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少女的結局

  終章 少女的結局

  強烈的斬擊,痛打著少年的身體。

  雖說是不用刀刃、只用劍脊的無刃擊打,但仍是貨真價實的【劍姬】斬擊,每一擊都是必殺,都具備著駭人的威力。區區Lv.3的冒險者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種劍擊風暴。

  但是,他屹立不倒。

  少年一再乾嘔,意識險些沒從雙眼中飄遠,但總是能站起來。

  他說什麼也不肯從那道「門」前面離開。

  豈止如此,還果敢地攻過來。

  「……!?」

  艾絲的眼眸搖曳了。

  看到貝爾•克朗尼挺身對抗自己,她的胸口戰慄般地顫抖。

  起初她很不願意打這一場。

  她不幸地找到了保護龍女的少年,心裡難過得不得了。

  要她跟少年刀劍相向,讓她好難受,好痛苦,她一點都不想這樣做。她想丟下少年去追龍女,但少年不准她這麼做。

  少年發揮艾絲在市牆上教過他的一切,反過來用在艾絲身上對付她。

  所以艾絲也不再手下留情,冷酷無情地把少年打得落花流水。

  她目光低垂,打壞了少年不具備力量的意志。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如今,情況已經變了。

  艾絲從頭到尾依然占盡優勢。

  但是節節敗退的,卻是──

  (──是我?)

  少年利用密道讓龍女逃走了。

  只要打開少年擋在背後的暗門,只要逼迫眼前的少年讓開,艾絲就能收拾掉「怪物」。

  可是,可是,可是……

  少年不管鎧甲被血漿弄得多髒,不管變得有多體無完膚,就是不肯停下來。

  他揮出緊緊握著的漆黑匕首。

  少年一次次與艾絲揮舞的〖絕望之劍〗敲擊出火花,用他那深紅眼瞳射穿艾絲的金色雙眸。

  他憑藉著威力強大的一擊,搖撼著艾絲的劍鋒。

  (為什麼……屈居劣勢的是我!?)

  他變強了。就像艾絲曾經稱讚過的,少年真的變強了。

  但是,這不是艾絲訓練出來的「力量」。

  而是為了某人付出的「保護的力量」。

  「!!」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怪物」本來就該殺!

  可是,可是!

  你為什麼好像認為是我做錯了一樣──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為什麼!?)

  隨著內心喊叫揮出的峻烈袈裟斬,打在少年的肩膀上。

  少年嘴裡「喀」一聲噴散出淡紅色的唾液,身體頓時疲困地下沉,深紅眼瞳差點沒翻白眼。

  但是,他果然還是不倒下。

  少年用力站穩腳步,用全身發出咆哮:

  「艾絲小姐……艾絲小姐!!」

  他一再呼喚艾絲的名字,將吶喊的聲音砸向她。

  他試著將隱藏於胸中的心意傳達給艾絲。

  (不要!!)

  不行,不可以。

  一旦遭受到少年的一擊,讓少年的心意接觸到這個身體──艾絲就輸了。

  艾絲不聽「不具備力量的意志」。

  那麼當他證明了他有「具備意志的力量」的瞬間,艾絲就不得不聽他說了。

  就得聽少年說她一直不肯聽的話。

  得聽艾絲一直不願面對的「真相」。

  (絕對不行!)

  艾絲在【劍姬】面具的底下,像個拚命耍賴的小孩般直搖頭,打退匕首。

  我被震懾了。快彈開攻擊,不可以輸。

  這樣真的好嗎?傷害到少年(貝爾),又傷害到我自己(艾絲)。我真的想這麼做嗎?

  思維在心亂如麻的狀態下加速,心中的聲音互相干擾,劍光的閃爍開始出現遲疑。

  在內心深處,有人對艾絲呢喃著。

  幼小的另一個女孩(艾絲),心酸地注視著她。

  艾絲假裝沒看見。

  她試著擺脫迷亂與困惑。

  拿著用來殺死「怪物」的劍,想殺退少年。

  高速的袈裟斬。不可能擋得住。

  刀刃撈擊。被少年從側面敲打,偏離軌道。

  橫掃。休想躲掉。

  突刺。被看穿了。

  迴旋踢。直接命中。

  不吻合。吻合。不重疊。重疊。她教導過少年的「技巧」、被他偷學的「戰術」,偏偏在這種時候發揮了最大效果。

  艾絲有遇過如此難以攻陷的對手嗎?

  面對不管怎麼揮刀劈砍都劈不破、砍不壞,百折不撓的意志,艾絲的眼眸搖曳了。

  停不下來。

  無法阻止。

  少年正在「成長」。

  他用心意做為動力,喊出讓人瘋狂的心願,試圖顛覆雙方之間的絕望,在這每分每秒每一瞬間,於反覆加速又停止的界線上──正在「成長」。

  就為了保護一隻「怪物」,一心一意只有這個念頭。

  懷抱著愚昧至極的「心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吼叫了。

  氣勢萬鈞的咆哮搖動了艾絲的手臂,無可救藥的全副心意確實削減了【劍姬】的劍法氣勢。

  灌注僅有的力氣加速的兩把匕首,初次威脅到了艾絲。

  「!?」

  艾絲甩開驚愕,揮劍殺退貝爾。貝爾失去了紅彤匕首,艾絲即刻對他砍出第二道斬擊。貝爾面對這招──刺出了左臂的護手。

  他讓【劍姬】的斬擊在加工超硬金屬(帝爾堅鋼)的防具上滑過。

  兩者間迸散驚人的火花與摩擦聲。貝爾卯足渾身解數,硬是奪得了艾絲的懷裡位置。

  艾絲呆站於時間的狹縫中。

  僅僅一瞬間,但卻是明確的一瞬間。

  少年的「技巧」成功超越了劍姬(艾絲)。

  逼近到幾乎臉貼臉的極近位置──自己武器的攻擊距離。

  貝爾揮起了神之利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藍紫刀光朝著天空描繪出弧線。

  金色長髮翻飛。

  艾絲在與少年的戰鬥中初次選擇了後退──猛然一驚,將手貼在胸前。

  「……!」

  裝備的銀護胸有某種東西擦過的痕跡。

  是被某種銳利物體劃過的痕跡。

  它證明貝爾的吶喊傳達到了。

  同時,它也是「具備意志的力量」的證據。

  一瞬間,艾絲說不出話來。

  輸了。是時候面對她刻意忽略的「真相」了。

  艾絲注視著傷痕累累的貝爾,苦澀地顰眉蹙額,再度揮劍砍去。

  「嗚!?」

  漆黑匕首擋下了斜著砍下的銀劍。

  艾絲一邊與貝爾刀刃相接,讓雙方武器嘰嘰作響,一邊開口了: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聽到艾絲第一次提問,貝爾在滿臉驚愕的同時,也直言不諱地叫著:

  「我想救那個女孩!」

  「你是說真的,認真的嗎?牠不是人,是『怪物(怪獸)』喔?」

  「她跟普通的怪獸不一樣!她會說話,能跟別人一起歡笑!能跟人握手──擁有跟我們一樣的感情!」

  「不對,才不一樣。別人沒辦法這樣做。」

  至少人族(別人)不可能跟「怪物」攜手並進。

  這是在打亂自然法則,是嚴重的矛盾。

  威嚇性的軀體、象徵流血的尖牙利爪、招來死亡的烈火、帶有獸性的聲音。

  這一切全是蹂躪世人的記號,全是殺戮人族的負面烙印,全是憎惡的對象。

  怎麼可能去握這種怪物的手?怎麼有辦法去擁抱牠們的身體?

  艾絲一手持劍,把貝爾的匕首連同反駁一併打退。

  「嗚!?」

  「怪物(怪獸)會殺人,能夠殺掉很多人。……很多人會為此哭泣。」

  種種光景在腦中盤旋。

  她看過傾頹的城市,看過和平不再的樂園,看過一切消滅殆盡的冬日景色。

  有人哭叫,有人流血,有一些人最後再也沒有醒來。

  冒險者力盡而亡,戰士為保護同伴而喪命,摯愛徒留虛幻的笑容。

  艾絲將自己至今看到的光景,以及其中纏結的所有感情,貫注於劍刃之中。

  「可是!我們……我們冒險者,不也是一樣的嗎?」

  「……!」

  「艾絲小姐的劍也是,我的匕首也是!」

  貝爾所言指出了真理的一個側面,讓艾絲的劍躊躇不前。

  人族也會殺害同胞。像現在,黑暗派系就在企圖摧毀都市,奪走無數人的性命。

  的確有些人比怪物更令人作嘔。

  分隔人族與怪物的界線是什麼?艾絲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

  少年殺退艾絲的劍,拉開距離,開口想說話卻又遲疑不決。

  然而他吞下所有迷惘與糾葛,將決心藏於胸中。

  艾絲的腦海深處敲響警鐘,但他堅決地說了:

  「……我希望有個安身之處,能跟她還有其他人一起生活。」

  面對當場僵住的艾絲,少年清楚地告訴她:

  「我想要薇妮他們能盡情歡笑的世界!」

  他竟然說,想要一個「怪物」能與人族一同歡笑的世界。

  「你在,說什麼……?」

  她無法理解。

  不想理解。

  只有一點很確定,就是自己與貝爾立場已經分明,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感覺就像為艾絲帶來美夢的白兔,已經跑到她所無法觸及的地方,再也追不回來了。

  照亮自己身體的月光,與覆蓋少年的暗影,區隔了兩人的立場。

  艾絲無力地搖了搖頭。

  「夠了……讓開。」

  艾絲無法容忍,絕不能接受他那種愚昧的心願。

  但是,貝爾沒有讓開。

  超出體力極限的身體,儘管膝蓋無力地一沉,但他仍用低了一截的視線,往上看著艾絲。

  他在難掩苦惱之情的同時,仍堅決不退讓,守著背後的門。

  「我不要……」

  「別這樣。」

  「不要……」

  「拜託。」

  「──我辦不到!」

  「──讓開!」

  雙方用至今從沒用在對方身上過的大嗓門互吼。

  明明艾絲並不想講這種話,並不想做這種事。

  是哪裡做錯了?

  自己與少年是在哪裡走上如此不同的道路?

  我,其實,很想,再多跟你──

  艾絲無視於縈繞胸中的無數心緒,將劍筆直對準貝爾的眼前。

  「我會,砍你喔?」

  「……!」

  「真的,很痛喔?所以……」

  講話笨拙得好笑,一點威脅性都沒有。但卻是艾絲盡可能做出的最後通牒。

  即使如此,貝爾還是沒有走開。

  艾絲的眼眸充滿了悲傷。貝爾的神情苦澀得歪扭。

  下個瞬間,她以意志之力橫眉豎目,將力量灌注於劍尖。

  反射月光的耀眼銀輝,讓艾絲的手顫抖起來。

  「──不可以!」

  就在這時……

  背後的門大大開啟,一個影子跑過艾絲的視野。

  長袍搖晃,兜帽脫落。

  一隻「怪物」張開雙臂衝了出來,岔進艾絲與貝爾眼前。

  「不要欺負貝爾!!」

  與人族並無二致的高亢嗓音響徹四下。

  艾絲盯著暴露在外的青銀髮絲與白裡透青的異形容貌,貝爾則是看著牠長出單翼的背影,時間都為之暫停。

  「薇,妮……?神仙,為什麼!?」

  貝爾彷彿精神失常地呼喚著主神,但艾絲沒心情管這個。

  挺身保護少年的龍女,讓她勉強抑制住的感情濁流就快要從胸中漫溢湧出。

  「求求妳……不要傷害貝爾。」

  「……!」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種不屬於「怪物」,宛如人族一般的眼眸、如同「守護者」的目光看我。

  不對,這樣不對,這是錯的。

  這不是艾絲要的「怪物」。

  正如同少年訴說過的,要是有這種「怪物」存在的話,艾絲會──

  「別這樣……不要說話。」

  艾絲的面具毀壞了。

  胸中的情感即將氾濫成災。

  筆直對準少女的劍,因為動搖而抖動著。

  艾絲就像斷線的人偶般,委頓地垂頭喪氣。

  她用瀏海遮掩雙眸,讓一切事物從視界中消失,沉浸在內心深處累積的黑暗中。

  然後。

  艾絲的「背部」,伴隨著烏黑混濁的火焰咆哮了。

  「…………為什麼,會有妳這種存在?」

  平靜而陰沉地低喃的這句話,聽起來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

  艾絲慢慢抬起頭來,只見貝爾他們啞然無言,臉色變得慘白。

  在她眼前,只有模仿人族外形的「怪物」。

  如今艾絲的視界,只看得到醜陋的「怪物」。

  「你們的……妳的目的是,什麼?」

  「我,我……想跟貝爾,在一起。」

  「──我不會允許,妳這樣做。」

  艾絲的雙眼,如劍一般銳利瞇細。

  她甚至沒發現貝爾整個人凍結在原處,只用她的眼光貫穿嚇得呆若木雞的「怪物」。

  「我絕對不會允許你們,跟那些怪物(怪獸)一樣在地表胡作非為。」

  背上好燙,背上在燃燒,背上在喊叫著令人瘋狂的憎惡。

  可恨。太可恨了。她早就知道,有這種無窮盡的殺意。

  所以,一定要殺。

  「怪物」一定要消滅──帶著這個願望。

  「妳的爪子會傷害別人。」

  「妳的翅膀會讓許多人害怕。」

  「妳的那顆紅石(石子),會害死很多人。」

  她將譴責、厭惡、拒絕,以及這個世界的自明之理,狠狠擺在「怪物」面前。

  艾絲在「背部」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催促下,連聲說道。

  艾絲的「背部」在對她呢喃。

  刻在背上的「力量」閃爍著向她訴求,叫她想起來。

  沒錯。

  那崩壞的大地。

  蜂湧而出的無數「怪物」。

  紛紛飄落,染成血紅的積雪。

  蹂躪、吶喊、破壞。

  慘叫、痛哭、喪失。

  然後,是那可憎的「漆黑終焉」──

  (!!)

  心愛的歸宿毀了!

  心愛的歲月支離破碎了!

  那些深愛的人,被奪走了!

  很快就輪到母親了!

  然後就是父親了!

  『對不起…………原諒我,艾絲。』

  繼而。

  『──妳要活下去。』

  那溫柔的雙手,推開了弱小的我──!!

  全部,全部,全部!!

  全部都是「怪物(你們)」害的!!

  瞳眸的神經被燒斷,「背部」吠吼著無止盡的憎惡。狂暴的黑色火焰發出聲淚俱下的笑聲。它用淒厲的烈火包覆冰冷的冬日記憶,將其轉變成焰紅的鬥爭世界。

  艾絲沒有叫,沒有鬧,沒有哭。

  只是將憤怒與憎恨、悲傷與內心的黑暗加諸於劍上。

  艾絲定睛注視眼前的「惡龍怪物」,拿劍對準了牠。

  「我說什麼,都不能放妳一條生路。」

  那是劍一般的信念,劍一般的覺悟。

  面對艾絲燃燒著旺盛黑火的眼眸,「怪物」呆站原地,遭受嚴重打擊──一會兒後。

  牠靜靜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牠注視著為艾絲所唾棄的尖銳指甲,輕輕地抓住左手的所有爪子。

  「咦?」

  發出這聲低喃的不知是艾絲,抑或是貝爾。

  「怪物」顫抖著呼吸,一口氣將指甲折斷了。

  指甲發出可怕的「劈嘰」一聲,黏著碎肉的破片掉在地上,赤紅水滴如眼淚般從手指滴落。

  不是別人的血,是「怪物」自己的血點綴了牠的手。

  接著換右手。

  然後是單翼。

  在少年的高聲慘叫下,失去了所有爪子的「怪物」扯掉了翅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在背後的龍翼,應聲掉落在地上。

  艾絲渾身僵硬,與人族並無二致的鮮血,濺溼了她的臉頰。

  「薇妮!?」

  貝爾大叫出聲,抱住「怪物」不支倒地的身體。

  艾絲啞口無言,剛才她輕視鄙棄的爪子與翅膀,掉在她的腳邊。

  「怪物」就像付出代價般獻上身體的一部分,靠在少年的胸前,氣若游絲地抬頭看著她。

  「如果,我……我又變得,不再是我的話……」

  然後,她一手放在額頭的紅石上。

  「這次我會,乖乖消失的……」

  接著,她的手從額上移到藏有「魔石」的胸口,如此告訴艾絲。

  看到這種「怪物」不可能有的行為,艾絲戴起的面具裂開了。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怪物」緩緩動了動嘴唇。

  「在好暗,好冷的地方……從我,變成我以前……就一直是一個人。沒有人願意救我。沒有人,願意擁抱我……」

  她沉溺在深暗的記憶之海裡,聲音沙啞地細細訴說。

  那種悲傷,那種孤獨,侵蝕著艾絲。

  熾烈燃燒的黑色火焰……「背部」的凶猛火勢逐漸衰退。

  「怪物」的輪廓漸漸融化。

  「我被砍傷,好痛……好害怕,好寂寞。」

  形體變得模糊的「怪物」眼角,流下一道溢出的淚水。

  「背部」在嚷嚷著「妳在做什麼」。

  艾絲的「力量(技能)」在吵嚷著,叫她神智清醒點。

  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艾絲的視線,無法不去看那道眼淚。

  黑色火焰帶來的迷霧漸次散去。

  「怪物」完全煙消霧散了。

  最後站在那裡的,是個流淚的龍族少女,以及──

  「──────」

  是小女孩(艾絲)。

  另一個年幼的女孩(艾絲),跟少年(貝爾)一樣,抱著龍族少女保護她。

  她眼眸堆滿淚水,哀求著叫艾絲到此為止。

  拿劍對準少女的艾絲,胸口應聲龜裂了。

  這種感情,該如何稱呼?

  我(艾絲)不知道。

  該說「妳騙我」嗎?

  該發狂地嚷嚷「我不會原諒妳」嗎?

  該哭叫著說「不要這樣」嗎?

  我問妳。

  我想問問神情泫然欲泣地注視著我的妳(我)。

  我(艾絲)以為我們擁有共通的心情,是我(艾絲)誤會了嗎?是我(艾絲)在幻想嗎?

  妳在做什麼?

  妳為什麼會在那裡?

  妳為什麼在包庇「怪物」!?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竟然這樣背叛我!

  明明妳就是我,我就是妳啊!

  當我們一切都被奪走,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的那天,我們明明決定要殺光「怪物」了!

  腳下的立足處,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逐漸崩毀。

  她在另一個女孩(艾絲)消失的內心深處,像個傻瓜一樣抽抽搭搭地哭泣。

  然後……

  「可是,貝爾救了孤獨一人的我。」

  「!」

  「貝爾救了眼前一片黑暗的我……沒有人願意搭救的我!」

  她不幸地發現了。

  聽到那個龍族少女的吶喊,她不幸地聯想到了。

  現在與過去互相重疊。

  眼前的月下光景,與沉睡在記憶中的那片冬日荒涼景色──龍族少女,與另一個女孩(艾絲)交融為一體。

  兩者交相混合,合而為一。

  映入艾絲眼眸的是……

  (是我……)

  是流淚的「艾絲」。

  (那是我……)

  艾絲的面具,整個完全剝落了。

  ──她跟我一樣!

  一如喪失了一切的我。

  一如在好暗、好冷的地方,一直孤獨一人的我。

  一如沒有人願意解救的,過去的那個我。

  (可是──)

  她有「少年」現身搭救。

  沒有人願意現身搭救艾絲。

  她有少年伸出援手。

  沒有人願意握住艾絲的手。

  『希望妳也能夠遇到美好的對象。』

  『希望有一天,妳能夠遇見只屬於妳的英雄。』

  母親與父親的話語重回腦海。

  (你們騙我!!)

  一顆心在哭喊。

  (「英雄」──根本沒有在我面前出現!)

  無論艾絲哭了多久,都沒有人願意現身,後來她終於發現絕不會有人來救她──所以艾絲才會自己拿起了「劍」!

  眼前的龍族少女,是遇見了她的「英雄」的──另一個自己!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那時候就沒人來救我!

  我就只能自己拿起「劍」!

  年幼艾絲的聲音,在煩雜紛亂的心中迴盪。

  那是小女孩大聲哭喊的聲音。是本已決意永別的「柔弱女孩(艾絲)」的嗚咽。

  艾絲看著貝爾。看著抱緊龍族少女的,只屬於她的「英雄」。

  痛苦感受從全身滲出。

  悲哀心情抱緊她的肩膀。

  豔羨之情,使金色眼眸飄盪搖曳。

  「………………」

  艾絲用僅有的意志力量,將哭哭啼啼的過往殘渣封印起來……然後頹然低頭。

  就像斷了線的人偶,筆直對著龍族少女的劍放下了。

  「……我已經,殺不了那個龍女了。」

  心力交瘁的她,只能擠出如此沙啞的聲音。

  「艾絲,小姐……」

  「因為我,竟然有點覺得……你……你們是對的。」

  「……」

  「我已經,無法跟你們打了……」

  艾絲抬不起臉來,讓月光打溼她一身。

  無論是龍族少女還是少年,艾絲都無法直視他們。她怕自己會說出些蠻橫不講理的話來。

  如今的艾絲失去了【劍姬】的面具,也失去了冒險者的鎧甲,只是個少女罷了。

  只是個等待英雄等得倦了,身心俱疲的……憧憬的殘骸。

  「……!」

  貝爾看到她這副模樣,一瞬間想伸手,但隨即握緊拳頭,別開了目光。

  他用力摟住他必須保護的龍族少女,不讓自己的手從她的細肩上鬆開。

  艾絲一句話也不說。

  沒有自嘲的笑容,沒有悲嘆的聲音,也沒有流淚。

  她受到看破一切的死心念頭所支配,同時運用僅存的理性,以僵硬的動作從隨身包中取出了萬靈藥(elixir)。

  「我不能,幫助你們……我會,留在這裡。」

  「艾絲小姐……」

  她將道具放在石板地上,遠離幾步,轉過身去。

  「你們走吧。」

  「……謝謝您。」

  貝爾拿起萬靈藥,與少女一同離去。

  艾絲沒有回頭。

  金色長髮在風中飄動。

  艾絲甚至忘了將劍收入鞘中,在皎潔月華的俯視下,視線落在地上。

  今天,這一天。

  艾絲的誓言毀了。

  她跟她自己的重要約定──「誓殺怪物(怪獸)」被撕毀了。

  「艾絲。」

  「……」

  「無所謂嗎?」

  「……嗯。」

  「……」

  「……」

  「我先回去了。」

  「…………謝謝你。」

  「幹嘛謝我啊。」

  現身的青年──想必看見了整件事情經過的狼人,沒說什麼就離開了。

  當靜謐再次造訪,留她一人待在原地時。

  少女仰望月夜,動了動嘴唇:

  「誰來……救救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