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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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第一卷

作者:渡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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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lcx040908

第一卷 2022/5/5-2022/5/7 更新完

目录

第一章 反正比企谷八幡就是一副死鱼眼

第二章 雪之下雪乃无时无刻都贯彻自我

第三章 由比滨结衣不时看人脸色

第四章 尽管如此,班上感情依旧融洽

第五章 换句话说,材木座义辉异于常人

第六章 可惜户冢彩加是个带把的男儿身

第七章 有时爱情喜剧之神也会做好事

第八章 然后比企谷八幡开始思考

后记

第一章 反正比企谷八幡就是一副死鱼眼

2年F班  比企谷八幡

    青春是一场谎言、一种罪恶。

    歌颂青春者往往欺骗自己与周遭的人。正面看待自身所处环境之一切。

    就算犯下什么滔天大错,他们也视之为青春的象征,刻划为记忆中的一页。

    举例来说,若是他们犯下偷窃,参加暴走族等罪行,便说那是「年少轻狂」;如果考试不及格,就辩称学校不是死读书的地方。

    只要举着青春的大旗,不管再稀松平常的道理还是社会观念,他们都有办法曲解。对他们而言,谎言、秘密、罪过,甚至是失败,都不过是青春的调味料罢了。

    再者,他们能从那些罪恶、那些失败中找出特殊之处。

    因此,他们一切的失败都算是青春的一部分。

    可是,别人的失败不能算是青春,而是单纯的失败。

    如果说失败是青春的象征,交不到朋友的人,不就处于青春的最高峰吗?

    然而,他们不会这么认为吧。

    说穿了,他们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那样已经算是欺骗吧?

    不论是说谎、欺骗、隐瞒还是诈欺,都必须受到谴责。

    他们是罪恶的。

    反过来说,不歌颂青春的人才是真正的正义。

    结论就是:

    现实充通通给我爆炸吧!

    第一章  反正比企谷八幡就是一副死鱼眼

    国文老师平冢静额头冒着青筋,大声念出我的作文。

    自己听过一遍,才发现文笔还有待琢磨。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投机想法的无名作家,以为用些难一点的词汇,便会显得比较聪明。

    所以,是这篇不成熟的文章害我被叫过来吗?

    不,当然不是,我对此心知肚明。

    平冢老师念完作文后,按住额头深深叹一口气。

    「比企谷啊,你还记得我上课出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吗?」

    「……记得,是『高中生活回顾』。」

    「没错。那你交一张犯罪宣言做什么?你是恐怖分子还是笨蛋?」

    平冢老师又叹一口气,像是伤透脑筋似地撩起头发。

    这样说来,「女教师」三个字念成「Onnna-KYOUSHI」,比念成「JYO-KYOUSHI」还来得性感(日文中,前者念法较为强调性别)。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贼笑,下一秒一整叠纸马上敲下来。

    「给我认真听。」

    「是。」

    「你的眼睛很像腐坏的鱼呢。」

    「DHA很丰富吗?听起来满聪明的。」

    平冢老师的嘴角微微扬起。

    「比企谷,这篇乱七八糟的作文是怎么回事?我姑且听听你的借口。」

    老师狠狠瞪向我。她算得上是美女,此刻视线却非常锐利,简直快让我喘不过气,真是吓死人了。

    「没、没有啦,偶有好好回顾高中生活啊。最近的高中生不都速这样吗?我并没有写错!」

    我吓到话都讲得口齿不清,毕竟平常跟人说话都会紧张了,更何况对方是比自己年长的女性。

    「这种题目是要你们回顾自己的高中生活。」

    「那请老师事先说明清楚,我一定会乖乖写的。这算是老师出题上的疏失。」

    「你这小鬼,别耍嘴皮子。」    

    「小鬼?从老师的年龄来看,我的确是小鬼。」

    这时,一阵风吹过。

    是拳头。

    一记直拳毫无预警地挥过来,漂亮地掠过我的脸颊。

    「下一拳就不会挥空啰。」

    老师的眼神非常认真。

    「对不起,我会重写。」

    我决定表现出自己的歉意与反省。

    不过,平冢老师似乎不甚满意。糟糕,难道我得下跪道歉吗?我拉直裤管顺平皱褶,弯下右脚准备跪到地上,一举手、一投足都优雅而不拖泥带水。

    「我并没有生气。」

    啊……来了,又是这句话。

    讲这种话的人最麻烦,和「你老实说,我不会生气」一样。但我活到现在,还没见过真的不会生气的人。

    不过意外的是,平冢老师好像真的没有动怒,至少她没有为了年龄以外的事情不高兴。我伸回弯到一半的右膝,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平冢老师从胸前快被撑破的口袋里拿出七星烟,在桌上敲打滤嘴,动作像是中年大叔一般。她塞好烟草后,用百圆打火机「喀嚓」一声点燃香烟,再「呼」地吐出烟雾,最后一本正经地看向我。

    「你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吧?」

    「没有。」

    「……有朋友吗?」

    她发问时,已经预先做出我没有朋友的前提。

    「我、我这个人很重视公平原则,所以不想跟特定人物深交!」

    「也就是说,你没有朋友啰?」

    「简、简单来说是没有……」

    听到我这样回答后,平冢老师立刻变得充满干劲。

    「真的吗?你果然没有朋友!完全被我料中了!一看到你那双死鱼眼,我立刻明白啰!」

    光看我的眼睛便明白?那就别问了好不好!

    平冢老师频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看着我的脸,委婉地问道:

    「……那么,你有女朋友之类的吗?」

    「之类」是怎样?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你打算怎么办?

    「目前还没有。」

    我对未来怀抱希望,所以刻意把重音放在「目前」。

    「喔……」

    这次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有点泪光,希望那是被香烟熏到的关系。喂,别这样!不要用充满关爱的温柔眼神看我!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是什么热血教师吗?早晚会骂学生是腐烂的橘子之类的?或是想回去那所「热血校园」任教(按暗指日本以教师为主题的连续剧内容。)若是如此,我倒希望她早点回去。

    平冢老师寻思一会儿,「呼~~」地吐出一口夹杂叹息的烟。

    「好,就这么办,你把作文重写一遍。」

    「是。」

    果然如此。

    好,这次我就写得四平八稳,像写真女星或配音员的部落格上「今晚的晚餐揭晓……是咖哩!」那样。这到底有什么好揭晓的?根本没有半点惊喜感。

    到此为止,事态都还在我的预料中,但接下来的可就超乎预期。

    「不过,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和态度已伤透我的心。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能随便跟女性提到年龄吗?所以,我要求你参加『侍奉活动』,做错事便应该接受惩罚。」

    平冢老师明明一副兴致勃发的样子,似乎比平时还有精神,实在很难相信她的内心真的有受伤。

    我突然想到,「勃发」这个词念起来跟「波霸」有点像呢……我开始逃避现实,看向老师撑起衬衫的丰满胸部。

    真是糟糕……不过平冢老师也真怪,怎么会因为可以惩罚学生而开心呢?

    「侍奉活动……是要做些什么?」

    我怯生生地问道。在这种场合,总觉得她会叫我去清扫水沟,或者逼我当绑架犯之类的。

    「跟我来。」

    老师把香烟往烟灰堆积如山的烟灰缸一压,然后站起身。在没有任何说明和解释的情况下,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但老师在门口回头催促:

    「喂,还不快点!」

    平冢老师竖起眉毛一瞪,我连忙追过去。

    ×    ×    ×    

    千叶市立总武高中的校舍形状有点特殊。

    若从高空往下看,校舍的形状像汉字的「口」。下方再多个多媒体大楼,就成为这所学校的鸟瞰图。

    通路两侧分别是教室大楼和特别大楼,两栋大楼的二楼有走廊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四角形。

    被四角形校舍围在中间的空地,便是广大现实充的圣地——中庭。

    午休时间一到,他们会男女一同来到中庭享用午餐,再打打羽毛球帮助消化;放学后的黄昏时光,他们则以校舍为背景在此谈情说爱、吹海风看星星。

    简直是欺人太甚!

    就旁观者看来,这些人像在努力演一出青春偶像剧,真是让人心寒,而我扮演的则是「树」那样的角色。

    平冢老师在打过蜡的地板留下「喀、喀」的脚步声,她要去的地方似乎是特别大楼。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毕竟侍奉活动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侍奉」这个字眼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随便出现,只有在某些特殊状况下才会使用,例如女仆侍奉主人。如果是那种侍奉,我一定举双手双脚说「Let's party」,但现实中不会有这种好事……更正,肯付一些钱的话亦能办到。不过,若是付钱便能享受,梦想和希望什么的也就别提了。总而言之,侍奉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我们来到的是特别大楼,来这里不是帮忙搬音乐教室的钢琴,就是整理生物教室的垃圾或图书馆藏书,我最好先设下一道防线。

    「啊,我的腰有些毛病……记得叫疱什么来着,疱、疱疹(herpes)?」

    「你想说的是疝气(hernia)吧?不用担心,我没有要你做苦工。」

    平冢老师用瞧不起的表情对我说。

    嗯,那会是查数据之类的文书工作吗?就某方面而言,那种枯燥乏味的工作比做苦力还累,像是把挖开的洞填满再把它挖开的拷问一样。

    「我患有一种一走进教室就会死掉的病。」

    「你是哪位长鼻子狙击手吗?草帽海贼团来的?」

    你有在看少年漫画喔!

    也罢,反正我不排斥一个人埋头苦干。只要关掉心里的开关,告诉自己是个机械即可。若照这样下去,我搞不好会追求机械化的身体,最后甚至变成一根螺丝(影射漫画作品《银河铁道999》)。

    「到了。」

    平冢老师在一间看似正常的教室前停下脚步。

    教室挂牌上没有任何字。

    我好奇地望着牌子,老师则直接把门打开。

    教室一角凌乱地堆满课桌椅,看来这里已经被当成仓库使用。除此之外,这里 和其他教室并没什么两样,就是一间普通的教室。

    不过,它看起来还是很与众不同,因为里面有一位少女。

    少女在西斜的夕阳下读书。    

    眼前光景美得像一幅画,给人一种即使世界末日到来,少女也会留在那里继续阅读的错觉。

    我的身心完全陷入静止状态。

    ——我不禁看得出神。

    少女察觉到有人进来,便将书签夹入文库本,把头抬起。

    「平冢老师,我应该跟您提过进来前麻烦先敲门吧?」

    少女五官端正,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虽然和班上那些女生穿着同样的制服,她却显得独树一格。

    「就算我敲门,你也从来没应过声。」

    「那是因为我还来不及响应,老师已先自己进来。」

    听完平冢老师的理由,少女投以不满的眼神。

    「还有,那个眼神呆得要命的人是哪位?」

    少女冷冷地打量我。

    我知道这名少女是谁。

    二年J班的雪之下雪乃。

    当然,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并没有实际跟她交谈过。没办法,我在学校本来就很少跟人说话。

    总武高中设有九个普通班和一个国际教养班,后者的偏差值较普通班高出个二到三,班上大多是从海外归国或打算出国留学的学生。

    在那个闪闪发亮——不,应该说自然而然就很引人注目的班级中,雪之下雪乃又显得特别突出。

    她的成绩相当优秀,不论是段考还是模拟考,总是稳坐全年级第一名宝座。

    另外补充一点,那罕见的美貌也让她时时刻刻受到众人注目。

    总之,她可说是校园第一美少女,名声响叮当。

    至于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平凡无奇学生。

    因此,就算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不过,被说眼神呆得要命还是让我有点受伤,开始想要用些「啊,以前有种名字跟这很像的点心,最近都找不太到呢」之类的借口来逃避现实。

    「他叫比企谷,希望加入社团。」

    在平冢老师的引荐下,我向她点头致意。所以接下来是要自我介绍吧。

    「我是二年F班的比企谷八幡,嗯……喂!老师说加入社团是什么意思?」

    是要加入哪个社团?这又是哪门子的社团?

    平冢老师似乎察觉到我的疑问,先一步开口:

    「我给你的惩罚,就是参加这个社团,而且我不听任何争辩反抗抗议不满和顶嘴。你在这里冷静一下,好好反省反省。」

    她不给我任何答辩的余地,以惊人之势下达判决。

    「如你所见,他这个人性格十分别扭,所以总是孤零零的非常可怜。」

    最好是看我的样子就知道啦!

    「让他学学如何跟人相处,这种情况应该会有所好转,所以能把他放在这里吗?我想请你改变他别扭的孤僻性格。」

    平冢老师转身对雪之下解释后,她不耐烦地回答:

    「若是那样,请老师对他拳打脚踢教训一下就好。」

    ……好可怕的女人。

    「可以的话我也想,但最近管得比较紧,不允许老师对学生施予身体上的暴力。」

    ……讲得好像精神上的暴力就没关系似的。

    「容我拒绝。看到这男生邪恶又下流的眼神,我感到非常危险。」

    雪之下把没有一丝凌乱的领口拉起,双眼瞪向我。不,我才没有看那没啥看头的胸部咧……等等,我是说真的!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看,不过是稍微瞥到时被吸引一下而已。

    「放心吧,雪之下。别看他的眼睛跟个性那样,正因为如此,他对风险评估和明哲保身都很有一套,绝不会做出触犯刑法的事,你大可相信他的孬种性格。」

    「这根本不是在夸奖我……而且不对吧?这跟风险评估和明哲保身有什么关系,请说是『懂得用常识判断』。」

    「孬种啊……原来如此……」

    「不但没在听,还接受喔……」

    不知是平冢老师说服成功,还是我的孬种性格得到信任,总之,雪之下做出一个我丝毫不愿见到的结论。

    「好吧,既然是老师的请求,我也不能坐视不管……那我就接受了。」

    雪之下非常不甘愿地答应,老师则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之后拜托你啰。」

    老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则被她丢在原地。

    老实说,我宁愿孤零零地被撒手不管,以往的孤独环境还让我内心自在得多。 钟上的秒针滴滴答答走着,声音迟缓却又响亮。

    喂喂喂,这不是真的吧?怎么突然发展成爱情喜剧?我觉得好紧张啊。

    情境本身是无可挑剔,让我不禁想起国中的青涩回忆。

    那是在放学后,只剩下两个人的教室内。

    微风吹动窗帘,夕阳斜洒进教室,一名少年鼓起勇气告白。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那声音。

    『我们当朋友好吗?』

    啊,不对,这是失败的回忆。而且别说是朋友,之后我们连一次也没交谈过,害我以为朋友之间连话都不会说呢。

    总之对我来说,和一个美少女关在密室中的爱情喜剧,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时至今日,受过专业训练的我才不会中这种圈套。所谓的女孩子,是只对型男(笑)和现实充(笑)有兴趣的生物,还会和他们进行不单纯的男女交往。

    换句话说,她们是我的敌人。

    为了不让自己再度受创,我一直努力到今曰。若不想被卷入爱情喜剧中,最快的方法是及早让自己被女生讨厌,避免两败倶伤的下场。若要维护自尊,就把好感度什么的全都忘了!

    所以,我决定用恶狠狠的眼神威吓代替打招呼。

    野兽是用眼神杀人的!吼吼吼吼!

    雪之下见状,瞥以一种看到秽物的眼神。她眯起双眼,冷淡地叹一口气,接着以溪流般悦耳的声音对我开口:

    「……别在那里发出怪声音,不如我们先坐下吧?」

    「咦?啊,好的,抱歉。」

    呜哇!那是什么眼神?她是野兽吗?那眼神至少已经杀死五个人吧?连松岛〇子(松岛トモ子。日本著名歌手,曾多次遭受狮子等野生动物袭击,但都大难不死。)都会被她啃得一干二净,让我不知不觉地对她道歉。

    看来不用等我威吓,雪之下已经敌视我了。

    我内心七上八下地挑一张椅子坐下。

    这时,雪之下早已重新看起她的文库本,没有半点要理我的意思,房内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文库本的封面都长那样,所以我无法得知内容,不过就她的形象看来,那大概是沙林杰、海明威、托尔斯泰之类的文学作品吧。

    雪之下有如大家闺秀,怎么看都是个模范生,又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但也如同这种人的宿命,雪之下雪乃与其他人都格格不入。她像深埋底层的白雪,跟自己的名字一样。虽然美丽,但旁人无法伸手触及,只能在内心想望。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接近她的机会。如果向朋友炫耀,他们一定会羡慕得要死,虽然我没有朋友可以炫耀。

    那么,我到底要和这位美少女大人做什么?

    「什么事?」

    大概是我看得太久,雪之下不快地皱起眉头,反过来看向我。

    「喔,抱歉,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里有问题吗?」

    「不,因为我是被莫名其妙的理由带来这里。」

    我才说完,雪之下像是想晒舌似地「啪哒」一声阖上书,不悦之情表露无遗。她用看着某种虫类的眼神瞪视我,最后才放弃般地叹息道:

    「……嗯,那我们来玩游戏吧。」

    「玩游戏?」

    「没错,来玩猜这里是什么社团的游戏。好,请问这里是什么社?」

    和美少女在密室玩游戏……

    各种迹象都不禁让人想入非非,但雪之下散发的气息不但不诱人,反而像一把磨利的刀刃,彷佛我输了这场游戏,人生便会跟着结束。刚刚那些爱情喜剧氛围都上哪去?这样岂不是变成《赌博默示录》啦!

    我屈服于雪之下的压迫感,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环顾教室寻找线索。

    「这里没有其他社员吗?」

    「没有。」

    我强烈怀疑这样社团还能成立吗?

    老实说,一点提示都没有。

    ——不,等一下,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提示。

    不是我在自夸,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所以很擅长一个人玩的游戏,特别是游戏书、解谜书之类的,就算参加高中生机智问答大赛,我也有胜算,但因为找不到其他队友,所以无法出赛。

    到目前为止有几件确定的事,只要将它们拼凑起来,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是文艺社吗?」

    「喔……为什么?」

    雪之下颇有兴趣地反问。

    「因为不需要特殊的环境与设备,社员太少也不会废社,换句话说,这个社团不需要经费。而且你刚刚在看书,其实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不是我自夸,这番推理简直无懈可击。即使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嚷着「咦?好奇怪喔~~」给我提示,一样能轻松搞定。

    雪乃大小姐似乎也感到佩服,轻轻呼出一口气。可是,她接着露出非常藐视我的笑容说:

    「不对。」

    ……哎呀,你有点把我惹火啰☆

    是谁说她品行端正、完美无瑕?根本是个恶魔超人吧!

    「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社团?」

    我的口气有些不耐烦,雪之下却毫不在意地告诉我游戏继续进行。

    「给你一个最明显的提示,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社团的活动内容。」

    终于有提示了,但我还是摸不着头绪。依照这项提示,我一样只联想得到刚才猜的文艺社。

    等一下,冷静冷静要冷静。比企谷八幡,你冷静下来啊!

    她说这里没有其他社员。

    但社团还能成立。

    也就是说,有幽灵社员啰?那些幽灵社员八成是真正的幽灵,然后故事会变成我和那位幽灵美少女的爱情喜剧。

    「超自然研究会!」

    「这里不是什么学会。」

    「超、超自然研究社!」

    「不对……哼,幽灵什么的未免太好笑了,哪有那种东西。」

    这、这里才没有什么幽灵呢!人、人家才不是因为害怕所以这样说的喔——雪之下完全没有这种可爱的一面,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轻视,彷佛在说「去死吧,笨蛋」。

    「我投降,完全猜不到。」

    谁会知道答案啊!出简单一点的问题好不好?例如「家里着大火、眼泪如洪水,猜猜是什么」之类的。等等,那不就是火灾吗?不过,那不算是猜谜,根本是脑筋急转弯。

    「比企谷同学,你几年没和女孩子说话?」

    这时,雪之下又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打乱我的思绪。

    这女人真没礼貌。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即使是大家早已遗忘的对话,我仍记得一清二楚,班上的女同学甚至因此视我为跟踪狂。

    根据我优秀的海马体,我最后一次和女孩子交谈是在两年前的六月。

    女孩:「那个,你不觉得很热吗?」

    我:「根本就是闷热。」

    女孩:「咦?是、是啊,没错。」

    <完>

    内容大概是这样。而且,其实她不是在问我,而是问我斜后方的另一个女孩。

    越是讨厌的事情,人们记得越清楚。每当我在夜里想起这段往事,都会有股钻进棉被里放声大喊的冲动。

    正当我沉浸在恐怖的回忆时,雪之下朗声宣告:

    「富者本着慈悲之心施与贫者,这就是所谓的公益。像是提供援助给开发中的国家、为游民供膳、让女人缘不佳的男生能和女生说话——对遭遇困难的人伸出援手,这就是本社团的活动内容。」

    不知不觉中,雪之下已站起身,自然形成从上方俯瞰我的姿态。

    「欢迎来到侍奉社,很高兴你加入社团。」

    雪之下当着我的面说出听起来不怎么欢迎我的话,让我有点想哭。

    而且,我都已经陷入沮丧,她竟然还补上一刀。

    「平冢老师曾说,优秀的人有义务帮助可怜的人,既然老师将你托付给我,我就要负责到底。我会治好你的毛病,所以感谢我吧。」

    她是想表达「位高责任重」(Noblesse oblige)的意思吗?若以曰文解释,意思大概是指贵族肩负着使命。的确,雪之下盘起手的模样像极了贵族。事实上,从她的成绩与外表看来,即使说她是贵族也不为过。

    「你这女人……」

    可是,有些事非得跟她说清楚不可。就算说破嘴,也要告诉她我并不需要怜悯。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是满奇怪的,不过我算是挺优秀的喔!校内文组的模拟考中,我的国文成绩可是全年级第三名!长相也还不错!除了没有朋友跟女朋友, 基本上我这个人算是出类拔萃!」

    「最后那个问题很致命呢……亏你还能讲得自信满满,了不起……真是怪人一个,感觉好不舒服喔。」

    「少啰唆,我才不想听你说教,怪女人。」

    这女人真的很奇怪,至少和我听到的——不,我不记得有谁曾跟我提过这件事,应该改成她实际上和「自己飘进我耳里」的雪之下雪乃的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她还算是位冰山美人。而且,她现在正露出冷笑。用艰涩一点的字眼描述,就是「残酷的笑容」。

    「嗯~~在我看来,正是堕落的性格和扭曲的感性才让你老是孤零零的。」

    雪之下握着拳高谈阔论。

    「首先就帮哪里都待不下去的你安排一个容身之处。你应该明白吧?只要有容身之处,就不用化成一颗流星,悲惨地燃烧殆尽。」

    「这是《夜鹰之星》?太偏门啦。」

    如果不是我这种文组国文考第三名又有文学素养的天才,肯定听不懂。而且我很喜欢这篇故事,所以记得非常清楚。那只夜鹰不受大家欢迎,实在教人难过得落泪。

    雪之下听到我的反驳,睁大眼回答:

    「……真意外,想不到水平是一般高中男生以下的人会读宫泽贤治的作品。」

    「你在贬低我对吧?」

    「对不起,我太夸张了,其实你的水平根本不及一般高中男生。」

    「你还觉得刚刚太夸奖我啊!难道你没听到我的国文是全年级第三名吗?」

    「拿个第三名就志得意满,可见你多没水平。光靠一个科目便想证明自己很聪明,会这样想的人根本是无知。」

    ……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除了某位赛亚人王子,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贬低初次见面的男生。

    「不过《夜鹰之星》和你很配,例如它的相貌。」

    「你是想说我长得很丑吗……」

    「这话我不能说,毕竟事实有时是很伤人的……」

    「那不就等于说出来了!」

    这时,雪之下面色凝重地拍拍我肩膀。

    「你不能逃避真相。去照照镜子,面对现实吧。」

    「不不不,不是我要自夸,我长得并不差,连妹妹也说『要是哥哥安安静静的就好了』,甚至可以说我只有脸蛋好而已。」

    不愧是我妹妹,真有眼光。反过来说,这间学校的女生都太不识货。

    雪之下闻言,像是头痛似地抵住太阳穴。

    「你是笨蛋吗?『美』本身就是一种主观感想。所以在这间只有我们两人的教室里,只有我说的话才是正确的。」

    「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可是好像说得通……」

    「总之,先不管你长得怎样,只要你继续顶着那双死鱼眼,就不会给人好印象。现在的问题不在五官上,而是你的表情相当丑陋,这也代表你的个性相当扭曲。」说出这番话的雪之下固然长得可爱,内心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眼神完全像个罪犯,我看我们俩都一点也不可爱。

    ……话说回来,我的眼睛真的那么像鱼吗?

    如果我是女孩子,这时应该会正面解读成:「咦?我很像小美人鱼吗?」

    在我如此逃避现实时,雪之下拨了拨肩上的头发,宛如夸耀胜利似地说道:

    「我不欣赏你靠成绩和长相之类的表象得到自信,以及那双死鱼眼。」

    「不要再提眼睛!」

    「说的也是,反正已经没救了。」

    「你是不是该跟我父母道歉?」

    我明白自己的表情纠结起来。雪之下似乎也有所反省,表情变得黯淡。

    「的确,我说得太过分,令尊和令堂才是最痛苦的人。」

    「够了,是我不好。不,是我的长相不好。」

    我几乎是含泪恳求,雪之下才终于不再说下去。

    我领悟到再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想象自己在菩提树下坐禅寻求解脱。这时,雪之下再度开口 :

    「好,对话模拟练习结束。你能和我这样的女孩交谈,面对其他人应该也没问题。」

    她右手轻抚头发,脸上充满成就感,然后灿烂地笑了。

    「如此一来,你就能带着美好的回忆,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你的解决方法未免太特别……」

    「不过,这样不算达成老师的委托……还有更根本的问题得解决……例如你去办理休学如何?」

    「那不叫解决问题,只是一时的鸵鸟心态。」

    「哎呀,你知道自己是鸵鸟啊?」

    「是啊,只有同类才知道喔。你真烦人耶!」

    「……差劲。」

    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反将她一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雪之下则是用「你还活着干嘛」的眼神瞪过来。拜托,你的眼神真的很吓人。

    下一秒,室内陷入一阵让耳朵发痛的死寂。不过也可能是雪之下一发动攻击就毫无节制,我的耳朵都听到痛了。

    这时,教室的门猛然被拉开,发出偌大声响。

    「雪之下,我进来啰。」

    「请记得敲门……」

    「抱歉抱歉。你们继续,不用理我。我只是来看看状况。」

    雪之下无奈地叹息,平冢老师则对她悠然一笑,然后靠到墙上来回看着我和雪之下。

    「你们相处得不错嘛,太好了。」

    她是从哪里看出这个结论?

    「比企谷,你就照这个样子,努力改掉别扭的个性和死鱼眼吧。那么,我要回去了,放学前记得要离开啊。」

    「请、请等一下!」

    我抓住老师的手要留住她,但是……

    「痛痛痛痛痛啊!投降!我投降!」

    老师扭转我的手臂,我拚命喊投降她才总算松手。

    「是比企谷啊。不要随便站在我背后,我可是绝对会出手的喔。」

    「你是哥尔哥吗?而且哥尔哥是会不小心出手,你不要随便出手啦!」(出自漫画《哥尔哥13》的剧情。)

    「你还真麻烦耶……好啦,到底有什么事?」

    「我才想问你呢……要我改掉是什么意思?讲得我像少年犯一样。我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嗯~~」

    平冢老师听完我的问题,手抵下巴,露出一脸沉思的表情。

    「雪之下没跟你说明吗?这个社团主要是促进学生改变自我,解决内心的烦恼。我会把认为有必要改变的学生带来这里,你当这里是『精神时光屋』就好,还是要比喻成《少女革命》比较好懂?」

    「那会更难懂,还会泄漏老师的年龄喔……」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我被老师投以冰冷的视线,只好缩起肩膀小声回应。老师看到我这样子,叹一口气说道:

    「雪之下,你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因为他本人不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雪之下淡然回应老师的无奈。

    ……这种教人待不下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小学六年级时,被父母发现偷藏色情书刊后遭到他们好好开导一番。

    不,重点不是这个。

    「那个……从刚刚开始,你们就自顾自地说着要我改掉习惯跟少女革命什么的,可是我本人并没有意愿……」

    我说完后,平冢老师微微歪头。

    「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你要是不改变,以后很难在社会立足哦。」

    雪之下显得相当认真,宛若在阐扬反战争、反核武之类的理念。

    「就旁人的角度来看,你的社会性落后其他人很多,难道不想要改变自己吗?还是你没有半点上进心?」

    「才不是那样……我只是不想要别人擅自决定我是否该改变『自己』。一个人不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吧!所谓的『自己』应该是……」

    「你只是无法客观看待自己罢了。」

    我本来想借用笛卡儿的话表现一下,却被雪之下硬生生打断。那句话可是很有学问耶……

    「你只是在逃避,但人不改变是无法前进的。」

    雪之下毫不留情地否定我。这家伙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说话就这么刺人?难不成是海胆生的?

    「逃避错了吗?你也只会说那一百零一句话,一直要我改变。我问你,你会因为夕阳很刺眼,就叫它从今天起往东边落下吗?」

    「那是诡辩,请你不要离题。更何况太阳不会移动,是地球在转。你连地动说都不知道吗?」

    「我当然只是举例!如果说我在诡辩,那你也一样在诡辩!你说的改变还不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状况?那到底是谁在逃避?真正的不逃避就是不要改变、直接面对啊!为什么你不愿意肯定现在和以前的自己?」

    「……那样解决不了烦恼,也救不了任何人。」

    救不了任何人?

    雪之下说到这里,脸上出现惊人的愤怒表情,让我不禁感到畏缩,差点要向她道歉:「对对对对不起!」

    不过,「救人」实在不是一介高中生会说的词汇,我无法理解是什么原因让她执着到这种地步。

    「你们两个冷静一下。」

    平冢老师平静的声音缓和一触即发的氛围(或者该说打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她笑容满面,似乎开心得不得了。

    「越来越有趣呢。我最喜欢这种发展,很有《少年JUMP》的味道。」

    不知为何,老师看来相当兴奋。她明明是女性,却有一副少年的眼神。

    「自古以来,彼此的正义产生摩擦时就要一决雌雄,这可是少年漫画的传统。」

    「但这里是现实世界……」

    老师根本没听进去。她放声大笑,对我们高声宣布:

    「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为那些迷途的羔羊指路,用你们各自的方法拯救他们,以此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到底谁比较懂得侍奉呢?GUNDAM Fight Ready Go(动画「机动武斗传G钢弹」中钢弹擂台赛的开战信号。)!」

    「我不要。」

    雪之下毫不犹豫地拒绝,眼神和刚刚注视我的时候一样冷淡。不过我和她意见一致,也就跟着点头附和,何况我不是看G钢弹长大的人。

    老师看到我们的反应,懊悔地咬起大拇指。

    「可恶,说『徽章战士,战斗』比较好懂吗……」

    「不是那个问题……」

    还徽章战士咧,太冷门啰……

    「老师,请停止跟您年纪不合的行为,那样子非常不好看。」    

    雪之下一句尖锐无情、有如冰柱的话让老师也冷静下来,还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故意咳个几声来掩饰。

    「总、总之!只有实际行动才能证明自己的正义!我叫你们比就比,你们无权拒绝!」

    「太霸道了吧……」

    她根本是个小孩,只有胸部像大人!

    算了,反正比赛可以随便应付,然后说声「我不小心输了,嘿嘿☆」之类的装可爱就好。志在参加不在得奖,这句话真是中听又中用。

    偏偏只有小女孩心智的童颜巨乳熟女仍继续大放厥词。

    「为了让你们尽全力战斗,我会准备一些奖励——在比赛中获胜的赢家,可以随心所欲摆布输家如何?」

    「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也就是说,爱做什么都可以对吧?咕噜。

    这时,雪之下突然喀哒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两公尺,摆出防范身体受侵犯的姿态。

    「容我拒绝,这个男的让我感觉贞操会不保。」

    「那是偏见!高二男生才没有满脑子只想龌龊的事!」

    明明还可以想很多事,例如……我正在想啦!嗯……世界和平之类的?其他就没特别想到什么。

    「看来雪之下雪乃也是有弱点的啊……你没有把握可以赢他吗?」

    平冢老师不怀好意地说,雪之下因此露出不悦的表情。

    「……好吧,虽然不甘心这样就被老师给挑拨,但我答应参赛,顺便帮忙处理这个男的。」

    呜哇~~雪之下真倔强!要说她哪里倔强,就是刻意强调「我早已看出老师的意图」这点。还有,她说「处理我」是什么意思?还是住手吧,太可怕了。

    「那就决定啰。」

    平冢老师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雪之下的眼神。

    「咦?怎么没问我……」

    「看你一脸贼笑,我就知道不必问了。」

    这样啊……

    「胜负由我决定,标准当然是我的主观和偏见。你们不用想太多,就随便……好好加油吧。」

    说罢,老师便离开教室,留下我和相当不高兴的雪之下。想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谈。寂静的空间内响起类似故障收音机的「滋滋」声响,那是钟响的前兆。

    合成音色的旋律响起,雪之下「啪」一声阖上书本。那似乎是放学的钟声。

    下一秒,雪之下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小心将文库本放进书包后,她站起身看了我一眼。

    不过,她只是瞄我一下,没说任何话——没说什么「辛苦了」或「我先走了」, 就那样潇洒地离去。

    雪之下冷淡的态度让我找不到机会开口。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先被叫去教职员办公室,接着被迫加入一个神秘社团,还被只有长相可爱的女生恶言相向,让我的内心受到极大创伤。

    跟女生说话应该会更让人兴奋才对吧?我怎么只觉得沮丧? 还不如像平常那样跟玩偶说话就好。那些玩具不会顶嘴,总是对我笑咪咪的。为什么我不是个天生被虐狂啊?

    不仅如此,为何我还得参加莫名其妙的比赛?而且对手是雪之下,我根本没有胜算。

    社团如果要办什么比赛,我只要乖乖站在旁边看就好。对我来说,理想的社团活动是看一群女孩子玩乐团的DVD。

    难道要透过比赛增进彼此情谊?这未免想太多,那女人八成会连想也不想地命令我:「你有口臭,能不能停止呼吸三个小时?」

    青春果然满是谎言。

    为了美化高三那年夏天输掉的比赛而流泪,为了安慰自己没考上大学,因而宣称挫折乃人生经验;由于不敢向心仪的人告白,因而假装是体贴对方才主动退出。

    还有其他例子,例如碰上态度恶劣、教人不爽的女生,就说她是个傲娇,还期待不可能到来的爱情喜剧……

    我不认为作文有必要重写。

    青春果然扭曲、虚伪,而且充满谎言。

第二章 雪之下雪乃无时无刻都贯彻自我

毕业发展调查表

    总武高级中学  2年F班

    姓名

    比企谷  八幡

    座号  29            ○男•女

    请写下你的信念。

    信念、原则、座右铭之类的不需特别昭告天下,而是放在心中即可,这就是我的信念。

    你在毕业纪念册写下什么梦想?

    只有我没地方可以写。

    为了将来,你现在做了哪些努力?

    忘掉过去的创伤。

    师长建议:

    那种要死不活的信念确实很像你的作风,这样我就放心了。

    毕业纪念册也是你的创伤之一吗?

    我看你平常在学校里动不动就制造创伤,肯定会没完没了的,劝你早日放弃吧。

    第二章  雪之下雪乃无时无刻都贯彻自我

    班会结束后我走出教室,便看到平冢老师在外头等着。

    她盘手伫立的样子像极了警卫,如果套上军服、拿起鞭子,真的再适合不过。反正学校本来就像一座监狱,所以我的想象不算太过天马行空。这里差不多是恶魔岛(阿尔卡特拉斯岛,位于美国旧金山湾内,过去曾为监狱。)或卡山德拉(漫画《北斗神拳》中的监狱名。)的感觉,世纪末救世主怎么还不快来救我?

    「比企谷,社团时间到啰。」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倏地变惨白。不妙,会被带走!

    要是再被带去社办,我可真要对校园生活绝望。雪之下那家伙天生瞧不起人,说起话来根本配不上「毒舌」这么可爱的形容词,已经算是恶言相向。那样算是傲娇吗?我看只是个讨人厌的女生罢了。

    然而,平冢老师毫不体谅我,咧嘴露出不带感情的笑容。

    「走啰。」

    她要抓住我的手腕,我马上一个闪身.,她再伸手过来,我也再度躲开。

    「那个,我觉得啊……从尊重学生自主、促进学生独立的学校教育观点来看,强迫学生实在有可议之处。」

    「可惜学校是训练学生适应社会的地方,进入社会后你的意见是行不通的,所以趁现在赶快习惯吧。」

    话才说完,平冢老师的拳头便飞过来正中我的腹部,痛得我一下子忘记呼吸。老师看准我僵直的瞬间,抓住我的手。

    「知道再逃下去会怎么样了吧?别老是烦劳我的拳头。」

    「已经确定是拳头喔……」

    要是再痛一次我可会吃不消。

    走着走着,平冢老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

    「对了,就这么办。下次你要是再逃走,跟雪之下的比赛就直接算你不战而败,还要加上处罚,最好别指望三年便能毕业。」

    不论是未来层面还是精神层面,我能逃的地方都被堵死了。

    平冢老师走在我身旁,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喀喀声响。不仅如此,我的手腕还被她抓着,就某种角度而言,我有点像是陪变装成女教师的酒店小姐去上班兼消费。

    不过有三点不同。首先,我并没有付钱;第二,我并不是手臂被拉着,而是肘关节受到控制;最后一点,我完全不快乐,也不觉得兴奋。

    尽管手肘能碰到老师的胸部,我却没有半点喜悦,因为我就要被带去那间社办。

    「老师,我不会逃跑的,让我一个人过去吧。反正我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根本不会有什么问题,甚至到了不是一个人反而会心神不宁的地步。」

    「别讲得那么孤独,我想跟你一起去啊。」

    这时,老师突然温柔地笑了。她平常眼角总是往上吊,但此刻完全不同,那巨大的反差让我不禁吓一跳。

    「与其让你跑走再来懊悔,用拖的也要把你拖去比较不会让我有心理负担。」

    「这理由太烂了吧!」

    「那是什么话?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但我是为了让你脱胎换骨才这样陪着你喔!多么动人的师徒之爱啊。」

    「这哪算是爱?如果这就是爱,我一点都不需要。」

    「从之前那些借口看来,你未免太别扭……太别扭的人,秘孔位置不是会相反吗?你可别去盖什么圣帝十字陵。」(出自漫画《北斗神拳》的剧情。)

    你未免太爱看漫画……

    「坦率一点才讨人喜欢。老是用冷眼看待人间,应该快乐不起来吧?」    

    「世界上也不全是快乐的事。如果抱持快快乐乐就好的价值观,就拍不出让美国人痛哭流涕的电影。况且,悲剧当中总是能找出快乐。」

    「这些言论非常典型呢。虽然现在常看到性格扭曲的年轻人,你却已经算是病态的程度。你果然罹患高中生特有的疾病『高二病』。」

    我在老师非常灿烂的笑容下被宣判为有病。

    「咦?说是『病』也太过分了吧?而且,『高二病』是什么?」

    「你喜欢看动漫画吧?」

    我要求老师解释,但她不予理会,径自提出下个问题。

    「嗯,是不讨厌。」

    「为什么喜欢?」

    「因为……那毕竟是日本文化之一,又是享誉全球的大众文化,不肯承认反而很奇怪吧?而且从经济层面来看,动漫画带来的庞大商机也不容忽视。」

    「嗯,那一般文学呢?喜不喜欢东野圭吾或伊坂幸太郎?」

    「是有在看,但老实说我比较喜欢他们成名前的作品。」

    「你喜欢哪些轻小说书系?」

    「GAGAGA文库……还有讲谈社BOX,虽然我不确定讲谈社那个算不算是轻小说。老师,您究竟想问什么?」

    「嗯……以不好的角度而言,你完全没有违背我的期待,患有不折不扣的高二病。」

    老师一脸讶异地望着我。

    「所以说高二病到底是什么……」

    「高二病就是高二病,是高中生常有的思想型态,例如觉得耍别扭很帅气、常把『工作就输了』这种很适合他们的网络流行语挂在嘴上、提到畅销作家或漫画家会说『比较喜欢他们成名前的作品』。他们瞧不起大受欢迎的东西,欣赏一些小众玩意儿。此外,他们也瞧不起身为同类的御宅族,常常摆出一副顿悟一切的模样说些别扭的道理,简单说就是一群讨厌鬼。」

    「讨厌鬼……可恶!我几乎完全符合,根本无法反驳!」

    「不,我是在称赞你。最近的学生很厉害,会跟现实妥协,让当老师的都没了动力,感觉只像在工厂工作。」

    「『最近的学生』是吧……」

    我不禁露出苦笑。这句话早已经用到烂啦。

    当我觉得有点厌烦,打算反驳一下时,平冢老师盯着我的双眼,耸耸肩膀说:

    「你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就是那一点让我深深觉得你有高二病。」

    「……是吗?」

    「希望你别误会,我是很认真在夸奖你。我喜欢不放弃思考的人,虽然你个性别扭的地方实在很别扭。」

    对方直接表明喜欢之意,让我一时为之语塞。我鲜少被人这么说,因此不知该如何回话。

    「就个性别扭的你看来,雪之下雪乃这个人如何?」

    「讨厌的家伙。」

    这次我连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我打从心底觉得她是个讨厌的人,程度跟被人嘲笑「还是别改成水泥路吧(出自动画电影《心之谷》之剧情。男主角天泽嘲笑女主角月岛将「Country Road」改编成「水泥路」的举动,因此月岛觉得天泽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差不多。

    「这样啊。」

    平冢老师露出苦笑。

    「她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总之,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哪里温柔啦?我在心中暗自咂舌反驳。

    「她一定也得了什么病。她总是那么温柔又通情达理,但这个世界既不温柔又不讲理,她想必活得很辛苦。」

    「姑且不论她是否温柔或通情达理,至少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差不多呢。」

    我说完,老师露出「没错吧」的表情看向我。

    「你们果然都很别扭。我就是担心你们没办法适应这个社会,才想将你们聚集在一起。」

    「那里不会是隔离病房吧……」

    「或许喔。不过,你们这样的学生满有意思的,我很喜欢。说不定我只是想把你们留在身边而已。」

    老师开心地笑着,依然紧紧扣住我的手臂。这种类似综合格斗技的技巧八成也是从漫画中学来的。我的手肘不断发出讨厌的咯吱声,同时在老师丰满的胸部上蹭来蹭去。

    ……呼,手臂完全受到控制,我很难挣脱。虽然心有不甘,但现在只能多享受一下这种触感,真是可恨啊。

    然后,我又想起乳房是成对的,所以前面提到的胸部应该用复数形才对。

    ×    ×    ×    

    来到特别大楼后,老师大概不再担心我会逃走,终于把手放开,但她离开时仍频频对我使眼色。那不是因为离情依依,而是充满杀气地暗示:「你知道逃跑的下场是什么吧?」

    我苦笑着步上走廊。

    特别大楼的一隅相当安静,连空气都冷冰冰的。

    应该还有其他社团在活动,这里却听不到任何吵杂声,不知是地点的关系,还是那个人——雪之下雪乃散发的奇特氛围使然。

    说实话,我打开门时心里一片沉重,但就这样落荒而逃也很不是滋味。

    反正别理会她说的话就对了。不要想成是两个人,我跟她是各自独立的,彼此毫无瓜葛,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尴尬之处,更不会觉得不愉快。

    从今天开始,我要实行「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计划。第一点:见到旁人便视为路人。附带一提,本计划没有第二点。

    简单来说,我之所以会觉得尴尬,在于「必须和她说话」、「要和对方好好相处」之类的强迫性思维。

    当你搭电车时,总不会因为隔壁坐了人就觉得「糟糕,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尴尬啊」,这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我不必多想什么,只要静静地看书就好。

    我打开社办的门,见到雪之下在读书,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

    尽管打开门,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之,我先在心中对她打声招呼,然后走过去。

    雪之下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间,下一瞬间又回到文库本上。

    「地方都已这么小,竟然还无视我……」

    雪之下直截了当地予以无视,害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变成空气。这不就和平常在教室的时候一样吗?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奇怪,哪一族的?」

    「……你好。」

    我受不了雪之下的讽剌,改用幼儿园学到的方式问候,这次她笑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我笑,我也发现她笑起来有酒窝,还会露出虎牙等小细节。

    「午安,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呢。」

    说实话,她露出笑容简直是犯规,而且是马拉度纳「上帝之手」等级的犯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

    「我、我只是因为逃跑就会被直接判输才过来的,你可千万别搞错喔!」

    这段对话有点像爱情喜剧的内容,但男女生的立场相反吧?

    果然不行啊。

    雪之下并没有因此坏了心情,应该说她对我的反应毫无兴趣,径自继续说道:

    「先前被我讲得那么难听,照理说应该不会想再来这里才是……莫非你是被虐狂?」

    「并不是……」

    「那是跟踪狂?」

    「也不是。喂,你为什么要以我对你抱持好感为前提?」

    「难道不是吗?」

    这个女人,竟然把头一偏摆出疑惑的样子!虽然这模样有点可爱,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赚到了。

    「不是!你未免太有自信,连我都受不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一定很喜欢我。」

    雪之下说这句话时,表情跟平常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雪之下的确长得很可爱。就连跟她毫无关联、在学校里没有任何朋友的我,都知道这号人物。她无疑是校内屈指可数的美少女。

    话虽这么说,她的自信却是高得不寻常。

    「你是经历怎样的成长过程,才能够那么乐观?难道天天过生日或者男朋友是圣诞老人?」

    否则她怎么可以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要是让她那样继续下去,迟早会出状况。最好在还有转圜余地时,引导她走回正途。

    潜藏在我心中的善良人性开始骚动,我小心翼翼地挑选词汇说道:

    「雪之下,你并不正常。那是天大的误会,赶快去动前额叶切除手术吧。」

    「为了你自己着想,说话最好修饰一下喔。」

    雪之下发出「呵呵呵~」的笑声看着我,恐怖的是她眼神没有在笑。

    不过,她没有骂我「垃圾」或「人渣」什么的,已算是值得嘉许。老实说,要不是她长得可爱,我早已一拳揍下去。

    「嗯,对于处在底层的比企谷同学来说,我可能不太正常吧,但对我来说,这种思考方式是很正常的。依据经验法则推测嘛。」

    雪之下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就算是这种举动,换成她来做就会变得有模有样,真不可思议。

    「经验法则啊……」

    说得出这种话,代表她有恋爱方面的经验吧?从她的外表看来是可以理解。

    「你的校园生活一定很愉快。」

    雪之下听到我夹杂叹息的低语,身体顿时一震。

    「是、是啊。凭良心讲,我的校园生活相当安定平和。」

    她嘴巴这么说,眼神却不知为何飘往其他地方。多亏如此,我发现她从下颚到颈部的柔顺曲线非常漂亮,因此多学到一项毫无用处可言的知识。

    见到雪之下眼神游移不定的模样,我慢好几拍才察觉到自己的盲点。不,如果我冷静下来,应该马上就发现了。毕竟,那种高高在上、天生看不起别人的女生, 怎么可能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更不用说要过着一帆风顺的校园生活。

    姑且还是问她一下吧。

    「你有朋友吗?」

    雪之下听到我的问题,立刻转移视线。

    「这个嘛……能请你先定义怎么样到怎么样之间算是朋友吗?」

    「啊,不需要了,会讲这种话的都是没朋友的人。」

    这是来自我的亲身经验。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怎样的范围内算是朋友,然后朋友跟熟人之间的差别又是什么,有人能帮忙解惑吗?

    难道见一次面算朋友,天天见面就算兄弟?Mi Do Fa Do Re Si So Ra o?为什么只有最后不是音阶啊?整齐一点好不好(出自NHK的儿童节目「Do Re Mi Fa多纳岛」的片头曲歌词。)!

    况且,熟人和朋友的差异也很微妙,尤其是女孩子之间,在一个班级中就有同学、朋友、死党之类的等级。这种差别又是怎么来的?

    回到正题。

    「反正,我多少也想象得到你没有朋友啦。」

    「我有说我没有朋友吗?而且,就算真的没有,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损失。」

    「哎呀,也是呢~~没错没错。」

    我随便应付一下雪之下投来的视线。

    「不过你明明很受大家欢迎,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话才说完,雪之下又不高兴地转移视线。

    「……你一定不会懂的。」    

    她的脸颊似乎稍微鼓起来。

    的确,我和雪之下截然不同,根本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就算她告诉我,我大概也很难理解。不论到哪里,人与人都无法互相理解。

    不过,我倒是能体会雪之下的孤独。

    「我并非不懂你的意思,毕竟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快乐,硬要跟别人在一起的想法才差劲。」

    「……」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后,立刻转回正面闭起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明明喜欢单独一个人,别人却擅自同情你,那种感觉很讨厌呢,我了解、我了解。」

    「为什么我会被你这种人当成同类……真教人生气。」

    雪之下像是要隐藏不满似地撩起头发。

    「虽然你我的水平相差很多,但喜欢独处这点倒是有点像。」

    雪之下如此说完,又补一句「让我有点不甘心」,然后自嘲般地笑了。那笑容有些阴郁,不过相当平静。

    「水平差很多是什么意思……我对孤独这件事可是有独到的见解,称我为『孤独大师』也不为过。凭你的程度也想谈论孤独,可会让人笑掉大牙。」

    「这种带着悲怆的自信是怎么回事……」

    雪之下的脸上写满惊愕与无言。我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成就感,因而用胜利的口气说:

    「你明明受人欢迎还在那边说什么孤独,实在太卑鄙啰。」

    雪之下闻言,却露出轻视我的笑容。

    「想得真简单,难不成你只靠脊髓反射过日子?你明白受欢迎代表什么吗?哎呀,你没有那种经验呢,是我考虑不周,真对不起。」

    「要考虑就考虑仔细好吗……」

    她这种个性算是表里不一吧?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那么,受欢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雪之下闭起眼睛,稍微思考一下我的问题,然后清了清喉咙开口。

    「对于从来没有受过欢迎的你来说,可能会有些剌耳。」

    「已经很刺耳了,你放心。」

    于是,雪之下做一个深呼吸。

    反正我的心情已经不会变得更糟。先前的对话让我觉得好像吃下一碗巨无霸拉面,肚子撑得不得了。

    「我从小就很可爱,身边的男孩子都对我有好感。」

    投降。

    这根本是蔬菜加量人工调味料也加量的分量啦!

    可是话都已说出口,我总不能在此认输,只好忍耐着听下去。

    「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吧,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如此……」

    雪之下的表情和刚才不同,显得有些阴沉。

    五年以来时时刻刻接收到异性的好感,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身为一个十六年来老是被异性厌恶的人,我实在无法理解。

    甚至连情人节时, 妈妈都不送我巧克力了。那是陌生的世界,属于笑得合不拢嘴的人生胜利组。她该不会单纯是在炫耀吧?

    ——不过,其实也有道理。

    尽管我们境遇不同,被迫承受最真实的情感无疑是件痛苦的事。

    就跟赤裸裸地站在暴风中,和在班会被围剿一样痛苦。

    一个人被推到黑板前,周围的同学一边拍手一边喊着「道歉道歉」,同样是地狱场景。

    ……那真的太难受。我在学校掉下眼泪,就只有那么一次。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我。

    「和被人讨厌比起来,受人喜欢还是好多啦,你太任性。」

    大概是突然想起痛苦的过去,我才会脱口说出这句话。

    雪之下闻言微微叹一口气,表情非常像在笑,实则不然。

    「我从来不希望自己受人喜爱。」

    她没好气地说着,又低声补上一句:

    「不过,如果大家都真心喜欢我,可能也不错呢。」

    「啥?」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禁再问一次。

    这时,雪之下一本正经地看向我问道:

    「如果你有朋友很受女孩子欢迎,你会怎么想?」

    「这是什么蠢问题?我根本没有朋友,一点也不用担心。」

    我的回答非常斩钉截铁,充满男子气概。

    连我都对自己毫不犹豫、几乎要打断雪之下说话的回答感到惊讶,她张着嘴巴却不知要说什么,大概是也吓一跳吧。

    「……有那么一秒,我还以为你说出很帅气的话。」

    雪之下低下头,头痛似地按着太阳穴。

    「不然,你想象一下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

    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立即的答复。

    「看吧,你也会想让对方消失。这就和没有理性的野兽相同……不,甚至是禽兽不如……我以前念的学校有很多这样的人,她们只能透过那种方式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多么悲哀啊。」

    雪之下说完冷笑一声。

    不得女生人缘的女生——这种类型的人确实存在。十年来我学校也不是念假的,即使不是中心人物,从旁边观察亦能明白此事。不,应该说正因为我是个旁观者才会明白。

    雪之下一定是身处中心,才导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这种人会遇上什么问题,其实料想得到。

    「小学时,我的室内鞋被藏了快六十次,其中有五十次是班上女生做的。」

    「剩下的十次呢?」

    「男生藏了三次,老师买走两次,还有五次是被狗藏起来的。」

    「狗也藏太多次了吧!」

    这实在超乎我的想象。

    「该惊讶的不是那里吧?」

    「我是刻意不追问啊!」

    「因为这样,我每天都得把室内鞋和直笛带来带去。」

    雪之下一脸厌烦,我不禁同情起她的遭遇。

    千万别误会,我绝不是出于小学时曾趁一早教室没人而掉包笛子吹口的罪恶感才同情她!我是真的觉得雪之下很可怜,千真万确!八幡绝不说谎!

    「真是可怜你啦。」

    「是啊,非常可怜,谁教我那么可爱。」

    见到雪之下如此挖苦自己,我这回倒不那么火大。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人既软弱,内心又丑陋,容易因为嫉妒便把人一脚踢开。奇怪的是,越优秀的人却活得越痛苦。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所以我要改变人类,还有这个世界。」

    雪之下的眼神相当认真,宛如寒气逼人的干冰,我觉得自己快冻伤了。

    「你好像是往错误的方向努力……」

    「是吗?但这样总比你那种混吃等死的态度好太多。我……很讨厌你接受自己软弱的想法。」

    语毕,她转头看向窗外。

    雪之下雪乃是个美少女。这是不争的事实,连我都不得不承认。

    就旁人眼光看来,她品学兼优,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个性上的问题成为这块美玉的致命瑕疵,而且那不仅是一点点的小瑕疵。

    可是,她这个致命伤其来必有因。

    我没有完全相信平冢老师的意思,不过,雪之下雪乃的确有她自己的烦恼。

    要藏起自己的烦恼、假装合群、骗过自己与周遭人并不难,世界上大多数的人 都是这样做。例如,会念书的人考到高分时,只会说自己运气好或侥幸得到的;美少女碰到羡慕自己外貌的恐龙妹,也会刻意说自己最近皮下脂肪变厚,强调她不美的一面。

    但雪之下不会做那种事。

    她绝对不会说谎。

    她这种态度确实值得赞许。

    毕竟我和她是一样的。

    雪之下说完,又重新看起那本文库书。

    看到那模样,我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厚颜无耻地认为,我们一定有哪里相似。

    不知为何,连现在这股沉默都让我有种舒适感。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彷佛想追过秒针的速度。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我和她……

    「雪之下,我跟你当朋——」

    「抱歉,没有办法。」

    「拜托~~我都还没有说完耶!」

    雪之下断然拒绝,还露出「呜哇,好恶心」的表情。

    这家伙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爱情喜剧什么的,给我爆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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