[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11)[台/繁]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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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大森藤ノ
插畫:はいむらきよたか
角色設定:ヤスダス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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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能斬殺怪獸。」
經過與貝爾的一戰之後,陷入低潮的艾絲心煩意亂。己身的戰鬥意義、遭到背棄的誓言、怪物的眼淚。少女懷著對一切的自覺,再度去與少年相見。
「作戰在──十日後開始。」
於是時鐘的指針繼續前進。
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攻略作戰即將到來。一掃隔閡的諸神攜手合作,冒險者們齊心協力,異端怪物們也在那命運之日集合。等待著他們的是黑暗派系(Evils)殘黨、人族,以及──都市破壞者(厄倪俄)。賭上迷宮都市(歐拉麗)命運的戰役,現在揭開序幕!
這是另一個眷族的故事。
──【劍姬神聖譚(Sword Oratoria)】──
作者
大森藤ノ(Fujibo Omori)
以《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一書獲得第4屆GA文庫大賞的大賞,並獲得日本第3屆書店店員大賞第1名的肯定。
插畫
はいむらきよたか(Kiyotaka Haimura)
插畫家,曾替知名遊戲『擴散性百萬亞瑟王』繪製角色插畫。主要擔綱插畫的小說作品有《魔法禁書目錄》(電擊文庫)、《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劍姬神聖譚》(GA文庫)。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Suzuhito Yasuda)
插畫家,主要漫畫作品有《夜櫻四重奏》(講談社)。主要擔綱插畫的小說作品有《無頭騎士異聞錄》(電擊文庫),以及其他多數作品。
CONTENTS
序章 苦惱之夜,可怖之闇
第一章 所以,我也將再度奔馳
第二章 決戰幕間
第三章 神的真實面貌
第四章 復仇者聯盟 ~Knossos War~
第五章 迷執顯現
第六章 於是,神笑了
終章 Whodunit
後記
少年的吶喊,與猛牛的咆哮產生交錯。
雙方正展開一場激鬥。
兩頭雄獸賭命死戰,匕首與雙刃斧互相衝撞,鮮亮火花電卷星飛。
圍觀的群眾,對兩者吼出震盪全都市的聲量,心裡都在祈求。
祈求迎向冒險的少年得勝。
或者是祈求新的「英雄」誕生。
艾絲靜靜地,望著那幕在迷宮街上演的壯烈光景。
「…………」
在她身旁的是一名狼人青年。
還有精靈與黑精靈的劍士。
受譽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幾人,無不全神貫注看著那場戰鬥。
如同五個月前,在地下城令【洛基眷族】冒險者痴迷的少年與猛牛之戰。少年的戰鬥、咆哮與意志,將在眾人心中點燃「明火」。其影響力甚至能遍及整座都市。
然而,艾絲的心胸,並未像當時那樣熱血沸騰。
陰影填塞了她的胸口。
彷彿迷失於沒有出口的迷宮,像個失去歸宿的孩子,與情緒激昂的世界之間有著距離。
她只是讓少年浴血奮戰、周身烈火的身姿,映入眼眸之中。
她心想:
那個少年此時此刻,是懷著何種心情在戰鬥?
交出了與艾絲「不同答案」的他,是為了追求何物,為了何種目的才與「怪物」搏鬥?那場面分明是生死之戰,看在她眼裡卻像是追求對方的存在勝過世間一切。彷彿少年與怪獸,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對方。——拋下如今的艾絲。
無論她怎麼想或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都理不出答案。
不過,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變強。
一定會再度奔馳。
跨越這一戰,跨越今天發生的「異端」怪物們之夜,必定如此。
五個月前成為冒險者的少年,從今日開始,步上了堪稱「英雄」之人的道路。
——那麼,如今的我呢?
艾絲的劍產生了迷惘。
誓殺怪物的承諾,被毀棄了。
在與少年的意志爆發衝突後,她輸了。
——我,能像那孩子一樣變強嗎?
——我也能,再度奔馳嗎?
少年的英姿與艾絲如今的模樣絕無共通之處。求助的心情虛幻地消逝。
不管她如何追問,夜空中皎潔的星月,始終不肯回答她。
黑暗滿盈四下。
是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黯淡黑暗。
冷空氣凝滯不通,寂靜得令人產生耳鳴。黑暗如生物般蠢動,窮盡混沌之氣。
在這現實或幻象撲朔迷離,模糊隱晦的不明場所,佇立著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只是殷切地期盼「該來的時刻」到來。
『——厄倪俄。』
忽然間,一道銳光射來。
出聲之人是個分不清其種族性別的「假面人」。
彷彿多種嗓音層層重疊的詭異聲音,呼喚「影子」的名字。
『【洛基眷族】……將前往人造迷宮。』
被呼喚其名的「影子」,聽聞這項報告,明確地掀起了唇角。
尾聲將近。「影子」如此宣告。
神情愉快地,依依不捨地,心生歡喜地,不甘寂寞地。
而且果不其然,激動地顫抖著。
在沉默不言的假面人面前,暴露出背部的「影子」如指揮家般張開雙臂,作為開端。
——給我美麗的狂亂吧。他說。
「我們決定與『武裝怪獸』聯手合作。」
直接從結論說起吧——
芬恩在這句開場白之後說出的話,讓現場先是鴉雀無聲,接著轉瞬間變得群情譁然。
在【洛基眷族】大本營「黃昏館」的大餐廳。
此時幾乎派系所有人員都受到召集,沒椅子坐的人佇立於牆邊,沒有一個人不對團長的意外宣言心生動搖。理所當然地,也有人無法理解而跟不上狀況。
芬恩站在設置於餐廳最深處的上座,背後高掛著面露滑稽笑臉的小丑徽章。在他的兩側有里維莉雅、格瑞斯以及主神洛基。這幅光景讓眾人知道芬恩的發言並非獨斷獨行,而是【眷族】首腦陣容的共識。
不只勞爾或安娜琪蒂這些幹部候補,就連蒂奧娜與蒂奧涅等人也睜大雙眼凝然不動。頂多只有蕾菲亞等「精靈部隊」的成員,或是在兩天前的「強襲」闖入過人造迷宮的那些人並未驚慌失措,再來很意外的是,伯特也包括在內。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團長!?」
「什麼叫做與怪獸聯手合作!?」
接連著有好幾名團員撞開椅子站起來,好幾人大聲嚷嚷。聲音中帶有困惑與不解,甚至還含有近乎譴責的情感。
在【勇者】此一旗幟下受到高度統率的【洛基眷族】從來不可能發生這種場面。他們幾乎懷有叛心的模樣一反常態,足可說明芬恩投下的「震撼彈」具有多大的問題性。
轟然爆發的多個聲音與咄咄逼人的態度,把一些年紀尚輕的少女團員嚇得肩膀抖動搖晃。
在這陣叫喚的風暴中,芬恩的表情沒有半點動搖,回答了問題:
「日前在迷宮街攻防戰當中,我已經確認過『武裝怪獸』具有高度知性,足夠與我們進行『理性溝通』。」
「『理性溝通』……難道您對牠們動感情了嗎!?」
「絕無此事。只是,我從那些怪物眼中蘊藏的知性光芒看出了『價值』。基於這點,我認為值得與牠們聯手合作。」
「您能夠證明那些妖魔鬼怪沒有敵意嗎!?」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證明怪物具有『感情』,縱然是諸神也一樣。……但是,此次怪物闖入地表的相關情報當中,一般民眾以及冒險者的死者人數為零,這是不爭的事實。」
「……!」
「雖說有全都市的冒險者盡力作戰,但發生了那種大事卻沒造成人命傷亡,著實讓人難以理解……想想我們所知道的普通怪獸,牠們的做法實在太反常了。只有這項客觀的見解,我不得不提出來。」
芬恩沒有大講特講任何拐彎抹角的辯詞。他知道那些話只會適得其反。
因此,他回答了所有拋給他的質問。
團員們的困惑、不滿、憤怒與憎恨,他一個不漏照單全收,用他自己的話語做解釋。他從不挑人語病將人駁倒,絕不會犯下利用「大道理」強迫對方從命的錯誤。他只是娓娓道出已知的事實,聲調不急不怒,淡然地用嘹亮的嗓門回答問題。
芬恩此時面對的場面不是「談話」,而是「儀式」。
不是說服,是為了前進而共享「意志」。
「我已經在兩天前的戰鬥中,與『武裝怪獸』集團做過了『交涉』。不用問別人,一同闖入人造迷宮的蕾菲亞他們都能為我作證。」
「什……!?」
「這件事也許本來應該祕而不宣。……不,我就實話實說吧。我早已察覺那些怪獸的真面目,但原本打算瞞著你們。因為我早就能想像到現在我眼前的這幅光景——【眷族】的混亂場面。」
誠實地,真摯地,而且是毅然決然地。
芬恩不說謊話,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及曾經有過的念頭。
團員們鎗林彈雨般的說話聲,暫時中斷了。
「……既然如此……您為何,要在這時候告訴我們?」
「為了求勝。」
對於一名男性團員求助般歪扭著臉說出的話,芬恩斷然回答。
「為了戰勝潛藏於那魔窟的黑暗子民們,為歐拉麗帶來和平。為了這個目的,我甘願成為『罪人』。」
然後最後道出的是「覺悟」。
他捨棄以往不肯放手的名聲,高舉不惜墮落為「人類公敵」的決心。
如同貝爾‧克朗尼做過的那樣。
不,芬恩甚至明白自己會走上更悲慘的末路。
事實上,芬恩絲毫不曾放棄成為「英雄」的道路。如同他對里維莉雅或格瑞斯說過的,他心中早已立誓,縱然墮落為「罪人」,也一定要成功重返更強悍的「英雄」寶座。
然而團員們並不知道他有了這種「成長」,受到的衝擊無法估量。不,就算早已知曉,恐怕也只會受到更強大的衝擊。
團員們非常清楚芬恩為了振興種族名聲耗費了多少心力,所以這時才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高舉的「覺悟」,震撼他們的內心勝過一切。
「還有人想提出看法嗎?我全都願意回答。我將會毫不虛偽地回應你們的疑問與情緒。」
經過漫長的時間,小人族領袖條理井然、侃侃而談地回答了所有人的疑問,反感的聲浪大致上也告一段落了。到了這時候,原先表示反對或不滿的團員們當中開始有人沉重地閉口不語。其他人也跟別的團員四目相覷,困惑地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然而同時也有些人醞釀出一種氣氛——認為「誰都不可能駁倒那個團長」。
這些團員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拋開對怪獸的舊恨。
這些人失去了心愛之人而無法看開,留下的「鴻溝」很深。不管芬恩如何說盡最誠摯的話語,都彌補不了。
現在,只要有任何人衝出房間,想必會引發一些背離者群起附和。
就在這時……
彷彿要斬斷眾人的議論紛紛,安娜琪蒂筆直舉起了纖細手臂。
「團長。」
「什麼事,安琪?」
「不說體統問題或表面話,團長您自己對『武裝怪獸』是怎麼想的?」
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貓人,聲音中帶有測試的語調。
對於她的詢問,芬恩用一如方才的聲調回答:
「我很想說我是在利用牠們……但就讓我不避嫌地稱之為『信任』吧。我認為那些怪獸值得信賴。」
「信任」這兩個字讓團員們更加鼓譟起來。
安娜琪蒂面不改色,繼續追問:
「在我們當中,有些人的夥伴死在怪獸手裡。甚至有的是家人,或是戀人。您明知如此,還是要大家信任牠們?」
「沒錯。」
假設有個矮人的夥伴遭到精靈殺害。
假設有個精靈的同胞命喪矮人之手。
難道他們必須因此,就怨恨仇人的所有族人嗎?
——芬恩不會搬出這種陳腐的譬喻,使出這種「下策」。
怪獸是人類公敵。是必須摘除的下界最大惡性腫瘤。
他很清楚這個道理,但仍聲明要吞下「毒物」。
不耍小手段,不說盡千言萬語,而是選擇揭示唯一的意志。
若非如此,怎麼能夠與「怪物」並肩作戰?
安娜琪蒂心思專一,定睛注視著芬恩毫無隱瞞,蘊含著真切意志的碧眼。
「……」
她那與髮色相同的黑眸,確實正在試著「看透」芬恩。
面對地位高於自己之人,地位較低之人投以品頭論足的眼光。這絕非不敬之舉,而是身為組織基層人員該有的正當權利。應該說少了這項權利,組織將會淤塞不通而無法成長進步。
而此時,安娜琪蒂‧奧圖姆的「目光」無限趨近於團員們的立場。
甚至可說她正是其他團員們的代言者。
平凡無奇的青年視線在敬愛的團長與同期入團的她之間反覆來回,那副軟弱的模樣已經傻到有點討喜的地步。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也沒有意見了。」
兩人的視線交錯了一會兒後。
安娜琪蒂靜靜地坐回座位上。
這表示她已對芬恩的意志心悅誠服。
同時以此為開端,團員們的意願慢慢地倒向一方。
既然安娜琪蒂都認可了團長的想法,他們也願意諒解。
無論是芬恩等人或是艾絲他們第一級冒險者,都無法像這樣推動眾人的感情。必須是身為低階團員與偉大幹部陣容之間的橋樑,又是第二軍成員排名第一的安娜琪蒂才能辦到。
(能將她拉攏到我們這邊帶來了很大幫助……不,應該說是高明地讓她在兩者之間奔走了嗎。)
芬恩雖然絕不會表現出來,但這時內心深處卻覺得「被她幫了一把」。
假如領袖表現的覺悟不夠明確,安娜琪蒂想必會為了其他團員而割捨他。優秀而「公平」的她極有可能這麼做。
安娜琪蒂‧奧圖姆雖然尊敬並已宣誓效忠派系首腦陣容,但一旦遇到不合理的事,她也能堅決頂撞芬恩等人。
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很聰明。
她明白如今人造迷宮攻略作戰在即,【眷族】該做的事是什麼。換言之就是團結一心。
她剛才是一邊測試芬恩,一邊體察芬恩的意志,才會做出那種發言。
這也可說是安娜琪蒂基於信賴對芬恩提出的問題。
從結果來說,她的應對有方讓派系的全體意見倒向了「統一」的方向。
「可以容我發言嗎?」
最後,精靈亞莉希雅舉起手來。
芬恩點頭回應後,她站起來將手放在胸前,開始訴說:
「我這條命……是『武裝怪獸』救起來的。」
她這番聽起來宛如懺悔的告白,在眾人之間掀起一片驚疑程度更甚剛才的騷動。
她自己心裡似乎都還沒有答案,臉上寫滿了深深的苦惱與糾葛。
蕾菲亞等目擊了事件整個經過的「精靈部隊」精靈們都擔心地望著她。
「那不是巧合。當然,也不是一時興起。那隻歌人鳥是憑著明確的意志保護了我,而且不顧自身安危……恐怕是懷著堪稱『友愛』的心情。她的眼神,那副笑容,至今仍令我心亂如麻……」
派系的所有團員都知道亞莉希雅儘管有著年長者溫厚的一面,但也具備精靈高傲的潔癖性情。這樣的她,竟對怪物表現出唾棄以外的感情。
【洛基眷族】的成員並未愚鈍到不懂這代表什麼意思。
「我不想承認,我很難接受。但是……我不禁覺得……那是高尚的獻身行為。我忍不住覺得……如果不承認她的獻身,我們就會墮落為比怪物更汙穢的『魔物』。」
亞莉希雅多次斟酌用詞,多次語不成聲,就這樣結束了發言。
當她無力地坐回椅子上的瞬間,完全無聲的沉默落在眾人之間。
就連會議開始以來指責聲浪最大的其他精靈們,也全都抿起了嘴唇。
「……雖然順序顛倒了,我來解釋我做出這個結論的『前提』吧。」
面對鴉雀無聲的團員們,芬恩開始談起現況。
「為了與其他怪獸做出明確區分,從現在起我們稱『武裝怪獸』為『異端兒』。『異端兒』由於具有高度智慧,使得同伴多次遭到【伊刻洛斯眷族】獵捕。」
「!」
「對『異端兒』而言,與走私怪獸相關的人造迷宮勢力也是牠們的敵人。我無意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我們『利害』關係一致。而我認為,就這次的戰事來說,我們可以『支使』得了牠們。」
「團長,您的意思是……」
「對,這場聯手合作是『僅限這次的共鬥』。純粹只是為了攻略人造迷宮……為了在賭上都市存亡之戰中獲勝。」
接下來就是「表面話」了。但芬恩的論述手法極其聰明而巧妙。
他在投下「震撼彈」之後才曉以大義,提出可供讓步的優先順序以稍稍減輕大家的心理障礙。原先表現出拒絕反應的團員們都露出了態度軟化的表情,這點證明了他已經達到目的。
以「異端兒」闖入地表的理由為首,芬恩解釋了所有必需的資訊。除了「異端兒」與老神之間的聯繫為防引發混亂而不得不隱瞞之外,其他事情幾乎都據實以報。
這時格瑞斯與里維莉雅才初次開口,像是要為芬恩做補充說明。
「老子我們沒要你們對怪獸讓步。老子反而還要先提醒你們,別真的對牠們敞開心扉了。」
「今後於探索迷宮之際,心有迷惘會害死你們。我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你們必須把這次的事與冒險者的心態分開來思考。」
格瑞斯的話語以男性陣容為主要對象,里維莉雅的發言則以精靈為中心,漸漸得到了眾人理解。
最後洛基看準時機,宣告神意:
「哎,總之就是不管要用上啥手段,都要打贏這場為莉涅他們復仇的戰爭啦。」
言詞簡練,卻立竿見影。
至少此話一出,再也沒有人說出露骨的反抗意見了。
「……會議到此結束,但如果可以,希望你們可以好好想想,跟別人好好討論。聽好了,這不是『命令』,而是『提案』。希望你們可以好好想想其中的含意。」
芬恩重新環顧團員們的臉。
最後他回望置身其中的某位少女金色的眼眸,然後告訴眾人:
「假如有人想退出,就到辦公室來找我,我絕不會強留。雖然必須請他對這裡的談話遵守保密約定,但也就這樣了,我會尊重你們的意願。那麼——解散。」
留下這番話,芬恩就與洛基等人一同離開了大餐廳。
芬恩等人離去後,幾乎所有團員仍留在大餐廳,踴躍地交換意見。
他們自然有講不完的話題。一些剛才受到現場氣氛抑制而沒能表達意見的團員,也趁這時候宣洩情緒。
迷惘、疑惑、憤怒、憎恨與恐懼。這些反應全都沒錯,但也全都不算正確答案。
從早晨的召集到芬恩等人離去的中午時分,然後夕陽西下,即使星星開始在轉暗的天上閃爍,人與怪物的相關爭論卻反而越來越激烈。
「小的還是第一次看到【眷族】有這種氣氛……大家的眼神搞不好比『遠征』的時候還嚇人……嗚嗚……」
勞爾搖搖晃晃半死不活地走過來,整個人癱到了椅子上。這桌坐著Lv.4的安娜琪蒂等二軍成員,以及蒂奧娜與蒂奧涅她們。
剛才勞爾活像個專業的情緒垃圾桶,被低階團員們口氣激動地吐了一頓苦水——不同於伯特等人,被團員認為「好講話好抱怨」而深受信賴(?)的他儘管疲憊不堪,仍設身處地認真聽完了各個團員的說法。
他趴倒在桌上,安娜琪蒂溫柔地輕拍了他的後腦杓幾下。
她表情不變,彷彿在慰勞他有其必要性的職責,或者就像在說「辛苦了」。
「順便問一下……各位是怎麼想的?」
「……老實說,我都無所謂,只要能除掉那些殺了莉涅與洛伊德他們的傢伙就好。雖然要靠怪獸幫忙讓我很不痛快……」
看團員們待在大餐廳不走,連午餐都沒吃,只顧著討論,蕾菲亞與菈克塔等女性團員們看不下去,正在把三明治輕食發給大家吃時,勞爾從桌上抬起臉來問道。
考斯回答了他戰戰兢兢的詢問。
同為第二軍成員的Lv.4犬人在胸前交疊雙臂如此回答。
「可是可是考斯大哥~!牠們可是怪獸耶?你不怕嗎~?」
「唉,會怕也是應該的啦。畢竟我們都跟『武裝怪獸』戰鬥過……要是那頭『黑色猛牛』出現……嗯,我會嚇死!絕對不可能安心!」
「可、可是照團長的個性,說不定有什麼想法的啦……不,或許聯手出擊是有困難……但小的我們只能相信團長,或者該說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接著蕾菲亞的室友艾露菲插嘴說道,Lv.4的少女娜維彷彿想起了迷宮街的「咆哮」滋味般抱住雙肩。勞爾說出來的,仍然是立場不夠堅定的意見。
就在這時……
「你們幾個傢伙,還在講啊?」
「伯、伯特大哥……」
晃動著灰色頭髮,來吃飯的狼人邁著大步橫越大餐廳。
當團員們留下來繼續爭論時,他是少數幾個早早離開的人之一。
即使在這種時候依然獨來獨往的伯特,卻只有今天沒有嘲笑針對「武裝怪獸」交換意見的團員們。他跟勞爾等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粗魯地拉把椅子坐下。
他望了一眼同為獸人的菈克塔,兔人少女就急忙躲進了廚房,去用現有材料弄點簡單的晚餐。
「……欸,伯特。你對於『武裝怪獸』是怎麼想的?」
「嗄啊?」
這時,之前只是默默聽團員們討論的蒂奧娜,對他出聲問道。
可能是沒想到跟自己水火不容的她會來問自己的意見,伯特懷疑地叫了一聲的同時,也罕見地表現出純粹的驚訝。
「……倒是妳自己決定好了沒有?」
「嗯~……大家好像都比我想像的還煩惱,還生氣,讓我嚇了一跳。所以我有努力想了一下……」
公認不擅長思考的亞馬遜雙胞胎妹妹,盤腿坐在椅子上雙臂抱胸。她閉起眼睛,到現在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然而,可能「答案」還是沒變,她睜開眼睛爽快地說:
「我覺得大家不用怕那些怪獸。」
「!」
「就像芬恩說過的,『武裝怪獸』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不是嗎?而且啊,我曾經看到過其中一隻保護小孩子喔。」
蒂奧娜說出了自己看到的狀況,只是沒說那隻怪獸是龍女。
勞爾等人吃了一驚。如同亞莉希雅說過的,「怪獸保護人族」這件事本身就夠驚天動地了。或許說成「世界的矛盾」也不為過。
周圍團員們的耳朵,自然而然開始傾聽幹部等人的對話。
「我是覺得跟那些『武裝怪獸』……記得好像叫『異端兒』?一起戰鬥沒問題喔~」
蒂奧娜眉開眼笑地說。
笑得軟綿綿的她正讓娜維等人不知所措時,伯特先是一副傻眼的表情,接著看向蒂奧涅。
在妹妹的央求下煩不勝煩地留在大餐廳的她,察覺到伯特的視線後——哼!大聲地嗤之以鼻。
「這是團長的決定耶!要跟骯髒怪物一起戰鬥又怎樣,當然照辦啊!」
「妳這傢伙,真的是始終如一耶……」
看到蒂奧涅完全不抱疑問,伯特已經不是受不了,根本是投以尊敬的目光了。
勞爾等人也全都在乾笑。
「那搞半天你又是站哪邊?我還以為你會第一個破口大罵呢。」
被蒂奧涅這麼反問,伯特不屑一顧地回答:
「要是挑三揀四的結果搞到都市整個被毀,誰笑得出來啊。就只是這樣而已。」
「……」
「有哪裡不爽或是想殺怪獸,等一切都結束後,再到地下城去發洩個過癮就是了。老頭跟老太婆不是也說了?我們是『冒險者』,這點還是沒變。我有說錯嗎?」
伯特只說出最單純的答案。
但他琥珀色的雙瞳彷彿回想起兩天前在迷宮街攻防戰中看到的「什麼」,使得他講話上特別斟酌用詞。看起來隱約像是如此。
他這番過度單純而毫無反駁餘地的定義,讓側耳傾聽的團員們沉默不語。
「滿口怨言的傢伙儘管滾出【眷族】無所謂,就這麼簡單。」
「又在耍帥了~以為自己很酷~」
「明明是妳在問我的,妳這臭亞馬遜人講什麼鬼話!?」
看著開始吵架的第一級冒險者,以及急忙勸架的勞爾等人——看到一如平常的【洛基眷族】光景——今天一整天緊皺著眉頭的團員們,臉上終於閃現出一點笑意。
後來,過了一會兒。
跟伯特扭打了半天弄得頭髮亂糟糟的蒂奧娜,最後一轉頭,向一名少女問道:
「蕾菲亞妳覺得呢?」
「我……」
把輕食發給大家後,在稍遠處旁觀討論過程的蕾菲亞,道出了直至今日藏在胸中的真誠心情。
「我還是,會怕怪物……但我覺得,那些『武裝怪獸』並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比起我們在地下城遇到的任何怪物……牠們並不讓我感到厭惡。」
她想起的,仍然是保護過亞莉希雅的那個歌人鳥。
在對抗黑暗派系的那場撤退戰當中看到的事物,留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現在即將說出的話,也許會讓周圍的同伴疏遠她、指責她;她一邊對抗這份恐懼,一邊清楚明白地說了:
「我感覺那些怪獸……就像我們精靈,或是你們各位一樣……都有著關懷同胞的一顆『心』。」
蕾菲亞的聲音在大餐廳裡迴盪。
寂靜只維持了一瞬間。
因為蒂奧娜隨即破顏而笑,抱住了她。
「嗯嗯,我也這麼覺得!那些怪獸很為同伴著想,對吧!」
「蒂、蒂奧娜小姐……!」
怪獸會為同伴著想。
這雖是再奇怪不過的一句話,但的確有些跡象讓她們產生這種念頭。
其他團員也彷彿想起迷宮街的攻防戰般陷入了沉思。
講話從不看場合,個性天真爛漫的蒂奧娜,讓鄙夷地唾了一口的伯特、嘆一口氣的蒂奧涅,以及不禁苦笑的勞爾等人情緒都舒緩了許多。
蒂奧娜天真無邪的言行舉止,讓蕾菲亞也被逗得笑了起來,而且不禁放寬了心。
「……」
但是,她的容顏旋即覆上陰霾。
在蕾菲亞的視線前方——
當芬恩等人宣布完事情後,第一個離開大餐廳的金髮金眼少女,她的座位是空的。
月光射進室內。
窗外整片的蒼茫夜空,將沒有任何燈光的房間染成了深藍色。
大餐廳直到現在仍然眾聲鼎沸,但離她十分遙遠。少女的房間闃寂無聲到彷彿與世隔絕,不像與大餐廳位於同一幢府第。
「……」
艾絲身穿純白居家服,無所事事地在床上抱住雙腿。
她將臉略為埋進雙膝之間,搖動著長睫毛,視線在床單上遊走。
月光如夢似幻地打溼了少女的細瘦小腿。
「艾絲,我進來了。」
輕叩木門的敲門聲響起。
即使艾絲沒回應,里維莉雅仍逕自進了房間。
她在關起的門前佇足,注視著床上艾絲的表情——陷入思慮的少女側臉,默不作聲。
這兩天,【洛基眷族】為了替「異端兒」闖入地表一事善後而忙得不可開交。
尤其是化為戰場的「代達羅斯路」事後處理更是費力,正在緊急搶修街區。【洛基眷族】也不眠不休地積極參與重建工作。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不只如此,由於老神安排讓管理機構官方發表「武裝怪獸」已由【洛基眷族】全數撲滅,使得不只是芬恩,就連里維莉雅或格瑞斯等派系首腦也都忙於對應各種事宜。特別是以里維莉雅來說,她還得照顧與「異端兒」做過接觸的亞莉希雅等精靈,更是忙上加忙。
連聽聽眼前這個明顯不對勁的少女傾訴煩惱的時間都沒有。
「……艾絲,事件發生那一天,妳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從那天起,艾絲就一直閉口不語。
她不跟任何人做接觸,蕾菲亞或蒂奧娜她們叫她,也只是簡短回應。
她只是一直受困於懊惱的牢籠中。
很不幸地,里維莉雅看得出來。
「……」
艾絲沒回答晃動著翡翠色長髮的精靈王族。
取而代之地,她反問道:
「里維莉雅……英雄,是存在的嗎?」
艾絲提出了這個疑問。
艾絲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每個人都有他的英雄……都有他專屬的,英雄嗎?」
「……」
這問題問得不得要領,根本沒有答案。
艾絲的腦海中,閃過少年為了保護怪物少女而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然後是與幼時的自己重疊的,龍女孩的眼淚。
兩天前的光景,如今仍令她心亂如麻。
「……一味死等英雄之人只有衰亡一途,至少大多數是如此。能得到他人挽救的只在少數。」
對於艾絲宛如迷失方向,又像是尋求幫助的問題,里維莉雅講道理給她聽。
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表情如人偶般目光低垂的艾絲,開始輕聲低喃:
「我……沒能斬殺怪獸。」
「……」
「不是因為,她說話了。不是因為,她很像人族。……是因為她在哭。」
「……」
「就像那時候的,我一樣……」
「……」
「我不禁,覺得……貝爾跟那個龍女,都沒做錯事。」
「……」
「我……違背了與我自己的,約定……」
這番獨白,簡直就像犯下罪過的聖女誦讀出自己的罪狀。
不帶抑揚頓挫與霸氣,清澈透明的嗓音在月光下響起。宛若懺悔的聲調中,沒有責怪自己的語氣,只有灰心喪志。連里維莉雅都沒看過艾絲‧華倫斯坦如此不安定的模樣。
看到艾絲低頭藏起雙眼,散發孤獨氛圍的模樣,里維莉雅面露沉痛的神色。
然而,她隨即換上了派系副團長的表情。
「艾絲——妳若心有迷惘,我不會讓妳參加今後人造迷宮的攻略作戰。」
「!」
聽到這番話,艾絲霍地抬起了頭來。
里維莉雅以嚴厲的眼光注視她,幾乎是不近人情地宣告:
「如今我們已得到『鑰匙』,下一場作戰將是正式的攻略戰,與黑暗派系進入『全面戰爭』。那個怪人與她的手下也會在敵軍之中。我們沒那多餘心力帶上一個沒有氣概揮劍的人。」
「可、可是……」
「的確,少了劍姬,攻略作戰將會難上加難。但第一級冒險者一旦落敗,對部隊人員造成的影響更大。」
現在的妳有可能拖累大家。里維莉雅對她把話講明了。
艾絲完全無法回嘴,她比誰都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用這種不安定的心態參加戰鬥,的確有可能演變成里維莉雅憂心的事態。
艾絲低下頭去,像是硬吞下窩囊的心情。
「……艾絲,我就實話實說了。」
將副團長立場的意見告訴她的里維莉雅,這時改變了聲調。
變成慈母般的語氣。
「以個人立場來說……我樂見妳現在的迷惘。」
「……?」
「答案並非只有一個……妳對附身的黑火心生了疑問。妳不是一定得走決定好的那條路。」
同時,里維莉雅走到她身邊。
走到在床上抱住雙膝的艾絲身邊。
她用翡翠般的眼眸,承受著朝向她的金色眼光。
同時在艾絲身旁坐下,用手輕輕梳理她的金髮,諄諄教導:
「妳該迷惘,該思考。直到妳豁然開朗。」
「……」
「然後別忘了,妳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要我說幾遍都行。」
這時,艾絲的眼眸第一次睜大開來。
總是從旁守護著自己的里維莉雅,她的話語明確地傳進艾絲的心。
受到她的慈愛之情所擁抱,原先那般凝滯淤塞的絕望與不安,不可思議地都得到了緩解。
「……我,那個……很愛妳。」
這時,里維莉雅忽然對她說出這句話來。
艾絲嚇了一跳,比剛才更為驚訝。
至於里維莉雅似乎也自知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羞紅了臉頰,把視線調往完全無關的方向。從平常的她身上絕對看不到這種表情。
簡直就像對接下來要說的話充滿抗拒感一般,她遲疑了半天不敢開口後,終於說了:
「雖然,我實在成不了妳的英雄……但是,我是說……」
聽里維莉雅講到這裡,艾絲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感受到了她想成為艾絲力量的真心實意。
同時里維莉雅害臊的模樣又實在逗趣,讓艾絲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好久沒露出笑容了。
「謝謝妳,里維莉雅……」
感謝的話語自動從唇間灑落。
她心中仍抱持著迷惘,沒得到任何解決。
但是,心情卻與不久之前有著天差地別。
原本只能呆站在迷宮之中的身體,即將抬頭向前邁進。
看到艾絲像小時候一樣面露笑容,本來手足無措的里維莉雅也停下動作,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
(我得讓迷惘,與煩惱……告個段落。)
她沒得到任何答案以消除內心懷抱的黑暗。說不定一輩子都得不到答案。
所以艾絲決定斬斷這段無意義的時間。
她捫心自問現在自己想做的事,讓自己變得更單純。
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情。
「里維莉雅……妳知道【赫斯緹雅眷族】現在怎麼樣了嗎?」
「……?他們與『異端兒』的關係沒有曝光。目前似乎比較低調,靜待事情平息下來。既然如今已經與天神烏拉諾斯方面建立關係,我們【眷族】並沒有預定與他們做接觸……」
自從事件那天以來,艾絲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內心思維,不清楚歐拉麗目前的狀況。
里維莉雅雖面露詫異的表情,但仍對她做了說明。
「民眾對貝爾‧克朗尼的敵意或惡評,似乎也幾乎一掃而空了。我雖沒有親眼目睹,但聽說與黑色猛牛的一戰改變了大眾輿論的風向。」
「這樣啊……」
她一邊點頭回應,眼睛一邊看向旁邊。
仰望窗外蒼茫遼闊的夜空與月亮,艾絲下定了決心。
為了替這份迷惘找到答案。
為了向前邁進。
艾絲決定去見他。
清晨。
在太陽都還沒升起的暗色拂曉時段。
市牆後方隱約可見的山嶺稜線披起陰影,更後方則開始透出朱紅晨曦。
在這樣的時刻,蕾菲亞早已從睡夢中醒來。
正確來說,是在窗外看到一個人影,讓她在大本營走廊上奔跑前進。
「……艾絲小姐。」
她來到大本營塔樓之間連結的空中走廊。
金髮金眼的少女,就佇立在那裡。
她站在扶手旁邊,用側臉對著蕾菲亞,只注視著前方。
「我問妳,蕾菲亞……」
「……什麼事?」
艾絲並未背負著直到昨天的那種黯然氛圍。
取而代之地,她渾身散發一種清冽的氣質。
不知道是不是違反夏季常態的早晨冷空氣,讓蕾菲亞有這種感覺。
只是,蕾菲亞不禁有種感覺,彷彿自己面對的是一伸手就會消逝的「仙精」。
「『武裝怪獸』……記得是叫『異端兒』?」
「是……」
「我覺得,那些怪獸……讓我,很不舒服。……不對,是我想這麼認為。好讓我不迷惘,讓我能夠揮劍戰鬥。」
「……」
「對於那些怪獸……蕾菲亞,是怎麼想的?」
艾絲將心裡話告訴她,問她的看法。
這或許是艾絲第一次拿問題找蕾菲亞商量。
艾絲在日常生活中有困難時會問她,也會請她幫忙。但就真正的意味來說,艾絲從未向蕾菲亞傾訴過煩惱。
比任何人都更美麗、堅強的【劍姬】出聲求助。
這讓蕾菲亞既高興,又悲傷。
為的是這個時機。
「……我——」
被艾絲詢問看法,蕾菲亞正想開口,卻又閉起了嘴。
如今人造迷宮攻略作戰在即,不能讓【眷族】自亂陣腳。她本來想說出這種天經地義的表面話,但打住了。
都市的命運也跟這無關。
少女領悟到對方尋求的是精靈蕾菲亞‧維里迪斯的意見,於是用回歸本初的話語,將想法告訴艾絲:
「我……其實,我也很怕那些怪獸。怕那些怪物的存在會推翻下界的常識。」
「……」
「可是,假如有人願意不顧危險提出訴求,請大家接受『他們』的存在方式……我認為我們也該聽聽『他們』的說法。」
她無法發自內心信賴或信任「怪物」。這是她毫無虛假的真實心聲。
但是,她可以試著相信那些願意為那種「怪物」做擔保的人——那個少年。
蕾菲亞看過少年無論遭到何種辱罵,受到多大傷害都要保護龍女的模樣,認為遇到什麼事情對人族不利就不聞不問是一種卑鄙的行為。這是她身為內心受到撼動的當事人所提出的見解。
艾絲此時此刻,必定也想起了同一個人物。
雖然這方面的事蕾菲亞非常不想承認,但她有那種預感。
「………………這樣啊。」
經過漫長的沉默,艾絲點了點頭。
美麗的金髮搖曳生姿。迷惘徹底從她的側臉消失。
自己的話語,讓她做出了決斷。
為她的決心推了最後一把。
這讓蕾菲亞莫名地感到歉疚。
「……我出去一下。」
艾絲轉身背對她,往前走去。
蕾菲亞無意問她要去哪裡。
「好的……路上小心。」
她只是目送那背影離去。
艾絲走在睡意仍酣的街道上。
視野裡一個人都沒有。怪獸不久之前才剛出現在地表上,把都市鬧得天翻地覆。就連喝個通宵達旦的冒險者或醉倒路邊呼呼大睡的酒客也不見蹤影。
艾絲一邊有種簡直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感覺,一邊獨自走在闃寂無聲的都市裡。
黎明即將來臨。
東方天空開始泛白,就要從地平線的彼方逐漸染成藍色。
不久,她來到歐拉麗西北邊的外圍附近。巨大市牆就在眼前。
艾絲鑽進一處隱藏入口,登上長階梯,來到了外頭。
「……」
風在吹。
是吹自東方蒼天的晨風。
而她的眼前,佇立著一名沐浴在朝陽日光下的冒險者。
白色的頭髮,深紅的眼瞳。
少年站在那裡,注視著都市中央的白牆巨塔。
「艾絲小姐……?」
「嗯……早安。」
艾絲默默走上前去,少年——貝爾隨即注意到了她。
「……您怎麼會,來這裡?」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只要來這裡,就能見到你。」
這是真話。
看了他與那黑色猛牛的一戰,聽了里維莉雅的說法,她覺得眼前的少年會來到這市牆上。
來到與艾絲努力做過多次鍛鍊,試著讓自己變強的場所。
「這樣啊……」
「嗯。」
「……」
「……」
出現一段空白的時間,兩人陷入沉默。
但這段透明的時光,一點都不讓她覺得尷尬。
風吹動著兩人的頭髮。
「艾絲小姐。」
「?」
「能不能再向您,請教戰鬥技巧?」
「……都發生過那種事了?」
「是。」
頷首的側臉不帶迷惘。
彷彿惦記著直衝天際的雄偉白牆巨塔——以及沉眠底下的地下迷宮。
像是心思飄往「約定」或「決戰」。
艾絲在這時,不禁有點覺得自己被拋下了。
被目前實力還遠遠不及自己,理應高攀不上,只能仰望高嶺之花的少年拋下。
「……你好奸詐。」
「……對不起。」
所以,艾絲誠實道出了心裡的想法。
「……可以。」
「……可以嗎?」
「嗯……你有著一樣的眼睛。」
「?」
「就是我在鏡子前,總是看到的眼睛。」
但艾絲很放心。
「啊……不過,那個……你沒有像我這麼奇怪,眼睛看起來更漂亮,呃……」
「……噗!」
「……笑什麼?」
「對、對不起!」
因為曾分道揚鑣,刀劍相向的他們,之間的牽絆並未就此斷絕。
「我……有其他事要做,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
「我明白,不要緊的……謝謝您。」
「不會。」
「……」
「……」
「艾絲小姐。」
「什麼事?」
最後,少年說了。
「我……很想變強。」
這句話,最是強烈地打動了艾絲如今的心胸。
「…………這樣啊。」
「是。」
「我要走了。」
「好的。」
「……下次見喔。」
「……好。」
艾絲轉身背對他,往前走去。
只有這次,艾絲沒有回顧少年逐漸遠去的氣息。
眼光向前。
對準自己必須前往的地方,必須成就的道路。
「我……也想變強。」
見到少年,艾絲得到的是這句話。
她沒得到答案。
還是一樣走不出迷惘的幽林。
只是她的確受到了啟發。
少年已經決定好該走的「道路」了。
既然如此,她也要重新堅定前進的意志,不能落於少年之後。
「我很高興……能在這時候見到你。」
少年將要開始奔馳。
所以,我也將再度奔馳。
跨越迷惘,只有現在。
(我也要……向他看齊。)
同時,艾絲獲得了這份心境。
少年不顧一切試著變強的姿態,正是現在的她所需要的。
她必須變強。
為了戰勝人造迷宮——為了不再輸給那個紅髮怪人。
艾絲步下市牆的階梯,開始向前跑。
不是跑向大本營所在的北邊,而是某位「最強之人」固守不動的南方。
太陽完全升上了地平線,從市牆後方露臉。
就在都市也睜開沉重眼瞼,徐徐擴大早晨喧囂的範圍時,艾絲人在歐拉麗南方的第五區。
她面前聳立著需要抬頭仰望的大門,以及說成圍牆實在太過堅不可摧的四邊牆壁。
明明坐落於歐拉麗當中最熱鬧雜沓的「鬧區」,眼前建築之傲人壯觀卻堪稱「城牆」。大門沒設門衛,只是飄散著可稱為「暴風雨前的寧靜」的緊繃氛圍。或許是在警告來者「不准靠近」吧。
艾絲完全不理會這些氣氛,不再仰望大門,走到了門前。
她帶著可一窺壯大決心,極其嚴肅的面容,就好像在敲門似地叩了叩門。
「……討教了——」
與莊嚴大門絕對沾不上邊的低沉、蠢笨的咚咚聲響起。
主神告訴過艾絲,要去「踢館」……更正,去別人家敲門時都得這麼說,所以應該就是這樣做沒錯。表情過度認真的天然呆深信不疑,殊不知在「這個狀況」下卻大錯特錯到連洛基都會口吐白沫。
過了不久。
發出沉重的聲響,大門往左右開啟。
「……」
艾絲邁步走進大門,一片綠茵原野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黃白小花隨風搖曳。這片曠野同樣美得不像是位於都市之中,同時也是無論如何遭到踐踏,花朵依然美麗綻放的強壯大地。
而在原野的遠處,園地中心有座山丘,上面建造著一棟恍如「神殿」或是「宮殿」的巨大宅第。脫離都市煩雜街景超然獨立的雄偉奇景,甚至像是一幅繪畫。
就在艾絲看著初次踏入的地帶看得入神時——背後的大門發出巨響關上了。
「!」
霎時間,艾絲遭到了「包圍」。
眾多冒險者從空中,或是遮蔽物暗處一齊現身。
他們圍成圓陣,手中無不握著武器,將尖端對準艾絲。
整齊劃一的包圍網已經堪稱藝術,述說著他們的訓練精良。
與此同時,一股危險的「殺氣」正在醞釀成形。
「——竟敢單獨闖入總部,是來開打的嗎?」
艾絲受到數不清的武器團團包圍,有人用毫不隱藏歹意的粗暴聲音對她說道。
一名獸人自包圍網後方現身。
這是個有著黑銀雙色毛皮的貓人男性,個頭比艾絲更小,卻散發出駭人的威嚇感。
艾絲對這人有印象。
大概在三個多月前,她與少年結束了市牆上的訓練後,在街上遭到黑衣人突襲,這人正是那群刺客中的一個。當時他以護面遮臉,並穿著夜襲用裝備,現在則是普通戰鬥衣,露出他的銳利雙眼與犀銳面孔。
他是代表都市的第一級冒險者——其名為【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妳來幹什麼,女人偶?」
沒錯。
此地的名稱是「戰場原野」。
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
「有事的話兩秒之內回答。想自殺的話就繼續閉嘴站著。」
不容分辯的最後通牒。
跟澄澈藍天與和煦日光恰恰相反,艾絲被關進了殺氣騰騰的空間;艾倫用銳如槍尖的眼光射穿她。
不,不只艾倫。其他冒險者——【芙蕾雅眷族】的團員也像見到弒親仇敵一樣,眼中滿懷敵意地瞪視著艾絲。
畢竟是敵對派系的幹部一大早找上門來,他們的反應合情合理,但是——
(……奇怪。明明聽說在上門拜訪時,要說「討教了」……我明明有講……)
天然呆一個人陷入了極度混亂。
她照洛基教她的做了。
怎知卻演變成這種一觸即發的開戰氛圍。
是自己弄錯了禮節嗎?
還是說神啊,妳陷害我——
冷汗流過天然呆的臉頰。自從她與龍族少女發生過那件事以來,變得疏遠的心中小女孩也只有這時候用謎樣的姿勢雙手合十。
正當艾絲在看不透感情的表情底下心慌意亂而完全無法回話時……
「好,受死吧。」
剛剛好兩秒後。
艾倫也不管艾絲有什麼隱情,神速刺出了手裡拎著的銀槍。
準備把不曾拔劍,毫無抵抗的少女做成肉串——
「——你們在做什麼?」
但就在前一刻。
彷彿彈響豎琴般的優美嗓音,岔入了現場。
艾絲看向那裡。
看向就在視野的正面,沿著白色階梯從宅邸走下來的人影。
儘管還有一段距離,呼喚的聲音卻十分嘹亮的那人讓一位隨從同行,帶著女王風範往艾絲他們這邊走來。
包圍艾絲周遭的冒險者們,立刻做出宛如君臣之禮的敬拜姿勢。但他們對艾絲的戒心仍沒有絲毫放鬆,或許只能說名不虛傳吧。
只有艾倫繼續用靜止於艾絲眼前的長槍對準了她;這時都市最大派系的主神——芙蕾雅來到了他們眼前。
「才在想怎麼這麼吵……呵呵,既然來了個這麼稀奇的『客人』,這也是當然的了。」
芙蕾雅除了臉部以外全用長袍遮著。「美之女神」假如不做喬裝打扮就上街會引起騷動,因此看她這身模樣,應該是一大清早準備外出。一看,背後的大門那邊停著一輛馬車。【芙蕾雅眷族】之所以對艾絲反應過度,或許也是起因於此。
「抱歉弄髒了您的眼睛,芙蕾雅女神。我這就收拾掉她。」
「艾倫,不用了。放下你的槍吧。」
「不需要,我現在就拿下她的人頭。」
「艾倫。」
「……」
芙蕾雅面露微笑,呼喚他的名字。
只不過是這樣,宛如狂犬……更正,狂貓的艾倫就慢慢放下了長槍。
以極大領袖魅力為傲的芙蕾雅,正是眷屬們的女王,也是尊崇的對象。
同時她也是必須守護的派系象徵,她的命令是絕對的。
不顧貓人即使放下長槍,仍然散發出顯而易見的不滿情緒,芙蕾雅的眼睛轉向艾絲。
「那麼,妳有什麼事呢?【劍姬】。」
「……我,有個請求……」
「妳有事相求?而且是找我們?呵呵,真有意思。究竟是什麼事呢?」
聽到艾絲的回答,芙蕾雅先是表現出純粹的好奇心,接著臉上浮現孩子般的笑意。
在她的追問下,艾絲從芙蕾雅身上調離視線,轉向她斜後方的近處。
一位野豬人,在隨從的位置聽候吩咐。
同時他也是享有「都市最強」之名的「頂天」。
【猛者】奧它。
面對以土紅色雙眼注視自己的武人——艾絲輕盈地一鞠躬。
「請與我,進行戰鬥訓練。」
一陣風吹過。一陣從美麗原野迅速消逝的透明清風。
奧它睜大他的雙眼,艾倫也停住動作,就連芙蕾雅的銀瞳都透露出驚愕之色,其他團員則是無一例外地愕然無言。
把大名鼎鼎的【芙蕾雅眷族】搞到全部僵住的艾絲,只注視著腳邊的草地,繼續低頭請准。
「呵……呵呵呵……!」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果然還是芙蕾雅。
她手抿著嘴,情不自禁地發出小鳥啁啾似的笑聲。
接著開口的,是隱藏不住煩躁情緒的艾倫。
「妳是白痴嗎?有哪個智障會找敵對派系來鍛鍊自己?算了不跟妳扯了,受死吧。」
艾倫的這頓痛罵,全都沒說錯。
抬起頭來的艾絲並未對他的發言做出辯解,而是吐露了心聲。
不是對著艾倫或芙蕾雅,而是對著那位武人。
「我不能再輸了。不對,我是不願意,再輸給那個怪人了。……我如果輸給她,有可能會失去一切。」
「……」
「所以……我想變強。」
艾絲講話仍然太過簡短,不知道人造迷宮與怪人存在的人聽起來,會覺得她說話不得要領。
然而,只有含藏於其中的「覺悟」是千真萬確。
「那個怪人……就連芬恩他們都打不贏她。」
「……」
「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比我……比芬恩他們更強。所以我想,向你求教。」
艾倫的臉頰肌肉抖動了一下。就連艾絲都清楚感覺得到,那代表了他的殺意。
她知道這是厚顏無恥的請求。
知道這樣做可能等於背叛芬恩他們。
但是艾絲聽到貝爾說的那句「想變強」——決定拋開所有一切的體統或是桎梏。
為了戰勝人造迷宮。
為了戰勝那個怪人——芮薇絲。
(我也——想變強。)
她抬起頭,再度反芻這份意志。
回想拿起利劍時懷抱的最純粹的初衷,回歸自己的原點。
看到艾絲的眼神,沒人知道都市最強的冒險者心裡有何想法。
然而,他不像其他團員,是用宛如風平浪靜的面容接受了艾絲的「覺悟」。
彷彿全世界只有他一人,對艾絲表示理解。
「——可以,我就答應妳吧。」
然後,還有一尊女神。
一位旁觀的女神,也對艾絲的「行動」做出了評斷。
「芙蕾雅女神!」
艾倫與其他團員都變了眼色。
可想而知。她這可是要幫助被人喻為都市雙巨頭的最大敵對派系練武。沒道理白白給他們好處。
艾倫粗聲粗氣的口吻,與其說是動搖,仍然比較偏向煩躁。
煩躁到讓艾絲感到極端尷尬。
然而,芙蕾雅並未把艾倫責備的眼神放在心上,而是回望艾絲的眼眸。
「劍姬?讓我問清楚,妳的目的是攻略人造迷宮對吧?」
「……是的。」
芙蕾雅開口說出人造迷宮這個名詞讓艾絲慌了一下,但隨即點點頭。
女神的眼瞳想必也已看穿艾絲沒有說謊。芙蕾雅加深笑意,回望一個人提出異議的艾倫。
「洛基她講過我,叫我別故作從容,被暗中算計了都不知道。還要我別等到迷宮都市都沒了再來後悔。」
芙蕾雅如一陣隨興的風般繼續說了。
「艾倫?我可不想像洛基說的那樣變成愚昧無知的女王喔。還是說你們願意幫我去跟洛基的孩子們『並肩作戰』?」
「……死都不要。」
「既然這樣,如果是這種『幫助』的話,你們勉強還能接受吧?」
主神的一席話讓艾倫閉上了嘴。但他的表情當中浮現著怒氣。
浮現出一種恨不得用爪子抓傷主人的手,脾氣火爆的貓族氣質。
然而到頭來,艾倫再也沒說什麼了。
「奧它,你願意嗎?」
「只要芙蕾雅女神准許……竊以為作為一介冒險者,答應這個請求也並無不可。」
聽到奧它的回答,芙蕾雅滿意地點頭。
就在暗自屏氣凝神靜觀事情發展的艾絲,焦急地期盼著一個好答覆時——芙蕾雅突然把上半身湊向了她。
「不過,我可不能做義工。」
「……!」
「畢竟艾倫他們說得很對。所以,妳得支付相應的『代價』才行。」
看到芙蕾雅把臉湊過來,猝不及防的艾絲心裡慌了起來。
纖纖玉指碰到她的下巴,將她的視線抬起來後,女神瞇起了眼睛。
「來締結『契約』吧,劍姬。」
「契、約……?」
「沒錯。我會把奧它借給妳做訓練。相對地,就算妳欠我們一個『人情』。」
「……」
「別露出這麼有戒心的眼神嘛。雖然還沒決定要在何時、何地、如何讓妳償還『人情』,但我不會強人所難的。至少,我不會要求超過妳這次請求的代價。我以我的名字發誓。」
芙蕾雅的甜蜜嗓音搔動著艾絲的耳朵。
連天神都為之心神恍惚的眼神,射穿了艾絲的眼眸。
艾絲猜不透她的心思。無從得知這點程度的「人情債」,能夠滿足要什麼有什麼的她的「何種需求」。
不過,這是相應的代價。應該是。
為了抗拒「美之女神」的魅力,艾絲使力咬緊牙關,反過來注視著她。
「……請不要牽扯到【眷族】……算成我一個人欠的『人情』就好……」
對於艾絲勉強擠出的這句話,芙蕾雅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她從艾絲的下巴鬆開纖纖玉指,挺起上半身,與艾絲互相凝望。
艾絲在無意識之中,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感覺自己被套上了不可能存在的「項圈」。
不為人知地,金髮金眼的少女與銀髮銀眼的女神,在此締結了「契約」。
「已經這麼晚了,我要走了。奧它,之後就交給你了。」
「是。可是,芙蕾雅女神……隨從要由誰……」
「讓赫倫來吧。」
帶著一名女性團員,芙蕾雅坐上了停著的馬車。
彷彿已然對艾絲失去興趣似地,女神再也沒瞥她一眼,就漸漸消失在敞開的大門外。
「……應妳的請求,我就與妳比劍。準備好了吧?」
「好了。」
芙蕾雅離去後,解除了隨從職責的奧它走到艾絲面前,俯視著她。腰際佩著愛劍的艾絲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們聽好,這次的事嚴禁與外人提起。這是那位大人與【劍姬】訂下的契約,絕不可成為下賤流言的話柄。不准讓情報從這『戰場原野』洩露出去。」
奧它秉持著粗獷的團長風格,嚴令團員們保密。
主神一不在就開始困惑地喧譁吵嚷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也整齊劃一地立正站好,「「是!」」承諾遵循命令。
其中只有艾倫一個人,用流露出怒氣的背影對著艾絲等人。
奧它出聲制止已經轉身打算回到宅第的他。
「艾倫,你也得加入。」
「不准你命令我,臭王八蛋。你們自己愛玩就去玩吧!」
奧它一語不發,目送絲毫不掩飾惡劣情緒的貓人青年逕自離去。而艾絲由於知道自己提出了過分要求,因此也感到相當尷尬。
「不過話說回來……」
這時,忽然間。
奧它用異於至今的聲調說了句話。
「真虧芬恩他們竟然准了。」
「……………………………」
聽到奧它透露出由衷的佩服,艾絲悄悄別開了目光。
她的額上堆滿冷汗。
——怎麼辦?什麼都沒跟他們說。
「艾絲似乎開始修行了。」
里維莉雅低頭看著攤開的卷軸——寄給自己的信,一邊這麼說。
地點在【洛基眷族】大本營「黃昏館」的辦公室。
他們宣布與「異端兒」聯手合作以來已經過了兩天。多虧勞爾以及安娜琪蒂等第二軍成員圓滑行事,讓【眷族】正逐漸步向團結,但只有艾絲一個人搞失蹤——不過就在方才,里維莉雅收到了這封信。
「原本看艾絲一個人悶悶不樂,我正在考慮里維莉雅提出不讓她參加作戰的必要性……但看來她已經振作起來了呢。」
「而且竟選在這種時候修行,完全取回了平時的調調啦,哇哈哈哈!」
「真不愧是里維莉雅媽媽哩——!」
「我是有對她說幾句話……但我真不明白她是怎麼聯想到要去修行的。」
芬恩、格瑞斯與洛基依序說道,但里維莉雅只是表情複雜地看著手裡的信。
信上不知為何用嚴重手抖的字寫著「請別來 找我 我在 努力進行 密密修行」,而且錯字錯得很離譜。筆跡看起來就好像做了超嚴厲的特訓,導致她連羽毛筆都握不住。
里維莉雅優雅地皺起眉頭……但她聽公會服務小姐蜜西亞‧弗洛特說這封信是本人直接拿到「公會本部」請她們寄送的。雖然她說:「她整個人不成人形,看起來好像累壞了——」但應該不會有事。里維莉雅將這件事解釋為她進行的訓練「太嚴酷」了。一定是鑽進地下城去了吧。
「總而言之,這下最後的杞憂就去除了。」
說完,芬恩低頭看向搬到房間中央的桌子。
里維莉雅、格瑞斯與洛基等在場成員也都做出一樣的動作。
他們圍繞的桌子上攤開了幾份地圖,以及列舉出種種情報的「作戰指南」。
芬恩他們準備舉行的正是「作戰會議」。
日前團員們已經聽到要和「異端兒」聯手合作,但沒有一個人要退出。
【洛基眷族】已做好吞下毒物的覺悟,準備前去攻略人造迷宮。
「在四天前的奇襲,里維莉雅繪製了地圖著實帶來了很大幫助。而且妳們還擊潰了怪獸的簡易苗床不是?」
「話雖如此,繪製了地圖的區域終究只是廣大人造迷宮的一部分。苗床方面也不可能那樣就結束了。我們應該認定敵軍仍握有充分的地理優勢與殘存勢力。」
「里維莉雅說得對,不過目前還有我或格瑞斯他們進攻時獲得的情報。就把這些也列入考量,整理出作戰概要吧。」
在僅限派系首腦陣容參與的作戰會議上,他們積極地確認情報並交換意見。
不過中心人物依然是芬恩。
「作為前提條件,我們現在手裡握有多份『鑰匙』。把『異端兒』……天神烏拉諾斯陣營所持有的也算進去就有五份。我們必須善加利用這五份『鑰匙』,逐步攻略迷宮。」
首先是安娜琪蒂要求同胞合作奪得的第一份「代達羅斯寶珠」;第二份由里維莉雅在人造迷宮內奪得;第三份是荷米斯在地下通道內主動接觸考斯等人所提供——這一個原先藏在美神手上;而其餘兩份則是「異端兒」們所持有的「鑰匙」。
洛基幾乎只是當個「顧問」旁觀會議進行;小人族領袖慢慢說出腦中描繪的戰略。
「在攻略作戰的展開上,最需要的是人造迷宮內的完整地圖。」
他用手指輕敲幾下在桌面攤開來的,由團員繪製的地圖。
「路徑以及危急時的退路,最重要的是直達『目標』的最佳潛入路線。如果不能掌握這項情報,『仙精分身』的撲滅將會難如登天。」
地圖的旁邊有著在地下城第59層,以及首次進攻人造迷宮時格瑞斯等人交戰過的「仙精分身」的素描。這是芬恩畫的草稿,植物型與牡牛型,兩者都與里維莉雅等人記憶中的相貌如出一轍。圖畫旁邊記載著牠們的攻擊手段、弱點與特徵等詳細情報。
這種可能招致都市崩壞的「仙精分身」,正是芬恩等人必須征伐的至上「目標」。
「人造迷宮裡還有棘手的陷阱。可以的話最好也讓它們失效。」
「愈是聽你說,就愈覺得要耗上大量時間與勞力哪……」
「你忘了,人手也是。畢竟那裡是近似於地下城中層區域的地帶啊。雖說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根據已遭放逐的天神伊刻洛斯與烏拉諾斯陣營提供的情報,他們得知人造迷宮的深度達到第18層。不過也是因為光靠【洛基眷族】實在無法徹底攻略,才需要與「異端兒」並肩作戰。
就在格瑞斯與里維莉雅為了敵方據點無法用普通方法攻略的規模唉聲嘆氣時,芬恩講到了作戰的核心:
「因此——我要將作戰分成『兩階段』。」
里維莉雅與格瑞斯微微睜大雙眼,洛基則是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首先是搜索人造迷宮構造的第一波攻勢。接著在掌握路線後發動第二波攻勢討伐目標。換個說法,前者就像是『武力偵察』,後者則是『全面決戰』。」
芬恩有條有理地談起作戰的方針。
第一波攻勢的「武力偵察」將在繪製地圖的同時,清除敵方勢力與障礙。
第二波攻勢的「全面決戰」則正如其名,蹂躪在第一波攻勢下失去防備的敵方堡壘,掃蕩「仙精分身」。
聽了芬恩的作戰方針,格瑞斯等人低聲沉吟。
「還真是採用了個大膽的辦法啊……一旦敵方的戰備……不,萬一『仙精分身』在地表召喚完畢,實質上就等於是老子我們輸了……這次作戰本來不是分秒必爭的嗎?」
「不,在迷宮街之戰當中,安琪從敵方別動隊奪得『鑰匙』之際也問出了情報。那些人表示他們沒被告知計畫的詳細內容,但知道藉由『仙精分身』進行的破壞作戰估計最快也要二十天後才會開始。我們還有時間。」
「原來如此……老子順便問一下,抓到的俘虜們現在怎麼樣了?」
「被他們自盡了。同夥當中似乎有詛咒師……本人在詛咒的代價下身亡,其他人則遭到強大的力量咒死。而且,是當著團員們的面。不怕死的敵人……不,應該說是相信與天神桑納托斯的『誓約』而勇於尋死的使徒……真是畸形的一幫人。」
里維莉雅難掩厭惡的表情,講起抓來的敵方別動隊的下場。
就在格瑞斯也蹙額顰眉時,芬恩把話題拉回正題:
「不論如何,我們雖還有時間,但也不能拖拖拉拉。第一波攻勢一完成,我們即刻進入第二波攻勢。」
「芬恩~所以第一場作戰說穿了只是事前準備,第二場作戰才是重頭戲對吧~?」
「沒錯。如果第一波攻勢就能擊殺目標的話當然應該試試,這點可以臨機應變……但假如與我們在第59層碰上的『仙精分身』同等的個體已經『羽化』長大,一般冒險者是對付不來的。為求萬無一失,部隊武力還是該保存到第二波攻勢再行運用。」
芬恩回答洛基聲調拉長的詢問,同時回望她朱紅色的瞳仁。
「因此,我要透過『公會』盡可能募集戰力。」
「就是要跟其他【眷族】攜手合作對吧?哎,畢竟問題都誇張到關乎都市存亡了~沒道理不找別家幫忙嘛。」
洛基也贊成他的意見,認為【洛基眷族】不該故作悲壯,把這問題攬到自己一家身上。
里維莉雅與格瑞斯也沒有異議,對他點了點頭。
「知道內情又願意幫忙的,大概就菲菲她家還有迦尼薩,再來就是強制參加的荷米斯吧。那傢伙畢竟是專業的,行動力很強,在地圖繪製方面應該能幫上大忙。」
「那個神似乎在『異端兒』相關方面搞出了不少麻煩,能信得過他嗎?」
「是不太值得信任,但那個軟腳蝦應該也不至於在這種時候捅婁子吧。」
「【芙蕾雅眷族】……恐怕是不用期待了。」
「是啊,里維莉雅,就算告訴他們都市陷入危機,他們恐怕也不會老實派兵。可能要等女神芙蕾雅有那個意願,或者是一時興起才會有動作。」
「那個大花痴,把她排擠在外去當邊緣人就行了啦。等全部都結束了,我再去捂著嘴嘲笑那個趾高氣昂的穿新衣國王一頓。」
「哈哈哈……噢,還有洛基,我也想請【迪安凱特眷族】提供協助。事已至此,就用冒險者委託的形式也行。」
即使事務方面的手續可交給管理機構處理,以主神身分與其他派系諸神交涉的工作還是得讓洛基去辦。兩人跟格瑞斯他們一邊討論,一邊列出準備去請求協助的派系。
畢竟事情特殊,這次的事不該讓太多派系知道。因為一旦黑暗派系殘黨又在計畫為惡的消息走漏,難保整座都市不會陷入恐慌。
歐拉麗的居民們仍然記得「惡勢力」蔓延的那段「黑暗期」。
「……黑暗派系恣意妄為的那段時期也是,【眷族】之間的關係真讓人著急。明明都市正在面臨明確的危機,卻無法立刻團結一致。」
無意間,里維莉雅將持續到五年前的「黑暗期」與現在的狀況做了比較。
諸神也並非上下一心。
【芙蕾雅眷族】就是個明顯的例子,里維莉雅對此顯得有些焦慮,談到各派系必須要立好規則才能互助合作的問題。
「現在唉聲嘆氣也沒用,還是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吧。」
芬恩轉換話題,重新開始商議第一場作戰的細節。
「我剛才說過要為第二波攻勢保留戰力,但我們【洛基眷族】兩場作戰都非得參加不可。一方面是因為事情是我們起的頭,再者也是因為目前來說,只有我們體驗過人造迷宮的威脅性。」
芬恩的言外之意是:他們必須擔任混合部隊的先導率領眾人。他一邊告訴大家這個前提,一邊提及作戰內容。
「如同我方才稍微提過的,第一波攻勢重量不重質。人造迷宮的規模可與地下城匹敵,我們需要夠多人手來繪製地圖。」
「分成多個部隊進攻……大概可以形容成超霸氣人海戰術吧~」
「沒錯。這件事走不了捷徑。如同無數先人寫下了地下城的路徑,我們也要在這次進攻作戰當中掌握人造迷宮的路線。」
「目標是?」
「八成。最低七成。」
聽到芬恩這麼回答,詢問做確認的格瑞斯直接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要把那廣大迷宮的七成以上區域繪製成地圖……坦白講,老子光聽都頭暈。」
「但是既然要在第二波進攻作戰一決勝負,這次就得打下這麼大的戰果。不過好吧,其實我有個『祕技』……這方面就交給【荷米斯眷族】處理吧。」
看到格瑞斯現在就開始嫌累,芬恩對他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原本沒說話的里維莉雅,講出了堪稱「最大」的顧慮。
「那個怪人,要怎麼對付?」
怪人——就是紅髮女芮薇絲。
「如果要追求芬恩你說的戰果,照常理來想自然會是長期戰……很花時間。而給予那個怪人時間,將大幅增加我方部隊遇險的可能性。」
「……」
在敵人持有的棋子當中,芮薇絲正如皇后。
她來去自如,且是強大無比的威脅。她的襲擊意味著遇敵者的死亡。為了繪製地圖而不得不採用人海戰術,更會導致四散的部隊在芮薇絲面前不堪一擊。遭到各個擊破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更何況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在廣大迷宮中掌握芮薇絲一個人的動向,以足夠的戰力加以應對。狀況愈是混亂,死傷肯定會愈慘重。
見芬恩一度閉口不言,里維莉雅將聲調壓得極低,問道:
「……難道你已做好覺悟不惜犧牲人命,也要達成這次作戰嗎?」
是否為達目的而不惜「割捨」一部分的友軍。
對於這個沒有講明的問題,芬恩說:
「我不打算犧牲任何人。」
他清楚明白地回答了。
「我不接受人員損失。一個部隊敗亡,那個部隊繪製的地圖就會功虧一簣,士氣更不用說。一旦容許怪人蹂躪友軍,我們轉眼間就會兵敗如山倒。」
「……!」
「我不會以犧牲為前提展開作戰。那個怪人別想從我們這裡拿下任何一條人命。」
芬恩如此斷言。
里維莉雅與格瑞斯這次是真的瞠目結舌了。
洛基先是停住動作,接著掀起了唇角。
芬恩只是沒有明說,他的意思其實是要摸索「最完美」的方法,而非只是「最佳」。
換做是過去的芬恩‧迪姆那,肯定會為了目的而做取捨。為了戰勝「現實」,過去的他絕不會去追求什麼「理想」,會努力將犧牲控制在最小限度。而芬恩如今捨棄了這項前提。
這種態度並非表示他變成了樂觀主義者。
而是展現出他走上比做取捨更艱難的道路,決心掌握理想的「覺悟」。
芬恩在身為現實主義者的自己心中,變得具有「勇氣」,敢於打壞名為選擇的天秤。不再只是無情地做取捨。
里維莉雅與格瑞斯都切身感覺到了芬恩在歷經「異端兒」事件後理出的答案帶來了何種成果。同時看在他們的眼裡,這成果顯得燦爛耀眼。
說來說去,在派系首腦陣容中,芬恩畢竟是最年輕的一個。
身為年長者的里維莉雅與格瑞斯,這時不免產生一種為孩子成長感到欣慰的心情。
洛基也像是樂見芬恩的這種變化,露出滿意的笑臉。
「如果艾絲也能參加作戰的話,關於怪人,我有個想法。這事就暫時交給我處理好嗎?」
芬恩毅然決然地說道,他的眼神讓里維莉雅與格瑞斯感到無比可靠,面露笑意,相信他的決定。
芬恩接著繼續說明攻略作戰的計畫。
他指著在桌上攤開的人造迷宮地圖以及怪獸素描,精確地羅列出要點。
「眼下我們有個『必需品』非湊齊不可。少了這個就無法貿然執行作戰。」
「是抗特定詛咒的祕藥吧?」
「沒錯。戰況從第一波攻勢開始就會十分激烈,足以應付『不治詛咒』的物資絕不能少。」
人造迷宮內的士兵都裝備著咒具。唯一能夠將其解咒的聖女「祕藥」,是名符其實不可或缺的道具。
「衝動行事結果玉石俱焚就得不償失了,我會在作戰開始之前安排夠多的時間。這段期間內,我們就對人造迷宮做些『騷擾』吧。」
躲在人造迷宮裡的敵人與「固守城池」無異。
可以切斷糧道,或是斷續偷襲以造成精神折磨,能用的打擊方式多得是。
恐怕還有一些通往地下城的出入口不在芬恩等人的掌握範圍內,不過只要在巴別塔設下「檢查站」嚴格把守,那些人就上不了地表。最多只能在地下城採集少之又少的糧食。
芬恩告訴大家他打算與【迦尼薩眷族】聯手,佈下天羅地網。
「參加第一波攻勢的成員有我們【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除此之外,我想盡量請人多勢眾的派系提供協助……」
芬恩講到這裡頓了一頓,眼睛緩緩朝向主神。
「洛基,【狄俄尼索斯眷族】怎麼樣?」
與芬恩等人建立起同盟關係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就成員的Lv.而論是無法否認實力不足,但團員人數相當多。想請人幫忙繪製地圖,該派系會是最好的選擇。
對於芬恩確認性的詢問,洛基停頓了一下後回答:
「……暫作保留。」
「為什麼?現在不是勾心鬥角扯自己後腿的時候了吧。如今老神陣營最大的祕密也已經真相大白,天神狄俄尼索斯應該沒有理由繼續提防『公會』才是。」
里維莉雅從旁拋來疑問,但洛基不作答。
芬恩注視著緘口不言的主神一會兒後,說:「也罷,這件事就交給洛基處理吧。」結束了這個話題。
然後,他提及了另一個「夥伴」陣營。
「我會讓他們……『異端兒』也參加第一波攻勢。」
「從代達羅斯路,以及第18層做『夾擊』是嗎……」
對於費爾斯出聲做的確認,「正是。」烏拉諾斯肅穆地點了點頭。
公會本部地下「祈禱廳」。
在四把火炬燃燒的祭壇上,烏拉諾斯與費爾斯正在閱讀【洛基眷族】送來的書信。
「不讓冒險者們與『異端兒』組成混合隊,而是作為不同部隊分開運用……換言之『異端兒』將從第18層,冒險者們則是從地表攻打人造迷宮……【勇者】動作實在夠快。若是站在同一陣線,沒有人比他更可靠。」
考慮到對怪獸擺脫不掉的負面情感,把冒險者們與「異端兒」分開運用合情合理。【勇者】在追求「理想」的同時,絕不會盲信於「理想」。不只如此,書信上還寫到「異端兒」陣營由費爾斯來指揮。
看到芬恩連自己身為魔術師的本領都善加運用,費爾斯不禁在漆黑長袍底下透露出對他調度有方的欽佩。
「我可以接受這個要求。烏拉諾斯,你呢?」
「沒有異議。」
「那麼,我將為他們提供『眼晶』。若能在人造迷宮內取得聯繫,第一波攻勢的地圖繪製想必能做得更精確。」
費爾斯從黑衣中掏出能夠傳遞視覺資訊與聲音的拳頭大水晶。將寶貴的魔道具交給他們保管,可作為費爾斯陣營信任他們的證明,同時也顯示出他無論如何都要打倒那些潛藏於人造迷宮之物的決心。
「費爾斯,『異端兒』能派出多少戰力參戰?」
「包括蜥蜴人、歌人鳥與石像鬼在內,能動身的『異端兒』大約三十來名。唯一只有猛牛聽說不等別人阻止就去了『深層』。我們不知道他何時會回來,所以最好當成無法參加第一波攻勢。」
在公會的官方發表中,那頭漆黑猛牛被分類為Lv.7。費爾斯雖對於無法運用那份力量感到遺憾,但也不拘泥於這事,隨即把心態調適回來。
雖說只限定於這次的人造迷宮攻略作戰,但芬恩向他們提出「聯手合作」的請求,使得烏拉諾斯等人這次行動不需受限。況且這也是為了捍衛都市安寧,他們不會吝於與【洛基眷族】攜手合作。
就在費爾斯與烏拉諾斯繼續討論時,一個新來的人影造訪了祭壇。
「嗨,在開作戰會議啊?照這樣看來,你們似乎跟洛基那邊談好合作關係了呢。」
「天神荷米斯……」
一尊神物的出現,讓費爾斯轉頭看去,烏拉諾斯也望向那神。
「哎呀——總算是放下肩上重擔了。畢竟之前心境上就像是在當雙重間諜嘛。」
「……」
「今後不用再被洛基他們懷疑,我也不會再犯胃痛了。」
荷米斯摘下頭上的帽子,挖苦般地說道。但聽起來並不酸溜溜的,可能是真的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事實上參與「異端兒」一事的荷米斯,之前的所作所為幾乎就跟他形容的一樣。他一邊與洛基等人組成同盟,又一邊追蹤黑暗派系殘黨,烏拉諾斯等人對他付出的辛勞只有讚賞而沒有責備。除了他擅作主張想把「異端兒」除掉之外。
也因為發生過迷宮街攻防戰那件事的關係,費爾斯對荷米斯似乎沒多大好感,散發出一種排斥的氛圍。烏拉諾斯或許只能說不失風範,沒表現出一點動搖。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個清楚,但是天神荷米斯,我可以先問你臉上怎麼會有被踢的痕跡嗎?而且好像是挨了一記漂亮的雙飛腿……」
「哈,哈,哈,做人厚道的話不該問這種問題喔。硬要回答的話,就說我是去找小妹妹女神做了個了斷吧。」
被費爾斯滿腹狐疑地這樣問,臉上印著清晰紅色痕跡的花美男天神乾笑了幾聲。
「你為何事而來,荷米斯?」
「真的一句寒暄都不用說的耶,你這位都市創設神。那好吧,我就不客氣地說出來意了。」
烏拉諾斯一問之下,荷米斯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提出請求:
「再過不久,人造迷宮的攻略作戰應該就要開始……我希望你能讓貝爾小弟他們——【赫斯緹雅眷族】遠離這件事。」
不顧費爾斯做出反應抖了一下,荷米斯繼續說道:
「在那迷宮街之戰當中,他又提升了一個階段,甚至飛越了假扮丑角的神渺小的神意。他就像這樣才剛脫胎換骨,我不希望立刻又把他牽扯進這種腥風血雨的戰鬥。至少目前還不想。」
公會已經公布了貝爾‧克朗尼「升上Lv.4」的消息。
就像對「成長」速度驚人的少年表示敬重之意,又像是不想讓他的「光輝」轉為黯淡,荷米斯做出了這項提議。
停住動作的烏拉諾斯與費爾斯,也沒有拒絕。
反倒是表示贊同之意,接受了這項提議。
「可以。貝爾‧克朗尼已在『異端兒』一事盡了力,我等也不願強迫他承受更多負擔。」
「但天神荷米斯?你說要讓他遠離此事,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提出強制任務要求【赫斯緹雅眷族】去『遠征』就行啦。貝爾小弟升級使得派系等級達到了D,攻略地下城應該是應盡的義務才對。」
荷米斯語氣輕鬆地回答費爾斯的問題。
表示在烏拉諾斯等人協同進行的人造迷宮攻略——大規模作戰的期間中,讓他們去地下城就行了。
「才剛升級就這麼做略顯性急……不過若是說『公會』對【赫斯緹雅眷族】寄予期待,或許能讓大眾信服。知道了,我會安排。」
「嗯,拜託你了。」
談完少年的事情後,烏拉諾斯將話題拉回正題。
「荷米斯,關於人造迷宮攻略作戰,你有何打算?」
「當然,我的【眷族】也會加入。應該說我要是在這時候退出,洛基他們或是烏拉諾斯你們都不會放過我吧?」
荷米斯對他聳聳肩,然後瞇起了橙黃色眼瞳。
「雖然兜了個大圈子,總之終於要進入結尾了。我們要在這一場戰爭中揭穿『厄倪俄』的真面目。」
「厄倪俄」。
在諸神的語言中代表「都市破壞者」之意。
豈止黑暗派系殘黨,這號謎樣人物甚至與「汙穢仙精」等地下勢力也有牽連,企圖「摧毀迷宮都市」。他們認為此人正是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也是罪魁禍首。
「規模浩大的攻略作戰主體就讓【洛基眷族】與『異端兒』們去當吧。我的孩子們會在幕後偷偷賣力。……為了掌握證據。」
荷米斯從懷裡,取出一枚西洋棋的棋子。
黑色的國王。
他就好像將它看成「都市破壞者」似地,在手中轉動把玩它,然後緊緊握住。
荷米斯等人包圍人造迷宮,等於走了一步將軍。
而且會乘勝追擊,把對手將死。
在這場事件中失去了自己孩子的荷米斯,眼瞳中同樣蘊藏著堅定的神意。
烏拉諾斯他們以沉默代替同意。
「那麼,開戰的日期是?既然是最後一場作戰,想必要做很多準備吧?」
荷米斯再次恢復他逍遙自在的氣質,視線移往費爾斯手上的信件。
黑衣魔術師視線落在芬恩寫有作戰概要的書信上,「噢。」回答了。
「作戰開始的預定日期是——」
「等等、Lv.4……!!被被被、被追上……!?」
蕾菲亞兩隻手把報導某個冒險者升級的情報誌抓得緊緊的,渾身簌簌發抖。
紙上刊載了白髮少年精緻的肖像畫,並且大篇幅報導該派系接到了「遠征」強制任務的命令一事。
「蕾菲亞從剛才到現在,是在激動什麼啊?」
「應該是阿爾戈小英雄【升級】了,在為他高興吧——」
看到蕾菲亞把情報誌舉高到面前整個人高速震動,蒂奧涅一臉詫異,蒂奧娜則是開心地笑著。
亞馬遜女孩還以為替艾絲操心到今天,神情總是顯得不安的少女心情總算是好起來了,卻不知道精靈本人正遭到衝擊與戰慄來襲。
「——你們都到了啊。」
這時,里維莉雅現身了。
蕾菲亞她們人在大本營的大餐廳。
被告知有重要消息要宣布,從幹部到低階團員,【眷族】的幾乎全體團員都受到了召集。只有艾絲不在。
「人造迷宮的攻略作戰,全盤計畫已經成形。從現在開始,我講的每字每句你們都得聽清楚。」
代替忙碌的芬恩,里維莉雅在團員們面前轉達作戰內容。
團員們臉上浮現近乎險惡的嚴肅表情,側耳傾聽傳達的內容。
「里維莉雅——這場作戰,什麼時候要開始?」
講話不看氣氛的蒂奧娜舉手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里維莉雅點個頭回答:
「作戰將在——十天後開始。」
一尊天神與他的眷屬,走在晨霧氤氳的路上。
一個是擁有金髮與端正相貌的男神。
另一個,是擁有黑亮長髮與赤緋色眼眸的精靈少女。
男神手裡拿著幾束花。以白色為主的大朵花卉細微地搖曳。
在道路的前方,有個人影正等著他們。
「……洛基?」
聽見狄俄尼索斯的低語,帶著蕾菲亞當護衛的洛基應了一聲,舉起一隻手來。
「你常來這兒嗎?」
洛基看著男神獻花的背影,出聲問道。
洛基她們與狄俄尼索斯以及菲兒葳絲同行,走到了都市東南區「第一公墓」——通稱「冒險者公墓」。
這個專為喪命冒險者們準備的埋葬地,排列著數也數不清的白色墓碑。由於時間還早的關係,四下除了洛基等人之外沒有其他人,有種靜謐的氛圍。
「嗯……為了不忘記這份心情,我常找時間過來。」
狄俄尼索斯站起來,在他面前有著好幾塊石碑。這些墓碑底下安葬的,正是他眷屬的遺體。
在四個多月以前,狄俄尼索斯失去了眷屬。極有可能是因為目睹了與「斑斕怪獸」有關的某些事。
他是為了替眷屬報仇雪恥,才會與洛基等人聯手追查真凶。
「……」
身為天神的洛基知道,上墳獻花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孩子們的靈魂已經回歸天上了。埋在這墓石下的只是一個肉塊,既沒有該安撫的憾恨,也沒有死而無憾的人。狄俄尼索斯這麼做只不過是仿傚下界之人的習俗罷了。
然而此時的洛基,不覺得這是無意義的行為。
因為洛基也在人造迷宮中,失去了許多心愛的眷屬。
「你都跟他們講些什麼?」
「謝罪。這是我唯一能說的。」
洛基本來也想效法他,對孩子們說出留在地表的諸神唯一能表達的歉意,但作罷了。
她決定等到斬斷奪走了少女等人性命的萬惡根源,再來做這種近似於多愁善感的行為。
取而代之地,她身旁的蕾菲亞目光低垂,菲兒葳絲則是闔起兩眼,不透露出感情。
「洛基,我應該說過,都市中的所有神都是嫌犯,是孩子的仇人。」
「……是啊。」
「我一定會為孩子們報仇。我會讓主使這一切的神受到報應。」
狄俄尼索斯注視著墳墓半晌後,開口表明了意志。
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像是他藏在心底的誓言。
「洛基,我來猜猜妳在想什麼吧?妳覺得我的【眷族】會拖累你們,不打算讓我們參與近日即將進行的人造迷宮攻略作戰、提供協助。」
「……」
「但是,我還是必須說——請讓我們參加這場作戰。」
狄俄尼索斯慢慢轉過身來,眼瞳直率地射穿洛基。
洛基無聲無息地睜開一隻瞇成細線的眼睛。
「烏拉諾斯他們的事,我聽說了,得知他們的祕密並非我在追求的真相。到頭來,我不過是個跳梁小丑罷了。我知道我不值得信任……可是,還是希望妳能帶我們一起去。」
這番話既像懇求,又像哀求。
至今戴起甜美的面具,用言行舉止作掩飾,不願讓人看透心思的狄俄尼索斯終於表明了堅強的意志。
講話絕不大聲,只是每字每句都具有力量。
「這件事不是只要打倒黑暗派系殘黨與『汙穢仙精』就能了結。還得揭發自稱『都市破壞者』之人的真面目才行。」
「……的確,只要一天不剷除禍根,八成還會再發生像這次這種騷動吧。」
「沒錯。然後,只有天神才能降服天神。……這對孩子們來說負擔太重了。」
「……」
這話是在暗示,狄俄尼索斯也將親自參加攻略作戰。
人族弒神是下界的一項大罪,被視為最大禁忌。
假如「厄倪俄」的真面目是一尊天神,眷屬們極有可能猶豫不敢下手而讓祂溜走。因此才需要天神同行。
這個意外的提議讓蕾菲亞與菲兒葳絲都猛然抬起頭來,只見狄俄尼索斯臉上浮現果斷堅決的表情。
「不揭發、打倒所有幕後黑手,我的目的就無法達成……求妳了,洛基。」
隱藏在巨大市牆陰影裡的墓地一隅,即將迎來一道朝陽之光。
洛基注視著男神凝視自己,一刻不曾別開視線的玻璃珠般眼瞳,一會兒後開口了:
「……知道啦。」
一行人離開「冒險者公墓」,回到街上。
洛基他們四人在人們迎接一日之始、開始熱鬧聚集的街角上移動。
「作戰決定在哪一天進行?」
「具體的日期還沒決定。只是呢,麻煩你們準備好隨時動身。因為這次不只是要借用菲兒美眉,而是得請【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各位貴賓都來幫忙囉。」
「知道了,我立刻就把事情準備好。我會把大致上的情形都告訴【眷族】成員們,可以吧?」
兩尊主神邊走邊互相確認各項事宜。
就走在後面的蕾菲亞聽到洛基祂們的對話,搖動一下細長耳朵心想:「奇怪?」微微偏了偏頭,「菲兒美眉……」但她發現身旁的菲兒葳絲正為了這個難聽稱呼已經得到公認而心情消沉,於是趕緊去安慰她。
「啊,是狄俄尼索斯神!」
「真的耶!竟然一大早就能遇到你!」
就在這時……
幾名亞人少女正要與他們擦身而過,一看到他們立刻過來攀談。
主要是找狄俄尼索斯。
「這麼早就跟女生約會呀?還左擁右抱著三個女生!」
「還是說,難道是夜遊才剛回來?好下流喔——!」
「等……等一下,妳們幾個可愛正妹等一下!別把我算進這種呆頭鵝的後宮姬妾裡啦——!」
「哈哈哈,要真是這樣的話不知該有多好,只可惜她們跟我不是那種關係。況且還有一名讓我難以接受、不男不女的女神在呢。」
「你少跟著瞎起鬨,小心我揍你!」
狄俄尼索斯只把洛基的慘叫或怒吼當耳邊風,停下腳步揮灑他甜美的笑容。少女們見狀都尖叫著又笑又鬧。
興奮地尖叫了半天後,正要去上班的少女們依依不捨地離去;蕾菲亞還在吃驚,卻看到身旁的菲兒葳絲用她從未看過的零度以下眼神瞪著主神的背,好像想把他插成肉串似地,「噫!」不禁慘叫一聲。
狄俄尼索斯用鋼鐵般的精神將眷屬的眼神屏除在意識之外,揮手對少女們做回應。
「喂,剛才那是在搞什麼?」
「沒什麼,我跟那幾個女孩平常有來往。我常去她們經營的店裡買花。」
「幹嘛不去死死算了……」
「不是我故意要這樣啊,洛基。我也是一尊天神,而且比起其他吊兒郎當的神,可能我看起來就是比較紳士,比較迷人吧。」
「去死吧你這帥臉騙子。還有特大號人渣。」
「為什麼重講了反而罵得更難聽呢,洛基?」
見狄俄尼索斯故作優雅地撩起瀏海,洛基一臉嚴肅地口出惡言。
然而,事情不是這樣就結束了。許多經過他們附近的居民都來找狄俄尼索斯說話。
如果只限女性的話,洛基還能罵他「你這錯把詭異當神祕的帥臉騙子」,然而——
「哦!狄俄尼索斯神!好久不見了!」
「喔喔,甘德。一大早就這麼努力工作啊。」
「都是託您的福!啊,對了,請您一定要試飲一杯!我嘗試了吉濟亞國的大甕釀造法,釀出來的味道可好了!」
「什麼!真的嗎?來,讓我試喝看看吧!」
「狄俄尼索斯神——!請務必也到我們店裡來看看!」
——狄俄尼索斯在男性當中一樣受到歡迎。
主要都是粗著嗓門,體格特別強壯的人類或矮人。
洛基見狀又再度露出「嗄啊?」的表情,不禁當場僵住。
「……真是太驚訝了。原來狄俄尼索斯神這麼受眾人愛戴呀……」
「與其說受人愛戴……其實都是跟葡萄酒有關……」
蕾菲亞眼睛眨啊眨的,一旁的菲兒葳絲用難以言喻的神情嘆氣。
在她們的視線前方,狄俄尼索斯兩眼發亮,正在細細品嘗斟入杯中的葡萄酒。隨後說出的是感動萬分的言詞,聲調比方才跟少女們講話時似乎顯得更高亢,簡直像個孩子似的。
看到狄俄尼索斯過於意外的一面,蕾菲亞先是驚訝,接著不禁噗哧一笑。
「哎呀,狄俄尼索斯神,您來了呀?」
「嗨,齊娜。蘇與霍莉應該五歲了吧?」
「咦……您還記得啊!?」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生產美味葡萄酒的釀酒師,以及她的家人呢?」
「這真是太榮幸了!蘇、里娜,過來這裡!」
「啊,是狄俄尼索斯神耶——!」
「欸欸,讓我們加入你的眷族好不好!」
地點在滿是鋪石地與石造建物的商店街。
這裡有著各種商店,似乎很多都是家族經營。可以看到很多小孩在路旁到處亂跑然後挨罵,令人聯想到「老街」這個名詞。
在這樣的地方,時常可以聽到開朗的聲音呼喚狄俄尼索斯的名字。
男女老幼,不分種族。
看得出來誰都很仰慕狄俄尼索斯這尊天神。
洛基有些傻眼地走到總算被釀酒師一家人放開的男神身旁。
「……好意外喔,我是說真的。」
「沒想到我會跟孩子們有這麼多交流嗎?我好歹也是中小【眷族】的主神,社區活動還是有在做的。況且……這種遊戲,不也是下界的魅力之一嗎?」
前半是邊聳肩邊說,後半的話語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帶有尊崇的語調。
狄俄尼索斯望著熱鬧的商店街,這時銳利瞇細了眼睛。
「他們一定很幸福吧。現在,在我們眼前鋪展開來的這片光景一定是如此。但卻有人想破壞這片光景,引發『奧及亞』。」
狄俄尼索斯說出了諸神的語言。
洛基低喃這個名詞的含意:
「『奧及亞』……狂亂之宴,是吧。」
一旦對地下城發揮「頂蓋」之效的神塔……甚至是整座迷宮都市崩毀,地表將會再度充滿怪獸。恰如萬物遭受蹂躪的「古代」。
屆時造訪世間的,必定是狄俄尼索斯所說的「狂亂」。
所有男人將成為怪物們的可悲飼料,女人與小孩哭叫著逃竄躲避逼近背後的尖牙利爪。慘絕人寰的哀號受到鮮血點綴,下界必將失去理性與秩序。
在洛基的身旁,狄俄尼索斯彷彿義憤填膺般,定睛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哎,先不管這些,我倒比較不爽看到你這麼受街上民眾歡迎咧~搞什麼啊,那些將來一定是正妹的可愛小蘿莉!『我長大以後要加入【眷族】~』這種話的開心程度根本僅次於『我長大以後要跟神仙結婚』嘛!」
洛基覺得民眾都在看不方便,試著開個玩笑想轉換話題,然而……
「雖然對他們過意不去,但我是會挑選眷屬的。……現在這種狀況下更該如此。」
狄俄尼索斯的反應,一反方才對孩子們露出的笑容,可以說很冷淡,甚至到了過於現實的地步。
洛基不認為他冷漠無情。
說一套做一套或是外交辭令都不是神的專利,他這樣反而更像個神。
她不禁覺得那些仁民愛物,總是笑臉迎人,表裡如一的神反而更可疑。
「嗚哇啊啊啊!打工要遲到了~!?」
……好吧,什麼事情都有例外就是了。
「妳真的是成天大呼小叫的耶……小矮子。」
「嗚哇,洛基!?竟然這麼一大早就碰到妳……難、難道妳是為了嘲笑我遲到而特地來堵我的嗎!?」
「誰那麼閒啊。」
「今天是我第一天去姊妹店幫忙工作!而妳卻好死不死偏偏選在這天來笑我,妳沒人性!不對,妳這神吃飽飯沒事幹——!!」
「我又沒問妳,別給我解釋一堆!關我屁事!」
仁民愛物,表裡完全如一,應該說不管是笑容還是怒氣全都一股腦一直線向對方表達出來的女神赫斯緹雅,穿著炸薯球攤販的制服指著洛基叫罵。
「哼,最好是!妳根本就是個一天到晚酗酒的閒神化身!!」
「雖然大致上都被妳說中了我回不了嘴,但妳又知道什麼了妳這大白痴!我最近可是忙得很哩,被捲入都市生死存亡之戰沒日沒夜地忙死我啦——!」
「是是是真會掰——!!撒謊也不打草稿的妳這笨蛋笨蛋大笨蛋!」
「妳敢這樣講我妳這臭傢伙大奶妹~~~~~!?」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凶,簡直好像這樣做才合乎自然似的,洛基與赫斯緹雅開始扭打起來。
洛基活用身高差距「看我的厲害!」把對手的臉頰扯得個歪七扭八。赫斯緹雅想抵抗卻無從抵抗,「呼呣咕嗚嗚嗚!?」只能發出怪叫任由對手把她麻糬般的臉頰扯來扯去。蕾菲亞急忙勸架,卻勸不動兩個女神,菲兒葳絲則是傻眼到不行。
這時,原本顯出驚訝表情的狄俄尼索斯面露笑容,行了一禮。
對著赫斯緹雅。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妳。赫斯緹雅,近來可好?」
「啊,狄俄尼索斯!好久不見了呢!」
大概是只顧著注意洛基這個死對頭而沒看到其他人,赫斯緹雅按著紅腫的雙頰,這才終於注意到狄俄尼索斯。
至於洛基,則是與蕾菲亞一起吃了一驚。
因為那個狄俄尼索斯,竟然像個貴族一般,對赫斯緹雅恭敬行禮。
「喂,狄俄尼索斯……你跟小矮子什麼關係?」
「沒什麼,只是在天界時領地鄰近罷了。就是所謂的老鄰居啦。」
「對喔……小矮子跟你同鄉嘛。」
「是啊,天神峰榮耀在此,是不是?」
除了赫斯緹雅之外,與他們結盟的荷米斯也是狄俄尼索斯的同鄉,另外還有赫菲斯托絲、狄蜜特或是日前被逐出都市的伊刻洛斯等等也是。最有名的要屬男神與女神了吧。只是洛基光是想起來都生氣。
這樣想來,在這歐拉麗當中,赫斯緹雅祂們的同鄉還真不少。
「咦~~!?狄俄尼索斯,你現在在跟洛基混喔!?要找人出去玩還是挑一下對象比較好喔!不,我說真的!不蓋你!」
「妳這臭小矮子……」
看到小妹妹女神反應過度大聲嚷嚷,洛基高高舉起一隻顫抖不停的手。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吵架,狄俄尼索斯苦笑起來,解釋一番當作打圓場。
「赫斯緹雅是位值得尊敬的神,我也受過她的仁慈對待。在天界受過的恩情,我再怎麼感謝都不夠。」
看到狄俄尼索斯發自內心這麼說,洛基整張臉皺到好像臉部肌肉全部故障了一樣。
簡而言之就是一張嚴重崩壞的臉,絕不是女神該有的臉孔。
至於赫斯緹雅,則是雙手叉腰擺出一張跩臉。
「當時我們的領地規定必須選出十二神……也就是大家的代表。我沒能名列這十二神而灰心絕望時……赫斯緹雅對我伸出了援手。」
諸神居住的天界如同下界各國,各有祂們的「疆域」以及規定。
在狄俄尼索斯祂們的「疆域」,十二神這個頭銜似乎有著無可取代的重要地位,但赫斯緹雅卻毫不留戀地把這位子丟出來,讓給了狄俄尼索斯。
「沒錯!我好心把位子讓給他了!」
「反~正妳一定只是想窩在神殿裡打混摸魚吧。」
「妳、妳胡說什麼啊!」
赫斯緹雅像是被說中痛處般別開臉不去看洛基,然後感慨良深地抬頭看向了狄俄尼索斯。
「畢竟當時的狄俄尼索斯可是很特立獨行的呢,好像隨時都會說出『沉眠於我右手的邪氣將會把你們這些傢伙焚燒得魂飛魄散——!』之類的話來呢——哎呀~真是讓人不忍心看下去呢——」
「赫斯緹雅,可以請妳別說些破壞我形象的話好嗎……不,我說真的,不開玩笑。」
狄俄尼索斯闔起雙眼撩起瀏海酷酷地一笑,手卻在發抖。
真的,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狄俄尼索斯神~!來這邊來這邊——!」
這時,幾個年幼的孩子跑來連聲呼喚他。
「傷腦筋……失陪一下。」狄俄尼索斯先跟洛基她們說一聲,然後顯得高興在心裡似地,爽快地走向那些孩子身邊。
菲兒葳絲為了盡到護衛的職責,也跟了過去。
「……照那樣看來,狄俄尼索斯,好像很受愛戴呢。」
「就是啊。雖然我一整個意外到不行。」
洛基聳了聳肩,赫斯緹雅卻正好相反,定睛注視著男神。
然後……
「狄俄尼索斯的『毛病』,好像治好了呢。」
她說出這句話來。
「……『毛病』?」
洛基頓時一愣。
停住動作的洛基,慢慢看向赫斯緹雅。
小妹妹女神既沒露出笑臉,也沒蹙額顰眉,更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只是望著男神。
「……小矮子,妳說『毛病』是什麼意思?妳在說什麼?」
洛基如此一問,赫斯緹雅轉頭看她。
小妹妹女神詫異地彎著眉毛,從矮了一截的視線高度回看著她。
「不是因為洛基妳跟他半斤八兩,所以才會跟他玩在一塊嗎?」
「半斤八兩……?跟我?狄俄尼索斯?」
「本來是覺得你們這個組合很神奇——但仔細想想就覺得很合理。」
「喂,給我等一下。所以,妳到底在說什麼?」
洛基發現,自己現在正感到困惑。
也發現自己心裡莫名地騷動不安。
什麼意思?
自己與狄俄尼索斯是同類?
祂們有共通之處?
都喜歡把別人耍得團團轉?還是說都嗜酒?
赫斯緹雅在說什麼?
她像是話語卡在喉嚨裡似地,一個字一個字逼問眼前的女神。
「曾經試圖引發『自相殘殺』。在諸神之間。」
「!!」
「所以我才說你們『半斤八兩』啊。洛基妳不也曾經企圖讓其他諸神『自相殘殺』嗎?」
赫斯緹雅抬頭瞪著洛基的眼神,凶到都能搭配音效了。然而現在的洛基沒多餘心情去在乎她責備的目光。
的確,洛基在天界煽動過諸神自相殘殺。
來到下界的她得到【眷族】後個性改了很多,無法想像以前的她是個凶暴、不按牌理出牌、有著毀滅性思考的天神。甚至還獲得了「天界第一鬼靈精」這種令人噴飯的稱呼。
首次耳聞的情報讓洛基大驚失色。
一旁聽著的蕾菲亞也一樣吃驚。
「……妳記得他鼓吹過哪些神『自相殘殺』嗎?」
「與其說有誰,不如說大家都有吧……?那時候的狄俄尼索斯正在鬧脾氣,看到誰就找誰出氣。平時溫厚的模樣都不見了。」
「……」
「好吧,硬要舉例的話,像是宙斯……十二神以外的話,就是烏拉諾斯吧。」
赫斯緹雅沒發現洛基陷入沉默,手指抵著纖細下巴說道。
(這時候出現烏拉諾斯的名字啊……)
狄俄尼索斯早在與洛基聯手合作前,就已經在懷疑「公會」了。
更進一步來說,是盯上了背後的烏拉諾斯。
甚至直到「異端兒」一事曝光之前,他都堅決不肯信任老神。
狄俄尼索斯與烏拉諾斯等人在天界是否發生過什麼,足以讓他心懷殺機?
「狄俄尼索斯為什麼要找烏拉諾斯他們幹架?」
「就跟妳說是『毛病』嘛。或者也能說是『發病』吧。我剛才不是說狄俄尼索斯以前很特立獨行嗎?」
「……」
「他會找烏拉諾斯他們的碴,也不是為了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就只是狄俄尼索斯單方面地責怪他們。不過好吧,當事人之間或許有什麼原因造成他『發病』吧。」
赫斯緹雅語氣輕鬆地表示,他們個人之間的新仇舊恨她就不清楚了。
同時,她可能是回想起了當時一觸即發的場面,總是為祈求者提供庇護的幼小女神顯得有些傷心。
很意外地,有很多天神在沉悶無聊的天界累積的「膿血」一降臨下界後就消失了。洛基正是個例子。
然而,但是,狄俄尼索斯至今的言行當中不曾透露過半點那種氣息。不落痕跡到連洛基都無法想像他過去的模樣。
「……妳當時在天界看到狄俄尼索斯,有什麼感覺?」
洛基改變了問題的方向。
看在這個與狄俄尼索斯同鄉,當時就在他身邊的女神眼裡,他是什麼樣子?
「嗯~我好像是覺得狄俄尼索斯很『可怕』。」
這是洛基第三次吃驚。
因為她沒想到赫斯緹雅會用上「可怕」這個字眼。
這個遊手好閒的女神,在一些奇特的地方很受愛戴。
比較有名的,要屬在天界以倔強頑固聞名的鍛造神了。另外還有窮神也是。那個最強悍最惡劣、超絕殘虐破壞衝動的女神也是。其他諸神雖然取笑她是蘿莉神,但她總是跟一些特殊神物有交情。
不論這樣做是好是壞,赫斯緹雅待人總是一律平等。她不歧視也不區分任何族群。不過如果是像洛基這樣跑來找碴或是取笑她的人,她當然還是會罵回去就是。
再加上她本身的權能,洛基記得烏拉諾斯,甚至是宙斯,都對她另眼相看。
儘管不大起眼,司掌聖火長明「不滅」的她其實「神格」極高。
這樣的赫斯緹雅……竟然說狄俄尼索斯「可怕」。
「所以大家為了十二神的席次鬧糾紛時,我才會說與其吵架,不如我退出好了。況且我也不喜歡那種緊繃的氣氛。」
當時的赫斯緹雅似乎是從椅子上「蹦——」地跳下來後,說:「你們好好相處吧~」就速速離開了十二神神殿。輕易就能想像到的光景讓洛基不禁渾身無力。
然而由於她的辭退讓席次空了出來,當時狄俄尼索斯的「毛病」好像就這樣平息下來了。
「哎,反正好像都沒人發現,也許是我誤會了吧。」
赫斯緹雅如此做結。
抬頭往前一看,只見狄俄尼索斯正被孩子們面帶笑容簇擁著。
「不過,看他那樣似乎已經不用擔心了。太好了。」
站她旁邊的洛基無話可回。
取而代之地,她開口想問些其他情報,然而……
「喂,小矮子,再多跟我講一些——」
「啊,糟啦!?不行,打工要遲到了~~~~!?」
赫斯緹雅想起了自己的狀況,飛也似地跑走了。
「自顧自地講了一堆,就給我跑了……」
看著來不及阻止就已經跑遠了的嬌小背影,她沒勁地放下伸出一半的手。
被拋下的洛基,跟還在慌張的蕾菲亞,一起將視線放回狄俄尼索斯身上。
氣質高貴的男神,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但疼愛有加地跟孩子們玩在一起。
在太陽漸次從中天傾向西邊的午後。
都市的大街上擠滿了人潮。
種族各異的亞人行人,看起來人數似乎比平常多了一點。彷彿要證明這並非心理作用,一群貧民區出身的人成群結隊買好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代達羅斯路」由於「武裝怪獸」的出現而淪為戰場的事記憶猶新。重建工作以管理機構、【迦尼薩眷族】以及【洛基眷族】為中心進行,其間迷宮街的居民在街道修繕完成之前都必須住進分配到的臨時住宅。因此他們目前被迫在遠離貧民區的大道上過生活。
不過,包括迷宮街的居民在內,從路上行人們的神情當中看不到痛苦或悲嘆之色。
闖入地表的怪獸威脅消失,讓他們放了心,認為安寧的日常生活回來了。
沒錯,所有人都在享受和平盛世。
殊不知真正的威脅——「都市崩壞的期限」正在倒數計時。
「沒想到在天界時的狄俄尼索斯神,居然是位情緒不穩的天神……」
蕾菲亞漫不經心地望著綻放笑容的路上行人,喃喃自語。
在大型魔石燈底下,脫口而出的隻言片語,被擁擠人群吸收而消失。
(不曉得菲兒葳絲小姐,知不知道這件事……?)
就在她回想起女神赫斯緹雅說過的話,想著這個問題時……
「抱歉,蕾菲亞。等很久了嗎?」
「啊……菲兒葳絲小姐!」
心裡正想著的精靈鑽過人群來到她的眼前。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沒有,沒什麼。」
狄俄尼索斯的事情閃過腦海,蕾菲亞帶著苦笑掩飾過去。
因為她認為跟敬愛那位男神的菲兒葳絲講這種事,會影響她的心情。況且蕾菲亞也明白性情高潔的她,無論主神有著何種過去,都會永遠輔佐他。
「真對不起,還讓您勉強撥出時間……」
「不會,我也有話想跟妳說。趁著人造迷宮的作戰尚未開始。」
最後一句話是壓低著聲音說的,兩人就這樣離開約定碰面的大型路燈下。
洛基商量好事情回到宅邸後,蕾菲亞就卸下了護衛職責。剛才正在等菲兒葳絲將狄俄尼索斯護送回大本營。
雖然是蕾菲亞將人家約出來的,但她並沒有什麼事要找菲兒葳絲商量。
只是最近太忙,好久都沒跟菲兒葳絲說上話,所以想趁這機會跟她好好聊聊。
蕾菲亞提議找間咖啡店坐坐,但菲兒葳絲搖搖頭,把她帶去了別的地方。
她們穿越市街,來到一處能將市區盡收眼底的高台。
是個無人造訪,不用擔心講話被人聽見的場所。
「方才似乎已經正式決定,我以外的團員……【狄俄尼索斯眷族】也要參加作戰了。」
「是……這樣啊……我想也是。」
聽到菲兒葳絲眺望著街景這麼說,蕾菲亞深深點頭。
這次的作戰需要人手。【狄俄尼索斯眷族】戰鬥能力雖遠不及【洛基眷族】,但人數龐大,決定參戰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不像以往只有菲兒葳絲一個人參加。狄俄尼索斯是認真的。
「蕾菲亞……妳也會參加此次作戰嗎?」
「……?會,這是當然的了。」
聽到菲兒葳絲背對著自己這樣問,蕾菲亞詫異地顰眉。
同時,也有種既視感。
沒錯,那是在四個月前,她在「遠征」前的特訓時也被問過同一個問題。
當時,菲兒葳絲傳授了障壁魔法給蕾菲亞。
而現在——
「——蕾菲亞,妳不如離開歐拉麗吧?」
她做出了這種提議。
「什……」
「我希望妳離開都市,直到這場作戰結束。妳可以去某個遠方城市,或者同胞的鄉里也行。如果妳不願一個人離開,不得已我可以跟妳一起去。我是希望能繼續擔任狄俄尼索斯神的護衛,但既然同仁他們會參加作戰,交給他們不會有事。就算少妳一個人,憑【洛基眷族】的規模不會造成多大影響——」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菲兒葳絲小姐!」
蕾菲亞一回神才發現,她嗓門大了起來。
她對著看都沒看自己,只顧著說這些話的菲兒葳絲挺出上半身。
「您怎麼突然這麼說呢!?沒錯,我或許還不能獨當一面,但我絕對做不出在決戰之前一個人逃走的卑鄙行為!我也是高尚廉潔的族人啊!」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蕾菲亞失去冷靜,不禁追問她講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面對這樣的蕾菲亞,菲兒葳絲沉默半晌後,轉向了她。
「妳,會死。」
「咦……」
「上次的入侵,讓我徹底明白到這點。」
這時,她瞪了蕾菲亞一眼。
菲兒葳絲原本的嚴肅態度煙消霧散,改為責難地半睜著眼注視蕾菲亞。
「怎、怎麼回事?」蕾菲亞淌著冷汗,菲兒葳絲說的話讓她感到心虛。
因為在第一次入侵人造迷宮時,蕾菲亞做過相當「危險」的事。
危險到與她一同行動的菲兒葳絲都大聲罵她。結果後來可想而知,她碰上敵方派系的主神桑納托斯而被包圍,又與牡牛型「仙精分身」對峙,講得再怎麼好聽都只能說差點丟掉小命。
菲兒葳絲想必是還在對當時的事記恨……更正,是擔憂。
「妳會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後犧牲自己。」
「我、我不會……」
「不,我知道會。妳一定……會絕望。」
這時,菲兒葳絲才初次流露出情感。
聽在蕾菲亞的耳裡,聲調中含藏的既像是悲觀,又像是懇求。
「從那天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對,第一次害怕失去。我本來應該只在乎狄俄尼索斯神一個人……如今,卻害怕失去妳。」
蕾菲亞知道她說的那天,指的是「第27層的噩夢」。
被人辱罵為「報喪精靈」這種禁忌之名,凍結了內心的菲兒葳絲,如今竟變得如此為蕾菲亞掛念。
「拜託妳,蕾菲亞……妳能不能答應我的請求?」
蕾菲亞很高興。真的非常高興。
可是……
面對菲兒葳絲懇切的眼神,蕾菲亞先是低頭片刻,然後抬起頭來。
伴隨著無可撼動的意志。
「對不起,菲兒葳絲小姐。」
「……」
「我不會選擇逃跑。」
菲兒葳絲的赤緋眼眸悲傷地瞇起。
蕾菲亞為此感到內心刺痛,但硬是咬牙豎起了眼角。
「再說——那個人類都升上Lv.4了!」
「嗄……?」
「就是貝爾‧克朗尼!貝爾‧克朗尼!!還領受了新的綽號,確定接下『遠征』的強制任務!人家還說他是什麼『冒險者的明日之星』,我都想嗤之以鼻了!那個人類才不是那樣!那個男生,應該更……更……!!菲兒葳絲小姐應該也聽說過一點消息吧!?」
「有、有聽過……」
「我才不在乎呢!?我只要拜託一聲,洛基就會馬上幫我升到Lv.4了!絕對沒有被他追過!雖然是被追上了……!!但、但是還早呢,誰勝誰負以後才知道!」
「蕾、蕾菲亞……?」
「沒錯,所以我不能逃!那個人類,遇到那頭黑色猛牛也沒有逃走!他好熱血,好堅強,志氣高尚到快把我給氣死了!那、那點小事我也能辦到……!還是說怎麼樣?菲兒葳絲小姐您也認為那個人類能辦到的事我辦不到嗎!?」
「我、我可沒這麼說!」
「我!只要有心!也辦得到!不,我會做給大家看!!」
蕾菲亞邊跺腳邊吼叫。
雙眼閉得緊緊的,兩手握成拳頭,整張臉漲得通紅。
她講到一半就因為氣惱的情緒重回心頭而變得控制不了脾氣,但這些全都是真心話。
看到同族氣急敗壞地重新燃起鬥志,本來在懇求她的菲兒葳絲變得直冒冷汗。
「……所以。」
不久。
蕾菲亞腦袋總算冷靜下來,注視著眼前的赤緋眼眸,最後說了:
「我要成為艾絲小姐他們的力量。無論是恐懼還是絕望,我都會挺身面對……我一定會拯救大家。」
這也是她身為魔導士的自尊。
她想成為劍與盾,拯救保護自己的冒險者們。
里維莉雅與艾絲教導過她的話語,如今成了蕾菲亞的「誓言」。
內心脆弱的魔導士已經不在了。
如同某位少年那樣,少女成長得更為堅強,斬斷了菲兒葳絲的心願。
一瞬間,微風流過。
柔順如絲的黑亮秀髮,與濃金色的頭髮都隨風搖曳。
在遠離城市喧囂的高台上,過了一會兒後,菲兒葳絲笑了。
「妳真是個任性、頑固……高尚的精靈。」
「啊……」
就好像早已明白蕾菲亞會如此回答似地,她說得果斷,卻又有些脆弱易逝。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保護妳。只有妳,我絕不會讓妳死。」
「菲兒葳絲小姐……」
「我願為此犧牲性命。」
這些話,正是她在某時某地對蕾菲亞說過的話。
跟蕾菲亞一樣,菲兒葳絲也有她「起誓」的事物。
請妳別說什麼願意為此犧牲性命——蕾菲亞本來想這麼說,但住了口。就跟自己一樣,赤緋眼眸在告訴蕾菲亞,只有這件事她無法退讓。
所以蕾菲亞垂著眉毛笑了。
「讓我們打贏這場仗吧。然後兩個人一起……平安回來吧。」
「……妳說得對。盡人事聽天命吧。」
聽到符合她個性的回答,蕾菲亞與她交換微笑。
在藍天下,蕾菲亞與菲兒葳絲不約而同地往前走。
她們離開互道決心的高台,開始邁步前行。
「不過……到都市外走走,或許是個好點子呢。」
「咦?」
蕾菲亞與她並肩走著,無意間說出了這句話來。
她對著神情顯得很意外的菲兒葳絲露出笑容。
「自從跟菲兒葳絲小姐認識以來,這段期間一直都在戰鬥。所以,等這場戰事結束後,我們兩個一起去旅行好不好?」
「蕾菲亞……」
「不如乾脆去我的鄉里看看怎麼樣?再過一陣子,大聖樹就會掛上『光冠』了。那好像是只有『維仙森林』才有的特色,別的聚落是看不到的,非常漂亮喲!就像戴上花冠似的,灑落閃閃發亮的光點……」
「就像遠東的櫻花?」
「對!而且鄉里裡還有只有我知道的花園!那裡也一樣漂亮得讓人驚嘆!所以……我們一起去欣賞吧。」
她聊起故鄉「維仙森林」的事。
如果能夠兩個人一起欣賞蕾菲亞的祕藏景點,看起來一定更美。說不定花園已經被別人發現了,但也沒關係。因為在那裡建立的回憶,必定只屬於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兩個人。
等跨越這場戰爭後。
一定要一起去看。
蕾菲亞向她提出了約定。
「好……」
當著笑靨如花的蕾菲亞眼前。
菲兒葳絲的臉上,湛滿了透明的笑意。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們就去。我答應妳。」
【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戰場原野」正如其名,不分日夜永遠都在進行團員之間的「熾烈戰鬥」。
戰況以模擬戰而論太過激烈,堪稱以鍛鍊為名的「自相殘殺」。為了贏得主神芙蕾雅的寵愛,所有人無不為了成為最強戰士而激烈地刀劍相向。
——然而,這一天,【芙蕾雅眷族】的團員們停止了動作。
在四面環牆的原野上,他們儘管全副武裝,卻茫然佇立,臉對著同一個方向。
此刻正值西方天空染成棗紅色的黃昏時分。
他們全都被那場「戰鬥」奪去了目光。
「哼!」
「唔!?」
轟然巨響掀起,大地整塊翻捲變形。
在爆開的花草與土塊中,遭到衝擊力道震飛的金髮金眼少女身體浮空。
艾絲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野豬人來自大上段的劈砍攻擊,連目睹粉碎原野的一擊而心驚膽寒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迫應付霎時逼向側面的追擊。
「呼!」
她用愛劍〖絕望之劍〗打向迫近而來的大劍。
當著瞇起眼睛的奧它面前,艾絲加快速度,憑著令靜靜圍觀的【芙蕾雅眷族】成員們暫時停止呼吸的狠戾,與對手廝殺交鋒,鬥劍比武,殺得難分難捨。
她正在與奧它進行「鍛鍊」。
她向都市最強Lv.7求得的鍛鍊,今天依然奏響著激切旋律,持續進行。
受託提供特訓的奧它,從沒給艾絲任何建言。
只是一刻不停息地與她刀劍交鋒。如此而已。
採用的是嚴酷慘厲的實戰形式。也就是劍與劍的相搏,要求她在與自己的戰鬥中學習一切。不善言詞的艾絲在鍛鍊少年時雖也採取了相同形式,但比起這場鍛鍊要溫和多了。
因為奧它根本無意指導艾絲。
好像艾絲理所當然就該自己開拓道路,野豬武人只是用過強的力量痛打她。武器並未磨鈍,一個失手就會輕易丟掉性命。事實上,只要艾絲犯下無聊失誤,奧它恐怕就會毫不客氣地把她砍成兩半。
艾絲連續幾天來,都被打得不成人形。
她從日出之前就開始進行特訓,日落後繼續戰鬥。要等到過了午夜,才准她倒臥在地仰望月夜。一天結束後她躺在地上,短時間昏死過去,然後一大清早再開始訓練。他們連床都不給她。要不是芙蕾雅的貼身少女侍從赫倫看不下去,為她準備了替換衣物或是涼水擦澡,她恐怕連澡都沒得洗。
特訓開始以來已過了七天。
艾絲發現她現在的立場,就跟過去的白髮少年一樣。
這本來會讓她覺得有點有趣、有點害臊而不禁莞爾,但現在她連那多餘力氣都沒了。
面對連番攻擊的剛勁風暴,她右手的劍光連連閃動。
「太慢了。」
「~~~~~~~~!?」
對手用強力一擊招呼過來。
艾絲沒能完全擋下而被震飛,在地上翻滾多次,好不容易才停下來,單膝跪地。相較於肩膀上下起伏的她,奧它沒流一滴汗,神態自若。
艾絲的「風」已經耗盡了。
從訓練一開始就發動的【風靈疾走】早在上午就用盡精神力,然後便一直上演純粹的肉搏戰。她只能用奧它塞給她的成堆萬靈藥持續掩飾強力「魔法」對肉體造成的負擔。
這時最令人驚嘆的,仍然要屬奧它深不見底的強韌性。
無論艾絲有無「風」力護身,奧它的壓倒性實力都能完全制伏她。
艾絲難掩懊惱心情的同時,用手臂粗魯地擦拭留下傷痕、沾上汙泥的臉頰。
「……【劍姬】。」
「……?」
就在這時。
奧它解除了架式,罕見地……應該說在鍛鍊中是初次問她問題。
「妳不惜這樣鍛鍊也要戰勝的對手,是多強的人物?」
看來直至今天的每日特訓中,奧它也不得不認同艾絲不要命地向他挑戰的覺悟與魄力。
艾絲與他進行特訓到最後即將面臨的「目標」,初次引起了都市最強Lv.7的興趣。
「……我不知道。我摸不清,對手的底。」
至於艾絲,則是道出了真誠的感想。
腦中想起那晃動著血一般紅頭髮的怪人。
昇華至Lv.6時艾絲以為超越了她,但那「強化種」卻以恰如非人怪物的速度變得比艾絲更強。如同她在艾絲眼前做過的那樣,假如她再次藉由攝取「魔石」獲得了更上一層的力量,艾絲已經無從猜測她的戰力了。
基於這點,艾絲欲言又止了半天後,坦白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不過,以純粹的能力來說……一定比現在的你,更強。」
「……」
聽了艾絲回顧在人造迷宮戰鬥時的對手力量,奧它瞇起了雙眼。
就好像自身的鬥爭心被激起了一樣。
可怕的是,眼前的野豬人此時也並未使出「全力」。
這位武人別說「魔法」,連「技能」都完全沒用上,只靠純粹的能力與艾絲抗衡。光憑他的肉體就能鎮住艾絲的「風」,甚至是艾絲的必殺技。
而且也運用了奠基於驚人戰鬥經驗的壓倒性「技巧與戰術」。
最可怕的是——艾絲從奧它的「種族」來考量,確信他還有著「祕密武器」。
「怪人,是吧……我是聽塔木茲說過……」
隨口一句喃喃自語竟然提到了怪人二字讓艾絲吃了一驚,但奧它並不在意,接著說了:
「【劍姬】,我與妳比劍,知道了一件事。」
「?」
「妳沒有妳想像的那麼擅長對人戰。」
「!?」
突然被他這麼說,讓艾絲整個人嚇呆了。
同時,「轟——!」她不禁大受打擊。
艾絲並不自大,但她好歹也有努力至今建立起的自尊心,或者說好吧,大家都稱呼她為【劍姬】了,她多少在各方面也是有點自信的。
而這份自信心遭到比自己更有實力的——都市最強的男人所否定,會受到點打擊也是應該的。
「妳的實力遠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妳已經夠強了。……但是,比起我或芬恩他們,下手不夠狠。」
「……!」
「在我們那個時代有男神與女神,有一群不把我們的反攻放在眼裡的妖魔鬼怪……在那個時代,待在當時那個歐拉麗裡的人,都不得不將對人戰技術練到最純熟的境界。」
武人沉浸於往日回憶說出的話語,刺穿了艾絲的胸膛。
那個芬恩等人穿越過的動盪年代。都市的「黑暗期」——在他們與黑暗派系的抗爭終結之前,曾經有過一段漫長的慘酷時代。
難道說「經驗」的分量實在無法顛覆嗎?
自己永遠無法以冒險者的身分戰勝芮薇絲嗎?艾絲如此心想,咬住嘴唇。
「不過,妳別誤會了。妳的長項不在那裡。」
但就在這時,奧它改變了語調。
然後他告訴艾絲:
「妳的劍術本質並非『對人劍』……而是『獵魔劍』。」
「!!」
她大為驚愕。
艾絲一抬頭,只見土紅色雙眼依然如常地定睛注視著她。
「我看過很多次妳在地下城戰鬥的狀況。然後經過這次的鍛鍊,我有了確信。妳的劍是專為殺死怪獸而存在的業果。……妳的劍追求效率,廢除雜念,不顧傷痛,執念極深。只論這一點的話,妳在我或芬恩他們之上。」
只為殺死怪物而揮動的劍技。
屠戮無數怪獸,堆起怪物屍山的殺戮之刃。
奧它說,只有這點,就連他們都得甘拜下風。
艾絲瞠目結舌,心慌意亂,卻偏偏猜出了奧它接下來要說的話。
「妳在與那怪人交戰之際,想必是把對手當成了『人』吧?」
「……!」
沒錯。
艾絲與芮薇絲鬥劍時,向來將她當成與自己無異的冒險者——或者是「戰士」。
單純只是因為她具有人形,能夠用語言溝通。
即使後來知道她的真面目是怪人,艾絲與芮薇絲對峙時仍然將她當成戰士。
「事實是只要妳將敵對的『怪物』當成『人』看,妳就沒有勝算。」
對方斷言的話語,讓她握著的劍簌簌顫抖。
奧它應該並不知道艾絲的「能力」。
並未得知刻在她背上的「技能」的全貌。
的確,假如她能對芮薇絲發揮那種力量,戰況或許能與至今有所不同。
然而艾絲的「力量」根源——「執念」的力量,如今正陷於迷惘。
不為別的,正是在那月下與她交戰的少年展現的覺悟,與龍族少女的眼淚令她迷失了方向。
眼看艾絲暴露出比方才更深沉的苦惱,奧它銳利瞇細了眼睛。
「……與『武裝怪獸』對峙,讓妳迷惘了嗎?」
「!」
這個武人,究竟知道多少——
艾絲的心思全都被看穿了。
艾絲冷汗直流,喉嚨乾渴,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舌頭打結地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事……」
「妳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雖不知道,但是明白。無須等其他人來證明,妳的劍已經映照出妳猶豫不決的意志。」
武人告訴她,迸散火花、金鐵交鳴的刀劍會將一切都告訴他。
艾絲的視線落在手上。
手裡握著的銀色劍身,映照出她暗藏迷惘的容顏。
「我沒有答案也沒有辦法,可以替妳的內心糾葛做個了斷。更何況我毫不感興趣。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妳——」
比艾絲更強悍的都市最強冒險者,說了:
「——不賭上自己的一切,怎能擊敗比自己更強大的敵人?」
這句話對艾絲內心造成的震撼,強過一切。
艾絲正陷於迷惘。正確來說,是把問題延後處理。
該不該把「異端兒」……把怪獸視為必須消滅的絕對邪惡存在?
然而眼前的武人,卻把這問題一句話說成「瑣碎小事」。
他明白地告訴艾絲,假如有堵必須超越的「高牆」,那就得全力以赴去超越。
下個瞬間,奧它渾身散發截然不同的鬥氣,一個箭步踏向了艾絲。
瞠目而視的艾絲勉強揚起〖絕望之劍〗,接下這強烈的一擊。
「妳有著一種『火焰』。一種走錯一步就可能毀掉自己的『黑色意志』。」
「……!」
「不要被它吞沒了。妳必須統馭它,然後,回想起妳的重點。」
話語隨著毫不留情的劍擊與無盡衝擊而來。
面對滿臉驚愕的少女,野豬漢子將這個「真理」砸到她的眼前。
「妳即將挺身面對的強敵——只不過是個『必經階段』罷了。」
「!!」
一幕光景,在艾絲的腦海中重新上演。
那是荒涼的冬日景色。一名少女失去一切,大聲哭喊。
然後,是一個必須抵達的,獨一無二的「夙願」。
「——!!」
艾絲怒吼了。
她演奏著轟然巨響彈回奧它的一擊,勢如烈火地挺身反攻。
背部陣陣刺痛。是刻在背上的神之文字在作痛。
但是,那並非吞沒艾絲的毀滅之火。
而是針對她雙眼定睛注視的前方「目標」——朝向一個敵人的戰意猛火。
不要被它吞沒,要統馭它。
不要搞混了。
不是因為憎恨才殺敵。
是為了同伴、家人、這座迷宮都市——為了守護這一切,必須戰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絲的意志點燃了火光。
她憑著前所未有的強烈力道,掀起刀劍風暴。
「這就對了——」
這是只有奧它才能做的「激勵」。
換成知曉艾絲「過去」的里維莉雅或格瑞斯、芬恩、洛基來說,都打動不了她。
只有與少女毫無關聯,最重要的是身為【猛者】的他,才能將這「下決心的辦法」傳授與她。
艾絲的劍技一招快過一招。
她定睛注視必須誅討的敵人。
將一名女子的身影與眼前的武人重疊。
奧它瞇眼看著,僅以自身的力量做出回應。
艾絲‧華倫斯坦
Lv.6
力量:H100→154 耐久:H117→153 靈巧:H131→189 敏捷:H112→174 魔力:H154→G202
獵人:G 異常抗性:G 劍士:I 精神回復:I
「熟練度總計超過250……我是不知道妳跑哪去了,但似乎是做了很不得了的修行哩。」
背後傳來洛基憋笑的聲音。
赤裸著上半身的艾絲,看看洛基交給她的【能力值】更新用紙,靜靜地握起了拳頭。
她用蠟燭點燃紙張,把它燒掉。
看完紙張火紅燒盡後,她穿起戰鬥衣,把臉朝向了窗外。
「好啦,這下就大功告成了。——今天要開戰囉。」
人造迷宮攻略作戰開始的當天。
東方的天空,即將朝霞滿天。
都市東南部的「代達羅斯路」籠罩在戰雲密布的氣氛中。
有全副武裝的冒險者,以及眾多憲兵在此。前者是捍衛都市秩序的【迦尼薩眷族】,後者是「公會」職員。
目前,貧民區這裡的居民已全數撤離。
表面上是宣稱為了修繕街道。以「武裝怪獸」闖入地表而淪為戰場的「代達羅斯路」重建進度為藉口,一般民眾已在「公會」指示下移居至都市西北部的臨時住宅。
真相是為了不讓他們受到即將開始的「攻略作戰」波及。
「異端兒」返回地下後,【洛基眷族】依然與其他派系互相協助幫忙進行重建,理由就在這裡。目的是為了不引人起疑地常駐於迷宮街,不引發混亂,順理成章地讓一般民眾撤離,以建構嚴密的「包圍網」。一些不服指示的不法之徒已全數被捕,強制驅逐。
聰明人應該已經察覺到了。
察覺到相較於周圍人聲鼎沸的區塊,這條「代達羅斯路」卻不自然地鴉雀無聲。
「大姊!這次的作戰,他們是怎麼告訴公會職員的!?」
「小聲點,伊爾塔。只有暗示他們地下城有第二個出入口,這次的官方說法是要調查那裡。聽說洛伊曼私底下都安排妥當了,不讓職員之間引發無益的混亂。」
地點在「代達羅斯路」中央地帶。
在【迦尼薩眷族】於此處佈下的陣勢當中,名喚伊爾塔的紅髮亞馬遜人大嗓門地說。
「抱歉,大姊……但我覺得很煩!憑什麼我們不能參加那個什麼第一波攻勢!那個小人族矮子,老是把我們當工具人……!」
「我們的任務是『代達羅斯路』的警衛工作。除了禁止一般民眾進入,還得擋下所有想往外逃的人。這也是『包圍網』的一個環節。」
晃動著藍髮的高挑麗人,回答這樣的她。
正是【迦尼薩眷族】團長夏克蒂‧巴瑪。
「況且除了我們,【赫菲斯托絲眷族】也不在第一波人員之內。芬恩絕沒有看輕我們,反而是著眼於之後的狀況才會這麼判斷。」
「……經妳這麼一說,的確是沒看到【獨眼巨師】的身影。其他鐵匠姑且不論,沒道理不讓那女的參戰。妳知道些什麼嗎,大姊?」
「日前於迷宮街展開攻防戰之際,她似乎突襲了【洛基眷族】。雖然不是說這樣就失去了信用,但顧及其他團員的心情,就沒讓她參加這次的作戰了。她本人為了這事在鬧彆扭。」
「那女的到底在搞什麼啊……」
聽到身為鐵匠大師又擁有Lv.5實力的椿‧柯布蘭德原來做過這種事,讓伊爾塔傻眼到不行。
「……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我們這邊明明也死了同伴啊。」
講到這裡,伊爾塔咬住嘴唇,流露出多種感情。
聽到她提起想為在第18層旅店城鎮遭到殘殺的剛拳鬥士報仇,夏克蒂一時默然無語……
「別生氣,伊爾塔!!要冷靜!!沒錯,就像我迦尼薩這樣!!」
「你住口,迦尼薩!」
「不要吵,迦尼薩。」
這時擺出奇怪姿勢的象面天神登場了。
迦尼薩絲毫不因眷屬們的冷淡態度而洩氣——他端正姿勢,收起原本的態度。
「我們不用當復仇者,只要能成為守護群眾之盾就夠了。逝去的哈桑納,想必也不希望我們因為他而走上歪路吧。」
這番話,讓夏克蒂與伊爾塔微微睜大了雙眼。
然後,她們立刻點頭回應主神秉持的姿態。
他們轉過頭去,注視開在牆上,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正是匿跡隱形的魔窟,「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啊,阿蜜德!阿蜜德妳也要參加這場作戰啊!?」
蒂奧娜驚訝的聲音,在石造通道上迴盪。
當【迦尼薩眷族】在地表執行警備工作時,以【洛基眷族】為中心的攻堅部隊正待在地下。也就是面對人造迷宮「大門」的「地下密道」。
在摩肩擦踵的冒險者之中,蒂奧娜與蒂奧涅上前迎接晃動銀白長髮的美少女。
「是的。一方面是應芬恩團長的請求,但也是我自願如此。不過比起這事……我必須先向各位道歉。都是我們的製藥工程延誤了作戰日期,實在非常抱歉。」
「說這什麼話啊。團長也說過,要不是有阿蜜德你們幫我們準備抗特定詛咒祕藥,這場作戰的成功率會大幅降低的。」
「就是啊!就連受到一點傷都治不好耶!就算衝過去也只會浴室俱焚啦!」
「是玉石啦,笨蛋。」
看著蒂奧涅與蒂奧娜的對話,原本低頭道歉的阿蜜德露出了淡淡微笑。
受譽為都市最頂級治療師的她,並未穿著平時的【眷族】制服。甚至也不是鑽進地下城時蒂奧涅她們常看到的戰鬥衣。
是白底的「法衣」。
這必定就是包括樓層主戰在內,阿蜜德並非以一介治療師的身分,而是作為【戰場聖女】披掛上陣時的正式戰鬥裝束。她手執水晶長杖,腰帶以及腰包都裝有治療類道具。
相較於【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不禁看著身穿神聖錦衣的聖女看得出神,蒂奧娜與蒂奧涅只說:「好久沒看妳穿成這樣了——」「跟平常的制服不一樣,會讓我有點混亂呢。」反應如常。
看到兩個朋友的反應,阿蜜德又笑了笑。
「阿蜜德也是來我們這邊啊?」
「是的。我向芬恩團長商議過,請他將我配置於妳們東北部隊。」
阿蜜德一邊點頭回答蒂奧娜的話,一邊環顧多個【眷族】混合的部隊。
攻堅部隊並非將所有勢力集中於一處。
而是分配到人造迷宮的多處「大門」前。
「伯特‧羅卡——!」
「妳‧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亞馬遜小鬼!!」
在人造迷宮的東南門前。
在這裡的部隊當中也能看到幾名【迪安凱特眷族】的治療師;伯特在他們之中氣沖沖地怒吼。
氣的是亞馬遜少女麗娜‧塔利出現在他的眼前。
「我跟阿伊莎問來的!問她【洛基眷族】現在都在幹嘛~這樣!」
麗娜毫不吝惜地暴露出清涼衣裳外的褐色肌膚,用比手畫腳的可愛動作誇張地把事情告訴他。亞馬遜少女散發出尚未成熟的性感魅力,一雙瞳仁閃亮如滿天星星,興奮地講起當時的事。
「我跟她說不告訴我,我就把她在隸屬派系底下偷雞摸狗的事情說出去,死纏爛打了好久喔我!連那個大姊頭最後都說『隨便妳啦』,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明明就只是臭丫頭耍任性好不好!愛妳個頭!」
「總之,要不要補充一下我的愛呀?快要開戰了,身體一定亢奮到按捺不住了吧,要不要用麗娜妹妹的水嫩肢體發洩一下!?」
咚轟!!等都不等就直接揮出的鐵拳不偏不倚打在少女額頭上。
滿口鬼扯的亞馬遜人從頭蓋骨發出了嚇人的沉重聲響。麗娜後腦杓撞到地上,「咕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雙手按住額頭滿地打滾。
其他派系的團員們聽到這一連串的對話都在竊竊私語,但被【凶狼】滿布血絲的眼瞳一瞪,馬上短促慘叫一聲,別開了視線。【洛基眷族】的團員們更是無須多言,對於早就習以為常的光景根本理都不理,貫徹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麗娜兩眼噙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氣餒地露出了笑容。
「然後啊,阿伊莎好像跟【赫斯緹雅眷族】去遠征了!她還叫我絕對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那妳來個屁啊,蠢女人……」
「可是我覺得不來還是不行啊!」
看到麗娜不等人家問就講個沒完,伯特露出煩不勝煩的表情。
面對這樣的他,麗娜挺出了上半身。
「伯特‧羅卡!!帶我一起……!」
「妳少來多管閒事。」
伯特二話不說,右手一把抓住少女的頭。
「咕呣哦!?」麗娜發出怪叫,伯特用幾乎流露出殺氣的嚴肅表情告訴她:
「妳不准來。」
「!……」
「妳只是個小咖。」
「……」
「懂了沒?」
「……嗯。」
麗娜收起平時的調調,溫順地點了點頭。
身為「弱者」的她,明白他在「小咖」這個字眼裡隱藏的意義。
曾一度在灰暗天空下淋著雨將伯特逼入困境的麗娜,流露出懊惱、悲傷與心酸,答應退出。
「……妳留在地表,跟【迦尼薩眷族】一起待著。懂了沒?」
說完,伯特馬上轉過身去。絲毫不顧慮對方的心情,對她不理不睬。
看著他那冷漠粗暴的背影,麗娜臉上浮現溫柔的笑意,點點頭。
「……伯特‧羅卡,你一定要回來喔。路上小心。」
然後,她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伯特。
閉起眼睛用臉頰享受雄性的體溫。
只是凶狠的肘擊隨即飛來,「咿呀——!?」把她撞飛出去了就是。
「我說啊,那個亞馬遜人,口無遮攔地把阿伊莎的事情都說出去了耶……我們【眷族】的違法行為會不會露餡啊,亞絲菲~?」
「妳的口風也沒緊到哪裡去啦,露露妮。換言之只有我的頭痛會惡化而已,妳放心吧……」
而【荷米斯眷族】的一個集團,正遠遠看著伯特他們吵吵嚷嚷的對話。
被犬人少女敲打著肩膀不停追問,晃動水色頭髮的亞絲菲重新戴好眼鏡,以隱藏兩眼周圍凝固不散的疲倦之色。
虎人法爾加還有小人族梅麗等其他團員,也紛紛對她投以同情的視線。
「我知道既然結成了同盟,當然就得參加這場第一波攻勢……可是好沒勁喔~解除陷阱是還好,但還要把大到離譜的迷宮畫成地圖耶。而且這個迷宮還超級危險的對吧?」
「我們的工作很簡單,只需跟在【洛基眷族】後面偷偷調查他們淨空的走道就行……就這樣,沒其他事了。放輕鬆吧。」
看到露露妮已經開始哀哀叫,亞絲菲邊嘆氣邊切換了心態。
天神的左右手瞭解這場「前哨戰」有多重要,她戴起聰明伶俐的團長面具,同時讓精神振作起來。
「再說……我們還有強悍的援軍跟著呢。」
她將視線別向一方。
在她的背後,把兜帽壓得低低的蒙面冒險者——一位精靈沉默地佇立。
「蕾菲亞!」
「菲兒葳絲小姐!」
在西南門前展開的部隊裡。
菲兒葳絲往這邊跑來,蕾菲亞也高聲回應她。
「菲兒葳絲小姐也在這個部隊?」
「是啊,為了做狄俄尼索斯神的護衛。很高興妳也在這——」
兩個精靈正要為了配置於同個部隊而分享喜悅,但這時有個人打斷了菲兒葳絲說話。
「狄俄尼索斯神的護衛,是吧。還真把自己當成了那位大人的左右手呢。明明就只是把第27層的不幸事件當成自己的悲劇唉聲嘆氣,引起他同情,獨占了他的寵愛而已。」
「奧拉……」
一名與蕾菲亞她們同為精靈的少女,言詞中流露出譴責的色彩。
相較於菲兒葳絲是黑髮,少女綰起白色長髮,眼眸是深藍紫色,年紀大約比蕾菲亞她們大一兩歲。
穿在身上的戰鬥衣以紅黑為底,證明了魔導士身分的長杖似乎採用了月下美人造型,構造獨樹一格。她顯露出與一般精靈共通的潔癖性情,換個說法就是略嫌神經質。
奧拉‧穆里埃。
她是【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副團長,Lv.2。綽號是【葡萄之杯】。
她與菲兒葳絲入團時期相近,在她們的【眷族】當中擁有最久的資歷。在組成同盟之時,蕾菲亞把【狄俄尼索斯眷族】的成員大致調查了一遍,對她有印象。
「先是帶著那位大人偷偷摸摸到處亂跑,然後又把整個【眷族】都扯進來……妳這次是不是想殺了我們啊,『報喪精靈』?」
「……!」
奧拉講出的「報喪精靈」這個字眼,讓蕾菲亞不禁敏感地起了反應。
那是自從「第27層的噩夢」以來,眼睜睜看著自己以外的同伴全數喪生的菲兒葳絲被人取的外號。而且蕾菲亞知道她被當成害死隊友的妖精,即使身為團長,卻在【狄俄尼索斯眷族】內受到排擠。
「……對不起,奧拉。」
即使暴露在譴責的目光下,菲兒葳絲仍然只是賠罪而不回嘴。
據說奧拉在六年前發生「第27層的噩夢」那天,沒能參加小隊。任由包括當時團長在內的前輩全數喪命,自己卻苟延殘喘的菲兒葳絲或許對她心有愧疚。而實際上,奧拉應該也在恨她。即使過了六年,兩人之間的隔閡依然沒能消除。
恐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奧拉也跟菲兒葳絲一樣醉心於狄俄尼索斯。
對於獲得指名成為現任團長,在主神身邊掌控派系的菲兒葳絲,她的言詞之中有著隱藏不住的女人感情。不難想像身為資深團員的她,必定是這種感情與種種要素互相交纏,使得她將菲兒葳絲排擠於派系之外。
菲兒葳絲低垂著頭,身旁的蕾菲亞本來要替她反駁——
「……不過,目前就先將無聊的舊恨丟到一邊吧。」
「咦?」
這份驚訝,來自於蕾菲亞與菲兒葳絲兩人。
奧拉臉上雖浮現不情不願的表情,但仍清楚地告訴她:
「狀況我都明白了。而且狄俄尼索斯神也跟我說過,這一仗是要為遭到殺害的同伴復仇……沒有理由為了無聊的宿怨蔑視眷族同仁。」
「奧拉……」
「我就盡量幫忙吧,以免妨礙了【洛基眷族】。妳也要盡到妳的職責,別只是巴著那個同胞不放。」
轉身背對她的奧拉儘管留下酸言酸語,但仍明確地表示願意出一份力。
這讓蕾菲亞很高興。
因為菲兒葳絲長久以來的努力,終於得到【眷族】同仁的認同了。
「真是太好了呢,菲兒葳絲小姐。」
「…………是啊。」
蕾菲亞對她笑笑之後,菲兒葳絲也笑了。
那笑容既像是感謝同胞經過這漫長的時光終於願意讓步,卻又像是為了「被原諒」而感到悲傷。
「你那邊的孩子要不要緊啊?」
「菲兒葳絲與其他團員之間有隔閡。不過只有這次,我請大家跨越了這條鴻溝。奧拉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會在關乎都市存亡之戰中挾帶私情的。」
——遠遠旁觀奧拉與菲兒葳絲她們對話的洛基提出疑問後,身旁的狄俄尼索斯撩起頭髮回答。聲調中隱約帶有以自己可愛眷屬為傲的味道。
他這種裝模作樣的動作,讓洛基大叫一聲,吐出了舌頭。
「老子倒比較想問祢們倆跟來會不會出事咧……」
「抱歉啦——格瑞斯!但是,你們到時候一定會需要我們的!絕對,一定,大概!所以你們要好好保護我們喔~」
受任指揮這西南部隊的格瑞斯,在兩神說話時打岔說道。
穿起重裝備與頭盔,披肩執銳的矮人半睜著眼,好像嫌跑來勾肩搭背的主神把他纏得熱死了,硬是把她拉開。
洛基與狄俄尼索斯這兩尊主神,也會參加此次第一波攻勢。
因為他們判斷要將統領黑暗派系的桑納托斯,以及整件事的幕後黑手嫌犯「厄倪俄」逼入絕境,必須用上諸神的力量。
「抱歉了,【重傑】。不過姑且不論我本人,團員們可以任你使喚。如同我方才說過的,我的【眷族】只有這次會上下一心。」
這時,狄俄尼索斯瞇起了雙眸。
「這也是為了替眷屬報仇。」
他那平常看不透感情的眼瞳,鮮明而強烈地浮現出一個神意。
洛基與閉口不語的格瑞斯一起注視著這幕光景,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丟給他。
「為了保險起見。……拿著吧。」
她把一塊水晶扔給了狄俄尼索斯。不同於天然水晶,不可思議的光彩在結晶深處搖盪。
洛基的手裡,也握著相同的東西。
「……謝謝妳,洛基。」
狄俄尼索斯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對著冷冷注視自己的女神投以微笑。
「——全體人員,準備。」
然後……
芬恩宣告開始的話語,簡要而清晰。
在人造迷宮東北大門前,團員們待在手持長槍的小人族周圍,一齊散發出強烈的緊張與勇猛的戰意。
芬恩不像「遠征」時那樣,用演講的方式提升士氣。
就像那已經沒有必要似地,只用銳利的眼光做出訴求。
他的視線往自己手上看了一下。手裡握著與洛基祂們相同的,拳頭大的水晶。
確定魔道具正在發光後,他抬起頭來,對著緊緊關閉的最硬金屬大門吼道:
「作戰開始!!」
帶頭的團員高舉「鑰匙」,大門開啟。
冒險者們發出戰吼,闖進了人造迷宮。
「時間到了。」
聽見手裡的魔道具「眼晶」傳來冒險者轟轟烈烈的怒吼與無數跫音,費爾斯抬起頭來。
這裡是地下城第18層,「夜晚」的迷宮樂園。
天頂叢生的菊花般白水晶陷入沉默,不同於正值白晝時段的地表,整座樓層籠罩於黑暗之中,怪物們的黑影萬頭攢動。
全副武裝的「異端兒」已在樓層東端的人造迷宮出入口前蓄勢待發。
他們藉由費爾斯的「眼晶」進行情報傳達。帶領其他部隊的格瑞斯也持有這種魔道具,呼應作戰開始的信號。
就連地表與地下城的差異都不再是障礙,人與怪物的聯軍即將從多方面開始進攻。
全副武裝的蜥蜴人爪子踏緊地面,石像鬼展開石翼,歌人鳥隨後跟進的瞬間,費爾斯一聲令下:
「我們要為這一連串的戰鬥做了斷。——走吧!」
怪物們也同樣咆哮出聲,入侵魔窟。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暴狼人的咆哮,驅逐掉前進方向上的障礙。
這絕非譬喻,大群水黽型斑斕怪獸「晶黽」被熾烈的蹴擊踢爆,變成了碎片。
「別被伯特拋下了!一口氣前進!」
安娜琪蒂指揮的【洛基眷族】部隊,跟在憑藉驚人進擊力一路驅散怪獸高牆的伯特後頭。任憑伯特猶如一根楔子劈入敵陣,楚楚可憐的貓人順著疾走的氣勢揮劍殺退自岔道湧來的怪獸。就算她這邊偶有漏網之魚,另有身懷Lv.3傲人實力的高級冒險者們流暢地屠戮怪獸。他們踐踏淪為血袋的怪物死屍、數不清的斑斕「魔石」以及大量塵土,演奏出激昂的軍靴跫音。
地點在人造迷宮第一層,東南部。
攻堅部隊一用「鑰匙」打開「大門」的瞬間,立刻以全速衝殺開啟了戰端。
勢如破竹的衝鋒奪得了黑暗派系殘黨守軍的戰慄,一氣呵成地擊破防衛。就像讓累積已久的憤怒與憎惡在此時爆發,入侵了人造迷宮。
團員們已經聽芬恩傳達過作戰內容。
這是武力偵察,也是攻略戰。
縱然第二波攻勢才是重頭戲,既然已經踏入敵方的大本營,沒道理不做大肆破壞。他們要盡可能將廣大迷宮畫成地圖,同時也要對主要設施給予打擊。
最優先目標有二。
其一是發現「仙精分身」。
其二,是逮捕敵方的主謀。
這裡所說的主謀包括據推測全權負責人造迷宮設計的巴卡,以及黑暗派系殘黨的主神桑納托斯。
捉拿到他們間接等於掌握迷宮的情資,以及黑暗派系殘黨的無力化。只要摸透了身體構造再擊潰頭部,無論是生物還是組織都將構成不了威脅。
芬恩談過,這第一波攻勢著重於「速度」。
不能給敵人重整旗鼓的時間,連反擊的機會都不能給。
他說要以這次的進攻,在事實上給黑暗派系勢力致命一擊。
聽從團長的命令,更重要的是為了替喪命的同伴雪恥,【洛基眷族】一路行軍宛如怒濤排壑。
「正面遠方,還有右邊都有『門』!」
「先開右邊!」
「小卒的『臭味』都飄出來了!可別中『陷阱』嗝屁啊!」
「你才是,要配合我們的時機知道嗎!」
伯特用兩手裝備的雙刀〖羅蘭雙刃〗一邊把怪獸大卸八塊一邊吼叫,安娜琪蒂即刻回應。她一用手裡的「代達羅斯寶珠」打開「門」鎖的瞬間,一如伯特的告知,嚴陣以待的黑暗派系殘黨們一齊發射了炮擊。
早已料到的伯特用金屬靴〖弗洛斯維爾特〗吸收魔法,安娜琪蒂等人滑入因此形成的空隙,殺入敵方部隊之中。
「什麼!?」
殘黨們轉眼間陷入混亂。
由戰鬥能力超群出眾的第一級冒險者帶頭,安娜琪蒂等人逐步奪去敵軍的戰力。用自爆裝置對他們發動自殺性突擊的人則用「魔法」或「魔劍」做應對,毫不留情地讓他們自尋毀滅。
由伯特為中心組成的東南部隊,部署上以獸人作為核心戰力。
他們運用優越的五感探測陷阱和迷宮的構造,是繪製地圖的主要部隊。以前加入「精靈部隊」盡情發揮其實力的兔人菈克塔也參加了這個小隊。
這個過去與里維莉雅等人一同開拓的人造迷宮東南地帶,如今部隊在她的帶路下勇往直前。
「後續人員,盡快設置『柱子』!不能追丟安琪他們的啦!」
伯特等人打開的「門」,由勞爾等後續部隊即時做「補強」。
往上開啟的「門」底下,立起了三根金屬柱。
設置於左端、右端與中心的粗柱,原來是超硬金屬或白剛石的柱子。
他們藉此預防好不容易打開的「門」遭人遠程操作放下,造成部隊分散,講得明白點就是「支柱」。縱然是無法破壞的最硬金屬「門」,關不起來就是無用之物。任憑它再重也壓不壞高等金屬的柱子。
這些是芬恩等人趁著十天的準備期間請人湊齊,用以攻略人造迷宮的物資之一。
「設置據點!地圖製作者們以那裡為中心進行作業!」
——至於西南部隊……
格瑞斯指揮的部隊,也跟勞爾他們一樣在設置「柱子」。
既然使用的是最硬金屬這種超稀有素材,「門」密集於一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正常思維的人都會把「門」設置在路線上的重要位置。部隊確保周圍安全無虞後,以立起柱子的位置為據點,讓地圖製作者向四周分散。
「一定要有護衛隨行!不可讓【狄俄尼索斯眷族】的人擔任護衛!考斯、娜維,敵人一定會來攔堵退路!殿後就交給你們了!」
「「是!」」
讓Lv.3以上的【洛基眷族】高級冒險者同行,以奧拉為首的【狄俄尼索斯眷族】成員們逐步調查迷宮。格瑞斯不忘戒備敵方伏兵做出指示,第二軍隊員考斯與娜維出聲回應。
趁著格瑞斯等人驅散、遏止自前方湧來的大群敵人,他們逐步開拓附近周遭的迷宮,直到碰上「門」或者是死路。
「格瑞斯先生!在方才的岔路,右轉的部隊發現通往樓下的階梯了!」
「幹得好!大夥兒往那兒走!」
格瑞斯對團員傳令兵大聲說道,讓部隊掉頭。
西南部隊於持續繪製周遭地圖的同時,很快就進入了下一層。
「嗚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北方的部隊,發出了強烈的慘叫。
「奧巴!?」
在前頭把敵人打趴在地的蒂奧娜帶著驚愕轉過頭來。
敵方伏兵的奇襲咬住了隊伍側面,很多人開始因血流不止而腿軟蹲下。
「敵、敵人全都裝備了咒具!」
少女團員近乎慘叫的報告,讓部隊竄過一陣緊張。
黑暗派系殘黨的下級成員戰鬥能力很低,最高不過Lv.2。只要多提防食人花,就連【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團員也應付得來。
然而,他們只需要用手持的受詛咒武器,刺傷一次對方的身體就夠了。
這就是「咒具」。是奪走了【洛基眷族】同伴生命的「不治詛咒」。
一旦遭到漆黑刀刃割傷身體,它就會形成致命傷,迫使【洛基眷族】戰力降低。
簡直好像為死亡著迷似的,黑暗派系殘黨們兩眼滿布血絲,發出叫喚。他們衝向挺身保護傷兵的冒險者們,企圖以己身為代價給予他們詛咒的一擊。
然而……
「【療癒之滴,光之淚,永久之聖域】——」
這種詛咒特攻,遇到神聖之歌卻無法越雷池一步。
「範圍五M,全體傷患納入效果範圍內。我要用了。」
在部隊後方,一位治療師讓冒險者們保護著進行詠唱。
任由產生的「魔力」光芒讓銀白頭髮在空中搖盪,阿蜜德解放了「魔法」。
「【迪亞‧棠棣之華】!」
菱形魔法陣([rt)(magic circle)在鋪石地上隨之展開。
只見一陣美麗的純白光輝向上升騰,緊接著【洛基眷族】團員們的傷口無一例外,全部痊癒了。就連理應無法癒合的「詛咒之傷」也是。
冒險者們發出讚嘆的驚呼,黑暗派系的殘黨對意想不到的光景愕然無語。
阿蜜德的「魔法」能治癒一切。
這絕不只是譬喻,她能治療傷口、恢復體力,就連「異常狀態」以及「詛咒」都能解除。
這想必是最高階的痊癒魔法了。她灌注了充足「魔力」的「魔法」,甚至超越了被稱為頭號臨時湊合型「神祕」的萬靈藥。
就連受譽為都市最強魔導士的里維莉雅,單以治癒能力而論,都無法與阿蜜德相爭。
「我來治療一切傷患,殺死一切詛咒。所以,還請各位心無旁鶩盡情戰鬥。」
【戰場聖女】阿蜜德‧特亞薩納雷。
這正是連力量超乎常規的「迷宮孤王」最終都得向她投降的,都市最高階的治療師。
「阿蜜德好厲害喔——!」
「那就照妳的要求大鬧一場吧……!我要上了,你們這些傢伙————!!」
治療師的本分應該是在後方進行支援。然而如今單獨一位治療師的活躍表現,卻振奮了冒險者們的士氣。蒂奧娜發出歡呼,身旁的蒂奧涅也伸舌舔嘴,握著兩把反曲刀砍向敵陣。一旦殺手鐧「咒具」失去意義,黑暗派系殘黨們只能面露絕望之色,品嘗遭受蹂躪的滋味。
在攻略作戰開始前,芬恩他們派人火速準備的物資當中包括了抗特定詛咒祕藥。
既然敵方勢力將用「不治詛咒」威脅他們,讓多個部隊持有「祕藥」是必然的防備措施。當然也得為了預防意外事故而準備夠多的數量才合乎道理。雖然不能歸咎於這一點,但在有限的期間之內,怎麼準備就是少了一個部隊所需的物資。
因此,聖女來了。
歐拉麗當中,唯一能用「魔法」解除「不治詛咒」的她來了。
「【戰場聖女】……!身為治療師,可以這麼違反常理嗎!?」
「明、明明不是魔導士,卻張開了魔法陣……不會吧——」
在部隊中衛位置候命的精靈亞莉希雅忍不住呻吟,過去不曾目睹過少女發揮「真本事」的魔導士目瞪口呆,連身處的狀況都忘了。
就連稱得上是老手的亞莉希雅,都是初次看到不只支援,而是發揮「攻勢」作用的治療師。
她那令人驚異的治療法術從未中斷。單發的「魔法」——長明不滅的魔法陣化作光之結界,長時間維持「全癒效果」。「回復量」完全超出了黑暗派系殘黨拚命抵抗造成的損傷。才剛讓對手受傷就瞬間痊癒的光景,對敵人來說想必是場噩夢。就好像面對高舉「不治」威脅的敵人,己方準備了「不死」作為對策一樣。
前衛團員們也因此免除了每人各自使用道具的麻煩。
攻擊與前進。現在的他們只須專心於這兩件事即可。
阿蜜德本身並未修得「魔導」的發展能力,卻在腳下展開魔法陣提升「魔法」的威力。法衣搖擺,揮灑神聖白色光粒的她正是「神祕」的體現者,就算說她是女神轉生也沒人會懷疑。
「『只要有我在,就不用擔心道具用盡』是吧。換成別人來說的話只是狂妄之語,但是……妳真是位了不起的治療師。」
作為指揮官放眼所有戰場的芬恩,想起部隊編成前少女對他說過的話,面帶笑意,用槍柄敲了敲肩膀。
不可置信的是,進攻人造迷宮的小隊當中,就屬東北部隊面臨最激烈的交戰狀況,目前只有阿蜜德一個人在「出力」。【迪安凱特眷族】外派來的另外兩名少女,恰如聖女身旁的隨侍般在她左右兩邊候命,闔起眼睛保留精神力。
部隊的治療工作,此刻全由阿蜜德一人擔負。
——諸神賜與的綽號【戰場聖女】,取自於她曾獨自一人維持對抗樓層主的戰線。
這項事實代表的意義,就是阿蜜德只靠自己即可為大規模隊伍做及時治療。
「我身為部隊指揮官非常感謝妳的賣力,但妳的精神力還夠嗎,阿蜜德?」
「沒有問題。魔法靈藥的數量十分充足,就算沒有補給,我也可以擔保相當於地下城20層路程的持續回復工作。」
在光輝燦爛的純白魔法陣內,待在阿蜜德身旁的芬恩聽到這個答覆,不禁苦笑。
他一面分神認真考慮想請主神准許她在下次「遠征」時同行,一面做出指示:
「敵方的攻勢減緩了。接下來我們將主要行動從迎擊切換為前進,請妳做好準備。」
「好的。」
以透徹眼光鳥瞰戰場的治療師可能跟芬恩想到了同一件事,如虔誠信徒般行了一禮。
但就在芬恩準備動身的前一刻,阿蜜德對他的瘦小肩膀說:
「芬恩團長,我只能維持戰線,但無法看透戰況。您認為攻略作戰會照現況順利進行下去嗎?」
發誓不讓任何人犧牲的阿蜜德如此一問,芬恩回瞥了她一眼。
「……恐怕沒辦法就這樣讓他們一路潰敗吧。人造迷宮不可能被這點程度的攻擊打垮,況且敵人之中還有怪人在。」
他毫無虛假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芬恩從靜靜傾聽的阿蜜德身上調離視線,用長槍狠狠刺穿了鑿刻於迷宮牆面的惡魔雕飾——「眼睛」的部分。
「但是,我們不能輸。這次——一定得由我們得勝。」
「眼睛」的視野情報斷絕了。
想起斷絕的前一刻,小人族那雙明確地盯住他們的碧眼,桑納托斯臉上浮現了笑意。
「第一層的東北、東南與西南『大門』都有敵人入侵!」
「進攻速度太快了!布署的士兵與怪獸全數遭到突破……!」
「已、已經闖進第二層了!?開什麼玩笑,他們都在幹什麼!?」
周圍前所未有的喧鬧聲如雷聲隆隆。
這裡是人造迷宮深處的「迷主廳堂」。
在這同時可說是黑暗派系據點的空間裡,桑納托斯的眷屬們大聲叫嚷個沒完沒了。每個聲音無不是悲觀而帶有強烈的動搖色彩。
怪不得他們。因為此時此刻,桑納托斯等人正名符其實地遭人攻打。
【洛基眷族】的「派系聯軍」展開了正式的攻略作戰。
這場攻擊的勝敗將左右桑納托斯等人的夙願成敗。
換言之,贏家與輸家將在這次揭曉。
「真是有備而來呢……看來只不過是讓他們一度逃離人造迷宮,就確定了我方的不利呢。」
他低頭看著在廳堂中央台座張開的水幕——透過配置於迷宮各處的「眼睛」映出的視覺情報,喃喃自語。
敵軍不但用得到的「鑰匙」壓制「大門」,對咒具有備而來,甚至連「陷阱」都全數做了對策。他們這邊是由名匠的子孫巴卡以遠程操作的方式開關「門」或是啟動「陷阱」,但【洛基眷族】眼尖地揪出前進路線上的「眼睛」——雕像的眼珠或巧妙隱藏在浮雕裡的「監視裝置」,破壞得一個不剩。不能準確追蹤對手的動向,想遠程操作「陷阱」也沒辦法。
對手仔細研究、推敲吃下慘敗的第一次進攻,以及日前的「精靈部隊」奇襲帶來的所有情報,將其轉化為此次攻略作戰的基礎。
桑納托斯注視著小人族勇者映照於台座水面的側臉,身為敵人卻不禁心生驚嘆與讚賞。
「桑、桑納托斯神!?我們無法阻止敵人進攻……!不止怪獸,連同心戮力的士兵都接連倒下!再這樣下去……!?」
「上前線的孩子們『鑰匙』全都交給你們了不是?只要別被敵人奪走『鑰匙』就沒事啦。畢竟還有最硬金屬製的『門』擋路,敵人能分散的部隊有限。」
桑納托斯早已從布署於迷宮各處的兵士們手中沒收了所有「鑰匙」,在這間廳堂集中保管。
大本營遭到攻打的桑納托斯等人,現在最須提防的是被敵人搶走己方的「鑰匙」。就像他們遭到里維莉雅利用「精靈部隊」的力量搶奪過那樣。
要是有更多「鑰匙」被奪走,人造迷宮就任由敵人出入了。所以他才會做了預防措施。雖說巴卡可以進行遠程操作,但畢竟還是會讓士兵移動的自由受限,所以也可說是萬不得已。
現在准許持有「鑰匙」的人只有桑納托斯與芮薇絲。由於一遇上【洛基眷族】就有可能遭到秒殺,即使是幹部以上的人員也無一例外。
桑納托斯兩手撐住坐著的台座,把翹起的右腳腳尖搖來擺去。
看到天神明明事態嚴重卻還是平常的那副調調,前來報告的男性幹部困惑不已。
「比起這事,他們這種全神貫注的『速度』倒比較讓我在意呢——」
桑納托斯又再瞥了一眼映於台座的冒險者們。
這個進軍速度,應該是以逮住桑納托斯等組織頭子為前提——但恐怕【勇者】連「仙精分身」的「所在位置」都已經推測到了。
桑納托斯迅速瞇起了眼睛。
「知道對手的入侵路徑與數量嗎?」
「知、知道。第一層的『大門』除了西北之外共有三個部隊入侵,第18層也有一群怪獸攻打過來。」
「伊刻洛斯的那些玩具是吧……那個【勇者】居然會跟怪物聯手合作,這點最讓我意外,不過……分別從人造迷宮的最上層與最下層進攻……是打算夾擊我們嗎?」
桑納托斯用細長手指滑過他的中性相貌,細細深思。
(敵方部隊目前有四個……我方被奪走的「鑰匙」包括上次戰鬥被帶走的兩份,然後是龍女牠們用過的異端兒勢力那兩份……數字吻合,可是呢……)
回顧之前於迷宮街攻防戰之際入侵人造迷宮的【洛基眷族】與「異端兒」的小隊數量,敵方的部隊數量沒有疑問。但是,桑納托斯心裡有個疑慮。
還有一份桑納托斯等人追蹤不到,下落不明的「鑰匙」——
「桑納托斯神!?敵方的新部隊自第十二層出現了!?」
「——果然來了啊。」
沒理會部下的尖叫,桑納托斯臉上浮現虛無的笑,轉頭說道:
「敵人有哪些成員?」
才剛一問,桑納托斯看向台座映出的光景時,男性傳令兵鐵青著臉叫道:
「是【九魔姬】,以及【劍姬】!」
「【狂風吹啊】!」
艾絲一踏入迷宮的同時,用最大輸出展開了【風靈疾走】。
「你們死都得跟緊艾絲!」
「「是!」」
背後響起里維莉雅與團員們的聲音。
彷彿被這聲音推了一把,艾絲衝過石造通道。
面對前進方向上的巨大門扉,她筆直伸出緊握「鑰匙」的右手讓它開門。
艾絲持有的「鑰匙」——是荷米斯跟考斯談條件後交給他的。
換句話說就是將美神遣返天界的芙蕾雅藏在手上的「代達羅斯寶珠」。
包括已是故人的敵方幹部瓦蕾塔‧格雷德在內,桑納托斯等黑暗派系始終沒能追蹤到最後這份「鑰匙」的下落。
對於誤以為攻略部隊只有四個的黑暗派系而言,這第五個部隊讓他們措手不及。
「艾絲,與我們拉開距離沒關係!儘管到處跑就是了!」
「嗯!」
部隊成員只限【洛基眷族】,多為以里維莉雅為首的精靈,都是Lv.3以上腳程較快的人。這個重視機動性的部隊此時只有艾絲一個人超前奔跑,看到幾扇「門」就打開幾扇,以驚人速度殺入迷宮的最深處。
「連一點小異狀都不要放過!只要有東西對艾絲的『風』起反應就報告——這才是我們的首要目標!」
這次作戰當中,艾絲被賦予的使命是「探測器」。
也就是讓體內流有仙精之血的她廣範圍展開「魔法」,在迷宮中到處奔跑,以捕捉「汙穢仙精」發出的反應。
(芬恩預測的「仙精分身」所在位置是第八層到第十層……!換言之就是人造迷宮的「中層」!)
目前搭建到地下城第18層位置的人造迷宮當中,芬恩估計「仙精分身」很可能潛藏在相當於「中層」的樓層。
這項推測奠定於以前里維莉雅等「精靈部隊」入侵時獲得的情報。部隊走完直到第十二層的樓層時,發現敵兵與怪獸的配置以「第八層到第十層」為最多。
假如芬恩與異端兒們是攻略迷宮及追捕主要人物的主隊,艾絲等人就是搜尋「仙精分身」此一炸彈所在位置的諜報部隊。
艾絲等人在芬恩他們主隊攻堅後過了一段時間才發動奇襲,從早已發現的地下城第12層出入口入侵了迷宮。
——聽好了,艾絲。
——找出「仙精分身」自然是當務之急,但最糟的情況下找不到也沒關係。
——妳的任務是……
艾絲想起在作戰前,芬恩給過她的命令。
艾絲除了完成「探測器」的職責之外,還得扮演另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要——把那個人,引出來!」
「艾莉亞?」
正準備動身去殲滅入侵者們的芮薇絲,皺起了眉頭。
「是、是的!【劍姬】與【九魔姬】的部隊從第十二層……!」
黑暗派系派來的小卒一邊既畏懼又焦急,一邊連珠炮地說出了傳令內容。
「桑納托斯神也有吩、吩咐,要您最優先應付她們……!」
「……喔,是這麼回事啊。」
芮薇絲似乎聽到一半就懂了,憤恨而惱怒地說。
她正確地看穿敵方的目的,是要讓艾絲逼得「仙精」現形。
芮薇絲知道艾絲最大輸出的「風」足以發揮「探測器」的功效。她自己就親眼看過,艾絲在這人造迷宮中召喚了令人不敢置信的高輸出「強風」,硬是把自己的位置告訴了四處分散的同伴。只不過是跨越幾個樓層,仙精們必定一樣會對艾絲的「風」起反應。而一旦仙精們開始鬧起來就無法輕易鎮撫,導致牠們所在位置的重要情報洩漏給敵人。
以人造迷宮陣營來說,絕不能放著艾絲等人不管。
而除了芮薇絲以外,沒人能應付得了身纏「強風」的劍姬。
「把我的『注意力』引向艾莉亞也是作戰內容之一是吧……」
本來要前往人造迷宮上層解決冒險者們暴亂的芮薇絲,現在轉身前往另一方向。
必定是那個小人族的奸計無誤。
芮薇絲想起多次與自己交手過的男子相貌,咂著嘴,急速趕往艾絲所在的第十二層。
「黑暗派系以及怪人將會忙於應付艾絲他們。」
在急速奔行的部隊裡,芬恩解釋道。
「不如說我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部隊交給里維莉雅調度。無論是從管束艾絲的角色,或是曾一度擾亂這迷宮的觀點來說,她都是指揮別動隊的唯一人選。」
「這樣的話艾絲小姐他們……」
「實質上就成了『誘餌』。只要怪人前去攔截艾絲他們,其他部隊遭到各個擊破的風險就會明顯降低。」
芬恩將自己心中描繪的作戰圖,一五一十說給身旁並肩奔行的阿蜜德聽。
在蒂奧涅的前衛指揮下,蒂奧娜等人迅速掃倒從無數岔路出現的怪獸,芬恩則繼續讓思考不停運轉。
「假如怪人來到我們這邊,屆時我們就全速撤退。只要爭取時間,便能讓艾絲的『風』找出『仙精分身』的所在位置。」
芬恩意在逼迫桑納托斯以及芮薇絲二者擇一。
想選哪一邊端看對手決定。芬恩認為他們會選擇前者對付艾絲,但如果對手冷靜地步步失常就難說了。
因此他讓每個部隊都做好適當的準備。這些事前準備可以讓部隊即使潰逃也不至於全滅。
他不再「做取捨」,追求最完美的可能性,而非只是最佳。
芬恩不知道這種思考的變化是「成長」還是「退化」。
但比起從一開始就以犧牲為前提走安穩的道路,追求理想走上高聳險峻的崖道,將會更加困難、痛苦而有意義。
失敗之時,只是「最完美」降至「最佳」。
成功之時,「最高尚的理想」將會開花結果。
既然如此,【勇者】願意選擇嚴酷的道路。
芬恩經過很多事情,產生了這種思維。
假如主神人在這裡,必定會說:
這確實是眷屬的「成長」。
「無論如何,接下來必須與時間賽跑。」
「人造迷宮克諾索斯」的廣大可與地下城直到中層前半的範圍匹敵。
面對這廣大的區域,芬恩選擇的不是長期戰與持久戰——而是「短期決戰」。
「快跑!前進!盡量多跑一步,再快一秒!我們的進軍將會削減敵人的殘存性命!」
「「是!!」」
芬恩讓阿蜜德等治療師在一旁候命,大聲鼓舞整個部隊。
「找到地下城的出入口了!」
「直接占領!彆腳兔,把地點查出來!」
「好、好的~!」
擊碎岩盤的一擊,在石造通道與原本的地下迷宮之間開通了道路。
冒險者們抵達了開啟的「門」外,其中的伯特大聲吼人,兔人菈克塔慌張失措地攤開地下城的地圖。她從具有特徵的地形找出位置,說:「目前所在位置是地下城第3層,東北區域!」
人造迷宮第三層。
以伯特為中心的獸人部隊速度驚人地衝下樓層,抵達了這處「外界」的景觀。雖然不是通往「仙精」位置以及下層的道路,但是與地下城相通的出入口在撤退時將成為有用的退路。為了讓作戰有更多選擇,伯特一絲不苟地下達命令。
開通路線的地下城呈現單純的迷宮構造,構造的元素是淺藍色。
再加上人造迷宮方面的現在位置,十之八九是上層區域的第3層。
出入口位於一處小規模的窟室,正好有幾個初級冒險者在樓層邊緣狩獵怪獸。他們看到打破牆壁出現的【洛基眷族】嚇了一大跳,跟「哥布林」一起張口結舌僵在原地。陷入極度混亂的Lv.1小隊被Lv.6的狼人一吼「看什麼看,給我滾!」,「對、對不起————!?」就這麼被蠻橫霸道地趕出了窟室,跟怪獸肩並肩逃之夭夭。
「我要去下個地方!剩下的妳自己解決!跟不上我就把你們丟下!」
「我知道啦!!——莫雷爾!你從這裡回去地表聯絡迦尼薩與荷米斯的後備部隊!從這個區域建立補給路線!」
「收到!」
對於狼人聽起來與惡言惡語無異的指示,貓人很清楚該怎麼做,直接吼了回去。
代替憑藉著凶猛突破力持續站在部隊第一線的急先鋒,握有部隊實質指揮權的副手接二連三地迅速做出指示。她設置「柱子」不讓「門」降下,又託【洛基眷族】Lv.2的團員去向後備戰力傳達命令。
她不等同伴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城遠處,就去追趕一馬當先往另一路線進軍的伯特。
「——請以我的犧牲作為代價!桑納托斯神——————!」
至於離伯特等先行部隊有一段距離的後續人員……
當著勞爾指揮的部隊面前,死神使徒引發了連鎖的自爆華焰。
「嗚……!?」
「嘔噁噁噁噁噁噁噁噁……!?」
事前徹底做好的自爆對策,讓他們不曾直接蒙受任何傷害。
然而爆炸熱風散去時飄來的人肉燒焦的惡臭、四處散落的手腳部位,以及死狀慘不忍睹的屍體,讓年紀尚輕的少女團員們難以忍受地彎腰嘔吐。擔任地圖製作者同行的【狄俄尼索斯眷族】也是一樣。
「!……不許吐,站起來的啦!小的我們要是慢了,伯特大哥他們的腳步也會跟著被拖慢!所以……不許別開目光!對付他們!!」
負責指揮後續部隊的勞爾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仍握緊拳頭,吼叫出聲。
勞爾抓起以手撐地的團員手臂,強迫部隊繼續行動。他自己也在對抗從腹腔深處湧起的反胃感,拚了命要完成自己的職責。
(跟普通地下城的戰鬥,或是【眷族】之間的鬥爭都不一樣……!這才是真正的黑暗派系!是團長他們長年對抗過的對手!是眾多先人前輩……死去的戰場!)
當年勞爾還是個剛入團的新人,沒被派去抵抗處於最偏激時期的黑暗派系。他或是安娜琪蒂,都是在局勢傾向公會麾下派系聯盟之後的「黑暗期」晚期才加入戰局。
所以,勞爾從不知有這麼冷酷無情的戰場。
人命被毫不留情地用完即丟。不得不說他們實在無法只剝奪敵人的戰力,而不要了他們的命。這個戰場不允許他們當個「偽善者」。
他們衝過燒得焦黑的通道。簡直就像是真正的「戰爭」景況。壕溝戰、攻城戰、鎮壓戰,怎麼形容都可以。他們被迫付出攻陷敵方大本營的代價。在這裡可以看到理應與探索地下城的冒險者無緣的「人間業報」。
「立起『柱子』————!右邊岔道即將出現怪獸!排出前衛人牆!爭取時間的啦!魔導師負責詠唱,引開食人花的注意!」
即使如此,勞爾仍專心一意地指揮部隊。
他確信自己動搖的模樣會減弱部隊的氣勢。
相信自己不顧一切的聲音能成為團員們的勇氣。
事實上,勞爾蒼白到不輸給其他團員的臉以及發抖的指尖,都實在稱不上是有領袖魅力的指揮官——但卻讓團員們咬緊了牙關。
連那麼不起眼的青年都在奮起抗敵了,他們也要做到。
僅僅這一個念頭,讓年輕團員們用手臂粗魯地擦拭滿是嘔吐物的嘴唇,硬是取回了俐落的身手。
(小的也要……我也要有「勇氣」……!讓我看見團長的背影,好讓我能夠引導大家!)
他將總是立於視線前方的瘦小背影,投射到自己的背上。
勞爾砍倒頑強抵抗的敵方大軍,勇猛直前。
「【破邪聖杯,化身為盾】——【至神‧救世聖杯】!!」
純白的障壁魔法,擋下猛烈湧來的爆炸火焰。
「菲兒葳絲,再加快展開的速度!要是傷到了狄俄尼索斯神妳怎麼負責!」
「已經是最快速度了!妳才是在繪圖的同時好歹也做點反擊吧,奧拉!」
「兩、兩位不要吵架,還是迎擊敵人要緊!」
聽到【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副團長與團長爭吵拌嘴,蕾菲亞一邊發動炮擊,一邊交雜著慘叫喊道。地點在人造迷宮第三層。在這最前線的地帶,黑暗派系的人員與怪獸數量徐徐增加,敵方反擊的激烈程度與時俱增。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把面對激烈抵抗而變得煩躁易怒的精靈們撇在一邊,矮人格瑞斯勇往直前。
眼見【洛基眷族】最強的人肉砲彈舉起兩面大盾突擊過來,桑納托斯的眷屬們整齊劃一地——一瞬間顯露出對死亡的恐懼——引發連鎖自爆。
「嘖!真是種討厭的戰法……不過,他們越早放棄戰鬥,老子我們就越好進攻。」
格瑞斯晃動隔著大盾遭受爆炸火焰洗禮依然不痛不癢的龐大身軀,對不認真應戰的敵人勢力感到憤氣填膺。不過對手的自爆反過來說,也等於是放棄戰場。
波及附近人事物的爆炸火焰威力的確是種威脅,但也造成平常能多撐一會的戰線即刻崩潰。儘管部隊的受害程度也成正比,格瑞斯等人的進攻如流水般順暢無礙。
「……自爆訓練做得真徹底耶。只要敵人進入一定距離內,就馬上『碰!』。」
「是啊,想必是怕被我方俘虜吧。以免人造迷宮的重要據點洩露給我們知道……」
受到重重保護在後衛位置待機的洛基與狄俄尼索斯,兩神的天眼正確看穿了黑暗派系勢力的舉動與心思。
想掌握未知全貌的敵方據點構造時,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向俘虜問出情報。無論敵人的口風再緊,只要不擇手段,一定會有人鬆口。
而死神從根本排除了這個問題。
用的是滅口兼轟炸攻擊的自爆方法。
這個狠招不但能防止情報外流,還能確實累積對敵人的傷害。只有向眷屬約定好「死後出路」的死神才被允許採用此種戰術。
「芬恩是有叮嚀我要以速度為最優先……但越是前進,受害程度就越嚴重。搞不好回復的人力會不夠用,果然沒那麼好解決啊。」
洛基微微睜開朱紅色的眼眸,同時舔了舔嘴唇。
「不過,我看對方也半斤八兩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嘰!?」
驚人的怪音波,讓晶黽畏縮不前。
當許多斑斕怪獸的突擊陸續遭到阻擋或是雙腿一彎時,兩手持劍的蜥蜴人毫不留情地砍倒牠們。
「好啦,下個地點!」
「前進,前進!」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全副武裝的「異端兒」集團此起彼落地發出夾雜人語的叫喚。
豈止晶黽,連食人花都能輕鬆屠戮的突破力,對於人造迷宮的守軍勢力而言必定是種威脅。
雖說他們只是一小夥人,但進軍速度可是比【洛基眷族】更快。
「蕾依,怎麼走!?」
「下個岔路右轉!會進入一個新的大型空間!」
一方面也是因為怪物們的五感比冒險者更優秀的關係。但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們擁有歌人鳥蕾依的回聲定位能力。
這種藉由驚人高周波掌握迷宮複雜構造的超人技術,引導「異端兒」集團不受「門」阻擋,也不曾被大群敵人逮住,一路不斷前進。
身為頭目的蜥蜴人里德每次得到她給予的情報就轉達同胞們,讓大家轉換方向。
「——!!里德,是簡易苗床!」
「好!毀了它!」
在一行人抵達的大型空間,有個醜怪的反漏斗狀器官占據位置,穩坐正中央。
它以綠肉構成,各處鑲滿與晶黽身上相似的結晶體。中央內部頻頻發光顫動的模樣既像生物的心臟,又像果肉流出的石榴,或者也可說像顆「蛋」。
整塊地板像是鋪滿了綠色地毯,好幾隻晶黽從中央的「蛋」拖著黏液誕生。緊接著石像鬼的聲音與蜥蜴人的號令互相重疊,紅軟帽、半人半鳥與大型級開始把它連同怪獸打得不留原形。
縱然能夠生出色彩斑斕的怪獸,不具備像樣防衛手段的簡易苗床眨眼間就被破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這是第四個了!別以為這樣小子我們就會罷手……!」
「異端兒」們心中無不燃燒著瞋恚之火。
同胞遭到殘暴狩獵者們——【伊刻洛斯眷族】獵捕的仇恨與必須斷絕的禍根,換個角度想甚至比冒險者們更深。更勝於【洛基眷族】的怒濤般速度也是起因自這點。
人造迷宮由於分出黑暗派系的人員去攔截【洛基眷族】,下層的戰力配置幾乎只有怪獸。反過來說,也是因為「異端兒」們攬下對付怪獸的重責大任,斬斷了來自下層的供給,使得在中層以上大鬧的冒險者們負擔大幅減輕。
以冒險者們組成的攻堅隊之所以勢如破竹,是「異端兒」參戰帶來的效果。
目前仍無法和平共存的人與怪物,儘管在不同戰場上奮戰,催生出的相互作用卻影響甚鉅。由此可見謀劃這一切的芬恩作戰計畫制定能力之高。
勇者與魔術師同心協力,徹底進行的「上下夾擊」著實對人造迷宮造成了損害。
「不可以大意喔,里德。」
「喔,蕾依!小子我知道啦!話說回來,費爾斯他人呢?從剛才就沒看到他……」
一身金色羽毛的歌人鳥,飛落在鬥志昂揚的蜥蜴人身旁。
在「異端兒」當中實力首屈一指,與石像鬼古羅斯同為資歷最老成員——和【洛基眷族】的芬恩、里維莉雅與格瑞斯正好是同一種關係——的里德與蕾依開始交談。
「正在單獨行動,說是發現了怪物的『保管庫』……」
蕾依後半句壓低音量,說出黑衣魔術師的口信。
「費爾斯要我們以這個區域為中心,搜索通往樓上的階梯。又說他很快就回來。」
「又~一個人在打壞主意了!真拿他沒轍!」
「還有,他說准我們從這裡進攻到第十三層。」
目前所在位置,是人造迷宮第十六層。
聽到命令下來准許進擊至艾絲等人入侵的第十二層前一層,蜥蜴人戰士露出了一口獠牙。
人族當中只有「某個少年」能看出,這是里德的勇猛笑臉。
「里德……要繼續,前進嗎?」
「薇妮……」
龍族少女聽到兩人的對話,靠近過來。
正是少年保護到底,艾絲放她一條生路的那個龍女。
「我,也想去。我也想……保護神仙他們的家園!」
龍族少女胸中懷抱著與某位小妹妹女神他們的回憶,在她那美麗的琥珀眼眸中蘊藏著意志。
雖然呈現人形,但她那包覆黑色長袍的肉身卻是正統的「龍種」。在怪獸當中擁有格外優秀五感的龍族少女,在「異狀」察知方面受到的重視,僅次於能進行回聲定位的蕾依。
而龍女薇妮,如今自願參加這個危險的任務。
只能讓少年保護著的少女已經不在了。
人或怪物都一樣。都能為了一份「情誼」,為了珍惜的人事物而戰。
巧的是她的此種姿態,與堅定戰鬥決心的艾絲宛如鏡中倒影。
「薇妮……好,來吧!連同那些冒險者一起,也要保護赫斯緹雅女神!」
「嗯!」
「古羅斯,這裡交給你!我們擴大探索的範圍!」
將剩下的斑斕怪獸交給石像鬼等人掃蕩,里德、薇妮與蕾依展開行動。
龍女讓額上紅石散發光輝,盡力完成對地表的「報恩」。
「——!!要來了!」
然後。
在旋風般衝刺的艾絲後方,展開魔法陣的里維莉雅吼叫了。
維持在「待機狀態」的是廣範圍殲滅魔法【高等‧勝利之劍】。她腳下擴展的翡翠色魔法陣能夠識別障礙物以及敵我雙方所有人。
接觸到這魔法陣外圍的強大反應——以驚人速度迫近而來的存在,必定是怪人無誤。
里維莉雅一敲響警鐘的瞬間,部隊的緊張感直線上升。
在前頭不停奔跑的艾絲睜大雙眼,柳眉倒豎之後隨即以驚人速度緊急停步,在鋪地石上刮出「嘎嘎嘎嘎!!」的聲響。
「撤退!退至亞克斯他們待機的窟室!動作快!!」
原本一路前進的部隊,在里維莉雅一聲令下後,開始如大水迅速逆流。
整齊順暢的「後退」,恰如漲潮轉為退潮。
如果艾絲是搜尋「仙精」所在地的「探測器」以及吸引芮薇絲的「誘餌」,里維莉雅就是「警報器」。
她從開始到現在持續削減精神力展開的超廣域魔法陣,是用以第一時間察知超強敵的接近並火速撤退的措施。芬恩之所以將指揮工作交給里維莉雅——讓都市最強魔導士與艾絲同行,原因也在這裡。
「艾絲,不要有多餘心思!」
「……我知道!」
把怪人引出來直接由艾絲與她單挑,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
至少芬恩絕不允許她這麼做。他嚴令艾絲前往事前讓武裝隊待機的窟室,在那裡迎戰敵人。
與【猛者】的實戰練出的「力量」,目前艾絲就先把它跟鬥爭心一起封印至胸口深處。她出聲回應里維莉雅,追在團員們的背後奔跑。
至於里維莉雅,則一面轉頭關注跟方才正好相反、為部隊殿後的艾絲,一面將嘴湊向手裡握著的「水晶」。
「芬恩——上鉤了。」
「幹得好,里維莉雅。」
魔道具「眼晶」將她的聲音傳給總指揮官。
里維莉雅他們「佯攻部隊」的目的是釣出怪人,引她現身,盡可能讓她遠離芬恩等人的主隊。
確定了芮薇絲此一最大威脅的位置,讓他們除去了最需憂慮的因素。
「全體部隊,加快速度!!此刻就是作戰勝敗的分界線——一口氣進攻!」
小人族的號令從魔道具中轟然雷動。
既已捕捉到芮薇絲的位置,各部隊立刻整齊劃一地「加速」。
正確來說,是從保留退路的動作,轉為全面捨棄撤退選項的「攻勢」。
伯特等人放聲嘶吼,格瑞斯等人勇往直進,蒂奧涅等人的聲音隨後跟進,異端兒們的咆哮直達天頂。各部隊開始更深入,更狠戾地侵犯人造迷宮。
作戰方式切換了。
芬恩的指揮、艾絲等人以一擋百的活躍表現,然後是費爾斯打破時間地點概念的犯規級魔道具。一切完美契合,讓這場攻略戰進行得順暢無礙而凶狠無情。
在魔窟般的廣大迷宮中,散布各處的冒險者們如同一頭生物,一齊發出吶喊,勇往直前。
「……」
名匠「代達羅斯」的子孫,握有人造迷宮實質「支配權」的巴卡,看著眼前的光景,無言以對。
(……太快了。)
敵人的進攻速度也是。
冒險者們突破樓層的速度也是。
從派系聯盟開始攻略作戰以來已過了半天。不,或許該說「僅僅半天」才對。
以【洛基眷族】為中心展開的冒險者大軍恰如烈火,一路攻略人造迷宮的樓層。
腳程最快的獸人部隊到了第八層,其他也正進攻到第七層。講得明白點,這速度真令人無法置信。若是早已被人探索完畢並繪製了充分地圖的地下城還可以理解。但這裡是人造迷宮,對【洛基眷族】而言應該仍是「未知」的世界。
但狀況卻……
(芮薇絲一逼近【劍姬】部隊的瞬間……從那時開始,每個部隊的動作全變了。就連最下層附近的那些怪獸也是。)
巴卡無從得知,一切都是魔術師提供的魔道具「眼晶」帶來的效果。
能遠距離正確傳達消息的力量,在戰略方面的意義舉足輕重。光是勇者解讀戰場的機宜,喊出明確指示的聲音零時差傳給各部隊,就能勝過萬千武器。即使說這個「眼晶」正是攻略人造迷宮的最後「關鍵」也絕不為過。
其造成的威脅之大,映於巴卡眼前台座水膜的蹂躪光景足以說明一切。
遭到破壞的簡易苗床無以計數。
重新生產怪獸的速度已經追趕不及。
食人花遭到冒險者們聯手驅逐,晶黽面對前衛的激烈衝鋒慘遭殲滅。
儘管黑暗派系的殘黨也在奮戰,但常常都是抓不到敵人就白白自爆。
(二度入侵人造迷宮,徹底利用從中獲得的情報……)
【洛基眷族】把直至今日的所有一切全當成了基石。
包括以犧牲同伴為代價的第一場撤退戰,以及突襲巴卡等人的第二場奇襲戰都是。
在第一級冒險者們慷慨奮戰的背後,其他團員們寫下並記住的路線,成了這次進攻的方針,化作照亮魔窟的光明。
同伴遭人殺害的憤怒,以及作為冒險者的智慧。
他們把一切全變成武器,即將粉碎這座人造迷宮。
「就連宗族建樹的千年歷史,都能跨越嗎……」
他們讓巴卡見識到了。
見識到違背諸神思維的超凡世界,與人手創造的假貨之差。
只要是人造,其中總是有著某種規則性,產生某種秩序。石材的排列、路徑順序、「門」的位置……其中必定有著人的「意圖」。而只要製作者不是神,就沒有「完美」二字。巴卡這時彷彿能體會始祖追求完美混沌的苦惱了。
【洛基眷族】想必是在二度交戰中逼近其中的規則性,反覆推敲對策,成功「適應」了這裡。
他們長年挑戰深達50層以上的地下城深淵,怎麼可能會覺得只有18層的人造區域更棘手?
映照在台座水膜上又隨即消失的種種光景——【洛基眷族】一路打壞監視「眼睛」進攻的速度——讓巴卡心生明確的戰慄。
他不禁事不關己地想,這就是城池即將淪陷之人的心情嗎?
「已經迫近到第八層了!」
「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對!?」
「如今只能讓幹部也出戰……!」
「…………」
巴卡側眼看著周圍幹部們即使在「迷主廳堂」當中一樣如野獸般吵鬧不安的模樣,沉思默想。
黑暗派系引以為傲的大本營即將被攻陷。一些毫無紀律的「惡徒」當中甚至已經有人放棄這裡,開始逃出迷宮。
要下結論還太早。但是,現在不打出「仙精」這張王牌,人造迷宮肯定會淪陷。
巴卡的目的,絕非與死神的使徒們共赴黃泉。
巴卡為了「夙願」不擇手段。
既然如此,巴卡該採取的行動是——
「巴卡弟弟。」
這時。
不知是何時悄然湊近的,桑納托斯把手臂伸過來,繞上了正在沉思的巴卡的肩膀。
「你是不是想出賣人造迷宮的情報,投靠【洛基眷族】?」
「…………」
「為了守護人造迷宮……乾脆背叛我們?」
那張臉就在他旁邊竊笑。
繞上肩膀的細長手臂彷彿一條蛇。
而這尊天神的聲音,準確看透了巴卡的內心。
巴卡一心只想達成始祖的夙願,也就是完成這座人造迷宮。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他根本無需執著於黑暗派系。他之所以當桑納托斯的眷屬當到現在,也只是因為對擴大人造迷宮有幫助罷了。
巴卡沒有忠誠心。
巴卡只有始祖傳承下來的「千年妄執」。
因此與公會聯手合作的【洛基眷族】如果想掃蕩所有企圖摧毀都市之人,他大可以交出情報舉手投降。
「可是啊,就算你背叛了我們,留下一條小命……我想管理機構與烏拉諾斯也不會讓你繼續擴建人造迷宮喔,絕對不會。」
「…………」
「為了都市的和平,與地下城相通的區域只會礙事嘛。」
桑納托斯就像在授予神諭一般,將陰暗的話語灌輸進巴卡的內心。
他一語中的。就算能不破壞人造迷宮,也不可能繼續增建。
如同「異端兒」的事件那樣,只要一有差錯就可能讓怪獸再次闖入地表。這種區域對管理機構而言不啻於眼中釘。
巴卡瞥了一眼看都沒看他的天神側臉。
相貌中性的頹廢死神依然在笑。
他不知道那是嘲笑,還是對傻孩子的慈愛。
桑納托斯原本探頭看著映於水面的光景,此時慢慢與巴卡四目相交。
「巴卡弟弟的心願只能在我們身邊實現,這你也是知道的吧?」
「……」
「況且巴卡弟弟不是長壽種族,所以不可能親眼見證人造迷宮完成。你自己不是也說過嗎?還是說,你貪心了?」
「……」
「既然無法自己親手完成……為了下一代子孫,就盡量多除掉一點障礙嘛。不擇手段。」
一段漫長的沉默。
神在耳邊呢喃的話語,只把「真理」告訴他。
「……嗯,我明白。」
最後,自己倒映於天神瞳仁中的相貌,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要求他患難與共的桑納托斯雙眸彎成了弓形。繞在肩上的手臂一鬆開,巴卡立刻邁出腳步。
「巴卡弟弟~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沒有。我離開之後沒人能操縱『門』,指揮就交給你了。」
對於從背後飛來的含笑聲音,巴卡表情不變地回話。他那幽魂般的步履,嚇得原本忙亂的團員們停下腳步,為他讓路。
巴卡正確聽懂了桑納托斯的「神意」。
他明白桑納托斯在要求他做什麼。
而握有人造迷宮支配權的巴卡,離開能夠操縱「門」的「迷主廳堂」只會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了入侵者們。
而且是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
他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迴盪的腳步聲震盪著面無表情的男子耳膜。
迷宮的黑暗,揭穿了男子自有生以來,從來不曾如此不安定的精神。
——巴卡‧佩爾迪克斯不記得自己從何時開始懂事。
換言之,即使如今光從年齡而論已經初入老境,他仍然與「幼兒期的孩童」並無二致。
巴卡沒出過地表。巴卡沒曬過陽光。巴卡沒跟具備正常道德觀念的天神或人族來往過。巴卡不知道何謂愛情與友情、道德與倫理。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總是缺乏感情而幾乎面無表情。
之所以具備名為常理的知識,卻不懂其中概念,就是因為如此。
因此,巴卡等於是依然在「自覺」與「無自覺」的界線上擺盪。
然而——巴卡不需要這種「功能」。
為了先祖傳承下來的「千年妄執」——完成人造迷宮,多餘的「功能」削除了反而正好。
(我變成「我」的情景……為何事到如今,才重回腦海……)
巴卡曾如夢幻泡影般看過的原始記憶,總是始自一種水聲。
那是破水的聲響。在陰暗的迷宮中,巴卡誕生於世。
用生自可稱為母親之人的腹部而沾滿血汙的身體,發出墜地哭聲的新生命——就在下一刻,某人把一本打開的「書」擺到了他的眼前。
正是記載了人造迷宮「設計圖」的「代達羅斯手札」。
『————————』
新生命停止哭泣了。
哭叫的嬰孩頓時停住動作,睜大他的左眼。
明明是視野尚未清晰的嬰兒眼瞳,卻具有「D」字記號的眼睛,不幸看見了那本「手札」。
『把它烙印在你的眼底!!代達羅斯的夙願從今而後由你繼承!你就是下一個代替始祖之人!!』
具有父親資格的高齡老人,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流下血紅淚水,烏漆墨黑的牙齒噴著口水鬼吼鬼叫。對著連巴卡這個代號都還沒得到的生命,用執迷不悟的表情如此吼叫,對奄奄一息地趴倒在地,渾身痙攣的母親不屑一顧。那個女人在痛苦之中,只是用空虛與憎恨渾然一體的眼眸看著這對父子。當然,巴卡從沒去關心過這個問題。
出生之後沒多久,巴卡就被詛咒了。
被那「詛咒手札」剝奪了命運。
白淨無瑕的嬰孩在血脈的命定下,出生後不到一分鐘就成了「代達羅斯的俘囚」。
(沒有任何不同。至今也是,今後也是。)
後來他一直以「俘囚」的身分「活動」至今。
即使指甲脫落仍繼續挖掘岩盤。
擴建迷宮直到幾乎餓死。
侵犯抓來的女人讓她們懷孕。
從承受不住「代達羅斯的命運」而發瘋自盡的同胞身上挖出「眼珠」,製作新的「鑰匙」。
巴卡就在不具備人性這種最低限度「功能」的狀態下,不帶感情地,奇怪異常地,將自己的所有「活動」全回饋給人造迷宮。在這過程中,與天神締結契約獲得「恩惠」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巴卡弟弟的心裡養著一頭「怪物」呢。
——一頭殘酷、醜惡而純潔的「怪物」。
在成為眷屬時,桑納托斯曾對他如此說過。
巴卡心裡沒任何感覺。
因為有必要,所以他取得了「神祕」。
因為有必要,所以成為了咒術師,製作並量產了令人作嘔的「咒具」。
因為有必要,所以人或怪物他都殺過。
一切全是為了始祖的「夙願」。
(明明是這樣……過去的情景……男人的臉孔卻重回腦海。)
繼巴卡之後從同一個女人肚子裡出生的狄克斯‧佩爾迪克斯,是在確立了自我之後才看到「手札」,造成了他的苦惱。
巴卡無法體會他的痛苦。更何況他根本就不具有同理心或推測等「功能」,這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把憎恨人造迷宮,有時甚至做出妨礙「夙願」行為的狄克斯視為了「禍害」。他討厭這個礙事的人。對於化作擴大迷宮之一項「功能」的巴卡,狄克斯想必也是同一種感覺。雙方之所以沒有自相殘殺,只不過是因為對方有利用價值罷了。
諷刺的是,這是他們唯一像是「兄弟」的感情。
(感情究竟是什麼……不過,是什麼都無所謂。)
巴卡沒有信念,沒有意志。
身為血脈與手札的扯線人偶——連產生這種疑問的多餘思考都沒有。
男人只擁有一份「迷執」。
「…………」
安裝在牆上的幽藍魔石燈,照亮病態的蒼白皮膚。
如亡靈般走在通道上的巴卡,途經其中一處他作為工房的密室,拿起了黑色手札。
正是「代達羅斯手札」。
狄克斯慘死之後,巴卡無動於衷地撿回了這本人造迷宮的設計圖。
他默默地注視著手札,然後將另一袋「隨身物品」塞進腰帶,就這樣趕往目的地。
沒過多久,他就抵達了比剛才待著的「迷主廳堂」要小,但規模也夠大了的圓形大廳。天花板很高,有小型講堂那麼寬敞。
出入口有四個。室內構造也與「迷主廳堂」很像,中央有著台座。
台座上同樣安置的物品也一樣,是只有代達羅斯族人才能操縱的大紅珠。
「狄克斯……想不到我居然得仰賴你的『怨念』……真是無可救藥。」
他喃喃說出已死男人的名字。
眼前的物體其實是「啟動裝置」。
與最硬金屬「門」的開關採用同一種原理,能夠除去特定樓層的「支柱」。
最後的結局就是「崩塌」。
巴卡正確理解了桑納托斯的「神意」,打算用這個裝置把【洛基眷族】連同崩毀的樓層一併壓死。
「代達羅斯手札」當中自然沒有記載這種功能。
設置這個裝置的不是別人,正是狄克斯。
是他那怨恨「手札」,詛咒命運,憎恨整座人造迷宮的異父兄弟。這是巴卡從未當成親弟弟看的一個男人留下的,對始祖的最後反抗。
期望從「血之詛咒」解脫的狄克斯,說不定曾經夢想與這座人造迷宮同歸於盡。
巴卡一邊於無意識中思考著這些無用之事,一邊站到掌控崩毀的台座前。
手裡拿著方才帶出來的「代達羅斯手札」。
他翻開頁面,按照狄克斯寫在空白處的啟動手續執行。
大紅珠往左轉半圈,往右轉兩圈,最後往下壓,念誦「崩毀」。
崩塌的特定樓層為——第八層。
【洛基眷族】聯合部隊即將陸續進犯的樓層區域。
他要藉此將入侵者趕盡殺絕。
「……」
淡定地將大紅珠往下壓的巴卡,這時猶豫了一下。
耗時千年蓋起的妄執,即使只是讓一個樓層崩毀,仍會對人造迷宮留下影響深遠的損害。在巴卡這一代完工的目標將變得遙不可及,絕對無法親眼看到「夙願」成就。
明明早已明白無法親眼目睹「夙願」成形,卻還是丟不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的確是巴卡心生的感情。
這是不曾曬過太陽,慘白頹廢,不具備任何感情激動功能的男人,心中唯一蘊藏的感情。與夙願相關的願望,既是留戀也是糾葛。
存在於巴卡內心的,這種充滿人性的感情,極其諷刺地決定了「命運的方向」。
就在他撬開緊閉的嘴唇,正要唱誦出「崩毀」一詞時,下個瞬間——
「————!?」
咻!
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響起了尖銳的聲音。
他在最後一刻跟隨第六感敲響的警鐘,讓上半身往後仰。
緊接著,逃離尖銳破風聲的巴卡脖子劃出一條線,鮮血猛地噴出。
「唔……!?」
勉強逃過一劫的巴卡搖搖晃晃,雙腳蹬地後退。同時一個不慎,鬆手把「代達羅斯手札」掉到了地上。
就在紅血飛散,弄髒身體與地面時,巴卡的聽覺捕捉到了那個「嗓音」。
「——失手了啊。」
巴卡睜大紅彤眼瞳,在他正面的台座那邊,空間暈染滲開了。
一位左手拿著「黑盔」的美女,聲調凜然地現身。
「……【萬能者】!?」
飄揚的白色披風、水色秀髮、銀框眼鏡。
出現在巴卡視線前方之人,正是亞絲菲‧阿爾‧安朵美達。
「你就是巴卡‧佩爾迪克斯吧。在天神伊刻洛斯提供的情報當中,你是狄克斯‧佩爾迪克斯的異父兄弟,也是代達羅斯的後裔。……就是你這個黑暗派系的幹部,奪走了我們的同伴。」
亞絲菲輕輕揮動右手的染血短劍,讓它呼嘯作響。
恰如以此作為信號,多名冒險者從她的背後憑空出現。
「……【荷米斯眷族】。」
犬人盜賊、小人族魔導師、虎人前衛人牆……
總共多達十人的集團出現,在平常冷靜沉著的巴卡心中掀起狂浪。
他按著出血的脖頸,聲音乾枯地用打結的舌頭說:「怎麼可能……」
「難道是……能夠『隱身』的魔道具?」
亞絲菲等人全都拿著同一種「黑盔」。
看他們伴隨著摘下頭盔的動作現身,讓他推測出那個頭盔正是【萬能者】精心製作的魔道具。
這些人變成「透明狀態」悄悄接近巴卡,企圖拿下他的首級。
「可是,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就算能跨越樓層,除非奇蹟發生,否則不可能找到這個房間……」
即使弄懂了對方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祕密,疑問仍然源源不絕。
這個房間與「迷主廳堂」同為人造迷宮之中黑暗派系勢力的重要設施,自然位於迷宮中尤其複雜而深入的區域,不是胡亂前進就能找到的地點。
「很簡單,我們抓『人』問出來的。」
對於巴卡的困惑,亞絲菲回得乾脆。
她一說完,背後的虎人冒險者把抓著的人往地面一扔。
身穿長袍的死神使徒倒到地板上。
巴卡對這張頭巾被扯下的臉孔有印象。這個男人在黑暗派系殘黨中達到幹部地位,經常於桑納托斯身邊出沒。
「你們似乎徹底要求人員進行自爆行為……但只要從背後『隱身』靠近,就不會讓他有閒工夫炸死自己。」
「……!」
「然後再使用吐真劑,讓他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了。」
接著,一種形似暗劍的短針被丟到了地板上。這恐怕也是【萬能者】的魔道具。
正如同她所說的,他們就這樣盤問出了人造迷宮的重要設施、據點以及主神與巴卡的所在地點。
倒在地板上的幹部可能是意識陷入混濁,翻著白眼,渾身不斷痙攣。
「……為了,找到我,還有桑納托斯……?」
「還有這本『手札』。」
「!」
「逮捕組織的核心人物,並奪取人造迷宮的『設計圖』。要扣押這兩項,芬恩‧迪姆那心中描繪的『短期決戰』才能實現。」
亞絲菲彎下腰,拾起掉在地板上的「代達羅斯手札」。
在迷宮街攻防戰之前,芬恩從男神口中問出了這本手札的存在,於是以獲得寫有人造迷宮構造的「設計圖」為最優先。只要能得到它,就能一口氣省去繪製地圖的工夫。此事與擄獲桑納托斯或巴卡等重要人物同為至上命題。
這本「手札」正是讓作戰趨近於成功的關鍵——不,是「祕技」。
「我們【荷米斯眷族】被賦予的任務有二。一個是搜查幕後黑手的線索……而與此同時,還得用盡手段找到這本『手札』。」
因此——縱然說【洛基眷族】的行軍全是為了獲得這本「手札」也不為過。
巴卡睜大了印有「D」字記號的左眼。
聽了亞絲菲的發言,讓他產生一種近似戰慄的猜測。
「難道,從一開始就……」
「沒錯,全都在【勇者】的手心裡。」
亞絲菲將「手札」交給犬人盜賊,很乾脆地承認了他的說法。
「至今的進攻作戰換個說法,就是不讓我們『別動隊』被發現的『障眼法』。」
這項衝擊性的事實,讓巴卡的思維為了理解狀況而瘋狂暴動。
芬恩竟把包括自己部隊在內的所有軍力全拿來做「佯攻」。
過剩的地圖製作人員,或是總共分成五組的攻堅部隊,全都是虛偽的人海戰術——目的是讓巴卡等人誤以為敵軍想用「正攻法」攻略人造迷宮。當巴卡等人只顧著注意他們排山倒海的進攻時,【荷米斯眷族】就趁隙運用魔道具「黑帝斯頭盔」的效果變成「透明狀態」,化身為隱形「別動隊」展開行動。
同時如同她方才說過的,還抓住他們這邊的團員問出「重要設施的位置」。
「這整個大規模作戰全是『誘餌』……?怎麼可能,豈有此理……」
誰也不會去懷疑都市最大派系的大部隊竟是「佯攻部隊」。
事實上,黑暗派系勢力光是阻擋冒險者們奮起攻陷人造迷宮的驚人攻勢就已經焦頭爛額,誰都沒發現【荷米斯眷族】突然不見蹤影。就連在「迷主廳堂」持續關注戰況的巴卡也不例外。
這時,巴卡發現了。
芬恩等人為何要徹底破壞迷宮的「眼睛」。
那不是在預防情報洩漏給巴卡等人,而是為了不讓敵方發現【荷米斯眷族】忽然消失而鋪路。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大量人員、【洛基眷族】的戰鬥部隊,然後是優於調查、諜報能力的【荷米斯眷族】別動隊。
芬恩‧迪姆那讓正好是同盟元老的三派系聯手出擊,設下了騙倒黑暗派系的「一計」。
「只是原本仰賴的幫手不知跑哪去了,要找到認得路的幹部又費了一番工夫,花了不少時間就是啦~」
「妳少說兩句,露露妮。……不過好吧,待在重要設施的你持有『手札』,的確只是僥倖與偶然就是了。」
亞絲菲輕輕聳肩,看著急速翻閱「手札」的犬人盜賊說道。在她的背後,其他團員已經在破壞用來摧毀樓層的台座裝置。
呆站原地,無法阻止他們的巴卡勉強開口,求助般地問出最後剩下的「最大疑問」。
「『鑰匙』呢……?包括怪獸集團在內,【洛基眷族】調動的部隊有五個。就算你們得到了天神伊絲塔持有的那份,『鑰匙』應該也只有五份……」
像是想否認眼前的現實,他向對方如此問道。
【伊刻洛斯眷族】遭到搶奪的那份;在「異端兒」事件【洛基眷族】奪取的那份;最後是美神曾持有的那份。就算把這些全加起來,自軍陣營丟失的「鑰匙」也只有五份。他指出既然芬恩等人的戰鬥部隊仍在發揮作用,手中沒有「鑰匙」的亞絲菲絕無可能在人造迷宮內自由進出。
亞絲菲用手指推推銀框眼鏡。
然後簡短地告訴渾身是血的代達羅斯後裔:
「我做了一份。」
「————」
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巴卡的時間為之暫停,一開始還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在作戰正式開始的十天前,我們並不是無所事事。我請【勇者】讓我實際看過『鑰匙』,徹底調查與它共鳴的最硬金屬『門』……藉由這些情報,做出了新一份鑰匙。」
她拿出一顆以真銀製成的球體。內部嵌入了紅色球體,刻有蛛網般的網狀紅線代替「D」字記號。
「『血甘草花瓣』、『紅雪晶』、『畸形蜘蛛的複眼』,然後是『死蛇之淚』……你們族人的『眼球』,可以用這些地下城素材重現。」
亞絲菲藉由主神從伊刻洛斯口中問出的情報,得知「鑰匙」材料使用了代達羅斯一族的「眼球」,竟然重新創造出了與「代達羅斯寶珠」具有相同性質的魔道具。
當然【萬能者】也不是無所不能。
不可能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無中生有。
然而若能直接拿到【洛基眷族】奪取的「鑰匙」仔細檢驗一番,則另當別論。
代達羅斯一族的「血之咒縛」——印有「D」字記號的「眼球」會散發出細微的特殊「魔力」,「門」也會對此產生反應而開閉。亞絲菲察覺這點,在多次嘗試錯誤後解析了「眼球」的「魔力」波長,組合迷宮的多種素材成功「模仿」了它。
她投注了所有智慧、技術與「神祕」,精彩複製了人造迷宮的「鑰匙」。
「雖然這段準備期間只夠做出一個……但夠用了。」
人稱「稀世魔道具製作者」的她不辱其名。
這次,巴卡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本來以為我不是個好強的人……但見識到超乎常規的『魔道具』,似乎讓我稍微熱血了一下。覺得同樣身為魔道具製作者『不能輸』。」
亞絲菲側眼偷看了一下露露妮拿著的「眼晶」。
這種在地下城內,即使隔著樓層仍能進行高度通訊的超級「魔道具」——發明出這種寶物的費爾斯,大大刺激了【萬能者】的自尊。
「『手札』到手了!路線我全掌握清楚了!」
而露露妮簡直像在展現這件「魔道具」的威力似地將嘴巴湊向「眼晶」,大聲叫道。
盜賊另一隻手拿著「代達羅斯手札」,抓出所有適合安置重要設施的大空間,一口氣將情報擴散出去。
「敵人的據點在——第九層!」
「仙精分身在第十層!那裡有好幾個足夠讓樓層主大鬧的空間!【勇者】,給我們指示!」
聽到從手上「眼晶」傳來的露露妮的聲音,芬恩猛地握緊了拳頭。
「先占領敵方據點!『仙精分身』暫時擱置!——我們走,去第九層!!」
「「是!!」」
蒂奧涅等人齊聲回應芬恩的號令。
他們一路斬除怪獸高牆,宛如將獵物逼入絕境的野獸,開始直奔目的地。
「把你們所在的樓層,還有從目前位置能看到的特徵全列出來!由我們這邊抓出位置給你們引路!」
「終於來啦!」
格瑞斯的部隊也透過「眼晶」得到了情報傳達。
自從與芬恩共享作戰計畫以來企盼已久的「契機」到來,讓他大聲喝采,把其他團員報告的周遭地理情報傳送給露露妮。
「菲兒葳絲小姐!」
「嗯!奧拉,把命令傳給團員們!」
「我知道!」
精靈少女們也委身於此一「契機」——「士氣的急速上升」。
奧拉雖對菲兒威絲的呼喊吼了回去,但仍下指示讓【狄俄尼索斯眷族】發出了轟然吶喊。
「把第九層的出入口數量、位置統統告訴我!!」
「好、好的!三個出入口,位置在北邊、東南與西南!」
伯特對水晶吼叫,得到慌亂的聲音做回應。
早已進入第九層的獸人部隊,進一步加快了腳程。
「把通往地下城的第九層出入口全部占據起來!絕對不可以讓天神桑納托斯逃走!麻煩把命令傳達給後續人員!接下來把人員分成我、伯特與勞爾三個部隊!」
「收到!」
副手安娜琪蒂迅速喊出指示,定出部隊的方針。
他們在將敵人驅逐完畢,化為安全地帶的階梯——為了封鎖往上下層的逃跑路線——佈下【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團員。【洛基眷族】於驅逐怪獸的同時占領住三個出入口。
部隊疾如電光,在敵方據點坐落的第九層設下天羅地網。
與【勇者】心中描繪的「作戰圖」如出一轍。
「這下將軍啦。已經把敵人逼到棋盤邊邊了。」
「假設接下來還有扭轉戰局的一步棋呢?」
「除非這座迷宮匡啷匡啷地變形成大巨人……或者是那些『仙精』開始亂打亂鬧,否則沒可能啦。」
當部隊一路驅散絕望地吼叫著來襲的敵兵時,與狄俄尼索斯隨口說笑的洛基瞇細了眼睛。
「——被擺了一道。」
最後。
在「迷主廳堂」觀測冒險者們動向的桑納托斯,像是認輸般闔起眼睛,仰天長嘆。
「聽見了嗎?這是將你們逼入絕境的毀滅跫音。」
無數跫音在迷宮中迴盪。
恰似軍靴踏步的一連串聲響,不住地震盪茫然自失的巴卡的耳朵。
當露露妮使用多個「眼晶」忙碌不休地將情報傳達出去時,亞絲菲眼神冷酷地告訴對手「勝負」已經分曉。
巴卡動也沒動。
面對一氣呵成的作戰發展,事到如今他已無從應對。
就好像在為結局倒數計時一般,紅色水滴從他按住的脖子滴滴答答地淌落,在鋪石地上形成一灘血泊。
然後……
「……!」
與大廳相通的一條通道,出現了一群【洛基眷族】的團員。
其中包括蒂奧娜、蒂奧涅以及【迪安凱特眷族】的阿蜜德等治療師。也就是芬恩率領的主戰力部隊。
可能是為了完全掌握第九層而讓人員分散了,來者大約只有十人,比起攻堅時要少,但以蒂奧娜等人為首的戰力依然綽綽有餘。實在不是巴卡一個人對付得了的人數。
大概在來時的路上已經用「眼晶」接收過「情報」了。芬恩等人並不顯得驚訝,就與無法動彈的巴卡相對峙。
「結束了,巴卡‧佩爾迪克斯。不,黑暗派系的殘黨。同伴在地下城犧牲的仇恨……非報不可。」
聽到亞絲菲舉起短劍這麼說,巴卡鬆開了按住脖子的手。
雙手無力地垂下。
藏在白色瀏海下的眼瞳,染上無可懷疑的放棄色彩。
「……這一刻,就是我的『末日』嗎……」
任由傷口血流不止,他伸手探向腰間,取出藏在身上的短劍——注入了「詛咒」的武器。
看到比殘黨基層人員的武器更可怖不祥的漆黑刀刃,阿蜜德瞇起了眼睛。
其他冒險者也都擺出架式做好戒備。
面對這樣的他們,巴卡高舉手中的咒具……
「!?」
將這把咒劍插進了自己的體內。
「咦!?」
「攻、攻擊自己!?」
「什……是想自盡嗎!?」
還不只如此。
他從腰間拔出更多「詛咒」短劍,一次又一次,一把又一把地往身上刺。
不只其他團員,蒂奧娜、蒂奧涅與亞絲菲都大為驚愕。
就連指揮官芬恩與治療師阿蜜德,也瞠目而視。
腹部、肩膀、腿部、手臂。儘管都避開了要害,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已命在旦夕。可能是蒙受了多道「詛咒」的關係,從嘴裡噴出的大量血液呈現絕非只是譬喻的紫黑色。
「如同你們所說的……我們輸了。黑暗派系將會在此地潰敗。」
巴卡變得渾身是血,用即使死亡將至仍不帶感情的聲調訴說。
當他那恐怖詭異的模樣讓【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都不禁大受震懾時,奄奄一息的男人,睜大了印有「D」字的左眼。
「但是——人造迷宮將永存不朽。」
下個瞬間。
他從掛在腰帶上的袋子裡,拿出了綠色的寶珠。
「什……『寶珠胎兒』!?」
亞絲菲大驚失色地叫道。
犬人露露妮、小人族梅麗與虎人法爾加也都猛然一驚。
如同他們過去在同伴喪生的第24層糧食庫看到的一樣,那東西可稱為「汙穢仙精」的「種子」。它能寄生於怪獸身上變成強大的「女體型」,甚至繼續成長進化為「仙精分身」。
巴卡拿出的「寶珠」比亞絲菲他們記憶中的東西更大,而且整顆寶珠浮現出粗壯血管般的構造。
裡頭的胎兒也睜開滿布血絲的雙眼,注視著冒險者們。
「『六顆種子』已被解放。這一顆是獨立個體。巧的是它正是你們【荷米斯眷族】在第24層獻上血肉供品的寶珠。」
巴卡一邊嘔血,一邊就像在述說命運般定睛注視著【荷米斯眷族】。
第24層這個名詞讓露露妮等人起了反應,開始醞釀怒氣時——他用更激烈的感情吼叫:
「我等弘願萬古不滅,我等執念綿長不絕。為了讓始祖夢寐以求的混沌大功畢成,能拖一個陪葬算一個!」
這是名為巴卡的人族這輩子最後一次的「吶喊」。
一生懵懵懂懂,在「自覺」與「無自覺」的界線上徬徨的男人,這時「自我」初次得以確立,終於發出了真正明確的「墜地哭聲」。
而這直接變成了為一族「詛咒」以身殉道的覺悟。
——難道他……
亞絲菲這時才察覺到男人的目的,但太遲了。
巴卡將手中高舉的「寶珠」,一口氣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咕!噁——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與胎兒的叫喚雙雙響起。
對象不是怪物,是與人族的「融合」。
「寶珠胎兒」的寄生對象不限怪獸。亞絲菲親眼目睹這成真機率極高的「可能性」,面對視野裡上演的光景,一時竟無法正常思考與行動。
葉脈狀的筋絡從胸口融合處擴展。胎兒的「觸手」遍及男人全身,毫不留情地貪食其肉體,開始「改變原貌」。
男人的右臂腫脹到醜惡的地步。
左臂如鞭子般伸長,失去人形。
雙腿腐爛脫落,化為蛞蝓般的腹足。
彷彿吸收了男人滿是詛咒的體液,葉脈狀的筋絡染成紫黑色。只有這時「胎兒」也發出了慘叫。然而,等到筋絡化為不停鼓動的漆黑血管後,就連黏在胸口的寶珠都染上了黑暗色彩。
巴卡的肉體發出彷彿拌合血肉、攪碎骨骼般令人作嘔的聲響,以快得恐怖的速度遭到改造。用具有「神祕」發展能力——可與高級冒險者匹敵的肉體作為媒介,一個強大的存在誕生於此。
【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的團員們臉色變得慘白。亞馬遜雙胞胎厭惡地發出呻吟,小人族勇者瞇細雙眼,萬能者嘴唇抽搐。
而聖女目睹這「對生命的褻瀆」,握緊法杖的手都發白了。
「噁嘔,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侵蝕現象達到腦部,男人的臉孔也淪為了怪物相貌。
當右眼整顆翻面,流著血淚變得面目全非之時,只有印著「D」的左眼如蒙昧執迷般維持著原形。
血紅左眼骨碌碌地蠢動,睥睨茫然佇立的「敵人」。
就在名為巴卡‧佩爾迪克斯的「自我」溶化消失的前一刻,那東西留下了最後的遺志:
「死在,這裡吧……冒險者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撕裂喉嚨吼出的淒厲叫聲,其肉體膨脹變大。
將整具軀體轉變為超越人族範疇的龐然大物,化為真正的異形。
繼承名匠血統,在心裡飼養「怪物」的一個男人,淪為真正的「怪物」,與冒險者們展開對峙。
「全體人員,舉起武器!!」
一聲比奔雷更銳利的號令穿越大廳。
受到生物本能產生的畏懼所控制的團員們,聽見芬恩這聲大喝,猛一回神,四肢搖動。
他們接觸到【勇者】的勇氣,扼殺內心恐懼,對著令人作嘔的「怪物」舉起了武器。
「咯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失去人族語言的怪物叫喚震盪著冒險者們的肌膚。
曾為巴卡‧佩爾迪克斯的存在已完全變成了怪獸。
右臂腫脹肥大,左臂化為長條觸手,腿部活像蛞蝓。
頭部應該形容為昆蟲無數白卵的集合體嗎?在這只令人直噁心的部位當中,僅剩失去理性的左眼「D」字記號炯炯有光。漆黑血管遍布白濁色的全身每個角落,描繪出恐怖詭異的對比。身高粗略估計也有五M以上,足以與大型級匹敵。
將肉身獻給「寶珠胎兒」的下場就在眼前。
若要命名的話,就是最直截了當的「巴卡怪物」。
過度追求「夙願」到最後連人族軀殼都捨棄了,正可謂執念的化身。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我不想用大雙刃去砍那種東西啦——!?」
「別說傻話了!還是說妳要直接揮拳揍牠!?」
「兩種都不要~~~~~!」
儘管嘴上互相吵個不停,舉起大雙刃的蒂奧娜與手持一對反曲刀的蒂奧涅視線始終緊盯目標。她們對至今不曾對付過的「未知」敵人保持最大的戒心。
沒過多久,只見「巴卡怪物」先是忽地靜止了一瞬間,然後一口氣動了起來。
「要來了!」
彷彿與亞絲菲的警告交錯而過,左臂使出了攻擊。
纏繞黑色血管的慘白觸手,高舉至大上段砸了過來。
面對縱斷大廳中央的一擊,【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一齊往左右分開,剛剛還在用「眼晶」跟人通訊的露露妮也驚惶地閃躲。
就在大廳產生上下震動時,前衛組已經一馬當先斬向敵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巴卡怪物」發出以男人聲帶為基礎的叫聲,舉起腫脹的右臂往團員們揮來。
右臂的形狀可說是葫蘆型,但隱藏的威力卻十足凶惡。
豈止打破地面石板,甚至還迸出蛛網般的裂紋,讓腳程較快正要砍殺牠的團員們原地踉蹌幾步。怪物直接抽回左臂觸手後亂揮一通,把他們趕出自己的懷裡。
「唔嗚……!?」
「法爾加、史恩!前衛交給【洛基眷族】去當!我們以梅麗為中心,專心做好後援工作!」
就在虎人與精靈團員也一起被彈開時,亞絲菲投擲出三瓶爆炸藥。
三朵紅蓮爆發綻放。儘管只給予了輕傷,但仍製造出了破綻。
得到另一派系的掩護,蒂奧涅與蒂奧娜衝破爆炸黑煙,如野獸般逼近敵人。
「牠動作很遲鈍!!蒂奧娜,把牠頂上去!」
「好——!」
蒂奧涅看穿敵人變成腹足的腿部沒有像樣的機動力,讓蒂奧娜先出擊。
她對著於接戰的同時高舉揮來的敵人右臂,把〖烏爾加〗砸過去。
「!?」
只聽見驚人的鈍重聲響,氣勢萬鈞的衝鋒被擋了下來。
手上傳來的剛強力道讓蒂奧娜一時瞪大雙眼,但隨即笑了起來。
「格瑞斯比你……強多了啦——!!」
隨著扭轉腰肢的動作,她按照要求把對手往上頂起。
巨大的右臂被打到頭頂上方,「巴卡怪物」在反作用力下被震退得後仰,蒂奧涅即刻揮刀斬去。
「去死吧!」
兩個亞馬遜人本想憑藉雙胞胎的聯手行動將對手瞬殺……
「!!」
拇指感覺到「刺痛」的芬恩,快過一切地叫道:
「蒂奧涅、蒂奧娜,離開牠!」
「「!?」」
芬恩意外的指示讓蒂奧涅她們以為聽錯,但根據經驗法則,二話不說立即聽命。
然後,就在兩人進行了緊急閃避後的一瞬間。
咯吱咯吱!
遍布怪物全身的黑色血管,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隆起。
「——————」
大廳裡的所有高級冒險者,穿越過無數生死線的人全都產生了同一種「寒意」。
下個瞬間,怪物的血管裂開,血液驟雨四處飛散。
「咦咦咦咦!?」
「唔——!?」
離牠最近的蒂奧娜與蒂奧涅一面用武器揮開,一面不失第一級冒險者的威信成功閃避,但其他前衛卻成了犧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放射狀擴散的黑雨潑灑到的人痛苦地哭喊。
先是濺到黑色血雨的皮膚開始冒煙,然後瞬間變成紫黑色,受害者眼睛、鼻子與嘴巴流著血,痛苦掙扎。不分【洛基眷族】或【荷米斯眷族】。他們趴倒在地,滿地打滾,發瘋了般胡亂嚎叫。
一瞬之間發生的狀況,讓蒂奧娜等人臉上閃過一陣驚愕。
「中毒!?不對……難道是『詛咒』!?」
目睹同伴無法用一句「即效性」等言語說明的慘狀,亞絲菲瞪大眼睛。
無論有無習得「異常抗性」,所有人一律平等地出現症狀。【萬能者】的分析讓【洛基眷族】團員們猛一回神,把帶著的抗詛咒專用「祕藥」灑在同伴身上,然而……
「嗚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無效!?連抗詛咒專用的『祕藥』都無法解咒!」
他們不停嘔血的模樣,在團員們之間掀起刺耳尖銳的慘叫。
蒂奧娜、蒂奧涅,甚至是芬恩都一時僵在原地。
在後方待命的阿蜜德也忘了呼吸。
超強威力的「詛咒」。
連血液滴落的地板也冒出黑煙,讓大廳瀰漫著瘴氣的「巴卡怪物」再次開始噴灑黑血。
前衛之間發生連鎖性的淒厲哀嚎。
冒險者們拖著身體不自然地連連痙攣、已然陷入瀕死狀態的同伴逃離黑雨。然而敵人的霰彈沒那麼好對付,能扛著無法動彈的同伴還躲得掉。放射狀的連綿黑雨讓許多人身受重傷,無法再戰。
以怪獸為中心建立的包圍網瞬間瓦解。
「【迪亞‧棠棣之華】!」
這時,阿蜜德經由「高速詠唱」發動了「魔法」。
純白光芒灑落在那些倒臥的人身上,為他們帶來淨化加護。
傷患瞬間停止痙攣,原本血流不止的冒險者們連聲咳嗽。他們就連受到的損傷都得到治癒,臉上浮現彷彿從噩夢甦醒的表情。
「用、用阿蜜德的『魔法』可以治好!」
「可是,這樣豈不是……!」
相較於安心地叫著的蒂奧娜,蒂奧涅的聲調充滿憂慮之色。
只有都市最高階的治療師才能治好。
換言之,這就是實質上的「一擊必殺」。
阿蜜德不在的話連戰線都維持不住,一旦少了阿蜜德注定敗北。
「保護阿蜜德!」
芬恩當機立斷下達指示。
擔任人牆的團員們全力回應他的最優先命令,排起多面盾牌保護【迪安凱特眷族】的治療師們。
隨後地獄光景再次上演。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咒詛霰彈狂暴肆虐。
不分前衛後衛,怪物往四面八方射出遠達大廳全域的噴射液,迫使逃跑不及的人承受彷彿不屬於這世界的痛苦。正在編織咒文的魔導師們尤其悲慘,他們由於正在詠唱而無法即刻躲避,被可怖的詛咒噴得大聲哭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麗!」
在【荷米斯眷族】做炮擊準備的小人族魔導師也一樣發出慘叫,得到虎人緊急高舉大盾挺身保護。
「完全回復的速度趕不上……!芬恩團長,我來不及治療所有人!」
舉起長杖施行魔法的阿蜜德,這時臉龐初次染上焦慮之色。
假如此時有人從旁觀望戰場,必定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怪物與聖女,「詛咒」與「回復」以兩者的中間位置為界線展開拉鋸戰。瘴氣蹂躪與光輝風暴,兩者的疆域爭持不下,互不相讓,正好將戰場一分為二。
阿蜜德才剛治好一批人,又陸續有人淪為「詛咒」的犧牲者。
嘗受到再生與破壞的無限循環,隨時維持在「半毀」狀態的部隊亂成一團。只要走錯一步,冒險者們的陣形想必會在轉瞬間崩潰瓦解。
「巴卡‧佩爾迪克斯……!他當時的自裁,難道是為了這個做布局!?」
亞絲菲一邊用純白披風保護皮膚一邊閃躲,呻吟著說了。
當時巴卡用咒具執拗地進行自殘行為,原來是為了讓「寶珠胎兒」寄生於累積了「詛咒」的肉體,藉此為怪獸附加不可能自行顯現的能力。
運用「詛咒」的怪物。
最糟的定義讓亞絲菲的臉龐再度抽搐。
在四處逃竄的冒險者們當中,露露妮抱著手札與水晶亂叫一通:
「亞、亞絲菲~!?這下只能向其他部隊搬救兵——」
「——不行!!」
這時,芬恩的一聲大喝,斬斷了少女近乎尖叫的聲音。
不光是露露妮他們,就連阿蜜德等治療師以及【洛基眷族】都對小人族的反應大為驚愕;只見他像風車般旋轉長槍持續保護同伴,同時大聲喊道:
「如果只有阿蜜德能治好的話,增加再多同伴人數結果都一樣!只會增加更多犧牲者罷了!」
「……!?」
援軍不具意義。
就在這番話讓露露妮甚至是許多人都心生絕望時,芬恩接著繼續說了:
「作戰的目的是什麼!?快想起來!敵方主謀絕對必須逮捕,絕不能將戰力集中於一處!」
「!!」
「格瑞斯他們一定會將天神桑納托斯等人逼入絕境!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只靠自己誅討那個敵人!」
芬恩不是基於戰術,而是戰略觀點論述的語氣堅定不移,強而有力。
堅定到光是這一句話,就足以重振屈居劣勢的部隊士氣。
算準敵人攻擊暫時中斷的時機,芬恩高舉單手持握的黃金長槍——冠有勇氣之名的〖福爾蒂亞之矛〗。
「我們進攻!!」
不是「全軍」,而是「我們」。
這表示芬恩也將親赴前線。
他宣稱自己將拋下指揮,一馬當先,殺出一條血路。
「拿起盾牌!別想著閃躲!拿出勇氣擋下敵人的攻擊!!現在正是證明你們不負『冒險者』之名的時候!」
芬恩曾一度敗給這種「咒詛」。
就是在遭逢芮薇絲的強襲,陷入無法再戰的境地之時。
沒有汙名要洗刷,也沒有名譽要挽回。甚至沒有要洗雪的恥辱。
他只是高舉「勇氣」。
疾速奔馳的芬恩,手中甚至沒有盾牌,一如他宣稱的那樣殺向了「巴卡怪物」。就連一度將他逼至死亡邊緣的「詛咒」也無法令他退縮,當著眾人的面投身於咒詛暴雨之中。
將他那瘦小的背影,展現在畏懼絕命詛咒的冒險者們面前。
「大、大家上!大家上啊————!!」
「跟著團長前進——————————————!!」
團員們也望風響應。
滿腔熱血在激勵鼓舞下迸發,士氣高過了恐懼。
眾人裝備起盾牌,追在小人族的背後。
同時他們想起無論是多巨大或強大的敵人,都勇於挺身對抗的姿態——追隨那位嬌小勇者顯示的「勇氣」——正是巨人剋星派系的本色。
蒂奧娜與蒂奧涅也發出吶喊,從不同於芬恩的方向率領眾團員展開突擊。他們拋下啞然無言的【荷米斯眷族】,展現出都市最大派系的自尊與強悍。
冒險者們放聲咆哮,堅定了擊垮咒詛之力的決心。
「艾露菲,動作快!」
「對不起——亞莉希雅小姐~~~~!?」
蕾菲亞的室友艾露菲,拚命追上轉頭叫她的亞莉希雅。
這裡是人造迷宮第九層。
原本屬於芬恩等人部隊的艾露菲他們,此時組成小隊在通道上奔馳。
經由【荷米斯眷族】掌握了情報後,芬恩按照其他隊伍的方式指示部隊,將人員分散開來。為了建構樓層包圍網,艾露菲在亞莉希雅的隊上東奔西走。這個小隊以亞莉希雅等六名團員構成,並有魔導士艾露菲作為炮台加入,擁有充分的戰力。目前敵方戰力包括黑暗派系團員在內已經遭到大幅減弱,靠這個小隊的規模在人造迷宮內活動綽綽有餘。
他們已經從露露妮的報告得知巴卡上了戰場,因此敵人再也無法藉由遠隔操縱的方式讓「門」打開關閉。由持有迷宮「設計圖」的露露妮做嚮導,也不用擔心迷失方向。艾露菲等人正在盡力剝奪敵方的戰力。
「——?」
就在經常差點跟不上飛毛腿前衛組的艾露菲拚命追上同伴時,事情發生了。
匡啷一聲。
艾露菲的耳朵,聽見了金屬摩擦石頭般的聲響。
「剛才那是……?」
石造迷宮中絕不可能自然產生那類怪聲音。
但聲音又極其細微,無法讓人提高對陷阱的戒心。
地點在通道的一隅。
艾露菲忍不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她的視線,被吸引至斜後方的牆面。
她發現以超硬金屬打造的迷宮牆壁,竟有著極細的隙縫。那裡還在傳出同樣的聲響。聲響頻繁而細小,小到不側耳傾聽就會被周遭的戰鬥聲蓋過。
自稱「好奇寶寶」的艾露菲忘了身處的狀況,像是受到吸引般靠近那條細縫。她感覺到某種可疑……不,是危險的氣息,卻忍不住吞吞口水湊上去看。
隙縫深處似乎是個空洞。裡頭缺乏光源,呈現一片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深處,有某種東西在蠢動。
配合著那動作,一種好像鎖鏈拖行的「唰啦,唰啦」聲不住鳴響。
艾露菲憋住呼吸,瞇起一隻眼睛想凝目看清——
緊接著,一顆布滿血絲的眼球出現在她眼前。
「——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尖聲怪叫,整個人往後仰倒。
黑暗中的身影一發現到她的存在,咚!立刻往有隙縫的牆壁撞過來。注視著自己的單眼,嚇得往後跳開的艾露菲一屁股跌坐在地。
「什麼、什麼,什麼東西!?怪獸——!?」
艾露菲整顆心臟揪緊起來,維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勢,把長杖舉到胸前。
模糊浮現於隙縫深處的眼球,就像諸神故意說笑到處散播謠言的不死者一樣發出沙啞呻吟聲,似乎正在把牆壁抓得嘎嘎作響。
「艾露菲,妳在做什麼!?」
「亞亞亞亞亞亞莉希雅小姐!?這、這個牆壁裡面有東西……!」
「妳在胡說什麼啊!別管那些了,快對付食人花!這樣下去會被包圍的!」
聽到亞莉希雅從走道前方大聲叫她,「糟糕!」艾露菲變了眼色。
一看,走在前方的亞莉希雅他們已經開始交戰,怪獸正從他們走過的走道迫近而來。
「地形不好,換地點應戰!快跟大家會合!」
「好、好的~!」
在她的催促下,艾露菲急忙站起來。
儘管牆上的隙縫讓她心有疑慮,她仍然趕往亞莉希雅等人的身邊。
黑暗中浮現的瞳孔,始終緊追不捨地注視著少女的背影。
「武裝隊,準備迎敵!要來了!」
一踏入開闊空間的瞬間,里維莉雅的號令即刻響起。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已在人造迷宮第十二層的大廳佈下陣勢。他們是為了迎擊「上鉤的強大獵物」而事前配置的Lv.3以上的武裝兵力。闖入人造迷宮之後,里維莉雅就在這條件吻合的區域留下了專用的迎擊部隊。
舉起法杖的魔導士們神色緊張地一齊開始唱誦咒文時,殿後的艾絲最後一個衝進大廳。
不用多久,髮色血紅的女子就現身了。
「妳還真喜歡到處亂跑啊,艾莉亞。」
「……!」
芮薇絲的眼光,射穿了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艾絲。
手持咒具長劍的最強怪人,散發出一如往常的厭世氛圍,只回望著艾絲一人。除此之外她只瞥了里維莉雅僅僅一眼,根本沒把布陣的武裝隊放在眼裡。
「里、里維莉雅大人……!」
「別急。艾絲與我會先壓制住敵人。」
她敦促面對怪人心情緊張的精靈們自我克制。
對抗芮薇絲的作戰計畫是將劍姬置於前衛,里維莉雅做掩護,然後由武裝隊進行炮擊轟炸。里維莉雅將處於「待機狀態」的「魔法」——探索迷宮時用以戒備芮薇絲的魔法陣縮小至半徑五M範圍,同時視線固定在芮薇絲一人身上。只要一開啟戰端,她的廣域殲滅魔法就會名符其實地爆發威力。
在早已結束詠唱的武裝隊魔導士面前有好幾名手持大盾的人牆待命,即使冷汗直流,仍堅強地瞪著芮薇絲。
宛如一點燃火苗就會全面爆炸的火藥庫般的氣氛,在大廳中瀰漫。
「……?」
與芮薇絲對峙的艾絲,這時詫異地彎起眉毛。
站在正面的芮薇絲半睜著眼,彷彿置身事外似地注視著艾絲。
就只是注視著而已。
(怎麼不攻過來……?)
連武器都沒舉起。
豈止如此,甚至感覺不出什麼戰意。
看到怪人不知為何只是佇立原處,於艾絲後方展開的武裝隊成員也都透出困惑的氛圍。里維莉雅也散發出警戒與探究各半的氣息。
「……?」
艾絲與那位【猛者】累積了戰鬥經驗,有「備」而來。
她是抱持著將在今天與芮薇絲一決勝負的氣概,迎向這次的作戰。
然而,這個「狀況」實在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艾絲不知該做何判斷。
對手如果攻過來,她已有應戰的覺悟。有戰鬥到底的意志。
但是,她無法主動出手。
一旦戰鬥開始,人員損傷是在所難免。對手想白白浪費時間的話當然最好。為了讓芬恩他們攻下人造迷宮,艾絲她們也希望能進入膠著狀態。
即使是意料之外的狀況,但正合她們的意。
應該正合她們的意才對。
然而艾絲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壓下這種與堪稱宿敵的怪人對峙卻不刀劍相向,所帶來的猛烈「異樣感受」。
「……」
芮薇絲沉默地注視著維持舉劍態勢滿心困惑的艾絲,任由時間流逝。
「辛西雅!斧槍!」
「來、來了!」
接收到蒂奧涅激動的聲音,兼任魔導士與支援者的少女從背包扯下大型武器。她將「不壞屬性」的特殊武裝〖羅蘭斧槍〗丟給了蒂奧涅。
將裝備換成長兵器,蒂奧涅斬向「巴卡怪物」。
「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斧頭的部分劈中了腫脹的左臂,鮮血四濺。
蒂奧涅一邊對於必須躲避回濺的黑血不耐地咂嘴,一邊活用長柄武器的攻擊距離同時做到攻擊與閃避。
與芬恩並肩展開連番攻擊的她成為了起點,【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們也英勇果敢地刺出長槍或長柄刀。
「包圍牠,包圍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導士,詠唱不要中斷!」
「燒不死也沒關係,讓牠畏縮!!」
第九層的大廳戰況激烈。
為了防禦敵人的咒詛黑雨,部隊增加盾牆的比例應戰。如今蒂奧娜以外的冒險者們都已將武裝切換成長柄武器或弓箭等射擊武器。儘管被剛強左臂阻止他們接近,連擊出的「魔法」都被充滿「詛咒」的右肢觸手打掉,他們仍持續攻擊。戰力上較差的【荷米斯眷族】也扛起絕妙的攻守補助工作。
「竟然連【洛基眷族】都攻不下來……!」
眼看怪物即使被打得渾身千瘡百孔仍不倒下,亞絲菲瞇起一眼。
敵人著重於防禦能力。
鈍重的龐然巨軀犧牲了敏捷性,相對地簡直有如高聳入雲的千年老樹般屹立不搖。牠撐過冒險者的猛攻,憑著畸形雙臂展開反攻。用作迎擊的血雨彈幕也不准他們越雷池一步,就算能鑽過彈幕也維持不住態勢,無法俐落地給予致命攻擊。就連蒂奧娜的〖烏爾加〗都沒能砍斷任何身體部位。
寄生的「寶珠胎兒」——敵人的「核心」變成黑球暴露在胸口中央,但變得形如蓓蕾的胸部堅硬皮膚阻擋了己方的一擊必殺。
再加上敵人還具有棘手的「再生能力」。
牠弄破自己全身的血管卻又讓它復原,重複上演矛盾的光景。
眼看再生回復量高過眾人給予的損傷,縱然是【洛基眷族】也不禁呻吟叫苦。看在蒂奧娜、蒂奧涅與芬恩的眼裡,牠的潛在能力甚至在第18層戰鬥過的「女體型」之上。
可謂以高度防禦力承受敵人的攻擊,用「詛咒」不容分說地奪人性命的要塞型。
面對若沒有回復手段,一瞬間就可能全軍覆沒的怪獸,冒險者們儘管心生戰慄,仍靠著人數、聯手行動與勇氣逐漸削減敵人的體力。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同時,蒙受的損害果然也很大。
只要有一滴飛濺的血液沾到皮膚就會引發淒厲慘叫,無法用盾全數擋下的彈幕造成多名前衛人牆倒下。就算能躲開咒詛黑血,長時間呼吸漫天的瘴氣仍然引起了咳血症狀。站在這大廳裡的所有人,全都同樣感受到了名為詛咒的絕對殺意。
若不是有治癒白光推回瘴氣,這場戰鬥根本無法成立。
每當有人倒下,阿蜜德就使用「回復魔法」。
「成為怪獸宿主的男人……他正是那種可怖『詛咒』的生產者……!」
在後方注視戰場的阿蜜德,有了如此確信。
確信那個淪為怪獸之人,正是製作出可怖「咒具」的咒術師、令人忌諱的咒詛元凶。
同時,阿蜜德也理解了。
彷彿與巴卡‧佩爾迪克斯的【能力值】——「神祕」產生共鳴,「詛咒」的威力得到了根本性提升。
為了完成人造迷宮,巴卡需要不只一種的「發展能力」。男人只為了此一目的,就讓自己昇華了三次。暗藏著常人無法理解之執念的肉體對「寶珠胎兒」而言如同美味佳餚,又或者是「劇藥」。使得牠達成異樣的進化,催生出原本怪獸不該有的「咒殺」能力特化的怪物。
同樣擁有「神祕」的阿蜜德,看出了這一點。
「對迷宮的驚人執念……這就是你的『咒詛』真相嗎?」
阿蜜德於參加此次作戰之際,也聽說了這座人造迷宮的緣起。
名匠的子孫巴卡‧佩爾迪克斯。咒詛的根源。
或許,他自己也受到了詛咒。
受到其血統所詛咒。
或許男子也是個犧牲者,而綿綿不斷的血緣正是咒詛的源泉。
即使變作妖魔鬼怪,仍受黑色血脈所困的肉體,就像在證明此一推測。
「——既然這樣,我更得斬斷這延續不斷的『咒詛』。」
阿蜜德毅然決然地說,拿起了長杖。
「瑪爾達、貝娜黛特,請代替我做回復支援,支撐戰線。」
「「好、好的!」」
她將一旁待命的【迪安凱特眷族】兩名治療師,於此時初次投入戰場。
這並非表示【戰場聖女】——阿蜜德已無力支撐戰況。
少女決定獻身斬斷詛咒,而不再只是治癒。
「【療癒之滴,光之淚,永久之聖域。在此以藥助奏,三百六十又五之曲調。療癒之曆將拯救萬物】。」
高速詠唱縱聲而歌。
儘管是至今吟詠過多次的咒文,冒險者們卻明確感知到這次的詩篇比之前那些灌注了更強大的力量。
「巴卡怪物」似乎也有了某種預感,而在阿蜜德頭上降下黑血大雨。
「法爾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以虎人法爾加為中心,冒險者們拿盾去擋。
前衛有芬恩指揮,中衛及後衛則有亞絲菲在,讓眾人無論是對怪獸的攻擊或是保護阿蜜德的防禦都絕不中斷。
「【繼而無所不至,化身破邪。傷之埋葬,病之殮葬。咒詛歸往他方,納入光之樞機】。」
「巴卡怪物」用縱斷戰場的觸手狠狠毆打盾牌,但法爾加等人緊咬牙關,決不讓守備出現破口。
「【以聖心之名——由我療癒】。」
阿蜜德回應了這些冒險者的奮鬥。
「【迪亞‧棠棣之華】!」
施放的是「全癒魔法」。
是顯示聖潔力量的純白光輝。
飛往的方向是——「巴卡怪物」的本體。
「咦!?」
「阿蜜德!?竟然替怪獸做回復,妳在想什麼啊!?」
蒂奧娜與蒂奧涅,替戰場上所有的冒險者道出心聲。
目睹替怪獸做治療這種前所未聞的場面,所有人都無法揣測聖女的真實心意。
然而,在他們當中,只有芬恩與亞絲菲的反應不同。
兩名聰慧的指揮官從睜大的雙瞳中透出驚愕,分毫不差地理解了阿蜜德的目的。
「——————————————————————!?」
緊接著,「巴卡怪物」開始痛苦掙扎。
沐浴到照理來說無論人族怪物一律能治癒的神聖之光,牠卻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痛苦難熬,一次又一次扭動著身軀。
怪獸渾身冒出熱氣,血管的黑色徐徐轉淡。
蒂奧涅等人看到牠那模樣,疑問於瞠目而視的同時得到了答案。
「是解咒!」
「咦,咦,咦!?」
「【戰場聖女】只施了解咒!不是治療怪獸的身體,是直接針對詛咒下手!」
亞絲菲對著混亂地東張西望的露露妮喊道。
這就是阿蜜德的【迪亞‧棠棣之華】。
它能治癒傷口、恢復體力、清除毒素、打消詛咒,是最高階的治癒魔法。
不只效果強大無比,還具有能將「回復」、「解毒」、「解咒」三種效果分開使用的「萬能性」。為重傷哭泣之人提供療癒,對苦於劇毒之人只做解毒。換言之它也能夠只選用一種或者兩種效果。
這項能力主要是用來節省多餘的精神力——而此時,她將這份力量只投注於「解咒」之上。
為的是斬斷「巴卡怪物」身上蓄積的所有「詛咒」。
「明明身為治療師,卻能剝奪怪獸的力量,妳真是太……!」
芬恩戰慄的喃喃自語,消失在奔騰氾濫的聖光之中。
「解咒魔法」不是為自己人施加,而是打在敵人身上。
這種作法讓所有人無不大吃一驚,眾人全被那場面奪去了目光。
「消失吧,恐怖不祥的咒詛之力。治療師……無法容許它存在。」
阿蜜德在自己的魔力光照亮下,發出宣告。
純白的魔法陣在「巴卡怪物」腳下擴展開來。
明明是解咒的力量,其中灌注的「魔力」輸出卻大到如同炮擊。
擎天之柱般升起的淨化奔流,將怪獸關入其中。
「如今你已變成這副模樣,我再也無法將你治癒。」
「~~~~~~~~~~~~~~~~!?」
「想必道歉只是一種傲慢,而悲嘆是一種褻瀆。如今放棄拯救的我,恐怕只是個偽善者。——所以,只有你那『咒詛』,由我滅殺。」
為咒詛帶來毀滅。
為靈魂帶來救濟。
助其從咒縛獲得解放。
阿蜜德左手握緊增強法力的魔杖,筆直伸出右臂,任由產生的強光衝擊波吹動銀白頭髮,對視線前方的怪物娓娓細訴。
亂揮雙臂的「巴卡怪物」彷彿遭受到這世上最難以忍受的痛苦,被美麗的聖光所燒灼。爬滿全身的粗血管如沸騰般冒泡鼓起,咒詛的黑色每分每秒都在變淡。
令「他」淪落至這副模樣的存在理由,逐漸消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彷彿在吼叫著「不許愚弄我」,「巴卡怪物」發狂了。
牠不願喪失蠶食自身的「咒詛」,將所有「詛咒」的力量往阿蜜德射來。
「~~~~~~~~~~~~~~~~~~~~~~~~~~!?」
那已經不是血雨了,堪稱怨靈一類的瘴氣怒濤吞沒了阿蜜德。
威力強到讓待在射擊軌道上的所有冒險者,以及保護她的盾牆,全都流血倒地不起。連守護少女身體的神聖法衣也當場燒焦,發黑枯爛。
「阿蜜德!」
一場白與黑的衝突。冒險者無從介入的聖咒之爭。
她嘴角流下一道鮮血。筆直伸出的細嫩玉手逐漸枯朽得如同老婦。
蒂奧娜、蒂奧涅或冒險者們的慘叫聲遙不可及。
阿蜜德被捲入至今不曾體驗過的痛苦巨潮——但仍不肯解除「魔法」。
「代……達……羅斯……!!」
「——!!」
彷彿想重新對自己下咒,怪獸的「D」字左眼冒出血絲,將意志的殘渣化為聲響。
聖女一聽,眼光化作強烈光彩如火燃燒。
然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蜜德的咆哮戰勝了牠。
帶著足以吹飛瘴氣的法力餘波,自地面升騰的魔法光輝化為巨大白柱。
多到填滿大廳的白色光粒四處飛散,「巴卡怪物」身上的漆黑滓穢消亡了。
恰如失去護身的鎧甲。
「「!!」」
阿蜜德不支倒地的同時,兩名亞馬遜人一馬當先,急速奔馳而去。
為了不讓朋友的奮鬥平白浪費,她們跳到怪獸的頭頂上方,振臂高舉大型武器。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上囉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蒂奧涅的斧槍、蒂奧娜的大雙刃,劈進了怪獸的體內。
兩人的雙重攻擊讓怪獸的右臂與左臂飛上半空。
龐然巨軀維持不住姿勢,向前撲倒。
「——呼!!」
最後,芬恩疾馳而行。
他舉起黃金長槍〖福爾蒂亞之矛〗。
伴隨著氣勢驚人的衝刺,施展出神速突刺。
「!!」
然而……
黃金的槍尖,在刺進怪物面孔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團長!?」
停在最後一刻的攻擊讓蒂奧涅困惑地大叫。
她本來要接著問「為什麼要放過大好機會」——
「——死了。」
「咦?」
「牠已經斷氣了。」
芬恩慢慢放下長槍低聲說出的話,讓蒂奧娜等人停止了動作。
一些中了詛咒而痛苦喘息的人也抬起頭來,看著居於大廳中央的怪物。
失意垂首般歪著頭部的「巴卡怪物」,眼中已失去了光彩。
附著於胸膛的「寶珠胎兒」也冒著煙,生命活動完全停擺。
「與詛咒受到解咒的同時……?」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詛咒』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露露妮愣怔地低喃,亞絲菲語氣平靜地回答。
如同她所說的,那些原本倒下的人儘管仍在吐血,但已經從地板上坐了起來。雖然蒙受了嚴重的傷害,不過「不治詛咒」已從這空間消逝無存了。
「所以是阿蜜德,打倒了牠嗎……?」
「……笨蛋。這……不是那種意思吧……」
看到一場激戰意外落幕,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聲音空虛地響起。
或許是阿蜜德的獻身,挽救了一個靈魂。
他們不知道聖女的祈禱,是否讓一名男子從千年詛咒中獲得了解脫。
也許他其實恨透了少女。
只是,怪物紅瞳中的「D」字記號,已經消失了。
「…………」
雙膝跪地的阿蜜德,在治療師少女們的攙扶下,目光哀悼般地低垂。
不久她雙手合握,獻上了默禱。
激戰之後不應有的寂靜,籠罩著大廳。
「……所有人員,各自為下一場行動做準備。先以剩下的道具為阿蜜德做治療,然後用還能戰鬥的人員重新編制部隊。動作快。」
芬恩冷靜的聲音不許部隊沉浸於令人傷感的餘韻,敦促眾人展開行動。
團員們抬起頭來,開始做準備。
「把部隊分散!說什麼都得逮住桑納托斯!自稱『都市破壞者』的天神很有可能也在這兒,不許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人物!」
格瑞斯的號令轟然響起。
地點在人造迷宮第九層,一處遠離芬恩等人戰場的區域。
矮人大戰士環顧【洛基眷族】與【狄俄尼索斯眷族】的混合部隊,做出了指示。
「既然天神待在這兒,放養的怪獸應該沒其他區域多!就算有,頂多也就是水黽型那種吧!只靠【狄俄尼索斯眷族】幾人組成一隊也夠應付了!盡量把部隊多分成幾個小隊!老子我們要翻遍這兒每個角落!」
聽從露露妮的帶路,現在格瑞斯等人來到了在第九層當中離「迷主廳堂」較近的敵方據點主要區域。
展開的作戰是:格瑞斯自己與兩尊天神同行的主隊直接前往「迷主廳堂」,並讓其他部隊搜索附近區域。這麼做的目的是除了桑納托斯之外,也要找出真面目一切成謎的「都市破壞者」。而這也是洛基的神意。
「這樣就行了吧?」格瑞斯向她拋出一道視線,「完美!」朱紅髮色的女神用手指比了個圈圈。
洛基即使言行舉止表現得活潑開朗,實際上卻繃緊了神威,在眷屬面前舔了舔嘴唇。
接下來,就是天神之間的正面交鋒了。
「各個部隊都要帶上矮人!被攻陷的城池總是有密道!別漏看隱藏通道了!」
「「好!」」
不只【洛基眷族】,【狄俄尼索斯眷族】的矮人們也出聲回應。
格瑞斯點點頭,最後對精靈魔導士做出了指示:
「蕾菲亞,妳負責戒備周遭情形。紅髮怪人有艾絲他們引開,但另一個『假面人』還沒現身。一有狀況馬上通知老子。」
「好、好的!」
由於蕾菲亞能使用跟里維莉雅相同的方法——以廣域殲滅魔法的魔法陣——探查周遭環境,格瑞斯把備用的「眼晶」交給她。
這在部隊當中是特別重要的職責。與派系幹部得到相同待遇的蕾菲亞儘管心情緊張,仍懷著覺悟與責任感接下了重任,以回應他的信賴。
格瑞斯面帶笑容,看著她與【洛基眷族】以及【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們組隊。
「好,你們出發吧!」
冒險者們三三五五地飛奔而出。
作戰也即將進入尾聲了。
團員們往周圍散開,準備攻陷人造迷宮。
「——」
在他們當中……
本來應該與格瑞斯和洛基的主隊同行的狄俄尼索斯,在一個通道口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條黑暗籠罩的通道。
它位於迷宮牆上魔石燈光照不到的暗處,是一條融入黑暗之中,讓冒險者們不慎看漏的單一走道。走道前方同樣沒有任何光源,即使狄俄尼索斯舉起攜帶式魔石燈,無法看清深處的黑暗仍然擋在眼前。
在這黑暗的前方,有「某種東西」搖曳了一下。
「…………」
就好像在引誘狄俄尼索斯一樣。
像要引導他前去那邊一樣。
或者像是在嗤笑一樣。
頭一陣刺痛。
飲用葡萄酒時那股襲人的甜香。
感覺那香氣似乎回到了鼻腔深處。
狄俄尼索斯的胸口,一時受到強烈的震撼。
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人。往旁一瞥,洛基等人的背影正要消失在「迷主廳堂」通道的深處。
狄俄尼索斯將視線拉回,凝視黑暗的前方。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的雙眸眼角直豎。
他一手放在上衣的胸口處,另一隻手抓住藏在懷裡的短劍。
狄俄尼索斯拔出握柄雕有葡萄藤蔓花紋的短劍,彷彿受到推動般,邁步踏向黑暗走道。
「……我們走,菲兒葳絲。」
「是,狄俄尼索斯神。」
背後傳來隨從的回應,狄俄尼索斯不作答,靜靜地,沉重而堅決地,開始走向通道前方。
「……你走了啊,巴卡弟弟。」
桑納托斯仰望頭頂上方。
他坐在台座上,翹著二郎腿,雙手撐著台面。
一名眷屬的反應消失了。也可能是一名約定過死後出路,未聞其名的基層士兵。
但是,桑納托斯覺得此時離開自己手邊的靈魂,似乎屬於那個「執迷不悟」的男人。除了一份執念之外,他無我無欲、可悲、滑稽又可貴,在桑納托斯的眷屬們當中是最引起他興趣的一個孩子。
當桑納托斯名列「邪神」之一,參加黑暗派系,漫步造訪這座人造迷宮時,巴卡已經在這裡了。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代達羅斯的俘囚」。
他真的就像孩子一樣純粹,像孩子一樣殘酷,比任何「靈魂」都更為扭曲。
就連桑納托斯都沒看過如此扭曲的靈魂。
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死神才會鍾愛這個靈魂吧。
如果說桑納托斯只是樂在其中,他也無從反駁,但他是用他的哲學在疼愛巴卡。
他懷著最起碼能有的感傷,讓思緒飛往封閉的迷宮之外,那地表之上的遼闊天空。
「……本來以為【洛基眷族】以外全都是跟班……結果完全敗給狄俄尼索斯還有荷米斯這兩家了呢。」
「迷主廳堂」裡,如今除了桑納托斯外沒有別人。
所有人全都出去迎戰【洛基眷族】了。
他們應該也知道敵不過對手。此時也許正在爭取時間讓主神逃走。
他與眷屬們締結的契約履行條件是「迷宮都市的毀滅」。
他們或許是相信,即使在這裡落敗,只要桑納托斯逃走,延續下一個機會,他們的心願就能實現吧。
「雖說十年二十年對諸神來說,的確只是一轉眼的工夫……但我才懶得把這麼多事情重來一遍呢。時間是過得很快,但還是得勞神費力啊。太麻煩了,要做到像現在這種地步……真的。」
闃寂無聲的空間裡,響起桑納托斯深沉的嘆氣聲。
他把腿一甩,從台座上站起來。
桑納托斯背對冒險者們自遠處徐徐迫近的腳步聲,走在另一條通道上,往黑暗的另一頭前進。
他來到比「迷主廳堂」更深入的地點。
這是個無數圓柱林立的廣大空間。
這座大廳彷彿代表了在地表無處安身的【桑納托斯眷族】的大本營,光源只有安裝在圓柱上的少許燭台。形成祭壇狀的深處牆上,掛著鐵與青銅的心臟、讓人聯想到死神鐮刀的黑翼徽章。
在這祭壇的前面,台階底下。
他正在尋找的人物佇立著,仰望破破爛爛的團旗。
「小夜恩。」
『……』
假面人。
此人正是在芮薇絲等人之間,被喚作夜恩的地下勢力謎樣人物。
桑納托斯在近處停下腳步,往那人背後出聲呼喚,身穿藍紫連帽長袍的假面人不再仰望徽章,緩緩轉過頭來。
「我敗給【洛基眷族】了。我的眷屬們兵敗如山倒,已經無路可退了。」
『……』
「所以,麻煩你派出『仙精分身』吧。」
他對著可稱為「汙穢仙精」眷屬的怪人,做出如此要求。
他們已經沒有辦法阻止【洛基眷族】了。現況如同在棋盤上被人「將軍」,接下來如果想顛覆形勢,除了使用藏在人造迷宮內的多隻「仙精分身」之外別無他法。
本來,「仙精分身」們扮演的角色是在地表召喚,用以摧毀歐拉麗的「關鍵」,但如今已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
桑納托斯如此請求……
『我拒絕。』
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假面人明確地回絕了。
「你拒絕……?」
『仙精們有牠們的用處,不能離開「配置」的位置。』
「你是認真的嗎?看看狀況吧,現在已經不是悠哉唱『歌』的時候了吧?」
『這麼做會違背主人的神意。』
聽到假面人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嗓音淡然回答,桑納托斯嘆一口氣。
他沒顯得煩躁不耐。
取而代之地,他一臉傻眼。
「就算說是厄倪俄的人偶,也要有個限度吧。祕密武器擺到最後成了永遠的祕密,那可是比喜劇還不如喔?」
『……』
「難道你想讓主人變成穿新衣的國王?」
就在桑納托斯的唇間即將露出愚弄人的笑意時——下個瞬間……
『你才是丑角。』
假面人如此告訴他,斬斷了他的笑意。
聲調與方才並無二致,冰冷無情,淡淡地說。
「————」
『不,應該說你也是丑角。』
背負著黑暗,令人毛骨悚然的連帽長袍微微飄動。
對著呆立原處的桑納托斯,假面人繼續說了:
『主人有話要我帶給你。——【到此為止了,感謝你的幫助】。』
「……什……麼?」
『【毀滅迷宮都市的計畫將由我完成,我會替你打開通往冥界的道路。為此——】』
然後,他宣判了:
『【成為供品吧,死亡之神】。』
絕對零度的話語,在黑暗淤積的大廳中迴盪。
桑納托斯無法動彈。
桑納托斯無法接話。
沒有困惑、動搖,也沒有混亂。
也無暇為了遭到連諸神都不是的下界存在蔑視而感到受辱。
只是由於身為天神,使得他不幸地在當下就領悟到了假面人的話中含意——潛藏於背後的「幕後黑手」的神意。
『……一切盡如主人神意。』
留下這句話,假面人就消失在黑暗的深處。
寂靜包圍著被獨自拋下的桑納托斯。
比聲音更能貫穿耳朵的闃寂與黑暗互相融合,緊緊抱住男神的身體。
滴答。
他感覺在某個地方,似乎響起了時鐘指針前進的聲響。
「呵…………哈…………」
桑納托斯彎下腰去。
他先是呼出一小口氣,接著彷彿忍俊不住似地,讓感情爆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的笑聲劃破了寂靜。
他像個壞掉的音樂盒般失控地爆笑不止,發洩襲向自身的衝動。
「別這樣啦,別這樣好嗎!這對自以為無所不知的諸神來說可是最忍無可忍的恥辱耶!!——竟然做出這種情理難容的『利用』行為!」
他狂放輕浮地縱情大笑。
這是這座迷宮眼下狀況的第一個理解者宣洩的憤怒與自嘲、憎恨與死心,包括這一切在內形成的激情狂笑。
「真的,別這樣啦。怎麼可以欺騙我這個善良的死神呢?——該死的臭神。」
最後的最後,「輸家」在收起笑容的臉上點燃了瞋恚之火。
沒過多久……
「——你就是桑納托斯吧?」
當桑納托斯的狂笑衝動平息下來時,有人在背後出聲喊他。
回頭一看,只見一尊朱紅髮色的女神,帶著以矮人大戰士為首的一群眷屬。
簡直就像受到第三者的意志所成全,注定相逢的敵對派系主神做出了宣言:
「逮到你囉,桑納托斯。」
「……是啊,被妳逮到了,洛基。」
——真是玩不下去了。
桑納托斯用洛基聽不到的音量喃喃自語,嗤笑了一下。
「加快速度重編部隊!還有一些區塊需要『鑰匙』!準備再度進攻!」
芬恩接連不斷地做出指示。
他重整與「巴卡怪物」戰鬥後蒙受了不少損害的【洛基眷族】部隊,準備進入下一波行動。
「手邊道具以及物資用盡的人員集合起來,先回去做補給!【荷米斯眷族】已經從安琪他們確保的退路拉起了補給路!」
第九層的包圍網已經大功告成。
多虧伯特、安娜琪蒂與勞爾的迅捷行動壓制住了地下城的三個出入口。根據「眼晶」的報告指出,同一樓層內的敵兵及怪獸幾乎已驅逐完畢。明顯的階梯似乎也已經與【狄俄尼索斯眷族】聯手占領完成。
如今部隊幾乎已將黑暗派系的抵抗行動鎮壓下來,芬恩趁著別人不注意,將一顆水晶湊向嘴邊:
「那邊狀況怎麼樣?」
「第18層那邊也沒問題。【勇者】,正如同你所說的,我們也發現了怪獸的捕獲區,已連同主要苗床一併處理完畢。目前我們在驅逐敵人的同時,爬到了第十三層。」
通訊的對象是費爾斯。
雖說已在派系內宣布過將與怪獸聯手合作,但公然與他們聯絡仍然會刺激到團員們的情緒。芬恩壓低音量,與對方互相確認狀況。
「因為一些原因,我把我這邊的部隊一分為二,不過附近一帶已經完全鎮壓住了,沒看到殘兵或伏兵的蹤影。往下面樓層的退路應該也算是斬斷了。接下來怎麼做?要不要就由我們這邊去確認一下仙精分身的所在位置?」
「好,麻煩你了。……抱歉,我得切斷通訊了。有任何問題再聯絡我。」
芬恩察覺到有人靠近自己,結束了與費爾斯的通訊。
「芬恩團長……給您添麻煩了。」
「阿蜜德,妳還好嗎?」
「沒事,已經可以走動了。」
阿蜜德晃動著銀白髮絲,用自己的雙腳走了過來。
她剛才遭受過強效「詛咒」的侵襲,現在終於做完了解咒,身體狀況似乎已經好轉許多。
然而,芬恩細細觀察少女的臉色後,下達指示:
「阿蜜德,妳們離開人造迷宮吧。我要妳們撤退到地下城外。」
「可是……」
「我想不會再遇到那般強烈的『詛咒』了。用各部隊攜帶的『祕藥』就能應付得來。」
「……我明白了。」
雖說鬥法鬥贏了對手,但顧慮到少女的身體畢竟受過重度詛咒的侵蝕,芬恩建議她提前離開迷宮。
阿蜜德也沒強求,爽快果斷地選擇讓步。雖說已經好轉不少,但聰慧的治療師想必是從客觀角度判斷自己目前身心經過嚴重消耗,恐怕反而會拖累大家。
之後阿蜜德將會隨同暫時掉頭做補給的人員離開:在部隊做好準備之前與芬恩談了一下。
「您認為敵人接下來還有可能反撲嗎?」
「我想是不可能以正常手段顛覆形勢了。如果還有辦法的話,就只剩解放『仙精分身』令其失控暴衝。但敵方如果這麼做,勝利就幾乎屬於我方了。到時候我會暫時撤退,再用做好戰備的『第二波攻勢』一決勝負。」
一切都按照作戰進行。
他告訴阿蜜德,假如敵人要打出最終王牌,那他就照著自己心中描繪的計畫行事。
芬恩本來就不認為光靠一次進攻可以殲滅潛藏於人造迷宮的整個勢力。這場「第一波攻勢」目的在於掌握迷宮構造,並將黑暗派系一網打盡。如今「代達羅斯手札」幫助他們幾乎達成了前者條件,真正的敵人「仙精分身」可以延後處理無妨。
不需要在這種時候貪心。
芬恩絲毫無意在「第二波攻勢」之前打草驚蛇。
阿蜜德聽他說完,也顯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此次的第一波攻勢,大局上的「勝利」已無可撼動。
(……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
芬恩自己對阿蜜德這麼說,卻無法忽視盤據胸中的「異樣感受」。
(都走到這一步了,敵人還是沒有動靜。這是怎麼回事?洛基與格瑞斯已經去捉拿天神桑納托斯了,黑暗派系遲早會瓦解。)
敵人的動作太慢了。
就算是要役使「仙精分身」,到了這個階段,包圍網已經架構完成,那樣做早已不具意義。因為確保了退路的【洛基眷族】等派系聯盟成員現在要追擊或撤退都不是問題。芬恩也考慮過「仙精分身」失控的可能性而想好了幾個對策,但如今也都成了無用之物。
敵人來不及應對芬恩等人的行軍速度——
真的能做這種樂觀的判斷嗎?
(還是說,他們鬧內鬨?地下勢力……怪人們背叛了黑暗派系?……但是,他們沒必要捨棄黑暗派系。那樣做只是白白喪失戰力。)
他摸索能夠想到的可能性,但仍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敵人的戰力當中仍然堪用的,頂多只剩下芮薇絲。
有可能運用她的力量反敗為勝嗎?不,還是不可能。就算成功也只是戰術上的勝利。戰略上的勝利以及大局趨勢仍在己方手裡。
全部都不契合,全部都流於被動,全部都是下策。
就連【勇者】都無法看穿敵人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有個原因讓芬恩無法斷定一切都是敵人的失策所致。
(……拇指……)
他低頭看看右手,保持沉默。
右手的拇指在刺痛,彷彿要告知他某個「預兆」。
雖然痛得輕微,但從方才到現在,不曾停止過。
「……阿蜜德,我要讓戰線後退。麻煩妳讓所有傷患集合,帶他們前往退路附近的地點。」
「讓戰線後退?這樣好嗎?」
「我不會解除包圍網,會繼續保持以免讓敵人逃走。雖然負責搜捕敵方主謀的格瑞斯部隊實在無法後退……總之為了預防『仙精分身』來襲,我要先拉起防線。也請妳通知荷米斯、狄俄尼索斯與迪安凱特的人員一聲。」
「好的。」阿蜜德一鞠躬之後離去,芬恩默默地目送她離開,靜靜地舔了舔拇指指腹。
他想不到任何辦法與策略能消除這股莫名的不安。
芬恩在這一刻,無論如何就是看不見棋盤另一邊的棋手長相。
(……不管怎樣,現在絕不能退兵。)
這個局面只能進攻。
只能進行到底。
「……蒂奧娜、蒂奧涅。妳們從還能戰鬥的人當中選出精銳,就我們幾人展開攻勢。」
「是!這就去辦!」
「就是那些還活蹦亂跳的人對吧!知道了——!」
芬恩對亞馬遜姊妹做出指示,自己也開始做準備。
他要用充分的戰力,組成無論遇上何種陷阱都能應對的部隊。
不久芬恩就率領著集合的團員們,奔向格瑞斯等人前往的「迷主廳堂」方向。
洛基正在與桑納托斯對峙。
他有著濃紫色長髮,以及男女皆可適用的中性面容。最重要的是,他散發著人稱「死神」之人特有的頹廢氣質。
一個眷屬都沒有,隻身獨處的桑納托斯,好像在諷刺這個狀況似地笑著。
「我還是頭一次這樣跟你見面哩。」
「是啊,好像是呢。我們在天界沒那緣分,而且我為了管理『靈魂』,大多都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嘛。」
「那麼,才剛認識就講這種話或許是不太好,不過——你玩完啦,桑納托斯。」
「是啊,遊戲結束了。」
桑納托斯用輕薄的笑臉,承受洛基的尖銳眼神。
當格瑞斯與【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不插嘴,只是旁觀兩神的對話時,洛基暗自感到滿腹疑雲。
太乾脆了。
過度老實的桑納托斯讓她心生一種「異樣感受」。
這麼順利就把主謀逼入絕境,她本以為對方會藏有一手而心下暗暗緊張,然而眼前的神物言談之中卻流露出心灰意冷的念頭。簡直就像下棋盤遊戲時投子認輸一樣。
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能說沒有獲勝的手感。
「自稱都市破壞者的傢伙,就是你嗎?」
洛基逼問道,不讓對方看出她的心思。
對於這個問題,桑納托斯笑得肩膀直晃。
「妳沒聽蕾菲亞妹妹說嗎?我才不是什麼都市破壞者呢。」
「……」
「不見其人,不聞其聲,不知是否真實存在……連到底是不是天神都令人存疑。我才不是那種神呢。……豈止不是,我還被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利用著當好玩咧。」
「……什麼?」
看到桑納托斯臉上浮現自嘲……不,是自暴自棄的笑意,洛基睜大了一隻眼睛。
「是啊,我被坑了,完全被坑了。我以為他不在我面前現身,是在玩某種『遊戲』……沒想到是為了不讓我察覺。想也是啦,誰能跟從沒出現過的傢伙互耍心機呢?連神與神之間的爾虞我詐都不成立。」
——連爾虞我詐都不成立?
——不,他說他被坑了?
就在洛基的思考產生瞬間空白時,桑納托斯接著說了:
「『厄倪俄』打從一開始就沒把這裡當成『堡壘』。這裡對那傢伙來說是『祭壇』。雛形是——『牲禮』。」
「————」
在這一刻。
洛基感到渾身發冷。
連芬恩或神都沒能預料到的一抹「可能性」,凍結了她的頸項。
心臟明確地震顫。
(「祭壇」?「牲禮」?他是說哪裡?說誰?指的是人造迷宮——我們?)
腦中一隅發出聲響。
嘎哩嘎哩,嘎哩嘎哩,那是「異樣感受」遭到刮削的聲響。
是「異樣感受」此一外皮被削掉,鮮紅色「危機意識」漸漸暴露現形的聲響。
「洛基,我們好像完全被那傢伙騙倒了喔?」
就在桑納托斯的這種語氣,讓洛基睜大眼睛時。
格瑞斯持有的「眼晶」突如其來地吵嚷起來:
「格瑞斯先生!假面人……!操縱著……好多……怪獸……!部隊,正在後退……!!」
「蕾菲亞!?喂,蕾菲亞,怎麼了!?老子聽不清楚!」
聽見蕾菲亞傳來混雜著慘叫、激烈交戰聲與怪獸凶惡咆哮的通訊,格瑞斯吼著回應。
洛基聽著他們對話,同時緊盯桑納托斯的眼神。
思維以驚人速度運轉。
她俯瞰對弈的棋局,於剎那間反覆進行成千上萬遍的清查。
以為走了一步將軍,結果「誰」才是被引誘出來的人?
面對勝敗趨勢已定的棋局,準備從棋盤之外舉劍揮砍的究竟是「誰」?
彷彿對洛基的思考表示理解——不,像是感同身受似的,桑納托斯臉上浮現仁慈的笑意。
然後,他問了那個問題:
「洛基,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就只有妳一尊神嗎?是不是還有個重要的夥伴?」
「!」
洛基被這麼一問,才終於發現男神不在這裡。
她猛一回神東張西望之後,拿出「眼晶」。
「喂,狄俄尼索斯!!你現在人在哪裡!?」
「喂,狄俄尼索斯!!你現在人在哪裡!?」
聽見女神響徹四下的聲音,狄俄尼索斯將發光的水晶湊向嘴邊。
「我在一條分歧的通道上……抱歉我擅自行動,但請妳見諒。我要……取下『仇人』的首級。」
「你在說什麼!?」
他用另一隻手握緊短劍說道。
在黑暗籠罩的通道中,如今狄俄尼索斯只能依靠「眼晶」散放的閃爍幽光往深處前進,但心中毫無恐懼。
「他在這裡,我敢肯定,就在這前面。一切的元凶……殺害了我的孩子的可憎邪神!」
這是一份確信。
自己的「仇人」就在這前面,這是事實。
神的相貌化上了名為激憤的激情妝容。
他揮開糾纏自己的寂靜,用手中的短劍光芒劃破黑暗往前走。
彷彿步步進逼,彷彿緊盯目標,他繼續前進。
「……!?等等,現在先等等,狄俄尼索斯!」
水晶中發出反常的慌亂聲調,想叫住狄俄尼索斯。
但狄俄尼索斯沒有停步。
好似受到瞋恚之火推動般,追逐引誘自己的黑暗背影。
「回來!現在很不妙!有狀況!有某種狀況要發生了!!你一個人會出差錯的!!」
頻頻大放光芒的水晶,向他苦訴帶來陣陣刺痛的天神直覺。
洛基的苦訴徒勞無功,他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那裡充斥著黑暗。
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黯淡黑暗。
而在那深處——狄俄尼索斯的「仇人」就站在那裡。
「不會出事,我有護衛跟著。」
他的尖銳眼光固定朝向前方,同時回答洛基的憂懼。
「妳在吧,菲兒葳絲。」
「是,狄俄尼索斯神。」
聽見後方傳來的聲音,「好。」他點頭做回應。
「…………等等,等等!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握緊短劍,踏出一步,打算將黑暗中的人逼入絕境——
「你現在在跟誰說話!?」
——洛基的這聲喊叫,讓他初次停下了腳步。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鑼般的咆哮此起彼落。
面對甩動無數觸手與醜陋巨顎的成群食人花,冒險者們潰敗逃亡。
「【狙擊吧,精靈射手!射穿吧,必中之箭!】——【靈弓光箭】!!」
蕾菲亞施放炮擊奮力抗戰,但只是杯水車薪。
事情來得突然。
假面人毫無預警地現身,率領著大群食人花急遽來襲。
『去吧。』
「——————嗄啊!!」
食人花群跟隨翻飛的藍紫長袍,有如蜿蜒亂爬的蛇群襲向其他冒險者。
蕾菲亞為了保護四處逃竄的他們,故意散發「魔力」讓怪獸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試著在「並行詠唱」之後發動「魔法」將牠們一掃而空,豈料……
『!』
「嗚!?」
假面人察覺到她的動作,集中攻擊她一個人。
面對敵人的激烈攻擊,如今她甚至無暇再與格瑞斯通訊。「眼晶」只將人與怪獸的混戰聲響傳遞出去。
蕾菲亞節節後退,戰場多次移動。她勉強用杖抵擋揮來的金屬手套,超人臂力卻一再將她打飛出去。
「蕾菲亞!?」
安娜琪蒂的部隊聽見戰鬥聲響趕來,但太遲了。
地點來到寬度至少十M的大通道。
蕾菲亞被逼退到獸人部隊壓制住的地下城出入口前,假面人逼向了她。
『結束了。』
安娜琪蒂等人也救援不及。
就在握緊的拳頭即將捶進蕾菲亞的身體之時……
「【至神‧酒神之杖】!」
一條雷鞭疾馳而過。
法術於千鈞一髮之際擊退了假面人的攻擊。
「妳沒事吧,蕾菲亞!」
看到少女如騎士般保護自己阻擋敵人,蕾菲亞高興地叫出聲來:
「菲兒葳絲小姐!」
「——————」
狄俄尼索斯的時間為之暫停。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名喚「菲兒葳絲‧夏利亞」的少女根本不在那裡。
有的只是黑暗。
方才還在與他交談的眷屬,恍如「幻影」般煙消霧散。
「你的眷屬根本不在你身邊!她在蕾菲亞那裡!不可能在你那邊!!」
洛基把經由蕾菲亞「眼晶」聽見的情報,激動地轉達給他。
狄俄尼索斯無法動彈。
狄俄尼索斯無法理解。
眷屬消失了。
不見蹤影了。
不,不對?
也許精靈少女,從一開始就——
『是,狄俄尼索斯神。』
耳邊迴盪的話語,伴隨著令人不快的雜音,如砂糖工藝般脆弱崩解。
狄俄尼索斯失去了原有的表情。
前所未有的混亂,戳破了神的相貌。
——呼,呼,呼,呼,呼。
某處洩漏出令人不快的聲響。
是某種刺耳散亂的聲響。
直到汗水滴落,他才終於明白那是從自己唇間漏出的過度換氣。
模糊無形的黑暗陪伴在愣怔的狄俄尼索斯身邊,依偎著他。
黝暗迷宮應聲扭曲變形,伸手纏繞狄俄尼索斯的身體。
「……怎麼了……怎麼回事……做了什麼…………為什麼……」
是幻覺?
還是白日夢?
不可能,自己可是天神,是超越存在。
縱然成了全知零能之身,也不可能中什麼幻術。沒道理敗給下界的異能。沒錯,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連可能性都不可能有。
——所以,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這裡是誰自己是何時現在是哪裡你是什麼人?世界上下顛倒前後不分秩序混亂喪失成了自己。
上演的是喜劇。上演的是悲劇。是歌劇,是默劇,是笑劇,是慘劇,是狂言。
演員是狄俄尼索斯。觀眾也是狄俄尼索斯。編劇導演舞台監督也全是狄俄尼索斯。
掌聲如雷伴隨鬨堂大笑。墮落的神唇間溢出嘲笑自己的聲音。
乾杯。乾杯。乾杯。
向垂掛的淚水,向溢出的口水,向少女初戀般的火紅臉頰。
向野獸般低吼的頭痛,向撕裂為二的人格,向砸個粉碎的假面。
酩酊大醉。酩酊大醉。酩酊大醉。
沉醉於黑暗。沉醉於黑暗。沉醉於黑暗。
啊啊,這下豈不是……
成了真正的「丑角」——
「————」
繼而。
枯等已久的「黑暗」微微搖動。
在正面,前方,視線的彼端。
緊握著短劍,狄俄尼索斯長久追查的「仇人」,在他的視野中緩緩凝聚成形。
一尊神物,映入狄俄尼索斯的瞳孔。
描繪新月的嘴唇,笑說這是多麼滑稽。
手裡握著的刀刃妖異的冷光,燒灼著狄俄尼索斯的瞳孔。
(怎麼可能……那是……難道是……)
這樣,自己追查的「仇人」不就是……
自己的「復仇」走到的結局……
都市破壞者的真面目不就是——
「狄俄尼索斯!!」
聽見最後響起的女神聲音……
狄俄尼索斯,以空虛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洛基。」
——咚!!
「咦?」
女神看見一道撞破迷宮,直飛天際的光芒之柱聳立於天邊。
「天神遣返!?」
地表,迷宮街。
與【眷族】一同布陣的迦尼薩,仰望著那光柱叫道。
「是誰!?誰飛走了!?」
慘叫與混亂轉瞬間穿梭於團員們之間,團長放聲大叫。
「——不會吧。」
荷米斯像是受到那光柱吸引般站起來。
在迷宮街一隅,帶著少數護衛待在建物屋頂平台守望人造迷宮的男神,呆愣地睜大雙眼。
光之巨柱自地底貫穿人造迷宮出現了。
豈止都市每個角落,從地表的任何地方都能觀測到那炫目的光輝。
無論是人是神,都被那潔白、美麗,堪稱悲壯地壯觀聳立的一道光柱奪去了目光。
「~~~~~~~~~~~~~~~~~~~~~~~~~~~~!?」
掀起的衝擊覆蓋了整座迷宮。
劇烈的搖晃襲向名符其實成為「震源」的人造迷宮。迷宮裡的所有人無分地點,全都被迫承受同樣強烈的衝擊。
「沒辦法站穩!!」
「發生什麼事了——!?」
站立不穩的萬能者失聲叫喚,保護梅麗等人的虎人一陣混亂。
崩壞、炸裂、閃光。淹沒冒險者們五感的壓倒性資訊量化為破壞海嘯,侵襲了人造迷宮。黏貼於超硬金屬上的石板紛紛剝落,從牆壁或天花板接二連三地掉下來。讓視野上下震動的威力絕非地表所能比擬,冒險者們數不清的慘叫一一被強光狂潮蓋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八層以上,待在那「光柱」行經地點的斑斕怪獸們不幸地灰飛煙滅了。
不分食人花或晶黽,無一例外。就連最硬金屬的「門」都碎裂成了齏粉。
這道光之奔流很可能是地表能觀測到的最大能量,可謂超越下界事理的超常天威。名實相副的「神柱」波及存在於正上方的所有事物,吞沒並毀滅了一切。
連接天與地的光之波動,遍及人造迷宮的所有區域。
「哇,哇,哇~~~~~~~~~~~~~~!?」
「團長!?」
就在陸續不斷有人摔倒在地時,蒂奧涅在蒂奧娜的身邊吼叫。
小人族領袖將長槍插入鋪石地,對驚濤駭浪般的「異常狀況」心生戰慄。
(拇指——!!)
小小的手指,發出前所未有的疼痛。
從時間來看,並不算是太久。
然而對於待在「震源」的人而言卻如無限般漫長的光之咆哮,等到升向天際的光輝漸次轉淡,才終於顯出結束的徵兆。
「停……停下來了……?」
驚人的轟然巨響消失,大通道內部不再繼續震動。
撐過了衝擊的蕾菲亞,抬起頭來。
周圍的景象慘不忍睹。
石板一類除了鋪地石之外幾乎全數脫落,暴露出堅鋼的超硬金屬光澤。裝在牆上的魔石燈無一倖免地掉在地上摔碎,在腳邊散發幽藍燐光。蕾菲亞呆愣地環顧這片慘狀。
「蕾菲亞,舉起武器!敵人還在!」
「——!?」
而儘管戰鬥一時中斷,眼前的敵人依然健在。
安娜琪蒂的呼喊聲撞擊著蕾菲亞的背部。
率領食人花的假面人如影佇立,與蕾菲亞等人相對峙。不顧怪獸不知是出於恐懼或興奮而胡亂發出破鑼嘶吼,對方沒顯示出半點撤退的意願。他幾乎是冷靜地定睛盯住【洛基眷族】與【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冒險者們,簡直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背後的安娜琪蒂等人紛紛應聲拔劍,蕾菲亞也緊急擺出架式。
她來不及掌握狀況,只能先應付眼前的危機,然而……
「啊……啊啊……」
在她的身邊,一名少女在發抖。
「菲兒葳絲小姐……?」
少女低著頭,睜大雙眸,往下看著自己的雙手。
一開始,蕾菲亞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然而當她注意到周圍【狄俄尼索斯眷族】團員們的狀況後,她當場僵住了。
「不會的……」
「這、這難道是……」
「怎麼會……!?」
男神的每一個眷屬,臉色都變得慘白。
有人跟菲兒葳絲一樣低頭看著雙手,有人抱緊自己的身體,有人彷彿對「失去的某種事物」感到絕望而無法動彈。
就好像自己的體內,喪失了寶貴的「某種東西」——
『一個神飛天了。』
蕾菲亞正僵立不動時,假面人晃了晃藍紫長袍。
「咦?」
『是女神,還是死神……又或者是男神……』
這句話,其中的含意。
它讓蕾菲亞得知這座人造迷宮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時間為之暫停。
然而,時鐘的指針無法倒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迫面對真相的菲兒葳絲,絕望變成破碎的聲音,自唇間不停灑落。
而等到心如寒灰的哀鳴自喉嚨枯竭凋零後,少女的身體陷入了「失控」狀態。
那是憤怒或憎恨?
悲傷或痛苦?
在當場凍結的蕾菲亞身旁,如幽魂般——或者也可說宛若令人忌諱的「報喪精靈」之名——身著白衣的精靈,向前踏出了一步。
彷彿受到某種邪靈附身。
彷彿失去依靠而精神失常。
『一切盡如主人神意。妳應該為此高興,同胞——鬧劇結束了。』
下個瞬間。
少女的喉嚨大吼出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菲亞猛然一驚,卻來不及阻止。
她伸出的手撲了個空,菲兒葳絲衝向了死敵。
「菲兒葳絲小————」
蕾菲亞的聲音,喊到一半中斷了。
好慢。
太慢了。
現在的菲兒葳絲,動作實在慢到連蕾菲亞都會覺得好笑。
主神的遣返。
【能力值】的「封印」。
失去主神的眷屬,除非改宗加入另一尊神的派系,否則將無法發揮長久鍛鍊的能力。刻於背後的「神的恩惠」會按照契約保持沉默。
受到強烈激情支配的精靈,如今已與凡人無異。
時間流逝變得緩慢。
所有聲音盡皆飄遠。
不知為何,毫無來由地,不明白代表什麼意思,與一名少女的回憶如走馬燈般跑過蕾菲亞的腦海。
想起最初邂逅時少女的拒絕。
少女說自己很骯髒,那種自虐的悲憤。
蕾菲亞與她握手時,菲兒葳絲那如花綻放般的笑靨——
為什麼!!怎麼會在這時候!!想起這些事!!
蕾菲亞使盡全力不去正視這種「現象」代表的意義,在心中發出尖叫的同時以渾身力氣踢踹地面,盡其所能地往那背影伸長手臂。
然而,蕾菲亞的手還來不及搆到她……
與菲兒葳絲對峙的假面人,金屬手套先一閃而過。
少女的纖細頸子被一把抓住。
金屬五指纏住她的頸子。
精靈纖瘦的雙腿離開地面,被人用一隻手舉起。
「呃啊——」
在變得遲緩的世界中,她只清楚聽見少女的呻吟聲。
蕾菲亞沒發現自己的嘴巴,正在喊出一連串不具意義的言詞。
易如反掌地把少女抓住舉起的假面人,就像在做一件無聊的例行公事般,手掌使力一握。
簡直就像狄俄尼索斯苦苦追求的眷屬「仇人」。
就好像從正面靠近他們,抓住脖子,將它折斷那樣。
像是已經用這種方式扼殺過多條性命,乾脆俐落地把脖子——
「住——!!」
就在這時。
在蕾菲亞的視線前方,搖晃的黑髮底下,僅僅一瞬間。
赤緋眼眸彷彿看了她一眼。
就像在表示歉意。
然後。
啪嘰。
輕而易舉地,乾淨俐落地,某種物體折斷的聲音響起。
少女的頭不自然地倒向一邊。
四肢如斷線人偶般虛脫下垂。
殺人魔的毒手,把那纖瘦頸子握到看不見一點肌膚。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發抖了。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人們凍結了。
蕾菲亞‧維里迪斯的腦中染成了一片空白。
時間停止流動。
世界失去色彩。
所有的感情,全喪失了界線。
很快地,怪人就像是失去了興趣,把少女的身子往空中一拋。
飛向後方,依然如人偶般晃動手腳的精靈少女,被一隻食人花張口咬住。
一口吞下。生吞活剝。好像那是顆鮮紅果實似的。
在飛濺的少許血雨中,某個物體掉在蕾菲亞與怪人之間。
那是一條手臂。
是包裹著白色裝束的少女細臂。
遭人從上臂位置撕裂的皮肉斷面,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流瀉出一片血泉。
四下剎那陷入靜寂。
這是蕾菲亞停止的時光遭到打碎前的,最後一段緩衝時間。
下個瞬間,少女的心靈崩潰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令喉嚨破裂的尖叫。
那是絕不可能成為安魂曲的痛哭。
聽見她未經詠唱,只是無益地散發魔力的慟哭,安娜琪蒂等人只能摀住耳朵。
假面人動都沒動一下。
取而代之地,掉落在地的一條手臂讓血泊表面盪漾波紋。
而彷彿與少女的號哭相呼應——不,彷彿與神的遣返產生共振。
「祭壇」啟動了。
『啦啊啊————————…………』
美麗卻扭曲的歌聲響起。
明明身為汙穢墮落之身,卻彷彿此身受到「神的號令」所震撼,眾「仙精」在不同的場所用歌聲交流。宛如共鳴一般,「六陣」聲音互相重疊。
配置於人造迷宮各處的「仙精分身」們,受到沿著通道鋪設的巨大光之圓環所連結——使其身軀令人作嘔地腫脹肥大。
發出不堪入耳的啵咕啵咕聲,彷彿新的生命自母胎誕生,從他們的巨軀湧出四處氾濫的綠肉。
下個瞬間,綠肉開始了速度駭人的「侵蝕」。
「喂,快看!那是!?」
「什麼東西,是怪獸嗎!?」
在通往下層的階梯占好位置的【狄俄尼索斯眷族】冒險者們,第一個目睹到那個東西。
伴隨著震盪迷宮的地鳴,異樣醜惡的肉塊從階梯往上泉湧而來。
「噫——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無論是拔劍,或是轉身逃跑,全都是白費力氣。
轉瞬間把地板、牆壁與天花板淹沒得不留空隙的綠肉濁流,吞盡了冒險者們。他們被吞盡,變成「養分」。那是最標準的「吸收」、「獵食」與「蹂躪」。對於逃竄的冒險者們而言,那正是發出歡呼吞食人肉的吃人肉顎。
「咿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倖存的黑暗派系殘黨士兵們,也在不明就裡的狀況下遭到吞沒。
迷宮內各處都在上演著相同的光景。
一旦遭到肉瘤巨浪吞沒,就別想逃生。獸人男性想救出腳被拉住的精靈少女,卻一起變成絞肉,與她合而為一。犧牲同伴逃走的人類男性被前方同樣湧來的綠肉咬成了肉醬。恰似暴水灌進封閉空間狂衝猛進的綠塊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侵略迷宮,無論是冒險者的臨死慘叫或怪獸的哀鳴統統吞下,轉瞬間就把廣大迷宮變作「綠肉之壺」。
分岔路、階梯、縱穴全都沒有例外,綠肉掩埋了所有能稱為空間的空間。
「疏散!疏散————————————!?」
帶著悽慘的呻吟聲,全體冒險者卯足全力拔腿就跑。
他們丟掉武器,放棄崗位,被左右迫近的綠肉蹂躪嚇得神智失常,把整個人擠進殘餘的退路裡。
「伯、伯特大哥——!?」
「到外面去!!」
狼人的怒吼在獸人部隊中爆發——
「快!快前往地下城!!」
聖女冷靜個性全失的喊叫聲響起——
「費爾斯!?」
「撤退!火速趕往『大門』!!」
「——!」
「怎……!?等等,蕾依!!」
就連異端怪物們都用盡全力試圖脫身。
「這、這是……跟我們在第24層糧食庫看到的東西,一樣……!?」
「露露妮!快跑啊!!」
那跟【荷米斯眷族】在第24層糧食庫目擊過的光景完全相同,也就是怪人奧力瓦司‧亞克特說過的「苗床」。若要舉出不同之處的話,這次的比「苗床」更要暴力、排山倒海且冷血無情,榨取存在於同個區域的所有生命。
人造迷宮以「第十層」為起點,遭到逐步改造。
名匠的千年執念,逐漸變得面目全非。
巴卡‧佩爾迪克斯無庸置疑地是幸福的。雖說他壯志未酬身先死,但至少不用看到自己的妄執迎向這樣的結局。
「你們快逃!!」
綠肉的進攻也逼近了第十二層的艾絲等人。
從通往大廳的各條通道爆炸性迸發的綠肉狂潮,讓里維莉雅放聲叫喚,催促發出慘叫的團員們展開行動。當武裝隊湧進唯一空著的後方走道時,艾絲對紅髮女投以震慄的眼神。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從頭到尾不曾與艾絲等人刀劍相向,僅是與他們互瞪的芮薇絲,依舊只是興趣缺缺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來自四面八方的綠肉浪潮也殺到了大廳中央的她身邊,但一進入一定距離內,動作就慢了下來。簡直好像不會危害同族似地避開她,讓出一個空蕩蕩的空間。
「讓這些『分身』把妳當成『養分』吸收掉……會有點不方便。反正是用完就丟的東西。」
對著瞠目而視的艾絲,芮薇絲淡淡地告訴她:
「雖然說過屍體也無所謂,但妳若是被吸個枯乾,『那傢伙』想必也不會滿意。快點給我逃離這裡吧,艾莉亞。」
「……!?」
「我會讓下一次見面,成為妳的末日。」
最後丟下這句話,芮薇絲的身影就消失在綠肉深處。
「艾絲,妳還在等什麼!?」
「……!!」
里維莉雅的大嗓門拍打著她的背。
艾絲將風力展開到最大,逃離了大浪般湧來的綠肉。
冒險者們驚慌地逃竄。
逃離綠肉噩夢帶來的永眠。
他們從第九層內確保的退路接連衝進地下城。之前芬恩做出指示——不,是根據「直覺」讓戰線後退,讓眾多冒險者得以有驚無險地逃出生天。
但是,也有例外。
就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神的恩惠」遭到封印,失去超人般能力的他們,躲不掉猛追上來的綠肉。就連高級冒險者都不見得能跨越此種死地,墮落為凡人的他們無論是男是女,自然都過不了這一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可以,蕾菲亞!?」
在大通道上……
蕾菲亞淚如雨下地伸手要去撿悽慘掉在地上的那條手臂,安娜琪蒂拚命攔下她。
她用手臂環住淚流不止的少女失去理智瘋狂掙扎的身子,同時看見綠肉已經迫近眼前,令她雙眸搖曳。
頭一個犧牲者,果然是【狄俄尼索斯眷族】。
他們一邊絕望地慘叫,一邊被抓進肉瘤漩渦。
「救救我,【洛基眷族】————!?」
退路就在不遠處。這裡離通往地下城的逃生口很近。
假面人也沒襲擊過來。簡直好像要放他們一馬,樂在其中似地觀察著他們。
但是,但是,但是。
她不可能救得了視野裡的所有人,扛起變成包袱的他們,只會害自己與背後待命的團員們——
「!」
被迫下決定的安娜琪蒂,做出了取捨。
她咬緊嘴唇,懷著斷腸的心情摀起耳朵不去聽求救的聲音,轉身背對伸向自己的手。她抱起蕾菲亞拔腿就跑。
不光是她。
在很多地方,冒險者垂淚一再道歉,一個個對剛才還在並肩作戰的同業者見死不救。
「等等我,等——!?」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連鎖響起。
「怎麼會……大家都……菲兒葳絲……狄俄尼索斯神——!?」
副團長奧拉,也被綠肉吞了進去。
冠有【狄俄尼索斯】之名的人,沒有一個能有不同的下場。
就連被丟下的少女獨臂也不例外。
「神的遣返就是『祭壇』的啟動信號……飛天的是誰都行。」
在圓柱林立的廳堂。
洛基等人雖感覺出地鳴聲隆隆不止的人造迷宮正在發生異變,卻無從掌握狀況,只聽到桑納托斯的低語。
「啟動信號!?你說神的遣返!?這怎麼回事!?」
「八成是對『仙精分身』動了手腳吧。現在逃跑已經沒意義了,洛基。就算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至少也知道是白費力氣吧?」
對於洛基的喊叫,桑納托斯面露不具意義的笑意。
就在她無從回嘴,使勁咬緊牙關時……
「洛基!!」
小人族的疾呼在大廳中轟然響起。
「芬恩!?」
洛基回頭一看,睜大了雙眼。
前往「迷主廳堂」的【洛基眷族】精銳部隊為了救出主神,一路來到了這間大廳。
「噁心的肉團正在湧過來!!」
「再不快逃,就要沒路回去了!!」
蒂奧娜與蒂奧涅前所未見的焦躁,加上久久不曾平息的迷宮鳴動。此刻仍陷於極度混亂的格瑞斯等人,除了現在正在發生非同尋常的狀況之外什麼都沒弄懂——但疑問隨即得到了解答。
因為「答案」以駭人的速度自己出現在這大廳裡了。
「團、團長!?它來了!!」
團員的尖叫,加上自通道深處湧來的綠肉怒濤。
格瑞斯等人與洛基一看就理解了整個狀況,衝擊打穿了他們的心臟,但這時芬恩激動地喊叫:
「把門關上!!」
持有「代達羅斯寶珠」的團員筆直伸出手臂,最硬金屬的護牆往下墜落。
猛地關上的「門」於千鈞一髮之際,堵住了綠肉的侵蝕。
通往大廳的五個出入口當中,四道「門」咚!咚!咚!!地依序關上。
然而……
「真是遺憾,【勇者】。這間大廳的出口當中只有一個沒有『門』。」
「——!!」
伴隨著神冰冷無情的「死刑宣判」,綠肉從剩下的一個通道口大舉擁進了大廳。
小人族的碧眼為之歪扭,團員們臉色發青。第一級冒險者心裡都不幸有了「死亡直覺」。
恰如異常增生的腫瘤,綠肉轉瞬間淹沒了圓柱林立的廳堂,逼近【洛基眷族】的面前。
「連、連武器都被吞掉了!?」
「『魔劍』也沒用!」
團員們的拚命抵抗也不具意義,爆焰與雷光重複轟炸,綠肉的侵襲卻絲毫不曾停止。所有人不斷退向牆邊,終於被逼到桑納托斯站立的祭壇前面。
汗水滴落,呼吸粗重,絕望支配著所有人的神情。
在鐵與青銅的心臟與黑翼徽章——死神象徵的俯視下,洛基等人的「死期」將成為既定事實。
「——只要洛基就這樣退場,迷宮都市將會順利崩毀。」
就在這時……
桑納托斯闔起眼睛,開始道出一段獨白。
「……?」
「只要把事情託付給都市破壞者,下界將再次回到混沌之世。歸返天上的靈魂將會增加,我的心願也能實現。」
他幾乎是不看場合地滔滔闡述,像在宣示神諭。
所有人無不轉頭回望,看向他那背對祭壇的模樣。
那是對迎接悲慘末路的冒險者們贈與的送行之詩?
或者是勝利的宣言?
然而,讓洛基來看,卻覺得兩者皆非。
那是——
「——開什麼玩笑啊。」
果不其然,桑納托斯睜開眼瞼時,瞳孔中蘊藏的是灰色的瞋恚之火。
「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厄倪俄。我可不甘願吃這個悶虧。」
「桑納托斯……?」
「然後嘛,對,我要還以顏色。」
講到這裡,死神笑了。
「否則辛苦建立至今的『夙願』被弄成這樣,巴卡弟弟他們的努力豈不是得不到回報?」
最後的最後,看到桑納托斯略為顯露出對眷屬的「愛」,洛基一時忘了呼吸。
然後下個瞬間,桑納托斯掏出了短劍。
芬恩等人驚愕地望去,只見他吊起唇角,把短劍捅進了自己的胸膛。
「什……!?」
嘔呼一聲,大量血液從嘴裡漏出。
刀刃深深地刺進胸口。
把啞然無言的洛基等人撇在一旁,留下致命傷的天神肉體為了保命,發動下界嚴禁使用的「神力」。
「——去吧,洛基。這是死神給妳的禮物。」
洛基睜大了眼睛。
受到無數光球擁抱,身影隱沒於亮光深處的桑納托斯,最後用一隻手比向「天空」。
緊接著,「咚!!」一聲。
第二道遣返巨柱貫穿天花板,在人造迷宮中猛衝。
帶來的是驚人的衝擊,以及往天邊逆行的大光瀑。周圍的綠色肉團好似對神的天威感到畏縮似地減弱了攻勢,白色光輝照亮了冒險者們驚愕的神情。
而大光柱往天空的聳立,讓迷宮開出了通往地表的逃生口。
「——快從那個洞逃出去!!動作快————————!!」
光柱轉淡,一用肉眼看到天花板上開出的「大洞」,洛基即刻大叫。
主神剛一說完,第一級冒險者們已經採取了行動。
他們加快速度到把鋪地石踢個爆碎,用超速反應擺脫全軍覆沒的危機。
蒂奧娜、蒂奧涅與格瑞斯幾乎是下意識地抱起【能力值】較低的團員,躍向光芒殘渣如雪紛飛的「大洞」。
「洛基!!」
「!」
其他高級冒險者們都丟下武器隨後跟上,洛基也被芬恩抓著跳上大洞。
下個瞬間,綠肉立刻再次進軍,像是不肯放過任何一人。
「快跳,快跳——快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覆跳躍的冒險者們不顧一切地亂吼亂叫。
他們沿著閃電般的軌跡躍上光柱的「路徑」——經由一路開通到地表的每個洞口跳過各個樓層,不停往上邁進。所有人無不以頭頂上方的那片光明、暮暗的稀疏星光為依歸,一心只想死命逃離魔窟。
「唔嗚嗚……!!」
空氣啪啪震動,驚人的風壓拍打肌膚。
洛基被芬恩抓住手臂,肩膀摩擦到關節幾乎都要散了。但沒有那閒工夫抗議,沒有那多餘精神叫苦,發出慘叫沒有任何意義。因為視線往下一看,那醜惡的綠肉如今仍由下往上如火山噴發般猛追而來。
一旦被那東西抓住,一切都將付之烏有。
「芬恩!」
「快啊!!」
帶頭猛跳逃生的蒂奧娜與格瑞斯,對著最尾端的芬恩放聲大叫。
當其他團員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著遠離綠肉時,支撐著洛基的小人族也不知瘦小的身軀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進一步加快了速度往上跳。
然後,他們終於即將抵達地表出口的附近。
已經到達人造迷宮第二層了——但就在這時……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側面方向,轟然響起怪獸的遙吠。
「————————」
是一隻待在第二層通道,僥倖躲過天神光柱的食人花。
就在芬恩與洛基即將通過該處的那一刻,簡直好像某種陷阱似的,牠張開大嘴想咬住他們。
「————————」
洛基當場全身僵硬,但芬恩的行動與「判斷」比光速更快。
第一秒把右手抓住的主神整個人往正上方拋去,託付給頭頂上方的蒂奧涅。
第二秒用左手握著的〖福爾蒂亞之矛〗把迫近而來的食人花大卸八塊。
當所有人的時間為之暫停時,這兩秒決定了芬恩的命運。
自下方迫近而來的綠肉發出嘶吼,將可悲的小人族置於無從躲避的攻擊範圍內。
「————————」
側面遭受攻擊導致跳躍略為失速,他置身於一瞬間的飄浮感之中,沒有任何辦法能突破現況。
他與格瑞斯睜大的眼瞳四目交接。
與愕然失色的蒂奧娜視線產生交錯。
眼神與想喊叫些什麼的洛基互相碰撞。
與當場凍結的蒂奧涅眼神交會。
最後,拇指的疼痛,彷彿徹底死心般停止了。
「團長—————————————————————————————!?」
蒂奧涅大聲呼喊。
綠肉漠視她的呼喊,只是步步追逼。
小人族一雙碧眼流露出憾恨仰望頭頂上方,那身軀輕易就被吞……
「——想都別想。」
但就在前一刻。
翱翔天際的金色羽翼,高速擄走了芬恩即將被吞沒的身軀。
「咦?」
蒂奧涅的低喃輕聲落下,芬恩睜大雙瞳,洛基與冒險者們無不吃驚。
一隻「異端兒」現身了。
有翼怪物鑽過噴發的綠肉與牆壁之間的些許縫隙,從下方大廳急速飛升,拒絕讓這裡成為芬恩的葬身之地。
歌人鳥蕾依擺脫魔術師的制止,運用回聲定位尋找生存者,最後來到有祭壇的大廳,趕到了冒險者們的身邊。
她憑藉著高速飛行躲開凶猛的綠肉,鈎爪緊緊扣住芬恩的一隻手臂。
「我要飛離這裡了!!」
然後是爆發性的加速——唯有有翼之人才能辦到的高速飛翔。
歌人鳥帶著芬恩一口氣趕過眾人,飛到最前頭,讓蒂奧涅等人瞠目而視——接著擠出最後的力氣,進行一個大跳躍。
跳出大洞的終點,跳上地表。
「!!」
他們一口氣通過大洞,飛上夜空。
拍打金翼的半人半鳥剪影,帶著體型嬌小的人族,讓滿月成為他們的背景。
然後……
「——————————————————————————!!」
綠肉發出恰如怪獸咆哮的轟然巨響,自大洞溢滿而出。
死神遣返開出的大洞完全遭到堵塞,被醜惡的肉塊所掩埋。
降落在迷宮街的蒂奧涅等人急忙後退,與一如間歇泉般啵咕啵咕溢出的綠塊拉開距離之後……
「…………停下……來了。」
擴展出半徑約十M的醜惡肉泉,綠肉停止了動作。
彷彿替「祭壇」蓋上蓋子般,完全靜止下來。
「…………」
芬恩讓歌人鳥用鈎爪抓住一條手臂,從空中俯視著那片光景,瞇起一眼。
初次從空中俯視的地表光景,滋味實在太過苦澀了。
沒過多久,他隨即將眼睛轉向頭頂上,開口說:
「……謝謝。」
「……不會。」
人與怪物之間互道謝意與回禮。
然而這段對話,在這一刻只能空虛地在暗夜裡迴盪。
這一天,人造迷宮攻略作戰「第一波攻勢」雖然成功,但也失敗了。
戰果是黑暗派系的瓦解,以及主神桑納托斯的遣返。
損失是【狄俄尼索斯眷族】全員死亡。
派系聯盟被迫撤退……不,是被逼得「敗逃」,以付出代價來說,失去的人命實在太多了。
經過冒險者們攻略的魔窟——變成了全新的「魔城」。
約莫八十名與一尊。
這就是此次作戰的犧牲者人數。
【洛基眷族】與【荷米斯眷族】雖然也蒙受了損害,但死者人數為零。他們跨越了意想不到的「異常狀況」,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程度——講起來好聽,但卻是對【狄俄尼索斯眷族】見死不救才撿回來的性命,造成士氣無可避免地低落。雖說是初次與該派系共同戰鬥,但一個【眷族】就此滅亡的事實實在太過沉重。
安娜琪蒂等負責指揮的第二軍成員絕不會表現給低階團員看,但臉上也現出陰霾。
心靈受創最嚴重的,是蕾菲亞。
同胞少女在眼前喪生的事實,讓年紀尚輕的精靈整顆心全碎了。
失魂落魄的她對艾絲等人的聲音不做任何反應,變成只是在房裡呆坐的人偶。為了怕哭著一再鼓勵她的室友艾露菲精神受到影響,她被換了一個房間。
這場人造迷宮攻略,在推進計畫上做盡了準備。
達成了攻略作戰,整件事卻從最根本的部分被推翻的惡魔般行徑,使得冒險者們還是諸神都不得不承認。
承認他們小看了從來不曾拋頭露面的「都市破壞者」。
承認敵人是無比狠辣的「極惡」化身。
「……」
攻略作戰後的翌日早晨。
洛基來到了「代達羅斯路」。
她沒帶護衛,獨自從建物的屋頂平台上,眺望迷宮街的中央地帶——人造迷宮。
那些綠肉從桑納托斯與狄俄尼索斯的「遣返」開通的洞口溢出地表,橫行無忌。鋪展的範圍大到好像要建造森林公園的綠肉,如今以周遭進行改建工程為藉口,用巨大帳幕遮掩了起來。不能讓一般民眾發現這場異變。
綠肉的侵蝕被認為擴及了人造迷宮所有區域。與地下城相連的出入口在伯特等人的急中生智之下,關起了最硬金屬「門」遏止其繼續流出。只有因為遣返而開出兩個洞口的迷宮街這塊中央地帶溢出綠肉。
綠肉的活動如今完全陷入沉默。
不,或許該說是停止了「成長」才對。
「害莉涅他們喪命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眺望著這裡……」
輕聲低喃的話語,隨著晨風而逝。
在洛基視線朝向的地方,【迦尼薩眷族】常駐於帳幕周圍監視與調查。可以看到不眠不休地向團員頻繁下指示的團長,以及主神的身影。
假如現在洛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他們想必會立刻趕來。
他們如今也已經變得草木皆兵,以至於一有狀況就能立刻趕來。
「…………」
洛基從屋頂平台環顧迷宮街一會兒後,離開了護欄旁邊。
她步下階梯,繞進後巷,想遠離冒險者們的喧囂。
就在這時……
「嗨,洛基。一大早就這麼巧碰到妳啊。」
「……」
她碰上了荷米斯。
看到男神根本就是找機會與她做接觸,洛基不回話。
她沉默地回看對方。
「借一步聊聊天怎麼樣?」
「好啊,就跟你聊。所以,麻煩快講重點。」
對方對她聳了聳肩。
荷米斯已經把眷屬護衛打發走,屏退了旁人,此時收起了臉上浮現的花美男笑容。
「關於幕後黑手,我想聽聽妳的觀點。」
帶著嚴肅的眼神,橙黃色的眼瞳向她如此詢問。
「跟你的想法大同小異唄。能拿來建立觀點的情報沒多少。」
「說得沒錯,我們知道得太少了。無論是幕後黑手的線索,還是動機都是。」
洛基他們知道的,只有「都市破壞者」這個荒唐的代號。
正因為對方是個連是否真有此人都不知道,如同夢幻泡影的不明確存在,洛基他們也從沒認真去追查過。
正確來說,是無從追查。
但真正的敵人,卻憑著明確的惡意與他的本性,對洛基等人露出了獠牙。
就像高聲主張自己的存在。
就像發出大聲訕笑。
「那麼,我們數一二三,一起說出之前推測的幕後黑手如何?」
荷米斯這時變了語氣,彎著嘴唇做出提議。
但還是一樣,只有一雙眼瞳不具笑意。
洛基沉默地接受提議。
跟著荷米斯說「一,二,三」的嘴唇動作,她開口了:
「「狄俄尼索斯。」」
同一種發音雙雙響徹四下。
聽見同樣的名字,荷米斯與洛基表情都維持不變。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時機太巧了。被捲入事件的契機也是,與洛基做接觸的時間點也是……全都有種『放馬後炮』的味道。至少看在我的眼裡是這樣。」
洛基一問,荷米斯立刻回答她。
「妳知道嗎?第24層的事件發生後,頭一個跑來找我的就是狄俄尼索斯耶?」
「……所以你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他了啊。」
「不是一口咬定,但有在刺探他,就這樣。」
荷米斯雖然說得從容自在,但洛基也有同感。
狄俄尼索斯「動作太多了」。
雖說他們有段時期——在發生「第27層的噩夢」之前曾是在都市名列前茅的派系,但目前頂多就是個團員較多的中堅組織。儘管他們似乎貫徹祕密主義而在【眷族】實力上有所隱瞞,但是要跟黑暗派系殘黨與怪人等地下勢力周旋到底,只能說實在不夠資格。直到攻略作戰開始前,都只有Lv.3的菲兒葳絲‧夏利亞能提供協助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與狄俄尼索斯在天界是同鄉……是奧林帕斯的盟友。洛基,我想我比妳更了解那個男神。」
「就是他會『發病』,煽動別人自相殘殺那件事嗎?」
「哦,妳已經知道了啊。」
其他還有一些疑點。
狄俄尼索斯過度排斥烏拉諾斯,有點試著妨礙他與洛基等人合作的傾向。
由於烏拉諾斯那邊之前也抱著「異端兒」此一「炸彈」,他們以往是沒有機會聯手合作,但狄俄尼索斯的固執發言的確在雙方的對立上發揮了一點功效。
「狄俄尼索斯早在天界時就有種危險的氣質。就算撇開這點不論,那傢伙在這場騷動中占的位置也太大了。」
曾經當雙面間諜當得得心應手的男神說「所以我才會做了結盟這種口頭約定,藉此監視他」替整段話收尾。
「我也可以問妳個問題嗎?我想問妳明明心裡懷疑,為什麼還讓狄俄尼索斯跟你們一起去攻略人造迷宮。」
「……一則是因為他遲遲不露出馬腳。進了敵人的大本營,待在我們身邊,任他再怎麼謹慎或是有耐性也會採取行動……我是這麼以為的。」
洛基偷偷告訴過格瑞斯,一旦出事時該如何應對。
然而誰也想不到這個狄俄尼索斯實際採取的行動,竟然是離開洛基的身邊。
「再來就是……我無法真心懷疑他。」
「……」
「我對謊言的氣味還算敏感……但我從男神身上聞不到那種味道。」
這是洛基的真心話。
狄俄尼索斯的言行背後確實總是帶有某種「蹊蹺」。
但他開口說出的意志、暗藏的神意全都是「真的」。至少聽在洛基耳裡是如此。
尤其是日前那件事成了關鍵。
他在眷屬墓地前獻上的「誓言」,洛基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懷疑其真偽。
「狄俄尼索斯說的是『真話』……假如他講那些話是在耍我,那我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也別想贏過他了。當時我覺得,就算是上了他的當也沒轍啦。」
「竟然能讓洛基講到這種地步……既然這樣,那麼我們對狄俄尼索斯的懷疑,果然只是偏見加上瞎猜,結果冤枉了他囉?」
「那也要怪他不好,誰叫他言行舉止要那麼做作,一整個可疑。」
「說得對。」荷米斯輕聲笑了笑。
笑笑之後,仰望天空。
「抱歉,我錯怪你了……狄俄尼索斯。」
仰望神柱才剛飛升的天際。
「你內疚啦?」
「哈哈,才怪啦。」
荷米斯把臉轉回來,手指放在帽檐上,像要遮住眼睛似地把它壓低。
緊接著,他把臉湊向洛基,從帽檐底下微露尖銳瞇細的眼睛。
「我呢,洛基……覺得很不甘心。」
「……」
「我們完全著了對方的道,不就是這麼回事嗎?狄俄尼索斯是牲禮,用來引開我們的注意讓我們自亂陣腳,至於幕後黑手則趁機優哉游哉地暗中耍詭計。是啊,我是不知道那神是什麼來頭,但真是懊惱透頂了。」
的確,荷米斯才沒有什麼可愛的內疚之情。
眼前這雙眼瞳之中,含藏的是憤怒。
是承認自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對此一事實感到的懊惱。
「洛基妳都無所謂嗎?不像我只是個『半吊子』……妳這天界的鬼靈精可是被人捉弄當好玩喔。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恥辱了吧?」
荷米斯把臉往後退,說笑般地把雙手手掌朝向天空。
說無所謂是騙人的。
但是此時此刻,這份宛如一陣乾風在自己胸中來回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就連身為天神的洛基自己都無法說明。
「……好吧,也罷。這下我就知道洛基跟我的想法一樣了。我就從與狄俄尼索斯相關的這條線追看看吧。」
「你是說你要追查犯人?」
「沒錯。接下來——是揪出真凶的時候了。」
留下這句話,荷米斯邁出腳步。
離去之際,他把西洋棋的棋子——黑色國王塞進洛基的手裡,就這麼走遠了。
「……」
男神的背影消失後,洛基把背靠到後巷牆壁上。
她注視著對方交給她的黑色國王——象徵幕後黑手的棋子良久,然後仰望頭頂上方。
一片遼闊的藍天。
簡直好像一切如常似地,蒼穹萬里無雲,澄澈透亮。
「你怎麼就這樣升天了啊……」
洛基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正對著切割成後巷形狀的天空喃喃自語。
對著與許多眷屬一同消失在天邊的一尊男神說話。
「你真的是被人擺弄了嗎,狄俄尼索斯……」
即使對著如今連一點光柱微粒都不剩的藍天發問,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狄俄尼索斯如今,是否正從天界俯視著洛基?
還是說探頭窺探下界的那些諸神,早已把整件事看得一清二楚?
說不定他們這時正指著她哈哈大笑,說大名鼎鼎的洛基竟然也這麼沒用。
換做平時的話,光是想像就能把她氣死;但只有此刻不知為何,她沒那種心情。
「……」
擺脫不合自己個性的感傷,洛基也仿效荷米斯的做法。
現在該做的不是執著於過去的事,而是往前進。
洛基姑且思考了一下。
(狄俄尼索斯真的是「丑角」嗎?就像荷米斯說的,是用來引開我們的注意……?就算是好了,狄俄尼索斯怎麼會這麼剛好,就順著幕後黑手的想法任人擺弄?究竟為什麼……不,應該問怎麼做到的?)
就是這一點,洛基怎麼想都想不透。
這樣的話,還不如推測「狄俄尼索斯與幕後黑手狼狽為奸」比較合理。
(就小矮子他們的說法聽起來,男神的確有過偏激的一面。就像以前的我一樣。)
天神有時會受到名為枯燥乏味的毒素侵蝕,而罹患那種怪病。
洛基也曾煽動過諸神自相殘殺。
「狄俄尼索斯祂們的領地……為了爭奪天界十二席次而差點發展成流血鬥爭的那件事。除了十二神以外,他把其他諸神也牽扯進來——」
洛基思考到這裡,忽然間試著換了個想法。
(假如……我是說假如……其實狄俄尼索斯從當時就已經遭人擺布了呢?假如另有其人讓他反覆做出偏激的言行,早在那個階段就已經被當成代罪羔羊的話……那他就成了幕後黑手暗中行事的「煙幕彈」。)
這種推測想像力太豐富又太過沒頭沒腦,但這時的洛基卻無法笑著帶過。
就在她暫且沉陷於思考之中時——無聲無息地……
「……洛基?」
「唔喔!?蘇、蘇摩!?」
毫無前兆地,一尊黑髮男神冒了出來。
看到洛基不由得大吃一驚,名喚蘇摩的他,動作緩慢地微微偏頭。
蘇摩是司掌酒盞的神,降臨下界的理由說是為了釀造「美酒」,在諸神當中是個格外奇特的神物。【眷族】也涉足商業領域,甚至在大本營以外的地方另外擁有酒庫。誇下海口說「講到酒就想到自己,講到自己就想到酒」的洛基由於很想品嘗他親手釀製的酒,因此與他有點交情與認識。
「妳在這裡,做什麼……?」
「這是我要說的好嗎!」
他以男性而論頭髮較長,眼瞳也被瀏海遮住。
用彷彿「陰沉」一詞得到形體來比喻他也不算錯,洛基常把這個窩在家裡埋頭釀酒的男神揶揄為「興趣神」。這個室內派天神竟然會外出,洛基會嚇一大跳也是情有可原。
「『代達羅斯路』的附近,有我的酒庫……」
「啊——……對喔,你好像有說過。所以你在抄近路?」
「對……」
「可是,這裡現在禁止進入喔?要是被發現,迦尼薩會來抓你喔?」
「所以,我一路上,有注意不要被人看到……」
洛基對嘴裡講話嘰嘰咕咕的蘇摩感到非常傻眼。假如他竟然就是「都市破壞者」的話,整件事會白癡到讓洛基連戰鬥的力氣都跑光光。
但他已經比剛認識時,有「主神」的樣子多了。
雖不知道他是發生了什麼心態上的轉變……總之洛基現在沒多餘精神理他。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快走吧。」
「我這就走……」
洛基揮揮手催他快走。
姿勢略為駝背的男神,步履蹣跚地從嘆氣的洛基面前走過。
然而……
「——神酒。」
擦身而過的瞬間,蘇摩忽地停住動作,像被電到般轉過頭來。
「嗄?」
「——妳身上有『天神甘露』的氣味。」
在瀏海底下,蘇摩面無表情地睜大雙眼,逼近了過來。
看到男神突然神色大變,洛基著實被他震懾到了。
「洛基,妳碰過神酒嗎?」
「少、少說蠢話了!你釀的真正神酒我可是一滴都沒喝喔!真要說的話,你根本就不肯分我嘛!我超想喝的好不好——!乾脆告訴你我現在就想喝得要命——!!」
對方咄咄逼人的模樣讓洛基口沫橫飛地強調自己的清白,但蘇摩否定了她的說法。
「不是,不是我的神酒。這不是我釀的神酒的香味。」
「你說啥?」
「是我以外的某人釀的神酒。」
「我、我看你才是在胡說八道吧。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在『下界』釀出神酒啊……」
「但洛基妳身上的確有那種酒香。」
看到蘇摩像條狗似地頻頻抽動鼻子如此斷言,洛基不由得有點畏縮。
洛基好歹也是個女神,實在很想賞這個毫不客氣地把臉湊過來聞味道的白痴神一拳……但她也試著舉起手臂,吸吸鼻子看看。
然而還是一樣,就連愛酒成痴的洛基都聞不出半點他說的酒味。
「不是直接飲用留下的氣味……很可能是從別人身上沾到的……」
「沾到的,氣味……?」
「洛基,妳有認識哪個愛酒人嗎?」
蘇摩把上半身傾向她。
以往超然物外難以捉摸的男神,此時卻名符其實地變了眼色。
「洛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在這下界除了我,還有誰釀造了神酒。」
「等、等等,等等!?就跟你說我沒半點頭緒了……!」
面對講話變得滔滔不絕、步步進逼的蘇摩,洛基直直伸出雙手正想把他推開……
「釀造法與酒的種類都與我不同……這是『葡萄酒』嗎?」
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怦咚!胸口深處為此跳動了一下。
「…………」
一道電流竄過全身。
思維一明一滅。
她知道自己的心臟跳得比平時更強勁。
於是她顫抖著喉嚨,導出了唯一一個「眉目」。
「難道是……」
洛基先是睜大眼睛,接著馬上飛奔而出。
「蘇摩,跟我來一下!」
洛基像裝了彈簧般直衝出去,蘇摩也隨後跟上。
兩人穿越「代達羅斯路」前往都市東南部。
她從未親自造訪此處,但知道有這麼個場所。
一方面也是出於戒心,她從不接近這個「大本營」。
洛基上氣不接下氣,一路上差點撞到街上的行人,來到了那棟建物的前面。
「哈啊,哈啊……!就是這裡……」
【狄俄尼索斯眷族】的總部。
再也無人返家的奢華宅第,還是一樣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當【眷族】以主神遣返為由解散或者是瓦解時,其私有財產規定由「公會」回收,但【狄俄尼索斯眷族】畢竟是昨天才剛全員敗亡。
忙於應付各種問題的「公會」恐怕也沒這多餘心力。
物品應該都還沒被沒收才是。
「有味道……這邊。」
不等洛基詢問,蘇摩說了這句話後,就繞到了總部的後面。
洛基沒多餘心情講他像條狗。她跟著他走,爬上宅第背面的圍牆。平常這樣做馬上就會被團員看守抓去法辦,但如今這些團員都不在了。
他們進入後院,在抽動鼻子的男神帶路下入侵宅第——發現了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這裡是……」
打開門一看,眼前是排滿整面牆壁的架子,以及無以計數的酒瓶。
原來是狄俄尼索斯設置的酒窖。
裡頭數不清的酒款儲藏量,換成平時的洛基早就為挖到寶山而高興了。兩人在沁涼到帶點寒意的空氣中顫抖著呼吸,快步走向酒窖深處。
不久,抽動著鼻子的蘇摩,在成排酒架的一個角落忽地駐足。
彷彿受到他定睛直視的視線引導,洛基拿住一瓶酒,從架上抽出來。
她壓抑住險些發抖的手指,拔掉瓶栓。
一股令人迷醉的馥郁酒香往四面擴散。
「……錯不了,是『神酒』。」
蘇摩斷定的語氣,讓她倒抽一口氣。
他難掩衝擊與興致,接著說了:
「比我的神酒……更極致。」
這句發言,讓她瞠目結舌。
竟能超越蘇摩這個在釀酒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興趣神?
不可能,她無法置信。
究竟是誰,能釀出令他如此激賞的酒——
彷彿要斬斷洛基疑問不斷的思維……
最後,蘇摩說出了這句話來:
「憑著這種酒……就連天神也會酩酊大醉。」
「————」
這句話……
其中的意涵……
讓洛基腦中竄過了一道閃光。
遭人擺弄的狄俄尼索斯。變成「丑角」的狄俄尼索斯。
酒醉。酒醉。酒醉。——他一直是醉的?
狄俄尼索斯一直是酒醉狀態?
假如他平時就被人灌下這種「神酒」的話呢?
假如他在不知不覺間每天飲用這種「神酒」,在酣醉中變成他人傀儡的話呢?
在本人毫無自覺的狀況下陷入「酩酊」狀態,引開洛基等人的注意,與守護都市秩序的烏拉諾斯勢力為敵的話呢?
(辦得到……還真的辦得到!有了這種神酒的話!!)
她注視著眼前光憑揮發的酒香就能奪人五感的瓊漿,不禁產生確信。
同時,撲鼻的葡萄酒香,在洛基的記憶中掀起了漣漪。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香氣!」
自己在這裡以外的其他地方,聞過與這類似的香氣!
她兩手抓住酒瓶,視線像瞪著仇敵般掃過瓶身。
(在哪裡,在哪裡聞到的?我到底是在哪裡聞到過這種香氣……!?)
加在標籤上的標誌,就連洛基都不曾見過。
從酒杯溢出的葡萄酒圖案,有點像是徽章。
(酒館?沒可能,誰敢賣這種劇藥啊!釀酒廠?不,不對,我沒去過那種地方!還是說不是直接來自於酒,是原料?……葡萄……葡萄……葡萄?)
就在她注視著酒瓶中水波起伏,赤色如血的紅葡萄酒時……
蒙上一層霧靄的記憶,軟綿綿地應聲扭曲變形。
(那時,狄俄尼索斯在那傢伙的身旁,喝了葡萄酒——)
沒錯,就在那時……
——我對葡萄酒可是很講究的,我得承認。
上前迎接洛基的狄俄尼索斯……
——這酒的確可口。
在「那個神」的身邊,的確說了這句話——
「難道是……」
朱紅色的眼眸睜大到了極限。
洛基幾乎是慘叫般地大喊:
「難道是她!?」
「烏拉諾斯。」
在公會本部的「祈禱廳」,費爾斯的黑衣微微搖動。
「結果呢?」
「我直接說結論了。人造迷宮已成了『異界』。」
相對於【迦尼薩眷族】從地表的「代達羅斯路」進行監視,費爾斯則是與「異端兒」一同自第18層展開調查。
回來報告情形的黑衣魔術師顫聲說:
「恐怕是屬於仙精『奇蹟』一類的現象。它與劍姬等人看到過的第24層糧食庫,以及里德他們處理過的第30層狀況乍看有些相似,其性質卻完全不同。不,或許該說成比那更高等的存在吧。」
「……」
「淹沒通道的綠肉有獨立意志,會試著殺盡所有入侵者。竟然需要對付整個迷宮本身,這還真是頭一次的經驗。」
費爾斯百般不情願地把醜陋綠肉說成仙精帶來的「奇蹟」,同時言詞之中透露出戰慄之情。
「恐怕是用上複數『仙精分身』引發的『寄生』……不能確定用的是何種術式,只能肯定與『汙穢仙精』的力量絕對脫不了關係。」
人造迷宮已重生為名副其實的「魔城」。
費爾斯下了結論,說它已變成了更為醜惡而強韌的要塞。
「假如要用焚燒的方式挖通道路前進……得花上龐大的勞力與時間。至少一兩天內必定到不了『仙精』潛伏的樓層。可以說以現況而論,要入侵人造迷宮是不可能的事。」
而這對於眼下都市崩壞正在倒數計時的現況來說,是致命性的問題。
費爾斯握緊套著漆黑手套的手,講到這裡鬆開了拳頭,像是想喘口氣。
在設置於祭壇的四把火炬搖曳的火光中,烏拉諾斯開口了:
「敵方恐怕從一開始,就是如此計畫的。假如【洛基眷族】不去攻略人造迷宮,對方就悠閒地等著破壞都市的時刻來臨。而如果攻打過來的話……就如同這次的做法,用黑暗派系的殘黨作為祭品殲滅他們。」
「你是說黑暗派系的殘黨,其實是棄棋?」
「可以說是有利用價值的工具吧。」
看到烏拉諾斯瞇起蒼藍雙眼,費爾斯無力地搖搖黑衣的兜帽部分。
「真是惡魔般的行徑……你是說黑暗派系也是,我們也是,就連【洛基眷族】都只是一直被幕後黑手玩弄於手掌心裡嗎?」
「不得不這麼說。」
費爾斯再度搖了搖頭。
敵人的狡猾,天神不露真身的身影,確實令他感到畏懼。
「……化作『異界』的人造迷宮必須繼續進行調查,但問題是我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都市破壞者』的身分。別說敵人的真面目,就連嫌疑犯都還沒鎖定。」
對於這番話,烏拉諾斯持不同看法。
「嫌疑犯已經到齊了。」
老神仰望黑暗充塞的天花板,說了:
「就是此地的所有諸神。」
都市——不,化為「魔城」的迷宮如今仍在嗤笑。
它發出咯咯笑聲,提出問題:
『誰才是真凶?』
黑暗之物絮語綿綿。
只有遠離下界的天上,知道一切的答案。
後記
變成拖稿慣犯的原作者為您獻上外傳第十一集。
GA文庫編輯部、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師以及各位相關人士,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這次同樣將進入最近莫名變多的後記爆雷,請讀者特別注意。
關於作者吃力地寫出的這集,一方面是也是因為漫長的戰爭終於進入尾聲,因此就以「契機」做為本集的主題。
我雖然知道這種內容可能會把各方人士(漫畫、遊戲或動畫版的各位相關人士)氣壞,但還是寫成這樣了。在我自己心中早已有了既定的「結局」,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正確答案,但還是決定就照這條路線堅持下去。而且這次也沒發生像外傳第八集那樣的奇蹟。也許日後我會後悔沒在這一集做挽救。總覺得好像變成執筆的作者本人最優柔寡斷,所以這個話題就講到這裡為止吧。
容我硬是換個開朗的話題,本集終於能寫到聖女大人的戰鬥場面了。聖女大人早在外傳第一集(本傳則是第四集)就已經登場,卻遲遲沒能與外傳隊伍會合並肩作戰……在這次苦澀的劇情發展當中,我想就屬她的部分最讓我心情興奮。她在はいむら老師打好的人物設計稿當中是我特別喜愛的一個,早就希望能找機會讓她活躍表現一下了。
「其實阿蜜德有這樣這樣的設定!」「然後變成這樣又變成那樣最後竟然可能成立這樣的配對!」「總之我想說的是她超強!強到爆!強到沒對手——!!」初稿提出時我還心情大好地跟編輯聊過這些,卻遭到編輯用佛祖般的和藹表情說:「請寫成另一篇外傳。」我不想不負責任地說一定交得出原稿,不想當那種大人——雖不確定作者的這個主張是否為編輯所接受,總之我想聖女大人今後還會不時有活躍表現,希望各位讀者願意繼續見證她的故事。總而言之,好的,我會寫更多原稿的。
再容我換個話題,有幸能寫這些故事,最近讓我對一件事深有所感,就是「伏筆真難埋」。
當時堅信可以好好回收而埋下的伏筆,日後往往會讓我抱頭哀嚎「啊,慘了」。原因很多,有時是因為作者想法太天真,有時是細節鋪陳得不夠多,但我感覺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缺乏「經驗」。
理所當然地,一本新書無論對作者或是各位讀者來說都是「未知」。能否抵達自己心中描繪的景象,常常是一連串的冒險過程。而在這當中「回收伏筆」的次數寥寥可數。至少目前在我自己的作品當中是如此。
我最近開始能夠掌握戰鬥的節奏了,至少自認為漸漸寫出了心得。但關於「回收伏筆」以及它所帶來的淨化作用卻仍在摸索探尋當中。
我不會說因此而害怕埋伏筆,但在安排伏筆時的確變得需要勇氣。我也會覺得也許自己太神經質了,也許其實不用特別回收,但仍然會貪心地想為故事增添點色彩,會很想一臉跩相地說「我早就安排好了!」,跟故事裡的那些登場人物一起得意。
雖然每次總是會擔心有沒有好好回收,但我今後還是會繼續對抗名為伏筆的魔物。
那麼容我進入謝詞的部分。
高橋責編、北村總編輯,這次也受兩位照顧了。抱歉老是請你們讓我在編輯部閉關趕稿。為本書繪製了許多插畫的はいむらきよたか老師,請一定要讓我另找機會使用這次沒能用上的精美人設……!還有支持本書發行的各位相關人士,容我致上最深的歉意。然後是賞光買下拙作的各位讀者,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我預定在下一本第十二集,讓這漫長的戰爭有個結局。
應該說為什麼接在本傳第十三集之後又發生這種大屠殺啊,厄倪俄你幹嘛推這種計畫啊,拜託饒了我吧……諸如此類的喪氣話到了下一集應該也能有所回報了……請各位讀者和我一起相信希望,一路跑到終點。
還請大家繼續陪伴作者走向結局。
謝謝大家讀完這篇文章。
那麼下次再見。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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