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间人间][蜥蜴王 (2)─復仇人格<上>─][台/简] 收工

蜥蜴王 (2)─復仇人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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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间人间

译者:林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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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预定重画世界的野心,随着右眼一同消失了。

自从那一天我在大楼的最上层,向身为「神明」的少女挑战,

却轻易地败北之后,又过了两周。

而我现在——成了一个茧居族。

嗯?统治世界?这种事哪有可能办到啊!

凭我的能力,哪有可能跟那群杀手开打啊,别小看中二学生!

但是,我明确了解到我的敌人就是那个「神明」。

总有一天,我会将这只左眼——将「Repaint」的能力变成「打倒神明的能力」。

……只不过,我同时也领悟了另一件事:这种异能并不适合战斗。

所以,我再也不战斗了。

但在躲房间里悄悄策划复活计划的我面前,

不知为何色色的巢鸭与色色的DVD却登场了!?

剧情扑朔迷离的校园异能小说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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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 很久以前与现在,于某处

第二页 你是超能力者吗?

第三页 鸭与蜥蜴的眼

第四页 悲哀地诞生于缺陷中的事物

第五页 黑暗,与你的手

第六页 土风舞

白鹭

被全世界视为「神明」的少女。亦是石龙子双亲参加的邪教团的教祖。能让自己的背部生长出「光之翼」来。

「不知不觉间,我翅膀的能力成了『成为神明的能力』,就是这么简单。」

五十川石龙子(Ikagawa Tokage)

国中三年级。想重画世界的少年。宣称自己是「最强」。拥有称作「Repaint」的「能自由自在改变眼睛颜色」的异能。但是,他的「右眼」在两星期前被夺走了。

「那就掰啦,去死神明。」

巢鸭涼(Sugamo Ryou)

国中三年级。过度裸露的少女。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言行充满神秘感。因为太喜欢石龙子的「那个」,以至于强行将之夺走了(石龙子本身对此并不知情)。

「石龙子同学比较喜欢这么大的胸部吗?嗯~我还差一点点呢。」

第一页 很久以前与现在,于某处

现在是上课中,鹿川成实却热衷练习转原子笔。

就一名国三生来说,在这即将面临升学考试的十一月里,这般上课态度真的没问题吗?不说别人,连她自己也感到担忧。可是担忧归担忧,手指动作倒是没停过。转呀转地,原子笔不安定地旋转不停。

第四节课是数学。声音沙哑、兼任足球社顾问的男老师以宛如要刮磨粉笔的力道在黑板上写公式。他那有如鬣蜥的脸孔五官平坦,跟他趁着学期开始新买的无框眼镜一点也不搭调。

成实耳里听不进这些难懂的公式,她向来抱着「用功是头脑好的家伙才干的事」此一奇妙论点,认为与其捕足缺点,加强天生优点才是积极且正面的做法,并对此深信不疑。也因为如此,她认为自己没有必要用功。

但是这么一来,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是:「我的优点又是什么?」然而这并没有困扰成实很久。

因为她马上得到了结论:「努力练习转原子笔就对了。」

说不定,能做如此想的乐观个性才是成实的真正优点吧。

数学老师暂时停止讲课,等同学们抄黑板,并将视线朝向某个无人座位。机械式地抄写笔记的成实受他视线吸引,也朝该座位瞥了一眼。

同时,在心中想着某位朋友的事。

——偶尔去探望他一下好了,虽然那家伙很讨厌别人去他家。

嘿嘿傻笑一番,成实在心中拟定了放学后的计划。

不久,课堂结束,仿佛盛暑死在马路旁被晒干的青蛙一般,成实上半身整个趴到桌子上,但随即仿佛注意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明明离放学还早,却已经有学生准备要回家。该名学生所具有的不仅男生受吸引、连女生也深深羡慕的飘逸长发从成实眼前滑过。

是巢鸭凉。她一边拨弄着略带斜度的整齐浏海,往走廊方向离去。她手提书包,似乎对早退一事没半点愧疚,但这已是稀松平常的光景,其他同学对此亦不甚关心,顶多看她一眼,很快又回到与朋友的聊天之中。

成实也不例外,但与其他同学不同的是,关于巢鸭去向,成实心中多少有个底。

哎,其实也没关系嘛——成实脸上浮现讽刺的微笑。

她的视线朝向那个椅子上积满灰尘的空座位。

——比起那家伙,巢鸭同学跟我都算优等生啰。

——毕竟这间教室里,有个同学在这三个月来还没到过学校半次呢。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啊……啊……啊……」的声音。一边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我最喜欢……」,一边爬起身一看,发现巢鸭正在我的房间观赏A片。

在各种层面的意义下,我又再次倒下了。

我再度清醒时,已是好几分钟后。身穿制服的巢鸭依旧坐在床上,眼睛直盯着电视画面。由于她背对着我,我难以得知她现在有何表情,同时我也害怕知道这件事。

基本上,巢鸭本来就是个满可怕的女生,可怕到令我犹豫是否该向她的背影出声打招呼。

「啊,石龙子同学你醒了吗?早安。」

巢鸭回头看我。她总是一脸柔和神情,乍看是个亲切的人,但是在整个电视画面映着裸体大姊的背景衬托下,看起来只如恶梦一般。

拜托别把DVD盒摆成肩型秀给我看啊,我要哭了喔!

只不过就算真的哭了,也只会令巢鸭开心而已,所以还是忍住了。

「我…我说你啊!」

「早安。」

带着不由分说的压迫感,巢鸭再次向我打声招呼。她…她真的超吓人的啦,我不是在开玩笑喔!

「早…早安。」

「嗯,虽然该说『午安』了。」

一打完招呼,巢鸭又转头面对画面。还打算继续看吗!

「为什么你在我家!为什么在看片子!」

重点是,究竟她是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打破窗户了吧?就算是也不意外。

难得我偷偷制作了许多用来迎击侵入者的陷阱耶,趁我在睡梦中闯入的话,我就没办法使用了嘛。

……虽然说,万一真的用了,说不定会遭到难以想像的超级报复,所以没派上用场也完全OK。我偷偷地放心了。

「我来探望石龙子同学呀。附带一提,这部片子是石龙子同学的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重点是为啥看起来了!

「石龙子同学,你这种片子都不藏的吗?大剌剌地摆在架子上耶。」

「……因为没人会来我房间嘛。」

我妈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进我房间了,今天她又为了集会与宣教活动出门。自从「那一天」以来,为了弥补我这个儿子的失礼举动,她更是积极进行宣教活动。唉唉,真是够了。

顺带一提,这是我第二次让女生进房间——正确而言,是被女生擅闯房间。第一次是成实。

那家伙也是发现了写真集就兴奋到不行。女生对这种东西也有兴趣吗?真意外。

「呐呐,石龙子同学。」

「啥…啥事啊?」

「这个人长得跟我很像耶。」

巢鸭一脸欢欣地指着在画面中展现赤裸身躯的女性。

我夸张地呛到,灵魂差点随着由口中喷出的飞沫离去,连忙按胸口忍住。

「而且你还买了好几片同一个女优的片子。」

「绝…绝没有这回事喔!」

「石龙子同学比较喜欢这么大的胸部吗?嗯~我还差一点点呢。」

巢鸭光明正大地摸摸自己胸部,与画面中的女优大姊做比较。

实在很不可思议,曾经如此不想死的我,现在竟然恨不得赶快死了。

「算了,成长期还没结束,所以你放心吧。」

「那 真 是 太 好 了 。」

要我放心啥鬼嘛,我已经丢脸丢到想大声喊叫,拔腿逃亡了咧。

「对了,石龙子同学喜欢学校泳装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我又拉着棉被盖头躺下,用力闭上眼,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这样就好。

「这是因为以前你看过我的裸体的关系吗?记得我那时泳衣是拿在手上,对嘛?」

「那么古早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如果我明天在黑板上写下这些片子的片名,不知道会有几个男同学有反应喔~?」

「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总之拜托你先关起来吧。」

我认输了。我踢开棉被起身,向巢鸭拜托,意外地,她立刻点头答应。

「嗯。」

巢鸭拿起遥控器,停止播放。这名女优前阵子刚退出AV界,我带着惋惜的心情,看着画面消失——慢着,怎么是暂停啊!拜托,直接关掉不是很好吗!她该不会想用这画面当背景聊天吧?

巢鸭毫不顾忌地爬上床,坐了下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令我感到困惑。

「你来我家目的是什么?来欺负我的吗?」

「石龙子同学是不是误会我了?你以为我是个爱欺负人的孩子吗?」

哪有误会,怎么看都是个面带微笑,用指甲戳别人伤口的家伙。

「因为你都不来学校,所以我来探望你了嘛。刚才我不是说过?」

「……是说过没错。」

「这个给你,是伴手礼。」

巢鸭不知握着什么,将拳头伸到我面前,张开,手心握着一颗戒指。是一颗纯白的、仿佛漫画中会出现的新娘婚戒。我没见过多少戒指,但从这颗戒指闪烁的光芒看来,应该便宜不到哪儿去。

「这是伴手礼?怎么看都不太像耶?」

简直就像真正的结婚戒指嘛。

「嗯,要随身不离带着喔。」

巢鸭紧紧握住我的手,同时将戒指交给我。冷不防被巢鸭触碰,被握手,手指被勾缠,让我紧张得动作僵硬。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啥拒绝的理由,便接受了。

.……戒指吗,「随身不离」这句话总让人觉得很可疑啊。

「你不来学校是因为讨厌上学吗?」

巢鸭拉回话题的方式真突然啊,她的对话总是单方面地进行。

「呃,并不是那个因素。」

我才想知道碰过那么可怕的事情,却还能平心静气地上学的家伙神经是怎么长的呢。

万一在上学途中被袭击的话该怎么办?如果同教室的学生或老师里有跟杀手有关连的家伙该怎么办?我再也不想碰上那种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可能的话,说实话我谁也不想见。

但我也知道,继续像这样茧居在家终究无法改变现况,因此……

「文化祭你也不来吗?」

「……不知道。」

又到了这个季节吗?虽然说今年要准备升学考试,其他同学应该也不会那么热衷吧。

「手痊愈了呢。」

「呃,你说我的手吗?其实有几个地方还会痛……别捏我啦。」

巢鸭硬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捏一捏。很痛耶。接着又上下摸我的脸颊。被她肆无忌惮地触碰,害我心中小鹿乱撞。但我知道,对这家伙,不行。

我的理性对我大声疾呼:「不能轻易相信这个人!」虽然是很勉强地。

「你好像瘦了,明明天天都窝在房间里。」

「嗯,毕竟我没吃多少饭嘛。」

在家中吃不到营养午餐,反而变瘦了。住院期间也因为压カ大,胃肠状况很不好,勉强吞进肚子里的餐点都吐了出来,几乎只靠点滴供给营养。

「既然如此,一起去吃饭吧?」

「嗄?你说啥?」

「要不要一起出门?」

巢鸭对我伸出手,也像是要我学狗表演「握手」。

「什么意思?」

「咦?我想跟你约会呀。」

「约会」,一意识到这个词的瞬间,胸腔火热起来,全身血液集中于该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

突然被人说这个词,眼睛差点惊讶得变色了哩,这可不是比喻喔。

「石龙子同学应该从来没跟人约过会吧?」

咕哇,为啥这家伙的每一句话总像是用指甲戳我最柔弱之处啊?

「呃,应该……有吧?」

如果和成实一起去吃午餐算是的话,就算有吧。

「但是,去外头吗……」

「外头怎样?」

巢鸭以她的水亮亮的大眼凝望着我,令我感觉半规管似乎快失衡了。

不仅如此,还让我莫名地感到喘不过气来,只不过后者似乎不是来自恋爱情愫。

「出门的话,可以看到我兴奋得蹦蹦跳跳的模样喔。」

「是…是有点想看……」

「像这样。」

巢鸭站起来,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制服裙子如圆盘状飘了起来,但力道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一般,恰恰好看不见裙子里面。不用说,无论我再怎么努力睁大眼睛,就是看不见。

「秘诀就是让小裤裤显得若隐若现喔。」

「果然是故意的吗!」

但即使知道她是故意的,反而更有效果是怎么回事嘛,因为我是个国中生吗?可恶!

「所以说,要一起出门吗?」

语毕,巢鸭又一溜烟地回到我面前。要我去外头持续忍受若隐若现的诱惑吗?

多么具有魅力的提议啊!但……

「……我还是害怕出门。」

我老实说出真心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遭到突袭。

不知道何时会招惹莫名奇妙的组织,引发生命危险。

过去的我曾经很羡慕这种状况,实际碰上了却只会让我神经衰弱,甚至害怕到连窗帘也不敢拉开。

「那么,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这发言多么可疑啊,但同时却又是如此之可靠。

我想像不出有什么家伙能打败巢鸭,她就像是立于比争夺胜负的庸俗行为更高次元位置上,难以相信她跟我同样是国中三年级学生。

「不…不必了。嗯,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的,但今天请让我拒绝吧。」

「是喔~?真遗憾。」

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遗憾。

「不然,在里面约会?」

「呃,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啦。」

「好吧。」

巢鸭立刻起身,拍拍裙子后面,走向房间入口。

看来她本来就打算只要我一回绝就回去吧。

「等你想出门时就通知我一声喔,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呃,嗯,拜托你了。」

如果开始倚赖她的「保护」,就等于被关进笼子里了。

但反过来说,巢鸭也比任何人都更可靠,这就是有钱人的力量吗?

说不定,巢鸭本身也是个超能力者……不,这应该不可能。

……啊,对了对了,现在说虽然有些太晚,总之我是个超能力者,拥有一种名为「Repaint」的异能,效果是能够改变眼睛颜色。另外,由于某种因素,我失去了右眼。

好,说明结束。

我跟在巢鸭背后,走上走廊前,低头望了一眼房间入口的地板,网子仍然展开,设置的机关似乎没有松脱或被破坏的痕迹,我略感放心地离开房间。为了制作那个陷阱,可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走廊上一名身穿白桃色浴衣的女性靠墙壁站着,记得她叫「白羊」。跟在医院时相同,她脚边摆了一台巨大卡式收音机,腋下夹着一捆纸,由两侧看来,像是镇上的地图。

头上的耳机也依然健在,只不过不知为何,她的脸颊显得有些绯红。

「啊,原来你也在啊。」

老实说超丢脸的,刚才与巢鸭的对话多半都被她听见了。

「这是我的工作。」

这似乎是我初次听到她的声音。白羊小姐的声音很好听,给人某种不同于冷漠的清爽感。话说回来,她那略施薄粉的侧脸真是超美的呀,不由得拿邻居家总是浓妆艳抹的不良少女来作比较。那位大姊的脸蛋虽也算长得不赖,但含有过多反社会情节的浓妆令人心生畏怯。

白羊小姐正在看数学教科书,似乎是我的,一见我们出来,她立刻双手阖起书本抛向我。我对她为何看教科书感到疑惑,于是开口问了。

「只是借来看看而已,国中数学即使现在看来,也不怎么简单呢。」

说完,白羊小姐笑了,真意外,我以为她是个表情少有变化的人。

「要我教你吗?」

巢鸭一旁插嘴。白羊小姐态度突然变得冰冷,回道:「不必了。」她们俩的态度不像主从,也许私交很密切。

「好吧,我要回去啰,我还会再来的。」

还要来吗?我表情微妙地目送巢鸭们走下楼。

两人离开后(我曾考虑过她们是怎么打开门锁的,但害怕得到结论,便放弃思考了),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咕噜咕噜转动,本想伸手关掉一时暂停的A片画面,但前臂感到剌痛,所以作罢。

相反地,把手伸往桌上电脑的电源开关,将之打开。

为了不被巢鸭等人留下的气氛与气味所迷惑,我挺起胸膛,抬头看天花板,深呼吸一下。

「接着嘛………今天也来构思真正的世界改革计划吧。」

在等候电脑完成开机程序的这段时间里,我碎碎念着这句恐怕旁人听来很脑残的话语。

凭着天生灵巧与努力练习,蛞蝓只花了两周就学会用左手拿筷子。

但是她还是难以忍受吃饭时感受到的不协调感。

举例来说,吃拉面时,光拿筷子就足以费尽她的全力,只好将碗公摆在桌上进食,但是这种不合餐桌礼节的行为总令她如坐针毡。蛞蝓讨厌吃饭时还要忍受这种不安感,因此最近老是选择串烧类小吃当做餐点,如果是这种食物,即使用单手进食也没有问题。那一天,她也是来到小钢珠店旁停车场的移动烧烤摊购买迟来的午餐,好不容易练习的筷子依然没有机会表现。

右侧长袖随风飘摇,蛞蝓已习惯了他人视线集中于该处。蛞蝓买了三根鸡肉丸子,马上解决了第一根,将竹签朝小钢珠店的墙壁丢出。

竹签尖端笔直撞上墙壁,立刻又反弹回来,掉在停车场地上。蛞蝓咂嘴一声,离开烧烤摊,拾起竹签,接着又回到原位,喃喃自语地说:

「唉,真想吃拉面。」

「想吃,就去吃嘛。」

在小货车里烤着食材的年轻男子回应蛞蝓的自言自语。蛞蝓啃着第二根鸡肉丸子,刻意忽视他的发言,只在嘴里小声回答:「能去我早就去了。」

低头望了一眼右边袖口。也许是因为失去的方式太独特,蛞蝓所幸并没受到幻肢痛侵扰。

杀手本行等于失业了,失去同伴与惯用手,也失去了信用,蛞蝓仅存的只有少少的储蓄,与对巢鸭的复仇心。不论时间如何积累,足以在眨眼瞬间令心灵发狂的庞大复仇心也永远不会消逝。但也见不到达成复仇的一丝曙光,只能任由光阴飞逝。老实说,这三个月来的生活光是习惯失去手臂的生活就已费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去实行报复计划。

况且,巢鸭凉的身边随时有「白羊」护卫。

在她号称与翠鸟旗鼓相当的异能面前,蛞蝓形同无能为力。

像巢鸭那么疯狂的女人,除了蛞蝓以外,肯定也招惹了不少仇恨,蛞蝓仅是这群复仇者的其中一名罢了。这几个月来,她领悟到靠正攻法是没办法达成愿望的——而且,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领悟了这个道理。

只剩一只手的蛞蝓弱到连她自己也感到可笑。一开始,光是挥动手臂就足以使她失去平衡,当场摔倒。大脑的感觉是以具有双手作为前提,这种感觉深深烙印在脑中,现在身体想以此为依据来行动就会产生错误。手臂这玩意儿意外地沉重,失去一只手大大地改变了蛞蝓的身体平衡,虽然透过训练也多少习惯了,现在大脑已经意识到「失去」手臂的事实,但跟过去相比却毋庸置疑地弱化了。

要拚上性命还不敢说,但如果只是单纯地斗殴的话,恐怕连一般人也打不过吧。

「没办法达到……藤木源之助(注:漫画《剑豪生死门》的主角,武功高强的独臂剑士)的境界吗?」

——如果我也拥有超能力的话……

蛞蝓眼神游移不定,沉浸于梦想之中。

如果拥有翠鸟般的异能的话,或许她的复仇就能达成吧。光听描述,他那号称「最强」的能力并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实际碰上却是惊悚无比。

翠鸟的能力并非单纯的切断,而是能使物体瞬间移动。

虽然没有确定证据,但由业界的传闻听来,他的异能的真面目应该是能使一切物体移动一公分。一公分,乍听之下只是个微弱、不可靠的数字。

但,仅仅让人的手指往前移动一公分,就会断掉;眼珠子被挪移一公分,就会失去功能。对人体而言,一公分的瞬移超乎想像地强大。瞬间移动此一异能运用在决斗甚至杀人时,这种用法可说是最有效的——蛞蝓羡慕地想。

「现在的我跟巢鸭打架,搞不好也会输呢。」

「我们不卖鸭肉喔。」

烧烤店男子又回应了。啰唆死了,我早知道啦——没说出口,蛞蝓在心中如此咒骂。

「这位客人,我看你老是在这里,你的工作是?」

而且还伸手碰了蛞蝓心中不想被人触及的部分,在上头留下指纹,害蛞蝓差点将鸡肉卡在喉咙里。「做什么工作?」打从蛞蝓出生以来,这个问题向来难以作答。

「正在寻找新工作中。」

说不出现在没工作,蛞蝓含糊回答一番,年轻男子也支吾地说道:

「辛…辛苦你啦。」

蛞蝓看了一眼右手,「对啊。」心不在焉地回答,将最后的鸡肉丸塞进嘴里,离开原地。

一方面是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另一方面,蛞蝓也另有目的。

小钢珠店停车场里还有另一家卖章鱼烧的移动摊贩,小货车上贴着一张征人启事,底下写着营业时间与时薪。但蛞蝓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

杀手时代的存款所剩不多,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工作再说。

但是愿意雇用只有一只手的蛞蝓的地方并不多,至少,想去公司上班已成天方夜谭。

车内有个看起来约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正在翻动章鱼烧。现在还是上学时间,应该不是工读生,也许是这家摊贩的女儿吧。化妆虽浓,俐落的动作倒是令人佩服。

用小刀戳入人体要害的动作跟翻动章鱼烧的方式很相似。

蛞蝓心想:「这份工作我应该做得来。」于是走向章鱼烧店,开口:

「请问……我只有一只手,愿意雇用我吗?」

先表明自己的难处。年轻女孩看了一眼蛞蝓的右手,又瞧了脸蛋好一阵子。

比起手,盯着脸蛋瞧的时间更长。蛞蝓不懂女孩视线的理由,感到困惑。

蛞蝓退后一步,静待事态发展,不久,女孩竖起拇指,说:

「采用。」

「如此轻易决定真的好吗?」

蛞蝓左手拉拉右手袖子,女孩笑着继续翻动章鱼烧。

「当然没问题,完全OK啊,重点是你长得很可爱。」

「咦?」

「可爱店员做的章鱼烧,应该会有很多男人愿意买吧?」

「……可爱吗?」

想起自己曾被过去的同伴青蛙揶揄:「就用你的脸蛋跟身体来当做武器如何?反正你也没有其他优点了。」蛞蝓低下头,并非感到怀念,而是感觉似乎有某种苦涩汁液由臼齿底下渗透出来。

蛞蝓对青蛙与蛇两人的愤怒,由他人之手终结了。

此一酷似复仇的情感即使透过别人的手洗刷,也无法令蛞蝓的心感到舒坦。

蛞蝓想:「若非自己亲手复仇,果然分毫的价值也没有。」

「这位大姊,你的名字是?」

「米原麻衣(Maibara Mai)」

「简称起来是MaiMai,今后就拜托你啰,Mai Mai。」

被乱取绰号了。

蛞蝓之后是蜗牛(注:「MaiMai」有蜗牛的意思)吗?蛞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做过章鱼烧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此外也没做过其他打工,蛞蝓的工作经验只有当过杀手。

「那你今天先招揽客人好了。」

「招揽客人?」

「就喊『要不要来份章鱼烧啊~』之类的,大声喊吧,别输给对面的烧烤摊喔。」

女孩朝向烧烤摊,从背后推了蛞蝓一把。蛞蝓擦擦鼻头,很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好几声后,掀起钝重的嘴唇。

「要不要……来份章鱼烧啊~」

蛞蝓嘁嘁喳喳地朝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小声咕哝,细小声音被苍凉北风化成的扫帚当成垃圾扫去。蛞蝓搔搔头想:「明明就没人,招揽什么客人嘛。」

「零分。」

年轻女孩替蛞蝓打分数,此一分数制的评价使蛞蝓胃部灼热起来。

青蛙也常以分数评价她的工作。

最高分拿过二十分,但大部分的情况都是零分。

边回想往事,蛞蝓咬紧牙关,脚趾使力,身体略为前倾地,

「章——!鱼——!烧~~~~~~~!」

死命的出声大喊。完全忘了原本目的似地,蛞蝓大声喊叫。

连烧烤摊小哥也探出头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喊完之后,蛞蝓挺直腰杆,回头望着雇主。

「像这样?」

女孩发愣了半晌,很快又微笑起来。

「没想到Mai Mai连个性也很可爱嘛。」

见到蛞蝓一脸疑惑的表情,女孩更是笑个不停。

经历过这段小插曲,三天后,「正职」的委托找上门来了。

「石龙子同学完全对我产生警戒了呀。」

理所当然吧——?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白羊内心感到可笑。

与白羊并肩坐在后车厢的少女巢鸭凉啪嗒啪嗒甩着脚,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样子。今天又是还没放学就擅自离校,在外头四处乱逛后才回家,性格如此奔放的她,白羊必须紧紧跟在身旁才行。白羊深深感谢自己并不是担任她的家庭教师,而只是个护卫。

白羊当巢鸭的护卫已有好几年,一开始在心中嘲笑自己的雇主——巢鸭之父对女儿过度保护,但很快地,连她也改变了看法。

巢鸭的精神彻底偏离常规,这并非来自教育或洗脑,而是天生的。

为了替她偏执的性格与过分充足的行动力做善后处理,像白羊这样的人物可说是不可或缺。

「难道没有一下子就取得信赖的方法吗?」

「这种事还是要从小地方累积起吧。」

白羊挑选无关痛痒的词语作为回答,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若论个人情感,白羊其实是颇厌恶巢鸭凉的性格与行动,对石龙子这名少年甚至感到同情。

如果有人愿意以远超过至今薪水的金额当做报酬,委托她杀害巢鸭凉的话,白羊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巢鸭,展开行动。但不管经过多少年,就是没有这种委托到来,渐渐地,白羊成了巢鸭家专属的杂事处理专家。

「我才不相信这样就能恢复他对我的信赖呢。」

即使行动从来不经大脑,少女头脑的灵光度却是一等一。白羊深深觉得这个事实对少女而言是幸运,对周遭其他人却是种不幸。巢鸭并非没有常识,她只是轻松地忽视这些罢了。

「姑且不论这个,那个AV女优叫什么名字啊?那个外表跟我有点像的。」

「您是指猪狩友梨乃……吗?」

说出这个名字时,白羊脸颊轻染上朱红。她对这种事还是无法免疫。

也因此,在房间外等候时,光隔墙传出的影片声音就足以使她害羞得快昏倒。

「实在很想知道石龙子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啊,来杀死她好了。」

「咦……?杀死猪狩友梨乃吗?」

「嗯。」巢鸭笑着点头。

「因为我想看看如果跟我很相似的人死了的话,石龙子同学会有什么表情嘛。」

白羊从来不想理解巢鸭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跳跃式」思考,她早就学习到探寻她的想法或话中涵义只是种徒劳无功的行为。因此白羊就只是保持沉默,噤口不语。

「其实还是我自己死掉最好,但如果我死了,就看不见反应啦。」

的确,也许这名少女死掉是最好的,白羊讽剌地想着这件事。

巢鸭父亲要求白羊:「在不造成危险的范围内,尽可能完成我女儿的任性要求。」

只要知道那名女优的住处,白羊就能轻易杀害她,不留一点痕迹。这并非靠着苦心修练得来的技术,而是凭藉与生俱来的超能力所达成。白羊的超能力隐藏了万能的可能性,所以被称为最强之力。

「啊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怎看都不像在开玩笑。沉默了一段时间,巢鸭又喃喃说道:

「但是,如果人死后会成为幽灵这件事被证实了,我真的想试试呢。成为幽灵的话,就能看见石龙子同学的反应了。」

果然不是在开玩笑。白羊移开脸,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但是——她不经意地想。

——如果幽灵被杀死,接下来又会成为什么呢?

因为有自信能杀死,白羊好奇地想着这件事。

那一天,我在大楼最上层跟「神明」首度面对面。

当时,我的右手仍吊在绷带里。这已是两周前的事。

我依照宣言,当场向神明挑战,轻易地败北了。

我在桌上翘起二郎腿,眼珠子露出不可思议的颜色,话语粗鲁失礼。

对于我因为翠鸟不在身边才敢摆出的厚颜无耻态度,白鹭只是微笑着。

她是邪教教团之主。

同时也是个背上生长着一对光之翼的女人。

我的父母脸色大变,发出仿佛面临世界末日的尖锐嘶喊。

很久没听到父母的声音,结果却是在这种状况下听见,真让人挫折啊。

我与白鹭无视于他们两人,只瞪视彼此。相信她心中也不怎么平静吧。

并非愤怒,而是感到困惑。

我明确地感觉到这点,因为我跟她可说是「相似的人」。

「嗯……你想跟我比划一场,是吗?」

「没错。啊,我并不是说立刻要分出是非黑白喔。」

我的意思是,把你从宝座上拉下来的游戏将从现在开始。

「那么,要用什么游戏来比划呢?很遗憾地,这个房间里能分出『黑白』的。只有黑白棋而已喔。」

白鹭态度从容地伸出手,眼睛望向黑白棋棋盘。

仿佛在应和伸长的手臂一般,翅膀也散发出光之碎片。

明明说不打算立刻分出胜负,根本没在听人说话嘛……算了,就答应也无妨。

「喔?那刚好,我最擅长黑白棋了。」

毕竟夸下海口,却啥也不干就回家也挺难看的。

关于退路,「若有万一就靠你了。」我已拜托巢鸭替我安排,现在就应战吧。

白鹭以长袖遮掩嘴角,眼睛泛出笑意。她的装扮和翠鸟的长袍相近,都是白衣长袖。也许所有想表现出神秘感的衣服,最后都会归结为白色轻飘飘的服装吧。

白鹭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随侍的部下小跑步想为她拿来,白鹭伸出一手做制止动作,接着像对我炫耀般,华丽地张开了光之翼。不知能维持多大的面积呢?真令人在意啊。

无数道破碎的光芒形成一对巨大翅膀。随着白鹭一举手一投足,如海市蜃楼摇曳的光之翼中就产生光波,描绘出光之轨迹,让人眼睛忘记一切地看得入神。

唉,我理解了,她的光之翼所带来的向心力是货真价实的,真令人羡慕啊。

差点连我也认同起忘记正在对我发怒,看得入神的双亲。

「我好久没玩黑白棋了。」

白鹭将棋盘置放在桌子中央。棋盘平淡无奇,看起来像经过长年使用。

「请。」

白鹭给我的是黑子。人如其名,这家伙果然想用白子吧。

我收回翘在桌上的脚,端正座姿。惯用的右手还没痊愈,所以用左手持子。

一边取出涂装已经磨损的子,白鹭突然说道:

「黑白棋是站在神的观点制作的游戏。」

「咦?是这样喔?这是什么冷知识啊?」

无视于我的挖苦,白鹭继续说:

「与将棋或西洋棋不同,黑白棋里没有国王,所有棋子都是一律平等。就跟在神明眼中的人类ー样,没有上下之别。」

白鹭吹嘘着煞有介事的说辞,所说内容虽是当场才想到的,却仿佛连自己也深信不疑似地,流畅而无停顿,一点也不像在说谎,这家伙可真厉害啊。

我的双亲与貌似白鹭秘书的男子两眼发亮,屏息聆听。

原来如此,我懂了。

但我这个正值反抗期的家伙却对神明的宝贵教诲抛出一个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么,围棋呢?」

「咦?」

「围棋不是也一样吗?黑子白子没有高下之别,没有国王也没有将军,这又该怎么说呢?」

呼呼呼呼,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啊,白鹭,这类问答我可是每晚都在妄想的哩。

别小看国中生啊。

现场气氛立刻僵掉了,笑容有如气泡一般,从白鹭表情中汽化消失了。我又继续挖苦:

「另外,黑白棋里通常把棋子叫做『子』喔。」

我将两颗黑子放好,探出上半身,凝望着白鹭的脸。白鹭以袖口遮嘴,默不作声,恐怕是想遮掩嘴角显露出的不悦情绪吧。

「我想跟这位客人独处,你们退下吧。」

以眼神示意秘书与我的父母,命令他们离开房间。她不考虑找藉口或敷衍,而是率先考虑排除,新兴宗教的教主绝不能承认自己说错话。

我的双亲带着颤抖的声音窥探她的心情,害怕留下这个不知礼数的儿子会触怒神明,他们的额头上泛着油亮汗水……唉,他们两人都变瘦了啊。

原本遮着嘴角的白鹭,对父母露出微笑。

「放心,我很喜欢两位的儿子喔。」

「咦,真的吗?我好害羞喔~」

两人都毫不迟滞地说着违心之论。我的父母把白鹭的妄言当成真话,站得直挺挺地涕泣感恩,不断点头拜托她多多关照。要她关照我啥啊?

于是,被感动泪水湿濡脸颊的双亲与白鹭的秘书双双退场了。

确忍四下无人,白鹭拎起衣服的下摆,模仿刚才的我把腿高高抬起,脚跟重重地敲在桌子上,胡乱搔头一通,仿佛要将累积的毫无顾忌地全数吐出似地「唔嘎嘎嘎嘎嘎」用粗野的声音大叫。

连象征性的光之翼也收进背里。

对于她的骤变,一开始我以为眼睛看错了,觉得很困惑,很快就笑了出来。

「你ー副『老早就想这么干个一次』的样子耶。」

「我经常这么干啦,从不在别人面前做罢了。」

连语气都变了,跟同班同学的女生没两样。

她的说话方式变得与年龄相符,表情也湛满了傲慢与嚣张。

「我听翠鸟说过关于你的事了,说你是个废物。」

「彼此彼此,翠鸟也说你是矶野鲣鱼喔。」

「叭~哺!」

「他没说你是鲑鱼卵(注:《サザエさん》中登场的小婴儿,几乎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叭哺」等声音)啊。」

「『只能』改变眼睛的颜色的力量吗~」

白鹭特别强调「只能」两字,哈哈笑了,同时由桌子底下取出束带,将又长又恼人的袖子束起,接着还脱下鞋子,露出脚掌。小巧的脚掌朝着我,拇趾与食趾不停地一张一闭。

轰动街头巷尾的超魅力教主,威严一瞬间荡然无存,虽然我本来就不懂她到底是为啥这么有人气。

如果把教主的这副邋遍模样录下来,也许立刻就能解决我的问题……算了,根本办不到。

在进入这个房间以前,早就被检查过全身。当然,我什么也没带。

我用手遮住左眼,省略在脑中想像形象,直接使眼睛颜色变化。

「的确很没用,简直像抽到『铭谢惠顾』嘛。」

说完,把手移开。见到我的眼色变化,白鹭嘲弄般地用脚掌拍手。「哎~谢谢,谢谢。」我高举双手,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回应,接着反击:

「但是……」

由跟翠鸟的对话中,我也大略得知一件事。

这位半人半神白鹭所具有的超能力,就是……

「你的能力不也是『只能』长出那对翅膀而已吗?」

不论是否会发光。

不论看起来有多么奥秘。

这家伙毕竟无法靠着那对翅膀飞翔。

翠鸟之前曾说过我跟白鹭是同类。

说我们都是什么力量也没有,只能靠着谎言活下去的人。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她的光之翼是与我的「Repaint」完全相同性质的异能。

过去她在信徒大会上表现过的种种奇迹,反而暗示着她什么能力也没有的事实。

因为,如果她真具有这么多能力,就没有必要雇用超能力者了嘛。

我伸直手指,嚣张地指出真相,万一说错可就糗大了。幸亏白鹭并不否定,只重新抬起桌上的脚跟,再次敲上桌子边缘。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如果你背上的翅膀能飞,就不会长得这么一双美腿啦。」

「谢谢。」腿部被人称赞,白鹭得意地笑了。

俨然是她自傲的部位。

「午安,废渣男。」

「谢谢你的郑重招呼,空虚女。」

「你的说法原本并不算错,但现在看来却是大错特错。」

「你就是靠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说辞来诳骗信徒吗?我会当做参考的。」

白鹭用鼻子冷笑,无视于我的讥讽,用仿佛拿西洋棋般的手势握着白子。

「现在的我拥有权力,也有广大信众,满屋子用钱雇来的有趣家伙,这一切之所以能化为现实,都是凭着我的翅膀。」

「这我不否定,甚至可说很羡慕。」

真希望她能传授一下秘诀呢,姑且不论逍个,接着,白鹭表情凶恶地说:

「还有,你这废渣男最好口气放尊重点,别直呼你你你的,我最讨厌被年纪比我小的人看不起了。」

「你几岁?」

「十九。」

「喔,那就发挥你的超凡魅力让我尊重你啊。」

「好,只要我黑白棋赢了,你就要改你的口气。」

「没问题。相对地,如果我赢了就给我右眼。」

「好啊。」

二话不说答应了。她毫不犹豫的态度令我吃惊。见到我的态度,白鹭更进一步出招: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输吧?」

豪放磊落,大胆无敌——她想如此表现、如此压迫人的意图明显得很可悲。

一旦没有翅膀,她看起来就只是个傲慢地挺着胸膛的女高中生罢了。

「正常的玩法太单调了,不有趣,加点变化好不好?」

「什么变化?」

「只追加一条规则就好。棋局开始前,双方先选择『被抢走就算输』的格子。」

「……什么意思?J

仅听说明并不容易想像。由鹭似乎也发现如此,将子放在棋盘上进行说明。

「例如你选择右侧的角,在游戏结束时,如果那个格子被我的棋……白子占去的话,我就无条件获胜。假如你抢到自己的指定格,而我也占到自己的指定格,就依照一般规则计算子的数量来决定胜负。用将棋比喻的话,就像是不能移动的王将。」

对这奇特规则似乎很熟悉地,白莺轻易解说完毕。我想只要我不接受这条规则,白鹭就不接受用黑白棋对战吧。令人感受到她就是如此熟知这条规则。

只打必胜之战吗?虽然我也很憧憬这种态度,但对我与这只眼睛来说,真的有能获胜的战斗吗?

「好,我就接受吧。」

反正输赢也不是很重要,能赢当然是最好,输了也无妨。

我并不是为了赢黑白棋才来这里的。

「很好。这种规则被我朋友叫做『人质黑白棋』。」

「原来你还有朋友喔?」

「曾经有。」

她用了过去式,让人多做揣测。过去的朋友吗?不知那家伙见到现在的白鹭会做何感想。如果那个人把白鹭的过去附带证据一清二楚地公布出来,白鹭的「神明」生命就会终结了吧。一瞬间期待了一下,但又想到,既然她敢公然露脸扮教主,这类东西应该早就处理得一干二净,恐怕连人也……毕竟还雇用了杀手嘛。

「为什么叫『人质』啊?」

「谁知道呢?我自己倒想取名『炸弹黑白棋』就是了。」

不管是哪个名字,听起来都很耸动。

「快,你选哪个格子?」

白鹭急躁地敲棋盘催促我。但是就算我跟棋盘大眼瞪小眼,也欠缺立刻下决定的依据。

「让我考虑一下。」

「请请。|

理想是让白鹭先选。因为我没有经验,若有固定下法当参考是最好。

首先我考虑的是选择角落,但这伴随着危险,因为一旦取得就等于获胜,但被取走的话也必败无疑。其他位置的话……该怎么办呢?

我当然懂黑白棋的基本战术。例如别造墙、子少的一方较有利等等……但是这些常识在这个规则下是否能通用呢?在这只需取得关键格子即可、仿佛混合了将棋的规则之中……

「好吧,就这里吧。」

烦恼了一阵子,最后我选择右下方的角。理由很简单,因为离我的手边较近。

仅堇如此就能带给我安心感,我这人也真单纯啊。

「既然这样,我也选同一个位置啰。」

「嗄?」

白鹭也选择广我选择的右下角落当做自己的格子,重复选也行喔?

「这是……啊,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就用不着烦恼万一「彼此取得对方的格子」情形发生了。那种情况多半是以数量来决定胜负吧。为了不让我如此提案,所以才让我先选。只要取得这个格子,并使之成为稳定子的一方就确定获胜。

完全无视于数量的多寡吗?好乱来的黑白棋啊。

黑白棋一般是黑子先下,我看看白鹭,以眼神询问是否如此,她轻轻点头。

第一步。既然与原本黑白棋的目的不同,难以想像对方会如何出招,总之先照正常方式下再说。我下在白子右边,将白子翻转过来。

反正输了也不会有物质上的损失,顶多增加一次败北的记忆罢了。

就当成这样吧。

「你为什么会成为神明?」

我提出这个无论如何都想问的问题。也许在思考第一步该怎么下,也可能是在烦恼我的问题,白鹭手娑摩下巴,停顿一会才回答我,声音里没有迷惘。

「因为我拥有当神明的资质吧?」

像在隐瞒动机似地,她只叙述了理由。

「不知不觉间,我翅膀的能力成了『成为神明的能力』,就这么简单。」

「真敢说咧。」

边说边继续下子。白鹭的棋路明显冲着我的指定格而来,想将争斗拉往右侧角落,下子位置非常偏颇。

白鹭的下法粗暴、急迫,对普通的胜法不屑一顾,像是担心棋局拖太久,一旦进入中盘,可下子的地方会受限制似地一路狂冲。我没看过这么急促的黑白棋,一不小心仿佛就会喘不过气来。

「听说你无法原谅父母盲信我的教团?」

「那家伙竟然连这件事都说了。」

在这种状况提出这个话题,她是想让我动摇吧。黑白棋里没有偶然,若说有可动摇的部分,大概只有下棋者的精神状态。

「但是你有什么好不满的?热衷于某事,这不是很美妙吗?」

很露骨地挑衅我。我的理性劝导我别上当,但难以容许的事我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那种价值观一点也不正确,根本是中毒了。」

我如此回答,期待她反问我:「那又有什么不好?」

但是白鹭似乎看穿我的策略,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她下白子的清脆响声与仿佛能贯穿眼珠子的锐利笑脸,令我不寒而栗。

「你用『正确与否』的檩i衡量事物是不对的。」

「那么,你的标准又是什么?」

「我只考虑『能否容许』。J

白鹭竖起两根手指,将其中一边折弯。那是能容许的一方吗?或者是……

「这才是忠实于自我啊,考虑正确不正确只是多余,动机并不纯正。」

「就连创立教团也是?」

「嗯。虽说那是被这对翅膀所吸引,自行成立的。」

你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白鹭嘲笑地说了。

虽是明显幼稚的挑衅,但我还是无法克制脑袋充血。

「……好吧,借用你的标准来说,我无法容许你。」

「是吗?但是我能容许你喔。」

白子强势地一一落在盘上,在这有如雪崩般朝右侧倾斜的战局当中,是白鹭有利。若只是要以普通方式来决定胜败的话,现状看来子的数量较少的我似乎较有利。但是白鹭的棋路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她下得很偏,迫使我也只能跟着往那边下。黑白棋战局刚开始时基本上不需要顾虑方向问题,因此她的一开始的棋路虽像是乱下一通,意外地也是依循着定石,亦即:迫使对方可下子的位置有所限制。她实行此一正统战术的方式异常高明。利用人的经验差距如实表现出来,优劣之差被拉大了。

很明显地,她在一步步诱导我,看穿我想下的理想位置。两人黑白棋的实力多半相差无几,所以她才能看穿我的想法。

捏着黑子的指尖渗出焦躁的汗水,不像黑白棋,反而像是围棋的对战。

「其实,要我解放你的父母也无妨,我只要告诉他们被解雇就得了。但你认为他们这样就能恢复原状吗?」

「当然不可能。」

我无视她的挑衅,精神集中在棋盘上,但鸟瞰盘面形势才发现……

这盘棋也许已经没救了。

「中毒那么深,突然间失去依托的话,要不就是自杀,要不就是投身其他新兴宗教吧。」

因此,仅仅打倒白鹭或教团是没有用的。

必须将双亲所抱持的、对这个骗子的梦想破坏得体无完肤才行。

下子的手停滞不前,仿佛全身肉体被人削切殆尽一般,我的选择所剩无几。我能下的位置只剩角落的斜左方。但是下了那里,几乎可以确定角会被占去,是一步坏棋,但我别无选择。宛如暴露在乌云与豪雨之中,我的心情平静不下来。

在一般的对战里,有时会故意让人取走角,以作为增加稳定子的布局,这局棋正好符合这种情况,即使被取走角,也能使右侧的子一口气转成黑子。但是在这条特殊规则下,角被取走的瞬间就等于输了,所以我已无路可走,完全被诱导进了死胡同。

白鹭也是早就看出道点,才会从容不迫地将精神集中在对话上。

这个骗子,什么「人家好久没玩黑白棋了~」绝对是骗人的嘛。

「懂了吗?就算杀了我,也完全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喔。」

「好歹能消解我的郁闷吧?」

被人戳中痛处,视野变得一片紊乱。再怎么思考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我只好下在角的斜上处,下在这个白鹭早就为我安排好的位置,除此之外我无从选择。啪啪啪,两人就像在表演套招,一一下着确定的棋路,角落瞬间被染成白色。

右手边像被人以刀子抵住一般,身体不得动弹,没救了。

「我赢了。」

喉咙底部咕噜一声,拚命地将之吞进去后,我没用地笑了。

「……白鹭大姊好。」

为了表示完全认输,我重新向她问安,还主动降格为跟班小弟的角色。

白鹭似乎对我的表现尚称满意,再度把脚翘到桌上。

盘面尚未全部填满就分出胜负的黑白棋真少见啊。

虽然奇特,白鹭恐怕也只能以这种形式获胜吧。

专门应付特殊规则的战术。

与现实相同,只要能依循自己的规则作战,胜利就会到来;反之则无法获胜。

所以,我再也不打算跟白鹭在这种黑白棋里争夺胜负了。

我今天的目的是来向她宣告我这号人物的存在。

今后要跟她展开争斗,如果对方不知道我的存在,战斗岂不是不成立了吗?所以我来宣战,仅仅如此,目的可说充分达成了。

要我顺便跟她培养出奇妙的友情也没问题喔。这当然是骗你的。

「上门踢馆却输了,好逊。」

白鹭又落井下石。虽然她没说错,但老实承认只会让人不爽。

「随便你说吧。我今天不是来踢馆,只是来宣战的。」

「只是来宣战却输了,那更逊。在外头也要尊敬我喔,你这凸额男懂了吗?」

「当然。」

谁想直呼你的名字啊。

「总有一天还会在其他游戏中跟你认真比划一场的,到时候再会啦。」

我瞪着白鹭的眼,宣誓再战,但白鹭立即二话不说地回绝了。

「才不要,我很忙的。对了,你去帮我买汉堡吧?我派那家伙去买,却迟迟不回来。」

白鹭手肘拄在桌子上,气鼓鼓地说。

那家伙应该是指翠鸟吧?的确很像会到处溜跶的人。

「偶尔也靠自己的双脚去买嘛。」

我边站起边说,白鹭面露苦笑回应:

「能去我早就去了。但是我在信徒面前表示『人家只吃蔬菜喔~~』我觉得那样好像比较像神明。」

「的确是。」

白鹭解下束带,穿上鞋子。当这个房间打开的瞬间,她又得回到「神明」身分。靠着脱鞋、穿鞋来切换神明模式,想来也挺可笑的。

拨弄头发的同时,光之翼也解放开来,将白鹭包覆着。

「那就掰啦,去死吧神明。」

「彼此彼此,你也该乖乖去上学,别再来了。」

彼此露出笑脸挥手,相互道别。

总之,曾有过这段插曲。

白鹭很强,因为经历过各种场面,比我有胆识多了。

虽然宣战目的达成了,却在我心中留下凄惨的败北记忆。

但原本模糊不明的敌人形象也变得明朗了。我的敌人就是她。

如同她把那对翅膀变作「成为神明的能力」一般,

我也会将这只左眼化为「打倒白鹭的能力」。

「但是,不可以过度自信。」

行动时必须考虑到「Repaint」的用途很多限制才行。

原来为人父母勉强接受笨孩子的心情就像这样吗?

在住院时期,我对于自己的能力得出一个单纯至极的结论。那就是:这个异能不适合战斗。所以,我再也不战斗了。

第二页 你是超能力者吗?

「唷呵唷呵嘿呵呵,嘿!」

「喂喂~别跳得那么起劲,快过来帮忙啦。」

挨社团同学骂,腋下夹着好几捆粉红色图画纸的成实停止摇摆臀部。在走廊正中央突然跳起舞的成实心情并没有特别好,而是很正常,单纯想跳舞罢了。虽说光这样就难以称为正常。

学校放学后,人人忙着准备下周就要到来的文化祭。今天是星期五,隔着六、日雨天,文化祭将于星期一举行,若碰上雨天就取消,但气象预报是晴天。

国中的文化祭虽不像高中那么正式,但也有摆摊,也有展览。成实没参与班上的展览活动,而是打算参加社团的摊贩。社团要贩卖巧克力香蕉,她准备用手上的图画纸来装饰摊位。销售额能充作社团的活动费,很多社团都热心投入文化祭准备。

成实参加的桌球社社员人数本身就少,即使算进今年夏天已经退出的三年级,也只有六个人,所以成实才会被拉来帮忙。成实心想,明年如果没有新加入的社员的话恐怕就要废社了,现在却悠哉地卖巧克力香蕉真的好吗?但反正她自己仍是社员时也只是个幽灵社员,故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跟在同样被拉来帮忙的同学背后,一行人穿过走廊,成实的眼光停留在某个立于窗边的女同学身上。窗户外是一片操场景色,但在这文化祭准备期间,没见到学生奔跑的模样。反正那名女同学也是眯起眼睛,什么也没在看。

是巢鸭凉。用橡皮筋绑在后面的长发随风摇曳,周遭的其他人跟她保持一段不自然的距离。对成实而言,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巢鸭手掌贴在玻璃上的事,很想对她说:「那里我今天打扫时间才刚擦过耶!」

很难得地,巢鸭今天到放学时间也还留在学校。

成实与巢鸭有过交流。石龙子住院时,成实遇过来医院探病的巢鸭,缠着她到医院餐厅请客。大约三次左右。但她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甚至高举双手、欢欣鼓舞地说:「巢鸭同学果然一如传闻,是个正牌的有钱人呀~」

可是若问成实是否喜欢巢鸭(包括有钱人成分),她的答案却是摇头。

理由主要与巢鸭的容貌有关。

即使对巢鸭感到棘手,成实还是无法对熟人视而不见。

「这位同学,既然有空就来帮忙嘛。」

成实装熟地拍巢鸭肩膀呼唤,巢鸭睁开眼,朝向成实,眼睛眨动好几次,嘴唇却依旧紧闭。按耐不住的成实又开口:

「你在干什么?」

「眼皮闭上的状态比较自然吧?」

「咦?」

「例如说脚趾往上弯曲会累,但眼皮闭上则不累,而且我们睁开眼睛时也时常想眨眼,所以眼睛闭着才是自然状态吧——我刚刚在思考这个问题。」

「……呃,是喔。」

真是个怪胎到骨子里的女生啊——不顾刚才自己还在走廊上跳起舞来的事实,成实感到困惑。

从以前巢鸭就不跟任何人说话,最近更是露骨地受到周围孤立。

自从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以来,一直有个传闻缠绕巢鸭凉身边,那就是:巢鸭凉与与海岛达彦的死有关。许多同学均曾在暑假中目击过巢鸭夜半出游,或与海岛达彦在街上溜跶的模样。

海岛达彦在暑假中「意外死亡」一事,在第二学期一开始立刻引来种种揣测与传闻,一发不可收拾。许多女生受海岛达彦死去的感伤气氛影响,哭得死去活来,可是却也有不少同学暗自窃喜,理由是海岛很惹人注目,很受女生欢迎,还是个不良少年。忌讳、嫉妒海岛的分子确实存在着。

当时成实更在乎石龙子住院的事,根本不在乎海岛怎么了。石龙子脸上被深深地划上一道十字伤口,右半边脸整个包在绷带里,与海岛达彦意外身亡几乎同时期受重伤住院,所以也有人怀疑两者的关联性。成实曾问过石龙子本人原因,但是他只是勉强装出平时自我陶醉的模样,随口搪塞。

「今天不去探望那家伙吗?」

成实背靠着窗,站在巢鸭身边。

「太常去会惹石龙子同学讨厌啊。」

但她的笑容却难掩她其实最爱看石龙子讨厌模样的事实。成实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偷偷下了一个评价:脸蛋虽可爱,却因性格吃亏的典型。暑假前的石龙子在这点上跟巢鸭也很相似。

「只不过那家伙,究竟做了什么啊?听说他失去右眼了,听起来好痛啊~」

想像那种剧痛,成实发起抖来。哪一天这种事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狂吧。在这层意义下,还能乖乖住院的石龙子显得很坚强。

「那家伙的发言虽然很装模作样,其实只是个胆小鬼,我以为他绝不会主动靠近危险呢。其实也不只他会沉溺在妄想里,就连我在小学时代也经常听见神的启示哩。」

成实半开玩笑地挺起扁平胸膛,巢鸭默不作声,表情也分毫未变。

「呃,我刚才在开玩笑啦,这时应该笑啊,鸭仔。」

「鸭仔?」

巢鸭指着自己的下巴反问。成实对这临时取的绰号大大地点头,重复:

「鸭仔。」

「鸭鸭。」

巢鸭又指着自己的脸反驳。

「鸭鸭?」

「鸭鸭。」

两人展开奇妙节奏的对话,但成实仍不肯退让。

「叫鸭仔比较好听啦。」

「但我是鸭鸭呀。」

「好吧,不然就叫做鸭鸭仔好了,怎样?」

成实提出折衷方案。巢鸭在口中反覆念了好几次后,缓缓地摇头。

「不好念。」

「好吧,我知道了。那就不要取鸭类的绰号,用名字当基准好了。」成实随口提议,但巢鸭摇摇头,略为激烈地反对。

「我的名字听起来很像男生,不喜欢。」

「是喔。」

成实并不知道巢鸭的名字是什么,边陪笑敷衍,成实搔搔鼻头。

由于两人聊得愈来愈起劲,社团的同学已经先行离开。

「…………………………………」

其实刚才提及的神之启示并不是玩笑话。觉得说出来也没人相信,才装做开玩笑,但成实当年真的听过好几次神秘的说话声。在家中突然有道从未听过的声音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令成实大大感到困惑与恐怖。

所幸她当时已经上高年级,懂得分辨事理,也不像石龙子那样到处吹嘘神秘体验。而且某一天起,那声音也突然不见了,成实将之解释为「自己正值爱妄想的年纪」,装做不在乎。

但是在与石龙子眼隋这种小型奇迹接触过之后,成实最近开始对这个解释感到怀疑,心想:「说不定我也拥有神秘的超能力呢。」

「如果有炼金术就好了,我想把树叶变成金子。」

「那不是炼金术,而是狸猫的妖术吧?」

巢鸭对成实欲望横流的自言自语吐嘈,接着冷不防伸手碰触成实胸部。

整个手心贴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地抚摸。

「喔?喔喔?」

夹着的图画纸掉落地上,成实高举两手后仰。巢鸭望着指尖,小声咕哝:

「好平喔。」

「你这混蛋,吵死了。」

「你看过A片吗?」

「咦?」

跟行动一样突然的问题,使成实显得有些狼狈,问题的内容也令她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才没有呢,那种东西。」

成实很不高兴地回答,但巢鸭似乎充耳不闻地又接着说出不相干的话来。

「我正在研究变大的方法,看来你不适合当做参考」

——呃,你已经够大了吧?

「是是是,您说的是。」

成实自暴自弃。巢鸭不在意,又以独特的步调问成实。

「对了,你的名字叫什么?」

——现在才问喔?

「叫我Narupi就好了。」

成实懒得再做一次自我介绍,直接省略许多步骤。

听完,巢鸭表情和缓地说:

「Narupi同学真是个怪人呢。」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

「……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打杂的喔。」

去医院复健结束的回程中,蛞蝓接到一通电话。时刻是下午四点过后,隆冬将至的十一月,气温下降的速度有如升降梯,每经一小时就降一点。停下脚步等红绿灯的蛞蝓抬头看了对面大楼,一楼干洗店看板歪向右边,大楼本身也相当破旧脏乱。

斑马线两头等红绿灯的人只有蛞蝓一个。

『我知道~你是杀手,对吧?』

「对。所以绑架女人我不在行,也不想干这件案子。」

『喔~那如果换成拯救王子就会有兴趣啰?』

「那么没用的王子我才不心动呢。」

况且,拯救与绑架也天差地远吧?

『我想也是,换做是我,也比较喜欢踹破墙壁救人的公主咧。』

男人轻浮开朗的笑声由电话另一头传来,蛞蝓很想立刻挂掉电话,跟他聒噪剌耳的声音断绝关系,最后还是决定忍耐到灯志变化。

灯志切换了,斑马线上只有蛞蝓一人。

瞧了一眼受风吹摇曳的右手袖子。

「你应该听说了吧?我失掉一只手臂了。」

同时也失去了同伴,只不过后者并没有说出口。

『当然知道。别担心,你失败的话我顶多找下一个,用不着担心我们啦!』

男子以粗野声音开心答道。蛞蝓在心中吐嘈:「打一开始就没担心过好不好……」

「我是第几个?」

『第七个。』

——干脆放弃嘛,这公主殿下住的地方警备是有多森严啊?

蛞蝓叹口气,决定挂上电话。

「我现在要去打工了,待会再打给你。」

不待对方反应,蛞蝓迳自结束通话,本准备收起手机,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立刻取出,拇指操作按钮,叫出通讯录,蛞蝓眼睛眯细了起来。

浏览登录在通讯录上的人名,找到蛇与青蛙的名字与电话号码,将之删除。老是保留死者的号码很像对他们依依不舍似地,令她感到不愉快。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手也顺便插进,蛞蝓朝小钢珠店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想着的,还是刚才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专门为杀手介绍工作的男人。蛞蝓不知道那男人的本名,也没直接见过本人,联络全部透过电话,但从他老是一副轻浮开朗语气介绍杀人委托的态度看来,要侧写出人物形象并不困难。男人经常搞错汉字念法,有时还故意念错名字来调侃对方,从这些小地方也可看出他坏心眼的性格。

三个月前在废弃大楼「追杀水黾」的工作也是这男人介绍来的。接受委托者是青蛙,所以要恨男人也不应该。更何况蛞蝓也知道,就算表现出怨恨,顶多让这名男子心情愉快罢了。她咬着拇指,让心情平静下来。

「……反正我也做不来。」

这件案子已经有六个人失败了,蛞蝓并不认为自己就能达成。

用不着问个详细,总之直接回绝才是聪明的选择。

刚跨越斑马线,电话又响了。「啧!」蛞蝓不愉快地咂嘴,接听电话,与方才相同的声音覆盖了蛞蝓左耳。蛞蝓背靠着刚才抬头看过的老旧大楼上,叹口气。

『我等一下也有事情,所以趁现在先说了。』

「才刚挂掉,立刻又打电话来,你这样会惹女生讨厌喔。」

『慢着,是你先擅自挂电话的,所以说我擅自打电话也没关系吧?』

「『所以说』的用法错了。」

『你的打工是去当国文老师吗?』

「随便啦,快点进入正题吧。」

头靠在墙上,蛞蝓不爽地回答。打工快迟到了。

『正题我刚才就讲过了,我要你去带一个女人过来。』

「办不到。六个人都失败了。」

『试多了总有机会成功嘛,反正不管失败多少次,委托立刻又上门了。』

「是喔?」此时蛞蝓多少产生点兴趣了,如此执着的委托并不多,也许是被那女人甩掉的男人想报复吧,心中如此猜想的蛞蝓发问:

「我姑且问一下好了,那女人很有名吗?名字叫?」

男人发出下流的笑声,那声音令人很不舒服,蛞蝓又想挂电话了。

『猪狩友梨乃。我想应该是艺名。』

「艺名?」

『没听过吗?是个女演员喔。』

蛞蝓的眼神在道路上游移,在记忆里翻箱倒柜,最后的结论还是「想不起来」。

「没听说过。」

『嗯,我想也是,因为她是个AV女优嘛。』

「……难怪我不知道。」

一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男人觉得她的反应有趣,又下流地笑了。

得知刚才下流笑声的理由,蛞蝓不爽地抓紧手机。

『啊,应该说「前」AV女优才对。突然退休了,之前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女孩子。』

「不重要。」

『想知道她长怎样的话,我可以寄样本给你喔。』

「没必要,反正我决定不接这个案子了。」

『别这么急嘛,我先传照片给你啰。』

男人一副要她接定了似的态度,令蛞蝓感到为难。

蛞蝓摩擦逐渐冰冷的大腿,不管打不打算接受,总之先聊了起来。

「绑架这个女优有意义吗?完全看不出目的嘛。」

『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想开摄影会吧?如果是,真希望也找我参加咧。』

「去死吧。」

『我没抱着下流想法喔,我只是想要签名而已喔——!』

电话传来男人学小孩在地上耍赖的声音。

『只不过啊,委托人曾讲过很不得了的事。』

「咦?」

『他说什么……利用这女人可以把整个世界翻转过来之类的。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讲着这些话,叔叔我真的吓死人啰~』

「……利用?」

听到这个词,蛞蝓皱起眉头,这个词会令她联系到巢鸭,使她很不愉快。

『总之先看医片再说吧,说不定你会爱上她喔。』

「你白痴喔?考虑一下性别吧!」

由于男人啰唆地推荐个不停,反令她产生了点兴趣。蛞蝓一边说着,一边操作手机,打开刚传送来的简讯附件。

蛞蝓的呼吸停止了,眼睛的眨动与冷得娑摩不停的大腿也停止。

这张照片给她的冲击就是如此之大。

液晶画面上映出的女性长得与巢鸭凉很相似。

女子的长相触动了蛞蝓的开关。

细长眼瞳恶狠狠地瞪着马路,嘴角紧绷,下巴一开一闭,仿佛在咀爵些什么似地剧烈颤动,头皮冷汗冒不停。

当脑中闪过一道红色裂痕的瞬间,蛞蝓的嘴角扬起。

瞳孔涣散、忘了眨眼的她眼角不自然地笑了。

「……鸭……鸭……鸭。」

『嗯?你叨叨絮絮地在说什么啊?』

「我干。」

「这个案子我接了。不保证能完成,建议你先找第八个比较好。」

这次换男人哑门无言,对蛞蝓突然改变心意甚至还感到警戒。

蛞蝓则依然挂着抽筋似的笑脸,动也不动,眼球突出,表情好似饿鬼或食尸鬼般饥渴,只有眼睛还保有一丝生气。

『嗯……呃……你怎么了,这么突然?找到属于你的评然心动啦?』

「那啥鬼,听起来像愚蠢的广告词。才没有坪然心动咧。」

在工作场所受恐怖侵袭的瞬间,蛞蝓的心脏不会发出如此悠闲的声响。

只会砰咚砰咚地跳着,同时血液流动加速,脑子轰轰然发疼。

「详细资料待会再讨论吧,嗯,传真给我就行了,拜托你了。」

『希望你能成功啊~七是个幸运数字,前阵子我打麻将摸到七万……』

没空陪他扯这些无意义的话,蛞蝓立刻挂上电话。

看到液晶显示的通话时间与号码,蛞蝓吐了吐舌头。

「嘻……嘻……笨蛋……嘻嘻……」

好像胃部痉挛似地,声音尖锐、不安定。

虽接受委托,蛞蝓并不打算达成。

反而想将之搞得一团糟。

她没有自信在碰上绑架对象时不会杀死她。

更重要的是……

只要委交包覆着自己的「那个」决定,答案根本是不必多想。自从失去一只手的那天以来,蛞蝓有着某个绝对的价值观。

那就是:不管有任何理由,她都不容许「和用他人者」。

「嗯~」

将看完的小说放回书架,内容令我感到佩服。这本书有趣的部分在于有关狼的记述。书中说狼是孤独的。这形容虽平凡,但狼原本是群体动物,当中偶有表或被赶出群体的孤狼,在日本却被当做一种好的象征,这实在是种有趣的现象。对现在的我与这只左眼,这种解释是非常有必要的。

窝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一整天书,眼睛干涩疼痛。看时钟,快下午五点了,行经家门前的国中生们的嬉闹谈笑声传到二楼。除了参加社团的学生,其他人应该也都留在学校准备文化祭,刚要打道回府吧。

「头发烦死人了。」

顺手拨开垂在脖子后面的头发,出院后还没上过理发店,头发生长速度有如杂草愈来愈长,又鲜少梳理,睡觉弄乱的头发都固定住了。

但是去理发的话,不仅人轻以绕到背后,所以我实在不想去。这么一来,只好自己剪了,但一想到失败的后果,我又裹足不前。

巢鸭来探望后又过了三天。这除了成实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成实也是来吃了冰箱里的火腿后就早早告辞,那家伙究竟是来干啥的啊?

「是来吃火腿的吧。」

轻易就得出答案了。算了,我才不想管她,她跟我的烦恼没有关系。

这样也好。有所关联的话,万一变得跟海岛一样就惨了。

我重新坐好,椅背叽嘎响着,看着桌上型电脑的画面,操作滑鼠,由全黑的待机画面切换成网路黑白棋的连线大厅。再过不久就是傍晚,连线人数多了起来。

上国中后没有参加社团,取而代之地,我放学后的时间都泡在网路黑白棋上。我不想直接回家,所以总会去网咖泡个一小时,这个兴趣便是这样开始的。网咖的电脑里基本上都有安装网路连线版的黑白棋。

我也懂得将棋、西洋棋、围棋等游戏的规则,实际上也玩过,但胜率最高的还是黑白棋,或许比较适合我吧。

因此,说跟白鹭比黑白棋没自信是骗人的。

如果不采用特殊规则,我想我不会输她。但是那家伙一定也只接受用特殊规则来对战。因为她知道那样她的胜率最高。

只具备冒牌异能的我们,无法在各种局面中取胜。

我在连线大厅里搜寻了一回,劲敌和好友似乎都还没上线,其他人不像我这么闲吧。想到这儿,总觉得有些寂寞。不,其实我也不该闲着才对。

「啊,有人来了。」

「婆宿」上线了。这家伙算是我的劲敌。他传了装满表情符号、看不懂在写啥的讯息跟我打招呼,我敷衍了事地回应,对方马上又传了满满表情符号的讯息过来,这次我就不管他了。真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哩。

我不知道他的帐号由来是什么,但这个叫做「婆宿」的家伙也是专下特殊规则的怪咖。他只跟人用一秒钟内不下子就算输的特殊规则对战,目前从未输过一场。由于太强了,也有传闻说他是靠电脑下的。

我曾经挑战过这家伙三次,全都输了,看来我比较适合仔细思考过再下。

被催促的话总会手忙脚乱,因为我基本上是个胆小鬼嘛!啊哈哈哈!不好笑。

「你还好吗~?」

知道用太多表情符号我就不回应,所以改成简洁文章了。由平常对话的文面看来,应该是个女性,但也很有可能是个网路人妖,毕竟装成女生较容易受到其他男性欢迎。而我,则是以「SDC」作为帐号,态度也跟现实的我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在其他人眼里,我是个白目的家伙。这种性格在那个事件之后整个收敛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寂寞呢。我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傻傻地自信过剩了。可是相反地,现在的我却很需要那种过度自信,经常得靠演技来表现。

「很好啊~呀呵~」

对着画面轻轻挥手,总觉得对方似乎也在对我挥手。

「要生父吗?」

「生父?」

「打错字了,是胜负。胜负~」

要跟我对战吗?我托着腮帮子考虑一会,决定拒绝。

「抱歉,我只下赢得了的棋。」

「喔,真遗憾。」

这句简单的讯息后,婆宿又丢了一堆充满表情符号、仿佛骚扰邮件般的讯息。我决定不继续搭理这个麻烦的家伙,去寻找其他对手。

除了婆宿以外,我还有个帐号叫「Narupi」的好友。关于这家伙用不着说明,可以说就是因为有她,我才会在众多的游戏社群中选择了这个。与她的对战成绩目前四胜五败,不算好也不算坏。也许她并没有兴趣,对战的次数并不多。

「姑且不论这些。啊~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继续说下去。」

我自言自语地警惕自己。

我自己也明白,现在根本不是玩黑白棋的时候。

当然也不是为了文化祭东奔西跑的时候。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跟神明决战才好。

即使杀了白鹭,我的父母也无法获得救赎。同时,就算不考虑父母的问题,即使将她剌杀,也绝对不算获胜。必须要使她垮台才行。为了达成这点,我该如何作战?

既然决定不战斗,我需要有人能为我而战,而且最好是个超能力者。

希望是无须仰白鹭鼻息的人,最好是没啥人认识的未知异能者,而且还能方便使用。这种有如找理想房子的难题,我该怎么解决?

我缺乏管道跟超能力者交涉。或许可以透过翠鸟帮我仲介,但我不清楚怎么跟他联络。靠巢鸭的话……这先保留好了,当做最后手段。

再来就是钱了。要雇用这些人需要大笔金钱,可是身为小小国中生的我根本没有管道获得那么多钱。拜托巢鸭?又是巢鸭啊,到头来我没有她的帮忙的话,就什么也办不到吗?

虽然说真的去拜托的话,她也很可能不假思索地提供给我,但这太恐怖了。

一旦习惯去利用她,总有一天会被啃得一干二净。虽然她跟哆啦A梦一样方便,风险太大了,反而更接近丧黑福造(注:出目藤子不二雄A的漫画《黑色推销员》),绝对会要我立刻偿还吧,利息……以及其他种种。想利用巢鸭,就要有相对应的觉悟。

「……………………………………」

该怎么做,我已经有了答案,但我却还没什么决心实行。

我想到的是信徒争夺战。

也就是,我跟白鹭一样广纳信徒,受人信仰,成立另一个新兴宗教。靠这个新宗教重画白鹭教团的版图,让她的势力垮台。

凭这只左眼拔掉她那对光之翼,我一定会成功……有朝一日。

「变得跟白鹭一样吗……」

成为一丘之貉,跟我所厌恶的那家伙踏上相同道路。

我拥有这种资质吗?即使有,我也没有觉悟使人遭到跟我同样境遇啊。但是不管怎么思考,别无其他超能力的我似乎只有这个方法行得通。

「咦?」

网路上有人传了想跟我对战的讯息,不是婆宿,而是另一个有名的家伙。邀我对战的,是个常胜无败却又饱受批评的人物。

「Narupi同学。」

「不是说过了,没有必要加『同学』啦。」

成实无意义地得意地说。走在她旁边的巢鸭乖巧地,或说,不做多想地、憨厚老实地重新呼唤:

「Narupi。」

「什~么~事~?」

「我累了,背我。」

边玩着手机,巢鸭伸出一只手,成实将她那只仿佛在说「好歹拉我走也好」的手推开。「你以为你是国王吗?自己走啦。」

成实在脑中幻视到成为拉车马的巢鸭与鞭打马匹的自己,手插着腰,啊哈啊哈地大笑不停。巢鸭则眼神茫然地望着她的同学。

她的眼神像是在眺望远处祭典的朦胧灯光一般,表情些许恍惚。

走廊小聊后,成实回去准备文化祭,也将巢鸭拉了过去。虽不认为她会帮忙准备文化祭,但成实有另外企图。

等准备工作结束,成实邀巢鸭「一起回去吧。」结果就是,现在两人一起走路回家。

一边走着,成实头歪向一边,大大地感到疑惑。

「好奇怪啊,这真是奇~怪~啊~」

成实知道巢鸭上下学有专车接送,原本打算搭顺风车,期望却落空了。受邀一起回家的巢鸭不知为何叫接送车先回去,决定用走路的,而且还走了十分钟就开始抱怨。

时间刚过傍晚五点,十一月的太空染上一片红,回家的路上充斥刚做完准备工作,正要回家的中学生,马路上也挤满了车潮。成窦们所走的靠前面的人行道上,被人群塞得满满的,没有缝隙;对面人行道却空荡荡,车道也稀疏。这种现象对成实来说很新鲜,她平时回家几乎不会走这条路。

成实的家位在相反的方位上,虽然如此,这条路也收拃通往巢鸭家。成实第一个目的落空了,但她其实还有另一个打算。

不看车子,改望向巢鸭的侧脸,成实心中涌现一种苦涩感,那并不是厌恶。

住院中的石龙子忠告她:「最好小心巢鸭。」但成实不知道该注意哪里,该小心哪里才好。成实觉得她是个怪脾气的大小姐,看起来也只是如此。

收起手机,巢鸭朝向后方,确认几处白羊可能会躲藏的位置后,又重新走回成实身边。成实无从得知巢鸭护卫的白羊边躲藏边跟在背后,她利用建筑物的阴影或死角隐藏身影,与巢鸭隔着无法一跃就赶到的距离。但即使万一在路上突然遇到袭击,巢鸭也会毫不顾忌地抓着成实当人肉盾牌,争取白羊赶来的时间。白羊对于巢鸭这种「蜥蜴断尾」行动抱着百分百的信心,认为没必要缩短距离。

「Narupi是石龙子同学的朋友吗?」

巢鸭问。成实轻浮地嘻嘻哈哈笑,俨然想掩饰害羞。

「算朋友吧。那家伙的发言虽然很白目,但还算是个有趣的家伙啦。」

而且,家庭状况也有些类似——成实在心中偷偷加上这句话。

成实也跟石龙子相同,不想被人触及家庭问题。也许就是这类同侪意识,孕育了两人的友情吧。成实如此认为。

「那鸭仔呢,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经常去探望石龙子的女同学,这怎么想都是女朋友嘛。但另一方面,石龙子本人谈到巢鸭时所露出的胆怯模样也令人在意,跟大雄谈起胖虎的暴力行为时的气氛很像,这两人的关系是究竟怎样啊?

「嗯~应该算单相思吧。」

巢鸭慎选语词来描述与石龙子的关系,成实觉得很意外。

「哇……那家伙居然还有资格挑人喔?」

石龙子的容貌还算帅气,看起来也挺干净的,头发虽没染过,天生就是明显的褐色。单就外貌说来,在班上女生之间算小有人气,但白目言行与家庭问题却成了石龙子受人回避的理由。前者算是自作自受,反正本人乐于其中,大概是不怎么在乎吧。

看了一眼刚经过的小钢珠店停车场,成实回头问巢鸭:

「鸭仔喜欢章鱼烧吗?或者说,你吃过吗?」

成实决定贯彻自己取的绰号。巢鸭只回答后半:「有啊。」她点头时,丰满的胸部上下晃动。成实心想:「平时一定都边吃好东西吧。」不知所羡慕的是哪个部分。吃了便宜货不知道会不会缩回去呢?

「喔喔?明明是有钱人,居然吃过?」

「倒不如说,因为是有钱人,所以更会吃些有的没的啊。」

「嗯,这么说倒也是。其实,这里的章鱼烧还蛮好吃的喔。」

成实刚进国中时,时常好奇地四处乱逛,这家店就是收获之一。

「是喔?」

「一起吃吧。」

成实绕到巢鸭背后,推了她的肩膀,巢鸭动也不动,脚跟在地上摩擦地被推着走。「这样好轻松。」懒惰地任由成实处置,头部摇动个不停。

斜斜地穿越停车场,把巢鸭推到摊贩前,此时成实心中胄出某个疑问,望向巢鸭的脸,巢鸭表情则像在问:「推车游戏已经结束了?」

「你身上有零钱吗?」

抱定主意让人请客。

「嗯,有啊。」

巢鸭取出钱包。她上学不带书包,钱包与手机随时拿在手上,这副模样也像小孩子紧抓着钱包或玩具不肯放手一般,令人莞尔。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该死,Mai Mai还没来吗——!」

当做章鱼烧摊贩使用的小货车里,一名浓妆艳抹的少女发牢骚。「嗨!」已经是熟客的成实向她打招呼,点了一盒八颗的章鱼烧。

「谢谢,总共是四百圆。」

「她说四百圆。」

成实笑咪咪地地看着巢鸭。附带ー提,这时成实身上并没有带钱包。

一边付费,巢鸭抬起脸对成实说:

「我想起来了,石龙子同学曾说Narupi是个傻瓜。」

「什么……?那个混蛋。」

居然在别人背后说坏话。成实决定也说他的坏话当做报复。

「啊,我平时早就在说了。」

倒不如说,这反而是石龙子的报复吗?哈哈,真是败给他了啊——成实愉快地搔搔头。

「我给你们刚做好的,等等喔。」

少女手法俐落地翻滚铁板上的章鱼烧,巢鸭似乎看得入迷了,凑近观察章鱼烧的转动。看着她入迷的样子,成实觉得很稀奇。

「鸭仔将来的梦想是开章鱼烧店吗~?」

成实开玩笑问。巢鸭温和地摇摇头。

「不是,是荷包蛋店。」

成实歪着头想:「有这种店吗?」巢鸭则对自己的发言眼神闪亮。

「怎~么~还没来啦~噜噜噜~」

另ー方面,在章鱼烧少女开朗的歌声中,明显包藏着抱怨。

「怎么了?听起来很像抱怨。」

「新来的打工人员迟到了,雇用到今天算第四天,所以也不算三天晒网,雨天打鱼。」

「嗯~该怎么办呢~」

成实也跟着装模作样地讨论起这个连长相也不知道的新人。巢鸭没有反应,只突然回头,喃喃地说:「啊,原来如此。」眼角泛着笑意。

不久,成实接过现做的章鱼烧。

「下周也要来喔。」

「想到的话我一定会来。」

听到两人的对话,巢鸭眼睛一瞬间有所反应,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走到停车场角落,打开章鱼烧盒子,酱汁香气随着蒸气一起散发出来。

成实与巢鸭的牙签连同上面的柴鱼片插进章鱼烧里。

送入嘴中,「烫烫!」成实睁大了眼,巢鸭则是慢慢从角落咬开,细腻咀嚼后再吞下。烫到口腔与舌头的成实噙着泪水,心想:「该不会连章鱼烧也有标准用餐方法吧?」

「怎样,好吃吧?」

「嗯,很有趣。」

说完这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巢鸭侧眼望章鱼烧店,无防备地展露笑脸。她的神情也像是在对某事有所期待。

「嗯?这么喜欢看章鱼烧制作的过程喔?」

「并没有。我只是在想,以后要来这家章鱼烧店的话,一定要跟Narupi一起来而已。」

望着愉快诉说这句话的巢鸭,成实害羞地搔搔鼻头,说:「这是我的光荣。」

「对不起,对不起!」蛞蝓在路上低头道歉了无数次。手机在耳旁,似乎在对通话对象道歉。每当上半身弯折,右手袖子跟着摇晃,使得蛞蝓成为路人注目的焦点。

「明天一定会去,真的很抱歉。」

没亲身碰过这种场面,蛞蝓模仿电视剧里上班族不停道歉。

『嗯,我知道了。明天如果再迟到的话,不是开除,就是在火热铁板上下跪喔。』

「那我宁可被开除。」

『把你做成章鱼烧的材料啦!恶,明明是自己说的,连我都觉得恶心了。』

电话另一头的章鱼烧少女发出呻吟。接着又连声致歉了几回,蛞蝓总算抬起头来。告知请假之事后,结束通话,朝原路折返,打算不去打工,直接回到公寓,但此举却使她白白远离了一个绝佳的复仇机会。

带着失去右手的不利要素,蛞蝓没有多余力气想别的事。

她并不打算在这件许多杀手一一失败的工作里送死。

直到对巢鸭的复仇结束为止,蛞蝓的求生意志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蛞蝓搭上公车,回到相隔十五站之遥的市镇。蛞蝓住的地方本来就跟这座小镇没有瓜葛,若不是接下追杀水黾的工作,也许不会有机会来这里吧。

事件之后,为了寻求杀害巢鸭的机会,蛞蝓开始在这座小镇出没。

在公车上摇晃了一小时,高昂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啧。」下公车付费时,蛞蝓感到不悦。这个国家对右撇子太有利了,不论是公车投币,电车剪票,全都在右手边,以前的自己也接受过这般恩惠。

虽然只是小事,又再度点燃蛞蝓心中对巢鸭的愤怒。

心情不愉快地下了公车,全力奔跑踏向归途,来到公寓底下。以前青蛙与蛇住在别层楼,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们的房间不知道现在变得如何了?

虽在意这件事,仿佛想甩开这个想法似地,蛞蝓快步前进。

穿过入口大厅,搭着电梯上七楼,与带着小孩的其他房客共乘,右手承受到失礼的视线,蛞蝓眯上眼忽视。电梯上升,身体沉浸在浮游的感觉里,仿佛将盒子的底部翻转过来般的不安感,令她冒出鸡皮疙瘩。

那对母子在四楼下电梯,之后蛞蝓一个人继续搭到七楼。

笔直回到房间,脱掉鞋子,上到走廊,进入有传真机的房间,在窗旁坐下,侧头部贴在玻璃上,茫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色。

蛞蝓的住处比起刚才的小镇繁华不少。距离机场很近,飞机交错的模样与呼啸天际的声音令人印象深刻。映在蛞蝓眼里的这片黄昏天空中,也有一道作为飞机经过证据的笔直白云。

橙色渲染街景,分不清哪个窗户点了灯。整座小镇均等地染上色彩,平等地失去自我。这就是蛞蝓对黄昏时刻的感觉。蛞蝓低着头,不想面对这个被绯红光芒涂抹,只余痛苦记忆的时间带。

公寓格局是ー一房ー厅,一个人住略嫌宽敞,一个房间被当成置物室。以前蛞蝓无视住户规定,偷偷养了猫,现在已经不在了。被青蛙杀掉的。

「它跟我不亲。」仅为了这个理由。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响起,蛞蝓半弯腰地走向充电器旁,替手机接上电线,凑在耳旁接听。充电中的电话温度比刚才略为增加。

『看过资料了?』

仿佛喉咙里被痰黏住般、与爽朗无缘的声音振动耳膜。

「现在正要看。」

说完,蛞蝓用脚趾回收传真机用纸。

『喔,那刚好,你一边看我们一边讨论吧,欢迎听众来信喔。』

无视于男人的声音,蛞蝓眯细了眼,看着纪录在纸上的绑架对象猪狩友梨乃的所在地和经历,也记载了本名。委托目的是尽速绑架这名女性,交给委托人,报酬的金额多到令蛞蝓头上长出触角也不意外,让人怀疑位数是不是写错了。

也有猪狩友梨乃的大头照。仔细再看一次,依然使蛞蝓的眼神凶恶起来。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刚才不是问了好几件事了?』

不顾男人的调侃,蛞蝓眼睛朝向资料背后,瞪着由窗户射入的西日。

「为什么委托我?明明还有其他更厉害的人啊。」

『唔~我觉得你也满厉害的喔。有必要的时候,能够毫不犹豫地剌人啊。』

「这对杀手来说根本是天经地义吧?」

将这种以人而言的「缺陷」改变为资质,勉强活下去。

这就是蛞蝓认为杀手所应有的姿态。

『但是啊,你看,杀手可以分成只懂得杀人的家伙,和具有分辨能力的家伙两种。所以说绑架的话,只懂杀人的家伙就不适合了。我认为你是个具有分辨能力的人。』

男人也许打算吹捧,但蛞蝓脸上浮现的只有冷笑。

「这句话对过去那六个人也说过吧,结果是?」

『大失败。唉唉~我的信用也一落千丈,所以这次真的拜托你了。』

蛞蝓以鼻子哼笑,顺便吐舌头,心想:「干脆就这样摔进地狱里算了。」

「派你底下的爱将去怎样?你不是养了好几个杀手吗?」

当然知道这个方法行不通男人才来委托她,蛞蝓坏心眼地说。

『是有个家伙特别优秀,虽没有超能力,却厉害到不行。但遗憾的是,那家伙除了杀人以外,什么也不会,放着不管的话连饭也不会吃,差点躺在房间里饿死咧,真受不了。没办法,那家伙很脑残啊。』

男人边说边自己点头同意。是谁啊?想了好几个有名的杀手,但蛞蝓实际没碰过几个,无法确定是谁。

基本上蛞蝓只在工作场所跟同业者碰面,大部分也都是敌对状态,工作结束后双方都还活着的机会很少,所以熟人人数也没有机会增加。

『总之是个打架很强,交涉很弱的家伙。』

「好像在哪儿听过完全相反的评价……好吧,我了解了。」

『小蛞蝓理解能力真强啊,大哥哥好高兴。』

此时蛞蝓暂时搁置电话,因为没办法边拿电话边摊开传真用纸。男人不管蛞蝓有没有听,继续霹哩啪啦地说个不停。一边嘲笑无法遮掩双耳的自己,将委托概要过目一遍,重新又拿起电话贴在耳上。

「概要上没有记载委托人的资料耶。」

『啊?喂喂,你以为我们这种仲介业者为什么有必要存在啊?这种资料哪有可能告诉你这种末端人物啊。』

「不能说吗?」

『好吧,就特别告诉你吧,是个脸长得像变色龙的大叔。』

「这跟什么都不说还不都一样。我还想问另一件事。」

『刚才不是说只有一个~』

「因为我看到最后,才发现重要的事并没有记载嘛。」

『算了无妨,是什么?』

「过去那六个人为什么失败了?」

这可说是最令人不可思议的部分,六个人都尝到相同的失败吗?

由前次的失败经验思考对策,总有方法解决才对,对此蛞蝓百思不解才问的。

但得到的却是个不确定的答案。

『不知道,因为没人回来。』

「没人回来?」

蛞蝓皱眉。

「是被杀了吗?被绑架对象。」

从照片看来,她动手杀人也不意外,因为跟巢鸭很像。

『不是不是,是被警察抓了。』

「咦?」蛞蝓发出疑惑的声音,男人带着叹气回答:

『被以对妇女强暴未遂的罪名逮捕了。啊,女性杀手则是被以偷窃为罪名逮捕,所以放心吧。』

「我不知道你要我放心什么。也就是说,杀手们遭到反击,被送到警局了?」

『没错。我不知道女优很厉害还是雇请护卫。委托人执着于这名女优,可以想见她或许拥有什么奇特能力,但是否对击退杀手有帮助,我就不知道了。』

总之,女优应该是个超能力者。

对蛞蝓而言,那很羡慕,也很令人嫉妒。

『不仅如此,接连送了几个人过去,对方完全产生警戒,警察也一接获通报就立刻出动,所以你也要小心喔,别被逮着了。』

「所以说,这件工作中警方恐怕更棘手?」

『嗯,大概是吧。我想后半的家伙是这个原因才失败的,因为我派了一整批人去啊。』

「整批……?我了解了。」

『哎呀,这回答真可靠。总之谨慎行事吧~』

「是是……啊。」

挂上电话前,想起另一件该确认的书。

「最后有一件事想问,你送出去的家伙当中,有超能力者吗?」

『全部是普通的杀手。我认识的超能力者只有青蛙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

『你的神经枪(注:出自漫画《眼镜蛇》)要喷火了!』

「那是左手吧?」

最后听到青蛙的名字,在心情留下阴影后,蛞蝓结束通话。

将手机放到地上,抱着单边膝盖,重新坐起。

蛞蝓不知道这世界里有多少超能力者。但是同时身为超能力者又是杀手的人物真的很有限、很稀少。三个月前的那个事件一口气让数量稀少的杀手死掉两个,在杀手业界被评为「极其可惜的事件」。

那些仰赖杀手的人们,肯定觉得如果死的是蛞蝓而不是青蛙就好了吧。

有如被害妄想似地,蛞蝓对此深信不疑,露出自嘲笑容。

这几年来蛞蝓从没单独进行过工作,而在与青蛙和蛇合作以前,她只干过几次杀人。

垂放在地上的拳头,早已因来临的紧张而颤抖。团块般的情感就好像生物一样,在手臂里拖拖拉拉地流窜。用脚将之踏扁,蛞蝓抬起头。

明天就要实行了,为了确认现场,蛞蝓决定立刻出门。

披上暗藏沉甸甸的小刀、使肩膀酸痛的外套,告别房间。

那是网路化名叫「隼斩」的出名家伙,或者说,恶名昭彰。

纪录上从无败北。但因为他的下法明显不像人,完全是电脑的思考模式,所以也没人赞赏。讲白点,他是靠作弊获胜的。最近没有人想跟他对战。但是他却依然故我地不断跟高手们挑战。或许是因为我也算个高手,所以才找上门来吧。上一次我拒绝了,但这次我考虑了一下。

「本来不想挑战赢不了的比赛……嗯~但是,偶一为之也好。」

反正也没其他特别想对战的对手,亦不打算认真玩黑白棋。我知道自己只是在逃避做决定,但迟迟下不了决心,逃避现实般地接受了对战。

规则上,对战成绩较高者为后攻,因此我是先攻。一般认为黑白棋先攻者若干有利,但也很多人认为其实没什么差别,对我来说两者都一样。如果不是在网路而是实际的话,黑子下在棋盘上比较有感觉,大概是色调的问题。

隼斩开始前连一声招呼也没有,明明我先丢了句招呼的讯息,却不回应。听说这家伙向来如此,难怪人人忌之如蛇蝎。

下了一步,被反击一步,反应速度很快,就像在打桌球。才刚打回去,立刻被回击,在自己的桌面上弹跳过来。我与他的对战就是这样一步接一步,没有停息。

对方八九不离十是靠电脑下棋,所以反应快到不行,每一步都没有停顿。这点跟婆宿也很类似,但棋路感觉颇为不同。

婆宿还算满有人味的,隼斩则彻底机械感。

我发着呆,没啥思考地凭直觉下,反正这场比赛本来就赢不了,就算没有一秒规则也立刻下回去。在这段期间,我满脑子都是如何让白鹭垮台的方法,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已经宣战了,我想早点抵达决战场上。但是,却苦无机会。

我试着寻找,但那一缕光明却被厚厚的窗帘遮蔽了。

也许我该除去的,是对这世界的过度恐惧吧。

下着黑白棋当中,不自觉地注意起右下角。白鹭所下的特殊规则黑白棋有如残像般烙印在脑里。如果是白鹭的话,面对隼斩这位对手会如何出招呢?多半只要对方不接受特殊规则就不对战吧,那家伙很清楚常胜不败的价值。

「……嗯?」

我看着进入中盘的盘面,突然有种似曾相识感。依循着记忆,我下在相同位置,对方的白

子也摆在与记忆完全同样的格子上。

「咦,这是……」

擦擦左眼,盯着画面看,手指敲敲太阳穴,将记忆的抽屉整个拉出来翻找、比对……嗯,没错。

这个棋路跟以前对局(这么讲应该也可以吧?)过的婆宿ー模ー样。下法精准,但两人的格子选择也分毫无差,而我也是一样。原来不思考的话,我只会下在同样的格子吗?一方面感叹自己没有成长,却也意外发现了新事实。

在想像不到的场面之中,发现了竟然婆宿也靠电脑作弊。我一边领会了白己输掉的理由,相对地也有某种寂寞感,原本很期待那家伙说不定是具有超能力的棋手呢。虽说电脑能发挥超能力般的力量的这个事实也令人单纯觉得很了不起。唉,接下来该怎么下呢?

我认真地盯着画面。对方接下来会下哪步棋我已经知道了,但那只是如果我完全照着上次下法时,会产生的结果,依样画葫芦的话肯定会输,若下不同的格子,对方又会选择该场面最佳的下法,基本上人类本来就赢不过电脑啊。

「啊,对了。」

弹指ー响,我想到一个坏点子。反正对方搞作弊,我回敬卑鄙手段也没关系吧?即使结果恐怕不出所料,但我想到一个能打得不分上下的好方法了。

我先中断比赛,跟婆宿联络,原本担心没人回应,所幸马上有了回音。无视于满满表情符号的文面,把对战状况抛给他。

我的想法是请婆宿当枪手。正确而言,是他指指示、我下棋的「佐〇&进〇光」模式。既然婆宿也是靠电脑下棋,总比我直接上场的战果更好吧。

『交给我吧。』

我拜托婆宿帮忙当枪手,他爽快答应了,立刻传送「2之3」的指示过来。数字的看法是左上角为1,依序表示横轴与综轴。

我不假思索地依照指示下棋。有趣的是,婆宿一一送过来的指示竟比起隼斩下棋的速度更「快」,也许他先用电脑模拟过了。隼斩虽也很快,但婆宿更快了他二、三步。

渐渐地,我愈来愈集中于盘面,上头正展开着超乎预想的状况。黑子的反击开始了。婆宿一一送来的指示使得黑子像只小动物般,轻灵地穿越朽木形成的拱桥。他的指示虽如机械般精密,却依旧保有活人的感触,一一下出不可思议的最佳棋路。

说不定,他是……

电脑被玩弄着。客观地观察隼斩的棋路,发现其中的混乱。黑白棋之中没有偶然,永远存在着最理想的一步。只要机械不断下着最理想的棋路,人类没有道理能获胜。隼斩就是在实践这个道理。

明明是如此,战局却有如旺盛烈火,一面倒向黑子。

剩下三步时,婆宿传送完所有指示,以「结束!」作结。我按照指示下完,所有格子被填满,电脑瞬间计算出双方子的数量。

面对这值得祝福的结果,我却开心不起来。

「啊叹,结果居然赢了耶。」

明明去向婆宿求援时黑子较不利,本以为终究会输的。

却完美地赢得逆转胜了。

也许是电脑等级不同吧。

这是隼斩第一次尝到败北苦果。就算不是自己下的,毕竟还是会有所不甘吧。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胜利不管何时都令人愉快啊!」

勉强地装出陶醉在胜利的模样,但还是没有达成感。因为原本就不认为会赢,反而觉得扫兴的部分更多。而且这个胜利也是别人的,严格说来并不算达成吧。

只不过,恐怕我也只能靠这种方式获胜了,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如此。

结束这有如未来的试玩版般的小小对战后,我躺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得丢个讯息,感谢婆宿大力帮忙才行啊。

但我的小歇息马上被打断了。

隼斩传了讯息过来,是针对我而来的。

身体离开椅背,猛盯着画面。

说第一次开口……似乎怪怪的,总之他第一次跟我接触的讯息如下:

『给我等着,立刻去找你。』

「交到新朋友真是太好了。」

对于白羊语带讽剌的祝福,巢鸭的反应也只是多眨几次眼睛罢了。

基于身为家长的巢鸭之父的喜好,巢鸭宅第被建成欧风建筑。外表也像座宫殿,以白色为基本色调,富丽堂皇,明显与周围日本式房屋格格不入,因此老被附近的主妇们在背地里嘲笑是笨蛋宫殿。只不过说是邻居,距离也很遥远,这些坏话怎样也传不到巢鸭宅第里。

院子的宽广程度不输宅子,即使翻倒ニ楼的房子使之纵向排列,光靠目测也算不出从一端排到另一端需要几十栋的程度。偌大的院子只靠一个造园师来整理是来不及的。

穿过宛如巨人大嘴的大门,进入宅子里,马上会见到摆设于左手边的红色沙发与细长桌子。作为客厅似乎太偏僻,光线不足,也不合气氛,跟纹路精密的墙壁亦不适配,像是被抛置在此的家家酒道具。

这组沙发是巢鸭向父亲要求一个一回来就能躺下的地方而放置的,巢鸭现正深深地坐在上面,顺势躺了下来。她的肩膀与侧头部陷入沙发之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接着边玩着手机,抬头看站在桌子与沙发中间的白羊的脸。

「啊,朋友是指Narupi吗?」

总算理解了白羊的讽刺。巢鸭拨弄浏海,缺乏抑扬顿挫地说:

「如果真的是朋友倒也好,但我想Narupi并不把我当朋友喔。」

「哇……」白羊含蓄地表示佩服。在远处观察两人的白羊也感受到相同印象。她觉得成实这名少女表面上虽很亲密,对巢鸭却抱着某种顾忌。巢鸭一方面装做没有兴趣,却也察觉到这点。

巢鸭的洞察力很优秀,亦了解细腻的人心,但问题是,她从不考虑这一切。

「嗯……」

「真稀奇,您在思考吗?」

「嗯,我在想能不能利用Narupi对石龙子同学做些什么。」

白羊早就猜到是如此。仿佛在怜悯里头的脑子,白羊带着冷漠视线望向巢鸭头部。在宅第里白羊不敢随便批评她,万一被开除的话,寻找新雇主可是很麻烦的。

「如果Narupi死了的话……但是比起这个,我还是想看我死时的反应……举行假丧礼骗他好了……可是又会惹爸爸生气。」

贴在沙发上的巢鸭脸颊变得扁塌,继续碎碎地念个不停。

这名叫做巢鸭的少女对自己的死毫无所感,用性命是无法威胁她的。

因此,即使对她亮出刀子,恐怕也难以达成复仇。白羊对同业者蛞蝓的前途感到同情。由废弃大楼的事件与之后的跟踪活动当中,她掌握到蛞蝓的存在。若由事情始末看来,白羊的正义是与蛞蝓同在的,但工作更优先于此。如果她袭击巢鸭的话,白羊毫不犹豫会马上杀死她。

「好闲。好想见石龙子同学喔~但是如果去见他,又会吓到他。」

巢鸭嘟着嘴,一副不满貌。她这种少见的态度,令白羊不禁开口:

「依照大小姐的性格,明明说出把他养在地下室之类的话也不奇怪。小姐对那名少年真温柔呢。」

就白羊来说,这句话原只是想讽刺,另一半则是觉得巢鸭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恋爱之情感到温馨。巢鸭唯一值得称赞的优点是她用情很专一,即使石龙子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疤,即使眼珠子也已抢到手,巢鸭的态度依旧维持不变。

然而……

巢鸭动作停止了,随即用侧头部推了一下沙发,藉着反作用力撑起身体。

「这个好。」

「咦?」

「养石龙子同学呀,这个点子真棒~」

「……………………………………」

巢鸭陶醉在妄想里。白羊赶忙掩起嘴,但已太迟了。

「好想试个一次看看喔,让石龙子同学四肢着地在地上爬。好棒,好棒呀~但被知道是我做的就伤脑筋了。啊,让他戴上眼罩就好了嘛。不知道在那种时候,『右眼』会透出怎样的色彩呢?」

面对仿佛翻书一般,哗啦哗啦不停滞地树立计划的巢鸭,白羊喉咙咕地一声,似乎堵住了。疯狂咳嗽个不停,同时也多少感到了后悔。

「随便找个人,总之去把石龙子同学抓回来吧。」

「……是。」

语气轻松,仿佛要她去捕蝉。

对自己不作多想的发言所招致的结果,白羊感到良心苛责,像受到责骂般将耳机取下。

如果有机会,她想对石龙子少年低头道歉。

「啊,在那之前你先来一下。」

巢鸭对白羊招手。原本就站得很近的白羊更将距离拉近。

「什么事……」

「嘿!」

巢鸭的手贴在白羊胸口,白羊脑中瞬间陷入空白。

仿佛被人关掉电源一般,眼前一片黑暗,立刻又恢复。伴随着脸红与体温上升。「没大到能揉嘛。」巢鸭说完马上放手,歪着头。

「原来就算成人了,也不见得会变人吗-嗯~」

一边用手遮蔽胸部,白羊想起她的行动理由,恨得牙痒痒地。同时,也差点淡化了对石龙子少年的罪恶戚。

「马上过来……什么意思?」

我盘腿坐在椅子上,两脚焦躁不安地摇动,等了三十分钟,电脑画面中没有产生变化,又丢了几次讯息给尝到败北苦果的隼斩,对方依旧悄然无声。

他刚才抛下的那句讯息为我带来毛骨悚然的沉重压力。他是在恶作剧?抑或……认真的?

我也想过这个隼斩是我熟人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他知道我家住址就不意外。但我心中完全没有符合这个可能性的人选。肯定不是成实,那巢鸭呢?应该也不是。如果是巢鸭,她不会采这么兜圈子的手段。脑中又想到其他朋友或熟人的面孔,但就是没有半个合乎可能。

换做以前的我,早就一笑置之地抛在一旁了。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停顿间隔令人在意。隼斩输了之后,在送出讯息前空了一段独特的间隔,绝妙地煽动着我的不安。

足以让我相信「那家伙」会来这里。

但是立刻逃跑并非好方法。与其毫无策略与着落地在外头乱窜,留在设置了陷阱的自宅等候才是聪明。我抓住天花板上垂下的绳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间入口。窗户早就封锁起来,以防有人闯入,墙壁旁则堆着床铺与衣柜、书架等作为防范。

虽然事后要搬回去很麻烦,但我没有余裕思考之后的事。

拜托,最好是恶作剧。不,正常说来一定是恶作剧。只在网路上接触过的家伙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不可能知道吧?而且动机也很莫名。因为我赢了,所以来向我报复?这么没真实感的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

「……思考啊,快思考。」

随着紧张感攀升,冷汗爬满全身,我咬着拇指。

我想对方应该不是杀手。杀手不会预告「马上过来」。曾被二话不说就挥下小刀的这群人攻击过,所以我抱着此般确信。但就算不是杀手的家伙也还是敢杀人,因此依然不该松懈。但我不会死的,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这么做心理建设的话,恐怕连面对房间入口的门扉也办不到吧。

「……有声音?」

从楼下传来大力撬开玄关大门的声音。不是我的父母,来者没有钥匙。巢鸭吗?如果是她就好了,但我的期待总是会落空。这个人肯定不是。

原本盘起的脚放回地板,止不住类似抖脚的颤动。仿佛洒了一地照片般,「那事件」的记忆以慢动作在我面前播放着。来访者的声响化做养肥我恐惧心的膏血。

我没遮掩耳朵,取如代之地取出小镜子来,凝视镜中的自己。包缠绷带的脸,深刻剧烈的十字伤痕,削瘦的脸颊,眼睛下方又黑又大的黑眼圈。除了眼珠子以外,简直像个废人。

左边的眼珠子在这张缺乏生气的脸庞上格格不入地浮现。光辉闪耀的眼珠子,仿佛吸收了夕阳的余晖,染上了橙色,恰似火焰燃烧,多少具有某种威吓效果……不,一开始先恢复成普通颜色比较好吧。必要时再改变眼睛色彩才有效。

将之恢复成茶褐色的瞬间,由玄关也传来门被踢破的巨响。

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他破坏了大门,而且我也不认为他肯支付修理费。

「……要来了。」

喃喃将心声说出口,确认舌头没有因颤动而说不出话,多少松了一口气,重新抓紧绳子。砰砰砰大步跑上楼的声音,与那喀波喀波的愚蠢脚步声截然不同。

而是可笑之至地充满了攻击性,既然如此,陷阱应该能发挥作用。

那家伙即将闯入。

汗水从背上一口气喷冒而出,脑子陷入一片空白,但仍不停运转。

来不及确认横冲直撞踢开房门冲入的家伙长什么样子,我使尽全力拉扯绳索,散开在地上的网子吞食了猎物。配合我的动作,陷阱有如绑住的包袱般紧缩,从脚底将侵入者束缚起来。

且对方耍帅地踢开门,以致单脚不安定的姿势也帮了忙,「呜咕咿!」发出奇妙惨叫声,闯入房间的人物被网子缠住,被吊上了天花板。

成功了!成功了!

好重!

侵入者似乎是名女性,她乍看瘦弱的身体在浮起的瞬间,还是赋予了我拉扯绳索的手部相当沉重的负担。我仓皇地以双手抓住。

喀啦,肩膀一晃,肩胛骨一阵疼痛,突然的冲击伤到我的背部了。

「这…这是,糟……呼哈哈哈哈!看看你那什么蠢模样!」

吊起一个人的负担完全超乎我的预期。且由于女人挣扎,我的手也被跟着甩来甩去,很痛苦。看来没办法维持这姿势对话太久。我的手伤也还没完全好,不禁怀疑是不是会连我手臂肌肉一起撕裂哩。可恶,说谁蠢啦。

「别想乱来!」

我试着恐吓,女人完全无视于我。手上没有威胁用的凶器,对方爱理不睬也是理所当然吧。但我手边能当做武器的只有雕刻刀而已。当然,被雕刻刀剌到会痛。以前有个笨蛋在教室里拿雕刻刀耍着玩,结果插中自己的手指,那时的伤痕还留在手上。但问题是雕刻刀的刀刃太短了,毕竟不是用来剌人的工具,这很正常。因此就算拿这当武器,也难以令对方感到威胁吧。只要保护脸部,就难以造成致命伤。

重要的是拿雕刻刀来威胁,看起来很逊。

说不定还会被看不起哩。因此我故意两手空空地先跟她交涉看看再说。

先打探出女人身分要紧,再来是想办法让她被放下后肯乖乖离去。

凭我的握力支持不了太久,得赶紧交涉成功才行。

附带ー提,这个网子陷阱我是参考福满茂之的《生活》学来的。幸好有看过。

「我有很多事想问,首先,你到底是谁?」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是客人啊。」

俨然不打算老实回答。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这可就伤脑筋了。

我没有用来威胁女人的手段,光支撑绳子就没力了。

女人继续开玩笑似地说:

「有客人来,也不懂端个茶水点心,唔……可恶……」

被吊在陷阱里的女人像只猴子静不下来,四肢像蜘蛛一般地乱动挣扎,对我抱怨所受待遇。她从容不迫的态度是真心的,还是演技?不管怎样,这家伙绝对来者不善。

我的人生究竟哪里出错了?

就好像不小心登录了信箱,结果从古怪的网站一封接一封地寄来满满的可疑广告信。一旦扯上关系,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一边不知该诅咒谁,不知该期望谁对我伸出援手,一边抬头看猴子般的女人。

在脖子上使力,使声音听起来不致于因紧张而变得怪腔怪调。

「陷阱本身很古典,却很有效。」

只不过实际上说出口,声音却显得拖拖拉拉地,成了吞吞吐吐的语调。我跟白鹭比还差得很远,经验压倒性地不足,也因此缺乏自信。

想虚张声势,不论如何最重要的就是自信,而且最好是连自己也能朦骗的自言。

「好凄惨的脸啊。」

「彼此彼此吧。」

「居然对女生说这种话,你一定很没女人缘。」

女人冷笑一声。我想起巢鸭,稍稍烦恼了一下有女人缘好还是被她纠缠好。

「回答我,你是怎么赢过我的?」

「赢?」

最近跟人分过胜负的就只有黑白棋。

「………也就是说,你就是刚刚跟我在网路对战的……?」

「对,我是隼斩。而你则是SDC。」

「正是在下。」

我叉着脚,抬头挺胸。除了虚张声势外,我已别无武器,反正免费,能张就张吧。「简直像古早的偶像团体名咧。」

怎么一堆人都有相同感想啊,我看我改名好了。

例如改名叫「龙穴」,只不过绰号可能会变成「大烂片同学」,想想还是算了。

「刚才也说过,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请你老实回答吧。」

后续没有其他人来,所以侵入者应该只有这名女性吧。万一真的有,最好是个用人质威胁有效的对象,更理想是个好骗的笨班,道种人的话就多多益善,只可惜现实并没那么凑巧。「我才有一堆问题想问咧,乖乖回答我。」

女人依旧表现出强势态度。她冇着一头茂盛的长发,多到发梢从网目中冒出的程度。女人的眼神凶恶,在细长的眼睛之外,还长了一对令人怀疑是不是有毛毛虫死在上面的浓密睫毛。虽然没仔细观察,总觉得很适合用猴子来形容,包括她的凶猛性格。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的处境再发言啊?」

「其实我有这种东西喔。」

女人若无其事地取出手枪,在网中朝我瞄准起来,枪口对着我的额头附近,我拥有的优势在转瞬间就被瓦解了,似乎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我抓着绳子的手差点松开,连忙又抓紧,手心淌着汗水,眼隋底下陡然沉重起来,不敢抬头。

我最近会不会碰到太多违反枪炮弹药管制法的家伙啊?那是真枪吗?

「警察先生——!快来……」

桌子飞了。正确说来,是桌子碎片夸张地飞掉了。明明不是木制的,被击飞的碎片掉满地。在由我耳旁穿梭过的子弹冲击力道下,左侧耳朵陷入「嗡——」的耳鸣之中。

恐怖心好不容易追上了音速,迟了好几拍才爆发出来。

她居然开抢了,连事先警告都没有。

也许是后座力的影响,女人在网子里夸张地晃动着。我的双手差点支撑不住。

「如果你肯回答我问题,我就不射杀你,怎样?」

恐惧过头,舌头动弹不得。泪水盈满眼眶,差点吓得眼睛变色。但如果流下眼泪,与女人之间的势力平衡恐怕也会一瞬崩溃。

想起巢鸭吧,比起被她欺负,现在的状况还没那么令人想哭呢。

「你是用什么方法赢我的?你先回答这个问题。」

女人对这个问题非常执着。我猜她就是为了知道答案才来。既然如此的话……

现在就是使用「Repaint」的绝佳时刻。

「我靠的是这个。」

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切换意识,SDC登场的时刻到了。

左手放开绳子,故作神秘地掩着左眼,不急不徐地,从容不迫地。女人表情显出讶异,摇着枪口作势威胁。吓死人了,无防备的胸口随时都可能被她射穿。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跳动无止尽地加速下去,呼吸紊乱,头脑陷入缺氧状态,即使张开嘴,也吸不进空气,混乱引发幻觉,眼前光景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好现象。模糊一点比较不觉得恐怖。

沉醉在脑子溺水的感觉里,左手一口气朝横向拉开。

女人瞠目结舌地望着我失去遮蔽的左眼的「变化」。

呼呼呼,幸亏她视力很好。

「你……真的是个超能力者吗?」

女人的发言很有帮助,她似乎相信超能力者的存在。

我也由她的说辞猜到她来找我的目的。

「嗯,正是如此。你没听说过我吗?我是五十川石龙子,世界的改革者。」

「看起来只像个玩cosplay的妄想癖国中生。」

她连我是国中生的事实也知道吗?

「cosplay?喔,你说这个吗?」

我取下绷带,顺便撒点小谎。

「日常生活没缠上这个很不方便啊。」

「哇,你的眼睛怎么了?」

「一言以蔽之,是某种有机的……」

我才刚开玩笑,女人又开枪了。虽然让我抖了一下,子弹ー样没有命中,这次打中地面。看来她在这种勉强的姿势下很不安定,且第一次射击似乎也伤到肩膀。女人眯起右眼,露出忍耐痛苦的脸。俨然她不怎么习惯开枪。

连续两发都射偏了,运气真好,不利用一下不行。

「没用的,子弹射不中我。因为我『早就知道』子弹不会中啊。」

特别强调「早就知道」四个字,嘴角也浮现笑容。我想,就算女人开了第三枪也不会中吧。当然,万一凑巧命中了就完蛋了,但我有信心她绝不会再乱开枪了。女人也知道一旦子弹用光,就没办法扭转不利的形势。虽然我宁可她快点把子弹射光。

支撑绳索的手臂快没力气了,抖个不停。

「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谁?名字是?」

「跟我约会的话,我就考虑看看。」

女人颤着肩膀,吱吱吱地笑了。连笑法都很像猴子。

「想跟我约会?那最好做点丢失性命的心理准备喔。」

「唔哇,好逊的台词,你每天都过着这么硬派的生活喔?」

女人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虽然这不是什么耍帅台词,而是发自肺腑的忠告。

「我是不会加害于你,只不过……」

巢鸭可能就会。我无法想像她会做什么,所以超恐怖。

「你为了什么来这里,而且又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址的?快回答我。」

「因为我调查过啊。」

「为什么要调查我?」

女人一瞬侧开了眼,接将故作神秘地扬起一边嘴角。

「……………………………………」

怪了,不是话的内容,而是她的态度。

她突然变得很老实,仿佛想让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对话上似的。不是另有企图,就是在等候援军到来。我将注意力由女人的脸移到她全身,此时我发现了。

拿手枪的右手一样在前,左手却藏在背后,而且是从一开始一直如此「慢着,在说下去前先把双手……」

太迟了,女人的左手伸出网外,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割开背部方向的部分网子,并摇个不停,将破洞撑大后,身体往该处钻出,坠地。女人背部朝地掉落,使地板发出一阵钝重声音与震动。

手部突然失去重量,连同绳子我也从椅子上往前摔倒。但比我爬起更快地,恢复站立姿势的女人举起手枪。女人似乎感觉痛到不行,泪水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头部似乎也受到震荡,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什么,竟然超越了我的眼睛……」

像这样乱扯几句应该就可以了吧?总之不能让眼珠子的价值降低。

但我毕竟还太天真了。仅仅一招奏效就得意忘形起来,太不应该了。

「跟我走一趟吧,放心吧,只要你表现得好,说不定还能得到好处呢。」

「怎么,结果是来绑架我的吗?一开始没端出茶水糕点果然是正确选择。」

我一边开玩笑一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顺便使左眼色彩恢复原状。

女人交互望着我的两种变化,露出宛如猴子啃树果的表情,大概是得意地笑了吧。

「喔,要投降了吗?你不是有超能力?」

「很遗憾,我的超能力只能用在头脑体操上。」

我没说谎,但也没说出真相,这才是真正的骗子。

看我态度变得顺从,女人收起手枪,亮出掌心,表示友好地挥动。

都发射了两发子弹,现在才装友好会不会太慢?

我扶着桌脚勉强站起,手指顺便若无其事地拎走桌上某物。将前几天巢鸭送我的戒指收进口袋后,我又马上做出投降姿势。

我高举双手,并开口。

这并非出自不甘心,而是同情。

「我已经忠告过你啰。」

我不知道她会带我到哪儿,但这种状况……

只要巢鸭得知,一定会展开行动。

第三页 鸭与蜥蜴的眼

从蛞蝓住的镇上搭乘快速电车,摇摇晃晃了近二十分钟,下车之后朝车站后方走,就来到一个潜隐于灿烂街S后的宁静住宅区,猪狩友梨乃的住家就位在这里。资料上说她独居,但她住的并非公寓,而是独栋房子。

蛞蝓照着传真资料亲自来到现场勘查。她对这块土地不熟悉,加上在来的路上太阳也完全西沉,差点迷了路。为了熟悉地形,蛞蝓反覆仔细走了好几次,以确认道路状况。万一在逃亡时迷了路,可就笑不出来了。

她知道手机有查询地图的功能,也试过,但曾因搞不清楚操作方法而造成失败,因此被青蛙与蛇当做废物。尔后蛞蝓决定手机除通话功能外,再也不使用其他功能了。

由于是住宅区,没什么商店,路上也欠缺特征,加上道路有如棋盘的格子一般井然有序,

一旦迷路的话,恐怕还搞不清现在自己在哪条路的转角呢。避免在不熟的土地上进行杀人,是杀手这个职业的铁则。

虽说这次的工作并非杀人。这个事实令蛞蝓觉得轻飘飘的,有种不踏实的感受。为了甩开不安,她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这算是我第一次绑架人吧……」

有如降霜般带着湿气的冷风娑摩脸颊。对于仅因在工作中不需杀人这点就感到不自在的自己,蛞蝓觉得很好笑。不杀人的自己显得很浅薄,不管到社会哪个角落也没人关心,甚至难以在他人眼里留下印象。蛞蝓对此有所自觉。

因此,这次的工作终究也还是会杀人吧。

杀人只像是为了充实自己,若不这么做,蛞蝓觉得浅薄的自己无法撑到杀死巢鸭。

一边警戒警方是否埋伏,蛞蝓步步接近目的地。

「照片中的房子……找到了。」

已是夜晚了,不定睛凝神的话,连屋顶的颜色也无法分辨。找到黄土色横长屋顶的房子,由建筑正面仔细观察。砖砌的围墙与蛞蝓脖子同高,能轻易翻越,小小院子里有间狗屋,也有个盛放饲料的小盘子。

房子是ーー楼建筑,有三个房间的窗户透出光芒。照明的光亮隔着窗帘,由ニ楼ー间与一楼左右两侧的房间中透出。正面只有一ー楼前方的房间是暗的。原本考虑到由那里攀爬入侵,但蛞蝓很快就放弃此一轻率的策略。

必须考虑到已经有六个杀手失败的事实。除了最初的一名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却仍失败了,不仅如此,对手即使遭如此多人袭击,仍自信满满地不改变居所,必须考察的事情多得不得了。

对讲机方面没有门牌。现代人都不挂门牌的吗?蛞蝓边想起乡下老家,边窥视邮筒。没见到累积的广告传单或报纸。

隔壁房子构造也类似。外观、围墙的建材相同,这附近都是类似的房子。简直像以前的RPG嘛——蛞蝓首先联想到的就是这个。

发现一楼的窗帘时常有人掀动,为了避免被看见,蛞蝓决定早早离开家门口。慎重地,胆小地。蛞蝓的经验上,两者兼备才是优秀的杀手。所谓优秀的杀手,就是能存活下来的杀手。愈强的杀手愈早死。

昨天才刚委托工作的有钱人,在隔天立刻委托另一个杀手来杀死自己——杀手业界就是这般世界。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盯上,行动也自然保守起来。在蛞蝓眼里看来,比起杀手,这些眼中只有自己、卖弄权势的有钱人们更可怕。

不把杀人当做人生的减法,反而是加法的家伙大有人在。

所以蛞蝓向来抱持着一个论点:「幸福没有方位」。

人类不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过活,所以每个人所拥有的幸福均不同。

但讽剌的是,「不幸」却确确实实地具有相同的方位。

蛞蝓顺便调查了隔壁房子。邻居家有门牌,家庭成员的名字纵向排列,似乎是各自亲手写的,愈往下字显得愈拙劣。

是小孩子写的,名字也是以平假名写成。

看见这门牌的瞬间,蛞蝓的眼隋一时僵在原处。

并想起自己最初杀害的对象,那是包含了明年上小学的六岁小女孩的四人家庭。

她就只是单纯想起了这件事。

「咦?石龙子同学被带走了?」

听见白羊的报告,巢鸭讶异地睁大了眼。这名少女的表情只有在与石龙子这名少年扯上关系时,才会变得丰富。通常那并不会令人感到温馨,反而是有如天灾一般,直接与少年的灾难有关。

这一次也是,巢鸭拿在手上的大型项圈使得可爱表情也失去意义。

「不是被触摸了吗?(注:日语中两者发音相近)」

「小姐也知道这么古典的冷笑话吗?刚刚接获报告,他的确是被人绑走了,发信器所显示的移动也与报告相符。」

「去带他回来。」

巢鸭刻不容缓下达命令,将项圈抛到沙发上,手指捏着下巴尖端。

完全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吗——?白羊对巢鸭的傲慢感到可笑,眯上眼睛。

「绑架石龙子算他有眼光,但究竟是谁干的呢?」

「这我就……」

白羊耸耸肩。对石龙子少年而言,被哪一方抓走才是幸运呢?

「与石龙子同学有所关联只有学校、父母,以及黑白棋的网路社群。应该是其中之一。不可能是学校,所以说是他父母或教团吗?不,应该不是……」

巢鸭的推理在自言自语中逐渐成形。白羊一边调整耳机位置,装出忍着不打呵欠的模样,想表现自己不想额外加班的意志,但巢鸭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她身上。完全不把白羊态度放在心上,将想到的事说出口:

「石龙子同学在傍晚玩过黑白棋,我猜跟那有关系,去查ー下。」

「是。」

「啊,顺便把绑架的人杀死喔,绝对。」

「绝对」吗?白羊搔搔浏海,背向巢鸭,顺便叹了一口气。又要找人又要杀人,这些都是护卫的业务范围外嘛,如果申请加班费不知道会不会允许呢?

对于少女的过度差遣累积了不少不满情绪,白羊离开巢鸭家。有个男人奉巢鸭命令,一年到头都在跟踪石龙子,因此早就确定绑架犯外貌与所乘坐的车子种类。虽然男人报告说他在跟踪途中被甩开了,反正发信器还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白羊振作精神,将钥匙插入一年到头停在院子里的脚踏车上。白羊没有汽车驾照。由于工作性质,不宜留下明确身分证据,所以她不想考照。同行之中想开车的家伙要嘛用钱买驾照,要嘛干脆无照驾驶。白羊两者都不选,选择骑脚踏车代步。

七岁时碰上塞事故的笼也使得白羊对开车敬谢不敏。

将卡式收音机放在淑女车的学里,踢开后轮的停车架,简单绑住浴衣裙摆,免得被车轮夹住,穿木屐的脚踏上踏板。身穿和服的她骑在脚踏车上,即使被揶揄搞错时代也难以反驳。

吸进夜晚冷冽的空气,发现冬天已来到很近之处。

白羊踢了一下地面,使脚踏车加速。一开始缓慢旋转的车轮在惊人脚力踏上的瞬间,开始爆发地转动起来。车体差点浮起,以蛮力压下。

白羊冲上夜间完全降临的马路,依照同僚的报告,朝向石龙子被带走的方向骑去。只要中途跟同僚的汽车会合,要不了多久时间就能找到石龙子。

在骑着脚踏车的期间,白羊烦恼着。

烦恼自己该用哪个「声音」杀死绑架犯才好。

被女人挟持背后、推汽车后座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女人的车子是Prius,搭乘感很舒适。虽然被人绑架的心情只愈来愈阴沉。

「我说,你的超能力是什么啊?」

「谁会说啊。」

不屑地驳回女人的问题。这女人自称隼隼。

念做「Hayabusa Shun」。名字听起来与猛禽类的锐利眼神很相配,但不论我怎么细看,女人还是长得一副纵长的猴子脸,五官特色集中在她那明显太长的人中上。

「你的眼睛该不会是用了变色片吧?」

「戴上变色片就能在黑白棋中得胜吗?」

「不然就是鲁路修啰?」

「如果是,我就不会悠闲地坐在车子里了。」

我开玩笑地说,想趁还没露出马脚前结束对话。眼睛被眼罩覆盖,视野一片黑暗。与其说是为了不要让我见到移动中的景色,更像是在警戒我的能力。这是个好倾向。

不知道虚张的声势何时会掉漆,但至少现在仍有效果。

我的双手没被绑住,但女人威胁一取下眼罩就射杀我。虽然我认为她不至于做得这么绝,但还是老实坐好为妙。

这名叫做隼的女人似乎有求于我的「超能力」。

超能力与黑白棋,这两者为何会产生结合?

「能告诉我名字以外的事情吗?反正都跟你上车了,想逃也逃不了啦。」

即便打开后门跳车,也只会直接摔死在路上,打一开始就无路可逃。汽车就像是移动监狱,不是移动棺材我或许就该谢天谢地了。

「好是好,只不过你为啥语气都那么臭屁啊?」

「因为我是国王。」

感觉隼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我的发言感到惊奇。

「你太强了,真怀疑国中生是不是都跟你ー样咧。」

塞满我这种人的国中?感觉吵死人了。

虽然是在讲我自己,光想像就想塞上耳朵。

「知道我是国中生,也知道我家住址,你为了什么目的调查这些?」

「因为有人委托我调查,并委托我把你带去。」

「谁?」

「某个有钱的大叔。」

身体被甩向右边,车子转弯了。由于带着眼罩,每次转弯都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歪一边。身体坐正后,我开玩笑。

不同于杀手,她愿意跟我对话就很令人感激了,那群人总是二话不说就砍人啊。

「所以说我会被卖给大叔吗?好恶啊。」

「哈哈哈,叫他好好疼惜你吧。」

隼笑了,对话在此打住,我也一时保持沉默,不久不安感达到极点,又胆颤心惊地问:「咦,是真的吗?」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吧?像你这种脸长得跟中古货一样的家伙哪卖得掉啊。那个大叔要的是你的超能力,详细等自己见到再问吧。」

目标是超能力吗……如果知道我是骗人的,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对待。

「他想找我下黑白棋吗?」

「喔?直觉不错喔。」

隼又笑了,说完一样独特地停顿了一会,我也照例发问:

「这次是真的吗?」

「你说呢?」

由她装傻的态度听来像是真的。黑白棋?我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好预感。

一般说来,想找人下黑白棋不会派拿手枪的女人来吧?

超乎常识的黑白棋……该不会每次输了都得见血?

「我再问另一个问题,你是谁?」

虽然很想问黑白棋细节,却又害怕知道太多。

「刚才我不是报上名号了?」

「名字以外。你是那个有钱大叔的小跟班吗?」

隼紧急刹车,身体往前倒,额头撞上前座椅背。

「我是调货人。我的工作是有人拜托我,我就去调货来,不论东西或人物。」

「喔。所以说你兼任小偷与绑架犯啰?」

「就是这样。」

原本是想挑衅她,但她并不甩我,对自己的工作大概早有觉悟了。

车子继续发进,身体像被人从前面推着一般,深陷入座位里。

我提出我发现的开车方式变化。

「怎么突然变得小心开车了?」

「喔,因为我总算甩开了啊。虽然还可能被追上,可是继续飙下去如果被警察逮捕也笑不出来。」

「甩开?」

「从你家出发时,有辆车一直跟踪我们,你知道是谁吗?小帅哥。」

形容我是帅哥倒是挺有意思的。这点姑且不论。

「当然知道。刚才就忠告过你了,会变怎样都别怪我喔。」

跟踪我的十之八九与巢鸭有关。不管用消去法或加减法,候补者都只有巢鸭。剩下的一成可能性则是白鹭,但那家伙目前对我没兴趣,没理由派人跟踪。

「话说回来,没想到超能力者真的存在啊。」

无视于我的亲切劝告,隼又提起了完全无关的话题。

「以前的我并不相信,现在才知道真的很厉害。听说还有飞天男呢。」

「……是喔。」

她不会跟走天男搞混了吧?虽然我没有特别订正。

「搞不好以前电视特别节目中登场的少年也是真的。」

「超能力少年A?」

「对,就是他。还有经常一起出演的小B。他们最后真惨,甚至还制作特别节目来证明他们诈欺啊。」

「……………………………………」

「我以前很喜欢看那个节目。」

「……我也是。」

超能力少年A——翠鸟。

他的异能的真面目恐怕是瞬间移动吧,能使任何物体移动。

但是他的独到之处在于并非使物体整个移动,而是能使任意部位移动。所以看起来就像能无关硬度地任意切断物体一样。

我在住院中当做排遣无聊,不断思考所得到的结论就是这个。我不清楚他能移动的距离与大小是多少,此外应该都没猜错,至于有效范围则限定于他见得到的部分。

「我啊,甚至相信他哪天说不定会蒙起面罩,展开征服世界的野心呢。」

「面罩吗?我只知道他有戴假发。」

「咦,你刚说什么?」

「没事。」

我摇摇头。不知道是否隔着后照镜看见,隼陷入沉默。

「还没到吗?」

好说歹说,在历经了二、三次生死关头后,我似乎也长了点胆识。目前为止她没对我加以危害,所以逞强并不困难。

「红绿灯拖了不少时间,很快就到了。」回答之后,隼停顿一拍后,朝向我——感觉如此,且还是在开车中。

「现在问这个有些太迟,但是,你是真的超能力者吧?」

她的声音显得有点谨慎,态度突然软化,给我很不妙的感觉。

「确认这个做什么?」

「不,如果你不是超能力者,会被杀死喔。之前那个人就是这样,害我挺难受的。」

皮肤确实感觉到围绕我的空气温度逐步下滑。

呼气穿过嘴唇,发出「咻……咻……」声,黑暗变得愈来愈深。

会被杀?

看出现场气氛改变,隼笑着打圆场:

「开玩笑的啦~」

「啊哈啊哈,把我绑架来,还这么吓唬我,你很过分耶。」

「嗯嗯,反正我也没亲眼见过『处理』过程,妄自猜测的确不好。」

才刚稍感放心的心情又被重重摔下,而且还是俯冲下降,仿佛隼鸟袭击猎物一般。

又是这只眼睛吗。「Repaint」又招致糟糕的事态了吗?

这个异能该不会真的被诅咒了吧?

「也可能是被养在地下。有钱人似乎都喜欢来这套。」

「养在地下……」

基于对有钱人充满偏见的想像,就足以让我差点晕倒。

我现在要去见的人,是「这种家伙」吗?

「记着,所谓的有钱人都是一些任性妄为、欠缺思虑,却能凭此过活的生物。」

这是她的恐吓呢?还是身为前辈的忠告呢?隼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严肃地对我说。听见她所言,我从内心深深渗出的既不是惊愕,也不是惊叹。

而是叹息。

「我早知道了,而且是清清楚楚地。」

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你已经和这名任性的有钱人为敌了。

快来救我啊,鸭鸭。

从猪狩友梨乃家回到公寓的蛞蝓临时起意,决定到青蛙房间一趟。青蛙房间位在同一栋公寓里,但生前几乎不曾邀请蛞蝓进去,蛞蝓自己也知道去了只会惹自己不愉快,故也不怎么想接近。

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何想去她房间?理由是,蛞蝓想借衣服。

明天的行动要在住宅区进行。蛞蝓想换一件走在住宅区也不会不协调的衣服,但现在时刻太晚,来不及去买新衣服了。所以想擅自借用一下青蛙的私人用品。蛇是男的,派不上用场。

蛞蝓上了四楼,站在青蛙房间门前,环顾左右,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取出小刀。理所当然地,她不可能拥有房间钥匙,只好撬开门了。用小刀挖掉钥匙孔,手指插入,转开门锁。蛞蝓舔了舔过程中擦破皮的食指,金属苦味在舌头上扩散。

撬开时发出很夸张的声音,周围还是没人开门窥探。当初蛞蝓们选择这里,就是中意这栋公寓的居民漠不关心。变成杀手的家伙向来具有多种人格缺陷,为了隐满这些缺陷,需要周围的漠不关心。

进入房间,打开入口旁的电灯开关。青蛙采自动汇款方式缴交房租,因此房间暂时还不会被撤走。蛞蝓鞋子也不脱地走上走廊,进入房间里。

原以为房间里堆满灰尘,灰尘并没有多到很明显。大概是因为没人进出吧。蛞蝓进房间后,先关上窗帘。万一被对面公寓看见房间里有人,传出有幽灵或遭小偷的流言就麻烦了。离开时窗帘之所以没关,也许是因为青蛙本打算工作完毕立刻回来。

但是,现在青蛙已经不在了。

尸体或许被巢鸭处理掉了。蛞蝓心中所想的只有这些。

打开衣橱。不想长时间逗留这里,蛞蝓不挑衣服,直接把手伸进衣橱里,将所有衣服拉出,像刚洗好的衣物般倒在地上,接着在房内寻找方便搬运的纸箱。只剩单手的蛞蝓理所当然地不方便搬运东西。

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担任要出力的工作或后台工作。所以,蛞蝓很感激肯录取这样的自己的章鱼烧店少女。她下定决心,明天等工作结束后,一定要去上班。看了厨房,冰箱旁恰巧堆了几个大小刚好的纸箱。

顺便打开冰箱,一股异味冲进鼻子里。鸡蛋、肉类全都腐坏了,蛞蝓不由得捣住鼻子,踹了一脚冰箱门,将之关上,飘荡的异味迟迟不散。

当场坐下时,蛞蝓见到桌子上有一本貌似看了一半的书籍被打开放着。从来没看过青蛙看书,蛞蝓感到好奇。

用膝盖移动到前面,拿起书本。

「……………………………………」

那是一本书腰写着「如何与猫相处」之类文宣的书。蛞蝓拿起硬皮精装的这本书,随手翻动,最后用力甩在桌子上。

用小刀从向撕裂书本后,开始将衣服塞进纸箱里,默默地、没有感伤地进行。

蛞蝓从不美化他人的死亡,不管谁死了都不会受到影响。她抱着身为杀手特有的异端思想:「人只有活着才有价值。」也许这是蛞蝓作为杀手的天生资质吧。

硬将衣服塞进去后,蛞蝓军手抱着纸箱,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等待电梯时才想起自己忘了关灯,但想到又要开门就嫌麻烦,于是直接搭上电梯,回到七楼的自己房间。

将纸箱抛到房间中央后,在其他房间的床上趴倒,眯上眼。

蛞蝓最近一到晚上,就像只死期将近的猫儿一般睡得很沉。

她大半的活力都消费在维持对巢鸭的愤怒上。

「到了。啊,眼睛被遮起来,所以应该不知道吧?」

「其实我『也并非看不到』喔。」

我故弄玄虚地强调,加强谎言。既然是眼珠子有所变化,让人以为我的异能与视力或透视有关比较好。考虑这些设定也很幸苦哩。

右眼本来就包着绷带,如独眼龙眼罩般斜斜遮蔽左眼的眼罩被人粗暴地扯下,我眨眼数次,左眼渐渐恢复视力。模糊的视线虽然一时仍无法恢复,大致已经能观察眼前状况。隼从驾驶座上下来,扭着身体,脸朝向我说:

「你脸上的伤不是自己割的吧?」

隼摸摸下巴,眼神仿佛在替工艺品估价似地问。

「废话,是跟人打架留下的疤痕啊。」

「与其说打架,更像生死决斗的痕迹耶。」

喔,真敏锐。

我也跟着下车。对长期被朦住的眼睛来说,这道灯光太剌眼了,不由得伸手遮住眼睛。踉跄了几步,花了近十秒才恢复。我缓缓移开手。

车子似乎是停在车库里,三方面被墙壁所覆盖,天花板角落设置了两个对活体动物有反应的灯光。剌伤我眼睛的应该就是那个。此外,角落放了一台貌似儿童用的脚踏车,上头蒙上一层厚厚灰尘,似乎很久没人用过。确认了脚踏车的后轮……嗯,贴着安全检查的贴纸。

「喂,走了。」

隼走出车库外,催促我快点跟上。「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我边发牢骚边跟在她背后。反正人都被带来了,正面思考吧。

说不定,这能成为某种「转机」。

虽然被杀的可能性还是很令人在意,在我心中留下一片阴霾。

走出马路立刻右转,就见到一个高度超出二公尺的大门。拉开大门,隼走进院子里。纯白大门旁挂著名牌,不,或许更接近看板吧。

「这个姓隐成『Kurashina』吗?」

对先走的隼确认,她边走边回答:

「仓科康一(Kurashina Kouichi)。这位大叔就是『中性之友会』代表喔。」

由名字想像得到是个怎样的团体。

「宗教团体吗?」

「据说是为了解决人类烦恼而设立的团体,至少他本人如此宣称。」

「原来如此,真典型啊。」

进入门内,一道石子铺成的路延伸到房子入口处,中途有几个直角转弯,其余均为直线。另外,黑暗中难以判别树种,道路两侧亦种植了整排的高大树木。左手边则有一整片都是草皮的院子,宽广到把我家整个放进去都还绰绰有余。角落有狗屋,前面还有玩耍用的沙地。

的确很宽广,但在看过巢鸭宅第后,怎么比都像小巫见大巫。

「看起来不算顶有钱啊。」

「你是哪来的大少爷啊?」

隼浮现苦笑。由我家看起来,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吧。

玄关也跟大门一样挂着看板,有钱人的感性真难理解。

我后退一步,确认房子整体。只有一楼点灯,二楼没人。

「……嗯嗯。」

隼在门口按了好几次电铃,过不久,里面有人出来开门,是个脸色不怎么健康的中年女性,不知道是仓科夫人还是女佣。

她似乎有些在意我的脸,特别是右侧,注视一番后,默默邀我们进房子里。

「连大婶的视线也这么火热啊,果然小帅哥就是不一样。」

隼笑容可掏地调侃我,但我已经逐渐失去了谈笑心情。接下来我必须欺骗这名称作仓科康一的男人,不慎重不行,但又得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两者并重并不简单。

一旦被发现我的紧张,虚张声势就显得浅薄,失去了意义。

仓科家玄关约有一般家庭的两倍宽,一家四口一起在这里换鞋子也没问题,但这并没有没有意义。如果是有大量客人频繁来访的话,或许还有点价值。保险起见,我检查了摆在玄关与棚架里面的鞋子。

「……三人家庭吗?啊,抱歉,小小好奇了一下。」

注意到中年妇女的狐疑眼神,我匆匆离开玄关,踏上走廊。附带一提,我鞋子才刚脱下,立刻被大婶整齐排好了。

眼前是墙壁,走廊往左侧转弯。我跟在隼后面走,走廊中间摆着一座象牙装饰。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没看过真正的大象。

房子虽大,走廊却意外细长,行经走廊中间的房间时,偷望了一眼,似乎是起居室。厨房则在后面。隔着巨大的窗玻璃,可望见一整片草皮的院子,给人一种印象中的「美国!」气氛,白天应该很适合让狗儿追着高尔夫球跑来跑去。我想着这些事,停下脚步,跟着走来的那名中年妇女在我背后等待,我赶紧又动了起来。

「喂,在我之前被带来的家伙是个怎样的人?」

既然是网路黑白棋的榜上高手,我可能也认识。

基于兴趣与参考价值,我问隼,她取出照片递给我,说道:「长这样。」也许想说百闻不如一见吧。虽然我觉得看长相也没用,总之先看再说。

…..喔唷?

「虽然很高傲,但很可爱,本来还很期待呢。」

照片里是个女性。看起来比我大个三、四岁。金色浏海垂挂在脸上,底下有一对闪亮的蓝眼睛。也许混了外国人的血统,头发与眼睛颜色都很自然。身穿黑色小洋装,肌肤上有晒痕。表情很不高兴,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地瞪人。这是什么状况下的照片啊?

「这家伙……」

「嗯,怎么了?装模作样的。你认识她吗?」

「不,不是这样……」

「不然就是一见钟情?我看是吧~不过劝你别急着坠入情网,因为已经到了。」

穿越走廊,来到一个小空间。左侧的窗户打开,直通院子。左斜前有楼梯通往ーー楼,我_了一眼,楼上很暗。走廊继续往前延伸,但隼带我走进这个楼梯旁的小房间。

仓科康一想必就在里面。收起照片,擦擦手汗,我也跟着走进去。

「我带他来了。」

站在入口处的隼用拇指指着我。房间里明亮得像是白天,助长了我的退怯之意。莫名也,我就是讨厌太亮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客厅,中央有一对面对面的沙发,内侧有巨大电视,真想在我房间里也放个一台啊。室内的装潢摆设偏素雅,没有象牙之类的摆饰。窗外也不见草皮,只有环绕生长的高大树木遮去视野。

仓科康一就坐在位于房间入口对面的沙发上。

夜渐深了,他仍一袭西装打扮,西装为暗褐色,与他头发颜色相同。装扮看起来是很绅士,问题在于眼睛。瞪得老大的凸眼睛完全破坏了气氛,像是变色龙。愈看愈怀疑眼睛是否真的有对到焦,连我都静不下心来。

「没想到来者竟然这么年轻。」

仓科康一嘴上虽如此说,脸上却不怎么讶异,也没提及我脸上的伤。

「他国中三年级。你不是说年龄并不重要吗?」

无视于隼的插嘴,仓科康一站起身,对我道歉。

「我先为她用粗暴方式带你来一事道歉。」

仓科康一深深地低头。听到这句话,比我回答更快地隼抗议了。

「喂喂,你都没问过程,别擅自认定好不好。」

「你做事态度一向都很随便吧?」

仓科康一骨碌碌的眼睛转向隼。眼珠子的动作也很像变色龙。隼耸耸肩,退回入口旁待机,大概是为了防止我逃跑吧。

「被她强行带来,恐怕让你产生不信任感了。对此我再度郑重道歉。我命令她把你当成客人或同伙人般看待,真是白费我了一番诚意。」

仓科康一的眼白部分冒出红色线条,他以血丝明显地愈来愈多的眼睛瞪着隼,隼佯装不知,眼隋望向窗户,明明只有树干可看哩。

「抱歉,自我介绍迟了,在下是仓科康一。」

又朝我走近一步,并递出名片。我以双手恭敬地接过,大致浏览一番。

上面写的跟外头的看板一样,简言之,就是个骗子。

「你…您好,我是五十川石龙子。」

对方好歹是位长辈,语气还是客气一点比较好。看出我的迷惘,仓科康一微笑。

「请坐吧,用不着那么拘谨,用你平常的说话方式就好。年龄并不重要。」

引用刚才隼的话语,仓科表现出亲和的一面。脸孔姑且不论,让人感到和善的言行举止确实下过一番功夫。虽不像白鹭具有超常的神秘感,似乎也很擅长获得人心。

虽然对我没有用。不管堆砌多少谎言,依旧无法变为真诚。

我自己也是骗子,再清楚不过了。

坐上沙发后,我拍拍脸颊。

好,开始吧。别害怕,撑过这个难关吧。

「啊,对了。我可以先去一下厕所吗?」

我故意这么说,让对方的企图先扑个空再说。仓科康一微笑地说:「请吧。」伸手指示客厅入口。这倒还好,但带我去厕所的并不是那名中年妇女,而是隼。果不其然,隼在厕所前威胁我:

「守则一,从窗户逃跑就毙了你;守则二,五分钟以上没出来也毙了你。」

「被紧迫盯人,想出来的东西也出不来啰。」

「哈,要不我帮你开个洞,让你更好出来啊?」

被人用方言腔威胁了。我一脸不悦地走进厕所。隼在门旁挥手送别。

仓科家的厕所很宽广,分成小便用跟大便用两区。但这在个人住宅里有意义吗?坐上马桶,我马上开始倒数。先拖个五分钟整再说。

如果跟踪我的是巢鸭的部下,在找到我的位置后应该会有所行动,就期待这个可能性吧。可能性愈多愈好。虽然危险只能仰赖巢鸭的现况实在高兴不起来,但是我也没其他后盾了。

我没权力也没魔法,有的只有连用来表演特技也不方便的这只左眼。降临在这样的我身上的状况,是危机还是转机呢?我祈祷这是某种巨大事件的肇始。

并且,全力集中于上,升学考试就放在一边吧。

约经过五分钟,我洗手洗脸,离开厕所。隼以与进入前相同姿势站在相同位置上。她似乎理解了我的企图,故作神秘地对我笑着说:

「这厕所好久耶。」

「我不习惯换地方上厕所,跟认枕头一样。」

「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

隼守在我背后,带我回客厅。俯身向前的仓科康一抬起头。

「你还好吧?似乎花了不少时间……」

「嗯,很完美。」

我满不在乎地坐下,接着装模作样地环顾客厅,搞得很像歌舞伎演员的甩头动作,连自己也觉得挺失败的。

「这里是你自宅?」

「是的。这是我拥有的其中一栋。」

喔。那么,刚才那位女性应该就是仓科夫人吧。这么一来,家庭成员就很明显了。

「今天想早点睡了,如果能早点进入正题我会很高兴的。」

时机不太好控制,总之先催促话题。时间拖得愈久,我的异能就愈容易被人看穿。可是想等待巢鸭的援手到来,又该使出拖延战术。反正后者并不确定,还是别太期待比较好。

「好,那我们就不啰唆,直接谈正事吧。」

在沙发上重新坐正的仓科康一如同发言,马不停蹄地接着讲起正题。

「我想委托你代为出场,参加赌博黑白棋。」

趋身向前的仓科康一张着一双骨碌碌的巨眼,仿佛连举止与细微反应也不放过似地捕捉我,不禁怀疑他的眼睛是否突破种族的藩篱,具备着复眼功能。

「嗯,果然如同我的预测。」

为了让我参加黑白棋对战而把我带来,算是很妥当的选择。问题在于我的黑白棋实力是靠作弊得来的。即使今天他们带婆宿来,一样会有问题。

「但是我还没把握清楚状况,可以先请你说明一下吗?」

我先不做回应,要求说明。仓科康一又虚情假意地笑着说:

「你不是很想睡吗?」

「说明太少的话反而会想东想西,睡不着。」

「这家伙真是的,人家说白,你就说黑。」

隼愉快地插嘴。仓科康一警告她:「闭嘴好吗?」隼又盘手靠在墙壁上,吐吐舌头。舌头表面黄黄的。

「好,要说明是吧……首先作为前提的是,这世上有种叫做『赌博黑:m棋』的竞技;有个不管西洋棋、将棋或卡片游戏等一切游戏,都被当成赌博进行的场所;而我,则是和这个地方多少有点关系。」

「嗯嗯。」

我托着腮帮子,连同下巴与手掌一起点头。仓科康一接着说:

「这次举行的赌博黑白棋的奖品当中,有个很出色的物品,我无论如何都想赢得这一场。但是,提供这个物品作为奖赏的男人叫木森高雄,他请了个女人代下黑白棋,至今从未败过一场。每ー次对战我都在现场,怎么看她都像是靠着黑白棋本领以外的因素获胜。」

「……………………………………」

有啥超能力能在黑白棋中获胜的吗?大略想过,只想到二种能力有用。

「连输了这么多场,不裸个一场,我这张脸皮挂不住啊。」

「原来如此。」

这句话多半是骗人的,看他的表情也知道并不是很懊恼。奖品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八成他执着的不是胜负,而是奖品吧,而且还是能对宗教活动带来帮助的东西。

超高价水晶球之类的吧?

一时后仰的仓科康一,不知不觉又趋身向前,也许驼背习惯了。

「我要求你的并不是黑白棋的实力,而是是否能赢。」

「……不需有实力又要我胜利,好刁难的条件啊。」

我耸了耸肩。仓科康一看穿我浅薄的演技,脸上露出微笑。明明身材不怎么肥胖,气色倒很红润。

「你就别装傻了吧,明眼人都知道,赌博黑白棋的对手明显利用了某种超能力。当然,你也是。」

「是没错。」

果然他对我有这方面的期待与误解。

「所以我才叫调货人帮我找来一般打法赢不了、靠着超绝力量下赢黑白棋的人,而现在,这么一位旷世逸才就在我的面前。」

仓科康一毫不保留地赞赏我,想必对所有找来的人都如此说。宗教活动也是再怎么夸奖人也不嫌多啊,这家伙真高明。包括紧接而来的「但是……」

「但是……毕竟是要去跟人竞争,送你上对战场前,还是想得到点信赖。」

「喔……」

我刻意装傻。果然是来这招吗?

「希望你能当场证明你的能力,才能让我感到安心。」

「……嗯。」

仓科康一的眼睛再度转为焦点涣散模式。和蔼表情也倏地消失,专心想看出我的异能真假。此时如果被断定为假货,嗯,结果可想而知。应该会跟照片上的女人踏上相同末路吧。那女人……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反正到了明天不就能知道了?今天先用掉的话,说不定会造成明天的问题啊。」

语毕,暂且表明拒绝。仓科康一眼神对我背后做出指示。在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前,坚硬的物体就抵在我的后脑勺上。用不着猜也知道是什么。

是隼的手枪的枪口。

「不是说我是客人吗?」

我又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向仓科康一开玩笑地说。脑子暴速运转,快失控了,差点连眼珠子也跟着转起来。但是如果转过头无法思考也完了。拚命安抚差点因压力呕出消化物的胃部,油汗狂冒个不停。

「就说了,反正结果都一样,用不着耍帅嘛。」

隼在我背后点点头,说归说,并不打算收回手枪。

仓科康一保持沉默望着我,静静等候奇迹发生。

再过不了几秒,扳机就会扣下了。

「……唉。」

没办法,先用掉简单的招数好了。

「只要我使用能力,就能看穿你的烦恼!」

我模仿路边占卜师和算命仙的口吻,夸张地张开手,装出一派悠闲的态度。

只要头一动,枪口就抵在后脑勺上转转,下半身颤个不停,快尿裤子了。

「喔?是什么?」

仓科康一用他的骨碌眼瞪着我,嘴唇极力凶恶地扭曲着。

「府上的大小姐似乎忙着夜游嘛?」

仓科康一睁大了眼。宾果!看见表情,我趁胜追击。

「为人父亲,一定很担心吧,可是一方面要维持父亲的面子,同时你身为中性之友会代表的立场,女儿是个不良少女被公开的话,也是个大问题啊。」

我一脸贼笑,故意讨人厌地讥讽。一旦松懈的话,别说是笑,说不定还会抽搐起来哩。这种部分我很小心翼翼地注意着。

倒不如说,表情与说话方式的表现,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仓科康一眼睛朝向隼,隼察觉他眼神的意思,随即表示否定:

「我才没提过你家人的事,在车内我们只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得很开心。」

「……我不记得有过开心的谈笑吧?」

有了隼无意识地配合,更增添仓科康一的讶异程度。仓科康一的表情转换很好理解,比起白鹭嫩多了。

「有趣吧?只要用上这个能力,轻易就能让别人的私生活曝光。」

当然,我的眼睛没有这种力量,这些全部都是由刚才观察的结果所做出的推测。

车库里长满蜘蛛丝、长年没人使用的儿童用脚踏车,一ー楼房间即使到了晚上也没人开灯,以及从玄关鞋子的种类与数量,我确定他们有个年轻女儿。女用鞋除了中年妇女的款式以外,还有十几岁会喜欢的风格。

但是那种鞋子以大学生来说又点太孩子气。虽然我不否定有可能是喜欢这种风格的女性,但继续怀疑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最后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讲话别吞吞吐吐,自信满满地说出来就对了。色川武大(注:日本小说家、麻将高手)也在书中说过,最最重要的就是自信了。

但是,仓科康一似乎没受到什么动摇,甚至还微笑。啊,糟了。

仓科康一像要将两倍讨人厌的笑容奉还似地,语气黏滞地说:

「其实,我也很擅长这种招数喔。」

「……啊哈,果然是吗?」

一被看穿,我立刻装出戏谑态度。不管内心如何,外头得保持从容才行。

我想也是。没有这种洞察力,教主怎么看穿信徒烦恼呢?对方在我身上感觉到类似性,自然判断这种招数是骗人的。

果然这种程度是没办法取得认同的,既然如此,只好靠另一个方法来获得信任了。

真讨厌,可以的话,到最后也不想用这个方法。这招使出来的话,我等于丧失了主角资格。姑且不论我是不是主角,难道我别无选择了?

「……抱歉,打扰了。」

走廊上有人敲了客厅的门,是那名中年妇人。听到仓科夫人(暂定)的声音,隼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枪。仓科康一的骨碌眼也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我猜多半是因为,平常仓科夫人不会在有来客时打扰。

「怎么了,你进来吧。」

仓科康一边观察我的脸色,呼唤夫人进来。夫人客气地,甚至该说是略嫌胆怯地打开门。她手中捧着电话的子机。

用手掩住子机下方,夫人朝向我。

「有电话,是那边那位客人的。」

仓科康一变得一副怀疑耳朵听错的表情,睁得过大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噗噜掉了出来似的。回头,隼表情也严肃起来,似乎猜到来电者是谁。

「找他?」

「是的,电话说要找石龙子这位客人。」

「啊,是是,石龙子就是我。」

我伸手要接子机。太好了,总算来了!这种状况下会打电话到仓科家找我的,一定是从家中一路跟踪我的家伙。争取时间的策略果然是对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可以退下了。」

不是我,而是仓科康一接过子机,夫人随即点了个头,退回走廊。态度像在对佣人,也许不是夫人吧。仓科康一静静地将子机放到桌上,交互看着我与隼的脸。

「为什么电话会打到这里来?」

「一开始有个家伙跟踪,多半是那个人吧。」

隼阐述看法。仓科康一表情跟语气严肃地说:「跟踪吗.」也像是在责备隼的工作不够

细心,但当事人则是装傻。

「我可以接听吗?如果直接挂断,对方也会感到奇怪吧。」

我语带轻微威胁,手伸向仓科康ー。仓科康一短暂地深入思考,身体变得僵硬。不久,不知道仓科康一做出什么判断,他轻轻点头。

「好吧,但对话要让我听见。」

「了解。」

超嫩的啊。换做是白鹭绝不会允准,她太了解超能力者的恐怖了。

左手拿起子机。右侧脸包着绷带,自然而然不想用这边接电话。心中好像存在一个害怕碰到绷带的自己,令我觉得恐怖,也觉得不可思议。

「喂喂,久等了,我是石龙子。」

我紧张地接听电话。究竟是谁打的,又会表现出什么态度?

『啊,石龙子吗?总算接通了,真是的……』

听起来像中年女性的声音,一副很熟的样子呼唤我的名字。

「你……」

想说「你是谁」的瞬间,另一道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是的,直接,并伴随着有如直接敲打头盖骨的震动。

【我是白羊。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如果身边有人,就麻烦你别做出转头乱看的举动。】

依照后半指示,紧急将差点转起的头打直。虽然勉强的动作造成脖子负担,头脑还是动了起来,问号朝四面八方飞去。

怎么回事?

难道是……超能力?

能直接将讯息插入脑中的超能力,是心电感应吗?

而且是白羊小姐,所以说,跟踪者果然是巢鸭家的人吧?

「妈,怎么了?」

『还敢问怎么了,你突然离家,大门又被人撬坏,我当然担心啊!』

【好歹说我是姊姊吧。】

她原本的声音再度于我脑中响起。看来她的能力肯定是心电感应。食科康一和隼似乎听不到这个声音。只不过毕竟是巢鸭,难保不会趁医院动手术时在我头脑里偷装什么机器,但假如真的做过那么有趣的大改造,迄今为止一次都没用过,这也不太可能。原来这就是白羊的超能力吗?太好了,运气总算到我身上了。

另外,那么苍老的声音要说是姊姊,实在太勉强了。

「是你家人吗?」

仓科康一插嘴。我将子机移开脸旁,「是的。」说谎。

「是我母亲。没想到她看见我被人带走,居然就追了上来,太有活力了。即使我这个不良儿子夜间游荡也还是关心我,你这个做爸爸的应该懂吧。」

配合白羊撒谎。而且还故意触及对方讨厌的部分。

「追归追,似乎还没有报警,幸好幸好。」

「什么,原来那辆车是你老妈开的吗?哇喔~」

隼语气平板地说,她肯定不信吧,仓科康一也ー样。

「去确认一下外头有没有车子停着。」

「是是。」

隼从门边走向窗户,确认围墙外的状况。我趁现在掉头跑出的话,应该能逃离房间,但接下来才是问题,隼很可能立刻追上来开枪。这次她站稳了脚步,恐怕无法期待子弹射偏。

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是下下策。

『喂喂,石龙子,你有在听吗?』

【我只能单方面传送讯息,听不到你心中的声音,请见谅。】

「啊,有有,我有在听啦。」

我假装着急地回答。现在我该一边假扮母子对话,一边说明状况吗?

就这么做吧。利用白羊小姐来突破这个难关。

「真的有耶。啊,的确是跟踪我的车子,明明中途已经甩开了,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普通的老妈有这般本领吗?」

「妈,你等ー下。」

移开话筒,转头回答隼:

「我家老妈一点也不普通咧。具体例子就是,她在我身上装了发信器。」

仓科康一的脸色产生若干变化,因为这句话很可能是真的。

巢鸭声称伴手礼赠送我的戒指应该就是发信器。被绑架前偷偷带出来,就是期待这个可能性。毕竟她特别强调要我随身不离带着嘛。如果真的是,光想像她是抱着何种动机将装了发信器的戒指送给我,就令人发抖。只不过这种问题还是事后再来考虑,对胃比较不痛苦。

「喂喂,我回来了,久等了。」

『真是,你为什么会来这么远的人家家里玩啊?也不去上学。』

【花了不少工夫才追上你。啊,我是遵照大小姐的命令来的。请放心吧。】

提到巢鸭大小姐命令的瞬间,反而觉得离安心与信赖更远了。

「你这死老太婆很啰唆耶,别跟我提学校的事。」

『竟敢叫我死老太婆,你这没用的儿子好大胆子。』

【杀了你喔。】

对不起~

「呃……所以说是怎样啦?别随便打电话给我嘛,很丢脸耶。」

我在意仓科康一的表情,偷偷观察他的脸。仓科康一似乎在评估来电者,老瞪着子机。一样身子趋前,靠在桌子上的手交叠在一起,手指动个不停。

『你现在在……呃……』

「仓科先生家。门牌不是有写吗?」

『对对,你现在在这位仓科先生家里吧?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简直像绑架一样,我很担心你才追过来的啊。』

「唔……绑架?你太夸张了,不是这样啦。」

『真的吗?你的脸才刚受过伤,我很担心啊。』

「真的真的,这次不必担心。」

『那你还要不要吃晚饭?今天你爸不会回来,不需要的话,我就自己简单解决了喔。』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变声呢。当我感到佩服的时候,她原本的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

【我不清楚你那边碰上什么状况,需要我帮忙吗?】

「要要要……慢着,今天能放我回家吗?」

离开子机,向仓科康一确认,对方摇头。也是,当然不会放走吧。

「呃,妈,我今天要住在这里了。」

『住下来?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会不会太麻烦人家啊?』

【被软禁了吗?真棘手呢。】

「对不起啦,嗯嗯,你只是要问这个吗?这点小事就打电话过来,会不会太……」

『你说什么,如果要在仓科先生家叨扰一晚,我不去跟人家打招呼怎么行呢。妈妈都到附近了,我立刻登门拜访。』

【仓科康一这名男子现在在你面前吗?】

「不,不必了啦!你这样反而会造成他的困扰,你说是吧?仓科先生。」

我没移开电话子机,直接对仓科康一说话。等于告知电话另一头他就在我身旁。仓科康一含糊地点头,看着他的动作,我等候白羊小姐传送声音过来。

【了解了,仓科康一就在身边。】

没错,就是如此。接还得转告白羊小姐一件重要的事情才行……嗯~

「对了妈,拜托你的信件帮我寄给大人物了吗?」

白羊=信件。虽然童谣里吃掉信的好像是黑羊。兜这么大圈子她懂我的意思吗?太阳穴一阵阵剌痛,压力发挥了头环效果。

『信?你是说,要寄给音乐老师的那个?』

【要我传送讯息给仓科康ー吗?】

哇,她听懂了。感谢白羊小姐的优秀洞察力,我猛点头。

「对,就是那个!结束通话后就立刻帮我寄喔,拜托啦。」

『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哪有孩子使唤老妈的呢。』

【我了解了。一挂掉电话我就立刻传送声音给仓科康一吧。我知道你的能力,所以猜得到大致状况。】

「对对,那就拜托你啦,妈。」

『是是。』

【那么,挂上之后十秒,我会送出讯息。】

哔。我装出嫌老妈烦人的表情,结束通话。

「对不起,我妈就是爱操心。她似乎以为我被绑架了,所以才追上来的。」

「其实也不算错。」

我跟隼两人啊哈哈地笑了。附带一提,她手枪的枪口仍压在我的后脑部。要是她开玩笑不小心扣下板机的话,我的脑袋就会被轰掉了咧。

从三个月前的那一晚起,环绕我的性命都太轻如鸿毛了。

「好,拿出来吧。」

「拿什么?」

「发信器。国中生带那种东西,受家长管制,不觉得压力太大吗?我很温柔吧?」

隼从背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反正也没时间了,便交出戒指。虽然要我交出巢鸭送的礼物还满不舍的,但我也没忘记手枪就抵在我头上。

隼收下戒指,把手抽回后,我对仓科康一开口:

「对了,要我证明能力是吧?我本来不怎么想展现,既然事非得已……」

仓科康一的眼神又变成观察我全身的模式。

挂断电话后十秒是吧?不快点不行。

我轻轻呼口气,有意识地让眼神变化。

下定决心,用手遮住左眼。

夸张的动作,故弄玄虚的停顿,一切我都研究过了。共通点只有眼睛颜色会变化,没想到不断模仿某人气动画主角的成果,竟然能活用在这种地方。

也许人生真的没有无意义的时间哩。

灌注过去至今累积的心意,移开左手,往左侧全力伸展。

仓科康一的双眼注视我的左眼。不知道有朝一日,能不能进化到在我的眼睛变色时发出效

果音啊?没有声音毕竟还是无色无味了点。

「这就是使用了能力的证据吗?……真显而易见啊。」

见到我绽放着妖异色彩的左眼,仓科康一说。

由于预告的十秒已经逼近了,无视仓科康一的发言,我擅自开口: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只眼的一小部分能力。3、2、1……看吧!」

迎接零秒的同时我竖起手指。

拜托你了,白羊小姐。

将命运委交他人的手指,轻快地在室内弹出声音。

与此同时,仓科康一的眼神变化,我的谎言重画了他的猜疑心。

突然之间,仓科康一剧烈地左右转头,仿佛在寻找什么、确认什么似地。与刚才直接听到白羊小姐的声音时,我想做的反应完全一样。我不知道她传送了什么声音,但她确实在十秒整后完成工作。

仓科康一对我的左眼报以惊愕眼神。我故弄玄虚地歪着嘴唇,眼睛泛出笑意。

偶尔也该换你被人骗了。

时间经过十秒左右,仓科康一脑中的「声音」似乎结束了,他将不知不觉间站起的屁股坐回沙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肩膀仍然微微颤抖,手掩着嘴,嘴唇曝嚅:

「竟然是……相同能力……」

仓科康一深受动摇地喃喃说着。被追问就麻烦了,我耸耸肩,不多作说明。

「谁知道呢?戏法秘诀就是赚钱秘诀,没有魔术师会主动秀出戏法底牌的。」

仓科康一要求的不是洞察力,而是超常现象。

为了演出这个,我的「Repaint」是不可或缺的。如此完美活用这个异能,这应该是第一次吧?我好像听见左眼总算呱呱坠地的声音。

「……退下。」

仓科康一声音低沉地对隼下指示。抵在头部的枪口退后,隼本身也回到墙壁旁。一回头,隼饶富兴味地看着我的头。

表情似乎在问我做了什么。

……呼……哈。允许的话,我真想躺在沙发上抱着肩膀发抖啊。

总算度过这个难关了,好歹还能活到下一个检测站。

无从得知正为了能活下来而感动万千的我的心情,仓科康一开口:

「明天的对决就拜托你了。」

明天?比赛在明天?差点吊起嗓子反问。

但是好不容易才跨越障碍,绝不能让人看破我的动摇。

我拚命将惊讶吞下肚,眼睛注视仓科康一。

「明天是吧?」

「怎了?」

「我得去学校准备文化祭哩。」

似乎当我在开玩笑,仓科康一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我为了吓吓他,选择在这个时机使左眼颜色恢复。仓科康一见到我的变化,表情变得微妙。或许还半信半疑吧。我装成连他这种心理也看穿似地,讽剌地对他露齿一笑。

见到我的反应,仓科康一心虚地低头。

「我赢的话能拿多少报酬?能收现金吗?」

难得能得到一笔难以想像的钜款,错失这个机会,恐怕再也无法跟白鹭对抗。

没办法超越这种戏剧性状况,我所期望的命运就开展不了。

「当然,我会准备一笔国中生怎么花也花不完的金钱。」

对普通的国中生来说或许如此,但我很怀疑那对我来说是否充足咧。

「我还有另ー个东西想要。」

「是?」

「我如果在明天的对战获胜,就给我这个女人。」

拿刚才隼给我的照片秀给仓科康一看。被照片遮蔽着,我看不见仓科康一的表情。

「啊,我是说如果还活着的话。」

我补充说明。照片对面发出了笑声,不知含有什么意义。

「放心吧,她目前还算没事。」

「喔,还活着啊?」

稍微放心了。

「当然啊,我可没这么残忍。」

你凭哪张脸这么说咧。仓科康一明显地装傻。

「总之,为了明天的胜负我这边也会做各种准备,虽然是否能有成果还是未知数。」

「我知道。即使不这么做,我也会取得胜利的。」

从沙发上起身,明天吗……明天到来前,我必须想出办法来「欺骗」黑白棋的对手。我哪来那么多诈欺点子可以用啊。

难关一个刚过一个又来,压力逼得我又想吐了。

……不,等等。

「今天请在这里住下吧,我已经准备好房间了。」

「多谢啦。」

感觉像是在说:「别想逃喔。」没榨取到钱以前我也不会逃的。

我第一个骗的对象就是新兴宗教教主,真是个好兆头。

离开房间后,隼也跟在我身边,接着用手肘戳我侧边。

「怎么了,原来你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爱上那女人啦?」

在走廊上隼主动攀谈。她带着平常笑容,手绕过我肩膀感情融洽地抱着我。

害我在这紧张刚结束、想松一口气的时刻,即使想休息也休息不了。

一边用手肘推开隼,叹了一口疲倦的气。

并不是这样,但我也懒得说明,改提起其他话题:

「不说这个。今天才刚抓来的家伙,明天就要让他决战,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不是应该多检测几次,以期慎重吗?虽然我也多亏于此得救了。

我对关上门的房间发牢骚,隼回答我:

「又没关系,反正你输了,就抓另一个家伙来对战就好。」

「下一个?喂喂,你们想比几次啊?」

「刚才提过的那个叫木森高雄的大叔,不管仓科康一想挑战几次都接受。对木森高雄来说,那个奖品一点价值也没有,可是仓科康一却每次都肯花大把钞票来对战,所以当然停不了也不想停啰,就这么简单。你也是乱枪打鸟的一颗子弹罢了。」

隼拍拍我肩膀,由玄关离去。与我不同,她并不住这里。

「赢了就大赚一笔,输了就掰掰,懂了吧?晚安~」

隼挥手告别,消失在走廊转角,中途将象牙摆饰品撞到地上,连忙将之摆回去,我装成没看见。

赢了就赚一笔,这对我来说也一样。

金钱,还有那个女生。虽然没有强烈动机救她,但是……

「装成不知道的话,感觉余味很糟啊。」

因为我知道她是谁……好吧,我的房间在哪呢?

「我带您去房间。」

「唔哇!」

突然有人叫我,我吓得后跳一步。仿佛一直潜伏于走廊暗处似地,仓科夫人(暂定)突然现身。而且还站在我身边。仿佛从阴影中冒出、不具存在感的夫人无声无息地走上通往ーー楼的楼梯,也没对我说「请跟我来」。我主动跟上她了无生气的背后。

上了二楼,被引导到前方的房间。仓科夫人轻轻点头后,立即下楼。这是常备的客房吗?我疑惑地进入房间。

房间里的灯点着,约有六坪大小,地板是冰凉的木板。床摆在窗边,左手边则有衣橱。门边墙壁上有座木制小楼梯,可爬上顶阁。抬头看这座楼梯,总觉得很令人兴奋。如果我年纪还小的话,恐怕马上就爬到顶阁设立秘密基地了。

除了床与桌子以外,没有其他家具,但大小与气氛已经很充足了。

「接下来……在窗前挥手试试吧。」

我试着与白羊小姐接触。那个人不可能直接打道回府,一定是躲在外头某处监视仓科家。我像个笨蛋一样大大地挥手。

仔细一看,窗户外设有防范入侵的铁窗,但我想她还是会用某种方法跟我接触。最惨,就算她打掉铁窗我也不惊讶。

充分地挥了一阵子,我离开窗户,如果她没看见该怎么办?没有白羊小姐的协助,我刚才想到的黑白棋必胜法就无法成立。反之,如果有她帮忙就等于必胜,总之得先想办法说服她才行。在我担心她是否肯出动时,屋顶传来某种攀爬声。

突然之间,有一名穿浴衣的女性贴在窗子上。

啪嗒一声,像只跳起的蚱蜢一样黏着。

「唔哇喔啊啊呜啊…喔…喔…喔?」

我差点吓得跳起来,仔细一看,是白羊小姐。

发现是我认识的人,更是惊讶,两脚发软。

用力贴在窗玻璃上造成脸孔变形的白羊小姐作动作催促我快点开窗。因为她的脸很有趣,我犹豫了一下,只不过不快点打开的话,她好像要宰了我,于是我乖乖打开窗子。白羊小姐的脸挤进铁窗缝隙,变得有点像扁平热带鱼脸。

「晚安。」

白羊小姐平淡地向我打招呼。接着歪着头,一语不发,仿佛在等候我的反应。她该不会想这样对话吧?虽然说,似乎也只能这样对话,总觉得很超现实咧。

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我烦恼一会,决定先互相说明状况。

「请问……是巢鸭拜托你来这里的吗?」

「她命令我来的。」

强调两者不同的说法只让人感觉很讽刺。

「这就是当人奴才的难处。你又为何会来这里呢?」

「呃,这个嘛……」

我一边思考该怎么说,说明今天傍晚到现在的经过。白羊小姐从中途开始不停叹气,我想像不出她叹气的理由。

「你真的被诅咒了。」

听我说明完毕,白羊小姐首先如此断定。她的脸颊一直贴在铁窗上。等话说完时,脸上应该会有两道纵向痕迹吧。

「呃,你是指巢鸭吗?」

「算了,换个方向想,有机会娶到有钱老婆也不错。」

我们两人的对话完全搭不起来,听起来她应该是在讲巢鸭的事,可是我刚才的叙述跟巢鸭有什么关系?

「对了,你对仓科康一传送什么讯息?」

「刚好放在里面的卡带里有这个,所以对他传送般若心经。」

说完,得意地举起卡式收音机。她手上的这台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的卡式收音机。看起来多么酷啊,被角敲到头的话,头骨无疑会被粉碎吧。

「话说回来,我一开始还真的吓到了呢,原来是白羊小姐的超能力就是这个吗?」

至少不会是那种天天梦想着在虚空捎来的远方讯息与突然造访的神秘声音引导下,少年的命运产生剧烈变化……之类的展开,被幻听附身的青少年所具有的干净、正当、无污染的疾病之一吧?就算是以前的我,好歹也没那么严重。

我只是以为自己是被世界选择的豪杰,但还不至于妄想自己是救世勇者!

五十步一百步。

「嗯,是啊。反正在业界中很有名,能力本身公开也无妨。」

言外之意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会说。白羊小姐以锐利眼神望着我。

这个人所具有的气氛也跟翠鸟有一点像。

「其实,要我直接带你回去并不困难……」

她看着我的脸,眼睛眯得像线条一般。

「但是看着你的脸,总觉得你似乎并不这么期望。」

她的眼睛似乎具备着看穿我心思的功能。我站在窗边,没有勇气回望白羊小姐,转头望着墙壁,喃喃地说:

「我想参加刚才提过的赌博黑白棋。」

「为了获得大笔金钱?」

我觉得只会引来混乱,所以说明中并没有提到金发女。

「为了展开某个巨大游戏,我需要钱。」

为了推动连对手脚底都构不到的现况,为了乘上浪潮,无论如何我都需要这笔钱。

「只要拜托大小姐,想借多少都没问题。」

「不,我不想拜托巢鸭。」

利息太可怕了,那家伙绝对会要求我用金钱以外的东西偿还。

「我想也是。」

也许是跟巢鸭相处久了,白羊小姐似乎想像得到一堆例子,她嘻嘻笑的、也像是嘲笑般的声音随着外头冷风吹入,那是一种美丽、又像带着寒气的声音。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在赌博黑白棋中获胜。」

「你想说,为此需要我的帮助,是吗?」

「……你没猜错。」

有这个人的心电感应(暂定),我就能确实得到胜利。

只要把最棒的棋手想到的每一步送到我的脑中就好,这就是我刚才想到的必胜法。黑白棋里很难有超越这招的作弊方法,为了拜托她帮忙,我就算五体投地也在所不辞。我跪在地上,死缠烂打地拜托。

「拜托你!」

白羊小姐困窘地低头看着我右脸缠着绷带的部分,轻易地答应了。

「可以呀。」

她答应得很爽快,我虽很感激,却也觉得没劲。

甚至还有种不好预感。

对于不是雇主,也不是大小姐的我,她未免也太合作了吧。超任游戏《课长岛〇作》里也说过,好处背后必定有鬼。

「你应该不会在事后才来讨债,要我帮忙或要我偿还之类的吧?」

「当然没有这种事,反而算是相反……吧。」

「相反?」

白羊小姐眼神看远方,明显感觉到她不想直接面对我。

「我欠你一份人情,一份很巨大的人情。所以我很乐意帮忙你。」

「咦?人情……?」

完全没有这个印象。我疑惑地问是什么,白羊小姐坚决不说,如果她泄漏出去的话,似乎会使她的立场有困难。跟她有关的人物……不会又是巢鸭吧?

「请问是跟巢鸭有关吗?」

「鸭鸭。」

这句话很流行吧。主要在巢鸭家附近。

「总之这很常见,也可能很快就厌烦了。」

「厌烦?厌烦什么?巢鸭该不会是想拿我玩敲积木吧?」

「差ー点点。」

「会被当成剑玉耍——!」

就算回去,幸福也依然远离我,反而更像新的灾难的开始。

可是,巢鸭一直都很恐怖,现在才来害怕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我更应思考迫于眉睫的黑白棋作弊问题,这个方法真的万无一失吗?

「……啊。」

能在黑白棋中连胜的超能力,也许跟我想玩的把戏一样吧。

对手恐怕也能使用心电感应。漫画为了演出精彩与防止老套,很少见到这种情况,但拥有相同异能的人很多也不奇怪,倒不如说没有才不自然。

如果真是如此,我的前途又堪虑了。有道是「一日之长」,即使是同一招作弊方法,对方想必更高明。这个策略真的没问题吗?就像隼输给婆宿一般,策略之中很可能潜伏着某些漏洞。不安感又开始由脚底蔓延上来。

「你的策略需要一个很强大的棋手。很不幸我并不擅长这种游戏,无法在这方面帮你。」

「咦?我还没说明过策略内容吧?」

「是没有,但我大致能猜得到。」

这个人该不会也能听见我的心声吧?虽然就算追问她也只会说:「这个嘛……」就敷衍过去。没有超能力者愿意口头说明自己的能力的,理所当然。

虽说这方法本来就任谁也想得到,只差没超能力没办法实行罢了。

「或是干脆拜托仓科康一帮忙也可以啊。」

「先别急,我有个朋友应该能帮忙,我先问看看。」

「咦?你认识黑白棋高手吗?」

「嗯,只要那个人肯帮忙的话,基本上必胜无疑。」

「……但如果对方用同一招,靠电脑作弊的话,我们就输定了。」

「这个嘛……」对于我的担心,白羊小姐也只是故作神秘地微笑。

「就算真的输了,我也保证会扛着你逃走的。」

还附带保险。只不过,看她如此全力协助的态度,实在很怀疑究竟有什么问题啊,我不败老实接受。再者,我也怀疑她那对细手真能扛起我吗?但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就没问了。话说回来,我真的愈来愈像个被抓走的公主,这样真的好吗?

「我了解了,这部分也交给你了。」

「好的,只限这一次,不管你吩咐什么我都乐意帮忙。」

「……呃,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无视我的问题的白羊小姐脸离开窗户,转过头去,低头看道路,确认是否有人影。冷得足以使人眼角冻结、换上一身冬季装扮的十一月晚风造访我的房间。

「万一你在晚上被人带走就难以追踪了,所以我会在外头监视,请放心休息吧。那么,明天见了。」

说完,白羊小姐爬向屋顶。但,她爬到一半突然又停住,只有头扭过来。

「啊,有句话忘了说。」

「什么事?」

我乐观地以为她想道晚安,白羊小姐表情骤变。

「堆补七啦(对不起啦)。」

模仿外国人语气道歉了,而且她还直接跳跃,消失于夜晚的道路上了。

临去之际,她那仿佛想说「我道过歉了喔」似地,满是辩解的表情烙印在我的眼底。跑到窗边寻找白羊小姐的模样,但是身穿樱花花瓣图案和服的女性已消失于黑夜之中,只留下室外晚风吹得我一身哆嗦。

平安归来——这句普遍的话被冷风吹上墙壁,淡淡地溃散了。

我的平安到底在哪里?

深夜时分,有客人造访巢鸭家。车子在家门口停下,首先下车的是名白发少年。正确而言,是戴着白色假发的少年。少年左边太阳穴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其他伤口已经痊愈,恢复原有的俊秀脸庞。

他穿着下摆过长的白色长袍,手腕脚踩上挂着类似咒术师装饰品的饰环。在黑夜之中,少年有如漂浮空中的棉毛一样纯白。他取下袍子的兜帽,使耳朵暴露在外。

接着下车的少女也是一袭白衣。如果说先下车的少年翠鸟像个贤者,少女白鹭就像个虔诚的信徒。她身上披着纯白长袍,手缩在袖子里,深深戴上兜帽,只露出脸部。翠鸟先走向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白鹭,觉得她看起来就像个白魔导师。

「虽然本质是黑心魔导师。」

翠鸟嘟囔了一声,静静等候白鹭。白鹭装模作样地缓步而行。实际上白鹭健步如飞,担心运动量不足,她每天都在房间里跑上三个小时,若问她为何不在外慢跑,理由是「长了ー对漂亮翅膀的女人总不能在外头拚命跑步吧?」

由于长袍遮住了脚部,白鹭看起来不像在行走,反而像在浮游。这也算演出的一部分吧?翠鸟耸耸肩。就这样,花了很长时间,白鹭与翠鸟总算到巢鸭家大门敲门,早已在庭院旁待机的警卫立刻奔跑过来。

巢鸭家大门高大,翠鸟抬头望,很在意钥匙是怎么锁上的。壮汉警卫一见两人,惊讶地脸色大变。白鹭微笑,轻轻挪动下巴,示意他让两人进入。警卫立刻开门,慌忙跑进宅子里。

多半是为了通知巢鸭家主人,白鹭一行人到访了。

进入宅子,白鹭在入口处停下,翠鸟在她后方有段距离处待机。并看了躺在左侧红色沙发上的巢鸭一眼。巢鸭也发现了翠鸟,面无表情地回望。由于她迟迟不肯将视线移开,所以翠鸟也错失了转头的时机。

互望期间,翠鸟想的是那名曾痛揍过他一顿的少年。听说他也对白鹭挑衅过,翠鸟知道少年已经选择了「这边」。

只凭他那微不足道的异能,究竟能办到什么呢?

与每周爱看的自然节目并列在一起,翠鸟深深期待着少年的成长。

不久,由设置于中央的宽广楼梯上传来慌忙跑下楼的声音。下楼的中年男子是巢鸭的父亲,是ー名有着略塌的圆鼻子,眼角若干下垂。脸颊有皱纹,白头发很明显的壮年男性。脸庞虽与女儿不相像,同样给人一种柔和印象。剪得很整齐的短发在奔跑中变得凌乱。

「这不是白鹭大人吗!您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呢?我一定会先出门迎接,不,是亲自上门拜访您啊。」

「没关系的,是我有事来拜托你。」

白鹭微笑望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巢鸭父亲。

白鹭的访问着实很突然,父亲动摇的心情尚未平复。

同时,在白鹭背后,巢鸭躺在沙发上蹦跳不停。

似乎很无聊。

父亲发现女儿也在,僵住。见到巢鸭父亲的反应,白鹭也跟着回头,对话暂停。接着,白鹭转头回来,露出暗藏玄机的笑容,父亲则畏缩地低下头。

「你家女儿真可爱。」

感觉这句话里似乎也隐含深意。

「呃,承蒙您赞美……」

巢鸭还在蹦蹦跳,这次是脸朝上躺着跳动。

「那么,您今天来是为了……」

巢鸭继续跳,连身边的项圈也一起弹跳起来。

达到耐性极限的父亲开口:「抱歉,暂离一下。」走向女儿。

「凉,你先回自己房间。」

「人家讨厌爸爸这么说——」

「听起来很假喔,凉。」

父亲搔搔脸颊,他从不对女儿发脾气。巢鸭此时停止跳动。

「我也不喜欢被人叫『凉』这个名字~」

「嗯,嗯,可是……这是爸爸烦恼很久才取的名字呀。」

「妈妈不是想叫我凉子吗?那个名字比较像女生。」

「嗯,呃,是没错,这种意见也很重要,但语感听起来不是很好。」

父亲似乎想转移话题,环顾周围,发现护卫不在女儿身边。

「白羊去哪儿了?」

「嗯~去办事。」

「用不着派她打杂,我们家不是有很多人供你差遣吗?」

他要求白羊尽可能留在女儿身边,他就是为此才雇用白羊的。

「爸爸放心啦~嗯。」

巢鸭下巴陷入沙发里,以闷闷的声音回答,心不在焉地与父亲的对话,注意力似乎放在其他事情上。

父亲在意起白鹭,回头。白鹭面对着父女俩高雅地微笑,那种安稳的压迫感令人胃部紧缩。

「总之你现在可以先回房间吗?爸爸有重要的客人。」

「我知道,那两个人我都认识。」

巢鸭抬头望了两人一眼。父亲了解到巢鸭并不打算移动,放弃也似地回到白鹭身边。巢鸭父亲并不信仰白鹭,但将她视作重要的客户。

「抱歉。」

「没关系的,我可以说话了吗?」

「是,不……站着谈事情太失礼了,请两位到……」

「没关系的。」

白鹭又重复一次,父亲背部缩了起来,舌头麻痹。

只有嘴角挂着微笑的白鹭进入正题。

「你的朋友当中,有个叫做木森高雄的人足吧?」

「咦?啊,是的,高雄他怎么了?」

出现意外的名字,父亲讶异。

木森高雄是巢鸭父亲的同学,在某个圈子里是个有名的浪荡子。他特别喜欢赌博,夜夜热衷于其上,花钱如流水,很难说是个正派人士。

难以想像这个与白鹭全然无关的名字为何会从她口中说出。

「听说你这个朋友最近很有办法呢。」

「呃,是,听说是如此。」

「据说他不只自己的性命,连『人』也拿来当赌注了。」

内容虽一点也不值得夸奖,白鹭的语气却显得雀跃。静静听着对话的翠鸟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对这种近乎人口买卖的行为抱持着厌恶感。

「我很想参观他的游戏,最近能带我去吗?」

父亲又大为惊讶了,虽然他并不把白鹭当神,但是这个发言也还是很令人意外。基本上,白鹭不是个会主动在外活动的人。没有必要的话,她讨厌主动露脸。即使是来巢鸭家,也顶多一年一次、甚至不来的稀奇事。今天可说连续发生了两桩稀奇事。

父亲甚至担心地想着:「外头现在该不会抢在冬天之前先下雪了吧?」

即使感到动摇,父亲还是答应了。

「没问题。记得明天就有一场比赛。」

「这样啊,事不宜迟,明天就去吧。」

「也可以带我去吗?」

巢鸭不知不觉来到身边,探头望着白鹭的脸。大感意外的白鹭睁大眼隋,小退一步。女儿奔放不羁的行动使得巢鸭父亲脸色大变,喊着:

「凉,快…快过来!」

无视于父亲的拚命招手,巢鸭一动也不动。冷静下来的白鹭眼神神秘地由正面低头看巢鸭。两人只在三个月前事件发生前的一个月直接见过一次面。

「凉不行,你乖乖待在家里吧。」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这种事对你来说还太早。」

翠鸟窃笑地想:「父亲总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没关系嘛,就带她一起去吧。」

白鹭帮忙说情,原本偷笑的翠鸟立刻「呕恶……」,在没人听见的范围内发牢骚。只要是跟巢鸭凉这名人物打过交道者,无不将之视为难缠对手。

父亲看看白鹭的脸,接着又看看女儿的反应,两者都满脸笑容。

「……我知道了。但是,凉,你ー定要把白羊带在身边喔。」

「嗯,好啊。」

比起轻易点头的巢鸭,翠鸟对白羊这名字更有反应。虽是同行,几乎没直接见过面,倒是常有机会听到这名字与传闻。翠鸟现在才知道原来她被巢鸭家雇用了,夹杂讽剌与佩服,他想:「手上的牌可真多哪……」

白鹭对巢鸭投以故弄玄虚的视线后,转过身去。

「那么,明天再会了。希望届时那段时间对大家都有帮助。」

事情一说完,白鹭马上就要打道回府。父亲慌忙地说:

「请问您上门来,就只为了这件事吗?」

「就只为了这件事。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与来时相同,白鹭缓步而行,翠鸟向巢鸭父亲点头致意,快步离开宅子。父亲跟在白鹭后面送行。只有巢鸭留在原地。

「府上女儿……」

在房子外,白鹭故弄玄虚地停顿下来,看了巢鸭之父一眼。父亲以为她要对女儿的失礼行为抱怨,做好心理准备,但接下来的话却与猜测大大不同,十分家常。

「今年要升学了吧?辛苦啰。」

「咦?」

莫名蹦出这个有如邻居主妇闲聊的话题,令父亲的嘴张得大大的。

对他的脸,掩着嘴角笑的白鹭搭上车。留下表情莫名其妙的父亲,白鹭的车子在黑夜里朝着远方离去。

父亲一直站在外头,目送到车尾灯看不见。等车子踪影完全消失后,转动一整个僵硬起来的肩膀,带着无尽叹息回宅子里。

巢鸭又躺回沙发上蹦跳不停。父亲走到她身边,两人之间充斥着微妙气氛。只不过只有父亲这么认为,巢鸭只是不停蹦跳。

仿佛在模仿那时的蛞蝓似地。

觉得这个气氛难受,父亲随口提了个话题。

「白羊怎么还没回来?」

「她热心工作嘛。」

对于巢鸭令人费解的回答,父亲只觉一头雾水。

第四页 悲哀地诞生于缺陷中的事物

阳光剌眼,蛞蝓在等候期间,手举到额上当做遮蔽。

接受绑架猪狩友梨乃委托的隔天,星期六,上午九点左右,蛞蝓与昨天一样,来到猪狩友梨乃家附近。十一月的太阳清爽,光线强烈,屋顶上反射而来的光线,刚好烧灼着蛞蝓鼻子以上部位。

她背靠在砖墙上,从大门口处偷听对话。

「我了解了,感谢您的合作。」

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态度开朗地低头。住在猪狩友梨乃家隔壁的主妇也点点头,返回自己家里。

从玄关处走回门口的警察服男子侧眼一瞥蛞蝓。

「就这样啰。」

语中不带亲切之情。男人并不是真正的警察,兴趣是角色扮演罢了。

男人叫古叶,靠帮杀手工作的酬劳过活。

「嗯,谢啦。」

蛞蝓也以不输他的冷漠态度点头。今天的蛞蝓身穿有兜帽的蓝色外套,是青蛙喜欢的打扮,三个月前的事件她也穿了同一件衣服。青蛙性格奇差无比,工作上却很优秀,蛞蝓为了讨个吉利才穿这一件。她用肩膀顶着墙壁,撑起身子站直。

来到工作现场的蛞蝓首先进行的是向邻居打听消息。猪狩友梨乃平时在家都过着什么生活?有几个人住在那里?这些都是她想优先知道的事,但如果夜间碰到警察来访,反而会引发超乎必要的警戒心,因此才选在隔天。

「邻居太太直说警察早来过好几次了,问半天也不肯多说。」

「对喔,有好几个人被送警,我都忘了。」

蛞蝓不怎么在乎古叶的抱怨。

「她是说危险、骚闹、讨人厌,又不跟邻居交流吗?」

这就是邻居对猪狩友梨乃的评价。会出现在外的只有猪狩友梨乃,以及另一个男的,但蛞蝓猜想里头肯定还有好几个人。可是光靠这些人就能抓住杀手实在不太可能,比起杀害,捕捉的难度高多了。

蛞蝓注目于这点之上,思考猪狩友梨乃的异能为何。

「这间房子应该是拿来当摄影棚使用吧。」

「摄影?」

「A片啊,她不是前女优吗?」

古叶一说,蛞蝓支吾其词,掩饰害羞似地抬头望天空。

在一旁见到她的反应,古叶笑了。

「没想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多谢喔。」

蛞蝓冷笑。最近老被人这么说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的工作结束了,先走啦。」

「慢着,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蛞蝓拉住想逃也似离去的古叶,古叶一脸厌烦地回头。

拉开包包提把,蛞蝓取出一个瓶子,抛向古叶。

「三分钟后没反应的话,就把这个丢进窗子里。」

「这啥?」

「汽油弹。」

古叶的脸色变了,差点让瓶子掉落,拚命在空中抓住。

「呜哇喔,这是自制的?」

「现在这时代任谁都会制作吧?」

「我才不认为谁都会制作咧。你要我丢这玩意喔?才不要,我不想当你共……」

话刚说一半,蛞蝓的小刀就伸了过来,刀尖在古叶喉咙前停住。古叶吓得屏住呼吸,勉强站稳差点瘫倒的脚步。

「你的性格烂死了。」

「你对杀手还能有什么期待?」

「付钱大方。」

「很好。」

蛞蝓把小刀收好。古叶将屏住的气一口气呼出,手拄着膝盖。

「但丢这种东西会造成火灾耶。」

「本来就是为了这目的才丢的吧?」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成了纵火犯,说不定还会害死人,拜托你别这样啦。」

古叶不是杀手,而是专帮杀手打杂的男人。他从来没认真揍过人,面对杀手总是卑躬屈膝。

「而且在这住宅区里光明正大地,这样不好啦。」

「对方也知道我们怕这点才住这里的。」

蛞蝓试着说服古叶,看了一眼迟迟不肯同意的古叶,扬起嘴角。

「放心吧,你大概也没机会丢那个。」

预期某事发生似地,蛞蝓说,由墙外观察猪狩友梨乃的家。

「意思是,你在三分钟内就能解决?」

蛞蝓没有回答古叶,拾起石头抛出。小石子画出和缓抛物线,掉在院子里,在地面滚动、停止。似乎在测试是否有陷阱。接着又改变位置,若无其事地一一抛出石头,同时也不忘注意房子,但还是没人现身。

「如果不是陷阱,就应谈让人海战术……既然如此……」

眼睛变得凶恶的蛞蝓在心中整理思绪,不停喃喃自语。

古叶觉得这样的蛞蝓很恶心,与她保持距离。说真话,他很想抛下手中的汽油弹早早开溜,但如果表现出这种态度,道次很可能就会被直接挖穿喉咙了。古叶对着蛞蝓清秀的侧脸,心中下了一个评语:「除了脸蛋以外没救了。」

所谓的杀手,整体而言是「封闭」的。他们没有任何其他可能性,只能杀人;是失去了退路,只能立于血路之上的人。而且,他们也没有任何可去之处。

就无从进化的生物这点来说,古叶很瞧不起杀手。

「好,那就依照预定,拜托你了。」

眼神冷漠地看了古叶一眼,蛞蝓绕到正面死角,翻越围墙进入。古叶耸耸肩,望着自己倒映在汽油弹上的一张臭脸叹气。

在院子角落落地的蛞蝓首先绕一大圏到车库,在汽车油箱上挖洞,放着让汽油流出,接着回到房子背后。此时她抬头看墙壁,思忖了一会儿,想起昨晚没开灯的二楼房间,决定从这里侵入。

「虽然说从哪里都一样。」

小声咕哝后,蛞蝓脚踏墙上,脱鞋,爬上隔壁院子里的树,小刀衔在口中,单手双脚轻快攀爬。接着从邻居屋顶跳起,在猪狩友梨乃家二楼落地。躲在暗处观察的古叶嘟囔:「我看她更适合当忍者。」

蛞蝓嘴巴放开小刀,改用左手握紧。接着大胆地打破窗户开锁,完全不在乎被房子里的人听见,也丝毫不打算偷偷潜入。用力拉开窗户,同时将一边窗帘划破,蛞蝓跳入房间里。

一落地,刀子一齐伸出,来到五坪左右西式房间的蛞蝓当场僵直,眼睛看着四周对准她的刀刃尖端。除了背后以外,四名男子将她团团包围,各个都是肌肉结实,身穿活动方便的轻装,也都带有蛞蝓熟悉的气氛。

「哼,花钱雇来的保镳吗?」

从半蹲的姿势打直身体的蛞蝓说。

房间门外,有一道声音回应她。

「你说对了。」

是女性。声音很年轻,蛞蝓心中只有一个人选合乎条件。

——猪狩友梨乃?

还没说出口的瞬间,对方先回答了:

「是的,我就是猪狩友梨乃。」

蛞蝓眼睛睁大,一阵寒颤震动了她的身体。

原本就觉得有此可能,没想到是真的。

「你早猜到了,却还自投罗网吗?对了,你外面的同伴已经先被我们逮到了喔。

简直就像预读了蛞蝓内心想法似地,对话单方面进行。

不,并非「简直就像」。

猪狩友梨乃的超能力正是「读心术」。

由他们抓住古叶这点看来,蛞蝓确定了。就是为此,蛞蝓才让古叶拿汽油弹在外头待机。

「就是这样,我考虑过很多,如果你不乖乖束手就擒,我打算杀了你。」

女子高高在上的态度令蛞蝓想起青蛙,眯细了眼。但是,真的会有猜到对方会读心术,却什么策略也没有地送上门的笨蛋吗?有人会乖乖等着被抓吗?

笨蛋~

「真失礼耶,你自己还不是什么策略也没有?」

猪狩友梨乃反骏。没错。铦蝓在心中同意她所言。

如果是判断力优秀的杀手,像这样受到包围的话,一定会立刻后退,跳出窗户,从屋顶滚落逃亡吧。但是蛞蝓完全不打算撤退。因为她早就猜想到其他杀手反射性地想撤退,结果反被逼进死路,乖乖就擒的状况。

不管事前是否想定危机,是否有做心理准备都没有帮助,这种防卫意识早就渗透入本能之中。愈是一流的杀手,愈难以避免。

能被称为一流杀手之所以能存活这么久,就是具有这种胆小部分。

但是。

蛞蝓不同于一般杀手的,也在于这个根源的部分。

这种价值观与常识在三个月前随着右手失去了。

「开家电行的人,一定对家电制品很熟悉吧?」

身子歪一边,脸朝向天花板,蛞蝓突然欠缺脉络地说起话来。

男人对她空虚的眼神感到困惑,仍高举威胁用的刀子。

蛞蝓看也不着他们一眼,只露出狞笑。

「至于杀手……」

「杀了她!」

从门背后「读出」她的意志的猪狩友梨乃大喊,打断蛞蝓的话。

剩下的话留在嘴中。

——至于杀手,对杀人不熟悉怎么行呢?

男人们遵令进逼,蛞蝓瞬间倒下。

一口气往左侧,歪倒。

蛞蝓的身体远比周遭预期更轻盈地「下沉」了。失去单手使得她身体的重心产生变化,蛞蝓本人也还没习惯这件事。配合超乎自己所预设的动作下,她的身体轻易地闪过对方的行动。倒下的同时,她将小刀朝上全力挥出,撕裂了某个接近她的男人的喉咙与下巴,使血液迸发。

喉咙被撕裂,男人痛苦挣扎,蛞蝓又向他剌出小刀。蛞蝓的刀子剌在快倒下的男人肩膀上,把他扯到自己上方,同时,其余男人的小刀、匕首等全都剌在他背上,以男人当肉盾的蛞蝓毫发无伤。

背上被乱剌一通的男人发出哀号,使得其他人一瞬倒退几步。趁着空档,只靠背部肌肉与脚的动作,仰躺的蛞蝓从男人下方爬出。有如「那种」家庭害虫一般,敏捷地沙沙地爬在地上的蛞蝓即使在移动中也挥舞刀子,割伤左侧男人的脚。

移动倒墙壁旁,蛞蝓抓着窗帘想一口气爬起。但只剩一只手的蛞蝓在做这个动作时无法使用小刀,抓准这个破绽,一名男人冲过来,男人放弃用刀,想靠双手压制蛞蝓。

蛞蝓情急之下剌出,但脚步还没站稳,使不上力,伸出的手只浅浅地剌中男人肩膀,无法构成致命伤。蛞蝓被男人推倒了。压制了她的男人首先猛力殴打蛞蝓头部,侧头部撞上地面的蛞蝓,意识瞬间模糊起来,咕噜咕噜打转的眼睛差点翻起白眼。男人打掉蛞蝓手中的小刀。

感受到手的冲击,蛞蝓用力咬着嘴唇,使自己清醒,同时利用染血的滑溜手臂抓住男人胸口,把他的脸拉过来。见到男人警戒会被头锤而僵直,蛞蝓笑了。

蛞蝓亲吻了男人嘴唇。

此一完全出乎意料、与现场状况极不相配的行动,使所有人都愣住了。

特别是被亲吻的男人更是整个定住,忘了防备。

蛞蝓就这样深深地把脸靠近,拉开男人嘴唇。

咬住、扯断男人舌头。

被咬下大半舌头的男人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失去束缚的蛞蝓捡起地上的小刀,直接朝横向挥动。小刀深深地划破男人的脸,动作太大了,连蛞蝓自己也因身体失去平衡而摔倒。吐出咬断的舌头,蛞蝓以小刀拄着地板站起。确定剩下两名男子被蛞蝓的骇人行径所「震吓」,不会立刻攻击过来后,蛞蝓扑向无舌男,像要以肩膀冲撞似地,小刀深入男人的侧腹。

蛞蝓跟男人一起倒下,两人头部同时重重地撞上墙壁。虽然头部出血严重,先站起来的是蛞蝓。蛞蝓跨坐在男人身上,刻意让剩下的男人们能清楚见到她的行刑现场。

接下来,蛞蝓残酷地刺杀男人。无数次、无数次地,刀刃剌入男人身体,最后甚至啃起被砍下的男人手指。蛞蝓牙齿咬着手指,瞪视其余男人。

被这情景吓到,剩下的两人朝入口处拔腿逃亡。一见到此,蛞蝓马上连口水吐出手指,跨过尸体,立刻就逮住因战栗而跑不动的男人,以小刀割开喉咙,两人转瞬间就倒在地上。

解决了房间里的四名男子后,蛞蝓立刻朝向房间门口。一边觉得被血液沾湿、仿佛刚游完泳的沉甸甸衣服令人生厌,蛞蝓瞪着门背后。

不消说,猪狩友梨乃早已离开门前。但她不会逃出室外,她当然早已看穿汽车无法使用,深知逃出什么准备也没有的屋外是有多么愚蠢。假如她是玩起追逐战从不输人的强者,自然没有必要躲室内,但……

蛞蝓从血泊中扛起男人尸体,本想当做肉盾使用,但单手很难抱起,她生气地抛到地板,一脚踢飞。

「刚才的那个算初吻吧……」

按着出血严重的伤口,蛞蝓无力地笑了,随即打起精神,开始移动。一口气推开门,又用力关上,一只握着刀子的手被夹在门缝上。

也太好看穿了吧——蛞蝓带着嘲笑与凶恶的表情看待如此单纯的埋伏。将门全力往内侧拉,打算夹断被夹着的男人的手。走廊上的男人发出惨叫,蛞蝓仍不放松。不久,算隼男人卯足全力要拔出、想靠蛮力挣脱的瞬间,蛞蝓推开门。用力向后的男人突然受到解放,在走廊上仰躺倒下。男人慌忙想起身的瞬间,蛞蝓的小刀已经插入男人喉咙里。男人喷着鲜血,再次躺下了。

蛞蝓躲在门后环顾周围,走廊无人。正确说来,是除了蛞蝓以外见不到活人。

似乎只有一个人埋伏,剩下的大概在其他地方等待吧。

找出所有人,杀个精光。

现在,血流不停、早就失去热度的蛞蝓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这一瞬间,蛞蝓的目的与杀意逐渐混同了。失去手臂以来的三个月,蛞蝓一个人也没杀地过活,成为杀手以来,这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里没对任何人动手。这件事当然是好事,只可惜时机不佳而已。

对巢鸭的疯狂杀意,使得她的意识变质了。

杀人能使她暂时满足无法消解的愤怒。

蛞蝓渴望杀人。

她的杀意驱使着身体,适切地杀死对手。

蛞蝓走上走廊,行走轨迹留下黏滞的血痕,宛如一只巨大红色蛞蝓爬行。巡遍二楼房间,确认没有半个人,蛞蝓前往一楼。在自己下楼前,先将走廊上仍在喷血的男人尸体踢下楼。

先观察对于发出巨响滚下楼的尸体是否有反应,确认过没有埋伏之后,蛞蝓走下ー楼。啪嚓啪嚓,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怪物行走声,疯狂沙哑的呼吸亦如亡灵的细语。

走上楼梯旁边的走廊,发现一个面向院子的大房间,入内,有一名表情柔和的女性,与六个守护她的男人等着。

女性的名字是猪狩友梨乃,容貌与之前见过的图片分毫未变。

与巢鸭容貌相似的女人。

直接对面的瞬间,蛞蝓脑内仿佛有一道电流穿过。

明亮。

眼前像是被染上纯白色般明亮了起来。

猪狩友梨乃身边的男人压制着身穿警服的男子古叶,汽油弹被夺走,持在压制者手中。比起男人,古叶对于蛞蝓的模样更是惊恐。

「虽然很老套,人质……」

猪狩友梨乃的话说到这停住,睁大眼瞳盯着蛞蝓。

因为她中途读取了蛞蝓的想法。

看见了当自己的「脸」直接与眼前杀手面对面的瞬间,她所释放出的杀意感到战栗。

一瞬的踌躇也没有,蛞蝓前进了。精准地撕裂了面前男人的喉咙。

比尸体倒下更早,完全不把人质放在眼里的蛞蝓接着展开行动。感到哑然的男人们也拿起武器,开始应战。面对两人挥舞的刀刃,蛞蝓又以急遽的角度「倒下」来回避。接着,与仰躺下沉的身体相对照地,有如弹簧弹起的小刀砍下男人三根手指。

见到蛞蝓这种因失去右手才诞生的、兼具回避与攻击的独特战法,古叶口中喃喃:

「你以为你是布莱恩,霍克(注:漫画《第一神拳》的角色)吗?」

只有压制古叶的男人被这异常事态吓得无法动弹,脸部抽搐不停。

与男人一起脸色发青的古叶说:

「我早就说了,人质是没用的。」

男人仿佛抱着宝物般抓住古叶不放,更像在求他帮忙。古叶又为蛞蝓将刀子戳入另一个男人的侧腹,将之解决的光景感到战栗,他是第一次目击蛞蝓实际杀人的瞬间,她超常的杀人手法与身手也令他感到呕吐与目眩。

正面踢开侧腹被戳的男人,使之倒在别的男人身上。另一名男人紧急想撑住尸体的瞬间,被绕到身旁的蛞蝓以反手持握的刀子割开喉咙。蛞蝓此时已经处理了三个男人,脚步开始站不稳了,明显可看出满身创夷,身上不仅沾满对手溅出的血,自己的出血也很严重,头部的出血仿佛要撕裂额头与眉心、鼻子似地流下。即使如此,她混浊的眼睛中冒出的凶光依然仅抓住猪狩友梨乃不放,一点也不像快倒下的人。

光是她仅靠一个人就砍杀了好几个壮汉这点就很异常。

古叶所知的这名叫蛞蝓的杀手,在业界之中绝不算评价很高。

反该说是评价很低,被认为没有青蛙就只是个无能的女人。

但只要看过一次眼前这场杀戮,不论是谁都会为这不当评价感到后悔。

她是个无能杀手的风评,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剩下三个男人。一个刚才被蛞蝓砍掉了惯用手的三根手指,另一个只知死命抓住古叶。也许是因恐怖而发抖,手臂僵硬得不得了,连想放开古叶都有困难。作为战力还能期待的只剩一固。

猪狩友梨乃的表情凝固得像尊石像,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惨剧发生。如同在二楼被看穿的心思,蛞蝓没有策略,只单纯地想杀开一条血路。

只要有办法实行,这是最有效的策略。

失去手指的男人似乎再也无法忍耐,捧着露出切断面的手,半别腰地跑向窗户,连武器也不捡地想从院子逃亡。原本就是花钱雇来的,没有必要对猪狩友梨乃尽忠。可惜蛞蝓并不放过他珍惜生命的行动,紧急将手中的小刀男人抛出。若直接追上去杀害,有可能被其他男人逮致背后。

被投掷出去的小刀贯穿了男人脸颊,简直像在剌破纸门一般,顺畅无阻地插入,削下一块肉。男人像是被人从旁殴打脸似滑倒在地上,滚到房间角落,剩下的男子浑身冒着冷汗,但步步逼近手上空无一物的蛞蝓。接着,下定决心扑向蛞蝓。

与他的冲剌同时,蛞蝓宛如要抛出东西一般,用力将手臂横向挥出。从没握着武器的那只手上,正确而言,是从手腕附近喷出几滴小小物体。

是血。朝着脸部飞去的几滴血液溅入眼里,模糊了男人视野。男人反射性地闭上眼,刺出的刀子轨道紊乱,速度减退。蛞蝓在挥动手臂的反作用力下,重心不正常的身体自行扭转起来,宛如陀螺地回转着回避了小刀攻击。倒下时,同时抓住男人的脚翻起。

趁着趴倒的男人撞到额头而眼冒金星时的空档,蛞蝓缓缓爬起身,捡起尸体旁的刀子,剌在男人脖子上。

不拔出刀子,又从另一边插入一把之后,蛞蝓走到房间角落。从连打滚的气力也失去、手脚痉挛地躺着的男大脸上拔起小刀。用不着补上一刀,那男人已经死了。慎重起见,蛞蝓全力踢飞男人的脸,将他颈部折断,却因反作用力跌倒,虽然她一副连爬起也嫌麻烦的模样,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有勇气攻击她了。

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事到如今竟还抱着古叶不放,像是在说「一靠近就杀了他喔!」的表情不像是威胁,更近乎在向蛞蝓恳求。蛞蝓不顾男人的哀求,经过猪狩友梨乃面前,仿佛忘了原本目的似地走向古叶与男人,男人张开嘴想惨叫,直接被小刀捅进嘴里。

宛如头部被钉在墙上一般,男人断气了。

在冲击之中落下的汽油弹与远处的墙壁冲突,喷出熊熊烈火。

古叶拚命想逃出死人身边,在男人手中挣扎,气喘吁吁地四肢着地爬出来。

当古叶放心地想着得救了的瞬间。

蛞蝓的小刀遮蔽了古叶的视野。连惨叫或疑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随着闷厚的沉重声音,小刀贯穿了古叶的脸部、鼻子,加上扭转的小刀完全粉碎了脸部。古叶在被最初一击贯通鼻子的瞬间就因冲击死了,连吭都没吭一声。

此时,猪狩友梨乃所读过蛞蝓火热的心情已完全染上一片憎恶。

对着不存在于此地的少女,她的杀意纯度愈来愈高。

总计屠杀了十二人的蛞蝓身上无一处不染血。

头发完全塌陷下垂,遮蔽了表情。

脸部跟青蛙的蓝色外套,完全沾满了血液。

大量血液由浏海滴落,蛞蝓伸出舌头,舔取沿着脸滑下的血珠,眼睛又恢复了光辉。

在她背后,熊熊燃烧的火焰逐步侵蚀了整个房间。

「嗨,我是王子,我来绑架你啰。」

伴随着了无生气的声音,举起握着小刀的手。

正面面对着蛞蝓浑身浴血的形象与腥臭的气味,猪狩友梨乃昏倒了。

「为什么她还没回来!」

父亲不耐烦地在楼梯前徘徊,巢鸭举起惺忪眼眼看着他。刚起床的巢鸭眼睛朦胧,揉揉眼,随口回答:「好慢呢。」

巢鸭身上穿着便服,即使已经十一月半了,依然维持过度裸露的模样,这似乎是她的个人喜好。

时间已过了上午十点,逼近白鹭与翠鸟来迎接巢鸭父女的时间。父亲来回踱步,连已经整理好的头发也显得有些散乱,刚用手整理过,马上又乱掉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与昨晚相同,有车子在巢鸭家门前停下。下车的是翠鸟与白鹭。两人一样全身包覆在一身雪白的衣服里,在朝阳照耀下走向宅子。

「早安,今天起得太早,现在又想睡了。」

白鹭打招呼,顺便开了玩笑。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怯缩地低头。

「啊,我也很爱困喔。」

巢鸭也趁机自我主张。翠鸟看了她的脸一眼,在不被听见的范围内小声说:「不管装出什么表情都很可疑。」

「既然如此,虽然时间还早,我们先去会场吧。」

「啊,那个……请慢着。其实是白羊……女儿的护卫还没回来……」

父亲担心女儿地看了一眼,显露出即使有白羊在也反对她去的表情。

「不然您女儿就由我保护,这样总行了吧?」

翠鸟出面。巢鸭父亲看了一眼往前一步的纯白少年,接着又窥探白鹭表情,白鹭面露微笑,推了翠鸟一把。

「这只也算跟白羊并列业界最顶级喔,放心仰赖他吧。」

「叫我『这只』也太过分了吧……算了,没关系。」

翠鸟并没有向白鹭报告自三个月前的过度使用以来,自己能力的使用次数受到限制的事。说了会影响信用,更直接了当地说,是会被一脚踢开。杀手业界向来以「用过即丢」精神来缔结契约。

「怎么?不相信我吗?」

白鹭以笑脸压迫,巢鸭的父亲不敢继续反对。女儿打一开始就满心就算没有白羊也想去的样子,已经背上事先准备好的紫色背包。

「当成去远足吗?真令人莞尔呢。」

白鹭微笑看着巢鸭,只不过语中似乎隐含着「只看外表的话」之类的意思。巢鸭先朝向进出口走去,看了附近的沙发一眼,走近,捡起映入眼帘的物品。

「也把这个带去吧。」

巢鸭拿在手上的,是昨天把玩的项圈。

这么说来,小学毕业旅行时我好像也睡不着嘛。

一边揉揉因睡不着而全身酸痛的身体,我想起了这件事。看来我只要换个枕头就无法安眠。明明那么讨厌家里,真是可笑啊,我嘲笑着窗中睡眠不足的那张脸。

今天单纯只是紧张而已也说不定。

窗外景色充满了早晨的阳光。周围都是些小巧别致的住宅,不像是高级住宅区的一角,只有仓科康一的家大得很不像话。抬头看挂在墙壁上的钟,接近上午十点了,听说对战是从十二点开始。早餐时,仓科康一在餐桌上说十点一到就出发,时候也差不多了。洗过脸,在出发前必须思考的事情还是多如牛毛。

在床上呈「大」字形躺着。疲累有如逐渐溶解的冰块,渗透进身体与床铺间,使我眼皮睁不开,动弹不得。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睡着。

黑白棋的必胜法,与能使之成立的超能力,昨晚满脑子思考着这些事。

能在黑白棋里实行的作弊是什么?

在这个偶然不存在的游戏里,要作弊意外地困难。

我想到的有偷换棋子、忘了翻面,再来就是找枪手。

找枪手是我跟隼对战时采用的手法。找优秀的棋手或电脑做出指示,依样画葫芦。我如果要作弊的话,应该会选择这个吧。

若想绝对不被发现地进行,什么异能较适合呢?如果是本身有心电感应能力的家伙,有人帮忙就很简单。能够自由来去时间的家伙也没问题。只不过能够进行时光旅行的家伙,应该会将超能力用在更有意义的方面吧。

这么看来,我所考虑的应该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我在想,假使能看穿人心,在黑白棋上也不见得有利呢。

我即使能读取世界冠军的心理,知道他下一步要怎么办,我也绝对赢不了。这跟卡片游戏中知道手上的牌是不同的。就跟即使事先知道数学考试的问题,不懂公式的人要拿一百分有困难相同道理。背诵与计算,意义相差太远了。

「准备好了吗?」

有人敲门。我起身回答:「好了。」

「准备前往会场了,请您先去玄关等候。」

「了解。」

已经要出发了吗?我不知道会场在哪儿,真忙碌啊。

从床上滑下,脸颊暂时贴在地上,试着让地板的冰冷抑制一下心脏的剧烈跳动。不管是否会退缩、会怯场、会紧张都无妨。

但就是别暴露出来,别被人发现,要当成演出是我的一切。

白羊小姐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已经潜入车子里了,请放心吧。】

「喔~忍者。」

我开玩笑地说,站起身。

接着,仿佛强调自己正踏上通往王座的第一步般,用力踏在地上。

「我很怕血。」

醒来的猪狩友梨乃摸着额头,首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她不抵抗也不害怕,只为了把握自己所处状况,环顾身旁。窗外景色时时刻刻变化,不时传来小小的噪音。不知不觉间,自己正坐在电车之中。

蛞蝓坐在猪狩友梨乃身旁,沉默不语。

ノ每次侧眼看到她的脸,杀意就有如大浪般袭向蛞蝓。

带着昏眩的猪狩友梨乃,蛞蝓逃出那个家。确定已经来不及灭火,便将善后处理抛下不管。逃离时,随便找了几件猪狩友梨乃的衣服穿上。只不过猪狩友梨乃拥有的衣服种类很偏,女校制服、泳衣,她只找到这些,还有体操服,才找了一半就头痛起来。

「你找的那个衣柜是摄影用服装,我的衣服放在二楼。」

读出蛞蝓心声,猪狩友梨乃补充说明。蛞蝓眼睛望着窗外,愤怒地咬牙切齿。

拚命找寻勉强可穿的衣服,仍只找到男用衬衫跟睡衣之类。火烧范围扩大,没时间寻找的蛞蝓只好挑了件勉强还可以的衣服穿上。她将穿来的衣服全部都抛在现场,现在应该已经烧焦了吧。蛞蝓对青蛙的外套一点眷恋与回忆也没有。

出去后,在中途经过的公园洗刷头上与脸上的血污,所以把头发放下来。然后为了尽快离开现场,决定搭上电车。

「唔,我身上的酒臭味好像异常地重……啊,因为想让我伪装成喝醉酒吗?为了隐瞒我晕眩的事情,所以才在我身上倒了很多酒。」

蛞蝓瞪着自己一边点头一边说的猪狩友梨乃。

等待猪狩友梨乃醒来的期间,蛞蝓拚命与造访的睡魔作战,受此影响,眼神变得很不高兴。如果允许,她想一口气睡到日期变化。

「接下来,你想怎样对我呢……?啊,你的目的我知道,要绑架我对吧?但是你对此没什么兴趣。」

「啊……」

「你很迷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

「我跟你想杀的人长得很像。真伤脑筋啊,很可能被杀呢。好可怕喔,你从刚才起每次看到我就泛出杀意耶。」

「谁……」

「叫我不要读心?抱歉,这点我真的无可奈何。啊,爱讲话也是天生性格……」

此时,总算忍耐不下去的蛞蝓终于展开行动,伸出食指堵在猪狩友梨乃的嘴唇前。猪狩友梨乃饶舌的嘴巴变得静悄悄的,一双大圆眼凝视蛞蝓。她的表情使蛞蝓强烈联想起巢鸭,更助长了不耐烦。

「要读心可以,但下一次你说出口的话就杀了你,让我说话。」

一瞬差点产生直接杀了她算了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住。在气喘吁吁搬运猪狩友梨乃的过程中,蛞蝓的杀意暂时沉静下来了。在为自己伤口止血的时候,可说已经恢复正常。蛞蝓收回手指,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但是对我来说,等于是要重复听一遍早就知道的事情,跟人说话真的很容易累积压力啊。」

「谁管你那么多。」

「你真任性呢。」

与所言不同,猪狩友梨乃对蛞蝓笑了。蛞蝓觉得麻烦,不多回应,眼隋望向前方车门。进站的电车停下来,车门开了。

这一站比较乡下,没有人上车。坐在座位上的男人脸朝上睡着了。

「存摺跟卡片也烧掉了。那个户口是用其他人的名义办的,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领了。」

「是吗。」

「今后该怎么生活呢?都是你带汽油弹来害的。」

受猪狩友梨乃责备,蛞蝓皱起眉头。只不过这不愉快的表情并非来自对方言行,而是来自酒味。虽然是自己干的,但强烈的酒臭味还是让蛞蝓觉得很受不了。

「你在想『酒味好重,滚ー边去』……吗?」

为了装成没有读心,猪狩友梨乃连忙改成疑问句。

「用不着说明你也知道,真方便啊。」

「明明就是你害的。」

「不管谁害的,会臭的东西就是会臭。」

「说得也是。」

猪狩友梨乃拿起袖子靠近鼻子,脸立刻移开。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还在想。还有,别跟我讨论这个。」

对蛞蝓来说这也是烦恼之处。把猪狩友梨乃交给委托人在「利用」层面上有反她的原则,可是她也没有让猪狩友梨乃留在身边的理由。读心能力是很方便,蛞蝓也思考过几个活用的方法,但她连利用的心情也提不起来。虽然蛞蝓正想办法填补与巢鸭的距离,其实却走在远离的路上。本人对此也有自知之明。

「能听我说吗?」

对于在窗边拖着腮帮子的蛞蝓,猪狩友梨乃凝望。两人年龄相近,但围绕其身的气质及眉心的皱纹程度有着巨大差异。猪狩友梨乃与世间有所差池的部分四处可见。

「干什么?」

「我想委托你ー件工作。」

猪狩友梨乃探出上半身,执起蛞蝓的手,把身体靠在她的脚上,两手包围似地握着。对蛞蝓而言唯一可活动的手被握着,脚也不得动弹,若碰上紧急状况很危险,但猪狩友梨乃对此并不在意。

「请你保护我吧。」

蛞蝓感到讶异,通常她接到的委托是完全相反的事,这令她大感意外。

停顿了一会,镇静下来后,蛞蝓强行把手甩开。

「不要。」

「为什么?」

明明能读心,还问为什么也太明知故问了吧。但想到命令猪狩友梨乃说出来的人是自己,她有义务回答这个疑问。蛞蝓重新托起腮帮子,直白地说:

「那不是我的专门,我是杀手。」

还有脸很像巢鸭,其实这才是最大理由。

「绑架我也是杀手的工作吗?」

「我还有另一个拒绝理由。没钱支付的家伙谈什么委托?」

想以金钱为理由来拒绝。对于没有担任过保护大人物这类重要工作的蛞蝓来说,说真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且她也自认天生很不适合守护人。所以蛞蝓才会选择当杀手。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能杀死那群人的强者出现。」

这句话使得蛞蝓的动作一瞬停了下来,仿佛被强者这句话的声音所迷惑一般。

「我不是强者,只是个杀手,除了杀人我什么都不会。」

「再不然,为我杀死仓科康一。」

「他是谁?咦,仓科?」

刚说出口,想起在还没开始这份工作的很久以前,似乎也曾听过这个名字。蛞蝓皱起眉头。但是在回想出来前,猪狩友梨乃先回答了这个名字的意义与立场。

「他就是委托你绑架我的人。」

「喔,原来这是委托人的名字……长得像只变色龙?」

「是的,眼睛会骨碌碌地转。」

「原来如此。」

「所以说,你愿意为我杀死他吗?」

杀人的话还算适合自己,但是蛞蝓依然摇头。

「刚才说过了,我不接受没钱的委托。」

「我一定会还你的。」

简直成了讨债的嘛。蛞蝓搔搔头发,将臼齿咬得吱嘎作响。

「我只能拜托你了,因为其他人都被你杀了。」

「这算挖苦?」

「对。」

猪狩友梨乃毫不退怯。蛞蝓对这件事没抱着罪恶感,但只有杀死古叶的事情,在她心中留下小小疙瘩。蛞蝓对于自己结果说来等于「利用」了有合作关系的古叶一事感到强烈的厌恶。在杀了他的瞬间,这种关系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为什么会杀了他?无论蛞蝓怎么想,心中还是没有答案。在冲动之中,脑中思绪快得跟风暴ー样,难以辨识出来。

「你真的没办法接受吗?为什么不行呢?」

「……………………………………」

猪狩友梨乃又想握她手而伸出双手,为了逃避,蛞蝓高高举起左手。

接着一边灵巧地闪躲对方的手,蛞蝓说:

「如果边守护边战斗,在杀死对方的时候,我说不定会顺便杀死你。」

想到古叶的末路,蛞蝓叙述可能性。对猪狩友梨乃说明自己很可能变成一个疯狂的、无差别的杀人魔。对此,猪狩友梨乃持续保持沉默,过了好几分钟后,蛞蝓总算认输了。

「如果你愿意答应,不管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变鬼出来吓我的话,我认真考虑看看。」

「……….啊哈!」

见到猪狩友梨乃瞬间变得开朗的表情,蛞蝓觉得很无趣。

即使如此,蛞蝓还是决定接受这个不适合自己的委托。

被同伴称做拖拉鬼。,

被世人轻视为无能。

委托人看上的总是青蛙的能力,没有人给予蛞蝓高度评价。

对蛞蝓而言,这是第一次受人强烈拜托。

被评价为「强者」或多或少令她心动了。

「那就拜托你了喔。」

在猪狩友梨乃乖乖地向她低诹的瞬间,蛞蝓心中又别扭地不高兴起来,转头看着窗外景色。无视于绑架的委托,这次真的齐失去杀手工作了吧。

同时担心着失去杀手名分的自己,恐怕会堕落为单纯的杀人魔吧。

车掌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告知下个站名。听到这个,猪狩友梨乃指向半空中。

「可以在下ー站下车吗?」

「想下就下啊。」

「关于为什么要下车昵……」

「我又没问。」

你的心在感到好奇呢——猪狩友梨乃似乎想这么说。实际上,蛞蝓的心思也的确被看穿了。陷入不愉快感之间,看着猪狩友梨乃,她也只是微笑。

蛞蝓的愤怒在仿佛把钉子打进米糠的空虚感中流失,即使想气也气不起来。

就连蛞蝓这种心情变化也像是看穿了似地,猪狩友梨乃窥探着对方表情。

「我可以说了吗?」

「想说就说啊。」

「其实我有在打工,如果不去就赚不到生活费。」

「喔,真辛苦。我也有打工。」

「等打工结束的话就能拿到钱,我会用那笔钱来支付委托费的。」

本想彻底装冷漠的蛞蝓在听到她的轻率发言,也不由得产生反应。就如电车的运行一样,猪狩友梨乃维持平常表情。

「你知道我的委托费有多高吗?」

跟最上级的杀手比起来虽只是九牛一毛,但绝不是打工日薪所能支付的金额。就连月薪恐怕也不够吧。虽然说以前的委托费大半都是青蛙分走了。

猪狩友梨乃一副知晓这一切的表情,大大地点头。

「放心,我打工一次就能赚进数百万喔,前提是要赢。」

「嗄?」

「我的打工是代人下黑白棋,今天刚好有场大型赛局。」

第五页 黑暗,与你的手

当做赌博黑白棋会场使用的大厅平常也用来举行大学入学典礼或毕业典礼,是个很普通的场所。名义上虽是黑白棋高手们的聚会,放眼会场,全是些衣着光鲜的大人。会场外观像个大型体育馆,屋顶酷似铜锣烧的皮。

结构上与巨蛋相近,前方设有立体停车场,巢鸭一行人在停车场三楼下车。这天以十一月而言,似乎略嫌温暖、日照强烈了点。白鹭撑着阳伞,巢鸭走在队伍前头。父亲担心蹦蹦跳跳的女儿安全,女儿却毫不以为意。

进入会场时,巢鸭一行人的脸等于是通行证。除了巢鸭的父亲,更重要的是有白鹭在,不必经过繁琐确认程序,一行人立刻被引领进会场。

会场像个巨大的宴会场,天花板上装饰着四座水晶灯,复杂地反射灯光,营造出金碧辉煌的气氛。地上铺着地毯,墙壁涂满温暖的米色,若是冬天也许令人感激,但是像今天这种温度高的日子就不适合。

比巢鸭们更早抵达的观众围成甜甜圈状,注视着中央的桌子。那里似乎就是对战场地,桌旁摆了两张椅子与黑白棋棋盘。

「站在那里说话的男人就是木森高雄。」

巢鸭父亲交头接耳地告诉白鹭。站在桌子旁的四十来岁中年人,一边摸着胡渣,介绍身边的「少年」。由透过麦克风说出的介绍可知,那名胆怯的少年就是本回赌博黑白棋的「奖品」。

说是少年,其实也已接近二十岁。斜斜的肩膀配上低头姿势,给人懦弱的印象。也许是翘毛吧,部分浏海卷起,像是小漩涡。脸孔看起来颇不自然,像是经过多次整形。少年缩着身子,像是对会场喧闹声感到胆怯。

白鹭险恶地看着这名少年。

仿佛想用视线射杀他一般。

「会场?这里就是?」

「是的,向来都在这里举办。」

从车站搭上公车,又摇摇晃晃了数十分钟,蛞蝓与猪狩友梨乃出现在会场的停车场。脚踏在停车场旁的楼梯上,蛞蝓抬头看着会场。

「看起来很像铜锣烧。」

「很像对吧。听说叫做某某大厅。」

「是喔?不重要。」

老实说蛞蝓一点也不想来会场。根据猪狩友梨乃的说法,仓科康一也会在会场中露脸。虽然应该不至于知道蛞蝓长相,一旦碰面还是可能招来许多危险。蛞蝓如此担心,难以拂去讨厌的心情。

「啊!」

「怎么了?」

猪狩友梨乃突然朝莫名的方向瞪视,那边有通往大厅入口的连接桥。

强力瞪了那里一眼,抓起蛞蝓的手。

由于太突然了,蛞蝓来不及闪避。

「我们走吧。」

「等等,怎了?」

猪狩友梨乃拉着蛞蝓的手,快步走出,笔直走向会场。

「仓科康一的车子来了。我不想跟他碰面,所以逃了。」

「啊,原来如此。」

由于早上的过度活跃,疲劳的蛞蝓回答得很迟钝,连快步走都嫌懒。

被猪狩友梨乃拉着,蛞蝓跟着进入会场。也许是因为猪狩友梨乃在这里是人尽皆知,无须经过身分确认。蛞蝓则被猪狩友梨乃介绍为「我的朋友」,也同样轻易过关。蛞蝓小声反驳:

「才不是朋友呢。」

就这样,两人穿过漫长的走廊,一打开进入会场的门,观众欢声迎接两人。此时蛞蝓才总算甩开猪狩友梨乃的手。

猪狩友梨乃对她冷淡的态度以露出苦笑般的表情作为回应。

「哇哇。」

正面的门一打开,巢鸭突然马上蹲下。「蹦蹦。」不知是什么让她觉得有趣,巢鸭双手模仿兔子前脚咯咯笑了。不仅巢鸭的父亲,白鹭也对她的行动感到疑惑。很快地,翠鸟也理解了她的意图,跟着巢鸭蹲下。「呱呱。」翠鸟这边则是模仿青蛙叫。

翠鸟与巢鸭互看一眼,欸嘿嘿地笑了。

因为她们见到跟在对战者之一的猪狩友梨乃身边的蛞蝓从门口进入了。

巢鸭与翠鸟知道蛞蝓对她们两人有着深仇大恨。

所以说,公然在她面前露脸绝非明智之举。特别是在看见巢鸭的瞬间,蛞蝓肯定会一心一意、失控般地冲过来吧。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蹲下身,躲在客人的脚边。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呢?」

「谁知道呢?」

又是一阵欸嘿嘿地笑,丝毫没有反省之意。他们本来就没有这种意识。

「一定很恨我们吧。」

「对啊,我老是被追杀呢。」

享受着共有秘密的快乐般,两人第三次欸嘿嘿地笑了。

会场内到处是车子,大多是黑头车,甚至让人从中感受到审美观。

「抱歉,我们有点迟到了,时间很紧迫,可以请你快一点吗?」

车子一停,仓科康一立刻催促我。刚刚在车上听仓科康一说木森高雄这位大叔很要求别人要准时。被追赶似地从前座下车。不知道白羊是否真的搭进车子里了?来不及确认就从仓科家出发,我有点不安。

在车内似乎不能使用心电感应。在那之后,完全没有收到。又不是手机的通讯状态,或许有什么规则性。例如说,在车内不能使用等等。

「这边走。」

在仓科康一的引导下,由立体停车场前往会场。要进入大厅入口时,安检人员因为我的脸把我拦下,靠着仓科康一的面子才被放行。我这张脸真的有这么惨喔?

最近我自己看习惯了,洗脸时已经没感觉了。

人啊,真的不管什么事都能习惯呢,我想。只不过直接这样上场也挺惨的。

「抱歉,请你先去吧。」

走到一半,我对仓科康一说。赶路的仓科康一停下脚步,感到疑惑。

「怎么了?」

「呃,想去厕所。」

我指着厕所标志。自动贩卖机也在附近,只不过如果我说想喝果汁他大概不肯吧。仓科康一脸色不悦地说:「请快一点。」说完迳自走向会场入口。我的对手就在那道门后面等候吧。呜呜,胃好痛。

这种紧张感对我来说很新鲜。参加社团的县大会时也会为这种感觉所苦吗?

对于万年回家社的我来说,过去从来没有机会碰到这些。

例如说,测试真正的自己、与人竞争的机会等等。

等仓科康一也进入大厅后,走廊上只剩下我一人。我猜白羊小姐应该会主动来跟我接触。我在贩卖机旁边等候。不知为何,一名浴衣女子突然由女厕中跳出。

「为什么你都这么神出鬼没啊?」

「我只能说,因为我很酷啊。」

莫名其妙的问答。但是莫名地就是能接受,真不可思议。

「请先去会场吧,我会做好准备的。」

「麻烦你了。」

「那么,就依照预定吧。」白羊小姐说完,消失于厕所里。不知她会依照什么路径进入会场呢?我满腹疑问地目送她离去。我自己不快点走也不行了,对战对手应该已经在等候了吧。「说依照预定,我也……」

计划的重要部分全都得靠白羊小姐,令人不安。虽然她从没明说,由与她接触的气氛我感觉得到,那个人是个杀手。

我真的能信任她吗?虽然她的态度很温柔,用词遣字对年纪比她小的人也很有礼貌……但是如果单纯论对人态度,翠鸟也一样很柔和啊。他则是令人难以完全信赖。

继续在走廊上烦恼也无济于事,该做的我都做了。而且要逃现在也来不及了。我为了自己的目的来到这里。现在逃走的话,将会离白鹭更远。

现在,并不是绕远路的时候。

进入会场的猪狩友梨乃受到拍手欢迎。她身边的蛞蝓对这种虚伪的祝福感到扫兴,很想眼前的一张张脸砍得稀巴烂。

猪狩友梨乃回头,告诫蛞蝓「不行喔。」被看穿心情,蛞蝓更不爽了。但无差别的杀意被看穿,也觉得很不好意思,退缩了起来。

部分观众退后,让出一条通往中央的道路给猪狩友梨乃。猪狩友梨乃俯身,维持低头的模样前进。蛞蝓也在后方几步的位置上跟着,中途发现了一张见过的面孔。新兴宗教的教主白鹭就站在她正面。

宛如立于鸡群的白鹤,白鹭一袭绽放异彩的白衣白袍令蛞蝓想起翠鸟。

没办法吐出臼齿渗出的苦汁,蛞蝓苦涩地咽下。

中央桌子旁有木森高雄与作为「奖品」的少年。少年转头,想逃避其他人的视线,恰好与蛞蝓对上。遭一脸不爽的蛞蝓一瞪,少年立刻又低下头。只不过,少年的眼睛依然注视着蛞蝓的右手。

那是其他观众与木森高雄同样注视的地方。

不管何时都无法习惯这种混合了稀奇与嘲笑、同情的视线,蛞蝓觉得很不舒服。

猪狩友梨乃在椅子上坐下。站在她身旁的蛞蝓确认这点后,打算返回会场入口,立刻背着她离去。

「咦,等等……」

猪狩友梨乃探出身体,手伸向蛞蝓背部,却扑了个空。

「有人在你身边会被怀疑作弊吧?我在外面等到对战结束。」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猪狩友梨乃以视线示意,视线指向处,一名脸像变色龙的男人慌忙赶来。似乎不是观众的他走到中央桌子旁,向木森高雄打招呼。

蛞蝓由猪狩友梨乃的表情已经察知他是谁。

——他就是仓科康一吗?

「原来如此,变色龙。」

对于情报的正确性觉得好笑,蛞蝓告别了会场。

将口袋里的零钱投进自动贩卖机。只要是银色罐子都好,我买了不太喜欢的果汁汽水,让自己映在冒着水珠的罐子表面上。

先使眼皮垂下,再用力打开,使眼珠子颜色改变。

我像黑白棋一般切换意识。凝视着金色眼瞳,突然有种感触。

人类真复杂啊。假使人的关系能像黑白棋一样黑白分明就好了,可惜就是存在着灰色。在灰色地带当中有箸烦恼、纠葛、喜悦,与谎言。虽然复杂,却有趣。

也因此,才有我介入的余地,我这个「Repaint」的能力将不会放过这个空隙。

「很好,很~好!」

感觉肠胃在发抖,所以声音也变得怪怪的,总之我还是对我自己灌注气势了。抓着汽水罐,一边在沁凉的触感下强烈感受到我以外的世界,我瞪视着通往会场的门扉。距离其实下长,在我看来却异常遥远,像是棒球比赛坐在外野席位观战的心情。

我站在走廊中央深呼吸,反覆数次后,踏出步伐。

别畏惧,别畏惧,别害怕。

每走一步,脚就发麻。以脚尖当做轴心的脚步虚浮不定,像纸娃娃走路,软软的没骨气。仿佛随时会晕倒在走廊上似的,我真是个第一流的胆小鬼啊。

况且,我最近也很少在人潮汹涌的地方行走嘛。

一边苦笑,我不经意地抬起头。

注目在由会场方向走来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只有一只手,榇衫右边袖子空空地,有如蓑衣虫般摇晃。见到我近乎怀疑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砖头。被人注视身体缺陷,觉得不舒服是很正常的,我太没礼貌了。但就算不提右手,她也是个奇妙的女人。

她的头发很湿润,仿佛刚洗完澡直接出来一样。头上跟我一样缠着绷带,让我有亲近感。只不过奇怪的有钱人可真多啊,会场里也有浴室吗?与那女人擦身而过时,「咦!」对方夸张地回望着我。

她的反应很像发现熟人,我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女人近距离凝视我。年纪显然比我大,而且说来也算是个美女,被她这样注视令我有点胆怯。至少我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是五十川石龙子(Isogawa Tokage)吗?」

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咦?不,要念成Ikagawa……」

在我想订正的瞬间,女人拳头飞到我脸上。不至于冒出鼻血的程度,被轻轻地揍了一拳。她的突击令我偷晕目眩,在我眼神涣散不定时,独臂女绕到背后,用小刀抵住我的脖子。鼻子的疼痛陡然消失,背部像是在恐怖中融化一般,变得火热。喉咙里感觉好像有胃液窜升到与小刀水平位置上。

女人浏海上的冰冷水珠滴到我的脖子滑落,颤抖从脖子爬到脚底。

「被不认识的人知道名字时就该小心了,国中生。」

不,我有警戒了啦,只是没表现在行动上而已——本想这么说,但喉咙只会呼噜呼噜叫,无法正确发音。就这样,我被带进厕所里。

呃,这里是女厕耶,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你猜,为什么你会碰上这个危险的事呢?」

女人问话的方式像是在考我脑筋急转弯,声音却完全没有愉快感,太过低沉,连我的背脊都跟着震动。

这家伙的气氛与味道我认识,并感到恐惧。

「因为你是杀手。」

我基于经验,带着确信指出。女人似乎有点佩服,声音也跟着拉高。

「你为什么知道?你听巢鸭讲过了?」

巢鸭?跟她有关吗?不对,应该说「又」跟她有关吗!

「我遇过杀手,也差点被杀死过。」

「是吗?难怪脸那么丑。」

「对啊,别小看我这张丑脸喔。」

该怎么办,现在不是为了被说丑而感到受伤的时候。很想向白羊小姐求救,但她的能力只能单方向传送。我这边没办法对她喊SOS。我该大声求救吗?恐怕我还没叫出声会来,喉咙早就被割穿了。但是我脸皮也比以前更厚了,我还不怕。

我有不会被立刻杀死的自信。

只要还能跟杀手对话,就表示他们还不打算杀人。

如果真心要杀,就会彻底不发一语,也不会做出把小刀抵在喉咙上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一有破绽立刻挖穿喉咙,使之立刻死亡,所以超恐怖。

而且这女人,打一开始就没注意过我的左眼。明明现在是金色的。她早知道我的能力吗?还是完全不放在眼里呢?不管是哪边,总之左眼对她完全没用。

「也许你有很多话想说,但能不能待会再谈?我必须去对战了。」

我装出从容的态度,但无法隐瞒膝盖发抖的事实。多半已经被察觉了。

「你就是对战对手吗?」

「嗯?难道说,你是我今天的对手?」

「怎么可能。」

对话在此暂停。女人似乎在思考什么。要思考前请先把刀子收起来好吗?「嗯嗯……」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接着……

「好吧,那你就陪姊姊玩个一、二小时吧。」

「嗄?慢…慢着!」

迟到一小时的话,肯定会失去资格。不只如此,等一结束,仓科康一也很可能会杀了我。不,我现在似乎也快被杀了。无时无刻不会被杀!

「你赢了我就没有委托费,所以不能让你去对战。」

「……会吧?」

她是赌对手获胜吗?该怎么办,唉,该怎么办?

「呃,我姑且问一下,结束后你会放我平安离开吗?」

「为什么?」

居然说为什么耶,喂喂,为什么我的每一天都有那么多障碍物啊?

果然别外出,乖乖茧居在家对这个世界比较好。

「与其在外面,躲在厕所个室里应该比较安全吧。」

女人喃喃说着,一起把我拖进个室,让我在马桶上坐下,刀子也一样摆在脖子上。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事。没被杀是还好,但也太过分了。

很想哭,擤擤鼻涕忍住了。

「还有,你刚才的回答并不正确。」

「咦?」

「正确答案是:因为你是巢鸭凉的朋友。」

竖起的刀刃倒映出女人的「抓狂」眼神。

会场的骚闹并非来自兴奋所带来的高潮,而是近乎沉滞。位在中心的座位与棋盘面前,依然只有一名对战者就定位。木森高雄那边的棋手猪狩友梨乃早已露脸,但仓科康一那边的座位却还空着。

孤单站着的仓科康一仓皇不安,木森高雄干脆当场蹲下,像个等累了的小孩子嘟起嘴唇,眼神仿佛在说「又来了」地责备着仓科康一。

虽然满脸胡渣、瘦巴巴的四十来岁中年男子露出儿童般表情令人有点毛骨悚然,仓科康一还是深感抱歉地低头。为了寻找石龙子,他快步走向走廊。

木森高雄是个急性子的男人,无法允许别人迟到,但自己却很爱迟到。从对战预定开始时刻经过了十五分钟,他干脆大方地表现出不愉快。整个会场受到木森高雄的心情影响,气氛愈来愈紧绷。

一名和服女子轻巧地在观众间穿梭,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脚边,对着仿佛在玩捉迷藏似地蹲着的少女轻轻点头。

少女也因有人影垄罩头上,抬起头来,张大嘴巴。

「啊。」

「找您很久了,您蹲下的话我很难发现您啊。」

在人群穿梭的白羊终于发现了巢鸭。巢鸭蹲着,手依然在模仿兔子前脚。眼与嘴同时对白羊发出疑问:

「石龙子同学呢?」

好歹说句「辛苦了」吧,白羊感到忿忿不平。

但是第一句就是问这个,也可说很有巢鸭风格。对白羊来说亦算是包含某种安心成分。

她无视于身旁巢鸭父亲的强烈视线,回答:

「不知为何,还没现身呢。说不定逃走了。」

「那,那个人呢?没有右手的那个。」

巢鸭似乎不记得蛞蝓这个名字。

「刚刚离开会场了。」

接获报告后,巢鸭站起身子,踮起脚尖确认会场入口,门没有打开的迹象。她鼓起腮帮子。以这个少女来说算是很崭新的反应,白羊不禁注视着她。

「关于昨晚转达给您的事……」

「嗯,你是说石龙子同学要出场下黑白棋嘛?但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关于这点,等回去后我会再跟您说明。」

「喔,我知道了。总之我会让石龙子同学获胜。」

说完,故意摇摇背包。白羊一脸受不了地望着她,心想:「又有什么坏主意了吧?」

「对了,为什么您的帐号要取名『婆宿』呢?」

趁这个机会,白羊问了从以前就很在意的问题。巢鸭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巢鸭是阿婆们的原宿呀。(注:巢鸭是东京地名,这里寺庙多,有许多年长者来参拜,故有此外号)」

「原来如此。」

太直接了吧,且还是个颇失礼的命名。

在白羊们讨论这些事情时,旁边也有人开始小声对话。

「翠鸟。」

「没问题,我准备好了。」

对于白鹭的尖锐声音,翠鸟轻轻挥手回应。翠鸟半蹲着身子环顾会场,似乎在寻找蛞蝓。

白鹭则是盯着天花板,与木森高雄身旁不安地站着的少年。少年发现她的视线,明显感到恐惧。见到他的反应,白鹭嘴角扬起,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

「咦,那边那个就是传说中的『白羊』小姐?」

左右环顾的翠鸟发现了和服少女。白羊被人呼唤名字,回头。

在公众面前过于光明正大地被人呼叫,连警戒的心情也没了。

「请问你是?」

「我是翠鸟,请多指教。」

白衣少年走向她,征求握手似地伸出手。心想:「他就是那个……」白羊的紧张感也略为提升。两人握着手,互相牵制似地微笑。

「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

只要想杀对方,彼此都只需一瞬间就能实行。

两人的手心都冒着汗,却迟迟没有机会放开。

不久,又过了五分钟后,仓科康一回来了。没找到人,孤独地低头走回中央桌子。木森高雄拔掉一根胡渣,贴在仓科康一的西装上。仓科康一虽然知道他的举动,但他没有拍掉,只默默忍受。

接着,仿佛一直在等着某人似地、静不下心来的猪狩友梨乃对木森高雄说:

「我去散步一下,等对手回来了再叫我。」

像要逃离仓科康一似地,猪狩友梨乃离席,交错而过地离开走廊。

当两名对战者都由会场中消失后,气氛更陷入沉滞之中了。

调查巢鸭身边时,自然会浮现石龙子这位少年的名字。蛞蝓判断,巢鸭凉能令人感受到人情味的大半部分均是朝着这名同学而来。

所以在会场走廊上碰到这名五十川石龙子时,蛞蝓当然没有理由放过。蛞蝓并不追究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管偶然还是必然,只要有结果,就没必要多问。即使巨大命运耸立于眼前,也无须抬头观望,这就是蛞蝓在和蛇、青蛙一起行动时受到感化的价值观之一。

带石龙子进厕所后约过了二十分钟,蛞蝓烦恼:单纯杀了这名少年真的好吗?

这种方法能算是对巢鸭复仇吗?没有更有效的方法吗?

她心中很挣扎,因为即使切断石龙子四肢,将之抛在走廊上,也无法想像巢鸭受到冲击的模样。

「喂,要不要交换条件?」

「交换?」

一直沉默石龙子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

「我提供你情报,这次你先放我走。」

少年摆出投降姿势,跟蛞蝓谈条件。蛞蝓脑中只想着该怎么杀,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回答也心不在焉。

「交换?」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白羊的超能力,如果你想杀巢鸭的话,这件事很重要吧?」

蛞蝓扬起右眉,一瞬有了反应,但很快又沉静下来。

「能力本身我早知道了。」

「我可以告诉你更详细点,她的异能似乎有某种规则限制。」

「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

「这句话是骗人的喔。」

来自门外的声音否定了少年的话。不只石龙子,连蛞蝓也紧张起来,身体震了一下,刀子也跟着晃动,石龙子屏住呼吸,无法出声喊叫。

「他不是朋友,对超能力也不清楚。他只是想着要如何靠胡扯突破难关就好。这个人满脑子只想着这些事喔。」

内心全部被看穿的石龙子惊讶,但是那也只是短暂片刻。「果然.」理解到自己的想像存在于现实时,眼神变得锐利。

蛞蝓也立刻想到这名以柔和的断定口吻揭穿石龙子「谎言」的人物是谁。

蛞蝓用力踹了门一脚,受到冲击的反作用力,门往内侧打开,露出猪狩友梨乃的脸。猪狩友梨乃缓缓挥手,蛞蝓也摇摇伸直的脚回敬。

而石龙子则因另一件事惊讶地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猪…猪狩友梨乃……小姐?」

对她有如跑错地方似的登场,石龙子感到惊愕万分,猪狩友梨乃也睁大了眼。

「为什么?咦?到底为什么?」

「啊,原来是我的影迷吗?谢谢。因为跟喜欢的女孩子长相相似?喔喔,啊,难道她跟麻衣小姐想杀的人是同一人物吗?这女孩真受欢迎呢。」

心中的事被一一爆料,石龙子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少年不否定是猪狩友梨乃的影迷,但被她本人直接说出口,对一个国中生来说实在太糗了。

蛞蝓用脚压制着因动摇与羞耻而痛苦不堪的石龙子,讶异地说:

「你怎么回来了?」

「仓科康一在现场,所以我逃出来了。你不是跟我约好要保护我吗?」

「……才没约好,是缔结契约。」

对于她仿佛想要求更正的说辞,猪狩友梨乃遮嘴笑了。

像是想甩开这种轻松的气氛般,蛞蝓瞪人了。

「还有,我不喜欢你用我没报上的名字叫我。」

「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好。」

「骗谁啊,叫我蛞蝓就好。」

「蛞蝓小姐?」

「也不要加小姐。」

但已不是三人组了,其实也没有必要自称蛞蝓,虽然发现了这点,蛞蝓有如被叫本名是绝对敬谢不敏般地否定了。不知对她的思考读到什么程度,猪狩友梨乃以怜悯的眼神望着她。蛞蝓无视于此,改变话题说: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因为那个能力?」

「对啊,我只是出来散步,经过这里时听到麻衣小姐的心声所以进来了。那个,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猪狩友梨乃带着独特的节奏说完开场白,停顿下来等蛞蝓的反应。蛞蝓本想对自己又被叫了本名的事生气,想到用不着说出口她也知道,便只瞪人。

「希望你放开这个人。」

「开什么玩笑。」

直接驳斥了猪狩友梨乃。猪狩友梨乃一脸困惑,还是描述理由。

「因为如果他不来的话,对战就无效了。赢不了的话就拿不到钱啊。」

蛞蝓愣住,俨然她没想过这种状况。

石龙子也现在才露出「啊,对喔」的表情。只不过他是因为脖子被刀抵着,没空多想才变得迟钝。

「难道没有不战而胜吗?」

「没有这种规定喔。」

「这种事早说嘛。」

「我说过了呀。」

仿佛要隐瞒不好意思般,蛞蝓踢了石龙子背上一脚。被踢的同时得到解放的石龙子膝盖跪在厕所地上,手摸摸脖子,似乎在确认是否还连着,用手心摸了好几次后,才松了一口气。蛞蝓以黯淡的眼神打量驼着背喘气的他。

「就算杀了你,巢鸭那家伙也不会哭。」

「嗯,没错,真的如此。」

石龙子手按地上爬起身,半弯腰地与蛞蝓保持距离,用手遮住住左眼。

但对他这个装模作样的动作,蛞蝓还是彻底不在乎。

「所以说,你愿意放我走吗?」

「况且只让她哭也没有意义,不杀爆她不行。」

两人对话微妙地对不上。而她话愈说愈多,表情变得愈凶恶亦令石龙子害怕,最后露出的笑脸更是使背脊发凉的主因。

「我们快走吧。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

猪狩友梨乃拍拍石龙子肩膀。石龙子本来就对长时间留在女厕有所抗拒.,自然没有理由反对。接着猪狩友梨乃摇晃蛞蝓肩膀,陷入阴沉恍惚神情里的蛞蝓立即回到原本的耍别扭表情,将小刀收进衣服里。

巢鸭是不是不想活了,才招惹这种狂人啊?或者说,这女人被巢鸭害了,才精神不正常呢?石龙子难以理解蛞蝓这个人的心态。

离开女厕,走在走廊上时,猪狩友梨乃对石龙子说:

「你是我今天的对手嘛?但我不会输喔。」

「我也是,我有必胜的……啊,我的计策都被看穿了?」

石龙子开玩笑地装出惊讶模样,但内心觉得一点也笑不出来。

「是的,你的策略我全知道了。没想到也有人能做一样的事呢。」

猪狩友梨乃深感佩服。她冷静的说法令石龙子感到狼狈。

「随便啦,赶快结束赶快走吧。」

跟在后面的蛞蝓冷淡地说。「交给我吧。」猪狩友梨乃回头看她。

卷起袖子,仿佛要炫耀瘦弱的二头肌般弯起胳膊。

策略被人看穿的石龙子在走廊上一直思考着其他策略,但在了解到连这些想法也被看破时,他放弃找这些旁门左道了。

来到走廊最深处,穿过会场大门,两名对战者总算到齐。

带石龙子回来的猪狩友梨乃自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木森高雄原本嘟着的嘴唇吹起口哨,仓科康一也总算能松了一口气,擦擦脸上油汗。

在观众的喧闹包围下,两人宛如摩西,由自然空出走道走向会场中央。石龙子只做好要在输掉的瞬间马上扑向白羊怀里的准备,其他计划归于白纸,心情低落中。再过不久,这阵喧闹就会转化成对败者的嘲笑吧。

为了能在待会立刻跑向她,石龙子扫视观众,寻找白羊所在位置。他很快就发现了白羊,以及仿佛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的同学。

「巢鸭。」

石龙子这时还不知道这句不经意的呼唤,背后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巢鸭似乎也发现了石龙子,大大地向他挥手,表情也突然开朗起来。少年心想:「还真的不管到哪儿都有可能出现咧。」对巢鸭的神出鬼没抱着恐惧的同时,也感到佩服。

石龙子也没错过了巢鸭身边的白衣两人组。

两人似乎没想过石龙子会登场,都是一副惊讶表情。

「翠鸟,和白鹭……」

「咿咿咿咿哈啊哈哈哈咿哈啊啊啊啊巢~~鸭~~~~~~~!」

乍然地。

突然地。

伴随着仿佛要从嘴角吐出白沫般的疯狂嘶喊,蛞蝓探出身子,用力推开眼前中年人的肩膀,朝中央桌子与其周围的空间跃出。

石龙子被她的骤变震吓,连对白鹭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成了不可燃物。

这名像是得了狂犬病般大吼大叫、想捣乱会场的独臂女的出现,使得观众无不感到困惑与恐怖。木森高雄与仓科康一更是被这异常的闯入者吓破了胆。

巢鸭依旧带着微笑,等蛞蝓似地动也不动。跨越放置棋盘的桌子,蛞蝓笔直奔跑拉近距离。她的眼中完全见不到身旁的白羊与翠鸟,只剩下巢鸭存在。蛞蝓的脸颊嘴唇形状变得极为丑恶,跳脱了喜怒哀乐范畴,仿佛是由「人类所不可能具有的感情」所构成。

——杀死她杀死她,杀了巢鸭。

回归野性,像个失去语言的野人,蛞蝓的思考固定在这两句话上。

在众目睽睽注视下,白羊也做好反击准备当中,蛞蝓穿过会场中央,一边砍杀最前排观众的肩膀,终于逼近到巢鸭面前。

朝向天空的一丝哀鸣,撕裂了会场气氛。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掉落下来了。

像是巨大雨滴,也像是陨朽。

这个作为精巧工艺品与美丽装饰物而制作的、充满魅力的照明用具冲击地面,以猛烈速度四散的碎片穿破了衣服,划伤了皮肤。水晶灯的落下地点有几个来不及逃的观众成了肉垫,血流成河。

这个冲击也使得蛞蝓停下脚步,环顾周遭情况。此时第二座豪华水晶灯有如流星群般接着落下了。第二座落下地点在中央桌子附近,蛞蝓紧急往侧边闪躲,被落下的冲击与碎片影响,蛞蝓在地上滚了几圏,但随即爬起,蹲在地上瞪着巢鸭。

巢鸭还是一样带着微笑,单纯地低头望向蛞蝓。

接着,第三座水晶灯在蛞蝓与巢鸭之间落下,有如一道无法超越的障碍阻挡在她面前。

四座水晶灯全部落下了,惨叫声随着碎片扩散开来。

黑暗造访,我在汹涌的人潮中被堆挤来推挤去,肩膀被推开,被拉扯。似乎有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奔跑,还摔倒了。

我尽可能待在原地不动,拚命思考该怎么行动才好。

对黑暗的恐惧心不停阻挠我,我拚命摇头,试图甩开。

没人碰却自行掉落的水晶灯,我在人群中见到有能力实行这件事的家伙。是翠鸟干的好事。一定是那家伙用超能力使水晶灯落下。

我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但现在用不着管这件事情。

重要的是逃跑。

这次我能平安逃走吗?跟翠鸟碰上的话,我甚至有自信立即昏倒哩。

我面向前方,一直线倒退走。因为我怕乱转头可能会搞错方向。所以我朝着正面,以恰好位于我后方的大门为目标走去。此时,惨叫声的性质变化了。

因水晶灯落下的骚动声仿佛爬上了楼梯一般,化为尖锐的嘶喊。类似我被砍杀时的凄厉哀号在直线上发了出来。

我的额头被某人乱砍人喷出的血液沾湿了。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在闻到剌鼻的血腥味时我才理解。真难以置信,会场里甚至出现了杀人魔。

我不知道那人是顺便的还是有计划的,总之不赶紧平安逃出的话,很可能又会被卷入危机之中。抱着可能摔倒的觉悟,我加快了倒退走的速度。

有人想趁着赌博黑白棋大会实行某种计划,这场骚动就是他们的行动。

而我,则很偶然地与这位计划首谋者相遇了。

「去死!别碍事!」

蛞蝓在黑暗中像只无头苍蝇般突击,不断挥舞小刀前进。只要是挡住蛞蝓去路的东西,不管是桌子还是人,都被她乱砍一通。随着砍杀肉体的触感,她直接感受到对象的血腥与哀号,但什么也无法阻止她失控的情感。

踏碎水晶灯的碎片,斩断肉体、斩断、切开。如字面所示,她杀开了一条血路。蛞蝓现在除了直线,别无其他路径。扎上绷带的头部伤口又开始噗吱噗吱地出血,甚至比刚受伤时更严重了。

无法顺利前进,使得蛞蝓愈来愈焦躁。不知为何,人潮像是有意志地朝着蛞蝓前进的反方向而行。蛞蝓感觉到这个集团在黑暗中似乎没有迷惘,而是抱着目的行动。蛞蝓想凭着小刀撕裂人群逆流而上,但效率实在称不上好。被难缠的群体耍弄着,蛞蝓忍不住咬了出现在眼前的肩膀一口。

龇牙咧嘴地咬住对方,扯下肉片,踩着牺牲者不停往前、往前,穿过人潮中产生的小小缝隙,一口气突破正面。

胡乱挥舞小刀,像只山猪般突击的蛞蝓总算穿越人群了。

但结果却是一刀砍在会场墙壁上,手臂被弹开,重重地一屁股跌在地上。蛞蝓对这副平衡极差的身体气愤不已,对找不到巢鸭一事抓狂,大声地对世界吼叫。

「到哪儿去了!巢鸭~~~~~~~~~!」

女人的大叫响彻了会场内,近乎咆啸的怒吼声到处寻找巢鸭。

一边听着右侧方向传来的吼叫声,白羊忙着用巨大卡式收音机扫开人群。她无差别地一一击倒周围的人们,努力保护身为契约对象的巢鸭父亲。

虽然这股骚动对白羊而言是场意外,但她并不慌乱,只冷静地保护着必要对象。被水晶灯的碎片割伤手臂的巢鸭父亲对着白羊背部大声喊叫。在这场骚动中若不大声叫喊,实在没办法进行对话。

「你找到凉了吗!」

「正在呼叫。」

白羊淡然回答之后,又用收音机扫开挤过来的人潮。白羊的脚边有好几道人影趴倒在地动弹不得,堆成了一座小山丘。她没有节制力道,又直接瞄准头部,这群人恐怕凶多吉少了。白羊并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如同父亲的叫喊,巢鸭凉从白羊眼前离开了。她明明刚才还站在附近,不知不觉间移动,从这附近消失了。既然远方那个独臂女蛞蝓还在吼叫,所以应该还没被杀死吧。白羊乐观、漠不关心地如此判断。

而且白羊也想像得到巢鸭的去向。

她为了确保那名少年而行动了。

「哎呀,这不是废渣男吗?平安。」

「没想到真的有人用『平安』打招呼耶。」

倒退走当中,跟我并肩而行的白影嘴角露出微笑。

「嗨,在黑暗中相见真令人怀念啊。」

在她身边更有一道白影蠢动,见到他,差点连我的脸色也跟着苍白。但翠鸟已经用了四次能力,如果他的声明没有骗人,今天已经没办法使用了,且周遭也一片黑暗。别害怕,别害怕,挺起胸膛吧。

「把你那对翅膀张开,好歹可以充作紧急照明灯使用吧?」

「喔,就跟你现在的眼睛一样吗?嗯嗯。」

「嗯?」

对喔,我都忘了改过眼睛颜色,只不过一时想不出改成什么颜色。

「先不说别的,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这只是会场整备很差而已呀。」

「说归说,你们脚程倒是很快,是为了什么目的移动吧?」

怎么看都像事先就知道会场会陷入一片黑暗。

「真抱歉,我没空跟你啰唆啰。」

「明明是你先找我的,一被问到麻烦问题就装忙,你是大人吗?」

「好歹比你大多了,死小鬼。」

白鹭最后比起中指跑开了。她的目的果然是会场里的物品。如果我能先抢到手,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可惜我办不到。

「请别在意,今后也请跟那孩子交朋友吧……咳咳。」

不知为何,没跟着离开的翠鸟装出中年人声调,开起玩笑来。

好久不见了,这家伙一点也没变啊。

「你啥时变成她老爸了?」

「那孩子是本村之中最有姿色的喔。」

「呃,现在不是装老头开玩笑的时候吧?」

不早点逃不行,那个在远处鬼叫的女人来这里该怎么办?

那女人巢鸭巢鸭的吼叫声从左右敲打在我头上。

巢鸭太受欢迎了吧。对我来说也无法置身事外,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早趁着黑暗开溜了,但如果被抓到的话……想到这种情况,总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去救她。可是就算我去了,又能怎样?

反而被巢鸭拯救更合乎我的本色。

「嗯,放心吧,你的王子快来了。」

「咦?」

「早知道你会出战这场赌博黑白棋的话,我就会等对战结束再引起骚动。唉,真遗憾。那么,再会啦。唉唉,好忙,究竟要砍多少人啊……?」

一股脑地述说完毕后,翠鸟跟在白鹭背后离去了。

「再会啦」吗?我才不要跟那家伙在明亮的地方碰头咧。

……唔喔,我自己也不快逃不行了。虽然我很在乎翠鸟说的王子是谁。

抱着疑惑,我继续移动,当我的手快抓到门把的瞬间。

有人从侧边抱住我。

差点随着发出惨叫声也被某个柔软的物体压扁。

「catch。」

与当前状况不搭调的女生悠哉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

我对这个声音与我脸埋着的胸口的香气有印象。

但柔软感则是未知领域。

是巢鸭。

「好,get石龙子同学了。」

「咿呀~~~~!」

「为什么要叫呢?」

明明有无比的安定感,却难以置信地没有安心感丨.

「乖乖喔,石龙子同学。」

巢鸭似乎误会了什么,摸摸我的头。话说回来胸部好柔软……不对不对!……啊~但是,跟巢鸭在一起的话,我就不那么怕了。我太倚赖她了。

王子就是指她吗?嗯,我当公主就好,这样比较自然。

「你还真有办法在黑暗中找到我耶?」

「因为你的眼睛金闪闪啊。」

「嗯?啊,对喔。」

刚才也有人提到。本来只是想耍帅才用了闪亮金色,意外地发挥功效。

等摸头告一段落,我抬起头来,是巢鸭没错。甚至还觉得有点怀念。

来拯救我的勇者,近距离看起来还是一样一身肤色。

肌肤裸露部分太多了吧?简直像《勇者斗恶龙》的舞娘嘛。

「原来你没事啊。」

「石龙子同学也是啊,太好了。」

「嗯嗯。似乎有可怕的人在追杀你耶。」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捣碎水晶灯的声响,也许是那女人在抓狂吧。由这超有骨气的失控音色听来,甚至让人感受到只要是能解体的东西什么都好的气概。超不妙的啦。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很多人恨我呢。」

以前她在医院也这么讲过。原来如此,难怪需要护卫的白羊小姐。

只不过那位白羊小姐现在似乎不在身边,这样没问题吗?

「能在这种地方偶然相遇,真的很像命中注定呢,啊哈哈。」

「是——啊——」

这家伙的偶然实在可疑过头,反而让人觉得好笑起来。

「……顺便问一下喔,你跟这场骚动的关联有多少啊?」

「嗯?完全没有喔。」

骗人的吧——

仿佛在凿切巨大冰块一般,神志不正常的蛞蝓专心地解体水晶灯。「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即使手受伤了也还是用小刀凿个不停。那个声音令周围惶惶不安,使骚动无止尽地扩张。

此一异常的状况下,谁是谁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也不明朗。

在这当中,有人前来阻止蛞蝓。宛如被人群吐出似地,那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赶来,伸手触碰蛞蝓肩膀。蛞蝓反射性地挥出小刀,幸好勉强停了下来。手臂感觉就像被那道人影的独特气氛感化,自然地停下。

「麻衣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你……!」

猪狩友梨乃撩起侧边的头发,在蛞蝓的身旁蹲下。蛞蝓恢复神智的同时,左手感到一阵剧痛。

「在那里吗!快点!」附近有一群男人吼叫着,往别处去了。

蛞蝓周围似乎被画出一道与喧嚣隔绝的界线,四周变得寂静。

「你愿意守护我吧?」

猪狩友梨乃再度拿起蛞蝓的左手,以手心整个包住。不仅没有抱怨沾满血糊的手令人不舒服,猪狩友梨乃更紧紧地握着蛞蝓。蛞蝓对血糊以外的温暖感到不愉快,同时也像是吞进了某种令她不自在的感受。温暖感渗透到胃里。

蛞蝓环顾周围,比其他人更早适应了黑暗,虽然还无法分辨人脸,但已能鲜明看见人影。她见到有许多人基于某些目的行动着,在这充斥旁观者的空间里,究竟有多少这种人呢?巢鸭无法分辨蛞蝓在哪儿,但反之亦然。从身边通过的男人踢到蛞蝓的背,整个身体震了一下。

背部的疼痛使得蛞蝓驼着背,她眯上眼。

经过几十秒的苦思,蛞蝓决定暂时放弃追杀巢鸭。

虽然她并不想接受这个现况,也不想下这个决定。

「要跑了,跟上我。」

「是,请让我跟随你。」

蛞蝓与猪狩友梨乃一起站起,接着猪狩友梨乃放开蛞蝓的手,蛞蝓踢了一脚水晶灯的残骸,「混蛋!」大叫,声后,「往这边跑。」推了猪狩友梨乃的背部,调整方向。

蛞蝓奔跑着,为了汜卜她,猪狩友梨乃也拚命动脚。蛞蝓笔直朝着其中一个会场入口奔跑,在人潮中用小刀砍杀推挤,挖出一道能让猪狩友梨乃通过的途径。途中撞到了某人,立刻踉跄了几步,虽然差点跌倒,勉强还是站了起来。在砍了五个人之后,总算抵达南边门口。

门似乎被封锁了,怎么推也纹风不动,不仅如此,门旁还有一名男子拨开蛞蝓的手,装成仿佛在这阵混乱之中偶然拨开似地。

但是蛞蝓并不在乎男人是谁,即使是一般人也无所谓。

蛞蝓的左手一转,小刀在黑暗中一闪。

在这人影模糊的黑暗里,挥出的小刀精准地撕裂了男人要害。

那个独臂女刚刚与巢鸭的肩膀相撞了。

我吓得浑身僵硬,屏住呼吸。幸好她没发现注意到我的脸。而且幸运的是,我左眼的光芒也恰好埋在巢鸭的身上。

巢鸭好像也发现对方,微妙地用螃蟹步移动,跟女人保持距离。

那个撞上体格较差的巢鸭就差点跌倒的女人,朝向我原本目标的大门离去。如果没被巢鸭抱住,我现在恐怕已经在门旁被砍死了。似乎只要待在巢鸭身边,就能分享她的超级幸运哩。

……只不过,嗯.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还没有任何人去打开会场大门呢?

只要能打开大门,会场就不至于这么暗了。

「那么我们回去吧,去我家嘛。」

巢鸭用邀我去玩的口吻轻松提议。我的头与肩膀依然还在巢鸭怀里,我似乎被她当成布偶了。

「你家?为什么?」

这种状况下,多么突然的提议啊。

「没有理由啊。今天爸爸也在喔。」

「我不怎么想被介绍耶……喔?」

脑中闪出一道光芒,与察觉危机的能力连线。

「等…等等。对喔,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

想起差点忘记的白羊小姐的忠告。她说欠我一份人情,而且还与巢鸭有关。

如果乖乖地去了她家,不就等于一脚跳进危险之中吗?

「你想说什么?」

「不,没事……我只是有点好奇,鸭鸭最近热衷什么游戏这样。」

我兜了一大圏子剌探,只不过太变化球,听起来只像是在问她的兴趣。

「嗯~最近迷上了养成游戏。」

「养成?」

「在游戏中养育宠物啊,很有趣喔。还有,我也喜欢黑白棋。」

「喔~咦?唔…唔喔!」

突然有人拉扯我的手。我被那只细瘦的手强硬地、求救似地抓住拉扯。

由于出其不意,我又没站稳,我跌跌撞撞地被那只手带走。

又是绑架吗!

我拚命想抓住巢鸭伸长的手,无奈扑个空,抓到空气而已。

就这样,简直像悲剧女主角与恋人的别离,我们两人渐渐埋没于黑暗之中。即使睁大了眼想看清拉住我的手臂的真面目,在深渊里什么也看不到。

「放心,小姐还活着,也还在这个会场里,我能传送声音。」

一边推开满头大汗、急得凑上前问话的巢鸭父亲,白羊以冷漠语气报告他女儿的平安。黑暗降临后,白羊不停对巢鸭传送「请待在我身边」的讯息,一不小心真心话很可能会掺杂在里面,所以白羊也不敢松懈。

只不过就算白羊真的不小心暴露真心话,巢鸭也只会笑而已吧。

巢鸭依然没打算回来,此时会场里似乎产生了变化。女人吼叫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传来有人撞着墙壁的声音。白羊仔细一瞧,似乎有人想冲开入口大门。总算有人要为这场骚动的气氛带来新鲜空气了。白羊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了有东西从那方向跑来。

有两道人影朝门的反方向奔跑过来,其中一人眼睛里闪烁着金色光芒。那名拉出一道金色轨迹的人物不就是石龙子少年吗?白羊感到诧异。这么一来,拉着他的手走的应该是巢鸭吧。白羊站着不动,眼睛继续观察。

白羊的超能力有几个限制,在这种状况下无法发挥万全的机能,要确认也必须靠着肉眼,白羊不由得咂嘴。

但此时又发生新的怪事。出现一名想把两人带走的第三者。白羊发现那人的身手明显不同于两人,应该是同行。第三者很快地逮到两人,又来了一群人团团包围他们,将之带到别的入□。

白羊准备动身追上那群人,却被巢鸭的父亲抓住手,声音尖锐地喊,,「快去把凉带来!」被打乱企图的白羊狠狠瞪着雇主,只能将他推开,目送那群人影往会场外迅速神秘地消失。

杀死封锁入口的男人后,蛞蝓踢了被封住的门一脚。蛞蝓体重太轻,用身体冲撞很难得到成效。差点因踢的反作用力跌倒。

「帮忙啊!我会守护你的!」

蛞蝓大叫。失去手臂后,这是第一次向别人求援。

应和这个呼喊似地,一道人影用肩膀撞门,但脚没站稳,冲击力不够大。蛞蝓配合人影的动作,又用流氓踢法踹门。

这一击使得门锁开始松动。这次虽然也差点跌倒,蛞蝓踩稳脚步后,改用身体冲撞。与人影的时机恰好配上,承受了两人份的体重,门被撞歪,就这样固定住。蛞蝓毫不迷惘,身体钻进下方新增的缝隙,逃出会场。

冲出外头后蛞蝓没有回头,一心一意地在走廊上奔跑,穿过自动贩卖机前时,蛞蝓喘不过气,单膝跪地停下休息,背后的人影也在这里停下来喘息。

由于不是停电,走廊跟刚才一样明亮。蛞蝓低头看着沾满衣服和身上的回喷血,明明已经几乎不能呼吸却还是笑着,想笑出声却喉咙干涸喘不过气;蛞蝓咳了好几次,心想:「浑身酒臭味的女人跟浑身血腥味的女人,不知道哪个比较臭喔?」想到这个讽剌的心境被读取了,蛞蝓不好意思地回头。

「……咦?」

蛞蝓惊讶地愣住了,很少有冲击能使她如此讶异。

「你……是谁啊?」

她回头见到跪着在地上大口喘气的人物并非猪狩友梨乃,竟是被木森高雄介绍为「奖品」的少年。

第六页 土风舞

由于水晶灯风格的灯光全数掉落,短时间内室内的照明难以恢复,只好将原本当做演出用的照明全部用上,一时照亮了会场。也因此,会场内垄罩在萤光色的灯光下,变得很剌眼,也使人静不下心。浴衣打扮的女人回到受这气氛影响、依然骚闹不已的会场,正在向服装过度裸露的少女报告。

「猪狩友梨乃已经不在会场里了,石龙子少年也是。」

「顺序反了。」

一边拉着项圈的绳子,巢鸭一脸无趣地说。为什么会带在身上啊?白羊觉得很受不了。但追本溯源,引来这个项圈的人也是白羊。

「会场找过了吗?」

「已经不在了,大概被人带走了吧。」

在巢鸭身边的另一组人马也有着类似对话。是白鹭与翠鸟。翠鸟态度与平时相同,白鹭则很难得地显得甚不冷静,焦躁的情绪表现在嘴唇与鼻尖上。

「除了我与仓科康一以外,居然有人对那种东西有兴趣。」

「西侧走廊发现了尸体。如果是被杀死突破的,也许……」

翠鸟略压低音量,继续报告着耸动的事情。

会场中有不少人在黑暗中被砍伤,虽然没人死亡,但也有人伤口很深,斑斑血迹留在地板上。犯人据说已经逃离会场。

「是蛞蝓吧。只要挡住她前往小姐的去向的人都被砍了。」

白羊偷听到刚才翠鸟们的报告,蛞蝓的无差别砍人行径,似乎也造成白鹭们的计划产生差池。翠鸟愉快地报告说,由于好几个部下被砍,造成计划失败了。白羊基于此叙述个人见解,但巢鸭只是看着右手,姆姆地呻吟,似乎在对远离她右手的某人感到可惜。白羊无视于她,继续淡然地述说:

「至于为什么没有杀您就离开,我并不清楚。嗯~我猜也许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吧。」

手被割伤的巢鸭父亲在身旁叨念不停,白羊提高耳机音量装做没听见,而她嘴里「父女俩都没事,这不就够了?」的牢骚也被音乐声遮蔽了。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

原本表情不愉快的巢鸭突然开朗地说出这句话。不只白羊,连父亲也感到讶异。父亲打起精神,马上接着说:「就这么办吧。」只要能使宝贝女儿远离危险他都乐意。另一方面,白羊喃喃地说:「真可疑。」并瞪着巢鸭头部。

她想,那里头肯定又顺利地打着坏主意吧。

巢鸭凉的性格绝对不会乖乖放弃。

「走吧。对了,我中餐想吃肉。」

边朝空中抛耍项圈,巢鸭往会场入口出发。父亲也在人群中穿梭,跟在她后面。「快过来。」在父亲的催促下,白羊也跟着离开现坳。

「只要不是被仓科康一带走就还好,还不至于无法挽回。」

「希望如此。」

「能帮我联络调货人吗?不快点找到去向不行。」

「是是,我会去办。」

在擦身而过时,白鹭跟翠鸟的对话进入耳里。白羊对话题本身没兴趣,她在意的是翠鸟的侧脸。她少有机会见到同行的温和表情。

这不是因为她是杀手,而是因为白羊拥有的超能力不需直接出面也能杀人,所以她从来不在现场现身。

「对了,白羊小姐,我有事找你。」

被人以仿佛在呼唤童话人物的语气呼叫,白羊回头,白鹭正在对她招手。她的背后淡淡地飘荡着光之粒子。

「请问有事吗?」

她的雪白衣服跟现场真是格格不入啊——不顾自己也穿着浴衣,白羊有着这般感想。

白鹭微笑地说:

「其实是我想借用你的力量。我可以提供翠鸟作为交换,想租用你一阵子。能跟你的雇主说这件事吗?」

离会场有一段距离的公车站的椅子上,有个女人伸长了腿坐着。

是蛞蝓。她靠着椅背,手靠在扶手上,快虚脱地半张着嘴巴抬头仰望。就像是带全家去玩,累得在椅子上睡着的父亲。从会场一起逃出的少年就坐在这个即使直接滑到地上也不意外的蛞蝓身边。少年自称自己叫雉间光。

「总算逃出来了,我会变得怎样啊?」

「谁知道。」

对于朝着会场方向不安地皱眉的雉间,蛞蝓冷淡地回答。

雉间张开双手,慌忙对着蛞蝓说:

「等…等等,你说要保护我,我才跟你来的耶。」

「就说过了,你搞错人了。没搞错的那个人究竟去哪儿了。」

几乎完全无视雉间的抱怨,蛞蝓忿忿地说。都答应要保护她,也带着她走了,怎么没跟来呢?她还在会场吗?但是蛞蝓已经没有力气回去了。

「呜,好痛好痛。」

挥动满是伤口的左手,感到空虚的疼痛。

盘据蛞蝓心中的,尽是对白白浪费杀死巢鸭机会的后悔。她身边不只有白羊,还有翠鸟,其实本来就办不到。但正面碰见巢鸭却依旧无法杀死她的事实,对铦蝓来说太沉重了。

复仇之外已无目的、却无法办到的这个事实,对蛞蝓而言甚至是种恐怖。

「好吧,拜托你保护我,你应该是……黑社会的人吧?」

又是保护我吗?在搞什么!

「你是超能力者?」

对于雉间慎重选择语词的问法,蛞蝓不亲切地反问。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雉间身上。蛞蝓以眼角余光注意会场方向的路上。眼神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光芒。

「怎么可能,有那种力量我就不会乖乖当奖品了。」

雉间寂寞地笑了。蛞蝓眼神有了变化,变得锐利起来。

「那你为什么被盯上?你看,已经来了。」

「咦?」

蛞蝓指着的方向有辆平凡无奇的小轿车。雉间还一头雾水时,蛞蝓「啧」了一声,嫌麻烦地从椅子上站起。

「我可没有名到会被人追踪,肯定跟你有关。」

「是……追兵吗?」

「没错。」

蛞蝓站在公车站旁看时刻表,「等这么久还没来……」口出抱怨。

「车子是往这边没错,可是看起来很正常啊,你怎么确定的?」

「由气氛与追兵差不多该赶到的时间,以及……」

「以及?」

「直觉。」

语气坚决地说完,蛞蝓取出小刀,抛向雉间。

「哇哇,这…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勉强接下小刀,雉间结巴地反问,表情染上胆怯色彩。蛞蝓冷漠地说:「我不接没钱的委托,所以你自己保护自己吧。」

「保护……不会要我用这个吧?」

「建议你最好藏好。」

蛞蝓没好气地忠告,雉间没作多想地遵从,将之夹在衣服内侧。

等小轿车在车站附近停车时,雉间脸色变了。

蛞蝓的猜想果然没错,雉间眼中的不安有如火焰般旺盛燃烧。

「木森对我并不执着,所以说……是宇白吧?」

宇白?有点在意这个少见的姓氏,但暂且不管这个,蛞蝓走向小轿车。立刻有两名男子从车中出来。真嫩,蛞蝓笑了。

如果站在相反立场,蛞蝓会先用车子将对方辗到动弹不得为止再对话。

这些被蛞蝓认为很嫩的男人们似乎也发觉了蛞蝓身上的同行气息,表现出警戒,但眼神仍不时注意着雉间光,目的很明显。蛞蝓一走近,男人们立刻将手伸进怀里,蛞蝓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亲切笑脸,对男人们说:

「我刚刚先帮你们保护那小子了,现在你们肯把他带回去吗?」

蛞蝓看了一眼后面的雉间,询问。雉间怀疑自己耳朵,但蛞蝓一样一脸笑容。

男人彼此互看一眼,从前座下车的那个点点头。

「太好了,一想到要背着这家伙回去就觉得麻烦。」

说完,蛞蝓绕到雉间背后,朝向男人推了他一把。即使知道蛞蝓没有义务保护刚见面的自己,雉间还是灰心地低下头。

男人们包围雉间,让他搭进车后座。男人们一方面在注意蛞蝓,同时也因抓到雉间而感到放心。

霎时,雉间理解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压制他侧边的男人完全失去了警戒。压根儿没想到雉间藏有小刀。现在的话,即使是外行人也能轻易剌中他的要害。蛞蝓像在守望雉间动向般,眼睛直盯在他身上。雉间嘴角抽动、颤抖,机会在一秒一秒消失中。

一打开后座的门的瞬间,雉间挥起暗藏的小刀朝身边男人剌下。模糊的意识之中感觉自己似乎大叫了,也像是惨叫,总之他浑然忘我地进行攻击。

雉间剌中了男人的后脖子,刀子撞上骨头,发出沉重声音,小刀在中途被弹开。但是男人对完全出乎意料的袭击惊愕不已,手压在后脖子上大叫,头脑一片空白的雉间心无杂念地又剌出一刀。

在雉间一出手的瞬间,蛞蝓也展开行动了。她抓着另一名男子整齐的浏海,把脸摔到地上,踩他后头部无数次。当男人像只头部被踩扁的蟑螂似地不停挣扎时,蛞蝓朝雉间伸手,雉间上半身抖了一下。

「小刀还我。」

听从指示,雉间递出小刀。接着蛞蝓毫不犹豫地剌杀男人。仿佛去肉类加工厂参观加工过程一般,雉间对她俐落的手法一边感到恐怖,却也看得入迷,紧握的指甲深深陷入发抖的掌心之中。

蛞蝓又用小刀替雉间剌杀的男人补上一刀后,只靠左手辛苦地将两具尸体抛进车子里。接着她看了一眼由远方逐渐接近的公车,说:

「快走吧,不走就赶不及傍晚回去了。」

「咦?」

蛞蝓离开公车站,徒步上路。雉间觉得困惑,但还是跟着。

「不搭公车吗?」

「对方知道我们到过公车站。如果傻傻地搭上车,难保不会被连人带车炸掉。」

为了防止被追上,两人采取乱七八糟的路径离去。一一话不说离开大马路,斜斜地穿过田地,踏在农作物的腐烂叶子上,蛞蝓明显露出不愉快神情。

追在她背后的雉间,犹豫了一下,一样踏上田地,并在心中做出决定。蛞蝓虽然态度很冷漠,但隐隐然表现出「跟我来」的样子。雉间如此感觉,虽然有可能是他的错觉,但他也没别的依托,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绝不能被杀。

雉间喃喃地说,坚定意志。

「有地方去吗?」

「有。」

当场回答了。「是哪儿?」雉间又立刻追问,蛞蝓老实回答:

「我要去打工。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之后的我考虑。」

黑暗中,我们的手交错而过。有如黑白棋一般,立场颠倒了。

那时抓住我手的,是原本只存在于液晶荧幕背后的那只柔软的手。

「对不起,我搞错对象了。那时差点被人抓走,所以我很急。」

坐在我身边一起摇摇晃晃的猪狩友梨乃抱歉地说。「不不。」我摇摇手,但内心的想法早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好难应付的人啊——这么想也被看穿了吗?好可怕的人——这句也是……想太多,头脑都快爆炸了。

「麻衣小姐握着小刀,我没办法牵着她的手。」

一边懊悔地说着,猪狩友梨乃的黑影抱着膝盖坐着。

在会场上,我被搞错对象的猪狩友梨乃拉走,与巢鸭分离了。接着两人又一起被仓科康一逮到,被带上车子。由猪狩友梨乃的话听来,仓科康一的真正目的是她,我只是因为手牵手所以被顺便带来了。

运气真是背透了。

我们现在多半是在货车的货仓中。里面近乎完全黑暗,乘坐感也糟糕透顶,长时间坐着屁股好痛,而且还上下左右摇个不停,快晕车了。

「你都不说话,似乎很紧张?」

别脱「似乎」,她明明就直接看穿了。何必兜圈子呢?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吗?」

我不知道猪狩友梨乃喜欢什么音乐,可是我虽不是直接,却也算看过她的裸体,讯息太偏颇了,要不在意,这对中学生来说太残酷了。

而且她本人也早知道我看过她的裸体与这个那个,我好想死啊。

另外,她ー身酒臭味也令人在意。一般说大口喝酒叫做灌酒,我看她根本是直接浇在身上。并不是在呼吸之中,而是皮肤与衣服充满酒精味道。

「说得没错。很抱歉害你担心了,但是酒臭味不是我害的。」

「不,呃,嗯……我们要被带去哪里啊?」

「我猜是中性之友会的大本营吧。」

那是哪里?但猪狩友梨乃似乎也不清楚,对我的无声疑问摇摇头。

「没机会跟你下黑白棋,真遗憾呢。」

「咦,啊,你是指害我没办法获胜吗?那是获得一大笔钱的机会。」

这么一来,我又离白鹭更远了。她是靠什么契机才成为教祖呢?

「似乎不只如此。」

「……嗯,我只是有点惋惜啦。」

毕竟也跟照片那女人有关。不知道她会变得如何啊。

如果她因此被杀了,那还满令人难受的。

「唉,我是怎么了,最近老是被绑架。」

我一边抱怨,一边掰指头计算次数。除外似乎也常被当做人质。

「麻衣小姐会来帮我们的。」

「你是指那个独臂女吗?」

「嗯,她非常强喔。」

猪狩友梨乃像是在炫耀朋友一般,但她们看起来感情似乎没那么好啊。

「因为今天第一次碰面,但既然委托了,就期待她会来守护我吧。」

又被看穿了,这个人真难应付啊。说谎没用的话,我就无能为力了。

「她真的来我也很伤脑筋,因为巢鸭也会来救我。」

万一两人碰上了,说不定我会跟巢鸭一起被杀。如果因这种理由被她杀死,我可没办法释怀啊。不不,不管是任何理由被杀死,我都没办法释怀,都很讨厌啊。

「放心,既然都想绑架你了,仓科康一他不会杀你的。」

「前提是我的异能没啥用途这件事没被看穿。」

反正骗不了她,我干脆招了,猪狩友梨乃的黑影暧昧地笑了。

「啊……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望着我的脸。

「什么事?」

「我已经退休了,请不要用艺名称呼我好吗?」「啊,对不起。」

虽然我几乎没有说出口过。

「………………………………………」

「………………………………………」

「………………………………………」

「你怎么不说话呢?看你似乎很想说的样子。」

「呃,我只是想你能读心,应该用不着一一说出口这样。」

「请别说这么不懂风趣的话嘛。如果只有我自己一股劲地说不停,会惹人讨厌。所以我决定尽量维持对话的形式,虽然这个决心是刚刚才下的。」

这个决心似乎很快就会放弃了哩——我这么想,似乎被看穿,她的表情有点困扰。

话说回来,我似乎也完全习惯这类超常现象,不觉得讶异了。奇迹看太多也会变得无趣,就跟嚼太久的口香糖一样。我现在亲身体会到白鹭招来各种超能力者,在集会上表演多项奇迹的理由。

「那么我该叫你什么才好?」

我刻意将这个猪狩友梨乃早已知道的问题说出口。

觉得这件事很不耐烦的人,或许孤单一人也能活下去吧。

而猪狩友梨乃似乎也是为了抗拒这种感觉,才会追求对话吧。她轻轻地笑了。笑起来跟巢鸭的相似性降低,却又露出其他魅力。我感觉到鼻子一带的皮肤火热起来,低下头。

但是,可是,在听到猪狩友梨乃接着说出的名字后,这些悠哉的害羞心情完全被赶跑了。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命运存在,说不定我跟「那家伙」之间的相遇也是因果所造成。

猪狩友梨乃说出她的本名。

「我叫鹿川游里……叹,你为什么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后记

有两个受伤的人,一个失去右眼,一个失去右手。

一个靠着剩下的眼睛对未来观测,一个以剩下的手臂向过去延伸。

这是与超能力有关的,踏上乖舛命运之途的两名主人翁的故事。

……大概像这样应该可以吧?怎样?

我在录音现场见过声优喔——!(只有打招呼的那两秒谈过话,此外的时间都是在一股脑地帮《谎坏》DVD盒签名。)

我曾经见过明星喔——!(问我厕所在哪里而已。)

我曾经见过超魅力编辑喔——!(一年碰面两次而已。)

如果是在十五年前,这些事大概可以拿来跟朋友炫耀吧。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在今年(写这篇后记的那年,正确说来是去年)的签名会休息室跟ブリキ老师聊起「真岛火爆浪子」的话题聊得很起劲。嗯~跟我不愧是同年代。

标题叫蜥蜴王,但是跟某知名摇滚歌手没有关系。跟古城荆〇王、紫〇之王或〇王也没有关系。问我「这又怎样?」我也很伤脑筋,请别问我这个。

于是,已经是第二集了。自认恋爱喜剧程度比上一集浓厚两倍。

主角愈来愈像碧姬公主是本故事的标准规格,前来救助的女主角像库巴也是标准规格。

这集算是上集,第三集会在时间差不多时发售,大概。

还有,我的官网(入间人间官方网页http://irumahitoma.jp)终于开设类似邮件专区的东西了。我乐不可支地想:「这么ー来就有更多工作机会了,唷呵~!」却发现上面写着:「征求小说以外的工作」。

那啥鬼啊。

对于「好吧,那就请你以版税0%的条件来写啰。」提出惊人黑心方案的超魅力编辑,说什么「很不习惯岐阜的气氛」自以为镰仓县民(这不是打错字喔)的父亲,以及老说些「美原这句话应该是在形容我吧?」这种莫名其妙话的母亲,我姑且也致上感激之意。

最后,虽然迟了,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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