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四章 風所期望的永遠

  追憶四章 風所期望的永遠

  所有事情都順利地上了軌道。

  艾絲以芬恩為師,向里維莉雅求教,受到格瑞斯勸導,學到了各種各樣的事物。

  眼淚已然哭乾的艾絲置身於不斷戰鬥的每一天,隨著日子經過而越來越想不起何謂笑容,但仍然在從旁守護自己的大人們跟前,慢慢培育出許許多多的事物。

  都市依舊動盪不安,聽得見破壞與混沌的歌聲,但在這當中,艾絲仍然沒有迷失自我,不停奔馳。

  那是一段充實的歲月。

  所有事情都順利地上了軌道──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艾絲•華倫斯坦

  Lv.1

  力量:D591→593 耐久:D559 靈巧:B788

  敏捷:A800→801 魔力:I0

  艾絲的眼眉扭曲了。

  看到洛基交給自己的更新用紙,她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艾絲,這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妳不要想得太嚴重。」

  「『能力參數』越是接近極限,成長速度就會越慢。絕不是妳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

  「對啊。【能力值】就是這麼回事。」

  里維莉雅、芬恩與洛基都在說著些什麼,但艾絲充耳不聞。

  【能力值】不再上升了。原本一天天迅速變強的自己,能力停止成長了。

  已經好幾天了,最近的成長幅度都是大同小異,有時甚至毫無變動。

  就好像到了這個階段,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成長空間。

  艾絲開始焦急了。

  以往艾絲有著逐漸變強的實際感受。其中雖然也包括了芬恩等人嚴格訓練自己的「技巧與戰術」,但最顯著的仍然是【能力值】的數字。

  能力數值越是往上升,自己就越能靈敏、強悍地行動,得到了自己有在前進的確切信心。

  然而,現在卻──

  (太低了……)

  「基本能力」的數值──也就是熟練度的極限(封頂)值為999。

  這是艾絲種族能力的上限。

  在加入【洛基眷族】正好將滿一年的冬天。

  艾絲撞上了高牆。

  「……【升級】。」

  艾絲的嘴唇,自動說出這個詞彙時。

  里維莉雅等人的神情緊張起來。

  「要怎麼做,才能提升Lv.……?」

  艾絲也聽過這項知識。

  【升級】。「器量」的昇華。這是超越既定的身心極限,進入更高階段的唯一儀式。

  面對提出疑問的少女,里維莉雅開口道:

  「……【升級】不是容易達成的一件事,必須循序漸進。」

  「妳只要照常探索迷宮就是了。老子知道妳會心急,但這就是最快的途徑。」

  「不能在這種時候焦急,艾絲。妳必須慢慢地,腳踏實地的來。」

  格瑞斯與芬恩,都附和里維莉雅的看法。

  「急躁是無濟於事的。我們親眼看過很多冒險者像現在的妳一樣,壓抑不住焦慮的心情而自尋毀滅。所以妳得靜下心來,艾絲。」

  你們在說什麼啊。開什麼玩笑。

  里維莉雅等人說的話,讓艾絲不耐煩到了極點。

  我想要變強。我必須變強。

  現在不是原地踏步的時候,我沒有那種時間。

  初次面對的高牆即使肉眼看不見,艾絲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這加重了她的焦躁心情。這與「也許自己已經無法繼續前進」的恐懼感也可說是一體兩面。

  艾絲用煩躁掩蓋心中湧起的不安,調離視線不再去看里維莉雅他們。

  她手中緊握著更新用紙,態度粗魯地離開了辦公室。

  「……里維莉雅,艾絲美眉知道【升級】的方法嗎……?」

  「我沒告訴她。怎麼可能告訴她?」

  艾絲離去後。

  對於洛基的詢問,里維莉雅目光低垂著回嘴。

  「想也是啦。」主神兩手在後腦杓交疊。

  「想要【升級】,高階的【經驗值】是不可或缺的。這也就表示必須達成『豐功偉業』……也就是完成『冒險』。」

  「打倒比自己更強的敵人,或是鑽進更深的樓層,多次度過生死難關……老子我們實在不能讓艾絲去做那種事。里維莉雅說的是,她會太過心急而亂來,自尋毀滅。」

  芬恩與格瑞斯的沉重聲音隨後接口。從這些話語的字裡行間,隱約可見苦惱之情。

  雖說最近不再那麼露骨,但艾絲不顧自身安危的本性並未改變。她太過以夙願為優先,不把傷害自己當一回事,一不小心就會失控。

  不要命的人去「冒險」,無疑是鋌而走險。

  「話是這樣講,但也瞞不了多久吧?艾絲美眉搞不好會累積過多壓力而發狂。你們打算怎麼辦?」

  洛基不容許孩子們逃避現實或者走一步算一步,追問他們。

  在負責培育團員以及開拓地下城的幾名眷屬當中,里維莉雅用絕不讓步的語氣斷然說了:

  「該做的事跟其他團員一樣。我會讓她跟別人組隊,對付同等或更強的怪獸。縱然要耗費更多勞力與時間也一樣。」

  格瑞斯等人點頭同意里維莉雅所言。

  「出於『豐功偉業』必須滿足的要項,只有這件事老子我們也不便出手。」

  「這樣說雖然很奇怪,但也只能讓她安全地『冒險』了。」

  對於眷屬們的全體意見,洛基也承認是無可奈何。

  她原本微睜細眼注視著艾絲離去的房門,此時像要切換意識般換個話題。

  「芬恩,我忘了,『遠征』的強制任務期限到哪時候?」

  「嗯──,大概可以拖延到一個月吧。昨天洛伊曼又來催過我了。」

  「管理機構(公會)也真會強人所難。居然要老子我們一面抑止黑暗派系那幫人維持治安,一面還要進行『遠征』開拓未到達領域。」

  格瑞斯故意大聲嘆氣。

  如今作為代表歐拉麗的最大派系,【洛基眷族】有必須承擔的使命。這項使命非常重大,本來他們是無暇為了一個小女孩心神不寧的。

  「他們是力圖盡早獲得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的後繼派系吧。必須是一個能夠抑制這段混亂的時期……讓都市內外無所憂心的權威象徵。而我們將男神(宙斯)祂們逐出了都市,就該負起這份責任。」

  芬恩在辦公桌上合握雙手,瞇細碧眼。

  他也是個追逐野心的人,總是在派系團長的立場與身為一名小人族的自己之間擺盪,一邊讓步一邊謀求最佳平衡點。縱然擁有相同的夙願,他終究還是比小女孩成熟許多。

  「艾絲那邊打算怎麼辦?你要帶她去嗎,芬恩?」

  「……看狀況。除了單純作為戰力的問題之外,如果她繼續維持現在這種狀態,我就要把她留在地表。」

  里維莉雅也夾在副團長與教師的立場之間,向他問道。

  芬恩搖了搖頭,闔起雙眼。

  「要是帶她去了地下城深處,難保不是由我們葬送她的性命。」


  父親揮劍的背影。

  金色瞳眸看著那一幕。

  在和煦的陽光當中,坐在樹蔭下,與母親一起看著。

  他好像因為容易害臊,不太想讓人看到他鍛鍊的場面,但母親像個孩子一樣纏著央求,結果總是他讓步。父親起初還一臉傷腦筋,然而一開始揮劍就會專心投入,母親看著那英氣凜然的側臉微笑,自己則總是染紅雙頰看得入迷。

  留下殘像的劍身無法完全以肉眼追趕,但就連自己也知道那劍技極其優美。下半身只有最小限度的動作,恰如揮舞指揮棒般來去自如。有時他會向前踏一大步繞轉身子,讓銀色圓弧橫越半空。只要閉起眼瞼,自己隨時都能回想起這首劍刃演奏的曲調。

  以前,她最喜歡欣賞他的劍技了。

  她知道父親的劍會傷害他人。

  也曾經覺得冷酷無情地喚來腥風血雨的劍刃光輝很可怕。

  但,那是為拯救大家而存在的劍。

  更進一步來說,是保護母親的劍。

  當她知道這一點時,父親就成了她的驕傲,甚至是憧憬。

  他是小女孩夢想中的「英雄」。是母親深愛的劍士。

  不久,結束鍛鍊的父親回到樹蔭下來。

  她笑逐顏開地上前迎接後,他在微風吹動的瀏海底下啟唇微笑了。

  『艾絲。』

  他呼喚她的名字,遞出了收進劍鞘的劍。

  她睜大雙眼猶豫一會後,提心吊膽地用雙手去接。

  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上,但不知為何,她覺得感覺很好。

  父親看著她這樣,笑著。

  『艾絲。』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她回過頭去,又看到微笑著的母親。

  就好像效仿父親那樣,母親舉起一隻手,豎起食指,念誦一段音色。

  『────』

  聲音一吟唱出口的瞬間,溫柔的風包覆了自己的身體。

  在身上搔癢的清風呢喃讓她扭動身子,咯咯發笑。

  母親展露笑顏,將她連同清風一起抱入了懷裡。

  『永遠在一起。』

  我也是,他也是。

  艾絲點頭回應她的這句話。一邊笑著,一邊不住點頭。

  與父母親賦予的溫暖一起,置身於幸福的懷抱。

  寶劍常伴左右,清風面帶微笑。

  ──然後,往昔的記憶在此中斷。

  「…………」

  她一邊感覺到奪眶而出的眼淚流過臉頰,一邊醒來。

  艾絲沉默無語地坐起來,在床上用力擦了擦眼睛。在隻身獨處的房間裡,失去所有溫暖的夢境殘渣,讓她面對冰冷的現實。

  為什麼,要挑在現在……

  讓自己看到這種夢境?

  艾絲詛咒自己,詛咒記憶,詛咒過去的情景。

  為什麼要挑在現在,正當她被名為「極限」的高牆阻擋道路,無法忘記一切拚命向前衝的時候?

  「……」

  窗外與夢中景色正好相反,呈現一片灰色的早晨天空。簡直就像代表了艾絲此時的心境。

  艾絲眺望著那片天空半晌,然後下床,加快動作換好衣服。

  房間角落的穿衣鏡,映照出小女孩失去笑容的側臉。那是壓抑情感的人偶相貌。

  ──如果全部都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心中的小女孩呢喃著。那是在黑暗中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的柔弱女孩(艾絲)。

  艾絲無視於這句呢喃,拿起了劍。

  「……我得戰鬥才行。」

  因為昔日的光景,已經一去不復返。

  後來過了幾天,每天都塗滿了焦慮的色彩。

  即使鑽進地下城,以比平常更殺氣騰騰的氣勢屠殺更多怪獸,仍然跨越不了那道高牆。【能力值】停滯的時間繼續流逝。艾絲不給自己喘息的時間執意戰鬥,陪伴她的里維莉雅等人罵她,一次次誠懇地勸她冷靜下來。而且最近他們開始讓其他下級團員與艾絲組隊攻略迷宮了。艾絲胡亂猜測,認為這是用來阻止自己失控的「枷鎖」,導致更加不安定的情緒折磨著她。

  艾絲聽見了火焰呻吟的聲音。

  聽見宿於胸中的黑色火焰搖曳的聲音。

  要變強,變得更強,否則我(妳)會──

  噁心的汗水流個不停。心臟在震顫。自己呆站在阻擋道路的高牆前,逐漸失去指針,再這樣下去將會變成一個普通的迷路小孩。而只要自己一停下腳步,霎時出現的就是令人渾身凍結的「孤獨感」。

  蜷縮於黑暗中的孤單感受。被珍愛的人們拋下,知道什麼是現實,遭到世界捨棄,伴隨著滂沱的淚水,嘗受到的是教人發狂的寂寥衝動。用追求夙願的戰意掩飾的悲愴感,即將拴縛住瘦小的身軀。里維莉雅他們幫助自己忘卻的事物,緊緊抱住了現在的艾絲。

  只能設法解決。只能用自己的雙手披荊斬棘。

  因為艾絲知道沒有人會來幫助自己。

  因為她不幸明白到,「英雄」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只要有必要,她寧願讓這可怖的黑色火焰焚燒自己。她不能重回哭到心灰意冷的那一天。

  艾絲死命掙扎,以免讓分道揚鑣的「弱小女孩(艾絲)」追上自己。

  不斷沐浴怪獸鮮血的愛劍,什麼都不肯告訴艾絲。


  艾絲很久沒造訪這個滿是冒險者的場所了。

  因為戰利品有格瑞斯他們幫自己講價,而包括換錢所在內,艾絲常用的公家機關都位於摩天樓設施(巴別塔)。

  從地下城歸返的冒險者們把「公會本部」擠得水洩不通。「惡勢力」抬頭使得許多【眷族】忙於出動維持治安,但同時公會也鼓勵冒險者探索迷宮,以獲得支撐歐拉麗經濟產業的「魔石」。

  艾絲一邊留神不被成年同行撞倒,一邊躲過里維莉雅等人的目光,獨自來到了這個場所。為的是尋找【升級】的祕密。

  艾絲早已察覺里維莉雅等人在「器量」的昇華方面有所隱瞞。也察覺他們不會說出任何【升級】的具體方法,而且不打算教艾絲怎麼做。【洛基眷族】的團員想必是已經有人堵嘴,也都守口如瓶。

  請教局外人或同業人士也是個辦法,但艾絲知道自己是個受人嫉恨的新人冒險者(菜鳥)。想也知道對方不可能提示她怎麼往上爬,要不然就是會說謊騙她。以後者來說,視對方懷抱的惡意大小,搞不好會惹出嚴重問題。不管如何焦急,艾絲都不能做出愚蠢而粗心的行為。身為里維莉雅等人一手拉拔的冒險者,她不允許自己犯那種錯。

  因此,與【眷族】以外之人沒有任何交情的艾絲,只能向這裡求助了。

  「請問一下……」

  「是,請說……咦,妳是……艾絲•華倫斯坦?」

  待在窗口的紅髮服務小姐──狼人蘿絲•法涅特看到令人意外的訪客,顯得相當驚訝。本來以為是小人族冒險者上門的她,此時就跟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樣,拋開了身為服務小姐的態度。

  「好久不見了呢。妳的名聲都傳開了喔。我如果當上了妳的專任顧問,現在搞不好已經加薪了呢……嘖,真是可惜。」

  「……」

  「我還以為妳很快就會被怪獸擊垮,就此消失……看來里維莉雅他們把妳保護得很好呢。妳很有人關愛嘛。」

  大概是本身性情如此吧,蘿絲直來直往地跟艾絲說話。

  蘿絲那種重視效率(公事公辦),或者是對冒險者有點冷漠的相處態度,也許是她個人作為服務小姐的處世之道。

  紅髮美女看到自己閒聊了半天,艾絲總是神色不變又不說話,於是聳了聳肩。

  「好好好,知道了啦。所以,妳有什麼事?」

  在蘿絲的催促下,艾絲提出了正題。

  「請問要怎麼做……才能夠【升級】?」

  一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蘿絲動了一下單邊眉毛。

  蘿絲承受著艾絲抬頭看自己的視線,同時也窺探著她那雙金瞳。

  觀察著她那緊繃、毫無半點從容、黑色火星飄飛的雙眸內側。

  「……只要繼續探索地下城,遲早就會【升級】了吧?」

  「……!妳騙我!告訴我真話!」

  「我沒騙妳。其他冒險者真的也都只用這個辦法啊。」

  艾絲氣沖沖地挺身向前,但蘿絲仍舊保持著輕薄的調調。

  然而她隨即改變表情,用嚴肅的眼神低頭看著艾絲。

  「再說,就算我知道……也不會告訴現在的妳。」

  「!」

  「我可不想害死人。」

  她用這句話,指責激動到戴不了人偶面具的小女孩。

  艾絲緊咬嘴唇。

  這時……

  「唉呀~,長途旅行之後總算回到家啦!我不在妳有沒有想我啊,蘇菲妹妹!」

  「……?」

  從別的窗口那邊,傳來一陣非常響亮的笑聲。

  一看,一名橙黃色頭髮的男性──不,是男神在跟服務小姐搭訕。

  「我完全沒發現您離開了。應該說您一輩子都不回來我也不在乎。」

  「啊啊,冷淡美少女精靈果然棒啊!怎麼樣,蘇菲妹妹,要不要現在跟我去約會!?」

  「您妨礙到我工作了務必請您立刻離開您待在這裡非常礙事。」

  對於花美男天神勾搭式的邀約,給人冰冷印象的銀髮服務小姐(精靈)用異常草率的態度應付他,甚至顯得已經駕輕就熟。

  「喔,那個神每次都那樣啦。其實可以說所有吊兒郎當的神都是那副德性。……好啦,沒其他事了的話就快回【眷族】吧。聽說最近黑暗派系的行為帶有點火藥味,妳不要一個人在外頭亂晃。」

  艾絲看完那場吵吵鬧鬧的對話後,就被蘿絲用攆人的方式趕走了。看到她開始招呼其他冒險者,艾絲把嘴唇抿成一條線,離開公會本部。

  最近陰雲密布的天氣簡直像在表述小女孩的心境。在灰色天空的俯瞰下,艾絲失去了最後一道線索,心中愈來愈焦急。

  正當她橫越「公會本部」的廣大前院時……

  「妳就是『人偶公主』嗎?」

  一個耳熟的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

  回頭往後一看,只見方才那個當眾出醜的男神,正往艾絲這邊走過來。

  「長途旅行會害我對歐拉麗的局勢生疏,真沒想到會出現一個像妳這樣的新人冒險者。」

  與頭髮同色的眼瞳不會錯,就是對準了艾絲。花美男天神一邊用手指滑過頭上旅行帽的帽檐,臉上一邊浮現出了笑容。

  愛好娛樂的諸神大概又要戲弄人了,看到男神特地追上來,艾絲原本打算不予理會……

  「剛才妳是不是在跟人家談【升級】的事?」

  這句話讓艾絲停住腳步,禁不住再次回過頭來。

  「該不會是【能力值】達到上限,成長變得遲緩了吧?」

  「!」

  「然後沒有任何人願意告訴妳怎麼【升級】……是嗎?」

  聽到男神講中了內情,艾絲只能當場愣住。

  男神帶著一如剛才的笑臉,終於來到了艾絲面前。

  接著他把臉湊向呆站原地的艾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果然是這樣啊……妳就是大神(宙斯)說過的──」

  就在男神發出一句低喃,艾絲一方面因為動搖而沒聽清楚時,隨後……

  男神站直了姿勢,說:

  「要不要我告訴妳怎麼【升級】啊?」

  他如此告訴艾絲。

  「!?」

  「不要這麼有戒心嘛。為孩子指點迷津是天神的職責,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真的願意告訴我嗎?」

  「以我司掌的事物發誓,我向妳保證絕無謊言。」

  眼前的天神為什麼要接近自己,又有何種目的,此時的艾絲已經不在乎了。

  她激動地探身向前。

  「告訴我!」

  「好啊,當然。肩負『應許之時代』的英雄……可能性能提升就該盡量提升。」

  如同獨白般說出後半段的話語,男神加深了笑意。

  「至於我的名字……還是別說了吧。要是被洛基抓到,她可能會囉嗦。」

  所以希望妳替我保密。花美男天神以此作為交換條件。

  艾絲心急難耐,二話不說就答應對方。

  在行人不多的寬廣前院中心,男神呢喃般告訴了她:

  「諸神(我們)的『恩惠』賦予的昇華條件──就是達成『豐功偉業』。」


  「艾絲,妳在哪裡!?」

  她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

  艾絲立刻就知道那是里維莉雅的聲音。

  相遇以來就快滿一年了。里維莉雅一直都很嚴厲,有時溫柔,偶爾和善。屢次責備自己、一次次輕撫耳朵的銀鈴嗓音總是陪在艾絲的身邊。所以艾絲也聽得出來,現在的她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然而即使知道,小女孩仍然裝作渾然不覺。

  在黑暗充塞的夜晚,歐拉麗嘩啦嘩啦地下著大雨。

  艾絲拖著被冬季雨水打溼的冰冷身體,走向魔石街燈照亮的光源處。

  「里維莉雅……」

  「艾絲!……!?」

  一看到從街道走過來的她,里維莉雅啞然無言了。

  防具染得通紅,戰鬥衣破爛不堪。雨水雖然洗去了血汙,卻無法隱藏劃在肌膚上的深深傷口。她那受到魔石燈光照出的模樣,徹頭徹尾就像個快要壞掉的人偶。

  艾絲連揮到手掌破皮的愛劍都忘了收進劍鞘,用比平常更不帶感情的表情,抬頭看著愕然無語的里維莉雅。

  「請妳,分一些靈藥給我……」

  她想必一直在尋找獨自離開宅邸,到了深更半夜還沒回來的艾絲。

  里維莉雅任由留長的翡翠秀髮黏在臉上,聽到這句懇求,變得說不出話來。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

  聽到艾絲坦白說出她到現在都在做什麼,里維莉雅的容顏整個扭曲了。

  「妳在做什麼!!妳在說些什麼!?」

  里維莉雅邊吼叫邊跑向艾絲,在她眼前跪下。

  她不肯給艾絲靈藥。取而代之地,她用力過猛地把回復魔法灑在艾絲身上。

  彷彿訴說著精靈王族的心境,灌注了過多精神力的翡翠魔力光瞬間治好艾絲的傷,連體力都予以恢復。

  「妳說妳一個人去了地下城!?妳戰鬥了多久!?不對,妳對付了什麼!?」

  「……『幼龍』。」

  幼龍(infant dragon)。

  那是出現在第11、12層的稀有種(rare monster),也是唯一出現在「上層」的──怪獸當中蘊藏著最強潛在能力(potential)的──龍種。

  以不具有「迷宮孤王」的上層區域而論,牠就是實質上的樓層主。

  聽到艾絲低喃的怪物名稱,里維莉雅的驚愕被塗寫成了怒火。

  「我打倒牠了……可是,一定,還不夠……我得,打倒更多才行。」

  艾絲不帶感情的眼眸映照出這樣的里維莉雅,淡漠地告訴她。

  看到小女孩坦白道出彷彿受到強迫觀念束縛的戰意,里維莉雅怒吼道:

  「妳這笨蛋,別開玩笑了!?妳以為我會准妳這麼做嗎!」

  「……」

  「我們講過多少次,叫妳不准一個人去地下城!妳為什麼不聽我們的話!?」

  「……」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艾絲的肩膀,被流露著憤怒與悲傷的兩隻手抓住。

  艾絲低下頭去,使勁咬緊牙關,甩掉了陷入肩膀的手指。

  「……不……」

  「艾……絲……?」

  「你們都,不告訴我……」

  艾絲一邊惡狠狠地瞪著困惑的里維莉雅,一邊吼叫:

  「里維莉雅你們,都沒有告訴我!都瞞著我!昇華(升級)的方法!」

  「!!」

  「講到『豐功偉業』的條件,都在敷衍我!!」

  她厲聲譴責睜大開來的翡翠雙眸。

  艾絲發出不知累積在身上哪裡的激情怒吼,高聲大罵:

  「你們明明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

  艾絲的感情一發不可收拾。

  她明白現在自己說出口的話語只是表面話,但仍無法阻止自己責怪眼前的里維莉雅。

  艾絲以為自己變強了。以為自己遵守里維莉雅他們的教誨,在他們從旁守護下,確實有在成長。艾絲以為自己已經受到了他們的認可。

  但是,錯了。

  里維莉雅他們不肯相信艾絲,不肯相信艾絲的力量。他們認為艾絲這樣做很危險,所以講話敷衍她。

  假如【升級】另有其他條件的話,艾絲的心緒一定不會被打亂到這種地步。「力量」就是艾絲現在的一切,這點得不到信任,戰姬(艾絲)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她沒有任何精神上的依託。里維莉雅他們的善意將艾絲的一切推拒在外。

  艾絲也不明白,自己何以會受到如此大的傷害。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那就是沒能受到他們認可的事實,在艾絲的心中刻下了裂痕。

  「妳是從哪裡,聽到這件……」

  發現小女孩得知了「器量」的昇華方式,里維莉雅怔怔地輕聲說道。

  她不做否認讓艾絲更加心痛如絞,瞪著她說: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城。去得到昇華的資格!」

  看到艾絲以右手握緊了劍,里維莉雅挺身向前說:

  「冷靜下來,等等,艾絲!還不是時候!」

  艾絲的情緒振幅破表了。

  她打掉伸向自己的手,咚!在對方的胸前推了一把。

  艾絲後退遠離驚愕的里維莉雅,叫了出來: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她在感情的驅使下大吼大叫。

  「我必須變強才行!我不要虛度時光,我辦不到!」

  「艾絲……」

  「『英雄』不會來幫我!只能由我自己變強!」

  往昔母親的笑容、父親的話語重回腦海。

  那片光景隨即破裂,只剩下在黑暗中孤獨一人的小女孩。只剩下小女孩必須邊哭邊拔起刺在眼前地上的劍發出的吶喊。

  「艾絲,聽我說。我……」

  「不要,不要!不要妨礙我!」

  艾絲打斷里維莉雅站起來靠近自己說的話。

  艾絲拒絕她,明白地說了:

  「我不是妳的『人偶』!」

  下個瞬間──啪!

  臉頰發出了激烈聲響。

  這一下震得艾絲將手裡緊握的劍弄掉到地上。

  艾絲當場愣住,知道熱辣辣的臉頰挨了巴掌。

  她只僵在原地幾秒。

  視線往前一看,被雨淋溼的里維莉雅用一種前所未見的表情,正在瞪著艾絲。

  「妳根本不懂我的心情,竟然敢……!」

  又像憤怒,又像悲傷,又像痛苦。

  沿著雨水拍打的臉頰滑落的水滴,看在艾絲的眼裡就像眼淚。

  「我關心妳有錯嗎!?妳為什麼不肯明白我……我們都在擔心妳!」

  里維莉雅痛喝道。

  這是她初次吐露的激情。是不比艾絲遜色的極端感情。

  艾絲的決心動搖了。決意不管要犧牲什麼,就算要扼殺自己,都執意要實現夙願(心願)的意志搖動了。

  受到翡翠眼眸直視的金瞳畏縮、歪扭了。

  「我們是……一家人(眷族)啊。」

  艾絲狼狽了。

  對她的眼神與傾訴感到狼狽。

  ──然後燃起了怒火。

  氣的是自己的愚蠢。

  氣的是弱小的女孩(艾絲)竟然想把父母親變成回憶,捨棄過去,依賴「現在」。

  衝動、怒火與恐懼融為一體的感情捲起巨浪。

  「艾絲,我把妳當成──」

  「不要說了!!」

  艾絲大叫了。

  「不是!妳不是!不要講奇怪的話!不要迷惑我!」

  艾絲聲聲喊著「不是,不是」,連連搖頭。

  人偶面具剝落,變得與年齡同樣幼小的女孩甩亂頭髮,受到襲向己身的情緒衝動所擺弄。

  艾絲拒絕著,掙扎著。她轉身背對腦海中復甦的與里維莉雅的種種回憶,逃向陷於黑色火焰的己身使命。

  「妳不是……」

  艾絲橫眉豎目,瞪視呆立眼前的女人。

  她硬是撬開顫抖的嘴唇,講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妳不是我媽媽!」

  當她如此強烈拒絕對方的那個瞬間,時間彷彿就此停止,所有聲音遠離了兩人的世界。

  喊出的尖叫在都市中迴盪,隨即被雨聲逐漸掩蓋。

  雨水打溼的寂靜貫穿耳膜。艾絲肩膀起伏喘氣,拚命忍住不讓喉嚨發出抽泣聲。

  不知道為什麼,話是艾絲說出口的,受傷的卻也是她。

  當艾絲看到里維莉雅呆立原地的那副神情時,不知道為什麼,她產生了無窮無盡的後悔。

  下個不停的雨,害得她的視界快要變得模糊。

  「……」

  映照在金瞳中的女性容顏,掛起了面具般的「虛無」。

  失去表情的里維莉雅,靜靜地回答了:

  「對……我不是妳的母親。」

  「!!」

  「妳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一遭到肯定的瞬間,艾絲頓時飛奔而出。

  她背對里維莉雅,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雙腳拚命蹬地,幾乎要將地面踢碎。

  不同於雨珠的水滴從眼角溢出。艾絲任由透明的水珠向後飛濺,用一隻手臂反覆擦拭眼睛。

  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孤獨一人了。

  艾絲深愛過的人們拋下她消失了。那段幸福的歲月如今已淪為名為往事的舊日殘渣,化作破碎的回憶割傷艾絲。

  根本沒有什麼永恆。什麼都只是稍縱即逝。代替永恆持續下去的永久傷痛無人能撫平。無論是洛基他們,還是里維莉雅都一樣。

  沒錯,艾絲是孤獨的。

  至今也是,今後也是,永遠都是。

  艾絲遭人蔑稱為「人偶」,不聽規勸地不斷殺死怪物。沒人會愛她,也沒人會懂她。

  她以為自己明白這點,眼淚應該早已哭乾,這份令她淚眼朦朧的感情卻不肯消失。

  艾絲為了掩蓋一切,大聲喊叫著,在暗夜都市裡不顧一切地狂奔。

  「……」

  一直到小女孩消失在雨幕後方,里維莉雅都無法動彈。

  長達幾分鐘,幾小時。

  她甚至無法去追趕那瘦小的背影,只是任由雨水拍打自己。

  「里維莉雅!」

  「艾絲呢!?她來過這裡嗎!」

  遭受雨水擊打的里維莉雅,聽到了一些聲音。

  是芬恩與格瑞斯。

  兩人都沒帶雨具,跑到動也不動的里維莉雅身邊來。

  跟里維莉雅一樣在尋找小女孩的芬恩等人,這時才注意到她的神態。

  沉默了片刻後,精靈王族讓自己的嘴唇顫抖了:

  「芬恩、格瑞斯……我該怎麼做?」

  從不讓他人為自己作主的里維莉雅,說出了喪氣話。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與小女孩用言詞利刃互相傷害的自己,發洩出後悔與苦惱。

  與她並肩戰鬥至今的異種族戰友們,光看到她的側臉似乎就體察了一切,閉口不語。

  很久沒看到里維莉雅暴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了。

  不,也許這是頭一次。

  「我該怎麼辦?」

  就在芬恩默默抬頭,看著里維莉雅憂愁的側臉時。

  站在身旁的格瑞斯,整個眉頭皺了起來。

  接著,他變得怒容滿面。

  他用上蠻力抓住個頭比自己高的里維莉雅的衣領,把她的視線連同驚愕一併拉向了自己。

  「給老子振作起來,妳這蠢東西!!」

  聽到格瑞斯轟然罵出的真心怒吼,里維莉雅大為驚愕。

  「老子八百萬年前就跟妳說過,你們精靈就是淨會胡思亂想!還以為妳比以前好多了咧,結果根本一點都沒變!」

  「你說什麼……!?」

  「想自視為老師或娘親,就再擺出點穩如泰山的架子來!」

  里維莉雅瞬間氣得滿臉通紅,打掉格瑞斯的手。

  即使遭到她烈火般的眼光狠瞪,矮人仍然毫不退縮,嗤之以鼻。

  「妳那什麼表情?」

  「你這矮人懂什麼……!我也是一邊迷惘……」

  「迷惘?哈!少講蠢話了!」

  他連聲怒罵。

  「比起妳這傢伙,現在那孩子才是真正迷失了方向啦!」

  「!!」

  這聲大喝,讓里維莉雅睜大了雙眼。

  「老子看妳是怕艾絲吧!講話小心翼翼的怕傷害她,搬出一堆煞有介事的好聽藉口,不敢講出自己的心底話!」

  「……」

  「精靈裝模作樣的好聽話,能傳達到人家心裡才怪!妳如果迷惘到連話都不會講了,就把她摟過來抱抱她啊!」

  沒有聲音對格瑞斯的大嗓門回嘴。

  里維莉雅啞口無言,只能握緊拳頭。

  「格瑞斯,你說得太過分了。」

  「……是啊,抱歉。老子也有點激動過頭了。」

  芬恩的言外之意是「這不是里維莉雅的錯,我們都沒注意到艾絲的狀況,全都有錯」,格瑞斯聽了也呼出一口氣。

  「里維莉雅,我們再去找艾絲吧。妳不在的話,找到她也沒用。」

  「……可是,如今我已經遭到那孩子拒絕,豈有那種資格……」

  「里維莉雅。」

  這次換芬恩平靜地,但語氣強硬地講她。

  「別說什麼資格不資格的傻話。妳講這種話,是在侮辱與艾絲相處至今的妳自己。還是說,直到今天的所有時間都是假的?」

  這次里維莉雅終於慚愧地低頭了。

  「──還以為你們稍微老成了一些些咧,結果還是老樣子嘛。」

  就在這時,可能是聽見了爭吵的聲音,主神跑來加入了他們之中。

  洛基放著溼透的身體不管,愉快地笑著說:你們真是標準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里維莉雅,抬起頭來唄。」

  「艾絲現在需要的,不是我們的聲音。」

  「是與她最親近,長久陪在她身邊的妳的雙手。」

  受到洛基催促、芬恩斷言,又被格瑞斯勸導。

  里維莉雅抬起頭來,回望著他們。

  「離家出走的女兒,最後都得由母親(馬麻)去迎接啦──」

  對於主神這種捉弄人的講話方式……

  里維莉雅本想回嘴,但失敗了,臉上浮現一絲無力的笑意。


  就在里維莉雅與芬恩等人會合之前。

  小女孩在雨中,拿著劍一路奔跑。

  一雙濃紫眼瞳注視著這樣的她。

  在沉入黑暗中的某棟建物裡,那名神物(人物)笑著。

  「欸,瓦蕾塔妹妹。妳知道『人偶公主』嗎?」

  「幹嘛啊,別家主神(桑納托斯)?當然知道好不好?就是芬恩他們那邊養的小丫頭啊。用嚇死人的速度變強,一個臭屁的新人冒險者(菜鳥)……真是,討厭死了。」

  藏身於黑暗中的,是黑暗派系的眾主神與幹部。包括【桑納托斯眷族】在內,自稱邪神使徒的其他派系眷屬們今天一樣在暗中行動,企圖為都市帶來破壞與混亂。

  「這個『人偶公主』怎麼了嗎?」

  「我啊,自從碰巧看到那個小女生以來,就覺得好在意喔。就是她那遠遠都能看得出來、在眼眸中悶燒的……那道紫黑色的火焰。」

  在襤褸黑衣的兜帽底下,天神的眼瞳追著小女孩跑。

  望著那個在視野下方街道上奔跑的身影,他瞇細了眼睛。

  「她啊,有股死亡的香氣呢。那種香氣好濃郁好濃郁……濃到以死神(我)來說無法置若罔聞。」

  男神桑納托斯一邊醞釀出頹廢的氛圍,一邊笑了起來。

  「欸,瓦蕾塔妹妹,要不要改變一下今天的預定計畫?」

  「啥啊?」

  「妳去引發點大騷動嘛。讓【洛基眷族】……不,讓礙事的人短時間不能接近地下城。」

  眺望著金髮金眼小女孩跑過馬路前往的場所──位於都市中央的「巴別塔」,死神做出了這種提議。

  「其他派系的主神少來指使老娘啦。你要變更計畫,首先得獲得其他神的同意──」

  「說不定可以好好整【洛基眷族】的【勇者(Braver)】一頓喔?」

  「────…………」

  聽到【勇者】這個名詞,黑暗派系的幹部瓦蕾塔•格雷德悶不吭聲了。

  最後她彷彿搞懂了天神的真意,撕裂了嘴角。

  「你這死變態,竟然找那種小鬼頭下手。」

  「不是啦,不是啦。我才沒有那種非分之想呢。」

  瓦蕾塔開始指示部下變更計畫;桑納托斯背對著她,眼睛追著小女孩的背影跑,口唇描繪出新月的形狀。

  「幫助迷路的小孩,也是天神的工作啊。」


  艾絲在地下城裡前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但她來到了這個陰暗冰冷的地下迷宮,就好像她只剩下這個地方可去。

  她跑著,跑著,跑著,跑了好久。

  從里維莉雅身邊逃走,衝進了地下城。

  她揮劍,揮劍,揮劍,一再揮砍。

  就像變得自暴自棄般不停揮劍,屠殺了怪物們。

  艾絲紅腫著雙眼不停奔跑,只要有怪獸擋路,她就舉起〖艾爾祝劍〗砍去,以宣洩激烈的感情。幸好迷宮裡毫無人影。這樣就不用怕有人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臉,也不會有人聽見從她喉嚨迸發出的孩童嗚咽般的叫喚。艾絲揮舞利劍代替揮灑眼淚,任由狂暴肆虐的情感擺布自己。

  「哈啊,呼,哈……!」

  最後,她的感情還沒平復過來,身體先吃不消了。

  她甚至忘了要好好呼吸,肺部在發出哀號。雙手雙腳每個部位都在發燙。打倒眼前的最後一隻怪獸後,艾絲放著紊亂的呼吸不管,把劍刺到了地面上。

  艾絲以劍代替拐杖,靠在上頭待了一會。

  接著她硬是將額頭從柄頭上拉開,抬起臉來。

  「這裡,是……第12層?」

  周圍飄盪著白霧。整座樓層籠罩在彷彿朝霧的昏暗之中,四處長滿無數化為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的枯木。艾絲從眼熟的地形與目前所在的窟室(room)規模,掌握自己現在的置身地點。

  她到處亂跑到最後抵達的,是地下城上層區域的最後地帶。

  這裡是該地帶最深處的窟室。

  「……我……!」

  我(妳)的安身之處就在這裡。

  艾絲彷彿聽見定居於心中的另一個小女孩(艾絲)──黑色火焰這樣對她說,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我想變強。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好可怕。好寂寞。好冷。我一直好孤單。我果然已經一無所有了。這讓我好悲傷。

  相反的兩種聲音在爭執不下。兩個艾絲都是艾絲。她靜止不動,覺得眼角又開始發熱。

  在怪獸氣息銷聲匿跡的寂靜窟室中,就在艾絲拚命對抗心中湧起的情緒時……

  「──妳感到痛苦嗎,迷途的孩子啊?」

  「!」

  一陣莊嚴卻又冶豔的嗓音,搖動了艾絲的耳朵。

  艾絲心頭一驚,轉頭一看,只見白色煙霧的另一頭浮現出一個人影。

  是個身披黑衣的人物。

  從壓低的兜帽底下流瀉出的濃紫色頭髮如女性般留長,身體線條也很纖細。過度端整的五官散放出妖豔魅力。最重要的是,艾絲還是第一次看到呈現出如此頹廢氣質的人物。

  ……天神?

  過度端正的容貌與非人氣質讓艾絲有了頭緒,但她仍不禁產生疑問。

  對方無庸置疑地應該是一尊天神,但氛圍有點異常。該說是缺少了作為天神的某個部分嗎?她暗自困惑不解。

  小女孩不知道對方為了入侵地下城而壓抑著「神威」;該名神物──桑納托斯對她露出了妖異的微笑。

  在這當中,神的背後出現了多個疑似護衛的人影。

  看到身穿長袍的那些人,艾絲猝然一驚。

  (難道是……黑暗派系?)

  艾絲對眼前的神物提高了警戒。

  光是神待在地下城裡,狀況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艾絲雖不知道對方有何目的,但仍想舉劍迎戰,就在這時……

  「妳憎恨怪獸嗎,女孩?」

  「!」

  這句話讓艾絲的眼中透露出驚愕之色。

  「而妳無法原諒自己的弱小……允許妳做個弱小存在的世界,讓妳內心迷惘……」

  「……!」

  艾絲動搖了。

  帶著妖豔微笑當面說出的話語,剜卻艾絲的心頭肉。

  「妳感到綁手綁腳,內心產生糾葛,懷抱著心如刀絞的衝動。妳是追求力量的復仇使徒……是渴求強大力量的天生劍士。妳的心不曾得到撫慰。……不知道如何抑制藏於內心的黑色劫火。」

  對方流暢地一一說中艾絲的心思。

  艾絲畏縮了。天神那優美的嗓音具有吸引下界之人的神奇音調,以及讓人想摀起耳朵卻辦不到的魔力。

  「妳不受到任何人理解……妳是孤獨的。」

  這句話讓艾絲再也維持不住表情了。

  「妳很痛恨吧?很悲傷吧?很不安吧?」

  然後,桑納托斯面對著臉色大變的小女孩……

  從兜帽底下露出彷彿深淵一般的紫瞳,迅速瞇細了眼。

  「由我來讓妳從一切痛苦中解脫吧?」

  「!!」

  金色雙眸搖曳起來。

  「女孩啊,妳是如此美麗。受到死亡所迷戀仍繼續戰鬥的妳,讓我愛憐不已,也希望能解救妳。」

  「……!?」

  「我來賜與妳力量吧。我來教妳如何變強,給予妳必能成就心願的安身之處。在那裡妳不用心存迷惘,那是妳所渴望的劍與火焰的世界。」

  天神說會告訴艾絲如何脫離低迷不振的現況,給予她無窮盡的鬥爭舞台,解救她逃離這份苦楚。

  這些話伴隨著甜美的音色,挑動了艾絲的心弦。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欣喜若狂,期望能拋棄【洛基眷族】綁手綁腳的環境往前進。

  火焰向她傾訴,要她從名為孤獨的痛苦獲得解脫,只追求力量就好。

  「委身於妳那眼眸中的烈火吧。這麼一來世界必將改變景象,對妳獻上祝福。」

  神的禱詞迷惑著孩子的內心。

  那是上天的救濟,也是通往毀滅的路標。是受詛咒的儀式,以求催生出為了私意而散播大量「死亡」的殺戮者。

  對著他那眼瞳發掘出的「死亡劍士」的雛鳥,死神(桑納托斯)睜大雙眼,伸出了手。

  「到我身邊來吧。──我會將妳想要的一切惠施與妳。」

  艾絲看著天神那隻優美的手。

  看著能從所有苦楚獲得解脫的救濟象徵。

  看著能夠心無旁鶩,只追求力量的修羅之道。

  看著她本來一心渴望前往的世界入口。

  (我……)

  視界軟綿綿地變形,天神的手改變了形貌。

  變成了艾絲非抵達不可的場所、高高疊起的怪物屍堆,以及位於這些更前方的強大目標。

  我一直是孤獨的。既然不能改變,那我什麼都不想再去感覺了。我不想受到任何俗事煩擾,想成為一味貪求力量的餓鬼。受到黑色火焰焚燒的心靈,與發熱到幾乎要造成燒傷的背部推動著艾絲。

  最後小女孩的手微微一動,即將放開握緊的劍柄。

  受到黑色火焰席捲,她想對衝動言聽計從──就在這個時候。

  一名精靈王族的眼神,閃過艾絲的心中。

  (──)

  那是在最後離別之際,她那與艾絲同樣痛苦地扭曲的相貌。

  與她之間至今的時光,與從旁守護著艾絲的那些人之間的回憶,縈繞在艾絲的內心深處。

  愛劍散放光輝,彷彿在疾呼著什麼般照亮了艾絲的眼眸。

  她不明白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不明白為什麼手放不開劍。

  但艾絲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否定直至今日的過去歲月。

  無法否定代替黑色火焰,好似翱翔高空的清風般,與里維莉雅他們之間那段激動又溫柔的日子。

  「……我,想要力量。」

  艾絲的嘴唇開始顫抖,打碎暫停的時間。

  金瞳向上看著桑納托斯的眼瞳,斥退黑色火焰,取回了宛若刀劍的光輝。

  「可是,跟你走……是不對的!」

  她用堅強的意志力,斥退了神的誘惑。

  「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不該背叛他們!!」

  艾絲將心意轉化為吶喊,瞪著眼前的神。

  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身穿黑衣的黑暗象徵。

  彷彿幻影煙消霧散一般,「邪惡」之神正對著她醜惡地冷笑,伸出手來。

  在名為糾葛的塵汙散去、重拾光明的兩眼直視之下,桑納托斯收起笑臉,不作聲了。

  沒過多久,他聳聳肩。

  「──好可惜喔~」

  莊嚴的天神儀態頓時一變,呈現出輕浮的氛圍。

  其中毫無威嚴可言,妖豔氣質蕩然無存,出現了一尊(一個)輕薄的神。

  艾絲正在懷疑自己的眼睛時,桑納托斯輕佻地笑了起來。

  「本來以為可以拉攏傳聞中的『人偶公主』妹妹的說……經過成長之後,就能成為我心愛的死亡眷屬,為我將許多生命送回天界。」

  「……!?」

  「唉呀~,失敗失敗。妳比我想像的堅強多了呢。」

  面對露出本性的桑納托斯,艾絲的脖頸竄過了一陣寒意。

  氣質雖然變了,頹廢的本質卻毫無半點動搖。

  眼前這個態度輕薄,每字每句卻流露出凶氣的存在,令她心生恐懼。

  艾絲敢確定,這就是洛基或芬恩他們所說的「邪神」。

  「你是什麼人!」

  「妳拒絕了我的手,我不能向妳報上名號喔。我是很想做自我介紹啦,可是黑暗派系很囉唆的。」

  桑納托斯拉著兜帽邊緣遮起眼睛,彎曲著嘴巴,對艾絲回以笑容。

  「那麼,接下來……我跟瓦蕾塔妹妹說好,假如勸誘失敗就要把妳解決掉,不過……」

  聽到「解決」二字,艾絲迅速擺出架式。

  負責護衛桑納托斯的黑暗派系眷屬們,也隨之展開了行動。潛藏於霧中的兩名戰士擋在艾絲面前。

  (二對一……!打得贏嗎?)

  雖說與芬恩他們進行過多次模擬戰,但艾絲沒經歷過幾次真正的對人戰。這讓她有所疑慮,擔心如果發展成鮮血與叫喊此起彼落的廝殺行為,自己也許會退縮。

  不過,敵人的存在感遠比芬恩他們小多了,八成跟自己一樣只是初級冒險者。若是如此,艾絲認為還有勝算。

  然而,無視於艾絲的這種思考,桑納托斯發出了不合場合的聲音。

  「有了,我想到個好主意了。」

  他用一種就好像小孩子想到童稚遊戲的口氣,彈響手指。

  在兜帽底下,嘴唇描繪出了令人發毛的新月。

  「『人偶公主』妹妹,我送妳一份禮物吧。」

  「……?」

  「我早就想試試看了。」

  艾絲臉上浮現詫異表情,黑暗派系則是驚慌地瞥了一眼桑納托斯;在雙方的視線前方,桑納托斯將一條手臂舉到頭頂上。

  他一邊用手臂對準了岩盤堵塞的天頂,一邊瞇細那雙濃紫眼瞳,笑了。

  「請妳收下。」

  下個瞬間。

  抑制至今的「神威」從神的身邊獲得了解放。

  「!?」

  濃烈到可用肉眼辨識的黑紫巨浪──死神(桑納托斯)的「色彩」──化作細長光柱刺入迷宮的天頂。

  緊接著,「那個」到來了。

  首先發生的,是地震。

  宛如呻吟,宛如低吼,宛如發怒,迷宮的土地鳴響震動。

  自從踏入地下城以來,還不曾經歷過的「未知」現象正讓艾絲瞠目結舌時,接著發生了迷宮牆壁的咆哮。在白霧深處,總計三處,窟室具有出入口的所有方向全都傳出雪崩般的聲響。

  難道──出口被堵塞了!?

  竄過大腦的直覺閃光讓艾絲愕然無語。黑暗派系的使徒也一樣。

  不顧艾絲等人的驚愕,桑納托斯照樣笑著。

  男神彷彿舒適自在地承受著不停襲向己身的地震,緩緩仰望了頭頂上方。

  「啊啊──原來會這樣啊。」

  就在艾絲追逐著他的視線看去時,下一刻……

  劈嘰!

  「────」

  迷宮的天頂龜裂了。

  碎片如降雨般飛散,一目睹「那個」受到地下城召喚的瞬間……

  艾絲的眼眸凍結了。


  同一時刻。

  「!──」

  在公會的地下神殿,老神發出了呻吟。

  「烏拉諾斯?」

  「……有天神入侵了地下城。」

  受到黑衣隨從追問的他,兩眉之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芙蕾雅女神……」

  「……請不要這樣徒增麻煩事好嗎?」

  在白牆巨塔也是。

  「剛才搖了一下哪,主神大人。……主神大人?」

  「是哪裡的笨蛋啦,竟然解放了力量……」

  在武具店營業的大道上也是。

  「喂喂喂……這可不是用玩火能形容的喔?」

  「荷米斯神,您怎麼了?」

  在遠離都市中央的宅邸也是。

  「迦尼薩神!黑暗派系出現了,正在襲擊東北地帶的魔石製品工廠!」

  「……好,我知道了。你們出動吧!」

  在憲兵聚集的市區一隅也是。

  置身於歐拉麗的所有天神都感覺到了那個,明白到那是什麼。由於那個是在貼近地表的「上層」發出,因此眾神才能有所感應,並清楚感覺到那股力量。

  當然,他們那邊也不例外。

  「喂,洛基,怎麼了?」

  「這種時機,該不會……」

  洛基用嚴峻的眼神,瞪著此時仍在細微搖晃的地面。

  正當她一時沒能回答格瑞斯的問題時……

  「芬恩團長!黑暗派系行動了!據報工業區正遭到襲擊,【迦尼薩眷族】請求緊急支援!」

  【洛基眷族】的一名團員出現,向芬恩等人帶來緊急消息。

  「真是!挑在這種時候!芬恩!」

  「……嗯,我們走吧。工廠遇襲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對於全世界唯一以魔石產業為傲的歐拉麗而言,生產魔石製品的東北工業區如同都市的心臟部位。一旦此處遭到破壞,整座迷宮都市將會蒙受重大打擊。

  芬恩舔舔拇指,瞥一眼洛基的側臉後,開始迅速做出指示。

  「格瑞斯,你編組一支腳程較快的部隊先走。整體指揮由我執行。」

  「好!」

  「命令全體人員出動!」

  「我明白了!」

  接到迅速做出的指示,格瑞斯與傳令團員飛奔而出。

  芬恩在隨後動身的前一刻,回頭看向背後的里維莉雅。

  「芬恩……我……」

  「里維莉雅,妳去找艾絲。」

  「!」

  「我有不祥的預感。妳一定要帶她回來,一定要由妳去接她!」

  小人族領袖對精靈王族大喊後,便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消失在雨幕的後方。

  里維莉雅原本還呆站原地,然而洛基抓住了她的一條手臂,令她猛一回神。

  「在地下城。」

  「?」

  「艾絲一定在地下城。不,除了那裡沒有其他可能性了,絕對有鬼。」

  洛基任由雨水沿著黏在臉上的朱紅色頭髮滴落,抓住了里維莉雅的雙肩。

  「如果我的直覺準確,艾絲此時正陷入危險狀況。」

  「……!」

  「去吧,里維莉雅。沒有閒功夫讓妳迷惘了喔──快去救那孩子吧。」

  只有妳能辦到。

  聽到洛基睜開朱紅色眼眸如此告訴自己,沉默不語的里維莉雅……握緊了拳頭。

  見她點頭回應,主神臉上浮現笑容。

  「抱歉了,洛基。我去去就回。」

  里維莉雅面露斬斷迷惘的表情,跑了出去。

  跑向都市中央,聳立於暗夜中的白牆巨塔。


  那東西噴發出無數碎片,自迷宮中誕生了。

  尖銳的爪子、長長的獠牙、數不清的鱗片、具有畸形皮膜的翅膀。

  然後,全身通體漆黑。

  看到那個姿勢上下顛倒,抬起一條長脖子的存在,艾絲的心臟喊叫出聲。

  那個是……

  那個是……

  那個是……!

  劍柄發出擠壓聲,激烈心跳即將撞破胸膛。

  艾絲的眼眸變得離不開「那個」時,桑納托斯自顧自地從懷中掏出疑似魔道具的銀白球體。

  「那麼『人偶公主』妹妹,妳看著辦吧。趁還沒被五馬分屍前,我要走人了。」

  他看都不看天上那個存在一眼,簡直好像事不關己般轉身就走。

  桑納托斯帶著渾身發抖、嚇得驚慌失措的黑暗派系眷屬們,走向霧氣的深處。

  「妳就先一步回天上去吧──可愛的孩子。」

  黑衣背影與這聲低語消失在白霧之中,緊接著……

  從碎裂岩盤中完全現身的漆黑存在,自天頂墜落下來,於張開翅膀的同時在空中發出了咆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足以搖動窟室中霧氣的叫喚聲爆發。

  聽著把鼓膜震得發麻的高吼,艾絲連耳朵都忘了摀,將那副威儀烙印在眼裡。

  那是一頭「龍」。

  是除了幼龍之外不該出現在「上層」的龍族、具有一對翅膀的飛龍。

  「翼龍」。

  這是棲息於中層區域的怪獸。連同長尾巴在內,全長粗估將近五M米度。即使受到煙霧遮蔽仍能清楚看見輪廓的模樣,是貨真價實的龍種。

  軀體本身呈現淺紅色,受到漆黑且強韌的鱗片所覆蓋。一眼就能看出屬於「異常狀況(Irregular)」,是暗藏力量遠比普通種強大的「亞種」。

  黑龍。

  就在艾絲動也不動地定睛注視怪獸時,漆黑翼龍(wyvern)停留在頭頂上方的高處,用赤紅雙眼掃視了視野下方。

  翼龍先是睥睨著遮擋視野的整片霧氣,接著長滿無數尖牙的嘴巴上下張開。

  在口腔深處有著熊熊燃燒、大放光明的一團火球。

  艾絲的眼睛睜大到不能再大。

  然後……

  「──────────────────────────!!」

  烈焰氣息噴射而出。

  火焰流直接擊中正下方捲起砂土,讓地面發出名為轟然巨響的淒厲慘叫。正當凶惡的猩紅火光照亮四下時,龍的脖子橫掃而過。

  無止盡地噴出的火焰濁流,跟隨著噴出口的動作擴散到了整間窟室。

  「!?」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烈焰狂浪,艾絲全力嘗試脫身。她飛身撲進一處有高低差的小土丘,高熱度的火團以毫釐之差通過小女孩原先的所在位置。

  「吼噢噢……」

  在駭人的火焰噴射下,窟室的霧氣被吹散了。

  不,是被燒得一點不剩了。

  艾絲從土丘後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到那副慘狀,不禁倒抽一口氣。

  枯木與草原陷入火海。身軀遭到焚燒的大樹應聲倒下,震動著地面。濃霧樓層在短短的一瞬間內,變成了火星紛飛的一片焦土。

  獠牙縫隙間冒出零星火焰的翼龍,這時在東張西望的動作中,流露出一種詫異的反應。

  因為在視野豁然開朗的世界裡,牠的頭號目標消失了。

  理應躲在霧氣深處的桑納托斯等人憑空消失了。明明地下城阻塞出入口的擋牆還好端端地在那兒。順從母體迷宮的意志降生的剿滅使徒,發現天神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總之已經逃到地下城的外面,因而扭曲了牠的臉孔。

  很快地,龍的一雙眼睛……

  自然就對準了剩下的一隻獵物──也就是艾絲。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自高空急速俯衝的飛龍,讓金色雙眸為之搖曳。

  翼龍散發出比至今遭遇過的任何怪獸都要凶惡的存在感,對艾絲而言是必須二話不說選擇逃跑的威脅。牠那威嚇的吠叫聲,令小女孩的肌膚戰戰哆嗦。

  然而,艾絲用無可抑制的渾身力氣握緊了劍。

  戰勝渺小恐懼感的,是程度驚人的戰意。足以令全身顫抖的感情支配著此時的艾絲,使她忘卻所有事。

  朝著飛來的翼龍,艾絲疾速奔馳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身上哪來的肺活量,艾絲發出小女孩不應該有的咆哮,同時將〖艾爾祝劍〗高舉過頭。

  她對準眼看著越變越大的翼龍,施展出銳利的斬擊。

  「!」

  「嗚!?」

  於擦身而過之時,驚人速度展開的突擊帶來餘波,使得艾絲的身體在燒焦的土地上翻滾。儘管她已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了敵人的爪子,彷彿要將身體大卸八塊的衝擊力道仍然襲向了她。艾絲即刻將身體拉離地面,以視線追趕飛回空中的身影。

  至於翼龍也大概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好像很不滿意。

  在伸出雄偉翅膀的肩頭處,漆黑龍鱗有一部分裂開了。雖然只是缺了一小塊,但任何攻擊理應都能彈開的龍鱗守護畢竟被弄破了。翼龍回瞪著從視野下方以犀利眼光射穿自己的矮小姑娘。

  牠用漲滿殺氣的兩眼俯視散發犀銳光澤的蒼藍寶劍,再度急速俯衝而下。

  「──!」

  面對這招,艾絲踢踹了地面。

  要前往的位置,是有自己個頭那麼高的岩石。艾絲跑到從草原突出的那塊大石頭前面,運用疾走的勁頭讓身體一個旋轉,毫無保留地以〖艾爾祝劍〗橫砍過去。

  她射出了岩石散彈,招呼自斜上方角度飛來的翼龍。

  「!」

  強韌的波紋鋼(大馬士革鋼)劍身漂亮擊碎了岩石,擊射出無數飛石。飛龍萬萬沒想到會有這種遠程武器,未做防備,又因為自己速度過快,被石彈打個正著。

  磅磅磅磅磅!激烈衝撞聲連續響起。

  雖然絲毫傷不到龍鱗包覆的身體,但奪走了敵人的視野。

  眼看大小各異的岩石碎片飛來,翼龍情急之下閉起眼睛,速度稍稍有所減退。

  艾絲奪得了這個瞬間。

  (打倒有翼怪獸的常套手段──)

  艾絲迅速縱身一躍。看到小女孩搶到了自己上方的位置,龍的雙眼中蘊藏著驚愕。

  (針對翅膀下手──將牠打落到地上!)

  艾絲目眥盡裂,用自己能使出的最強劍擊招呼對手。

  「咕喔喔喔喔喔!?」

  一揮到底的波紋寶劍砍在龍翼上,噴濺出鮮紅血花。

  是用盡渾身解數的一擊穿透龍鱗防禦,擊中了翼龍的肌肉。

  這就叫「技巧」。是小女孩讓洛基或芬恩多次驚嘆的劍技──記憶中的父親(某人)的絕技。驚人的精湛技巧跨越壓倒性的能力(能力值)差距,成功傷到了龍種。

  艾絲在無意識當中,發揮出了自己的一切。

  發揮出芬恩、格瑞斯或里維莉雅等人的教誨。

  發揮出孩提時期,自己總是親眼目睹的「英雄」劍法。

  必須誅殺的強敵在前,艾絲動員構成此時此刻自我的所有要素,嘗試擊敗對手。

  (太淺!──不,還沒!!)

  失去平衡的翼龍緊急降落在地。艾絲一瞬間後雙腳著地,毫不停息地斬向對手。目標是一邊翅膀。她要擊潰一隻翅膀,斷絕對手的飛翔手段。艾絲不理會翼龍爆發的憤怒咆哮,揮劍就是一頓亂砍。

  受到烈火感情焚燒的艾絲,用上所有劍技打擊對手。用上自己都還沒發現的父親遺風,用上她所得到的遺澤。艾絲憑藉著這些劍技,就連敵人舞動的尖牙利爪都以最小動作躲開,不顧戰鬥衣遭到撕裂,持續進攻。

  側面、背面。劍刃一邊不斷繞到敵人的視野外,一邊狂揮猛砍。

  每次刀光閃過,都有龍鱗碎片以及分不清來自敵我哪邊的鮮血飛沫迸開。

  小女孩宛如受到附身般,狂暴地進攻。

  「──嗚唔……」

  然而。

  這碰觸到了龍的逆鱗。

  看到小隻野獸不知種族之間的利害落差,一次又一次反抗自己,氣得翼龍目眥盡裂。

  當艾絲對準翅膀一撲過來,下個瞬間,翼龍以破風而行的氣勢,轉動了牠的軀體。

  鱗片包裹的尾巴捲起氣旋,橫掃了靠近的所有事物。

  「啊!?」

  尾巴一擊捶進了艾絲的胸口。

  有著堅硬龍鱗包覆的尾巴,等於是不輸冒險者高級武器的凶惡鈍器。恰似遭受巨大棍棒毆打的衝擊襲向艾絲,讓她嘔出鮮血。儘管艾絲已緊急拿劍擋在兩者之間,鎧甲的金屬板照樣變形、剝落;艾絲以駭人速度被撞飛出去。

  「呃啊,~~~~~~~~……!?」

  雖然在波紋鋼寶劍的防護下勉強免於當場斃命,艾絲身上依然留下了至今不曾經驗過的嚴重傷害。就在愛劍也迸出裂痕時,艾絲連聲作嘔,吐出夾雜鮮血的唾液,一邊反覆抽搐,一邊在地上痛苦掙扎。

  翼龍毫不顧慮她的狀況,一下就飛到了頭頂上方。

  閃露凶光的雙眼,一併瞪視著艾絲與迷宮的地面。

  怒火中燒的翼龍企圖用上自己最強的武器,張開了牠的口腔。

  「啊啊啊啊!!」

  「!!」

  致命的吐息(breath)降於地面。

  那與普通翼龍吐出的火球有著天差地別的火力,凶猛的火焰流襲向了艾絲。

  艾絲一拳捶在地上,一邊翻滾一邊拚命逃躲,然而那種攻擊的規模,不是初級冒險者所能抵抗的。

  不久……

  「……!?火勢……」

  抬起臉一看,艾絲的周圍已被火牆覆蓋住。

  如同煉獄的光景完全截斷了退路。無處可逃。

  翼龍已經不可能放過傷到自己的人族了。

  君臨生物頂點的龍族藐視牠所俯瞰的萬物,發射出殘酷的大紅光輝,想燒光所有的一切。

  「吼喔喔!!」

  牠吐出的,是大小超過五M的巨型火球。

  艾絲瞪大雙眼的視野,覆上一片鮮紅的強光。

  「~~~~~~~~~~~~~~~~~~~~~~~~~~!?」

  焰紅世界籠罩了她。

  艾絲雖然使盡吃奶的力氣避開了直接攻擊,在受到火牆封閉的區域之中,狂暴熱浪與衝擊力道仍然吹飛了艾絲,瞬時熔解了穿在身上的鎧甲。

  她任由肌膚與頭髮被燒黑,拚命試著抵抗,但火焰漩渦嘲笑著她。含藏恐怖熱氣的氣息呼地一聲吹在她身上,把小女孩的身子壓倒在地。

  「啊,啊啊嗄嗄嗄嗄嗄嗄……!?」

  艾絲將劍插在地上,拚命試著站起來,但連呼吸都有問題。

  喉嚨與肺部差點沒燒焦的艾絲,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再也無法動彈了。

  化作地獄火爐的窟室火勢旺盛,企圖一鼓作氣將小女孩燒成灰燼。

  (我,就要……)

  艾絲聽著自己的身體燒熱的聲音。

  聽著火星灑在身上,手腳逐漸烤熟的絕望聲音。

  (死在……這裡,了?)

  怎麼可以。

  這種事情是不被允許的。我(妳)什麼都還沒完成。站起來。把劍拿起來。吼叫吧。把一切轉化為憎恨,誅殺頭頂上方那條龍。要達成夙願(心願)。

  艾絲的心在吶喊,要她站起來。

  背上在發燙。

  背上在發燙。

  黑色火焰在熊熊燃燒。

  眼眸深處的火焰,驅使艾絲奮力殺敵的業火在發出憎恨之聲。

  然而……

  就連形成憎恨來源的黑火,也即將被敵人的烈火焚燒殆盡。

  敵人的烈火比自己更熱。熱到能把小女孩(艾絲)渺小的覺悟燒得一點不剩。

  (已經,到此為止……)

  凶惡的熱浪使得意識陷入朦朧。時間在火紅的世界裡緩慢流逝。

  就連愛劍都快要開始熔化,艾絲的自我逐漸失去原形。

  這樣就能解脫了。──心中某處長久懷抱的自棄與絕望,用乾枯的聲音呢喃。

  不要!不要!──黑色火焰拚命試著拒絕。

  可是,已經──烈火紋身的肉體即將屈服。

  到頭來,自己什麼都沒改變。

  什麼都沒得到。

  艾絲就要孤獨一人地,被火燒死了。

  多麼愚蠢的末路啊。多麼簡單的結局啊。多麼悲慘的……下場啊。

  當心中的聲音融為一體時,艾絲抬起了臉。

  翼龍緩緩張開嘴巴。大概是想給予致命一擊吧。牠打算用特大號的火球,把迷宮土地連同艾絲一起燒盡。

  站不起來的艾絲心中變得一片空白,即將遭到光輝燦爛的烈焰所吞沒。

  「艾絲!」

  就在這時。

  伴隨著爆炸聲,窟室出入口的一個角落炸開,艾絲聽見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

  艾絲一認出那個精靈王族──里維莉雅的瞬間,她的時間為之暫停了。

  不同於之前的絕望,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剎那間竄遍全身。光芒照亮蜷縮於黑暗中的小女孩(艾絲)。翡翠光輝直逼胸口。

  里維莉雅以受到死神「神威」吸引的上層怪獸為指引來到此處,用「魔法」炸飛出入口的擋牆,雙腳一踏進去的瞬間,面對化作灼熱焦土的窟室──被關在烈焰空間裡的小女孩,頓時啞然無語。

  接著翼龍冷酷無情地,對著小女孩那邊擊出了大火球。

  「艾絲!說出來!呼喚吧!!」

  搶在翼龍吐出火團之前,里維莉雅已經大叫出聲。

  視界受到逼向自己的紅蓮烈火焚燒,艾絲聽著那聲呼喊。

  「說『甦醒吧(Tempest)』!」

  然後就在火焰爆發威力的前一刻。

  艾絲的嘴,念出了那個聲音。

  「【甦醒吧(Tempest)】!!」

  下個瞬間。

  存在於艾絲體內的「魔法」獲得了解放。

  「!!」

  「!?」

  發生了大爆炸。

  「魔法」的轟鳴一路直達里維莉雅與翼龍的身邊。

  命中目標的大火球一邊散播朵朵火花,一邊暴露出那幕光景。

  暴露出小女孩分明遭到火球直接擊中,卻免於燒成灰燼的身姿。

  「這是……」

  膝蓋跪地的艾絲,受到了「風」的守護。

  附加在她嬌小身軀上的是氣流。是比什麼都來得強悍,比什麼都來得流麗,比什麼都來得崇高的「風之鎧甲」。

  是刻鏤於艾絲己身的「魔法」。

  是守護孤獨女孩的風之加護。

  「啊──」

  看到「風」擁抱著自己起舞,艾絲無須誰來說明,就知道這是什麼了。

  「是媽媽的……風。」

  是艾絲兒時總是親眼目睹的風。

  「……一直……」

  是她那時永遠能感覺到的,母親的溫柔氣息。

  「……妳一直……都在我身邊……!」

  是隨時隨地相伴左右的「仙精之風」。

  「──!!」

  力量泉湧而出。

  那是伴隨著淚水,強大到令她渾身顫抖的思慕之力。

  彷彿與鼓舞著雙膝站起來的艾絲互相呼應,「風」的聲音逐漸變大了。

  「……!?」

  目睹視野下方肆虐的強風,翼龍明顯表示出了驚愕與戰慄。

  那風壓強到能抵擋自己的火球。那「魔力」強到令身為龍族的自己感到驚懼。失去王者威嚴的一頭龍顧不得一切,決定這次一定要把小女孩燒成灰燼。

  牠讓特大號的下一枚炮彈在口腔中凝聚,散發出大紅光芒。

  「呼!!」

  艾絲沒放過這個「良機」。

  她全力解放附加在自己身上的「風力」輸出,將自己變成凶猛的暴風。

  強到讓里維莉雅急忙以手臂護臉的旋風,吹跑了在周圍搖曳的火牆,破壞了原本囚禁小女孩的焰紅結界。

  隨後,是一陣疾驅。

  「!?」

  她憑藉著風鎧形成的猛烈加速力,衝向翼龍跟前。

  艾絲不理會追丟自己的怪獸,一步衝上倖存佇立的大樹,下一步踢踹樹木,飛上高空。

  借助「風」的力量,艾絲成為了颶風箭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進入準備階段的特大號吐息反而成了禍害。

  由於必須為了高輸出的攻擊進行蓄力(charge),翼龍無法離開原位,也不可能進行防禦、閃避或迎擊。一切都來自艾絲憑著超乎飛龍預測的速度逼近敵人的判斷力,以及她那陣「風」。

  龍的雙眼因焦躁而滿布血絲,口腔裡的強光膨脹起來。

  艾絲一邊連聲咆哮,一邊將氣流附加在雙手持握的愛劍上。

  背上在發燙。

  背上在起火燃燒。

  黑色烈焰火光旺盛,喊著要誅殺那頭龍。

  但是,比這些更猛烈的是……

  擁抱艾絲的「風」在發威。

  如同守護著小女孩,如同緊擁自己的孩子。

  它呢喃著:不會有事的。

  艾絲淚如雨下的同時灌注全副力量,在高舉過頭的寶劍上製造出了「龍捲風」。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兩者間距歸零。

  吐息已完成蓄力,即將向外放射。

  面對在視界中大放強光的爆炸火焰……

  艾絲將神風寶劍當頭劈下。

  「【母親的風啊(風靈疾走)】!!」

  凌遲碎剮。

  「────────────────────────啊啊!?」

  當著龍臉劈砍而下的劍,解放出風的力量。

  劈頭蓋臉而來的巨大龍捲風把口腔連同上顎一併絞碎,無處宣洩的火焰濁流引發了大爆炸。

  「艾絲!?」

  看到轟然烈火在頭頂上綻放,里維莉雅大叫出聲。

  眼看炸碎萬物的衝擊力道甚至燒到天頂使其龜裂,里維莉雅挺出上半身一看,只見小女孩的身子穿破火星與黑煙,一路往樓層遠處墜落。

  艾絲一邊撒出氣流碎片,一邊勉強控制「魔法」降落在地。

  被衝擊力道打得傷痕累累的身體險些倒下,但她勉勉強強站穩了腳步。

  當里維莉雅趕到時,艾絲的手彷彿宣告已到極限,將劍摔落在地。

  然而,那陣「風」仍然包覆著小女孩的身體。

  「啊,啊啊……」

  低頭看著受到微風輕撫的雙手,艾絲抱住清風親吻的肩膀,淚流不止。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

  深信自己一直是孤獨的。

  認定自己將永遠懷抱著傷痛與苦楚。

  但是,她錯了。

  「母親」的氣息……自己與她的羈絆從來不曾喪失。

  它不在別的地方,就蘊藏在艾絲的身上,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腳邊的劍也散發出閃亮光彩,告訴艾絲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父親的劍技活在艾絲的心中。

  母親的「風」陪在艾絲的身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

  我……

  我從來都不是孤獨一人。

  「艾絲……」

  艾絲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轉頭一看,里維莉雅在她眼前停住了腳步。

  她的眼神,一直在傾訴著艾絲現在注意到的事物。

  說:妳不是孤獨的。

  在遍體鱗傷的艾絲面前,因後悔而溼潤的翡翠色眼眸,展露出了至今隱藏的慈愛。

  「艾絲,我無法成為妳的母親……可是,我想陪在妳的身邊。」

  水珠從她的眼中滴落。

  「我希望我能愛妳。」

  看到母親昔日的面貌與里維莉雅產生重疊,艾絲這次不再拒絕了。

  一雙手輕輕繞到頭上與背後,抱緊了艾絲。

  放在身上的溫暖雙手,為艾絲的雙眼引來更多淚水。

  她將臉按在里維莉雅的肚子上,流下以為已經哭乾的淚水。

  「里維莉雅,里維莉雅……!對、對不……對不起……!」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的……沒事……」

  湧出的淚水害艾絲的聲音無法構成歉意;變得不會說話的里維莉雅,也一邊流淚一邊微笑。

  取而代之地,里維莉雅更加抱緊了她的身子。

  艾絲扯開喉嚨,開始放聲大哭。

  在燒焦的大地上,兩個人影重疊在一起。

  小女孩的啜泣聲綿綿不斷,久久撼動著精靈的耳朵,勾起她的情思。

  小女孩殘留的魔法製造出平穩的微風,與兩人相依偎。

  彷彿含笑,彷彿無牽無掛,擁抱著母親與女兒。


  「……欸,貝爾。也許我們與你們,無法活在相同的時光裡。」

  什麼是永恆的愛?

  聆聽著女神發出的聲音,艾絲向某人問道。

  「不過,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喔。」

  卡姆過世了。

  由心愛的莉娜與兒子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陪著走完最後一程,流淚而逝。

  「即使死亡一時之間拆散我們……我一定會再去見你的。」

  長久受到自責之念與後悔折磨的他,最後終究是獲救了。

  藉由活在自己心中的,與女神的回憶。

  藉由女神(赫斯緹雅)喚醒的,與摯愛(布麗姬特)之間的羈絆。

  在失去所愛的卡姆心中,一樣存在著治癒孤獨的「永恆」。

  雖然就是它長久折磨著他。

  但是最後,他受到那位女神遺留下來的事物所拯救,踏上了旅程。

  「就算要花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我都會去找重生的你……去見不再是貝爾的你喔。」

  卡姆將他與女神的回憶化為了「永恆」。

  「──然後我會對你說:要不要成為我的眷屬啊?」

  如同現在的赫斯緹雅一樣。

  「──啊……」

  貝爾強忍著不發出的嗚咽,慢慢變得越來越大聲,撼動了艾絲的耳朵。

  在陰暗的森林裡,目睹過卡姆之死的他逃到了這裡來。害怕自己會造成他人永遠心痛的少年,此時受到赫斯緹雅的話語所擁抱,在哭泣著。

  「不只是我,其他天神也能將這份羈絆化為永恆。」

  藉由與她之間許下的,小小的永恆愛情誓言。

  「因為我們,可是能夠永生的神仙喔?」

  艾絲背靠著就在他們附近的一株樹幹,傾聽這些話語。

  艾絲他們不像赫斯緹雅祂們永恆不變。

  一切都會慢慢逝去。

  「永恆」仍然是不存在的。

  但是。

  有些事物會遺留下來。

  的確有些事物對當事人而言恰似「永恆羈絆」,刻骨銘心。

  或許它們有時是回憶,有時是溫情,有時是心意。

  如同活在艾絲胸中的這陣「風」。

  如同刻鏤在艾絲手中的,父親的劍技。

  父母遺留下來的事物,會跟艾絲一起活下去。

  「神仙……我好想,永遠跟神仙在一起……!」

  「嗯……」

  在艾絲的身後,少年落下了眼淚。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貝爾。」

  讓人擁入懷裡的少年不停發出哭泣聲。

  艾絲目光低垂後,悄悄仰望頭頂上方。

  「永遠,在一起……」

  她將少年的心意與女神的話語,輕置於雙唇之間。

  她感覺到宿於己身的「風」,彷彿擁抱了她的心。

  「媽媽……」

  遠望森林的天頂之上,她一邊注視著蒼茫夜空與金色明月,一邊讓低喃融入空氣。

  艾絲將手貼在胸前,接著以堅強的眼光,定睛注視遼闊無際的天空。

  注視一路綿延至世界盡頭的,這片下界的天空。

  「等著我……」

  她就這樣向活在心中的永恆羈絆,與留給自己的「風」發誓。

  「我一定……會把妳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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