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弹 泼水节
九月一号——
日本第二学期开学。当天的开学典礼上,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穿上漆黑的制服出席。这身制服被称为:「防弹制服•NERO(黑)」,是仿自世界第一所武侦高中:罗马武侦高中的制服。
讲堂内的铁管椅摆成了四方形,身穿黑衣的学生们成排地坐在上头。
这情景看起来就像一支小型军队,又像是在参加某黑道大哥的丧礼。
前方舞台中,左右敞开的幕帘上原本有弹孔,现在已经补好了想掩人耳目。而绿松校长就站在中央的讲台上,发表武侦国际合作的相关演说。
日本虽然治安恶化,不过还是被归类为安全的国家,因此东京武侦高中会积极接纳,在国外更有紧张感的环境下长大的武侦高中留学生……之类的内容。
……喂喂。拜托不要再增加校内的紧张感了。
或许是因为武侦高中采取这种方针的原故,现在讲堂的角落还坐着一群来自香港武侦高中的学生。
定睛一看,里头不只有高中生,还有国中生……以及看似小学生的人。真不愧是国外啊。
(日本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跟美国一样,出现五岁小孩拿枪乱射的景象吧。)
昨晚在蕾姬房间没睡好的我,如此心想的同时忍住了哈欠。
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不会点名。因此不认真如理子,还有忙碌如亚莉亚的学生都会逃课。会出席的只有乖乖牌、闲人,还有像我一样不想被扣半点校内成绩的烂学生。
蕾姬……
她和我一起到校后,就跑进讲堂的休息室去了。因为今天轮到她出席开学典礼后的仪式——一种把步枪和狙击枪当成指挥棒耍的乐队行进。
所以我才能像这样,享受片刻的自由。
话虽如此,只要有那把德拉古诺夫在,半径两公里内都是蕾姬的五指山。
而且艾马基还趴在我的脚边,露出了「你要是逃走,我就跟主人打小报告!」的表情不时抬头看我。畜生。
当我盯着监视我的艾马基时……
「远山,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哟!金次。看来你好像不用留级了。」
有两位男性来到了我身旁的座位。是乖乖牌不知火和闲人武藤。
型男不知火从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开始,就满溢着清洁感;武藤则是暑假放傻了,满脸胡子没刮。你们两个真的是强烈对比啊。
「你听我说啊,金次。昨天好像有人开枪乱射耶。我四轮传动车的玻璃被人射破,又要跟保险公司联络了。」
咦!昨天我躲的是武藤的车吗?
唉……唉呀!这边就先装死吧。况且玻璃是蕾姬射破的。
还有之前我和武藤吵架时,他骑GYRO CANOPY辗我的事情(注:GYRO CANOPY是一种有屋顶的摩托车,外形类似国外的批萨车。),我还怀恨在心呢。
「——先别说那种小事了,远山。你又在女性关系方面引爆丑闻了?」
不知火相当具有武侦风格,把乱射事件当成「那种小事」带过,插嘴问说。
瞧他笑嘻嘻的,好像觉得很有趣一样。瞧他事不关己的样子。
「真的假的!该死,为啥啊!为什么只有金次受欢迎!」
「别那么大声,武藤。现在是开学典礼。话说不知火,你怎么知道?」
「说是我猜的比较对。刚才强袭科有剑道的晨练——神崎同学相当火爆呢。我就在想是不是和远山你有关呢。」
神崎……亚莉亚大小姐相当火爆吗?
光凭想象我就不寒而栗了。
附带一提,晨练在普通学校是指晨间社团练习;在武侦高中则是指晨间战斗训练。
「这有一部分是大家都在聊的话题。大家说今天早上——远山你和狙击科的蕾姬同学,从女生宿舍一起来学校上课。」
不知火摸着艾马基的背,仿佛在示意它是证明我和蕾姬有关系的物证一样。
「——这次是蕾姬吗!啊,不过还算可以理解。阴沉男和沉默女应该很合得来吧。可是金次,你又对危险的对象出手了。蕾姬有很多隐藏粉丝呢。你接下来会被人从四面八方盯上吧?你还真倒霉啊,金次。」
这点我同意。
现在我已经被蕾姬盯上了,枪口还会变多吗?
武藤拍着我的背露出笑容。我没办法向他详细说明自己和蕾姬之间的关系……黯然消沉了起来。
「……还有一个也是大家在聊的话题啦,神崎同学和蕾姬同学的感情很好,或许是因为她一次失去了朋友和恋人的关系,所以她在大闹之后变得有点郁闷。」
那是……什么鬼啊。
你是想说蕾姬=朋友,我=恋人吗?
「我说啊,我和亚莉亚根本不是那种——」
「这个季节,这种纠纷会很多呢。因为有『校外教学Ⅰ』嘛。」
不知火用爽朗过头的笑容说,制止了我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辩解。
——校外教学Ⅰ
这么说来,的确有那种东西。
武侦高中在二年级,会举办两次的校外教学。第一次就叫作「校外教学Ⅰ」。
这在名目上只是普通的校外教学,其实活动本身的目的,是为了让学生们在小队编成上做最后的调整。
这是因为……武侦高中的学生升上二年级后,必须在九月底前组一支二到八人的小队,向学校登记。
这种小队制度意外地重要,登记完成的小队还会登录到国际武侦联盟(IADA)的数据库内。
一般来说,武侦将来会以该小队来进行的活动……假设而后大家各奔东西,队员也能超越所属组织的框架,以小队合作为第一优先顺位——这点在国际武侦法中也有明确的规定。
「暑假中因为男女关系复杂化,而影响到小队编成的案例屡见不鲜呢。会这样是因为远山你没有整顿好身边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大致决定好要跟谁组队了。我要组一支集合了车辆科和装备科的后勤系小队。里面也有女生喔。不过是平贺文啦,跟女人味三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小队没有严密的划分,不过大致上分成了强袭系、后勤系、通信系和混成系等各式各样的种类,而各小队之间会彼此合作。
以军队来说,就像是小队集结成中队的感觉。
所以这不像普通高中的分班一样,只要找几个好朋友来组队就好,必须要思考出最优良的战略性编制。
一言蔽之……小队编成这种东西,相当耗费脑细胞。
特别是对朋友稀少的我而言,这是除了蕾姬的订婚问题之外,另一个头痛的大源头。
「远山你要组强袭系的队伍吧?还是搜查系?」
「我还没决定。前阵子我忙着凑学分,只好一直把这个问题往后延。」
「啊——啊!真糟糕呢。你下次穿这套衣服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火戳了我的黑领带。
下次穿这套衣服,是指小队登记时的拍照吧。
小队登记时,照惯例成员会排成列拍照……拍照时,必须再次穿上这套防弹制服•NERO。据说这是为了避免万一犯人看到照片,而认出我们的国籍和出身学校之类的。
我去年看过学长的小队照片……他们故意不看镜头,脸微妙地朝着旁边或斜下方。那么做也是为了不让长相完全曝光吧。
这间学校真是有够危险啊。连拍张照都要这么小心谨慎。
开学典礼结束后——讲堂前的道路上,C班的女生们配合着小伊娃(Little Eva)的名曲《The Locomotion》,开始乐队游行。
前方负责耍指挥棒的女孩们,头戴羽毛帽、身穿游行服装——
飘!飘!骨碌骨碌!
飘动着短褶裙,转动代替指挥棒的突击步枪和狙击枪,排成两纵队在禁止通行的车道上游行。
武侦高中常会像警政署和自卫队一样,公开举办音乐或舞蹈的活动,以提高社会印象。这种活动大多是由女生担纲演出——这似乎是校长的策略——五月的亚特希雅杯中,亚莉亚和白雪也跳过拉拉队。
可是……这种活动不管何时看到,我都觉得很不喜欢。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眼不见为净的东西,以爆发模式的层面来说。
定睛一看,步道上有一些邻近的居民和媒体也来观看。还有人拿着照相机,上头装了一个像火箭筒的望远镜头,拼命在拍女生呢。老兄,你中了校长的计谋啦。她们的外表或许是可爱的女高中生,不过那些家伙平常可是一群会拿正牌火箭筒乱射的危险人物啊。
我叹了一口气——
同时离开了现场,像是要逃离拿着德拉古诺夫狙击枪,滴溜溜转动的蕾姬……下半身的短裙一样。
死艾马基则紧跟在我身后。
话说,你从刚才开始干嘛一直整我啊。先是故意踩我的鞋子;然后我从讲堂的男更衣室换好衣服走出来时,你还想小便在我身上对吧。
我在讲堂穿的防弹制服•NERO是借来的,还能把它丢回还衣处装死;现在穿的这套制服可是我自己的。要是用脏了我会扒你的皮。
(……蕾姬、艾马基、小队编成……全都很伤脑筋啊。)
除了这些心烦的事情以外,今天还是武侦高中的陋习:「泼水祭」的日子。
这也是一个头痛的大源头。
「泼水祭」原本是校长母校一个别出心裁的乱斗祭典,主旨是「开学典礼当天学生可以对任何人泼水」。
那只是泼水所以很安全,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武侦高中,规则就变成了:「只要是空手要找谁干架都行」的真•乱斗祭典。

(教务科也是,不要允许这种活动啦。实在是……)
我到最后真的开始头痛了,于是决定到救护科大楼内的药局一趟。
走大马路恐怕会受到「泼水祭」的荼毒,所以走小路吧。
当我如此心想,逐渐远离游行声时……
飘!
飘!
飘飘!
这是什么……?
肥皂泡泡……?
狭窄的小路上,突然有泡泡飘到了我的眼前。
波!波波!接着有两、三个泡泡在我眼前破掉。
「——你已经死三次了。」
下一秒,头上传来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女性声音。
我仰头一望……发现有一个小不点倒挂在建筑物的排水管上。
……这家伙是谁啊?
「JAPAN的武侦高中,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你也一样毫无防备。」
女孩身穿奇装异服,有如古早电影《灵幻道士》中,殭尸穿的那种中国清朝民俗服装——的改良版。
连同说话的方式来看,她八成是刚才在讲堂的香港武侦高中留学生。
「……有何贵干?」
我心情不悦,朝上瞪着她。她手拿葫芦,灵巧地不知在喝什么。
「嘻嘻!」
娇小的女孩尖锐一笑,以轻快如马戏团的动作,降落到小路上。
咻!
她左右两旁用缎带束起的黑色双马尾,追随身体的动作在空中飞舞。
「我,名字,叫昭昭(Cao Cao)。你也报上名啊。」
——对方的身高约140公分左右吧,是一个小女孩。
她的眼角化了红妆,让原本上翘的双眼更加锐利。
娇小可爱的外表,会让部分的男性流下口水满心欢喜……不过……
总觉得……她好像某人啊。应该是巧合吧。
「我叫远山金次。」
对方都报上名了,我也姑且说出自己的姓名。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对方以为日本人没礼貌。
「唉呀!唉呀呀呀呀呀!」
这位名叫昭昭的女孩,摆出夸张的动作仰天长叹。
搞屁啊。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话说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想找我打架是吗?
「喂!你。好像有酒味喔。小鬼不要喝那种东西。」
我指着葫芦叮咛完,昭昭便杏眼圆睁。
「——我不是小鬼!昭昭昨天满十四岁了!」
她噗哈一声又吐出了带着酒昧的气息,怒吼说。
她喝醉了呢。毕竟在中国喝酒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话说这一来一往的对话,我好像也有既视感喔。
「没办法,让我试试你的身手吧。你离开公主身边,马上就有苦头吃了。」
她步伐蹒跚,动作似乎快跌倒……接着一个侧手翻,啪!
冷不防扑了过来!
——连同这个反应——
都跟我初次遇见亚莉亚的时候一模一样吗!真是倒霉啊!
「——!」
昭昭的脚,往我反射性伸出的手缠了过来。
什、什么!这不规则的动作,简直就像醉鬼一样——

我反击想把她推开,但没抓准时间。
昭昭像蛇一样爬过我的前方,身体一转紧贴到我的背上。
接着,她用绳子从左右两旁缠住我的颈部!不对,缠住我的东西是双马尾。
「嘻嘻!」
昭昭在我耳边一笑,连双手都缠上来了。
吱吱……吱!
——呜!脖子——
我被她勒住了。这是柔道中的裸绞。
(这、这种绞技有可能吗……!)
裸绞是一旦成功,就绝对无法徒手解开的徒手技巧之一
而且她的招式还不合常规。现在她连手带发就像在玩翻花绳,用复杂的形状勒住了我。
这个混账,明明是个留学生——是从哪里听到「泼水祭」的事情啊?
「嘻嘻!怎么,无计可施了吗?无计可施的男人没有用。要杀掉。」
「杀……掉?」
我冒出冷汗,设法挤出声音。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武侦。如果每次有人威胁要杀死我,我就可以拿到一百日币的话,我现在已经盖豪宅了。
不过,我看这次不是普通的威胁!
(她、她是玩真的!)
——事到如今,我才确切感受到危机感。
这是比「泼水祭」的规则还要更严重的问题。
我焦躁万分,伸手想拔出贝瑞塔——这时我才总算注意到,自己连双手都被少女的双脚巧妙地压制住。
「——!」
亚鲁•卡达的技术,只能在打击战的距离下使用。
对手如果像这样完全贴近,对你使出角力战时——手臂有可能会被对方按住,或是被关节技制伏,造成无法用枪的情况。
这跟之前距离太远子弹射不到的蕾姬相反;而是距离太近,手枪被无力化。
(真、真的……不妙了……!)
我意识逐渐模糊。
此时,这位和亚莉亚相似的女孩黏在我身上的感觉,和一种快被勒死的感觉交错,扑通!我的体内……出现了异常的悸动。
(这、这是……!)
这种感觉和平常不一样,不过八成是爆发模式。
而且还是大哥说过的,濒临死亡的爆发模式。
垂死爆发。
(现、现在的我!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过我的王牌在最后一刻觉醒,实属幸运。
我至今惊慌失措的脑袋中,鲜明地浮现出在强袭科学过的反裸绞技巧。
该把昭昭往墙上撞?还是咬她的手臂?当我正在思考能脱身,又最不会伤害到她的方法时——
惨了……这招不、不一样。
我爆发模式下的脑袋,告诉我事态比我预期的还要严重。
这不是裸绞那种简单的招式。
「嘻嘻!双蛇刎颈崩!」
……喀嚓……喀嚓……!
(颈、颈椎!)
她想,挫开,我的颈骨!
我的颈部内侧发出异常声响,意识逐渐远离。
我的视界忽明忽灭,双眼看不见了。
——反应太慢了。我根本没有闲工夫对女性手下留情。
连爆发模式,也无力……回、天……!
快、快昏迷了!
——呜汪!
随着一阵吠叫声,啪!
昭昭一口气松开了手臂和头发。
我往前扑倒,抬起头来。
艾马基在我眼前,一副准备要冲上来咬昭昭的模样,背部和尾巴的毛倒竖,发出了吼叫声。
我的脖子没有被挫开。千钧一发啊。不过现在还是头昏眼花。
——刷!刷!
昭昭身轻如燕,后空翻退到了小路的另一头。
「公主养的狗,看来你比较有利用价值。」
随后,她翻眼皮吐舌头。
对我们做了一个鬼脸。
「我是『万武』昭昭——『万能的武人』。金次,零分。」
昭昭说完挥手道别,
「你,补考。之后再算一次分数。再见。」
语毕,便消失在转角处。
我只有呆若木鸡——目送她离开的份。
打、打从昨天开始……现在是怎样。
倒霉的日子拜托一天就结束吧。
我被蕾姬狙击之后,现在又败在留学生拦路魔的手上……这样我不就是二连败了吗。
武侦高中里头,学生之间动刀动枪是家常便饭,杀人未遂会被当成小事轻易带过,这是一个可悲的现实。
话说,如果跟老师说:「我在路上差点死在留学生手上。」的话,最后的下场恐怕是被老师踹倒在地上说:「有人杀你你就杀回去!」
况且,这种状况在武侦高中的用语称为「折下」——打架输给低年级生,是一种极度可耻的败北。
况且对方是国中生,而且还是体力生来劣于男性的女子。再加上又是空手格斗吞败仗的话,那更是耻上加耻。用麻将比喻的话,就是三种可耻凑成的满贯状态。
校内的评价我是没差,可是万一这件事被拿来瞎起哄,我就会变成大家的笑柄。
现在我只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当作它没发生过了。
不过——
(昭昭的格斗资质……和亚莉亚一样,甚至在她之上啊……)
我听说中国培育强袭型武侦的课程和日本大相径庭。
——那边的武侦高中如果在个人身上发现某种资质,就会对此进行磨练。
手枪资质就是手枪。小刀资质就是小刀。不会再教第二种。他们似乎是藉此培育出,在各种不同的领域上登峰造极的菁英。
换句话说,她是从幼时开始就只接受格斗技训练的专家吧。
(这家伙虽然不是中国人……不过可能也受过相同的训练吧。)
我心想,瞄了身旁的蕾姬一眼。她在游行结束后,已经换回了水手服。
爆发模式已经完全解除的我,目前在台场的街道上闲晃。
问我为何会来这里?我是来吃饭的。
我刚才去了学生食堂,打算暴饮暴食来消除一连串的压力时,结果这次换一群奇怪的男生把我团团包围。
那群家伙似乎把蕾姬当成女神一样崇拜,嘴里说着:「请把蕾姬女神的日常生活告诉我!」「她的睡脸很可爱吗?」「话说你仆街去吧!」突然把我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简单来说,就跟武藤刚才警告过的一样,他们按照泼水祭的规则修理了我。
我不是被他们勒住脖子——今天第二次——就是手脚被扭向不自然的方向。而蕾姬则背着德拉古诺夫,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无视于我。艾马基也一样,用后脚搔着耳后,还打了个哈欠。我真的要哭啰?
其他的吃饭地点——便利商店和家庭餐厅,也有蕾姬教的信徒站岗,所以我才会放弃在学园岛用餐……远征到台场来。
唉呀……今天是开学典礼也不用上课。
拜初秋的季节象征——一个逼近日本的台风所赐,今天的风势有点强劲,天气也很不错。像这样漫步在街上,还能顺便散散心呢。
不过……
「…………」
蕾姬大小姐今天没说几句话呢。昨天明明还挺健谈的。
话说,她在那之后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呢。不过因为她面无表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走在路上,一边观察着狙击少女的模样……
咻!
突然一阵风吹过我的脚边——
让蕾姬深红色的短衬裙,出现了危险的飘动。
「……!」
但是蕾姬毫不在乎。
她对风没有采任何的防御,因此白皙大腿的美丽线条——以及用魔鬼毡黏在军用细绳上的刺刀,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两者之上的地方千钧一发,差点露了出来。
「喂、喂!蕾姬注意你的脚边。」
但我还是提醒了这位没有安装羞耻程序的机器人少女。
蕾姬的眼神仿佛在找地雷,瞄了自己的脚边一眼后……
「……?」
抬头望着我。
似乎不知道我在提醒她什么。
她这样不行啊……真的要快点想个办法才行。
我怕外头再刮起强风,于是跑进了AQUA CITY台场后,
「艾马基,坐下。在这边等。」
蕾姬便命令艾马基在自动门旁边等候。
这样好吗。把一头狼放在那种地方。
「……」
我不悦地看着快步跟进店内的蕾姬。
现在我身边有许多问题,但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蕾姬的狙击拘禁吧。
要从这一点开始解决,否则没办法处理其他问题。
(……「利马症候群」吗……)
让蕾姬释放我的最后王牌——「利马症候群」。
要成功利用这点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必须和蕾姬构筑人际关系。
不过事到如今有一个问题,对方必须是人类才能谈人际关系。
换句话说,我首先必须把这位机器人蕾姬人类化。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个难题啊。
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可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要是不采取行动,我会落得要和蕾姬共度一生的下场。
不管是什么荒唐无稽的方法,我都要尽力一试。执行蕾姬的人类化计划。
我只要能填饱肚子都好,所以来到五楼的美食区后,
「蕾姬,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我问道。
反正她八成会说:「吃什么都好。」
「吃什么都好。」
你看吧。
嗯,到这里还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我们吃拉面吧。这边有一家叫新都城的店很好吃。」
英文的Company一词带有公司、朋友和交友之意,如同这个词的语源是『共同吃面包』一样,共同进餐对构筑人际关系很有帮助。(注:Company一词可分解为Com-pan-y。Com有共通之意,pan是指面包。y则是指人们。)
顺利的话,我们可以靠吃饭拉近彼此的关系,进而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我带着蕾姬——
进到台场最美昧的拉面餐厅——人声鼎沸的新都城。
我在小桌子和蕾姬面面而坐,
「今天我请客。」
先说了这句话想讨她欢心,接着菜单连开都没开,
「我要一碗叉烧面。请给她店内最贵的拉面。」
便对着前来招呼的服务生点菜说。这里我来过好几次,菜单都记在脑中了。
我的皮包里还有三千块日币,预算上应该不打紧吧。
……我瞄了一眼,观察蕾姬的反应,
「……」
发现她就像装饰品一样,坐在我前面动也不动。
她的身体直直向前方,视线微妙地朝着斜下方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菜单,而是空无一物的地方。可怕!那眼神真的跟人偶没两样。
话说,你在拉面店至少也把耳机拿下来吧。
(不过……蕾姬不适合这种热闹的店呢。她整个人显眼到不行。)
是我带她来的就是了。
我支颐而坐……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的东京湾。
船只在蓝海上做出了几道白色的航迹,而空地岛的方向有一块歌剧《绿野仙踪》的广告牌,海鸥在上头翩翩飞舞。
这种景象真棒啊。好悠闲。
如果是《绿野仙踪》的话,那蕾姬的角色就是没有心脏的稻草人吧———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边发呆。
「……」
「……」
我俩一语不发,只是等着料理上桌。
我在武侦活动中被迫要和女生组队……的时候——常常像这样,不发一语。
因为我和女生没话题聊嘛。
(那种沉默,还挺累人的。)
眼前这位也是女性没错——不过她是蕾姬。
摆在眼前就像一尊稻草人,不用多加顾虑。
从这层意思来看,蕾姬对我来说……或许是极少数处得来的女性之一。
这和个性上比较像男生的亚莉亚相比,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意思。
聊天对构筑人际关系来说是很重要,不过有一句话叫心急误事。况且在这种公共场所,如果她又和我聊乌鲁斯或病毒之类的妄想话题,我也会很困扰。(注:日文中,乌鲁斯(ウルス)和病毒(ウイルス)只差一個字。)
眼下就让眼前的大海和蓝天,来治愈我可怜的心灵吧。
「——让您久等了!」
此时,我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和语调,拖着脸颊的手整个从桌上滑落。
我急忙抬起头一看——
「风、风魔。」
出现在眼前的是谍报科一年级的风魔阳菜。
这位学妹穿着附有围裙的女侍服,端着放在托盆上的拉面走了过来。
这家伙。没参加开学典礼原来是在这边修行吗?
「师父,我把你点的东西送上来了喔。来来,请!」
风魔笑容满面,把叉烧面放到我面前。
……这是怎样。碗中的叉烧切成了卍字型。你以为是手里剑吗。鸡婆到家。这样面积不就比平常还小了吗。
风魔自以为做了很酷的事情,露出了「师父,请夸奖我」的表情。「喔喔,风魔好厉害,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忍者!」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看我把你当成空气。
我一脸不爽地扯开卫生筷,眼前——咚!
风魔把一碗有重量感的拉面放到了桌上,马尾轻飘而起。
「这……这是,什么东西……」
满满一缸用坛子装的……拉面!坛口大到能轻松放入一颗人头。
「这是蕾姬殿下点的,本店最高级的——超壶面。」
「喂!这不是人类吃得完的量吧!连大象都会吃剩下来!而且菜单上没有这种东西!」
「——没错。这是本月最新的料理。」

话说,我好像看到了错觉,蕾姬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
蕾姬用筷子夹起一条面后……
啊呣!
一口咬住了面的前端。
接着,速速速……速速速……
吃了起来。
只吃面条。
接着又啊呣!
速速速速……
啊呣!速速速速……
她一条一条不停吃着。
「………」
蕾姬在我的注视下,以独特的吃法不停将面条吸入口中。
好、好猛。
她一条接着一条,没有间断过。
原来拉面可以用这么小的动作吃啊!
如此这般之际——
蕾姬已经把所有的面条吃下肚了。
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
蕾姬紧接着——
夹!
吃!
用筷子夹起配料的小虾子,一口吃掉。
接着,夹!吃!
吃掉了鹌鹑蛋。
夹吃!夹吃!夹吃!
木耳、墨鱼、香菇……
塞满坛内的配料,也被她一个个吃下肚。一样是毫无间断。
「不……不……不是吧……?」
风魔愕然地看着马表。
她会惊讶也不奇怪。
时间……才刚过十分钟,放在蕾姬前方的巨大坛子中……
就已经看不见面条和配料。
风魔是亲眼看见蕾姬吃面的样子,自然无法怀疑她在作弊。
呜……
蕾姬从两侧抱起坛子,因为太重而低鸣了一声。我看她举不起来,于是帮她一起把坛子举起后……
蕾姬把樱桃小口,确实贴在坛缘上……
咕噜!
咕噜……咕噜!
开始……喝起汤汁了……!
咕噜……咕噜!
你、你不要紧吧。不会突然翘辫子吧。吃霸王餐虽然会让我留下前科,不过要是把你的小命放在天秤上比较,还是你的命略胜一筹,所以千万不要勉强啊。
我暗自担心。
蕾姬不顾于我,把汤汁……也清空了……!
她把连相扑选手也会苦战的巨大坛装拉面,一扫而空了。
「——照我的感觉来看,从风魔同学开始计时,到现在过了十分四十七秒。」
蕾姬说话的同时把坛子放回桌上,泰然自若的表情一如往常。
太……太强啦……
没想到原来你是一个大胃王啊。
不对,这已经不是大胃王的水平了。你胃里有养黑洞吗。
「……啊……啊啊……!」
风魔看看马表,又看看坛子,发出了有点秀斗的声音。
接着身穿女侍服的她,骨头酥软,当场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这是梦……这是……一场恶梦!」
……我明白你的心情,风魔。
你现在才一年级,还看不惯这种超常的景象吧。
不过只要你就读武侦高中的一天,迟早会遇见像弗拉德或夏洛克之类的超人吧。你要像这样,亲眼见识一下怪异现象来锻练自己,免得到时候没有心理准备而惊慌失措。
我在心中呢喃了一些像学长会说的话……
一边为自己不用背负前科,而放下了心中……应该说是钱包上的大石头。
有一句话叫武侦三倍刑。
这是一种极端的表现,简单来说武侦如果犯罪,罪刑会比平常人还要严苛……如果我刚才吃了霸王餐,赔偿金额就会变成饭钱的三倍。真是好险啊。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免除了重罪,而光从结果来看,蕾姬的伙食费算是省下来了,所以我决定买鱼肉香肠给艾马基吃。
艾马基乖乖地在AQUA CITY前等待,我拨开香肠的塑料膜拿给它后……
喔喔。它尾巴一个劲地猛摇,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
它看起来相当兴奋。鱼肉香肠是它最喜欢吃的东西吗。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发现呢。
接着,我和蕾姬坐单轨电车回学园岛,下车到月台上时,周围正吹着强风。蕾姬很不可思议,吃完超壶面后体型却完全没变。
附带一提,武侦厅登录有案的武侦犬,得以乘坐铁路、巴士等大众交通工具。狼是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
无人的月台上,
蕾姬的裙子又被风儿吹动,使我慌忙避开了视线。
你……用手压一下,或是把身体转到安全的方向去啦。因为你是一个女生。
这位机器人少女没有人类化的迹象,从爆发模式的角度来看她很危险,所以我让她走在前方……
当我们以蕾姬、我和艾马基的队列走下楼梯时,
蕾姬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视线,看着前方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正要走上我们这座楼梯的平台。
「呜……?」
我差点撞上蕾姬的背,想跟着紧急剎车时——咚!
艾马基从后面撞上我的膝盖,使我的脚弯了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连环车祸。
「呜喔……」
蕾姬在楼梯上回头,我无法停下脚步,不得已只好推着她走下楼。
她被我推着,背朝前方下了楼梯……
咚一声,撞上了楼梯平台的墙壁。
最后,我和蕾姬在墙边挤成了一圆。
蕾姬立刻用双手按住我胸口,以免我的头撞上墙壁。
多亏如此,我的脸停在蕾姬的头上,没有和墙壁对撞。
……好险。
当我放下心来,吸了口气时——
一股薄荷香味窜入我的鼻腔深处,让我瞠目而视。那是蕾姬的体香。
「——!」
现、现在这个姿势……
也、也太糟糕了吧!?
……我和蕾姬的身高,差了一个头。
所以我的脸,整个埋进了蕾姬的秀发当中——
我慌忙抬起头,蕾姬突然在超近距离下,仰头用杏眼望着我,似乎想确认我平安无事。
「……!」
而且我的手——
刚才情急之下想避免蕾姬跌倒,像在拥抱一样抓住了她纤细的双肩。
所以蕾姬的姿势有些僵硬……
这、这样……不就好像……
趁着四下无人,在车站暗处你侬我侬的情侣吗!
而且好像是我硬抓住蕾姬,想要对她不轨一样!
如果我抓的人是亚莉亚,她大概会一脚把我踢飞,让我沿着楼梯滚回上面的月台;可是奋姬却毫无抵抗,任凭我抱着。
我双手握住了蕾姬娇小纤细的柔软香肩。
她的脸蛋在极近距离下,美丽如雕刻一般。
我的嘴巴前方几公分处,她那粉红色的嘴唇———
(爆发、模式……!)
我脑中闪过这句话,立刻确认了自己的血液流向。
没问题,吗……?这、这应该会完蛋吧……!
奇、奇怪……?没问题呢。
太好了。不知道为什么,看来我安全过关了。
我凝视着蕾姬,暗自感到安心的瞬间……
……啪搭!
有某样东西掉在楼梯平台上。
就在我左方五公尺远的地方。
我的视线往声音源头——往下的楼梯一看……
有一份可丽饼,
……掉在地上呢。
那份可丽饼中,有奶油和……我往吃到一半的地方看去,发现里头还包着一颗塞有豆沙馅的白色甜包子。是桃子形状的。
换句话说,那是小颗的桃馒吧。
桃馒可丽饼吗?
世界上的可丽饼种类还真多啊。
会吃这种没品口昧的人,八成爱死桃馒了吧。
——肯定是吧——
肯定个头啊!我!
「——!」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轻轻地把视线……
从弄掉桃馒可丽饼的人物脚边,沿着运动鞋穿着黑色袜的、细脚慢慢地往上看……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
「!」
神崎•H•亚莉亚!她维持着刚才边走边吃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
亚莉亚原本斗大的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清楚目击到我把蕾姬按在墙边抱住的样子。
这在亚莉亚眼中,似乎是一个会让大脑陷入内存不足而当机的「震撼光景」,让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石像。
「…………!」
而石化的我也一样。
为何——会被亚莉亚目击到这一幕呢?我真不愧是大家公认的倒霉鬼。
亚莉亚、我和从头到尾都不动的蕾姬。
我们三人就像静止画一样,维持原姿势不发一语时——
「可是可是啊,那个在亚鲁•卡达战中,能够和亚莉亚势均力敌的JC真的存在吗?」
有一个身影嘴角沾满奶油,边说话边吃着满是草莓的可丽饼,从楼梯走了上来。她是侦探科的峰理子。
随后——她注意到我和蕾姬,
「呜喔喔喔喔啊呣啊呣喔——!?」
她大吃一惊,绑着两条小马尾的蓬松头发整个飞了起来。
……刚才她一边惊讶,一边用双手把剩下的可丽饼塞进了嘴巴里。
真是一个贪吃的家伙。
「厉、厉害喔,钦钦!蕾Q是要玩第二次才能攻略的超高难度角色耶!你已经要亲下去了!噗咻!咚!咚!」
理子兴奋不已,把手伸进了制服内,然后在衣服下做出挥拳的动作。这是哪一招啊。
话说,蕾Q是指蕾姬吗。这家伙还是一样很热衷地在帮人取绰号呢,我如此心想,因为理子在旁边乱——应该说多亏有她缓和了气氛,我的情绪才松懈了下来。
当我注意到自己不再僵硬时,咚!啪搭!
胡跳乱闹的理子,咚一声撞到了亚莉亚,两人当场摔了个双脚朝天。
这时亚莉亚的定身咒终于解除,猛然起身——
神情如恶鬼般,朝我瞪了过来!
妈、妈啊!
「亚莉——!」
「你就算了!!」
亚莉亚龇牙裂嘴,像要爆炸一样双手下挥。
我、我的话被她打断了。
她连亚莉亚这三个字都不让我说完。
「你、你你、你就算了!笨蛋金次是这种人我早就知道了!是啊是啊!你、你啊!最、最喜欢那种温、温顺的美女了!像白、白——白、白雪之类的!」
——为、为啥这边会扯到白雪啊!?
我正想抗议时,亚莉亚的视线就从我身上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
「这种家伙,这种家伙,这种家伙我怎么会……!」……支支吾吾……「——都是我的错!所以你就算了!闭上嘴!」
中间有一段话,她嚼了嚼又吞了回去。接着,朝我猛然一瞪!
又让我中了定身咒。

「这不重要——蕾姬!」
刷!
亚莉亚露出犬齿,指着蕾姬说。
「你……好大的胆子……我在校内网络上看到了!你居然问都没问我一声……就要和金次申请组两人小队……!」
什、什么……!?
蕾姬已经提出申请要和我组两人小队?
这我可没听说喔。
「——你这是『抢别人的伙伴』!是要被开洞的犯规行为!」
听到亚莉亚愤怒至极的声音——
蕾姬却没有反驳。
武侦高中的「小队登记」一般规定是在九月下旬———校外教学后提出申请;不过实际上,学生们早在那之前,就会三五成群来行动。
因此特别是对我和亚莉亚这种、长久以来一直并肩作战的人来说,其他人不能擅自把我们其中一方登记为自己的小队成员。这一点是不成文的禁忌。
看来蕾姬似乎犯了禁忌。
「金次和你的恋、恋爱什么的,那种东西……我——都、都无所谓!真的、真的、真——的都无所谓!是真的!?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不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可是——我不能原谅你抢走我的伙伴!金次是我调教的!」
还调教勒。
拜托你别用那种说法啦……理子在旁边听到眼睛都亮了。
不被允许发言的我莫可奈何,只能在心中抗辩。
「亚莉亚同学——」
这时,我身旁的蕾姬用平淡的声音说。
然而,她的语气却有一种莫名的强硬感。
「——你是金次同学的什么人?」
啊……
这种说法……感觉很糟糕喔。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周围便开始飘出一种「宣战」的气息。
「什、什、什……什、什么什么人?……就、就是那个……!」
我不知道亚莉亚怎么解读蕾姬的问题,只见她用猛烈发抖的手指着我。
「又、又没什么,他和我只是那个,普、普通的伙伴——笨蛋!」
喂,亚莉亚。
你太亢奋了,我开始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了。而且眼神还不停游移打转。不过我知道她想说「金次是笨蛋」啦。
「——我是他的未婚妻。」
蕾姬泰然自若地回嘴完,
「呼喔喔!」
理子发出了夹杂着鼻息的惊呼声。
亚莉亚则像肚脐被一把长枪刺中,身体猛然往前一折。
「两……两个高中生居然订婚……」
滋滋!滋滋滋!
亚莉亚把头摆到一旁,拾起了上半身。眼神之中……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那种……只是儿戏……罢了!」
你、你感觉好拼命啊,亚莉亚。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拼命个什么劲。
「——不是儿戏。我是认真的。亚莉亚同学。从今以后,请你不要再靠近金次同学。他以后……也会像昨天一样住在我房间,然后白天会尽量待在我身边,晚上也会跟我一起睡觉。」
「我是认真的」「像昨晚上住在我房间」「一起睡觉」当蕾姬劈里啪啦说出这串话时,亚莉亚一一摆出了「啊哇!」「不要」「别再说了」的表情。
话说蕾姬……你不要用那种有语病的说话方式啦!
你看亚莉亚完全想歪了,整张脸像火红的铁块一样!
「我知道你们彼此信赖对方。」
蕾姬接着说,感觉像是在乘胜追击。
「——可是,你们没在谈恋爱。」
「恋、恋、恋恋恋——!?」
亚莉亚的声音像鸡叫,说不出「爱」字。(注:日文的戀愛一詞(こぃ),第一个字刚好像鸡叫声。)
不对,不用说没关系。不准说。
要是对蕾姬的妄想发言一个个做出反应,那可就没完没了。
「恋、恋恋恋恋——金次!」
亚莉亚硬是无视蕾姬刚才的话,凶神恶煞地朝我瞪了过来。
「你、你打算怎样!要和蕾姬组队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她不让我言,又叫我笨蛋,还显露出平常像小鬼一样的暴躁脾气。
到了这里,因为蕾姬、小队和拦路魔而累积的压力,终于让我哼地扭动了嘴巴。
不……
不对。其实不是因为那些原故吧。
「——那种事情和你无关吧。」
我在说什么——
这种话只会火上加油。
「基本上,我明年就要离开武侦高中了。什么小队和伙伴,都无所谓啦。而且反正你——」
香苗女士的审判结束后,就要回伦敦了吧。
我说到一半,决定不在理子和蕾姬面前说出这句话。
应该说……
亚莉亚会离开的事情——
我不想说出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亚莉亚。假设我和你组队了又怎么样?那种小队很快就会七零八落。太莫名其妙了吧。」
「不对!就算七零八落,小队还是小队!只要向国际武侦联盟登记,就可以无限制地彼此帮助,而且就算解散了,还会留下曾经是同伴的证明——」
「那种东西不用留下来!」
我不禁大吼说。
亚莉亚。
反正你迟早都会从我身边离开——
我可不会陪你玩那种「制造回忆」的游戏。
你有了回忆或许可以毫无顾虑地回国,可是东京和伦敦的位置是在地球的正反面。我们根本无法互相帮助。
你会从我的眼前离开。
既然会离开,就把关系断得一干二净吧。
「已经无所谓了吧。跟你一起战斗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已经——」
我话才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因为亚莉亚——
踏响了脚步声,朝我定来。
「~~~~~~~~~~~~~~~~~!」
我不顺亚莉亚的意,似乎让她的愤怒测量器破表了——
她一时语塞,像小孩子一样想诉诸暴力。
我的身体反射性一退,正当亚莉亚要抓住我时,
蕾姬刷一声,闯入我们中间。
——啪!
「——!」
亚莉亚、理子和我,全都瞪大了双眼。
因为蕾姬——
打了亚莉亚一巴掌。
——咚!
亚莉亚冷不防受到回击——
整个人往后一退,撞上了此时看向身后的理子,啪搭!
一屁股跪坐在地。
「……金次同学。请退后。危险。」
蕾姬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往前站了出来。
「…………」
挨了一个巴掌的亚莉亚,被自己认为是朋友的蕾姬抢走伙伴,还被当成了危险人物……她放下了原本按住脸颊的手——
「……一切都无所谓了。」
把眼睛藏在刘海行程的阴影下……
摇晃起身。
「蕾姬……真是太好了,今天是『泼水祭』。我就用八流术跟你打一场吧。」
亚莉亚双手摆出上段架式。
如此具有攻击性的姿势,如一头威吓人的老虎。
这、这家伙真的要动手。
「而且,刚才我遇到一个留学生的拦路魔破坏规定,用亚鲁•卡达跟我挑战——结果我没能赢她,让她逃走了……现在我刚好一肚子火……!」
亚莉亚瞪着蕾姬说完,我两眼圆睁。
用亚鲁•卡达能和亚莉亚匹敌的留学生拦路魔——?
「亚、亚莉亚……那个留学生是不是说她叫什么『万能的武人』……然后该怎么说呢,是不是长得和你很像?」
我想起刚才差点杀死自己的昭昭,连忙一问——
「你闭嘴!而且我不是那种矮子!」
——她的说法并没有否定。
亚莉亚也遇袭了吗。被那个香港留学生昭昭。
话说……她不光是格斗战,连手枪战也能和亚莉亚不相上下吗?
这、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理子,后面拜托你了。」
亚莉亚抬头,对贴在自己身后的理子说。
我定睛一看,艾马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楼梯平台的另一头——
和蕾姬一起夹击了双剑双枪的两人——亚莉亚和理子。
原来如此。理子刚才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才会转头看后面吗。
理子看着眼前发出低吼声的艾马基,
「——嗯呵呵!理子是爱猫派啦,不过我也喜欢狗喔。」
她半转身体,脸上好战的笑容有如典型的战斗狂。
今天是泼水祭,所以理子也没拔枪。
她要徒手格斗吗?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嗯呵!」
理子愉悦一笑,摆出右拳上段、左拳下段的架式。
接着,大幅张开成直角的双脚膝盖,磅!
对艾马基踏响了左脚,表示威吓。
那是——中国拳法。真叫人意外啊。
而且还是香港电影中,大家耳濡目染的八卦掌。
次拳法的门派争夺,且招式的变化及其多端。
蕾姬不改风格,站在原地对亚莉亚的恫吓毫不畏惧。
真是好胆识啊。
(可是……)
我皱起眉头。
蕾姬她……没摆出架式。
只是盯着亚莉亚看。
「……」
亚莉亚蹬地飞扑,身形有如一头活生生的猛虎。
蕾姬毫无抵抗,啪搭!
如同一朵被攀折的花朵,三两下就被压倒在地。甚至没有用护身倒法。
吼!
艾马基冲上前想护主——不过尾巴却被理子抓住。
「啊哈哈!蕾Q!这只狗狗理子要了!拿来当大毛毯!」
理子紧接着一个低空旋踢,扫倒艾马基的后脚。
当艾马基趴地转头的瞬间,啪!
理子的右手水平大转一圈,一鼓作气用手背扫倒它的前脚,令它当场趴下。
接着她纵身一跃,骑到艾马基背上压住它,封住了它的动作。
「……」
另一方面,亚莉亚则骑在仰倒的蕾姬腹部上——
看到蕾姬毫无抵抗——应该说无法抵抗的身影,双眼惊讶圆睁。
对此我也感到讶异。
(……蕾姬不会徒手格斗……!?)
蕾姬不是「不摆架式」。
而是「不知道」架式为何物。
狙击手基本上是远距离战斗的专家。
不会和敌人短兵相接。
所以格斗技不是狙击科的必修项目,蕾姬的动作完全是一个外行人。
「住手,亚莉亚!你这样只是在欺负弱小吧!」
我在一旁嘶吼。
亚莉亚看着轻易就被压倒在地、如普通女高中生的蕾姬……没有挥下举起的拳头。
她咬牙切齿,仿佛心头的怒火无处宣泄。
「~~~~~~~~~!」
她打不下手。因为蕾姬太弱了。不对,不光是这样。
亚莉亚不想打蕾姬。因为她把蕾姬当成朋友。
亚莉亚和喜欢独处的我不同,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而交友不顺。
她唯我独尊的个性也有关系;不过主要是因为她的能力太过卓越,周围的学生无法跟上她的步调。
蕾姬虽然专业领域不同,不过只有她愿意配合这样的亚莉亚,
四月的公交车劫持中她也出了一份力,亚莉亚在春季和白雪吵架离家出走时,也是蕾姬收留了她。
所以,亚莉亚打不下手——
——刷!
说时迟那时快,亚莉亚后仰身体,避开了突刺而上的一闪银光。
她顺势举起双脚一个侧翻,退离了蕾姬。
沙……
刚才刺刀的突刺,掠过了亚莉亚的双马尾——
一、两络被切断的发丝,飞舞在空中。
「……蕾姬……喂……!」
蕾姬拔出了藏在裙中的刺刀。
泼水祭明明只有「徒手格斗」无限制解禁啊……!
「……」
蕾姬放下挂在肩上的狙击枪,咻咻——喀!
像在要指挥棒似地旋转了一圈后,装上了刺刀。
蕾姬拿着瞬间变成了长枪的德拉古诺夫,摆出低姿势。
那个架式——是相当古风的刺刀术架式,但已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跟刚才的徒手格斗判若两人。
「蕾姬……!」
亚莉亚看着眼前无视泼水祭规则的蕾姬,犹豫自己是否也该拔刀的瞬间——
蹬——!
蕾姬趁隙冲向亚莉亚,刷!
做出刺击膝盖的假动作,让亚莉亚后跳闪避——
「——!」
刷!刷、刷!
接着以惊人且华丽的刺刀攻势,向亚莉亚接连刺出刀尖。目标是手腕、腹部和大腿内侧。毫不留情。专门瞄准要害,仿佛有磁力互相吸引一样。
亚莉亚用卓越的运动感,接连躲开刺刀——但是,咚!
她终于被逼到了墙边。
「——!」
蕾姬朝着亚莉亚的颈部——刺出了至今最锐利的一记突刺!
喀!
亚莉亚以一纸之差,闪开了刺击后——
刺刀深深刺入了她颈部旁的墙壁上。
这一击,让亚莉亚红紫色的双眼惊讶圆睁。
我也结舌了。
压在艾马基身上的理子,也像漫画人物一样,张大嘴巴傻了眼。
刚才这一击,蕾姬是真、真的想取人性命。
蕾姬拔出墙上的刺刀,咻咻咻地旋转德拉古诺夫,同时后退了几步取出距离,用意似乎在于增加连续攻击的速度感,再次摆出了架式。
刺刀尖端又瞄准了亚莉亚的颈部,笔直不动。
当蕾姬正想踏出脚步时——
「住手!蕾姬!」
多亏有这段间隔,我才有办法出声制止。
随后……
蕾姬像被人按了中止钮一样,静止不动。
接着……咻!
一语不发地将狙击枪一转——挂回了肩膀上。视线依旧看着亚莉亚。
「蕾姬……」
亚莉亚原本以为蕾姬是自己的朋友。
现在却受到这种对待。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她泪水盈眶……
「我要和你绝交!绝交!永远不会原谅你!也不想再看到你!」
对一语不发看着自己的蕾姬,怒吼说。
在那之后,亚莉亚跑走了。理子也追了上去……
所以车站内只剩下我、蕾姬和艾马基。
我发出停止命令后……蕾姬就像一个开关突然切掉的机器人,我带着她快步走到学园岛的一角——人工浮岛的边缘处。
只要绕过防落栅栏来到海边,四周就不会有人影。
我必须在这里……对蕾姬说教一番。
因为她刚才没常识的举动,已经是人类化计划书之前的问题了。
蕾姬双脚抱膝坐在海边,没有看我。
不过该怎么说……她好像已经静下心来了。
她刚才在战斗中就很冷静了,现在说她静下心来也很奇怪就是了。
「……蕾姬。」
「在。」
「你刚才想要杀死亚莉亚吧。」
「对。」
她居然如此回答,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伤脑筋啊。
「你还说对……为什么啊?」
「——因为『风』命令我。他说不能让你靠近亚莉亚。」
……风。
又来了吗。
这家伙……狙击拘禁我的那天晚上,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什么一切都是「风」的命令。
「『风』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你常用的耳机听的那个吧?之前你好像说过在听风的声音。」
「——不对。那是我故乡风声的录音。」
「故乡风声……?」
「我听风的声音是为了让心灵,保持在和他共同成长的那段时光。」
……我越听越胡涂了。
「那是有人打电话命令你吗?」
「不对。」
「那你是怎么接到命令的啊?」
「我会在脑中,直接听到风的语言。那语言,来自遥远的故乡——」
那个……啊。
我是不喜欢给人乱下病名啦……
不过蕾姬看起来,似乎得了精神分裂症。
也就是罹患了所谓的「妄想症」。
这是我在侦探科学到的,其中典型的例子有「我受到上帝的启示」啦,或是「外星人用电波命令我」之类的。蕾姬的情况也很雷同。
因为她本人对妄想的食物深信不疑。
而且……我不是医生。
思考治疗的方法也没用吧。
这边就岔开话题,先把我想说的话简洁地告诉她吧。
「我说……那个。我这样说也很奇怪啦,你不要杀人。」
「为什么?」
这……
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不要杀人。」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武侦法也是这样规定的。」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尽量不杀人。」
总觉得……
她的说法听起来,好像以前杀过人的感觉。
嗯,这一点我就先不吐嘈了。因为小生怕怕。
(不过……)
我冷静下来后才想到:对这个有妄想症的机器人少女,利马症候群真的会成功吗?
照这样下去……说真的,这似乎不是我能单独处理的事情了。
既然这样,就必须请求外援。
我在心中盘算——
对着眼前双脚抱膝、看着海鸥的蕾姬,深叹了一口气。
还有……刚才的打架……
蕾姬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不过亚莉亚也是。
听取状况的顺序乱七八糟。
她擅自把片断的事态和证词东拼西凑,然后产生误解,平常的缺点表露无遗。
亚莉亚和敌人交手时的直觉明明很卓越——可是一遇到和我有关的事情,就会马上产生奇怪的误解,做出鲁莽的举动,这点似乎是她的坏毛病。
我们共同度过伊•U一战,当中合力抗敌过好几次,原本我还稍微觉得她人不错……现在当我没想过。
亚莉亚果然是一个自以为是、独断独行的凶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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