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我爸好过分喔。昨天居然把茸味的照片拿去藏起来……真是的,都几岁了还这样……茸味?这一点也不好笑喔!”
“啊……对不起。不过……”
黑发的学姐不以为然地鼓着腮帮子。身为她男友的少年道着歉的同时,却噗哧笑了出来——看样子是真的忍不住,却也显得他格外开心。
“谁让拉尔夫先生真的好像漫画或连续剧里面的爸爸嘛。”
忍俊不住的茸味,与稍微摆出臭脸却难掩幸福的雪拉——
看着这幅光景,千美绘不禁咬紧嘴唇。
她觉得他们真的很登对。
来栖雪拉是众人景仰的学姐,眉清目秀,成绩优良。她是讴夏高中学生会长……真实身份是名机娘。
濑户茸味是千美绘喜欢的男孩子,相貌平凡,成绩普通。但他有着过人的勇气,敢于挺身而出、保护他人,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
雪拉和茸味——
他们是彼此一见钟情的情侣。
是打心底认定“非对方莫属”而开始交往……不仅如此,现在两人都了解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他们能够彼此信赖。
换句话说……
——无论何时都会保护我,专属于我的王子。
——总是聪明伶俐又可爱,专属于我的学姐。
他们之间的羁绊,就连千美绘都能清楚看见。
她根本无法装作看不见。
那是红线……不对,那根本就是钢索。
千美绘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单恋的她可介入的余地。
她忍不住叹气,却又硬是咽了回去。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说好不再叹气安慰自己,或是拿无心当借口去依赖别人。
自从乔——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子说她在依赖别人那天起,千美绘就下定决心要变得更坚强。
她深呼吸一口气。
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你”。
如果想站上起跑点,就必须向茸味表明自己的心情。
应该会被甩掉吧。茸味一定会苦着脸,像是在违背良心似地跟她说“对不起”吧。
他一定会说,现在他眼中只有雪拉,今后也只有雪拉。
尽管如此,千美绘还是非说不可。
被甩并不等于落败。
被甩以后才能开始。
没错……
千美绘必须要有所开始。
然后,必须让茸味更加在意自己这个女孩子。
恋爱的输赢一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怎么了,千美绘?”
或许是千美绘若有所思的样子引人关注,走在她身旁的娇小女孩抬起头来问道。少女顶着玫瑰金色的柔软短发,戴着与她十分相称的贝雷帽,是千美绘的朋友。
千美绘向这个宛如穿戴着春色的楚楚少女投以微笑,表示没事。
“别担心。没事、没事。”
她摇摇手。
少女飒拉发出没什么抑扬的声音回答,“是吗?那就好”,然后将脸转回正面。
最近都是这四个人一起回家。
千美绘和茸味,以及雪拉和飒拉。
一个男孩子和三个女孩子。
茸味应该没发觉,在场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茸味。
——濑户同学好像青少年小说还是游戏的男主角。
千美绘稍微笑了出来。
到了前面的公车站以后,雪拉要一个人搭公车回家。
之后到茸味家之前就剩他们三个人一起走。
就跟他告白吧。
她已经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她要告诉他:“我喜欢濑户茸味这个男孩子。”“这份心意绝对不输任何人。”
车站前的圆环。对面就是公车站。等走到那边,到时候一定……
“……雪拉学姐!”
(!?)
茸味意外的叫声,将千美绘沉浸在思考的意识拉回现实。
身旁的飒拉拉着千美绘的手冲了过去。千美绘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赶到茸味和雪拉身边。
只见——
本来应该在茸味身旁微笑的雪拉,居然倒在地上。
千美绘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只有茸味朝倒在地上的雪拉不断呼唤的声音。
等到茸味的呼喊开始引来旁人聚集围观,千美绘才从茸味惊慌失措的样子中掌握住大致的情况。
现在根本不是烦恼告不告白的时候。
——雪拉“突然”倒下来了。
倒在地上的黑发少女动也不动。
她闭着眼睛,眼皮毫无动静,甚至连代表“呼吸”的胸部起伏都没有,意味着完全停止。
映在千美绘眼中的雪拉……已经毫无生机了。
◆
来开始真正的超钢机武斗会吧。
珍重日常的少年少女。
如果夺去他们的安稳能够拯救“东北”这片大地的未来,我会在所不惜,将之破坏殆尽。
来开始真正的超钢机武斗会吧。
在和平安逸中成长的少年少女。
如果夺去他们的未来能够拯救“东北”这片大地的未来,我会为了让现在发光发热,不吝任何协助。
究竟是哪一方的心愿能够拯救这片大地?
为了敬爱的女王,为了引导人民。
来,真正的超钢机武斗会……
——开始吧。
——来开始吧。
第一章 学姐?☆幼女?☆会长加油!
薰龙=EX.Q=林布隆走过水晶长廊。
走在泛青的宝石长廊L的少女只有帽檐及过膝长靴是黑色,锐利的眼神就像是红宝石;除此之外,她全身上下从肌肤到长发都是白的。
一身装束宛如军装——尤其是那条仿效巫女袴、在腰际两侧开衩的马裤风长裤显得最具特色——的娇小少女一言不发地通过女王宫的长廊。
女王宫本殿总是充满寂静。
换句话说就是缺乏生命的气息。
会在此处出没的人只有来谒见女王——如今是来请求会见神官长——的高位神官而已。本殿与月光之森入口所在的外宫相隔不过几个小时的路程,却和热闹的外宫截然不同,是个充满寂静与圣谧的空间。
这条长廊宽敞而漫漫,是无数水晶圆拱接连而成的隧道。
薰龙快步向前。
神官长直属的圣葬卿在今早下达紧急召集令。她从派驻的仙台月光之森排除万难赶回苍森

月光之森,在刚才抵达了森林最深处的女王宫。
目前除了据守山形森林的虫葬卿以外,全员应该已经在骑士厅到齐。这也没办法,由于距离和超钢机性能的缘故,薰龙就是注定迟一步赴令。
“嗨,薰薰。”
就在水晶长廊尽头处隐约透出骑士厅灯光之际,有人出声叫住她。
薰龙=EX.Q=林布隆于是停下脚步,转过那张要说是臭脸也未免太过楚楚可怜的秀气脸庞,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神从军帽漆黑的帽檐下,朝声音的方向投以不悦的视线。
她就像猫在凝视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样,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水晶柱的影子。
视线所注视的柱子阴影传出了声音。
“我听说啰,你居然让盗墓者给逃了,而且还是三个人。”
倚靠着柱子的女孩一边挪开背,一边嗤之以鼻地发言。虽然在阴影中难以辨别,不过那个女孩果然也是一身类似薰龙的军服风装束。她衣服的腰际并未开衩,颜色也是深蓝,不过看得出是同样款式下量身打造的服装。
少女手上的帽子别着跟薰龙一样的青铜色徽章。
齿轮及贯穿阔叶树的剑——
这代表两个人都是位居圣葬骑士团顶点的八位圣葬卿之一。
这个女孩——鸟葬卿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凑近薰龙的脸。
“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啊?居然让接近葬都的家伙给逃了。这次召集我们(圣葬卿),该不会就是要讨论撤换掉薰薰的事吧?”
“……”
“搞清楚喔?卿的候补人选要多少有多少,你还真从容耶。”
娇小的纯白少女薰龙依然沉默以对。站在柱子阴影的深蓝少女似乎是对她感到无可救药,从鼻子发出冷笑。
“你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吗?你是因为至今都表现得非常完美,所以自信满满吗?也不想想自己这次一口气就创下最糟的记录?”
薰龙闭上眼睛摇摇头。
接着她迫于无奈地开口了:
“这次召集是为了神官团内的反叛分子,况且……”
薰龙叹了一口气。
“最糟记录保持人还是你……鸟葬卿。”
“我放走的总计才两个,薰薰是三个。”
“我是初犯。请不要把我和即将列入查看的你相提并论。”
真不愉快……薰龙悄声喃喃自语。
“我现在心情不好。”
薰龙改口这么说完后,再度走向大厅。深蓝的鸟葬卿也逐阴影而行,跟在她后头。
“……唉,算了。”
鸟葬卿耸耸肩,在笑容中参杂些许严肃,提出了疑问:
“话说你是输在谁手下?”
“对方是逃走,我根本就没输。”
薰龙把话先说在前头,然后——
“你。”
“我?”
“不对,是你那一团的末席‘春日井绚乃’。还有人葬卿管辖的‘暮春净水’……”
“我属下的……春日井?这……抱歉。”
“不必道歉,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她们的超钢机。”
“比我们的秘葬机还强吗?”
薰龙摇头。
“秘葬机”是赋予她们这些女王直属圣葬卿的超钢机。这些机体肩负着保护那些称为“葬都”的圣域之“都”的任务,所运用的技术跟其他超钢机截然不同。
连同整个整备小组都借给这些卿——“秘葬机”就是那样的机体。虽然一样统称为超钢机,但其机体性能跟民间超钢机不可相提并论。
所以——
“并不在我们之上。话虽如此,搭载女王炉的超钢机过于异常。就算是我的龙血树,要同时对付两架,实在不胜负荷。”
“女王炉?……啊,对喔,说到暮春净水,就是玛格丽特卿那边的伊莉莎白(贝丝)。”
两人不发一语地走向大厅。
“我说薰薰啊。”
“拜托你别再那样称呼我了……”
“神官长到底在想什么呢?真正的女王炉性能过剩、数量稀少,居然还拿来参加超钢机武斗会。就算对外不承认女王的碎片的存在,取名为‘女王炉’也未免太大不敬了,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随便。我无所谓。”
神官长究竟有何“高见”,还轮不到薰龙发表意见。薰龙扮演的角色是棋子,棋子只要想着如何不负棋手所望完成使命就可以了。
当初是神官长拯救并收留了只能等死的自己,为了这位大人,要她死也无所谓。
薰龙当然不是毫无感情,她也想知道未来的发展。但任凭她如何驰骋想象,也只知道“神官长似乎是在追寻什么”而已。
一切都是为此而堆砌的。即便是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任务,就连特例的失败,通通都是朝向那个目标而堆砌起来的其中一块积木。
“我可是感到很佩服喔。哎,其实我的意见也跟你差不多。只不过啊,我可不希望同伴相残啊。”
“……我无所谓。”
“……是吗?不过啊,春日井和暮春居然靠着那架机体逃了出来。明知自己敌不过龙血树。”
“我是派蛇尾机去对付若草的三女。”
“……你手下留情?”
薰龙摇头否定。
“那么,难道是剩下的那个人非常强,非要用龙血树本体对抗不可?”
“正确判断。”
“嗯~”鸟葬卿双手环胸。
“欸,我实在好奇,居然有人能把无敌的龙葬卿玩弄在股掌间。剩下的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要是能看得清走在影子中鸟葬卿的表情,应该就会发现那跟先前完全不同,毋庸置疑是严肃的神情。
薰龙轻轻叹了口气,说出男子的名字:
“宫城国茶叶高中的王之道苍牙。”
“……王之道……去年的超钢机武斗会准优胜者。他不是男的吗?竟然进得去月光之森?”
白少女点了点头。
“超钢机搭载着女王炉。既然他穿过了只有女性才能跨越的结界,应该不会错。”
“你和那家伙陷入苦战了?”
薰龙老实地颔首肯定。
“他是个好……战士。王之道非常老练,一脸拘泥于胜负的样子……不过我想他的目的应该是让她们逃走吧。一旦确认春日井绚乃和暮春净水顺利逃脱,他就毫不恋战地……”
“毫不恋战地?”
薰龙这时第一次流露出不甘心的眼神,不过她依然淡淡地陈述事实:
“从战场逃走……不,是脱离了。”
◆
“抱歉!事情就是这样哩!”
黑长发与凸额头的少女低下头来表示“对不起!”
来栖家……也就是雪拉家的客厅聚集了七个人。
带着倒下的雪拉回来的茸味。
实际负责搬运雪拉的老幺超钢女飒拉。
陪同前来的千美绘。
接到联络,急忙赶过来的拉薇妮亚。
就连应该要在研究栋修理雪拉的拉尔夫也在。
以及刚刚才晚一步抵达的绚乃和佩姬。
该怎么说呢,应该算走运吧。
因为茸味他们抵达雪拉家的时机,恰好是来拉尔夫这边玩的折枝要回IIOP研究室的瞬间。
折枝是超钢女开发小组的成员之一,曾经是拉尔夫部下的女子;专攻“拟似素体开发”,也就是义肢的开发。单论雪拉她们机娘的身体这块领域的话,她比拉尔夫还专业。
……其他人这么跟茸味介绍折枝。
既然有两个超钢女开发相关人员要直接修理雪拉,应该没有比这更令人心安的事才对——不过,茸味内心依然五味杂陈。
说是一团乱也不为过。
最大的理由在于……他跟折枝并不是初次见面。
茸味遇见她是在四月……黄金周的前夕。
就为了让飒拉和雪拉战斗,茸味……被这个叫折枝的人“绑架”了。
就茸味所知——
这个人栽培飒拉去对付雪拉。
把茸味关进体育馆形同绑架。
之后飒拉遇到危机也不出手相救。
她就是那种人。
茸味说什么都无法接受——竟然要把雪拉托付给那种人。
除了茸味以外,所有人竟然都同意这件事。
他会忍着不大声嚷嚷,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无能无力。更要紧的是,必须早一秒将他最喜欢的雪拉学姐修理好才行。
拉尔夫把手放到就快失控的茸味头上,对他说“别担心”。
他现在内心应该比茸味还要煎熬才对,却还是告诉茸味不用担心。
所以茸味只能回答“好”。
茸味说服自己,既然是这个人说的话就没问题。要是不这么想,他根本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望着时钟。折枝是在三十分钟前以“接下来事关女孩子的身体”为由将拉尔夫赶出研究栋的,算算雪拉进入门的另一边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了。
——好漫长喔。
只能等待的每一秒是那么地漫长。
正因为时间是如此漫长,只能等待的自己才会如此令人懊恼。
不对,不光是现在。当雪拉倒下的瞬间,茸味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询问同为超钢女的飒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机能停止。原因不明,不过还剩下些微的听觉。’
所以—─
‘你可不可以不断呼唤雪拉姐姐的名字?’
于是,照飒拉的话做,不断呼唤雪拉,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飒拉自己也才在一个月前,因为和一个叫艾美的超钢女战斗而经历过机能停止的险境。既然那个飒拉要他呼唤雪拉的名字,说那是拯救她最好的方法,那么茸味也只能照做。
如果这样雪拉就能得救,要他喊破喉咙都值得。
可是……
他一再感到无力。
他想要力量。
尽管他知道,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将会成为经验和学习,他还是想要有力量在这个瞬间为雪拉做点什么。
尽管他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实现,他还是想要有力量拯救当下濒临危机的雪拉。
现在要是有恶魔出现在他面前,就像故事中的某个桥段那样问他“你想要力量吗?那我就赐予你力量吧”的话——
——我或许会投靠对方……
自己的无力让人气得不禁胡思乱想。
“那么,我说绚乃小姐?……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拉薇妮亚半眯着眼,看着跪在木地板上、手按桌子的绚乃。
茸味也猛然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向赔罪的绚乃。
“老实说……”
绚乃瞄了一眼退居身后的佩姬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
“雪拉会停止……是佩姬害的啦。”
真是突如其来的告白。绝非宽敞的客厅充满了掺杂着尴尬、困惑与疑问的沉默。
“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薇妮亚光凭这句话似乎就已经猜到大致的情况。她没好气地这么一问。
“就是啊~”于是,在绚乃后面一个人洋溢着笑容的佩姬,以毫无紧张感的口气回答道:
“前阵子我和雪拉里面的人(黑雪拉)交手。那个时候,我对她下了制御掌握喔~”
茸味马上就明白佩姬在说什么了。
就在半个月前,佩姬找茸味出来,考验他和雪拉交往的决心。
佩姬说的,就是在途中“漆黑的雪拉”和佩姬之间发生的战斗。
“Cracking……Effect1吗?”
千美绘这么问道。
“对☆”
佩姬面带笑容回答:
“就是那个Cracking。掌控所有机械……也就是所谓的Hacking。差一步就能完全控制雪拉小姐,却被她逃开了。那时候失败了,本来还想说就算了呢~”
佩姬这时顿了一下……看过所有人惊愕的表情以后——
“不过残留的程式似乎起了类似病毒的作用呢~☆”
她居然露出了如花朵绽放的笑容。
“啥~?”
“喂,佩姬?”
“佩姬!”
“呃、呃……”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众人同时出声,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叹气、谁在自言自语了。
“事情就是这样,各位,对不起哩!”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绚乃在谢罪,头低得凸额头都磕到了桌面。
至于当事人佩姬——
“哎哟,讨厌啦~绚乃小姐也真是的,不用那么过意不去啦!”
“你还敢说!”
“是☆”
“你还‘是’!”
“哎呀哎呀☆”
茸味也渐渐明白了。他猜想……佩姬之所以会装蒜,并不是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的问题,八成只是觉得周围的人陷入混乱的样子实在太有趣罢了。
——这个人真的是天使机娘吗……
冒着冷汗的疑问掠过脑海。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就是多亏有佩姬和绚乃在,气氛缓和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有意这么做的,不过看到她们两个像在相声一样斗嘴,以及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样子……就会觉得她们好像在对他说“雪拉机能停止并没有那么严重,不用这样紧张兮兮喔”,令茸味也相信确实如此。
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因此而放松。
所以是衷心想要道谢。
不过,双人爆笑短剧持续上演着:
绚乃气得要揪住佩姬,佩姬四两拨千斤——就在周围的人也快露出苦笑之际,客厅的门稍微打开了。
众人同时转过头去,茸味也探身向前。
“呃,雪拉……学……姐?”
“……茸味?”
小心翼翼探头窥看客厅的人……
是长得跟雪拉非常像的可爱小女孩。
不。
是茸味的雪拉。她以小女孩的身体复活了。
◆
隔天朝会——
讴夏高中体育馆,全校集会的场所包围在异样的沉默中。
说是紧张也不为过。
‘学生会长致词。’
总是活力十足的短发书记——东本地原汤之花对着麦克风这么一宣布,学生之间到处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是真的吗?
——有人看到,应该错不了。
——那可不一定,除非我亲眼看到,不然我是不会相信的。
众人反应不一。
知道详情的茸味无法预料事情会变得怎样,内心七上八下——不如说是提心吊胆——然而他根本无计可施,只能排在班上的队伍中,默默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讴夏高中几百名学生的好奇心全集中在一点上。
亲眼目睹的人目前还不算多。所以只有风声在学生间传了开来。
而风声的真相……真实即将摊在阳光下。
只见讴夏高中的学生会长从讲台旁——侧舞台区现身。一头乌黑长发从直挺的背脊流泄而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带微笑,众人景仰的美少女走了出来。
好小。
大家的学生会长——来栖雪拉学姐不像平常那般高挑,而是像幼童那般娇小,尽管抬头挺胸,她仍显得有些腼腆的样子走了出来。
寂静支配了体育馆。
众人保持沉默。只有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雪拉怎么看都像是国中生。不,这样一个小不点,要说是小学生都不为过。
她穿的也不是平常那套学生会长用燕尾服,而是疑似某国中制服的水手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参观讴夏高中的国中生。
同学们并不知道——
前天倒下的雪拉经拉尔夫和折枝之手终于平安复活。话虽如此,其实也不是毫无问题。超钢女的证明——魂之容器“霍森传动装置”以及堪称脑部的记忆体虽然成功保护回收,素体却出了重大问题。所以现在是用她小学六年级到国中一年级使用过的身体应急。
也就是说,现在的雪拉学姐回到她国中时的样子。
……几百个人当场傻眼,就这么呆看着走向讲台的雪拉。
至于雪拉……
她踩着比平常稍快的步伐走上演讲台,因为身高的关系,整个人藏在演讲台背后。
然后——
就看到她从演讲台后面一跳一跳地探出头顶来。
“城山同学~!”因为够不到麦克风而陷入困境的雪拉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副会长露出难得一见的苦笑,拿着椅子跑了过去。
再过了一阵子……直到雪拉站上放在讲台后面的椅子,这才终于现身。
她清了清喉咙。
先环视一遍众人静观其变的凝重表情。
“各位同学,大家早——!”
接着发出了清脆的稚嫩声音,跟平常那种大姐姐声调全然不同。
总觉得就连她的用词都比平常还低龄。
刹那的沉默之后——
全校学生顿时沸腾起来。
没想到“学生会长变成幼女”的传闻是真的。忍耐多时的众人同时骚动起来。
“各位请安静——!请安静——!”
雪拉按着演讲台,不知所措地制止。然而骚动并未因此平息,到处传来手机相机的快门声,闪光灯接连不断,就为了拍下变小的学生会长。
真是一场大混乱。
在这片阿鼻叫唤中,茸味束手无策,只能哈哈干笑,跟周遭的狂热恰成对比。老实说就算他想去救她也无法如愿。他看向舞台侧边的学生会成员……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袖手旁观。
……不对。
茸味看得出来。尽管学生会成员个个都装出正经八百的表情,其实都快笑出来了。
——这些人!难不成都在看好戏!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不过事情就是这样。着急的幼女雪拉的确是非常惹人怜爱,茸味也不是不能体会那种想要就此看得入迷的心情……
不过茸味还能这样为雪拉操心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
“喂、茸味!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谁忽然想到,把矛头转向“学生会长的小男友”茸味。于是周围的同学也跟着想起“对喔,还有这家伙在”,纷纷逼近他。
“就是啊!会长怎么会幼女化了!”
“濑户同学!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的嗜好吗!”
“濑户同学的嗜好?恋童癖?”
与其说是发问,根本就是找碴。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招!给我从实招来,阿茸!要是有所隐瞒,对身心都没有好处喔!”
“呃、呃……那个……”
鹿山抓着茸味的双肩使劲摇。
不知所措的茸味根本无计可施,只能任凭冷汗直流。

“请各位肃静——!肃静——!”
雪拉站在台上,不断呼吁那些一点都不听话的同学们。
雪拉实在没料到变小的自己竟然这么没有统率力。她看早上学生会开会时大家都那么服从,还以为朝会也能一样顺利……没想到那根本就是幻想。
只不过是外表改变,大家居然就这么不听话,难道自己的声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想到这点,雪拉甚至感到悲哀起来。
尽管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学生会成员不知为何依然默不吭声。
雪拉知道理由为何。表面上是因为雪拉没有指示……实际上有一半是因为雪拉慌了手脚的样子非常有趣,有一半是为了今后着想,最好交给雪拉自己控制住场面。
尽管老师们纷纷采取行动企图收拾事态,却无法让学生平静下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思索着该如何设法控制住场面的雪拉,这时注意到那群一年级学生……就在中央附近……一年五班那一带闹得特别严重。虽然不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也已经是称不上“队伍”的大混乱漩涡了。
(……茸味!)
她的恋人茸味就身在混乱的中心。
尽管有马修——马头修站在茸味前面护着他,然而人这么多,他根本应付不来,两个人就快变成肉酱。
人墙外侧则有千美绘和茸味他们班班长鞍上在劝告。尽管班导禊老师也在呼吁同学要排好队,同学们还是照样挤向茸味,根本一点效果也没有。
在这混乱中——
排在队伍前方,始终留在原位的飒拉和雪拉对上眼。
飒拉瞥了一眼包围茸味的人墙后,接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拉。
在雪拉看来,飒拉的视线就像是在主张“我可以出手吗?”要是允许她这么做,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于是雪拉赶紧摇头表示不行。尽管飒拉有点不服气,但还是再度面向前方,并没有其他动作。
茸味包围网逐渐缩小。他们八成是在追问雪拉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吧。茸味露出有点快哭出来的样子僵在原地。
他的表情好悲伤……
于是雪拉终于忍无可忍了。
‘够了!给我安静——!’
她朝着麦克风大喊。震耳欲聋的号令声透过扩音器响彻整间体育馆,学生们瞬间定格。
‘你们有完没完!现在是朝会时间!’
众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雪拉身上。雪拉正面迎向众人的视线,手插腰,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
原本闹哄哄的同学这时如梦初醒般露出愧疚的表情。其他同学耸耸肩膀,一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样子。
“好了,大家快回原位!接下来有重大通知,是关于修学旅行和联合文化祭准备工作,以及换季的时间!”
学生们按照雪拉的指示纷纷回到原位。雪拉从台上望着这幅光景,想到今后恐怕前途堪忧,心情便暗淡起来。
◆
……话虽如此,之后的发展却意外地顺利,并不像雪拉和茸味担心的那样。
在早上那场骚动后过了两天。
我们的机娘学生会长虽然外表变了样,内在并没有因此改变。朝会时的那一喝,点醒了讴夏高中的学生们。于是众人开始跟以往一样善意接纳这位小雪拉。
不光是这样,大家甚至觉得这位摆动细小手脚四处奔走、尽心尽力处理学生会务的雪拉没有以前那么高不可攀了……
茸味甚至有这种感觉。
这不单是因为雪拉的外表从犹如高岭之花的“美少女”变成了邻家“小妹妹”而已,雪拉变小以后的动作也跟以前不太一样,这点应该也有影响。
由于进度赶不完,直到下课钟响五分钟后,第四节课才终于结束。鞍上发号施令,老师离开后,同学们纷纷动了起来,准备吃午餐(或是去确保午餐)。
马头、千美绘及其友人、飒拉、鞍上、以及理所当然似地闯入教室的鹿山开始动手并桌子。其中马头和飒拉用眼神向茸味示意:“今天要去屋顶吗?”茸味便指着楼上点头。于是心领神会的两人也点点头,继续排他们的桌子。
今天茸味要在屋顶跟雪拉两个人一起吃暌违数天的雪拉特制便当。
茸味眼角余光注意到千美绘似乎有点无精打采,不过他根本没想到千美绘今天其实也满怀期待,想跟他一起吃午餐。
(她是怎么啦?)
尽管千美绘令人挂心,茸味和朋友聊完后,离开座位要出教室时……
“会长加油~!”
走廊有几个女生喊道。
“嗯,谢谢人家~!”
雪拉稚嫩的声音立刻回应。随后,幼女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过走廊。
雪拉从敞开的走廊窗户现身。“嘿咻。”她把一叠几乎挡住脸的讲义搁在窗缘,一看到茸味,立刻举手呼唤:
“茸味~!”
雪拉踮起脚尖,朝教室里的茸味奋力挥舞着细手。
茸味也赶紧冲过去。
两人隔着窗户对看。平常都是茸味必须抬头看雪拉,今天却是雪拉仰望茸味。
“让你久等了。”
“嗯!”
雪拉雀跃地回应。
“我跟你说,茸味,等我把这些搬到学生会室以后马上就过去,在屋顶上等我喔。”
“啊,是,雪拉学姐。”
“很好,这样才对。”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大姐姐架子的雪拉,让茸味表情为之一软,带点苦笑。
“要我帮你搬吗?”
“谢谢,不过这是我的工作!”
雪拉边说边利落地放开一只手,再次抱起讲义,接着朝一直在教室里望着两人的马头、千美绘、飒拉以及鹿山他们挥手道别。
“学姐~!还有这边~!”
轻浮的同学从教室一角呼唤雪拉。“好~”雪拉转过头去,一视同仁地挥手。
雪拉这样一一回应众人的声援后,和来时同样仓促地离开了茸味他们班。
“改变真多耶~真不愧是机娘。”
“鞍上同学?”
“我个人可是非常好奇喔,你说是吧,香菇仔?”
鞍上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表情就像碰到中意课题的科学家一样。连马头和千美绘他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凑了过来。
鞍上说:
“有一种说法认为,生物的自我概念、感情是受到外观……正确来说是显露于外的机能所左右的喔,少年。”
“意思是?”
“因为有咪咪,女孩子才认知到自己是女孩子;因为有鸡鸡,男孩子才认知到自己是男孩子。明白吗?”
鞍上眯起红框眼镜底下的眼睛如是说。
千美绘有点脸红地点头同意鞍上毫不隐晦的说法:
“要说她是变小、变活泼……又不太一样……应该说她变得像吉祥物……”
“是啊,简直就是小学生。”
“呃……这么说来,雪拉学姐看起来会像小孩子……”
“或许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喔~我认为她并不是因为变成小孩才变得像小孩,应该是因为之前成熟的外表导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才对。大家应该也有相同的经验吧,虽然想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却只能硬是忍耐。”
“比方说去杂货店……”
“啥?有没有搞错啊,御滨,现在还是会去啊。”
“咦、是吗?”
看到千美绘吃惊的表情,“是啊。”马头也点头附和。
“马头同学也是吗?”
“是啊。濑户不会吗?”
“杂货店会去啊。要说忍耐的话,就是我爱吃的小馒头……”
茸味回答到这里,忽然想起来——
“啊!屋顶!我得赶快才行!”
他抬头看时钟,当场着急起来。茸味是男生,必须要在雪拉来之前先到屋顶上才行(自认为)。
没有东西要带。便当在雪拉手上,茸味两手空空就行了。
“啊~快去快去,快去跟幼女雪拉相亲相爱。唉,真没想到阿茸居然有恋童癖。我真是看错人了!”
鹿山摇摇手要他好自为之。
“又没差。”茸味面带笑容回应:“不管是大是小,雪拉学姐就是雪拉学姐。”
“喔~喔~是吗是吗~你说的都对啦!”
鹿山故意摆出夸张的不屑表情。“我走啦。”茸味向他扬手道别,便离开了教室。鹿山还追到门口,大喊“我才不羡慕你~!”马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幅景象,喃喃自语:
“……会长果然变了个人。”
所有人点头同意。
“是吗……我看不出有任何改变……”
唯独飒拉注视着茸味离去的走廊,轻声说道。
“才没这回事!”这时刚好过来的鹿山耸了耸肩。
“不是我在说,现在的小雪拉更可爱了~你们想想看嘛,人家之前是个大美女,既漂亮又可爱,根本就是高岭之花嘛。如今那种高不可攀的美女变成了幼女,就容易亲近多啰。阿茸现在铁定是迷她迷得团团转。”
听到茸味对雪拉更加死心塌地,千美绘显然慌了手脚。
“言之有理。这么说来濑户他……”
“那还用说,马修。当然是一心想死守‘他的雪拉学姐’啰?两个人会粘得更紧的。”
“咦……咦……”
千美绘顿失血色。
他们两人的关系会更加固若金汤——听到这番话,千美绘的心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
虽然感觉上他们之间本来就无机可乘了,不过总觉得还是有一线希望……
就这样不自觉抱头苦恼的千美绘,和一直盯着她的飒拉对上了眼。
“……怎么了,御滨千美绘?”
“啊……没、没事!真的喔,没骗你。”
“喔。不过我看你念着茸味的名字不断摇头,稍微……不对,是非常——”
“咦?”
千美绘心想自己真的做过那种事吗,顿时血色全失。
“——奇怪。”
“嗯、嗯。”马头等人点头附和。
“咦~~!”
这是致命一击。
千美绘这次羞得满脸通红。看着千美绘脸上忽青忽红,鞍上在后头自言自语:
“哼~接下来会是波涛不断、腥风血雨?千美绘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鞍上嘴角泛起笑意,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框。
茸味来到屋顶等雪拉。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水泥长椅上等待,之后便听到铁门重重开启的声音。
由于从长椅看不到屋顶出入口,茸味起身去迎接雪拉。这时雪拉提着学校指定的辅助包跑了过来,跳起来抱住茸味的肚子。
“学、学姐!”
真是突然。
现在的雪拉真的是娇小玲珑……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既然是六年前的身体,换算起来就相当于小六。之前还高出一截的雪拉学姐,如今和身高不到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茸味相比之下竟是这副模样。要茸味别放在心上,简直是强人所难……
当茸味想到这里时,雪拉从他身上跳了下来退了一步,抬头望着茸味,表情若有所思。
茸味感到不解,只见雪拉朝他招了招手,好像要跟他说悄悄话一样。
心想“会是什么事呢?”的茸味蹲了下来……
雪拉立刻踮起脚尖……亲了一下茸味的脸颊。
“咦……?”
“这是换了这个身体以后第一个吻~”
这真是太意外了,茸味当场愣住。过了半晌,害羞的心情逐渐涌上心头。
仰望茸味的雪拉似乎也一样,果然也是红着脸,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学……学姐?”
“让你久等了,我们来吃午餐吧。”
腼腆的雪拉,她幼小的模样露出如花一般的微笑。
——果然一点也没变,雪拉学姐就是雪拉学姐。
茸味这么想着时,雪拉牵起他的手。她把包包放到长椅上,取出印着俏皮卡通人物的野餐巾,不知为何不是铺在长椅上,而是铺在地上。
雪拉接着放上大小便当,要茸味坐下。茸味依言盘腿坐下以后,只见雪拉清了清喉咙,便坐到茸味大腿上,动作极其轻盈。
小臀部的触感就按在腿上。
雪拉好轻。
两人突然紧靠在一起,令茸味相当惊慌失措,由下而上望着他这副表情的雪拉则是显得有点不安。
“不行吗?”
“啊,不是不行啦。”
这么坐当然没有问题,只不过……总觉得非常害羞。
在外人看来或许不过就是哥哥让妹妹坐在腿上,不过就某个层面来说,两人还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总觉得这样好像一对情侣……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情侣,哪来“好像”之说,于是茸味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非常不应该的事。
“不行吗……?”
看到茸味不断烦恼的样子,雪拉心想是不是不行,于是不安地再度问道。
“没这回事。那个……我非常开心,不过……总觉得像在做坏事一样,感觉好害羞……’“开心吗?”
“啊,对。因为是雪拉学姐啊。”
“呵呵,那就没问题啦。”
雪拉腼腆微笑,将头靠在茸味胸膛上。
雪拉就这么坐在茸味腿上,两人开始吃午餐。
茸味心想——
这大概也是雪拉的“第一次”。
这也就意味着今后有好一阵子都会是雪拉的第一次。
既然如此……
茸味下定了决心。
他鼓起干劲。
茸味必须要好好实现雪拉每个全新的“第一次”。
因为这是男孩子的使命。
◆
“我要巧克力圣代!”
率先举手点餐的人是小不点雪拉。
这里是位于站前商店街一隅的咖啡厅——传统女仆款式的制服非常可爱——“咖啡贝勒米”。
四个人围着圆桌。分别是雪拉和茸味,以及飒拉和千美绘。
放学回家途中最惬意的消遣,莫过于去消费、用餐或到咖啡厅聊天。虽然零用钱还是一样吃紧,不过偶一为之也是不错。
简单说就是收心与放松。
同行的熟面孔们也纷纷点餐。
“我要热带水果冰沙。”
“……我跟茸味一样。”
“呃……我也跟濑户同学一样。”
“咦——!”
没想到这时出声抗议的人竟然是雪拉。
“你们好诈。”
雪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横线,不满全写在脸上。
茸味原以为她是不是想落单,不过看她一直盯着菜单念念有词,就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从雪拉的视线看来,她似乎是一再烦恼着:“想吃”→“可是”→“想吃”→“可是!”
——难道是?
茸味于是举手向负责点餐的服务生要求更改。
“抱歉。麻烦去掉一个热带水果冰沙,我要改点巧克力圣代。”
雪拉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看来他改对了。
这时飒拉也开口了:
“唔,我也想换成那个。”
她也要求改点巧克力圣代。
面对这些反复无常的难缠顾客,穿着可爱制服的服务生依然面带笑容应对自如。
专业。
唯独千美绘僵在那里,心想:“怎么办!”她其实想跟茸味吃同样的东西,但要是连她都主张“我无论如何都想跟濑户同学一样”的话,那未免也太奇怪了。
因为雪拉平常并不会这样使性子,千美绘才会掉以轻心。
真伤脑筋。
话虽如此,总不能让服务生一直等下去。
千美绘烦恼之际,雪拉开口替她解围:“御滨同学也点一样的就好啦!就这么办吧!”
雪拉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千美绘知道,雪拉是因为知道千美绘喜欢茸味才好意这么说的。
不过此举反而害千美绘更加混乱。
脑筋转了半天始终理不出头绪,思考就此停止。
结果……
千美绘居然回答:“我点原来的就好了。”
三个人吃着巧克力圣代,就千美绘一个人扒着冰沙。
感觉真不是滋味。
鹿山说得对,变小后的雪拉跟以往不大一样——并不是什么举止稍微退化、性情变得开朗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变化,而是更深入本质的问题。
讲好听点是坦率。
讲白一点就是不太能压抑自己。
问题就在于这个“不太能”。这中间的差异对外人来说顶多觉得她变得活泼好动,对当事人来说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总之现在的她不按牌理出牌。
以为她会来这招,却来另外一套。要是以为这次应该不会了,却又像平常那样成熟、稳重应对。
就像眼前的冰沙一样,越是在意,就越是被她牵着走。
……总是不由地压抑自己的千美绘实在很羡慕这样的雪拉。
现在的雪拉比以前更加积极展露自我,显得更加耀眼了。
“来,茸味你也真是的。”
雪拉拿手帕替茸味擦掉脸颊上的鲜奶油。
“又不是小孩子,吃相这么差怎么行呢。”
雪拉这么耳提面命,茸味则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明明挨骂却显得好开心。
千美绘总觉得,就在自己还没办法对茸味说出我喜欢你之际……两人距离就越拉越远了……
这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所以,她只能在笑容下暗自叹息。
“我说,御滨同学。”
雪拉从正面叫她。
“啊,是,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吃你的冰沙吗?”
雪拉这么问道,笑容天真无邪。
反正也没有必要拒绝,“来,请便。”于是千美绘把整杯冰沙递给雪拉,没想到雪拉也把自己的巧克力圣代递向千美绘。
“让我吃?”
千美绘一问,“嗯。”雪拉点头。
“御滨同学也不要客气喔。”
说着这话的雪拉……
脸上带着连千美绘都为之惊艳的动人笑容。
◆
艺术圣地,九州。
人们甚至说,进不了九州的艺术就不算艺术。在这享乐之都,举凡音乐、美术、传统技艺……无所不包。好几所艺术大学就设立于此。
其中位于鹿儿岛的这所音乐大学,对有志学习“音乐”者来说,无疑是他们心日中的最高学府。
校园内,宫殿样式的校舍林立,庭园无数。其中一座庭园一角,吐着新绿的林木与整齐划一的草皮反射着日光。青年就躺在仅容得下一人的树阴下,读着皮革封面的诗集。
色素稀薄的柔软栗色卷发。五官清秀的俊美相貌在阳光中格外夺目。与贵公子一词极其相称的美青年。
赂里征尔。指挥家赂里零次的独生子,本身也是职业音乐家。他以小提琴独奏专辑这样非主流的类型夺下热门音乐排行榜首位,天才之名当之无愧。
一旁靠着同一棵树干抱膝而坐的少女发出清脆娇甜的声音呼唤征尔。
“征尔。”
少女还小,褐肤银发的她并不是人类。她是在若草四姐妹这群拥有机械之身的少女中排行老幺,名为艾美的超钢女。
她的表情生硬,生怕征尔不回应她。
“怎样,艾美?”
过了一会儿,征尔看着诗集应声。艾美稍微凑近征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回东北好吗?”
“没那个心情。”
“可是……梅格说再不回去就不好了……”
“随她说。”
征尔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看也不看艾美。
“就、就是说啊,梅格要怎么说都随便她。”
艾美慌张起来,像在打圆场似地接连说了好几次“就是说啊”。
“征、征尔。”
没回应。
“艾、艾美跟、艾美跟征尔,永远都是情侣吧?”
“嗯。”
“艾美跟征尔,心心相印吧……”
“嗯。”
“我说,征尔。”
艾美低着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吻我。”
她喃喃挤出这句话。
沉默数秒。
过了半晌,答复是“嗯。”传来诗集合上的声音。
美青年起身,指尖轻扶艾美的下巴。
他过于纤细的指尖,拉起小提琴来明明比任何人都要高超,却一点也没变得粗糙。不知是不是上苍弄人,不管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的征尔,手指上毫无留下任何努力的痕迹。
就像是完美无缺的王子指尖一般。
艾美闭上了眼睛。
四唇静静相接……一下子就分开了。
“……满意了吗?”
征尔轻声细语地问艾美,不等她回答就重回诗集的怀抱。
“嗯……”
除此之外别无可言。
艾美站了起来,告诉征尔:“我走啰。”
回答也如她所料,就只有一声“喔”。
艾美抱着想哭的心情,甩着两条长马尾,离开了征尔。就算她年纪还小,好歹也看得出征尔根本对她不屑一顾。她害怕认清这个事实,想看看她最喜欢的征尔的脸,却无法实现。
她跑过校园步道。就这样跑到看不见中庭的地方,来到一处砖柱后停下脚步,低下头来。
指尖抚摸嘴唇。
这是全日本数万、数十万女孩向往不已的亲吻——本应如此才对,她却毫不开心。她应该感到高兴、感到求之不得才对,内心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
刚才的吻并不是发自真心。
就连艾美都很不幸地明白了这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咬紧嘴唇。手抓墙壁。
她知道。
原因就出在一个月前仙台那一战。
艾美和名为飒拉的超钢女交手,错失了胜机。这就是开端。
对手本来就状况不佳,更是区区暗杀机种,性能应该比格斗机种的艾美还差才对。这场战斗根本就是胜券在握。
然而艾美却没有解决掉犹如瓮中之鳖的对手,最后因为时限已到,落得撤退的下场。艾美并没有输。输是没有输,却没有得到征尔期望的结果。
征尔从未碰壁的人生中,这恐怕是第一次……明确的失败。
“都怪我不好……”
可恶——艾美使出过剩的握力,手指戳进墙壁,挖开砖块。
征尔没输。征尔根本就没有失败,却因为自己没有解决掉飒拉,事情才会变成这样。都怪自己,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征尔讨厌她了。
“可恶……”
她咬着牙,瞪着空无一人的虚空,仿佛要连整个世界一起消灭掉。
“全都是……全都是……”
自己的错吗?
不对。
“才不是本大爷的错……全都是……那家伙……害的。”
她想起来了,那个在飒拉背后算计艾美的可恶女人。那张脸浮现脑海。那个看似人畜无害、憨厚老实的四眼田鸡。
——御滨千美绘。
那个贱女人摆出无辜的表情,破坏她和征尔之间的感情。
装成不具威胁的样子,愚弄她心爱的征尔。
“我不会原谅她的,征尔。”
然后。
“那个死眼镜,我饶不了你!”
艾美吼着,表情一半哭泣、一半愤怒。
她瞪着御滨千美绘和SARA0777所在的东方天空,一心一意地……一心一意地瞪着那片天空。
◆
“这么开心好吗?”
雪拉这么说道。
艳丽的黑发、泛蓝的黑眸、纤细圆滑的轮廓、楚楚动人的樱唇。
一切似同而异,现在的雪拉重拾其幼时面貌。
时间离日落尚早,夏暮是掺了一滴橘红的天蓝。她居高临下地走在茸味身旁。
雪拉的头位于比平常还要高的地方。
她踩着小小漆皮鞋,灵巧地走在白色铁管搭成的护栏上,步伐就像舞步一样轻盈——仿佛要是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会跳到哪里去似的。
两人正走在独处的归途上。这里是从车站往雪拉家的路。
因为雪拉坚持要茸味送她回家,茸味便和千美绘她们告别,跟着往雪拉家走去。
为农田所包围的静谧乡间小路,这是他第一次徒步走过。
心情平静、安稳、充实。
然而在茸味身旁说着“好开心”的雪拉,那张侧脸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虚幻。
是天空的颜色、还是风的香气在作祟呢?
雪拉往前跑了几步,从护栏上轻轻一跳……转过身来。
然后目不转睛看着思索感伤理由的茸味。
茸味心头一震。
小雪拉现在的表情竟和平时的雪拉无异。
“其实,我本来以为这是天谴。”
这句话来得好唐突。
“我之前一直嫉妒飒拉。茸味也知道,我是学生会长、是大姐姐,根本腾不出什么时间和茸味相处吧。
所以,我好羡慕飒拉。
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茸味身边,可以随时随地大声说自己喜欢茸味,可以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想碰茸味就碰茸味。我一直好想变成飒拉那样,总是活得那么坦率。”
所以——
“当我换成这副身体醒过来,我以为这都是因为我一直这么痴心妄想,才会遭到天谴。”
两个人再度迈开步伐。
“那实际感觉如何呢?”
茸味这一问,让雪拉犹豫了一下。
“还不坏……吧。”
最后给了一个有所保留的回答。
茸味牵起雪拉伸出的手,相视而笑。
两人好半天不发一语,手牵着手向前走。
茸味走在路上。
雪拉走在护栏上。
两人走过充实的时光。
“我觉得这段时间就像暑假一样。”
不久,雪拉轻声细语地开口了:
“自从变小以后,我才知道……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以畅所欲言的我虽然非常自在、非常开心,不过这一定不是真正的我。我终究必须和茸味站在同一块地面上,和茸味一起走下去才行。”
“不对。”雪拉轻轻摇摇头。
“应该说我还是想和茸味一起走在同一块地面上。”
雪拉希望以相遇时的她面对茸味。
所以茸味也必须作出答复。
“我也注意到一件事。”
“嗯……是什么?”
“不管学姐变成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雪拉学姐就是雪拉学姐。”
“嗯。”
“不过,如果雪拉学姐选择‘现在’的话,我想要和那个雪拉学姐一起走下去。”
“嗯,谢谢你,茸味。”
雪拉的微笑好像拨云见日一般,不再虚幻。
雪拉说道:
“这么说来,要是不好好享受这个身体所剩的时间就太可惜了呢。”
“是。”
茸味带着苦笑,由衷这么回答。
只见雪拉欣喜地连连点头。
接着眼睛闪闪发亮起来——
“茸味,我现在马上有个请求。”
她这么说了。
“好的,是什么事呢?”
“提示,只有现在才能实现。”
雪拉摆出大姐姐的架子——更像是人小鬼大的小女生——玩起了猜谜游戏。
看到头上顶着“?”的茸味,雪拉显得乐不可支……
“答案是……公主抱!”
最后她大声揭晓答案,从护栏上跳了起来,搂住茸味的脖子。
茸味七手八脚接住雪拉,依照学姐的愿望,将她小小的身躯打横抱起。
茸味抱着雪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被学姐这样抱起来过好几次了,却连一次也没有这样抱过她。身为男友,这样是不是非常没面子呢?
◆
像个公主一样让茸味抱在手上——
享受幸福滋味的雪拉却瞒着茸味一件事。
那就是……
其实……这个身体已经被折枝改造成可以做爱做的事了。
唯独这点……雪拉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说。
第二章 决心☆突袭☆做好“超”抗战的心理准备了吗
“宇越丸,那个传闻是真的吗~真的吗?”
‘你是指讴夏高中代表来栖雪拉因为机体故障更换身体一事吧?据说规格大幅下降的样子。这个情报应该确实无误。’
“好机会啊、好机会。”
‘是,的确是机不可失。’
“就是说啊,就是说。”
嘴一挑勾成新月状,瞪大眼睛得意一笑。
房间的主人轻弹桌上的液晶显示,关掉触控萤幕;接着站了起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瞭望窗外景色。
下方是大量四方形建筑物。抬起视线一看,地平线和天空映入眼帘。
此处是从仙台沿海岸南下,位于东南方的河川出海口附近。此区占地广大,宛如小规模综合工业园区。
这一带全都是重工业系综合高中“巨理重工工业高级中学”的校地,房间就位于中央校舍最顶楼。
房间外挂着“超钢机武斗会对策室”的看板,然而实质上根本不是对策小组专用室,而是巨理重高的超钢机武斗会代表独占的私人房间。
“看样子你们说的没错。那神官团愿意不出手吗?应该愿意吧,他们会视而不见的。”
眺望窗外的房间主人像在自言自语似地对某个人说话。
百叶窗逆光中的身影出奇地高。手脚也是又细又长,简直就像皮影戏偶。
他就是登记为巨理重高超钢机武斗会代表选手的三年级生——六栗禅。
他转过身去,面向桌子对面的沙发上着的少年。“要我们视而不见,是吗?”身穿女王宫神官服的少年神官露出困扰的表情。
巨理重高代表耸耸肩头,那张宛如爬虫类的凶恶面孔一歪,说道:
“我们才困扰吧,也不想想你们光会放饵。光是放了饵,万一吃了中毒送卫生所,那怎么得了!”
“这个嘛……”
神官服少年明明就无动于衷,却摆出困扰的表情。
“我们出动也是有赶不上的时候吧。”
“……笑容不错喔。这种表里不一的笑容才能信任嘛。”
六栗发出窃笑声,手指轻弹液晶萤幕。他像是要吃了对方似地凑近再度亮起的画面,下达命令……
“去叫造船科的中屋敷和航空科的下屋敷。叫他们赶快把我的‘王(Basileus)’搬上运输车,快点弄好。一弄好就出发,听到没!”
六栗说完该说的话,便关掉萤幕。
“就这样,不良神官大人。中午以前我会抵达那边,在黄昏前分出胜负。”
“没问题,在那之前我们都不会采取行动。另外就是‘那个’……已经收到了吗?”
“我马上就装上去了。虽然解析放大器(Amplifier)时碰到困难,不过总算在上周结束反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lng),已经着手大量生产。不过,如果你们的话是真的,那岂不是对付来栖雪拉的必杀武器吗?”
“正是如此。那个就当作是我们的赠礼,没问题吧?”
“不是女王宫喔?”
“是的,就挂我的名义。要知道神官团也有不少内情喔。”
少年神官耸了耸肩,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
“我们啊,是想要拆穿女王宫的谎言。我们想要查出女王宫瞒着我们究竟有何企图、藏着什么秘密。为了这个目的,少不了你们诸位的协助。所以,只要不离开宫城,我们当然会视而不见到底。”
“原来是这样。算了,就任你们差遣啦。”
六栗终于领会过来,不禁目瞪口呆。
“不过要是被宇越丸知道上装了那种东西啊……宇越丸那家伙会发火吧——他应该会发火喔。”
这样说着的六栗脸上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
“就这样!我走啰`!”
雪拉在学生会成员包围下,朝着从窗户目送她的茸味挥手道别。
茸味实在不好意思大喊“路上小心”,只有做出口形挥挥手而已。
不过雪拉似乎已经心满意足的样子。“嗯!”她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讴夏高中。
◆
讴夏高中的校舍大致分为南馆和北馆。
北校舍是普通教室,南校舍则是化学实验室、图书室、视听实习教室、教职员办公室等特殊教室。
南馆一角。学生会办公室……即“学生会室”现在空无一人。
现在毕竟是上课时间,不过学生会办公可是不挑时间的。现在会这么冷清,是因为讴夏高中学生会成员都在会长雪拉带头下出校去了。
只留汤之花一个人看门。
于是一向朝气十足的短发书记——东本地原汤之花就独自打扫学生会室。
一头中性发型巧妙利用了轻度自然卷;微卷刘海下,水汪汪的鸢色眼珠转个不停。
口袋里放着啷啷当当挂上十多个吉祥物吊饰的手机。吊饰多到连手机本身都像是装饰之一。几只吉祥物从口袋冒了出来,每当汤之花动来动去,就随之左摇右晃。
讴夏高中学生会成员去跟同校工业科学生会开每个月一次的例行会议。这个月是在他们那边……也就是工业科校舍开会。
讴夏高中校舍分成普通科和工业科,两者相隔GR线三站;课程也都是分开上,学生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不过两者间并没有“本校”与“分校”之分,同样登记为讴夏高中,纯粹是因为不同“科”才会不同校舍。
“居然要书记留下来看家,这算什么呢~呢呢?”
汤之花自得其乐地哼着不知是怨言还是感想的歌,拿起夹着抹布的拖把使劲擦地。
她取下抹布扔进水桶。就这样望着载沉载浮的抹布好半天以后,无精打采地喃喃自语:
“嗯~超没意思……”
她暗自嘀咕。
“雪拉会长做事要是不再马虎一点,打扫起来根本没意思。”
正如汤之花所言,学生会室已经打扫得够干净了。已经毕业的前学生会长在任期间,学生会室根本就是随便清一清而已,汤之花也才有干劲卯起来打扫……不过去年后期换雪拉当会长以后,从此落实整洁工作,出于兴趣的打扫实在得不到成就感。
拜此所赐,最近唯独泡咖啡和红茶的“泡茶技能”迅速成长,已经达到可以自负到哪里都不辱秘书(实为泡茶小妹)之名的等级了。
“嗯~这样的人生或许也蛮轻松的~”
连想都没想——根本是神经反射——就说起废话来,汤之花她真的是太闲了。
不过说实话,既然没有公务要办,她大可以回教室上课;然而她当初一直认定自己会去开会,事到如今实在不想乖乖回去上课。
“都怪这只拳头不争气~~”
汤之花懊恼地看着猜拳猜输的右拳。要是这拳赢了,现在留下来的人就是庶务——针织帽井田了。
“……闲得发慌的时候,果然还是会希望能不能发生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脱口而出的瞬间——
窗外有几台休旅车开进了正门前车道。汤之花还在想会不会是来找教职员的访客,没想到休旅车竟越过路缘石,驶进了运动场。
“……来整备运动场?我可没听说喔?”
汤之花还来不及查证疑问,接着又有两台还称不上拖车的大型货柜车开了过来。那两台车同样毫不犹豫地开往运动场。
侧面标示着陌生的高中校徽……看似船帆的倒梯形为底,加上齿轮和“重”字。如果这是哪个设土木系的高中跑来修补校舍的话,倒也不无可能。但既没有事前通知、雪拉他们离开前也没有任何交代,那就太离谱了。
汤之花赶紧走向雪拉的桌子,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劈哩啪啦翻了起来,以过人的速度翻页搜寻资料,没有任何记述提到今天的访客。
“来下战书?挑这种时候?”
她咬着大拇指指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学生会长席……雪拉的办公桌如今无人坐镇。汤之花脸色一板,暗自下定了决心。
如今雪拉他们不在,保护这所学校就是汤之花的使命。
◆
这是女孩子的想法。
——在特别的时间。
——在特别的地点。
——向特别的人。
——做特别的告白。
要向一个人表白心意,是需要莫大能量的。
要是失恋该怎么办?
要是他不明白我的心意该怎么办?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女孩子来说,那就等于是全部的未来。
要是无法实现……
那该怎么办呢?
小小一颗心却塞满了无止尽的愿望,这颗胆小的心一定极其脆弱、近乎泡沫。
要是受伤就再也不会痊愈。
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全世界。
要是无法实现,整个世界就毁灭了。
但是,尽管如此,要是不告诉对方,心愿也不会实现。
这是赌注。胜算极低,就连一半都不到。
要知道……
世界有一半是男孩子。
世界有一半是女孩子。
上千上亿的无数配对中,牵着“我”的红线就那么一条……会在他手中的机率,就跟指望奇迹没两样。
但是,非挑战不可。
就算明知会输、就算明白会输。
要是不挑战,就无法到手。
女孩子必须要独自一人与世界战斗。
——所以“特别”才有意义。
唯有一件事能够推动胆怯的背一把,就是特别这个字眼。
那是魔法的关键字。
暑假、圣诞节、情人节、修学旅行、生日……
唯独这些闪闪发亮的“特别”能够推女孩子一把。
不是神、不是好友、不是妈妈、不是爸爸。
“特别”给予了契机,是女孩子唯一的靠山。
那么,要是近期内没有任何特别呢?
要是还来不及等到特别的日子就发生了无法挽回的变故呢?
答案只有一个。就算不是特别的日子,也唯有采取行动,唯有化平凡无奇的今日为特别的一天。
条件只有一个。
那就是——
——今天不是个坏日子。
◆
她决定了。
(就让今天成为特别的日子。)
千美绘一边按着自动铅笔,一边想着。
她日复一日地想着同一件事。
今天一定要告白、今天一定要告白……想了半天,最后都延到明天。
总算有跨出一步——不,有跨出半步的,就只有一星期前那天。千美绘动员了仅有的一点勇气,差一步就要向茸味表白了。
虽然就差一步——
真不知上天为何如此作弄人,就在她快要告白的那瞬间,雪拉停止运作了。之后大伙忙着搬运雪拉、祈祷雪拉平安无事……就在一团慌乱间,千美绘的决心烟消雾散了。
也就是说,千美绘的告白最后并没有达成。
“为何这么不巧”的懊恼,与“或许这样也好”的安心。
两种相反的念头在千美绘心中激荡。
她知道。她可以这样做各种假设,是因为决定要告白的时机未到,仅止于此。
千美绘也知道,就算那个时候到来,她也一定开不了口告白。
可是她也只能寄望这点。
她只能寄望就差一步的事实,告诉自己就剩半步了。就算要这么欺骗自己,她只能这样鼓起仅有的一丝勇气推自己一把。
深呼吸。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千美绘今天要告白。
今天就要向濑户茸味这个男孩子告白。
幸好今天不是个“坏日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普通日子。既然如此,只要让今天成为千美绘值得纪念的日子……成为特别的日子就好。
为了坚定决心,千美绘手按胸前,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突然间,撼动钢筋水泥校舍地基的地震声刺向千美绘的鼓膜。
“呜喔!发生什么事i”
“咦!”
有人大叫。千美绘吓得抬起头一看,几个靠窗的同学抬起腰俯瞰校内,同样坐窗边的茸味也探头看窗外。数学老师也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窗边。不一会儿工夫,探头看窗外的同学议论纷纷起来。
“我去看看。”
坐千美绘隔壁的飒拉站了起来。
过了一下就回来了。
“怎么样?”
千美绘一问,飒拉点了点头。
“出入口前停了三台卡车和两台休旅车。侧面都有标示其他学校的校徽……啊,从引擎声判断,正门那边还有两台大型卡车。或许还有更多。”
为什么其他高中的卡车会开来这里?不等千美绘开口问,飒拉就轻描淡写说出可想而知的事实:
“八成跟超钢机武斗会脱不了关系。对方应该是看雪拉姐姐规格下降,才来要求比赛。”
“你知道是哪间高中吗?”
马头坐在位子上转头问飒拉,飒拉点了一下头。
“上面漆着‘WATARIJYUKOKOGYOKOKO’,汉字不知道怎么写。”
“WATARI……喔,是巨理重工工业高中啊……操控者是六栗禅,超钢机是类别B重量级‘锐角王’(Spino Basileus)。”
“咦……这么说接下来要在这边战斗了?”
“操控者濑户茸味是在,不过讴夏高中的超钢机……雪拉姐姐不在,比赛应该不成立。”
然而千美绘却根本听不进飒拉的话,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在她决定要告白的日子就偏偏会出事?
什么事都不发生不是很好吗?
千美绘暗自叫苦。对此毫不知情的意中人——茸味则是悠哉悠哉地望着校园的骚动。
◆
“那边的人,你们在做什么!”
从排满鞋柜的玄关现身的汤之花劈头大喊。
穿着深蓝色西装制服的少年们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下了卡车后开始作业的他们脸上一瞬间浮现“她是谁?”的疑问,一旦确认出声的人是个娇小的短发少女以后,无不露出瞧不起人的鄙笑。
那种态度显然称不上好意,那是典型的藐视。
“我完全没听说今日此时巨理工校会有贵客前来。在你们擅自开始作业以前,请先报上来校的目的和姓名!”
无人回应。在这片生硬气氛中,休旅车的车门打开了。
即将下车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巨理重工工业高中的学生们之间充满了异样情绪,分不出是紧张还是恐惧。
首先是长得异常的脚,紧接着是低下的头。像皮影戏偶一样长手长脚——看了不得不佩服他居然坐得进这么小的车子——的人踏上红砖地。
讴夏高中应该没有这么高的学生。
手腕戴着银色手环——那是超钢机武斗会各校代表操控者用以识别身份的多功能终端“操控环”,在他手上简直就像罪犯的手铐。
他从车内取出黑色牛仔帽,戴在剃成跟和尚没两样的头上,藏起那光靠视线就能射杀对手似的眼神。
他的嘴角笑了。
“看来头目登场了。”
汤之花这一问,男子扬起单侧嘴角一笑。然后也不回答,反倒呼唤起来——应该是在叫他的部下:
“喂、宇越丸喔。宇越丸,喂。”
“是。”
从车内传来回应。那个声音接着一五一十地报出汤之花的个人资料。
“东本地原汤之花,讴夏高中学生会书记……是番长能力者。身高一五五公分,体重及其他……由于对方是女性,不便公开,至少数值并不可耻。她是去年在超钢机武斗会担任操控者的前学生会长的嫡传弟子,不过今年并未报名参赛的样子。”
“那个师父的战绩呢?第几名啊,那个师父。”
“在预赛就落败了,不过县预赛最后排名第十五。”
“这家伙本身的能力呢?我是说身为操控者的实力。”
“是打字。”
“敲键盘很快?”
“是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六栗暗笑。
“真不赖啊,这个好。”
高得像柱子的男子三两步走到汤之花面前,步伐吊儿郎当。
距离一拉近就突显出他的巨大。身高相差了四十公分,光是要仰望……不对,要确认他的表情,都不得不抬起下巴。
男子伸手放到汤之花头上,格外长的手指胡乱抓着她的头发。
此举实在令人不愉快,不过汤之花忍着不去拨开男子的手,开口问:
“你想干什么?”
“我要找你们学生会长,能不能叫她出来,跟我战斗?”
“请回去,来栖不在。”
“不在?”
男子弯下腰凑近脸,盯着汤之花的眼睛,似乎在怀疑她。
(讨厌的家伙……)
这是汤之花的直觉,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
“我们会长去跟工业科开会,目前不在。如果你们要求比赛,我会代为征询,麻烦今天先请回。还有,在校内比赛会造成一般学生不便,要比请到校外比。”
“所以?”
“意思就是请你们回去,别为难我。”
“哦,这真是,这个好……我听说讴夏高中不愧是普通科,不识时务,天真得要命的样子。”
汤之花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大男子抓着她头发的手忽然使力。他抓起汤之花的头,把汤之花娇小的身躯随手往后扔。
汤之花轻而易举就被抛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接住,险些撞上车钢板。
“你没事吧?”
汤之花抬头一看,温柔的笑容映入眼帘,眼镜底下是关切的眼神。扶着汤之花的,是一个年纪大约二十过半,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青年。
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西装连一条皱褶也没有,是个服装仪容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成年男子。
“我在巨理重工工业高中任教,名叫宇越丸晴喜世。”
那是刚才念出汤之花个人资料的声音。
“啊……谢谢。”
汤之花有些难为情,脸也稍微红了起来,轻轻点头致意。
“不客气。非常抱歉,我们学校的六栗,个性就是粗暴了点。除去这点不说,是个技术高超的操控者喔。”
“喂,宇越丸,别说废话了,抓住那家伙。”
“喔,来这招啊。遵命,六栗同学。”
高得吓人的操控者一下令,名叫宇越丸的教师便毫不犹豫把汤之花的胳膊往后扭,面带笑容地说:“抱歉喔。”
汤之花痛得叫出声。她真后悔自己居然会以为这帮恶棍之中也有正派的人,手臂嘎吱哀号,眼眶渗出泪:“你们、想干吗……”
巨理重工的高个男子六栗无视着汤之花问道:
“那么,现在怎么办,宇越丸。宇越丸,你说啊?”
“我建议实行计划丙。既然学生会不在,我们就趁机孤立这间高中,创造有利态势。”
“好耶,这个好。喂,你们几个!听到没,是计划丙!一半听从中屋敷和下屋敷的指示压制校舍。剩下的听从宇越丸的指示运用‘墓碑’。转告山坡下的,叫他们继续启动‘王’。”
“乐意之至!”巨理重工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什么压制……这话是——”
“闭嘴,女人。”
帽檐下有如狂兽的眼睛瞪着汤之花。汤之花在那瞬间竟害怕得忘了自己的使命,就此默不作声。
“……哼,宇越丸,找个空房间把这家伙关起来。”
“遵命。”
六栗禅望着似乎无意再反抗的汤之花,兴致索然地嗤之以鼻。
◆
从茸味他们班可以看见汤之花被巨理重工的学生带走的整个经过,一部分人……比方说班长鞍上就已经掌握了大致的状况。
意即:巨理重工是来向雪拉和茸味下战书的,因为雪拉不在而遭到拒绝,于是决定等雪拉回来。
对方会扣押书记东本地原,与其说是为了保险起见(以免茸味和雪拉到时拒绝),根本就是拿她人质。既然如此,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就是……
眼看手长脚长的操控者进了校舍,一批人开始从货柜卸下不知道算板子还算箱子的黑色物体,一批人三两成群散了开来,鞍上立刻有所动作。
“大家快关窗!”
已经掌握事态的同学一齐关上窗户。
本来顶多觉得是不是发生什么变故的茸味受到鞍上不同于平常的紧迫气氛感染,也赶紧关上窗户。
“胃缟老师麻烦回到讲台。”
一头长发绑在身后,今年三十岁的男老师也点头遵从指示。
眼看同学纷纷回到座位,鞍上说了:
“东本地原学姐大概已经成了人质。既然那些家伙确定是来挑战来栖会长的,如今会长不在,下一个目标八成就是——”
鞍上头一转,同学们也一齐看过去。
“香菇仔,你。”
“咦?我?”
茸味漫不经心地一问,所有人——包含千美绘和飒拉在内——一致点头。
茸味吓了一跳。
老实说他没什么危机感,反而以为“雪拉学姐现在不在,可以不用战斗”。他当然也知道雪拉随时会回来,不过想法顶多就是“反正自己也不想应战,只要郑重拒绝,对方自然就会死心吧”。
“我早就想到会是这样。”
鞍上一边苦笑,一边甩了一下头。
“香菇仔,你想比吗?”
“才不想!而且这么突然。”
“我想也是。这种比赛实在没有理由答应,不过那些家伙肯定会找上担任操控者的濑户同学吧。”
“咦……该怎么办?”
茸味一点主见也没有,鞍上直接无视。
“首先要藏匿濑户同学,明白没?总之,超钢机武斗会归女王宫管辖,警察就算来也不能插手。再加上校内也未装设电磁网。要是超钢机打起来,肯定会有人受伤,说什么都要阻止这种事发生。所以,就麻烦濑户同学躲进后面的置物柜啦。”
“咦?”
“然后是飒拉。”
“怎样?”
鞍上走到坐在原位发问的飒拉面前,伸出双手拨起她的刘海。
“?”
“嗯,行得通。你愿不愿意当濑户同学的影武者?”
“影武者?……喔,前阵子御滨千美绘借我的书上有写。就是替身吧?好啊。”
飒拉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她解开白衬衫的扣子,转眼就解到了裙钩。
少女白细紧致柔滑的肌肤即将在眼前……
“飒、飒拉你做什么啊!”
茸味仓皇冲了过去,坐在隔壁的千美绘也吓得站起来。
“等、等一下飒拉!大家,不对,男生不准看!”
男同学们兴奋得睁大眼睛,千美绘和茸味赶紧挡在飒拉前面保护她。飒拉就在后面不急不徐继续脱掉衣服,最后全身仅剩白内衣和袜子,模样非常引人遐思。
然而玫瑰金发的超钢女全然无视于男性阵容掀起的狂热,淡淡说了:
“濑户茸味也脱了吧。”
“咦!”
茸味还来不及惊讶就已经被人从背后架住。
凶手当然是飒拉。
“!”
“动手。”
鞍上一声令下。少年不容抵抗,转眼间就被剥个精光。
“讨……讨厌啦……濑户同学。”
嘴上这么说,千美绘仍从指缝间偷看茸味的裸体。
最后……
穿上茸味脱下的制服,稍微折起裤摆和袖子,用头饰型感应器压住刘海的飒拉……
个头虽然小了点,还真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少年。
“手环呢?”
飒拉问茸味超钢机武斗会参赛者的证明、联系操控者和超钢机的多功能终端在哪里。
“书、书包里……”
“……是吗?濑户茸味既然也是操控者,就该随时戴着才对。”
飒拉话不多说就坐上茸味的位子。
“等一下飒拉!”
也不给全身只剩内裤和袜子的茸味抗议的机会——就更别说是换件衣服了——鞍上下了最后的指令。
“押香菇进置物柜。”
“遵命!”
茸味连同飒拉脱掉的衣服一起被扔进对开的置物柜。
柜门“砰”一声关上。
“老师,好了。请老师配合演戏。”
“啊!等一下!还有飒拉的书包!”
要是座位空着却摆着书包会遭人起疑。千美绘抱起飒拉的书包跑向置物柜……
教室的门打开……就在下一瞬间。
“对、对不起喔,濑户同学。”
“啊……呃。”
黑漆漆的置物柜里,就只有逃进来的千美绘,和遭人强行关进来的茸味。
真伤脑筋。
如今孤男寡女独处,而且千美绘……是个虽然不起眼,其实相当可爱的美少女——茸味觉得她大概仅次于班长鞍上。所以,两人(主要是茸味)近乎裸体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对十五岁的男孩子来说,应该值得高兴才对。
话虽如此。
对才刚上高中的茸味来说,也确实太刺激了些。
女孩子的脸颊贴着自己,呼吸撩拨胸口——在这种状况下想要保持理性,实在强人所难……
“对、对不起喔,濑户同学……”
千美绘不知为何一直道歉。
“别这么说……御滨同学,别放在心上。那个,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咦。”
千美绘这轻轻一声,就连茸味也听得出他那句话伤到了她。
“不、不是啦。因为御滨同学很可爱……呃……”
茸味大混乱。
他也知道没有女孩子会高兴听到别人对她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或是“你一点都不吸引人”。话虽如此,跟自己不喜欢的男孩子贴在一起,对方还称赞自己具备女性魅力……任谁都会觉得恶心。
应该说,那感觉跟碰到色狼一样讨厌才对……
更何况他还没穿衣服。
怎么办、怎么办?思考始终原地打转。
说来惭愧,现在的茸味想不出任何话语唤起千美绘的微笑。
然而茸味胸前的千美绘似乎却微笑了。
于是茸味往下一看究竟。
“没关系啦……”
从置物柜缝隙间透入的光线就照在原谅了茸味的千美绘脸上。
或许是仓皇冲进来的时候弄掉了吧,小巧的鼻子上没有那副总是遮住表情的眼镜……
她的脸颊不知为何泛着红晕……
在茸味看来,那样的千美绘竟是那么地有魅力。
出现在一年五班门口的,是个身穿深蓝色西装制服、外套没扣、眼神凶恶的矮个少年。校徽下那三条线显示他就读三年级,不过看起来年纪小了点,亦像是稍嫌“苍老”的高一生。
巨理高中的超钢机工作人员发出怒吼恫吓他们:
“你们通通别动。喂,这班有个叫濑户茸味的吗!”
没人回答。
“六栗老大来找你比赛了,快带着手环给我滚出来!”
一年五班始终保持缄默。一明白没有人要开口,巨理高中的矮个高三便擅自踏进教室,“碍事!”用肩膀撞开了站在黑板前的老师胃缟。
胃缟正要开口,他立刻挥舞手上那支警棍风的棍子加以威吓,接着拿出讲桌里的点名簿,迅速看过一遍座位表。
“濑、濑、濑户、濑户……濑户茸味,哦,明明就有嘛。”
他看向窗边的座位,当场与身穿学生服的飒拉对上眼。
他揉揉眼睛,再度看向座位表。
“……濑、濑、濑户、濑户。”
这回依然和飒拉对上眼。
“濑……濑……濑户茸味。”
“怎么了?”
发问的人是飒拉。
“你没看错,我就是濑户茸味。”
飒拉淡淡地说。
“少盖了。”
“你一个高三生身高那样,我一个高一生长这样当然合理。”
飒拉若无其事地刺激他长不高的心结。
“你、你说什么!”
“我比你还矮,你应该感到高兴,哪轮到你抱怨。”
“混、混账……可恶!”
巨理高中的矮个高三铁青了脸,总算成功压抑住怒气。
他真是忍得漂亮,教室所有人都佩服他“居然咽得下这口气”。
“好,我就相信你。那么濑户茸味,给我过来,六栗老大有找。”
“我拒绝。”
飒拉斩钉截铁地驳回。
“啊?你以为你是谁啊!听好,是六栗老大吩咐我们要毫发无伤带你过去,老子才没出手!”
“我也一样,我也是因为不想害班上同学受伤才一直忍耐。”
眼看紧张气氛逐渐高涨,全班都捏了把冷汗。就连一手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鞍上都开始担心“是不是做错了啊……”之际——
教师胃缟站了出来。那是赌上教师的威信与矜持,挺身而出的行为。
“请你回去。现在是上课时间,老师我不能允许你带走濑户同学。”
“哈啊?”
“就算超钢机武斗会容许一定程度的伤亡,要是做得太过火,那就是事件了。就算是女王宫也不会漠视不管。”
教师为学生据理力争,却为少年的嘲笑所否定。
“少蠢了,女王宫哪会为了超钢机武斗会的‘事故’行动。”
“事故?这不是事故,是犯罪吧……”
“不对,是事故,事~故。不幸的事故。”
“这是什么意思……”
“烦死了!”
少年突如其来的一踢,直捣数学老师胃缟的腹部。胃缟摔了出去,撞上教室角落的教师办公桌,当场昏厥。
几个学生冲上前,少年立刻举起警棍猛敲讲台威吓。
最后有冲过去扶起胃缟的,只有鞍上和马头。
另外就是坐在位子上的飒拉瞬间朝茸味藏身的置物柜使了一个眼色而已。
“老师怎样?”
马头问鞍上。
“嗯,昏过去而已,手可能骨折了。”
“这样啊。”
巨理的男学生不耐烦地拿警棍不断敲打讲桌侧面,然而马头和鞍上却彻底无视。最后他终于啐了一声,整间教室都听得到那非常没教养的咂舌。
“二年级的,给我进来!”
他踹翻讲桌大吼。
同样穿着巨理重工工业制服的学生——应该是他的部下吧——闻声进了教室。个个态度招摇,不时亮出手中警棍。矮个儿三年级指示他们道:
“马上带这里所有的人去体育馆,我要带濑户茸味去见六栗老大。”
“老师!”
空荡荡的教室。
千美绘从置物柜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茸味也跟在后头。失去意识后被留在原地的胃缟虽然不时呻吟,就是没醒过来。
结果茸味什么都做不了。
胃缟老师被踢开的时候,他真想冲上前。
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飞奔而出时,是千美绘紧紧抱住制止了他。飒拉从缝隙另一边看着他,动嘴示意他“别过来”。
多亏这两个人阻止,他现在才能这样平安无事。
自己平安无事……代价却是胃缟受伤和飒拉被带走。
茸味、千美绘,以及昏迷的胃缟。教室就剩这三个人。别班或许也有像这样逃过一劫的学生……应该没那么好的事才对。说不定办公室还剩下几位老师……不过他们虽然是大人,毕竟也只是普通人,实在没什么指望。
“濑户同学!快躲起来!”
“咦?咦?”
千美绘连忙推倒茸味。两人抱成一团,滚到墙壁后面。
“这边从走廊看得一清二楚……搞不好会被发现。”
“咦……”
冷汗流过茸味的背。
“怎么办……”
千美绘喃喃自语。茸味也咬着拇指指甲想起办法来,不过结论果然只有一个:
“果然还是要联络雪拉学姐……”
“不行。”
千美绘眼神严肃。
“要是知道发生这种事,来栖会长不可能不回来。要是知道濑户同学陷入危机,会长就更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既然这样——”
“如今整间学校已经成为对方的人质了。在这种状态应战,来栖会长根本是任对方宰割……会被打到报废的。就算来栖会长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但在那些人眼中——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说——不过就是机器人罢了,只会被他们弄坏的。”
千美绘握紧了手,像是努力摆脱心中灰暗的念头,力劝茸味,千美绘大概说得对。那不是死,是坏掉。一般人的感觉想必都是那样。
可是茸味讨厌那样。
他无法原谅别人对雪拉抱持那种心态。
所以他才感到高兴。听到千美绘说雪拉是“重要的人”,他真的好高兴。
就连一开始都说雪拉“不过是机器人”的千美绘,如今也和茸味有志一同。
千美绘说了:
“再说濑户同学的手机也不在身上吧?”
“啊。”茸味这才想起来,手机还放在飒拉穿着的制服里。
“我记得雪拉学姐的手机号码。”
“嗯,不过等我先向拉薇妮亚小姐求救再说。如果不行的话再联络来栖会长。”
千美绘不等茸味回答,就叫出拉薇妮亚的手机号码按下拨号键。一声、两声……嘟声就停了。
“怪了?”
重拨……没有嘟声……重拨……没有嘟声。
“怎么了?”
茸味探头一看,液晶萤幕显示着“圈外”两个字。
这就怪了。居然不是平常的满格图示。
千美绘摇摇手机、搜寻讯号,结果都一样。
◆
地点是音乐室。要关俘虏不选美术室、技术室、音乐准备室,却挑了除了钢琴以外空无一物的音乐室,对方可真有品味。
一个人负责看守。武器是他们一致使用的警棍风格的短棍。
手被电线捆在前面。
“好歹要是绑在后面的话,刚好挡住手,也比较容易动手……”
手机在裙子口袋里。
如果刚才隐约听到的消息没错,现在手机讯号应该是……零格。
由于他们搬进来的黑色方块“墓碑(Tomb)”的机能影响,现在是无法与外界通信的状态。但对汤之花来说,那并不是大问题。她反而更要庆幸手机因此才没被没收。
“好。”
汤之花最大的武器就是自己的手。
管它有没有讯号、能不能通信,只要手机在,汤之花就等于是握有“去年度超钢机武斗会宫城县预赛获得第十五名”的超钢机。
她评估行动的时机。
要等雪拉他们回来吗?还是要动员校内学生赶他们走?
首先,不能等雪拉返校。
这跟雪拉现在换成儿童身体威力下降无关。
问题在于如今学生已成为人质,雪拉和茸味根本无法对巨理重工出手。那些家伙八成不会把我们的学生会长当人看,肯定是单方面折磨到她死……应该说是折磨到她坏掉,再也无法复出。
话虽如此,也不能动员一般学生,害他们受伤。
想当然,国家警察和神官团治安警察队也都不会出动。超钢机武斗会归女王宫管辖,既然大会本身是超法规营运,不管中间经过如何,这里发生过的事最后一律不予追究……这种心理准备就是超钢机武斗会的规矩。
既然如此,那就率领精锐……不过这也行不通
留在校内的受“祝福”者并不多。换作是工业高中的话,应该不至于少到哪里去;然而就讴夏高中普通科的现状来说,除了学生会成员以外的能力者……而且要派得上用场的人几乎等同于无。
其中最起码能充当战力的人,顶多就剩学生会长的妹妹——跟会长的小男友“濑户茸味”同班的来栖飒拉。
不过——汤之花回到原点。
那个数量至少不下十个的黑箱子——虽然还不清楚全貌,如今那玩意儿阻绝了电波,无法与外界联系;再加上他们刚才提到他们的超钢机——叫什么“王”的——也已经随时待命。光靠汤之花和飒拉两个人,要在危及人质前解决事态,近乎不可能。
该怎么做?
首要先解放人质。
虽然想先了解外头的状况,不过并不保证能马上弄到手。既然如此,那就尽早行动为上吧。
“虽然没办法做到像师父那样……”
汤之花扭扭腰,从口袋甩出手机。那是啷啷当当挂了一大串吉祥物吊饰的粉红色手机。汤之花被捆住的手一拿好手机,便卯起来按键输入。
负责看守的少年留意到汤之花开始操作手机,不屑地嗤鼻。
“白费功夫。”
无视。
汤之花继续以超越常人数倍的超高速,对着小小的液晶萤幕键入乍看无意义的英文数字排列。
“喂,听到没?你发简讯也传不到的啦。别当作没听到!”
少年大步走了过去,拿走汤之花的手机。在那瞬间,汤之花成功按下确定键。
“输入完成!”
汤之花满意地自言自语,少年狐疑地看着她。瞬间,手机吊饰接二连三解开,一哄而散。
少年还不来及吃惊,吉祥物已经爬遍了全身。
“这是啥……怎么那么多!”
非常典型的吃惊。下一刻,附在他后颈凹陷处的外送便当店吉祥物从屁股射出钢索,围住他的脖子。
“你要敢说话、乱动、叫同伴、发警报,就等着脑袋搬家。这东西的程式就是设定成这样,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解除,不过我也不打算解除。”
手脚被绑住的汤之花向少年宣告。其他吉祥物爬上汤之花的手脚,射出类似的钢索,一瞬间切断了捆缚。
塑胶和铜线构成的电线当场松脱。
那钢索利得连剃刀都会吓一跳。
少年想象自己人头落地,怕得连头都不敢点。
“如你所见,这是超钢机战用钢索锯。一瞬间就可以要人身首异处,比切奶油还干脆,请多指教喔?”
汤之花拍拍短裙屁股部分,站了起来。
“顺便告诉你,这些孩子是去年度本校代表超钢机‘樱花试作机Ⅳ’。”
聚集在汤之花周围,披着吉祥物外皮的超小型超钢机同时做出类似鞠躬的举动,朝少年行礼。
“然后……”
汤之花也一鞠躬。
“我是一向很high的短发书记妹妹,去年度学生会长的嫡传弟子——东本地原汤之花。我跟我们那个好好学生会长不一样,并不会为了砍你一个脑袋瓜犹豫。别想反抗,听到没?”
汤之花面带笑意,负责看守的少年只能用眼神表示了解。
汤之花满意地点头,接着伸出双手拍拍脸颊,给自己打气。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在会长回来以前,我可要‘超’抗战到底!”

◆
鹿山匍匐过来。
“这种状况下偷偷摸摸一点意义也没有。”
“要你管,这是气氛、气氛。”
鹿山在马头前面准备坐下来。五班同学也习以为常,立刻就让出位子来给鹿山坐在马头旁边。
“谢啦。”
鹿山向那个同学道谢。
这里是讴夏高中体育馆,成为人质的一般学生全都集中在这里。
馆内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在看守,实际上体育馆周围应该配置了好几个比人还大的黑箱子。就被带进来时大致看过的感觉,箱子的数量顶多十来个,不过应该还有一些是配置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而在担心那些箱子以前,想要从铁门紧闭的体育馆逃出去都是个问题。
放眼馆内,到处都有女同学在啜泣。
每当馆外传来巨响,比较懦弱的同学就吓得背脊一抖。
四下唯一开着的门前……同学大排长龙等着上厕所。鹿山望着那队伍,对马头说道:
“欸,马修。我有点不明白。”
“怎样?”
“那些家伙到底是来干吗的?现在还是县预赛吧,这么大费周章干吗啊?去年到了全区预赛都还没这么夸张吧。”
“你想说的应该是这样吧——因为会长规格下降变弱,所以进攻……乍看之下合情合理,实则无法理解。”
“嗯,对。虽然说不上来,总之就那样。”
这时有几个人悄悄钻了过来,听马修发表意见。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其中居然还包括应该排在队伍前方的鞍上,以及千美绘的朋友村上悠香及富冢芳之。
“听好,鹿健。”
马头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应该知道预赛分成无限次挑战的第一阶段,以及输了立刻淘汰的第二阶段。而且相对于第二阶段胜利可获得三点,第一阶段胜利只有一点。再加上点数采转移制,打赢某校获得的点数,要是跟同一所学校再战落败的话,点数就会被剥夺,归对方所有。”
“这我听过了。”
“如果是邻近高中倒还合理,特地从县南端率领这么大批队伍来拿还不知道赚不赚得到的一点,实在没什么意义。”
“如果说是判定对方是强敌,趁现在排除的话呢?”
“没意义。反正进了全区预赛以后,输了就立刻失去比赛资格。就算放着不管,大多数高中最后都会被淘汰。去扫除还不确定的威胁一点意义也没有。更何况我们学校的会长和濑户虽然漂亮赢得首战,之后根本就没有比过赛……也就是一胜零败……获得一点。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理由判断这种超钢机是威胁,分配这么多战力来对付。”
“听你这么一说有道理……可是啊,那么事情究竟是怎样啊?”
“真要说的话……目的是会长本身吧?”
“为啥?”
“我问谁啊。”
“是没错啦……”
得出上述结论后,两人就此不发一语。鹿山盘着腿,欲言又止……就这样反复了几次以后啧了一声。
最后鹿山喃喃开口……带点非难的成分说了:“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担心濑户吗?”
“阿茸是也让人担心没错啦……是御滨啦!”
一提起千美绘,五班同学纷纷别过眼去。
“难道不是吗,为什么那家伙不在啊……你们怎么会丢下她和阿茸在一起啊。”
“只能说是偶然……”
“你……搞屁啊!御滨是女孩子耶!交给阿茸一个人怎么放心啊!没有小雪拉在身边的阿茸,就凭他是能做什么啊!”
“等、等一下鹿山同学……”
鹿山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制止他的人是排球社的村上悠香。她看看周围,朝瞪着他们的看守点头哈腰。
“鹿山同学,你太激动了。”
“抱歉,村上。可是——”
“千美绘虽然令人担心,要是为了去救她也跟着罹难,那是最不理智的行为。为避免混乱,我们也应该按兵不动,好吗?”
虽然鞍上说得好像置身事外,但那的确是正确的做法,然而鹿山却无法原谅她的冷静。
“明明就是你们丢下她的。”
“哦?这么说,要是当时你在我们班上,就能顺利带她过来了?”
“那还用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吧。”
此话一出,马头站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当场吓了一跳,其中最惊慌的人当然就是鹿山。
“你、喂,马修,你在说什……别起来啊!”
但马头依然故我,就连看守的人都已经在注意了,他也不介意。
“鹿健不去吗?你不是担心御滨吗?”
“笨蛋,这跟那是……”
“是两回事吗?你怕吗?你不是说要是你就有办法带她过来吗?”
“那是……”
“嘴上说说而已吗?”
这句话从头上撂下,鹿山发火了。然而马头一个劲儿说下去,话多得一点也不像他。
“濑户应该正在努力保护御滨才对。既然你说‘就凭他是能做什么’,我们也来战斗就行了。”
“哈?”
“看来你办不到啊。”
鹿山猛然站了起来。他一抓住马头的领口——与他视线同高——他激愤了起来,丝毫不考虑周围的状况。
“你说啥!马修你这混账!你是说我比茸味还废吗!”
“难道不是吗?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当初从濑户身上学到了什么?不就是抗争吗!”
这次换马头抓着鹿山的衣襟提起来拉向自己,这么大喊。
马头这番话之激动,实在不像他。周围的女同学倒抽一口气,为之哑然。
眼看两人扭成一团,四周的人赶紧拉开他们,但两个人都不肯松手。
负责看守的巨理重工学生正好就在这时拿着警棍冲过来,准备教训这些引起骚动的人。
马头和鹿山硬被拉开,各被好几个人从背后架住。然而两个人始终瞪着对方不放。
“等待也是种战斗。不明白这点,只会抱怨的话,就给我滚到别的地方去。就她一个人受到关心,别以为御滨会觉得高兴。”
马头此话一出,鹿山就像被雷打倒一样停住不动了。
警棍就在这时朝两人挥下。
硬邦邦的声音响起,芳之转过眼去,靠着悠香捂住耳朵。
“鞍上同学,来栖会长什么时候回来?”
“嗯……这我实在……”
鞍上的回答也是含糊其词。
◆
“牛田……混账东西,你这混账东西。”
脚踵落在眼神凶恶的矮个少年的头上。这一击从极高处发动,乍看非常随便的一踢对准了少年的头顶贯入脑袋瓜的瞬间,他的意识就直接到了另一个世界去了。
“去死吧。”
不等翻白眼的少年倒下,长得难以想象的脚再踢了他的胸膛一下,狠狠甩出去。少年的身体飞了出去,栽进堆积如山的桌椅——材质是铁管和木板——里面。
桌椅“乒乒乓乓”地垮了下来,堆在昏过去的矮个少年身上。
“……不是我在说,这家伙哪里像濑户茸味了?”
六栗禅望着夹在两位青年中间的小个子美少年——不对,是美少女——懒洋洋地叹气。
“怎么看都是个女的啊,是女的啊,这家伙!”
禅瞪着身穿茸味灰制服的飒拉,破口大骂;接着手脚一摊,一屁股重重坐进了不知从哪里搬出来的双人座沙发。
这里是讴夏高中顶楼,盖在四楼上面的了望台。巨理高中超钢机对策班在此设立了司令部。
这是雪拉动员学生会不断打扫和整理,预备在今年夏天开放的空间。现在这里有十几个巨理重工的学生。他们擅自更动房内配置、携带物品入内,弄得整个房间乱七八糟。
于是了望台就这样彻底化为侵略者本部。
飒拉望着这幅光景,不为在场任何人所察觉地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依牛田同学的个性,想必是折腾半天,最后弄到不得不带对方过来了吧。是我不好,派他去那间教室。”
举止和蔼的教师宇越丸这么说完,朝埋在桌椅下的少年投以怜悯的目光。
“对了,还有一件事,六栗同学。”
“怎样,宇越丸?”
“差不多是时候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一点甜头也没有的事?”
“你说这种事吗?你说这种吗?”
六栗暗笑。
“为什么要现在问?”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少装傻。怎样,你就那么不服我这个车辆科的当上代表吗?我们学校最会操纵王的,毫无疑问就是我啊!”
“怎么会呢。王是我设计的,谁最适合驾驶,这点我自认最清楚不过了。”
宇越丸对他打从心底感到吃惊的样子耸耸肩,六栗接着说道:
“你这阴险小人,要我讲得那么明吗?就在这么多手下面前,而且还挑讴夏高中的小丫头也在场的时候,要我说出我和神官团的交换条件,未免太露骨了吧?”
六栗接着转头征询飒拉的意见。
“你说是吧,丫头?丫头啊,你说是吧?”
“管他,随便你们。”
飒拉表示没兴趣,六栗再度发出暗笑。
“哦,我喜欢。”
他低声说了好几次“我喜欢、我喜欢”以后,周围的跟班不知道什么缘故,肩头抖了一下。
“好啊,我就告诉你。对方是神官团第二十三综合研究所。女王宫似乎有人非常讨厌这里(讴夏高中)的超钢机啊。对方希望我们把那个,叫什么来着,来栖雪拉的超钢机砸成废铁喔,还给了我们新装备咧。”
“你是说新装备吗?”
宇越丸不悦地眯起钛框眼镜底下的眼睛。
“那么报酬呢?县预赛的区区一点,跟全区预赛的三点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我并不认为像这样没有半点甜头就劳驾得动你,六栗同学。”
“是啊,你说的没错。”
六栗从帽子下看向宇越丸:
“其实啊,宇越丸。这件事务必保密,一半报酬是把王的弱点……”
话说到这里时,了望台的玻璃劈哩作响,打断了六栗的话。
只见广大玻璃外的天空上有架军用直升机。机体是别具特色的十字形,分不清头尾。这家四隅装设三叶螺旋桨的超钢机搬运用直升机吊着四方形金属块状物体——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降落在校舍后山。
◆
讴夏高中后面有座小山。讴夏高中的学生称之为后山的这个地方,其实是讴夏高中校园的一部分——意外的是,学生都不知道这件事。大家看山顶盖着小小的神社、背面还有三、四个祠堂,都以为那个地方不能擅闯。
就在山顶,神社所在的小广场上……
“拜。”
红少女——暮春净水(乔)朝机体状似手里剑的运输直升机轻轻挥手。
广场上的神社不知道是最近翻新了,还是遭到破坏后修复了,表面簇新的雪白灰泥一眼就看得出几乎未经风吹雨打。
乔所坐的巨大金属块就放置在这间神社旁,乔的身旁坐着同行者。
直升机刚刚才运达的这样东西,是四四方方的B合金块。
那是乔的搭档,超钢机“贝丝”——
背上的两门炮塔和支撑巨大身体的四只脚如今折叠起来,动力炉似乎未启动,平常应该流窜全身的浅紫色发光电路也一片沉寂。脸的部分是空洞。本应镶嵌其中、仿照“泉秋院水脉”这位少女打造的船首像,如今也收进了内部。
女王宫直属之超钢机开发评鉴队“若草四姐妹”——排行三女的这架重量级机体是一架没有意志、以程式操控的超钢机。
少女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咚”脚尖轻轻一声着地。隔了半拍,略带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双马尾垂落背后。
是个看似国中生——搞不好是小学生——的娇小少女。褐色的肌肤、琥珀的眼眸、圆润的稚气脸颊上有着浅天蓝色T字形花纹。
超钢机上的红大衣少女叫住了她。
“你真的要去吗?我看别的高中的卡车和拖车开了进去,好像大事不妙的样子耶。”
“谁管他啊!”
艾美的态度与其楚楚可怜的外貌印象截然不同。口气充分表现出恶意与敌意。
“本大爷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从九州回来的。”
褐色的少女——艾美像是要用眼神射杀对方似地瞪着乔。她焦躁地撂下了这句话,眼睛仿佛只看得到目标。
“OK,那么路上小心啦。记得在14:00前返航。要是超过这个时间,宫立保安警察队就会出动了。”
“真啰嗦……乔,你这家伙的任务是啥,是来对本大爷说教吗?不是吧。你就只要为了完成本大爷,乖乖培育这家伙就对了。”
艾美踹了一脚贝丝的装甲,发出坚硬的声音。
“嗯~……那我就先启动等着啰?”
乔刹那间摆出臭脸,不过她还是先一步给双方找台阶下;然而艾美似乎就连这点都觉得不愉快,她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别过头,撇下一句“那当然”。
她踏进树林。
幼女外表的褐色库萨努斯型超钢女为了向拆散她和征尔的女人复仇,朝着底下——位于小山丘上的讴夏高中前进。
◆
“刚才那是……乔小姐的……贝丝?”
“应该错不了,往山的另一边去了呢。”
“嗯,没错。”
因直升机的声音而起疑,两人从敞开的屋顶入口铁门仰望天空。目送直升机离去的茸味和千美绘两人低下头,赶紧躲回原位。
茸味总不能穿着一条内裤到处跑,此时已经换上了整套运动服。
只不过胸前写着“鹿山”这点务必保密。
——没说一声就擅自借来穿了,等一下要跟鹿山道歉才行。
茸味这么想。
两人现在就坐在从四楼通往顶楼的楼梯间一角,窗户的下面。
千美绘一边感叹一边说道:
“濑户同学果然厉害。”
“咦?”
千美绘突然夸奖他,茸味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听小绚说过。”
“春日井同学?”
两人说的是千美绘的儿时玩伴,爱智学院女子工业的春日井绚乃。
“嗯。她说濑户同学虽然没自觉的样子,其实立体空间辨识能力很强。”
“立体?”
“小绚她……叫什么来着,说那是‘空间掌握’。上次大家一起去电玩中心,濑户同学明明是生手,却能一下子就找到躲起来狙击的位置不是吗?”
话虽如此,之后根本是玩得七零八落,结果最初都只有被击坠的份。
茸味的印象反倒是“千美绘明明是第一次玩,却得心应手”。
千美绘明明是在夸奖他,他却消沉了起来。
“还有,校内预赛那次,拉薇妮亚小姐的射线——是这样讲吗——哪打得中、哪打不中,濑户同学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吧。”
“唔~”
总觉得自己好像偷偷摸摸躲起来的天才一样,实在抬不起头。
不过或许的确是这样。毕竟是自己的事,茸味也不是毫无自觉,不过他以为那不过是“比别人好一点”而已。再说他的运动神经并不突出,就拿球落下的位置来说,他“就算知道也接不到”……这副德性要他引以为傲实在有点困难。
不过千美绘却夸他厉害。
“现在也是啊,像这样要躲哪边才不会被发现,濑户同学也是看一下就知道了。”
……她果然是在夸他很会躲。
(不过,既然能派上用场,就算了吧。)
就茸味所知,学校有好几个要提起劲来找才会注意到的地方,像是楼梯、改建的痕迹、学校特有的设施等。
现在两人所在的地点——通往屋顶的楼梯下的空间——正是那其中之一。
虽然大家平常都理所当然地生活其间,然而学校其实对不熟悉的人来说是个相当复杂的迷宫。
反过来说,教室实在称不上安全。
他们要是发现飒拉不是正牌茸味,一定会马上回头,再把教室搜索一遍。这么一来,这回就不能用置物柜当藏身之处。
幸好巨理高中的学生当时忙着在走廊上按着固定间隔配置黑色石板……换句话说就是作业中。拜这之赐,戒备松懈,茸味他们才有办法马上就离开教室。
那个石板正确来说不是石板,而是充满光泽的黑色金属块。想象成是麻将牌涂黑、圆角改尖,放大成人类的一点五倍大就行了。
他们似乎是优先配置这个黑色物体的样子,不过从此可以看出几点。
其一,巨理高中的学生并不习惯这种作战。之前听马头说过,有些高中会引诱对手进入废墟之类的密闭空间以后再战斗。不过大抵来说,这类高中都会彻底落实工作人员的训练。
但巨理的学生并不像是受过那种训练的样子。
其次,黑色板子并没有侦测人类之类的功能……的样子。至少从前面经过,巨理高中的工作人员也没有特别动静。这单纯是茸味和千美绘一时疏忽直接通过前面而得到的结论,并不值得夸奖……只不过这么一来,就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配置这种东西了。
最后就是,电波果然收讯不到。
这意味着茸味和千美绘被完全孤立开来了。
两人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其他人的安危、留在教室的胃缟老师情况如何、雪拉何时回来。
两人并不是无话可说。
他们是怕随便出声就会被发现。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都没有人来。
从楼下再度传来进行作业的声响。他们并不知道实际上刚刚究竟是过了短短几分钟,还是超过十分钟。极度的紧张让两人对时间的感觉完全麻痹了。
千美绘轻轻说了:
“听我说,濑户同学。我想鞍上同学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咦?”
“我想,这应该是发生不测时的最佳配置。濑户同学没有落入敌手,就等来栖学姐回来。这段期间飒拉自然会争取时间。”
真是这样吗?茸味用混乱的脑袋试着理解,就是搞不懂。他心想,要是班上同学没被带进体育馆的话,飒拉不就等于是被白白带走吗?
千美绘注视着拼命思考的茸味——
“换作是那时候,情况就单纯是濑户同学没有落入对方手中。”
她看穿茸味的想法,这么解释给他听。
茸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管怎样,都要将被害减到最低。与其造成学生或老师无谓的伤亡,让具备战斗力的飒拉只身首当其冲会比较保险。
“可是,这种作法……感觉好过分。”
“嗯,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互相点头附和。
有力的强者要当众人的盾牌,保护弱者。这的确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然而那种地方换作普通人搞不好无法全身而退。就算飒拉是超钢女,送她一个人到那种地方去,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飒拉很强。虽然换成了旧式的身体,本人却信誓旦旦表示“我比以前更强了”。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可是——
“飒拉是女孩子。”
——既然她是女孩子,就不能让她哭泣。
这是已经过世的父亲丈二再三吩咐茸味的话。
尽管茸味会想,这个早早就死掉,害妈妈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不过他依然同意这是男孩子的真理。
所以茸味说了:
“所以我得去救飒拉才行……”
在别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这种废物跑出来逞英雄,简直是笨蛋。
说真心话,像刚才来教室对胃缟老师行使暴力的人——有一大堆那种人在的地方,像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根本不想靠近。
尽管如此……
飒拉或许正处于孤军奋战的困境。
或许正受制于对方以人质要胁,无法出手而陷入危机。
也有可能被“让超钢机停下来”之类的机械(虽然不知道那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封住行动之际遭到毒手。
她或许正在求救。
巨理重工的目的是雪拉和茸味。所以不见得不会对飒拉下手——就怕他们正因为目的是雪拉和茸味,而不会善待飒拉。
“我要去救飒拉,御滨同学就留在这里。”
千美绘吃惊地看着茸味,茸味也注视着千美绘的脸。
“我一直在想……要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同时被发现就不好了。所以我希望御滨同学在雪拉学姐回来以前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人可以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要……”
千美绘摇头。
“我不要!濑户同学那样太危……”
千美绘激动起来,茸味仓皇按住她的嘴。
糟了,两个人都焦急起来。
两人睁大眼睛。冷汗流下,心跳加速。
——他们会发现……他们会循着心跳声找到这来。
就连这种错觉都在折磨着两人。
十秒……二十秒……
脚步声传来,超电磁制动器熟悉的驱动声从楼下传了上来。
脚步声爬上了阶梯。从地板传到脚,从脚传到腹部,从腹部传至肩膀……
茸味抱住了千美绘,藏起千美绘,仿佛要让她远离世界的一切。
千美绘看着茸味的背后,看着弯身窥看两人藏身之处的微胖男子。
“找到~了。”
巨理工业的胖子抓住茸味的颈根,从楼梯下拖了出来。
“快逃!”
茸味在仓皇中推开千美绘的肩膀以免连累她,千美绘只说了一句“我不要……”,就此凝视着茸味身后,一动也不动。
茸味转头一看,穿着巨理重工制服的胖子背后是一台超钢机。
散发光泽的黑色板子组成的机体,长出了未涂装的银色金属节足。
那是机械蜘蛛……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只蜘蛛……是那个黑块变形来的。
那些配置在走廊,平均一层楼至少不下十台的黑色石板。如果那些全都是这种超钢机的话……
茸味当场愕然。就这么和千美绘一起被拖出了楼梯间。
茸味爬到千美绘前面挡住她。
他想尽可能地保护千美绘。
他想设法让她逃脱。
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虽然他的脸逆光,看不清楚表情,不过茸味觉得他现在一定露出了非常讨厌的笑容。
“什么嘛,这女朋友真正点耶!现在是怎样……小情侣为爱私奔?”
胖子发出嘻嘻窃笑。
“我想想该怎么说呢,‘天知道你是不是番长学生,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个好。谁让大哥我没有女朋友,看了就嫉妒,总之就先揍你一顿消消气啦,抱歉。”
这番说词毫无愧疚之意,根本不成理由。
“来,痛宰他一顿!”
蜘蛛遵从这随便的指示举起了脚。
正因为随便,所以蜘蛛摆出的是突刺的架式。
脚挥下来……
茸味立刻翻身要抱住千美绘,滚卧在地。
不会痛。
他躲开了……不可能。照刚才那个样子,脚现在应该确实刺中了茸味才对。那个攻击应该躲不开才对。
喉咙一瞬间变得干渴不已,茸味吞下口水试图平复。
身体一动,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当啷。清脆的一声。
被切断的蜘蛛脚就落在茸味眼前。
脚的断面就像被雪拉的B.O.D.刀刃切过一样光滑。
“雪拉学……”
茸味说到一半就发觉不对。
茸味的雪拉不可能在这时候回到讴夏高中。更何况,在超钢机的另一边——站在楼梯扶手对侧的剪影并不是雪拉本人。
那是一个比雪拉要娇小得多,穿着讴夏高中水手服的女孩子。微卷的短发下,一双大眼睛散发自信的光辉,嘴角两边像猫一样翘起来,带着微笑。
她是讴夏高中书记——东本地原汤之花。
不给对方时间问“你是谁”,按着扶手的她跳了起来。
她轻而易举地飞越超钢机。
脚踩天花板,一蹬。
在巨理高中的学生和茸味他们之间着地,倏地转身背对茸味他们。
落在茸味眼前,是她的臀部。
她转过头来看着吓了一跳的茸味——
“会长的小男友真色呢~”
——一笑。
接着与一头雾水的敌人重新对峙。
“欺负弱小简直罪该万死……三。”
她伸出手指开始数数。巨理高中工作人员朝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投以困惑的视线。
“三番两次欺负本校同学,岂能轻易放过……二。”
其他人对她的奇异举动始终反应不过来,倒数持续计时。
“二话不说逃走方为上策……一。”
这时胖子终于发现吉祥物玩偶附着在超钢机脚上。
“已经太迟哩——!……零。”
汤之花一边说,一边张开手,握拳。
同时,已经设定好时间的吉祥物射出钢索,一口气切断了七根脚。蜘蛛型超钢机的胴体失去了支撑,发出坚硬的声响,掉到楼梯间地板上。
“切……没想到有伏兵……”
胖子转身想跑时,地方银行的吉祥物——造型就像一颗球长了眼睛、翅膀和脚——抓着他的脚踝。
“休想逃喔?”
那只吉祥物射出了绑缚用粗钢索圈住他的双脚。吉祥物一束紧钢索,巨理重工学生当场跌了个狗吃屎。
汤之花走了过去,也不在意裙底风光会被倒地的胖子看到,就站在他脸旁边。
“拜托,求求你,别弄痛我,好吗?”
汤之花朝他微微一笑。
“答复,我方是弱女子,‘超’不手下留情。”
汤之花全力一踹,踢爆了胖子的下巴。
“唔嗯,小男友真懂事,懂得保护女孩子。”
汤之花拿出塑胶绳把昏过去的胖子绑起来以后,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尘一边说道。仔细一看,她身上到处是伤。
那几乎都是擦伤或跌打伤,不过裙子和制服也有一部分显然是割伤的痕迹。
“那个……学姐要不要紧……?”
千美绘表示关切。
汤之花似乎注意到两人正担心地看着自己。“啊,你说这个啊?”她像在掩饰害羞似地提起裙子破掉的部分。
“那个……内裤会……”
茸味自动转开视线,随即发现里面是安全裤。
“真可惜?”
“……那个,拜托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东本地原学姐。”
这回换汤之花自己露出了煞是可惜的表情。
“唔~小男友真是死板耶。不过你叫了我一声学姐,所以没关系。”
茸味和千美绘两个人都是一脸既担心又不耐烦的表情。汤之花这才手一摊乖乖就范。
“是啊,简单地说,就是没办法像来栖会长那样赢得轻松华丽。我来到这里之前,跟那边那个黑漆漆的蜘蛛、鲎打了三回,就已经快要了我的命。没错,光这样就已经弄得这么狼狈了。”
汤之花耸耸肩。
“话虽如此,就算我这么弱,毕竟还是现在校内仅剩的两个受祝福(能力)者之一啊。身负我人生的目标——来栖会长等人之托,超不可以逃喔。”
汤之花挑起单眉笑了。
茸味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汤之花弱。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或许战斗能力真的不强,但这个人的确是可靠的学姐。就像雪拉经常告诉茸味的那样,他感觉得出她确实是雪拉在学生会不可或缺的副手。
他忽然注意到,伪装成吉祥物的小型超钢机零零星星聚集在汤之花脚下,爬上她的腿,钻进口袋。吉祥物就像是信赖汤之花,纷纷集结起来一样……茸味仿佛从这幅景象看到了不久的将来,汤之花成为众人仰赖的学姐的模样。
“东本地原学姐……”
“叫我汤之花同学就好。”
“那么,汤之花同学。”
“……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惜。”
“到底要我怎样啦!”
“那就汤之花同学。然后,怎样,小男友?”
“汤之花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救那些被关在体育馆的同学。”
汤之花所言吓了茸味一跳。
“一个人去吗?”
汤之花点头。
“在会长回来以前,得让状况多少好转才行喔。既然如此,最起码的最佳条件就是解放人质啰。那么小男友,你呢?”
“我……”
茸味逡巡了一下,说出谁也没料到的话:
“我要去找代替我被抓的飒拉。不能让飒拉一个人感到不安,所以……”
汤之花不劳茸味讲明他是要去自投罗网,直接顺应他的意愿主动提议:
“如果你是希望我帮助那边那个女孩子逃走就好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喔。反正去体育馆的路上就顺便做得到。巨理的人应该也不会特地去追逃出校外的同学才对。只不过小男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因为你是操控者,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对你出手,不过在会长回来以前绝对不可逞强。”
“啊……是!”
“那么,就这样……呃,你是叫?”
“……御滨千美绘。”
“千美绘同学,这样可以吗?”
我要请你逃跑,可以吗?——汤之花这一问,让千美绘实在很犹豫。她其实很想和茸味一起去,可是……
刚才真的好可怕。她不由地想,只能靠茸味保护的自己是不是只会碍事而已。
她看到浑身是伤的汤之花,就认定自己应该办不到。
所以,听到汤之花这一问,她终究这么回答了:
“好,就这么做……”
她居然同意了……
但茸味和汤之花都没有责怪千美绘,两个人反而都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千美绘胸口一紧。
千美绘只能一味自问:这样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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