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犯人对决/案件解决

  第四幕 犯人对决/案件解决

  1

  一旦有办法忍住哭泣,就会产生一个疑问。

  为什么自己能够忍耐。

  无论如何忍耐却还是忍不住流出来的东西,不就是真正的泪水吗?想忍耐就忍耐得住的东西,还能算是真正的泪水吗?若真正重要的人过世,应该无法忍耐才对,不是吗?

  并没有思考这类疑问的解答。

  只有让一颗心逐渐冻结而已。

  与高久见面时,昴并未感到愤怒或憎恨。那里只有一个身为旁观者的自己,冷静地观察高久的模样。高久全身上下穿着白色运动服,腋下抱着运动提袋。外表看来好像刚从哪间健身中心里出来,但提袋里装的绝对不只换洗衣物及饮料吧。

  只跟她说有事情,高久就现身了。

  高久在电话里说道:

  「日奈同学的事让你很难受吧。」

  对自己抱持着疑问,为何不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伤或憎恨。在麻痹的内心当中,有的只是要弄清一切的决心——不对,并非如此热情。硬要说的话,就是约定,只是为了——跟自己的约定。

  没错,非得实践约定不可。

  带着高久走进舞原家的后院。由于「社长」的组合房屋在后门附近,所以特地从正门绕过去。途中接到来自舞原妹的联络。

  「干嘛啊,别碍事。」

  「有警察跟踪高久,目前也在门口附近监视。」

  「没关系,早就猜到了。」

  「说清楚一点,若犯人是真嶋或高久两人其中之一,而你又正打算对犯人做什么事,就该等待时机。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是我也无法庇护你。」

  「……别想太多了。妳啊,只要别让任何人接近我就好。」

  「请别用『妳啊』这种方式称呼我。」

  讲到这里就挂断了。昴回头告知高久:

  「好像有警察跟踪老师。」

  「……抱歉,因为我是嫌犯……」

  高久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她不可能没发现,说不定还是故意让警察跟踪作为安全措施。昴笑道:

  「……不是老师的关系啦。谁叫目前山崎案件的嫌疑犯、受山崎威胁一度想自杀的学生、以及不仅说服那位学生,说不定还杀了女友的男子都齐聚在这里。警方不会错过这种时候吧。」

  「……真嶋同学也来了?」

  「由于早上那场骚动,她已经出名了,为了怕周围的人啰唆而到舞原家避难。所以,也顺便请老师亲自跑一趟。」

  后院的一角,在干枯的竹林中建有一座茶房。舞原家虽是融合东、西洋式的建筑,但后院看来似乎是纯和风建造。不知道是否纯和风的风格就是如此,但孤寂矗立的茶坊式建筑非常适合以幽静这个词汇来形容。然而也只有从远处观望才会这么认为,走近一看就发现这栋建筑物还真是大得惊人,起码也有十五张榻杨米大小,一般的茶房并不会盖得这么宽敞。

  茶房的门开着,真嶋探出头来,一望向这里表情就变了。对于她如此老实的反应,昴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隐瞒也没用。

  「就在那里……对了,老师。」

  昴对高久微笑道:

  「相机有带来吗?」

  高久呆了半晌,接着露出微笑。

  「……你真是个令人害怕的孩子呢。」

  「比不过老师啦。」

  「听堂岛同学这么说,可算是赞美吧。」

  昴的嘴角歪了一下。

  的确是有称赞的意思。

  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怕。

  2

  在茶房四周的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看到人影,茶房中也只有真嶋与那位少女。昴确认完毕后,将门紧紧关上。四周的拉门也都被固定住了,就跟自己交代的一样。

  「……这孩子是……」

  「啊,别在意她,她是裁判。」

  「……裁判?」

  少女并没有回话。事前就交代少女保持沉默,并且要真嶋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不过少女红色的眼睛就宛如要吐露言语般地炯炯有神。至于真嶋,就算想问她:「如果这叫做平常,那么异常时又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她绷着一张脸,实在让人不敢问出口。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却有一个人显得游刃有余。高久环顾房里一会儿后,走向壁龛靠左坐下。

  少女递出坐垫。

  昴等三人自然面向高久。昴等人站着,保持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自然距离,四个人就这样面对面。

  「那么,有什么事?」

  「关于相机以及它所引发的案件。」

  高久望向真嶋。

  「妳果然知道相机的力量……妳说出来的?我还以为妳一定会将那误认为是山崎本人的力量。」

  真嶋面无血色地说道:

  「……那么,老师,难道妳真的……」

  「……听妳这副口气,应该是堂岛同学自己发现的吧。嘿……还是说,发现的人是日奈同学?」

  「能将那个提袋交给我吗?」

  高久毫不吝惜地放下提袋,感觉不出有任何依恋。

  昴接过提袋,打开来确认里面装着木制的拍立得相机,少女与真嶋紧张地吞了一口气。

  里面还有昴、真嶋以及少女的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真嶋呻吟道。

  「有印象吗?这个提袋也是山崎先生的,曾经过改造为偷拍用。」

  昴将提袋交给少女,但还来不及阻止,相机就被真嶋从旁夺去。

  她凝视着相机说道:

  「……就是这个吗……不过,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相机啊。」

  「还、还我啦。」

  真嶋将相机举到少女构不着的地方仔细观望。看到真嶋的模样,昴便松了一口气。看来「针孔镜头」并未告知真嶋任何事。据少女所说,真品与样本不同,似乎并非对任何人都会有反应。真正的「智慧果实」具有某种雷达,会搜寻周围人类的过去内心,找出潜在性的愿望,只有在自己能够实现愿望的情况下,才会告知对方讯息。也就是说,真嶋并没有能靠「针孔镜头」实现的愿望。

  山崎就有。

  而且高久也有。

  昴并没有触碰相机,只拿走照片便将相机交给少女。

  「……就是用这个杀掉日奈的吧?」

  「没错。」毫不考虑地立刻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少女叫道,但被昴瞪了一眼后,她赶紧闭口,用手按住嘴。

  「嗯嗯,唔唔,嗯嗯~~嗯嗯嗯!嗯?」

  昴在继续吵个不停的少女头上敲了一记后,望向高久。

  「接下来,妳打算杀掉学姊吧。」

  「没错。其实原本是想先杀真嶋同学的,但情况有了变化……妳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可是拜日奈同学所赐喔。」

  真嶋面无血色地说道:

  「……这是,骗人的吧?」

  「骗人的?没那回事。现在说出来可能不会有人相信,我当时是真的想帮助妳。大概好心有好报吧,多亏了这点,我才能遇到这台相机。」

  「那么,为何不光是杀掉山崎而已,还想对我跟日奈同学动手?」

  高久看了昴一眼,昴代替她回答:

  「老师之所以杀掉山崎并非基于怨恨,而是有其它目的。她也是为此才杀了日奈。」

  「目的?」

  嗯~嗯~嗯——少女举手发问:

  「嗯?」

  你看——少女取出黑色的羽毛给昴看。那应该是少女的羽毛吧,昴慌忙将之收起来,接着问道:

  「……怎么了?」

  「这个人真的不只杀了日奈小姐,连山崎先生也杀了吗?可是在那种状况下,这个人不可能使用相机啊……」

  「而且。」真嶋一副快哭出来似的补充道:

  「若这台相机真的具有那样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特地接近山崎,而使自己染上嫌疑?」

  哼哼——高久笑了出来。

  「……对,这两点就是本案件的重点所在——应该说,尽管这其实是很单纯的案件,我们却自己把它复杂化了。」

  「什么意思?」

  「妳自己都讲了却没有注意到?唔……也不是没有道理啦。」昴点点头,继续说道:

  「……连我自己也直到女友在眼前被杀为止,都没留意到……为什么日奈会被杀呢?」

  「因为想偷走相机吧……」

  面对少女的回答,昴摇摇头。

  「错了,那只是后来才加上去的理由。就算日奈没有偷走相机,就算学姊什么都不知道,老师还是非杀妳们不可。说清楚一点,死掉的是谁都无所谓……对吧?」

  高久默默地望着昴。昴继续说道:

  「要说为什么,就是因为老师是杀死山崎的嫌犯。即使一直找不到凶器,在那种状况下也只有老师才可能是犯人,所以老师必须尽快使用相机犯下第二起案件才行。」

  「那是指……」真嶋问道。

  「为了什么目的?」少女也发问。

  「因为第二起案件一定会陷入胶着。凶器是魔法相机,再怎么说都无法证实其犯罪行为。而且发生第二起案件后,山崎的死也就难以构成案件。无论老师再怎么有嫌疑,既然死法相同,就无法否定山崎的死因与第二起案件相同的可能性。

  所以妳一开始就计划进行第二起杀人案件。不,应该说计划第二起之后的杀人。发生愈多案件,高久老师妳的处境就愈安全。日奈明白这一点,怕以后会有更多人牺牲才打算夺取相机。可是,她却偷到赝品而遭到杀害……」

  「答对了。」高久啪啪地拍手说道:

  「就是这样。」

  「就凭这种理由……妳还……真差劲。」

  对真嶋愤恨不满的言语,高久报以微笑:

  「那又如何?将我送交警方?」

  「……没办法吧,凶器是相机啊。」

  「没错,那么你们要怎么办?难得这是一间密室,要杀了我吗?」

  「怎么可能。」

  「……没错,办不到吧?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样?我的犯罪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已经不会被问罪……可惜相机被拿走就是了。」

  高久望向真嶋,继续说道:

  「……怎么了,妳应该更高兴些吧?妳不是最大的受益者吗?那个卑鄙的男人死了,日奈同学也代替妳而死。值得高呼一声万岁,对吧?」

  真嶋面红耳赤:

  「妳、妳……」

  昴抓住真嶋的肩膀,制止她靠过去并轻声说道:

  「别这样,妳愈激动只会让老师愈高兴而已。」

  「不过、不过……」

  「嗯~嗯嗯~~嗯嗯~嗯?」

  少女举起手来。

  「……又怎么了?」

  「可是我还是不懂,当时高久小姐并未携带相机不是吗?照片的有效时间为九分钟,那时候无法当场拍摄照片,而且据小鸟游小姐所说,体育馆里似乎也没有可以装设相机的地方。既然如此,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妳还不懂啊——昴摇摇头。

  「刚才不是说明了吗?日奈为什么会被杀。」

  「是为了自第一起案件中脱罪。不过那……」

  「……也就是说,若只有第一起案件,老师就有可能被问罪,懂了吗?」

  看到少女依然发呆,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那我就说出来吧。听好了,山崎当时并非死于相机的能力,『单纯只是被老师亲手杀死而已』。」

  事情就是这样。

  3

  「怎么会,明明就……怎么可能,不过……」

  昴在陷入惊慌失措的少女头上敲了一记,向真嶋问道:

  「学姊,妳看过被相机杀掉的动物死法吧,那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就是从胸口喷出鲜血啊!」

  「会活多久?」

  「瞬间就死了。」

  昴连连点头:

  「就是这样。心脏穿孔之后,几乎可以说是瞬间死亡。就连日奈也是立即死亡的,我就在身旁亲眼目睹,可以确定。」

  「难道……」

  「当时要是学姊在场,应该就能发现杀掉山崎的并非超自然之力。因为山崎从痛苦挣扎到死亡为止还活了一段颇长的时间……可恨,我先前怎么都没有注意到啊。」

  很简单,因为想要去相信,相信这是超自然之力使然。想相信现实中确实有外星人绑架了妹妹这回事。

  「明明就只是单纯的案件,我们却硬是将其复杂化。」

  「那么……」

  「没错,就如大家所见,老师跑过去当场将他杀掉。正因如此,老师非得尽快用相机杀掉其它人不可。既然靠相机所犯的罪行无法被证实,那么只要将该犯行与山崎的案件牵扯在一起,就算找出证据也难以逮捕老师。先自行杀人再用相机杀人,而将普通的犯罪化为不可能的犯罪。这个手法相当漂亮。」

  「不、不过,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啊?」少女问道:

  「不用特地做出那些事,一开始就使用相机不就好了?」

  所以我说嘛——昴微笑道:

  「很单纯,因为当时相机不在老师手上,所以得自己亲自下手才行。老师拿到相机是在案发之后。」

  少女惊讶得合不拢嘴。

  「怎、怎么会……哪有这种事……那么,如果不是相机的力量造成,那么当时山崎先生为什么会痛苦挣扎?」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在全校集会进行当中,老师突然想开个玩笑,取出照片让山崎看清楚,并将之损毁。老师应该只是想吓吓山崎而已,但山崎却反应过度,因为他靠相机胁迫他人,很清楚相机的能力,想必也会感到害怕。老师让他看到『自己平常做的事』,他便误以为相机被夺走,而现在换成自己遭到诅咒。这简直就是所谓的『诅咒他人可是害人害己』啊。」

  「光有那种想法就会感到痛苦吗?」

  「会啊,人类就是这样。」

  昴对真嶋报以一笑。

  「其实就某个角度而言,也可以说是学姊下咒杀害的。若山崎没有威胁学姊,应该不会如此害怕相机的力量吧。」

  真嶋脸上显现出复杂的表情。

  「不过,真正厉害的却是老师。那种事明明应该不在预料之中,然而看到山崎痛苦挣扎时,老师一见到这个机会就毫不犹豫地实行犯罪。突然在全校师生面前痛苦挣扎,这个事实便暗示着山崎并非死于一般手法,也为老师的下一起犯行布局。虽然如此巧合的局面不会再有第二次,但能毫不迟疑地飞奔出去,也要有极其强烈的意志才行。这其实应该是突发性的犯罪,只是刚好符合自己的计划而已。」

  「什么意思?」

  「冷静想想看吧。若有魔法相机这么方便的凶器,应该会先计划以相机杀人,而不会特地使用容易留下痕迹的凶器吧?老师拟定的计划,其实是想偷走相机。

  老师听了学姊讲的话前往山崎那里,在偶然之下得知相机的存在,并刻意让山崎威胁以进出他家,伺机偷走相机。另外还调查死在相机之下的宠物遗体,弄到会留下相似痕迹的针,又制作相机的复制品。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老师应该是打算在山崎面前演出魔法相机的『把戏』,好让他搞混而与真品调包吧?

  为此所要用到的针,老师平常就随身携带,而照片也是。突然想恶作剧的老师,在全校集会当中取出照片,并让山崎亲眼见其损毁。这样的结果导致山崎痛苦挣扎,而且老师也毫不犹豫地动手杀掉他。一定要当机立断、很有决心才行,毕竟都让山崎吓成那样了,说不定之后不会再有机会看到相机。所以老师改变计划,用会留下与相机相同痕迹的针犯案。在全校师生面前杀掉山崎,如此大胆到近乎目中无人的犯行,然而只要弄得到相机,就能将之化为不可能的犯罪。老师预测到了这点,然后实行了这项可说是突发性的计划性犯罪。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若没有非常强大的精神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以上,就是我——神团对这次案件所做的推理……如何?」

  「……大致上都正确……神团还真是不简单呢。」

  「我可不好意思让妳称赞。因为只能用推论请妳认罪,而且老实说凶器藏在哪里我也不晓得。」

  少女一脸焦躁地靠近昴,好像想说些什么。昴使了个眼色,要她别说话。昴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若高久并非使用「针孔镜头」杀掉「运动短裤先生」,为什么会感受到契约完成的魔力?当时「针孔镜头」所实现的,究竟是谁的愿望、又是怎样的愿望呢?昴伸手到背后,对少女打了个手势,少女并没有留意到。重复几次之后,昴不得已只好开口。

  「现在几分了?」

  啊——少女叫了一声,慌忙走到高久身旁。

  「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被拍摄的?」

  「……进入这间茶房后就拍了。」

  「那么还有五分钟左右。」

  昴点点头。

  「那么老师,总之请妳现在起五分钟之内留在这里,不要有奇怪的举动。」

  「……之后呢?要对我怎样?」

  「不会对妳怎么样。」

  「等……」真嶋提出抗议,但昴打断她的声音继续说道:

  「虽然已经推理出来了,但却莫可奈何。不用说是我们,连警方也一样……虽然不甘心,但是老师赢了。」

  「……这样好吗?我将你的……」

  「我只要取回相机就满足了。」

  高久凝视昴一会,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也对,也只能这么做。所谓的无力还真可悲啊。好吧,我就交出相机,反正也已经不需要了……不过提袋要还我。毕竟警察有看到我拿着,我可不想再受到更多怀疑。」

  昴拿起提袋作势要交给高久,并笑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老师藉由魔法相机达成了完全犯罪。为此而想出的相机使用方法,也独有一番创见。同样是相机,山崎的用法就显得很拙劣。」

  昴望向真嶋。

  「山崎……那个心术不正的男人应该是真的喜欢学姊,但却轻率地采取威胁手段,说不定还梦想迟早会让妳喜欢上他,结果却无法实现愿望。如果使用的方法更巧妙一些,一定不只能得到学姊的身体,还可以掳获学姊的心。」

  「你在讲什么啊,那是不可能的。」

  真嶋怒斥。可是她并不晓得,山崎是因为具有可以靠相机实现的梦想,才得以使用相机。然而他却失败了,相机舍弃山崎选择了高久。

  「……你想说什么,我实在听不太懂。」

  「……不过,老师妳又是为何而犯罪呢?杀了山崎以夺得相机,又让自己在杀掉山崎的案件中脱罪,而现在却又干脆地说交出相机也无所谓。妳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想弄到相机?总不会说因为喜欢推理,才想试试看这类的完全犯罪吧?妳到底想用相机做什么?」

  「想用相机……做什么……?」

  猛然被如此一问,高久的表情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慌张。

  「……为了杀掉山崎而不被问罪,这样还无法说服你吗?」

  昴将提袋从高久手边移开,并微笑道:

  「若只是为了杀掉山崎,那么应该先计划如何偷走相机吧?妳有非获得这台相机不可的理由,所以不光是日奈,连得知有这台相机的真嶋学姊也想杀掉。」

  「……理由……吗……是、是有啦……」

  高久喃喃说道,她虽然面向昴,但视线却瞭望远方。

  「讲出来你能理解吗?」

  「说说看。」

  「……我啊,只是想获得那台相机,就这样而已。」

  「什么啊!讲这种话谁会相信!」

  「……我也在国中时遭人强暴,而且在那之后被胁迫了两年左右。」

  被高久沉稳的眼神盯住,真嶋不由地吞了一口气。

  「可是真正难受的……是在我鼓起勇气告诉父母,向他们求救的时候。父母要我……忍耐。胁迫我的是父亲公司里上司的孩子们。日炉理坂可是一块对当权者阿谀奉承的土地,爸爸哭着拜托我要我忍耐,我又能如何?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力所致。要是我有力量,就不会让父母难过,就不会遭受胁迫,所以我并不恨父母,甚至连胁迫我的人也不恨。我只是羡慕而已,羡慕对方拥有就算犯法也不会被问罪的力量。在那之后,我心里就一直想着,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获得那种力量。希望能获得不受法律或一切规范所束缚,一股不会被制裁的真正力量。当我偶然接触那台相机,一阵不可思议的声音告诉我相机的能力时,我便想起了那些往事。于是我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任何牺牲都要将相机弄到手。」

  高久就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般,望着真嶋苍白的脸孔一阵子后,再次面对昴说道:

  「我只是想获得魔法的力量。这个答案可以吗?好了,提袋还我吧。」

  昴嗤之以鼻:

  「妳在耍我吗?」

  昴在说不出话来的高久以及真嶋面前甩动提袋。

  「就这么坦率地将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讲出来啊?妳还真够从容嘛,少瞧不起人了,妳以为自己运气很好吗?告诉妳,妳的好运只到日奈并末发现妳制作相机的赝品为止。」

  昴冷笑着捡起从暗袋中掉出来的昴、真嶋以及少女的照片。真不像日奈会犯的错误,想必是因为关系到人命而心生动摇吧,她实在太好心了。从提袋里又掉出昴等三人的照片。山崎为了偷拍而作了那个暗袋,并且将拍到的照片放在里面。高久先拍完照,将照片放入里面,接着改变相机的位置拍照,刻意让人发现,如此一来,就能使最先拍摄的照片不被察觉。昴将六张新发现的照片拿在手上摊开。

  「我再说一次。妳的好运只到日奈想救助妳的灵魂为止。妳自己亲手杀了可以救助自己的幸运女神。」

  高久向站在旁边的少女奔去。少女叫了一声「好痛」,手里拿的照片,被她连同手掌一起紧紧捏住。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昴冷笑一声,他胸前沾上红色的染料,真嶋以及少女的身上,不知何时也沾上了染料。

  用红色染料染红衣服,改变三人的服装。

  昴嘲笑道:

  「还不懂吗?要我重复几次都行。妳的好运老早就用完了。早在妳没有同时杀掉我们,而是先杀掉日奈,让日奈发现救我的方法那时就用完了。」

  高久扭住少女的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小刀,架在少女的脖子上叫道:

  「相机还我!否则我就杀了她!」

  呀啊啊——少女尖叫出来,接着以有如照本宣科般的口吻喊道:

  「做出这种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吗?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妳不能再做出这种事了。」

  听到如此不自然的语调,昴不由地脸色发青,但高久依然用刀尖顶住少女的喉咙。

  「我是说真的!快把相机还我!」

  昴叹了口气,对少女发问:

  「……刚才那些可以算招供吗?」

  少女愣住了。

  昴摇摇头,再次对高久问道:

  「妳真的想杀了这孩子?就如同杀了山崎那般,只为了获得相机?」

  「没错!就是如此!」

  「就像为了获得相机,而利用那台相机的把戏设计杀害山崎那样,所以妳现在想杀掉这孩子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是说真的,我都已经杀过两个人了!」

  「妳的愿望是获得相机,并为此藉由相机实现杀掉山崎的愿望!这么解释说得通吗?」

  「别想拖时间!」

  「原来如此!」

  少女叫道,再次取出黑色羽毛。黑色羽毛?不,就在一行人面前,那根羽毛逐渐染成白色。少女转过身,完全不理会架在颈上的刀刃刺入喉咙里,抬头望着背后的高久。有些害羞地歪着头,开口说道:

  「妳的梦想是获得『针孔镜头』,为此而间接使用『智慧果实』实现愿望。就如以上所述,确认契约已履行完毕。因此……」

  她脱下上衣,露出穿在里面的那件紧身皮衣。

  「谜底解开了,所以……接收妳的灵魂。」

  其背上血沫飞溅,露出翅膀。

  当时,那宛如暗夜般屹立的巨大黑色翅膀——

  如今……

  已变为炫目的雪白。

  原来如此啊。

  4

  在两人呆住不动当中,变化依然持续着。

  背上展开纯白双翼的少女,就这么浮上空中。以龟甲缚紧绑在身上的白色皮带碎裂,红色与蓝色的皮带化作光芒,在少女头上呈现八字型旋转。之前黑色的漆皮皮带,如今已化为丝织羽衣,将自己照得发白的光芒优雅地点缀在肌肤上,对照雪白肌肤的漆黑波状秀发自然飘逸着,而更加闪亮的红色双瞳,就好似日全蚀当中的太阳般。

  高久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回想起来了吧。

  无意识中完成了契约。

  「……被你们摆了一道啊。」

  「别搞错了。」

  高久缓缓地望向昴,昴对高久说道:

  「日奈不希望将老师的灵魂交给恶魔。老师如果没杀掉日奈,就不会导致这种事。所以这是妳应得的报应。而这才是……」

  昴由口袋里取出小刀。

  「我的复仇。」

  昴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往后方摔出。

  (等等,昴……咦?啊,呀啊!)

  紧接着扑向高久。

  5

  在昴冲出去的同时,真嶋也采取行动,不过这早在预料之中。被抓住的一瞬间,昴蹲下来,狠狠扫向真嶋的双脚,并在跌倒的真嶋踁骨上踹了一脚,确认少女(如同预料中)陷入惊慌失措后,再次袭向高久。

  「住手!」

  冷不防地遭人由侧面擒抱。

  是「社长」……「社长」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沉着点,冷静下来。)

  混蛋,怎么会完全相信舞原妹而丝毫不起疑啊,明明早该预料到才对。

  即使昴被「社长」压倒在地,还是观察了四周。壁宠对面的墙壁敞开,舞原妹正看着自己,外面不见人影。昴望向少女。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她嘴里这么念着,同时手忙脚乱地翻着目录。望向真嶋与她四日相接,她虽然含着泪水按住脚部,但已经站起身来。昴冷静地窥探「社长」的模样,他正紧紧地抱住昴,设法想要夺取刀子。这位名叫三束元生的男子,虽不擅长打架又很害怕暴力,但其实非常强悍。这也并非努力的成果,而是天生就这么强,若正面与他对峙,可没办法赢过他。冷静地分析现况后,昴转动身体移到「社长」下方,伸脚顶住他的腹部。但社长完全不当一回事,依然牢牢按住昴。

  昴抓住刀刃,就这样将其递交给「社长」。趁着「社长」握住刀柄发愣的那一瞬间,抓住那只手使尽全力拉向自己,刀尖抵住昴的胸口。「社长」若不制止,刀子就会刺入身体里吧。然而昴并没有减轻力道,「社长」慌忙抵抗,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较量。

  在别人看来,就像「社长」拿刀刺向昴一般,其实正好相反。

  回过神来的真嶋慌忙扑向「社长」背后。用力拉开(乍看之下)拿刀刺向昴的社长那一瞬间,昴松开手,用脚猛力推开「社长」的身体。昴、真嶋以及「社长」三人份的力量,将「社长」与真嶋一起抛向屋外,舞原妹也受到波及。昴紧接着站起身来。

  ——与小鸟游正面相对。

  (混蛋,她果然也在。)

  小鸟游恕宇虽然身为女性,可是每天早晨都从事神道新鹰流之类的武术锻炼,这又是另一个比昴还厉害的强敌。光论力气,是「社长」占上风,要是再加上一个小鸟游,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昴咬着嘴唇,再次感到一阵慌乱。

  (沉着点,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

  少女现在还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但不知何时会清醒过来。要是等她回过神来,应该会在昴的目的达成之前,就夺走高久的灵魂吧。

  没时间了。

  昴察觉到后方的气息,真嶋与「社长」都已恢复。

  没办法了。

  昴由口袋里取出第二把小刀。

  目标是真嶋,认真攻击真嶋!

  只能这么做了!

  真嶋的实力还是未知数,但再怎么说,现役排球社员也是运动选手,应该不擅长打架。

  昴虽然没参加过运动性社团,然而拜奇妙的过去所赐,经历过许多惊险场面。小学、国中时代都跟毫不在乎地使用毒物、刀械的小孩子打架,那些经验可不能小看。

  攻击真嶋的动脉,让她流血。

  由于「社长」不知道止血的方法,只好让小鸟游止血。若对手只有「社长」一个人,说不定有办法应付。

  昴冷酷地下定决心。

  决定之后,就只剩下行动而已。

  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致命伤。这虽然是残酷的行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不出来。

  与小鸟游四目相接。

  「妳真的要阻止我吗?」

  昴不带感情地问道。

  「……没有,不过呢……」

  小鸟游异常冷静地回答:

  「你想日奈会希望自己的男友变成凶手吗?你想她会高兴吗?」

  「妳是白痴吗?」昴冷笑一声:

  「不管做什么事,死人都不会高兴的。」

  「……也对。」

  小鸟游显得有些伤脑筋,但还是微笑道: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让日奈伤心。」

  小鸟游从口袋里取出蝴蝶刀,就是之前用来割断头发的那把,笨手笨脚地掀出刀刃。

  接着走向高久。

  完全没料想到这项举动的昴,被「社长」与真嶋压倒在地,他们两人都没留意到小鸟游的行动。这次昴真的陷入了疯狂状态,在地上拚命挣扎窜动,但始终无法自他们两人的体重中挣脱。

  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小鸟游。

  「恕」指的是慈爱,「宇」指的是空间。有着小鸟游恕宇这个优雅名字的少女,抓住高久的前襟缓缓举起右手。

  高久微笑着。

  昴自口中发出不成声音的呐喊。

  小鸟游的右手,就这样顺着重力向下挥去。

  6

  「我知道了!」

  小鸟游右手挥下去的瞬间,一道红蓝相间的影子闪过,接着……

  「好痛!」

  少女不知何时跑到了高久面前,而小刀则插入少女的肩膀。

  少女用彷佛要哭出来般的表情,无言地抬头望向小鸟游。

  「啊……啊,这……真、真抱歉……」

  小鸟游狼狈不堪地按住少女的伤口,拔起刀子,但刀刃上一滴血也没有。不仅如此,甚至连伤口都消失无踪。

  少女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之后,向昴招手说道:

  「看着吧!」

  少女猛然伸手打在高久脸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高久的头整个转了一圈。脸虽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但一看就知道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而且被打那一侧的眼球还掉了出来,就这样随着反作用力摇摇晃晃地挂在脸颊边。

  ……可是,她还活着。

  小鸟游当场瘫坐在地,昴急忙奔过去抱住她的肩膀。

  高久有如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地看着少女,而少女则伸出手指,抵着那已无笑容的嘴巴说道:

  「由于痛觉已经消除了,就请妳暂时忍耐吧。」

  接着她撕开高久的下颚。尽管下颚被撕扯至胸前,但却没有流半滴血。少女点了点头,接着扯下高久的耳朵,这……神经般的丝状物体自伤口延伸出来,使耳朵不至于脱离身体,而且依然没有流血。接着依序将手、脚撕扯到令人不敢描述的模样——少女持续进行着肉体 上的改造。

  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

  「想要复仇的人几乎都不希望对方死亡,而是想看对方受苦。手册里也有提到,看到对方落入这种下场,也可以使复仇心得到满足。所以,就请妳稍微忍耐吧,不会痛的。」

  曾经是高久的喉咙部位,传出一阵奇妙、令人不快的声音。昴将看呆了般的小鸟游的脸按在自己胸前,遮住她的视线。小鸟游没有任何抵抗。再望向后方,「社长」也一样,紧紧抱住失神的真嶋,自己也闭上眼睛……不,看来似乎已经昏倒了。而位于其后方的舞原妹,却明显出于自己的意志,凝视着这场惨剧。

  她注意到昴的视线。

  露出微笑。

  摇摇头催促昴。

  对啊。

  昴的视线回到少女身上。虽然步骤有些不正常,但这正是昴所希望的结果。

  一定要看到最后才行。

  不敢杀鸡的人,没资格吃鸡肉——

  与高久——曾经是高久的物体互望一眼。看到她那充满恐惧,却又保持理性的眼神。

  昴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喂,妳知道吗?灵魂被夺走后可不会死,会永远活下去。这样正好,不让杀掉日奈的妳永远受苦,难雪我心头之恨。如果可能,希望能由我亲手在妳身上留下永久的伤痕,让妳永远感受痛苦,但术业有专攻,让专家来就是不一样。

  这就是我的复仇。

  只要有永久的时间……

  妳早晚会后悔……

  自我身旁夺走日奈吧。

  喂,妳知道吗?「复仇这道料理,可是放愈久愈美味喔。妳今后就为我将这道料理永远保存下去吧」——昴直到最后一刻,都面带微笑持续望着高久。即便如此,在少女问到这样可以了吗、满足了吗的时候,他还是慌忙地摇头。

  好了——少女说道,接着伸手举起曾是高久的肉体。

  在头上描绘出八字型轨迹的红光与蓝光,沿着双手在肉块边旋转。在红与蓝的高速旋转中,肉块灼热发出白光,维持原本的形状开始缩小。

  才一瞬间,肉块就缩成了鸡蛋般的大小。

  「吾王啊,现在就将仆人送至您的身旁。」

  少女举起目录将之翻开,里面出现一处七色光芒照耀的空间。

  「别西卜大人,请观览!」

  喊话的同时,少女将翻开的书页——将那个空间对着缩小的高久盖下。当她拿起书本之后,已不留任何痕迹。

  就在全员屏息观望下——

  「……呃,这个嘛,就是这样而已啦。」

  ……于是,案件就此闭幕,恶魔与魔法相机的案件有了与其相称的结局。

  然而,故事还有后续发展——

  第五幕 开幕/诱惑/结束

  1

  场所移至「社长」的组合房屋,此时夜晚降临,一行人便趁此开了宴会。

  「……要将全部都讲清楚喔。」

  在小鸟游等人逼问之下,昴说出了一切,包括相机、恶魔、日奈的死等等……

  「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这么多事……」

  「社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少女。

  「对了,妳是真正的恶魔吧?」

  「是的。」

  「要加入神团吗?」

  所有人一起跌倒(当然舞原妹除外)。

  小鸟游摇头道:

  「我说你啊……」

  「怎么了?恶魔耶,不正是非常适合神团的人才吗?」

  「适合神团……这到底是怎样的社团啊?」

  「你们啊,就不能讲些正经事吗?」

  真嶋摇头说道。顺带一提,真嶋似乎跟「社长」同班。

  「这么说来,真嶋绫妳也一样喔。怎么牵扯进如此适合神团的事件,却都不说一声?唉,是我的活动还未受到世间认同吗?不晓得要到何时我才能自称为三束元生。」

  「怎么自称随你啦……话说回来,你也太过火了吧,竟然想杀掉高久。你这样还算是日奈的男友吗?根本不了解日奈嘛。」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想弄伤她而已,没打算杀掉她啦。还有妳又是什么意思,竟然给我占尽了好处。」

  「那当然,我对日奈的心意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神团真是……」

  你们平常都这样喔——真嶋对昴等人的言行举止感到困惑。她并不晓得神团的人本质上都很怪异,既然很怪异,当然随时都会维持自己的风格。

  「社长」问道:「对了,要怎么跟警方交代?」

  「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

  舞原妹调配了一杯饮料递给少女。虽然说是调配,少女喝的也只是用来掺在某种饮料里的苏打水而已。

  「……那么,将高久的灵魂交给这孩子的目的何在?」

  「那还用说,当然是复仇吧。」

  「学姊妳果然不懂。这男人就算是乘机复仇,但他可不是会以此为目的的陈腐人类喔。」

  「也许是为了我的神团。」

  小鸟游不理会「社长」讲的话,睥睨着昴。

  「快说,你到底有何打算?」

  「妳明明知道。」

  昴嘴角歪了一下。

  小鸟游与舞原妹同时开口:

  「日奈才不会如此期望。」

  「冬月不会希望这样吧。」

  在昴张口的同时,门也打开了。

  「大家果然都在这里,怎么了吗?」

  现场顿时一阵寂静。

  进来的是舞原姊。她看到昴之后,满脸通红地坐到妹妹身边。妹妹则面不改色地替姊姊拿了一个杯子。

  「妳不是去朋友家了吗?」

  「觉得无聊就回来了。呃……」

  「社长」突然插话:「我来介绍吧,这是真嶋绫,而这位则是恶魔少女。」

  昴跟小鸟游同时甩了他一巴掌。

  「很痛耶,干嘛啦!」

  「……『社长』!真不像平常的你,你竟然没认清楚这孩子的本质。」

  「社长」显得狼狈不堪地望着少女说:

  「我太冲动了,真抱歉,我还以为就只是恶魔而已……妳叫什么名字?」

  「名字吗?名字还没……」

  「她叫亚鸟。」

  小鸟游打断了少女的话。昴讶异地看着小鸟游。面对昴的视线,她毫不在乎地……

  「亚鸟。」如此复诵。

  「亚鸟吗?」

  少女害羞地低下头。

  「也对啦,工作完成了,应该能报上姓名吧。」

  「恶魔亚鸟,是吧?好,我不会忘记的。叫恶魔亚鸟的少女。」

  「恶魔。亚鸟?还真奇怪的名字。」

  公主丝毫不留情面地吐槽。

  「……不过,恶魔亚鸟,好像曾在哪儿听过……」

  「嗯。」昴点头道:

  「跟我妹妹的名字一样。」

  现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唔,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啦。她们年纪相近,又不能丢下她不管,你就好好照顾她吧。」

  小鸟游怎么会替她取妹妹的名字啊?

  小鸟游本人则悠然地喝着某饮料。

  亚鸟——正是失踪的妹妹的名字。

  「冬月同学一死,就碰到跟妹妹相同名字的人啊……真凑巧呢。」

  我说妳啊——愣住的真嶋开口责备,但昴没听到她讲些什么,只感觉泪水有如奔流般突然涌上胸膛,冲向头部、逼近双眼……

  (不能哭,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昴冲出组合房屋,倒在地上打滚。

  冲出组合房屋后,昴按住并揪住自己的腹部,额头贴着地面来回打滚。至今未曾碰过如此强烈的泪水发作,就宛如溃堤般。昴紧紧握住拳头,额头朝地面撞去。心里叫着不妙,这真是致命的发作,现在要是哭出来,就无法停止,好不容易忍到现在的一切,都将一口气爆发出来……不行,绝对不可以,只有这件事绝不能发生——

  (……拿着。)

  背后传来旋转门把的声音。

  应该是因为冲出外面的模样非比寻常,所以有人出来关照吧。混蛋,这种模样怎么能给人看到啊?

  (拿着。)

  又感觉听到奇妙的声音,昴睁起干涩的双眼望去,相机就在眼前……为什么「针孔镜头」会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苹果……苹果?不,再怎么看都是相机,为什么会看成苹果呢?不对,那是相机……苹果?

  (「拿着」!)

  昴伸手拿取相机(苹果)。

  声音突然消失,风……以及一切事物的光芒也消弭殆尽。昴回过头看到门开着,露出某人的头发与手,但不再有任何动作。一动也不动,极其不自然地固定在那里。

  彷佛时间停止一般。

  (堂岛昴。)

  声音在心中响起。

  (「欺骗恶魔而实现愿望的你,必须接受恶魔的试炼。因为神尊重人类的自由意志」——)

  来自手中的苹果……不,来自「针孔镜头」的声音是——

  「……!」

  一阵光芒闪现之后,昴的身体消失无踪——

  2

  那是学校的教室。在私立徒原国中三年B班里,昴被朋友们讥为「运动短裤先生」。

  (这是……我正在山崎的体内吗?)

  事情的开端是女生的运动短裤被偷,而他被认定是犯人。虽然立刻就查明只是误会一场,但事后班上同学还是一直称呼他为「运动短裤先生」。在此之前,由于功课与运动都太过优秀,而让班上同学感觉难以亲近的他,在被嘲笑为「运动短裤先生」之后,才开始与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们,度过友谊的时间/空间。没错,他在运动、功课方面都很行,长相也很不错,给人一种「完美」的印象,而他自己也被这样的印象所拘束,因此受周围的人孤立。「运动短裤先生」这个称呼,正是让他由完美超人转变为鄙俗人类,而得以融入周遭的魔法咒语。

  所以当他脱离学生时代,成为老师之后,也希望被人称为「运动短裤先生」。他只想成为鄙俗的人类,而非难以接近的偶像。这是只能在教育及环境依据方针中表现出自我的他,打从内心深处的愿望。

  若非碰到「智慧果实」,他就能维持自己的梦想,一直当个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吧,就在无人了解真正自己的状况下……

  (……这是「针孔镜头」所吸收的过去接触者的经历……)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回过神来,昴正面对书桌写着要刊于毕业文集上的作文。

  题目是「将来的梦想」。

  (这是……高久。高中时代的高久……)

  昴透过高久的眼睛,看着少女以自动铅笔编织的梦想。

  (——我想成为保健老师。想成为一位不只照顾学生身体,还能关怀学生心灵的老师。想要替仅因为自己弱小,就面临痛苦境遇的人们尽一份心力……)

  国中时遭受长达两年的胁迫,心酸的体验让她怀有这份梦想。

  若非碰到「智慧果实」,她说不定就能实现这个梦想,救助许多学生。起码她有留意到真嶋的异样,一开始还真心想帮助真嶋。

  然而,「智慧果实」唤起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

  她无法舍弃自己真正的愿望。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再次回过神来,昴正在自己家中茫然地望着讲解关于灵魂的恶魔少女。对,就在昨天夜里,得知灵魂被夺走的人类将会永远生存下去时,昴便下定决心展开复仇,藉由恶魔的力量让高久承受永远的痛苦。

  (堂岛昴,你借用恶魔的力量而实现了愿望……对吧?)

  声音于脑海中响起。

  「……是啊,说不定吧。不过那又怎么样?要我交出灵魂吗?我可不记得有订过那样的契约喔。」

  (……而且,你今后也打算利用恶魔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脑海里的声音转化为温柔的女性声音。那是——

  (别做傻事,快趁现在回头,你还不晓得恶魔诱惑的真正可怕之处。)

  「是日奈的声音啊。」昴笑道:

  「真不巧,我不会回头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日奈复活。」

  (我并不这么希望。)

  「死者不会有任何希望,不甘心就先复活再说。」

  (用你的灵魂为代价,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我……」

  「这家伙可不打算交出什么灵魂作为代价喔。」

  一阵小孩子尖锐的嗓音插嘴:

  「这家伙打算善加诱导那位少女而达成复仇目的,安排计谋以取得『智慧果实』;学高久差点就成功的策略,靠自己的智慧欺骗恶魔,在不交出灵魂的状况之下让日奈复活,而且还认为自己办得到……真是的,人类怎么如此傲慢又狡猾啊!」

  (不过,人类就是有办法做到。)

  「对呀,人类有办法做到。因为就结果来说,神爱护人类。」

  (恶魔没办法赢过人类。所以……)

  「恶魔单纯只是劝诱人类吃下智慧果实,并非要打败人类。」

  (使其自由意志偏转……没错,就是堕落。啊,堂岛昴,快回头吧,否则你会……)

  「亲身体验到恶魔的真正可怕之处——」

  「我怎么可能回头。」

  这是昴的声音。昴原本以为是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但并非如此。一直在眼前说话的少女,不知何时闭紧双唇凝视着自己。

  黑暗突然笼罩一切,在一片漆黑当中昴与少女对峙着。少女?不对,站起身来的少女,成长到与昴差不多身高、差不多年龄,在黑暗中摇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四散飘落,与黑暗同化,接着一瞬间化为斗篷包覆住少女。少女?不对,眼前的事物现在已化为披着斗篷的堂岛昴模样,与昴本人面对面。

  「你是什么东西啊?」昴问道。

  「我是恶魔。」昴回答,并挥起斗篷的衣襟说:

  「虽然目前还不是,但即将成为恶魔的盟友。」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在开玩笑。)

  耳边听到的声音,再次于脑海中响起,但仍是昴的声音:

  (堂岛昴,你对恶魔来说也是恶魔。你是个可怕的人类,始终在想如何欺骗恶魔、如何爬到恶魔之上、如何随心所欲地利用恶魔满足自己的欲望,却不用交出灵魂。)

  (而这些将成为你惊人的可能性。你早晚会让日奈复活或是找到妹妹,甚至也让母亲复活,获得地位名誉及财富却不需要支付灵魂。你说不定有办法成为具有如此智慧及能力,并实现这一切的人类。)

  「……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有股不妙的预感而望向四周。当然,周围一片漆黑,连上下部分不清。

  「再怎么称赞我也没用啦……你到底想说什么?」

  (灵魂就是可能性,可能性就是能量。「智慧果实」能割舍拥有者的其它所有可能性,只留下实现梦想的可能性,并实现拥有者的梦想。被割舍掉的可能性会转化为能量,成为新的「智慧果实」能量。也就是说,灵魂正是「智慧果实」的动力。若不断实现愿望却不交出灵魂,能量迟早会耗尽,「智慧果实」也将消失。换句话说,昴你所具有的可能性,有可能破坏「智慧果实」,甚至动摇恶魔的存在理由。)

  「讲得这么夸张。」昴苦笑道:

  「你太抬举我了,若只提到可能性,任何人都具有吧。这种高帽子对我可不管用喔。」

  (高帽子?)

  (恶魔可没有小看人类。)

  (更何况你的确有这种打算不是吗?在不交出灵魂的状况下使日奈复活,你就是在想这些事吧?)

  昴沉默不语。

  想起刚才日奈声音所说的:

  「亲身体验到恶魔的真正可怕之处——」

  接着他搔了搔头,歪着嘴角说:

  「该不会想杀掉我?」

  (怎么可能。)

  脑海里响起一阵笑声。

  (恶魔尊重契约与自由意志……堂岛昴,我们会成为朋友,这就是我们的打算。)

  「……朋友?」

  心脏突然开始激烈鼓动,迅速、高昂、急促地跳动。不可以——内心深处有人低声说着。堂岛昴,你现在就得回头。否则,你会体验到恶魔的真正可怕之处——

  (拿去吧。)

  披着斗篷的昴伸出右手。

  手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苹果模型。

  「这是……」

  苹果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噗通噗通地鼓动着。昴的心跳也随之更加紧促。昴在触摸之前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心中发出「不能触摸那个」的警告声。是的,因为那就是会告诉你恶魔本质的可怕物品。

  (所以,昴,恶魔要将这个交给你。恶魔为了证明自己是你的……朋友,所以将这个交给你。我们是盟友、是伙伴,可以共存——)

  手掌上放着配合昴的鼓动,噗通噗通地加速跳动的苹果模型。

  昴不知不觉地伸出右手,接了过来。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声音与影像——

  「这是还没有名字,被称为『It』的『智慧果实』。」

  「只要取得一百零八份灵魂能量,就能成为可以使死者复生的『智慧果实』。」

  「……这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在开玩笑。这是真品,机能就如前所述。)

  恶魔的声音……不,堂岛昴的声音开心地说着:

  「别说笑了……这种……」

  (当然,就算不使用「It」,你也有可能在偶然中遇到别种「智慧果实」,并于斗智上赢过恶魔,而在不用交出灵魂的状况下使日奈复活。只是,也有无法如此顺利的可能性。然而「It」确实能让日奈复活。而且不需要用你自己的灵魂交换。)

  「怎么会……」

  (我们将「It」交给你。)

  恶魔在脑海里低声细语。

  (你自己成为恶魔,用「It」收集人类的灵魂。这么一来,你自己就不需要有任何牺牲,而且能确实让冬月日奈复活,对我们也没有损失。你成为恶魔的同伴,夺取他人的灵魂用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利用他人的灵魂——

  「……少开玩笑了!」昴喊道:

  「的确能不交出灵魂是很好,但那终究要靠自己的力量,终究要赌上自己的灵魂!怎么可以利用他人的灵魂!这种事、这种事……」

  (堂岛昴,别装模作样了。)

  (你对高久所做的事,跟你今后要做的事就结论来说是一样的。只是,获得的灵魂并非交给我们,而是放入「It」里自行使用。只要这么做,堂岛昴,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仪不会损及恶魔。这种……)

  「住口!」

  昴高举右手,想将苹果——「It」往地上砸,然而脚下并不存在着地面。

  老实说就算有地面,也不知是否真的会砸下去。

  手举到顶点就停了下来,不再有动作。

  这种事是不对的。

  可是、可是……

  (想破坏它吗?)自己的声音愉悦地说着。

  (的确,即便你不使用「It」,也有可能遇到别种「智慧果实」,藉由比高久更巧妙的方式运用,而在不需支付代价的状况下使日奈复活。)

  (说不定那也是身为人类所该选择的正确途径。)

  (然而,也有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也许根本就不会遇到。)

  「不,我会遇到。」

  昴低声说道。的确,我一定能遇到!一定要遇到!不,我会把它找出来,我绝对有办法。正因如此,恶魔才会交给我这种东西,他们知道斗智赢不了我。

  (的确,恶魔并没有小看人类。恶魔就赢不过你。)

  没必要依赖这种东西——

  (的确,堂岛昴,对你而言这种东西并非必要。我可以断言,堂岛昴你具备这种可能性,非常卓越的可能性。不过,那终究只是可能性而已——)

  可能性。

  (想破坏「It」也无妨。堂岛昴,你大可破坏它。)

  ——不确定的未来……

  以及既存的现实。

  (做个选择吧,堂岛昴。看你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继续当个人类走下去,或是放弃那个可能性,获得堕天之翼。)

  (做个选择吧,堂岛昴。靠你自己的意志。我们不会强迫你——)

  (一切都靠自己的自由意志——)

  (神所给予的伊甸试炼……)

  自己具有的可能性,以及将其剥夺的恶魔诱惑——

  「你会亲身体验到恶魔的真正可怕之处——」

  在感觉如永恒般的片刻时光中……

  昴一直盯着于手中激烈鼓动的苹果模型。

  接着,喃喃自语道:

  「……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

  披着斗篷的昴笑了出来。并非自脑海中传出,而是经由鼓膜传入耳里。

  「既然有想做的事,又很清楚那是什么事,那就只有一种做法吧。」

  「……没错。」

  原本的昴也笑了出来。

  为了实现最想达成的愿望……

  要将次要愿望以外的一切完全抛弃。

  这就是恶魔的「契约」——

  「恶魔啊,还真可怕。」

  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打从我发誓要让日奈复活之后,也做好各种觉悟了……可是这种情况却在预料之外,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不过,你发过誓了。」另一个昴继续说道:

  「要让日奈复活……对吧?」

  「是的。」昴点头。

  「为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错吧?」

  「没错。」

  没什么好迷惘的。

  昴握紧右手。苹果模型变得冰冷,也不再有鼓动的触感——回过神来时,昴已披上了斗篷,巨大的衣领搔着脸颊。站在眼前的昴穿着自己刚才穿的衣服……那是我自己。昴变得有些异常。

  「……能说一句话吗?」

  「请。」

  「你这个混蛋恶魔!」

  昴将昴打飞出去。眼前溅出火花,紧接着一片空白——

  3

  嘴里感到一股血腥味。

  「……你在做什么?」是舞原姊的声音。

  啪的一声关上门的声音惊醒了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倒在地,嘴里不知为何咬着苹果模型。

  昴摸摸鼻子,望向四周。

  那股激烈的泪水发作已完全消失。

  手里拿着表面布满血管的小小苹果模型。昴感到手掌上的那个模型,正宛如心脏般鼓动。当然,并没有真的鼓动。

  ——那并不是梦。

  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据。

  留意到舞原姊的视线后,昴若无其事地将苹果藏进口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相机,藏在背后说:

  「……啊,不好意思,我肚子饿了。」

  「不过,那是假的吧?」

  混蛋,果然被她看到了。

  「……肚子一饿,什么都很好吃嘛。」

  舞原姊摇摇头,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模样。

  「家里有真的苹果啦,稍等哦。」

  她不等昴回答就朝主屋走去。

  「喂~」

  ……昴搔了搔头。自己胡乱掰出一个理由,而对方竟然也真的相信。就某个层面来说还真够惊人。看来还是别跟大小姐乱说话比较好。

  回到组合房屋后,看到舞原妹正举起手来恐吓「社长」说:

  「下次再敢讲这些会把姊姊牵扯进来的事,我就揍你。」

  「跟妳约好,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社长」脸色苍白,实在叫人无法相信他跟刚才阻止昴的是同一人物。

  「……反正怪力乱神的事都不准讲。何况是恶魔,更要保密。」

  小鸟游说道,真嶋也点头附和。

  亚鸟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讲什么牵扯进来……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因为妳是恶魔啦!每个人都在心中这么吐槽。

  「那么,讨论看看今后该做些什么吧。」

  舞原妹望向亚鸟。

  「首先……妳说自己现在可以变成任何模样,是真的吗?」

  「对!只要是看过的模样,都能立刻变身!」

  「那么,变身成高久看看。」

  「好!」

  大声回答之后,自身体中发出光芒,下一瞬间……

  「如何?」她已化为高久生前(?)的模样。

  「喔,真厉害!」响起一阵掌声。

  「……嘿嘿,这样吗?不过这是精神体,一碰就会穿帮。」

  「……那么,妳就保持这种模样外出,进入车站的厕所。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变回原本的模样,再回来这里。办得到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啦……」

  「……这样好吗?」

  真嶋低声说着。

  没有人回答。

  「那就走吧。」

  「咦?现在吗?」

  「要是不快点,姊姊就要回来了喔。」

  少女——现在是高久的模样——望向昴。好像想说些什么话,显得有点难分难舍。

  「……怎么啦?」

  「啊,这……该、该怎么说……」

  「……反正先过去一趟就是了。」

  昴挥着手,赶她出去。

  「有什么事晚点再说。事情办完后,再回去我家吧。」

  「……可以吗?」少女脸上放出光采。

  「那当然。」昴露出牙齿笑道:

  「我们是搭档吧?不是约好了吗?好了,快走吧……再交代一次,别碰我房间里的家电用品喔。」

  「好!」

  亚鸟开心地回答,接着朝外奔出。目送她走远之后,昴回过头来,依序看了真嶋、小鸟游以及舞原妹一眼。

  「社长」就不用管了。

  ……而且他正在睡觉。

  「事情就是这样。」昴搔了搔头说着:

  「我今后也会继续协助恶魔,成为恶魔的盟友——为的是让日奈复活。」

  「用自己的灵魂交换,是吧?」

  「要是能不交出灵魂当然最好不过,但我还是做好了觉悟。」

  口袋里的小苹果有所鼓动。

  「……总之,我会这么做。」

  现场没有人问他是否想放弃。

  「……你知道那么做代表什么吧?」

  「当然。」看了小鸟游一眼。

  那就表示将灵魂出卖给恶魔。

  「……很危险喔。」

  「或许吧。」望向真嶋。

  自己不用说,与自己相关的所有人都很可能面临危险的命运。

  「这可是一份大人情。」

  「我知道啦。」苦笑着望向舞原妹说:

  「我不会硬要求各位帮忙,因为风险实在太大了。不过我没有那么机灵,没办法自己任意胡为却不给妳们添麻烦。所以,妳们也要有所觉悟。」

  讲这什么话啊。

  昴动了动嘴角。

  小鸟游无言地看着昴。

  真嶋低头不语。

  就在舞原妹要开口时,门打开了。

  「苹果拿来了。」

  舞原姊,以及跟在身后的年轻女仆走进房里。盘子上放着大约十个红透的苹果。

  昴不由地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还真不错,看来很好吃的样子,现在真的想吃了。」

  拿起一颗在裤管上擦了擦,这么做反而有可能弄脏,不过算了。

  「……我也来一个吧。」

  舞原妹也伸出手,并小声地追加一句。

  「风险虽大,但收获也会很大。」

  那位女仆慌忙制止:

  「不可以,我先削皮。」

  「这样就可以了。」

  「不行。虽然无农药,还是不能让大小姐连皮一起吃。」

  「嘿。」真嶋伸手拿了一颗,语带讽刺地笑道:

  「那么,我这平民也吃一颗吧……他救了我的命,我还欠他一份人情。」

  就在昴要开口否定时……

  「……喔,还真体贴啊。」

  「社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拿了一颗。

  「竟然知道我肚子饿了。」

  「……大家都这么想吃苹果啊?」不知为何,舞原姊显得有些得意。

  「早说嘛。小敏,也帮我削一颗。」

  好的——那位女仆开心地答道。

  小鸟游开口低声说道:

  「……搞不懂。」

  在全员注目之下,凝视着鲜红的果实。

  「……不晓得是对还是错……不过,有一件事倒很清楚。」

  「什么啊?」真嶋问道。

  「我喜欢日奈。」

  小鸟游略显踌躇,但还是伸手拿取果实。嘴角歪了一下,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这次日奈一定会对这个男人心灰意冷了吧。」

  昴红着脸,战战兢兢地说:

  「怎么说呢……各位……我真的只是想吃苹果而已,不用想太多……」

  「那么,就开动吧。」

  在舞原妹的带头下,大家都咬了一口苹果。

  果肉新鲜又爽口。

  里面渗出甜美的蜜汁。

  那是品尝起来令人极其舒畅的甜蜜滋味。

  甜蜜的果实真的非常美味。

  4

  最后——

  杀害山崎诚一的犯人断定为高久直子,作为凶器的针与听诊器也找到了。针掉落在体育馆的地板缝隙,听诊器则在游泳池旁的水沟里。

  然而,高久直子却下落不明。

  昴趁着寒假拜访「运动短裤先生」的朋友,为的是确认接触「针孔镜头」时所看到的究竟是梦还是事实。

  山崎的确因国中时代的那起事件,而被称为「运动短裤先生」。

  听到山崎诚一的死讯时,从前的朋友们还不晓得他是什么人。然而得知就是「运动短裤先生」后,他们因为两件事而感到惊讶。首先是他的死,其次是这个名字。

  「那家伙当上老师之后,还被别人用这种外号称呼啊。」

  昴回去之后,他们聊了「运动短裤先生」好一阵子,但不久之后就忘掉了。被学生称呼为「运动短裤先生」的人物,其人生至此完全结束。

  昴也去拜访高久的双亲,并且亲眼看到当时所见的毕业文集。

  真嶋也在一起。

  两人阅读着高久的毕业文集,看到与自己同年龄的高久对未来的梦想。上面记录着只有得知高久过去的人,才能体会的少女内心伤痛、决心及未来。

  我想成为保健老师。想成为一位不只照顾学生的身体,还能关怀学生心灵的老师。想为仅因自己弱小就面临痛苦境遇的人们尽一份心力。

  真嶋绫哭了出来。

  寒假结束后,真嶋在神团的协助下于全校集会时抢上讲台。

  她夺取麦克风对全校师生诉说:

  「或许有些人已经知道了,我遭受胁迫……被山崎老师胁迫。」

  面对吃惊不已的师生们,真嶋将自己所受到的耻辱以及这几个月当中发生的事都说出来。遭胁迫的事,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事,只有高久一个人注意到真嶋的异样,关心她,听着一直忍耐的真嶋说话,并激励她——

  真嶋在最后,说出这些话做为总结:

  「高久老师杀了山崎老师……除了她本人之外,没有人会明白其真意吧。杀人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对她说……谢谢妳——」

  这是必须隐瞒真相的真嶋自己做出的了结。想当然尔,几乎所有的师生都不晓得有过这种事,即便如此,大多数师生也都明白校内发生的这起异常案件已告一段落。没有人知道高久人在哪里,也不会再发现新的事实吧。随着真嶋的告白,学生们已不再讨论本案件。这场告白既是真嶋所做的了结,也是案件的尾声,同时……

  也代表真嶋成为神团的一分子。

  最后。

  日奈的死以无人涉案的异常死亡结案。

  冬月日奈的葬礼,以一介高中生而言举行得异常盛大。虽有许多人参加,但绝大多数并非替日奈的死感到悲伤,而是由于其父亲的权力而聚集过来。这一点,日奈的母亲冬月由布子很明白。

  她很忙,再更忙一点才好,起码好过一直想着过世的女儿。不过就算如此,要是没有小鸟游恕宇,她恐怕会崩溃吧。自女儿死后,妥善安排好各种事务的,既非丈夫也不是她,而是这位爱着女儿的少女。所以当小鸟游要求「让堂岛昴参加」时,由布子很罕见地「反抗」了丈夫。

  堂岛昴,女儿的男友,说不定就是他杀了女儿。

  丈夫答应了,条件是他的名字不得记载于名册上。

  她大概忘不了葬礼当天的事吧。

  过了中午后,有个奇妙的集团开始聚集过来。

  首先,他们都没穿丧服。这个穿着便服、制服、角色扮演等各式各样服装的集团,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显得特别醒目。他们在日奈的牌位前,各自展现出不同的举动。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只是叫喊着,有人一言不发地坐着,还有个年轻人穿着运动裤,满脸泪水地挥着空拳。看到这副模样后,丈夫大发雷霆想叫警察过来,但是当他发现舞原家的女儿也在那集团之中以后,便不再过问。

  由布子也没有怨言。

  她很清楚,这群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真的替女儿的死感到悲伤。

  (那一定就是「神秘推理团体」吧……)

  可是,真正吸引她目光的,并非那些人的模样。

  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一位穿着普通丧服的少年。

  这位少年从早上起,不知何时已「在场」。每当留意到,总是能看到他「在场」,以为他都在帮忙小鸟游,不过也看到他睡觉、吃东西,或是倒立。起先以为他是小鸟游请来打工的人,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奇妙集团的人们在上香之后,接着就会去找他。看似日奈的朋友,却又没有悲伤的模样,甚至有时候还向着过来找他的人说笑。

  而且每当由布子想起来,总是能看到这位少年「在场」。

  原本想问问看小鸟游,但都因为有事要忙而忘记。而只要一留心,就能在身旁看到这位少年,看他皱着眉头、这来访的人士发笑,或是送他们走。这位少年虽然在葬礼中显得不是很庄重,但由布子看着看着,心情便不知不觉轻松许多,想生气也无从生气起——

  即便如此当黑夜降临,显现出一片寂静时,想到女儿的死,心中还是会涌起一股悲伤。

  就在她有事来到女儿房间时,终于崩溃了,趴倒在女儿的床上低声啜泣。被交代别在客人面前哭泣的她,至此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哭了出来。接着……

  她感到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动作笨拙,但强而有力、温和地抱着她……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睡了一觉,肩膀上披着羊毛衫,而小鸟游则在身旁写些什么。发现由布子醒来后,她笑着问道:「睡得还好吗?」

  由布子也微笑以对……

  ——她并没有问小鸟游那位少年的真实身分。

  但有着奇妙的确信。

  那位少年一定就是——堂岛昴。

  而且……

  他今天并非为了女儿,更不是为了丈夫,而是单纯为我而来,为了我而「在场」。既不是为了女儿,也不是为了丈夫,而是因为关心我,才会一直待在我的身旁——

  当然,这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但是由布子如此确信。

  那位少年就是堂岛昴。

  女儿喜欢上的人。

  冬月日奈的事件无法自她的心中抹消。往后,每当由布子想起女儿,应该还是会哭泣。然而,她同时也会想起那个奇妙的集团,以及那位更奇妙的少年。届时,一定能稍微地、非常些微地冲淡她的悲伤吧。也许这些都只是错觉,但起码已能使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于是,整起案件就这么过去了——

  5

  高久下落不明,日奈的告别式也结束,日子转眼间就来到四月。升上二年级的昴,被舞原妹叫到舞原家里。

  由一处很不显眼的场所通往地下,经过一条看起来会令人发寒的狭窄阴暗通路后,抵达了那个房间。

  面向入口的墙壁设有陈列柜,「针孔镜头」就孤寂地放在里面。唔,往后这里应该会陆续增加它的伙伴吧。

  右边角落设有操作面板,左右墙上安置着许多抽屉。抽屉的大小不一,但感觉起来都像停尸问一般。

  昴操作面板,叫出一览表。

  确认之后,舞原妹便开始说明:

  「冬月的身体总共分为一百零八个部位分别保存。在解剖时失去了19%的肉体,但都在得以靠现今科技再生的范围之内。」

  「……嗯,谢谢妳。」

  老实说,的确曾经想象过日奈整个人彷佛沉睡般裸体躺在玻璃槽里的景象,但现实中就是这样。

  「……那么,葬礼那时的是……」

  「假的。」

  舞原妹望着昴,淡淡地讲出骇人听闻的话。

  「要维持这个房间还真辛苦……真的有必要保存所有的身体部位吗?」

  「……不清楚……唔,应该是心情问题吧。」

  再来则是良心——昴露出自嘲的笑容。想想还真悲惨,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在期待别的「智慧果实」。

  感觉口袋里的苹果有所鼓动。

  昴拉出一个抽屉,望着日奈的眼球。呜哇,感觉好奇怪。

  ……这就是今后昴的世界。

  昴的荒野。

  「……在这种状况下,若说我想看日奈的乳房,恐怕会被当成变态吧。话虽如此,我真的会想看吗?」

  「这是钥匙。」

  舞原妹不理会昴讲的话,将卡片钥匙交给他。

  「不好意思麻烦妳这么多。」

  「不必担心,这份人情一定会要你还的。」

  是啊——昴叹了一口气。

  「说到这点,我到底该怎么做?比方说,该不会要我跟妳姊姊交往吧?」

  「现在还不用,只是要请你抛弃对姊姊的成见,别当她是掌权人士的女儿,当成一般人来对待就好。还有,若姊姊当直盖口欢真喜欢上你……」

  「先说好喔,我心里只有日奈一个人……我想妳应该知道吧。」

  舞原妹面露淡淡的微笑。这位很少露出笑容的少女,笑起来还真有股强烈的魄力。

  「无所谓。像心意这些用肉眼看不出来的事物,总有办法操作。以你来说,隐瞒对冬月的心意而跟姊姊交往这点小事,应该很容易办到吧。」

  「竟然说容易……那样好吗?」

  「对,如果那是永久的。而且,你应该永远都需要舞原家的力量。」

  妳是恶魔吗——昴这么想,接着……

  「妳是恶魔吗?」

  如此吐槽了一句。

  「……再说,让冬月复活之后,你认为还有办法像之前一样跟她交往吗?」

  「嗯。」

  「不可能的。」

  「这样喔?」

  「就是这样。」

  昴叹了一口气。

  还是会碰到为了实现一个愿望,而不得不抛弃其它一切的时候。

  两人在房里待了约十分钟。

  正要出去时,昴问了一件事。虽然不太想问,但考虑到今后的事,还是有必要问清楚。

  因此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妳……喜欢我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

  一阵沉默之后,舞原妹如此反问。她表情不变,完全没有显现出任何感情,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

  「有些事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我想知道。与其当个没带项圈的宠物,不如成为被人绑住的野狗……开玩笑的。不过,不晓得妳怎么想就是了……」

  舞原妹点点头,靠近昴。个子矮一个头的少女眼光向上抬头望着昴,开口说道:

  「你好像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是啊。」

  「我们常跟你妹妹在后院玩耍。而且我们都还记得有个男孩子,大概因为只有他一个是男生吧,总是摆出大哥哥的模样保护我们。」

  「我们比冬月还要早认识你,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舞原妹……合上嘴,闭起双眼维持抬头的姿势,等待着。昴很清楚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也晓得该怎么做。

  我现在就是所谓被人绑住的野狗吧。

  (这么说来,日奈之前发过脾气耶……被真嶋亲吻那时……)

  ……昴轻轻地与少女双唇相接。

  感到一股柔软的触感。

  几个月以来,这一瞬间最感虚伪。虽然对方是罪犯,但自己终究还是为了满足欲望而将人类的灵魂交给了恶魔。为了自己的愿望将朋友牵扯进来,改变他们的人生,让他们为了自己而面临生命危险……然而这一吻,却比以上任何事都还要更虚伪。也因此,昴体会到自己真的成为恶魔了。啊——叹息了一声,心里暗自窃笑,同时喃喃自语——我已经是个恶魔了,只是还披着人皮而已。

  无所谓,昴笑了笑。

  为了使日奈复活,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算那些并非自己所愿……

  就算要舍弃一切——

  ——虚伪的接吻,与当时吃的苹果相同。

  充满甜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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