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村美月]文學少女(08)邁向神境的作家 下[台/繁]

文學少女(08)邁向神境的作家 下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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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村美月

插畫:竹岡美穗

譯者:HANA

發布:深夜讀書會(ritdon.com)

錄入:路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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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供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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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 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她最後的呢喃

第一章 你的煽動、我的殺機

第二章 下毒之手

第三章 祕藏之語

第四章 悄然離去的背影

第五章 樂園的苦惱

第六章 世界終結之時

第七章 獻給最愛的人

第八章 邁向神境的作家

終 章 文學少女

後 記

  小叶,我很想要寫一個故事。

  一個像是朝著徘徊在荒野的人民傾注而下的天之糧食一樣,潔白、純淨又甜美的故事,不管肚子再怎麼飢餓,都會一下子就填得飽飽的喔。

  在到達應許之地以前,神不停降下嗎哪,賜給人民希望,展現出恆久不變的愛。

  嘿,小叶,如果我哪天能寫出這麼溫柔、這麼幸福的故事,那該有多好啊。

  這麼一來啊,小叶。

  我是不是就能把該坦白的事情全說出來,懇求小叶寬恕,並且拿出勇氣走向那扇窄門呢?

  序 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她最後的呢喃

  再見了,我如此深愛的你。

  有位女性藉著這句話向她最愛的人道別。

  如果真心喜愛,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非得那樣輕柔地放開互相緊握的手?

  為什麼要背對以絕望眼神痴痴凝視的他,獨自一人走向窄門?

  不能兩人手牽著手,並肩走在寬敞明亮的大道上嗎?

  對十七歲的我來說,她的說辭和行動都太不合理,我真的無法接受,只是一味感到傷心。

  再見了。

  同樣的時刻,引導著我的那個人,也在清純的白色花雨中,以清澈的眼神注視著我,輕吐呢喃細語。

  再見了。

  在我疼痛的胸中甦醒的影像,是漸漸溶化在黃昏柔和金光裡的溫暖微笑。

  窄窄的肩膀,纖細的四肢,虛幻搖曳的長辮子。

  不曾回頭的背影。

  在耳朵深處持續迴響,溫柔到令人心痛的聲音。

  再見了。

  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第一章 你的煽動、我的殺機

  「這個,是我說過要送給妳的。」

  看著桃紅色手球造型的手機吊飾輕輕落在掌心,琴吹同學開心地笑了。

  「謝、謝謝你。」

  「拖了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我有些愧疚地道歉之後,琴吹同學甩著髮尾用力搖頭。

  「沒關係!好可愛喔!」

  她帶著淺淺的微笑握緊手掌,一下子又輕輕攤開,用手指拎著吊飾舉到臉前,然後一臉喜不自禁地看個沒完沒了。

  早晨的教室裡充滿了安詳的氣氛,透明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讓琴吹同學的臉龐顯得更光明耀眼。

  此時教室裡的人漸漸增加,但是琴吹同學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她臉頰微紅,仰頭看著我。

  「井上……你一直保留著這個吊飾嗎?」

  「嗯,這是我夏天去旅行時買的紀念品,可是一直沒機會送出去。就跟琴吹同學的暑期問候信一樣。」

  我這麼一說,她就稍微噘起了嘴。

  「因為……我被井上當作討厭的人嘛。」

  「沒有這回事啦。真要說起來,我覺得比較像是琴吹同學討厭我才對,所以才擔心送禮物會讓妳覺得困擾。」

  「才、才沒有!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井上……只是因為太、太緊張,所以表情才會那麼緊繃……就算想說話也說不好……怎麼可能討厭嘛……因為我、我對井上一直都……」

  她那慌張反駁的模樣十分可愛,讓我胸中騷動不已。

  我懷著滿滿的幸福感露出笑容。

  「嗯,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喔。」

  琴吹同學一聽也緩和了表情,害羞地低下頭。

  「太好了。」

  她以雙手捧著吊飾,緊緊握住。

  「這個吊飾是井上幫我選的吧?」

  「嗯。」

  「在挑選的時候也想到我了嗎?」

  「嗯,我覺得這個顏色跟琴吹同學滿相配的。」

  琴吹同學笑得越來越害羞,小聲說著「我……喜歡粉紅色」。

  她紅著臉,繼續說:「可是,為什麼會想到要買紀念品給我呢?我那時候的形象應該很差吧?」

  隱含著期待的眼神輕輕移到我臉上。

  我的聲音哽住了。

  溫馨甜蜜的心情頓時混入苦澀的成分。

  ──因為遠子學姊叫我幫大家買禮物。

  人與人之間的日常相處都是由一些小事累積起來,這是很重要的喔。她像個關心弟弟的姊姊,溫柔地笑著說。

  我感受著心底的刺痛,一邊開口說:「因為我去探望琴吹同學的那次,無緣無故地大吼大叫然後走掉了,所以想買來當作賠禮……」

  我看到琴吹同學有些失落的反應,連忙又補了一句。

  「而、而且,我也覺得如果可以趁這機會跟琴吹同學拉近關係就好了。」

  琴吹同學眼中立刻流露喜悅的光彩,還害羞地轉向一旁。

  「這、這也沒什麼……不需要說謊啦。井上幫我買了禮物,還一直保留至今,已經讓我很高興了。」

  「說謊」一詞讓我聽得心中暗驚。

  但是……

  「我一輩子都會好好珍惜的。」

  琴吹同學抬起臉龐對我一笑,我僵硬的心再度充滿柔和的情緒。

  不會背叛或是別有圖謀,只顧熱切地直視著我,直率又純粹的那雙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讓我得到了解脫。

  昨天當我失魂落魄地從流人家回來,哭著抱住我、支撐我的人就是琴吹同學。

  不用再寫了。

  就算井上不寫小說,我也會一直陪伴在井上身邊。

  琴吹同學一邊掉淚一邊對我說的這些話,是多麼令我開心啊!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對琴吹同學的感情不會像我對美羽那樣強烈。

  但是,只要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我的勇氣就會泉湧而出。她那樸拙的溫柔,看似不耐卻又誠懇的話語,讓我不禁打從心底喜愛。

  她就等於是我所渴望的安詳平穩日常生活。

  如果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我就能變得堅強。

  所以,我不再迷惘了,不當作家也無所謂。

  若能在耀眼陽光下,在眾人行走的寬廣大道上,以井上心葉的身分跟琴吹同學一同歡笑、互相扶持,慢慢地走下去,絕對會是無上的幸福。

  「今天要一起回家嗎?」

  「嗯。」

  琴吹同學點點頭,害羞地移開視線。

  「啊,小森她們來了,我要過去囉。」

  她輕輕揮手,瞥了我好幾眼才走開的模樣也很可愛。

  「看來你已經平靜多了。」

  我回頭一望,芥川溫和地瞇眼看著我。

  「因為看到你請假,讓我有點擔心。」

  「對不起,讓你為我這麼操心。帶美羽過來的那件事也……多謝你了。」

  「不會,我只是負責陪同,朝倉是基於自己的意願來見你的。」

  他成熟的嘴唇洋溢著穩重的笑容。

  我也得到了美羽和芥川的幫助吧……

  在茶店跟他們分離之際,我完全不知該怎麼做,心裡亂得千頭萬緒。但是,今天我已經能夠向芥川直率地表達我的心情了。

  「可是,你叫我先停下腳步好好想想,真的讓我很高興。多虧了你,我終於找到答案。」我以開朗的語調說。「我還是不當作家了,也不再寫小說。」

  芥川的反應跟我的喜悅剛好相反,他臉上的笑容消失,還露出了些許不安。

  「是嗎……既然井上這麼決定,我也不再說什麼。但是,櫻井那邊沒問題嗎?」

  突然之間就像有什麼冰冷物體貼在我脖子上一樣,讓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流人!

  那雙殘暴野狗般的眼睛伴隨著紅豔鮮血一起浮上我的腦海,透過手機傳來的低語又在我的耳中復甦。

  ──琴吹小姐太礙事了。

  隱含著焦躁的陰沉聲音。

  ──你們不分手的話,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我或許會把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喔。

  他慢慢吐出一字一句,遲滯而冰冷地對我這麼說。

  後來我立刻撥了流人的手機號碼,但是不管我怎麼打,流人都不接,只能聽見語音信箱。

  萬一琴吹同學真的遭遇到什麼事……我擔心得胃都要痛了,急忙撥打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井上?怎麼了?』

  聽到她略帶驚訝的聲音,我才放下心中大石,軟癱在地。

  『只是有點擔心。』

  『哎呀,現在又沒有多晚,不用擔心啦。』

  『還要多久才會到家?』

  『呃,大概三十分吧。』

  『那我們就聊到那時候吧。』

  『咦?咦咦?』

  『還有,明天也一起上學吧。』

  『等、等一下……怎麼這麼突然……井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琴吹同學似乎很驚慌,憂心忡忡地詢問。

  『我只是想多跟琴吹同學在一起。』

  我太過擔憂,所以口氣變得有點強硬。琴吹同學沉默了一、兩秒。

  『呃……好。如果井上希望的話,那就這樣吧。』

  琴吹同學似乎很害羞地回以生硬的答覆。

  直到她回家為止,我都有如被黑影追趕似地不停說話。

  掛斷電話之後,我的手已經變得又冷又僵硬,全身冷汗淋漓。

  後來我又不斷試著打電話給流人,但他始終沒有接聽,每次鈴聲轉到語音信箱的瞬間,我都會嚇得心臟狂跳、背脊顫抖。

  就算躺在床上,我滿腦子還是充斥著不祥的想像畫面,心中有股衝動想要再三打電話給琴吹同學,確認她的安全。

  好不容易等到早上,我吃早餐時還是緊張得食不知味,甚至提早三十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點。

  我一邊吐著白煙跺腳驅寒,一邊苦苦等候。當我看到圍著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從朝霧之中走來的時候,真的感到鼻酸,幾乎就要哭了。

  『井上……』

  靦腆呼喚著我的琴吹同學,臉蛋紅得像蘋果一樣,眼睛閃亮、神采飛揚,看起來非常幸福。

  一看到這個表情,我感到壓在背上的大石頭在轉眼間已經消失不見。

  啊啊,太好了。

  琴吹同學平安出現真是太好了。

  雖然剛剛還那麼擔心,但我光是走在琴吹同學身邊,就覺得整個人變得好輕鬆,心裡也很踏實。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到學校。

  琴吹同學給我的勇氣還殘留在心底,堅定地支撐著我。

  我不認為流人那些話只是隨口說說的恐嚇。

  現在回想起流人當時的語氣,還有那瘋狂的眼神,我還是會怕得瑟縮,不安有如刀刃在我胸口來回游移。

  我非得保護琴吹同學不可。

  「芥川,我有事想拜託你。」

  我和盤托出流人打算對琴吹同學不利的事情,芥川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直到跟流人談過之前,我打算盡可能地陪在琴吹同學身邊,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幫忙留意一下琴吹同學的情況。」

  「我明白了。」

  「謝謝。我從以前就老是在麻煩你,真的很抱歉。」

  「不會,我反而怕你不來拜託。你總是獨自一人把事情攬在身上,我的觀察力又不怎麼敏銳,你不早點說我才會更擔心。」

  聽芥川認真地這樣說,我又是感激又是迷惑。

  「……芥川,你獨自一人把事情攬在身上的情況應該比我還嚴重吧……」

  「我並沒有這種想法……」

  芥川皺緊眉頭,我懷著溫馨的感觸而微笑。

  「我也可以聽你訴苦的。有困難的時候就坦白說出來吧,因為我也不怎麼會察言觀色。」

  我這樣一說,芥川的臉色也變得柔和了。

  「嗯嗯。」

  鐘聲響起,大家慌慌張張地各自回到座位,我也邁步走開。

  「井上。」

  「什麼事?」

  我停下腳步回頭,芥川流露出躊躇的神色,然後才問:「……你跟天野學姊好好談過了嗎?」

  「!」

  我的胸口整個揪緊。

  芥川面色凝重地看著我,我想自己的臉色大概也跟他差不多難看吧。

  「井上選擇不寫小說也好,有決心要跟櫻井對抗也好。但是,你跟天野學姊之間難道不會因此變得更彆扭嗎?」

  「……」

  我的話語塞在喉嚨出不來,呼吸開始不順,無法開口回答,就連芥川的眼睛都不敢看。

  老師進入教室了,我們移開視線,各自就座。

  ──你跟天野學姊好好談過了嗎?

  在課堂上,我還是覺得喉頭彷彿被塞住,呼吸困難。芥川說過的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跟遠子學姊之間的事,我還沒想出結論。

  遠子學姊對我有所期望,她希望我能完成她已過世的母親原本要寫的小說。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遠子學姊的母親,怎麼寫得出遠子學姊期望的小說?

  這幾天裡,我知道了很多遠子學姊的事。包括她的父親是一位編輯、母親志願成為作家、兩人因為車禍一起過世、流人的母親叶子小姐跟天野夫婦的關係、叶子小姐是怎樣對待友人遺留下來的遠子學姊,還有,遠子學姊在叶子小姐家裡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雖然阿姨看起來不苟言笑,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還讓我住在這間屋子裡,她真是個大好人呢。

  ──歡迎回家!阿姨!

  遠子學姊拖著剛退燒的病體,以難掩喜悅的態度迎接叶子小姐回家。

  但是,作家櫻井叶子對遠子學姊卻連正眼都不瞧,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默默地從她身邊走過。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我憤怒到全身血液幾乎沸騰,心痛得胸口都快裂開──簡直抑制不了想要咆哮的衝動,但是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能為遠子學姊做的事,連一件都沒有。

  ──那兩人……一直都是這樣。遠子姊說話,叶子小姐卻不理不睬……從遠子姊來到我家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我實在說不出「妳明明就在這裡卻被視而不見,為什麼還笑得出來,太奇怪了」。雖然氣得渾身顫抖,卻說不出話。我也沒辦法問叶子小姐:「為什麼故意忽視遠子學姊?都已經在一個屋簷下同住了這麼多年,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那個狹小的空間是遠子學姊和叶子小姐兩人的世界,我好像讀著印刷在書上的文字,無法走進其中。

  ──讓她見到夢想的明明就是心葉學長啊,但是你卻打算就這樣逃跑?

  ──請寫下去吧,心葉學長。

  流人說,如果我寫了小說就能改變某些事情,還說我是遠子學姊的作家。

  我實在沒辦法回應這個願望。

  就算遠子學姊這兩年間一直懷著這個期待陪在我身邊,在我每次哭泣時握住我的手、讓我重新站起,結果還是一樣。

  我經過幾次挫折,還能夠走到這一天,都是多虧了遠子學姊。

  但是,我卻沒辦法實現遠子學姊的願望。

  我沒辦法成為作家,也沒辦法寫小說!要說我忘恩負義也好,說我任性妄為也好,我就是辦不到!怎樣都辦不到!

  有如當頭挨了一棒的痛楚,讓我的情緒越來越激昂。

  遠子學姊背叛了我。但是,我也背叛了遠子學姊,背叛了長久以來給過我無數溫柔和安慰的遠子學姊……

  或許是因為我的表情太過黯淡,芥川在午休時間跑來向我道歉。

  「對不起,我並沒有苛責你的意思……」

  「沒關係,我跟遠子學姊……已經……」

  已經……我打算說什麼?

  已經不會再見了?

  因為她跟我已經逐漸遠離,總有一日會成為往事?

  如果可以忘記也好,但是,關於遠子學姊的那些鮮明記憶,都還殘留在我的眼睛、耳朵、皮膚。我真的忘得掉嗎?我的胸口明明是這麼痛啊!

  芥川靜靜地伸手按著我的肩膀。

  「如果你難過得會露出這種表情,乾脆跟天野學姊見個面如何?對你來說,天野學姊不是很重要的人嗎?天野學姊一直都很關心你,也很在乎你。

  或許這種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是,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最了解你的人應該是天野學姊吧。」

  芥川率直的目光就在我眼前。我按捺著喉嚨緊縮的痛楚,懷著想哭的心情喃喃地說:「是啊……或許真的是這樣。」

  她是最了解我的人。

  但是,她卻叫我寫小說,叫我回去當井上美羽。

  她明明很清楚,我是多麼排斥這些事情。即使如此,她的期望還是強烈到非說不可嗎?

  她叫我寫出她母親原本要寫的、像嗎哪一樣的小說──像是從天而降、純白甜美的神賜糧食那樣聖潔的故事,能填滿空癟肚子的故事。

  「我真沒用……我能為遠子學姊做的事,連一件都沒有,因為遠子學姊需要的是身為作家的我。如果我是普通的高中生……根本幫不了遠子學姊的忙。」

  胸口刺痛。

  芥川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井上。」

  琴吹同學在後面叫我。

  這個略顯害羞的細微聲音安撫了我黯淡的心情,我露出微笑說「以後再聊吧」,往琴吹同學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我跟琴吹同學每天早上和放學後都會相約結伴,一起上下學。回家以後還會講講手機、傳傳簡訊,然後再講手機、掛斷電話又傳簡訊,最後在手機裡互道晚安……過著這種近若比鄰的生活。

  我不知道流人會在哪裡布下何種陷阱,所以一直繃緊神經、小心防範,但是和平得出奇的日子還是沒有中斷。

  我在走廊碰到竹田同學時,我問她:「流人最近怎樣了?」

  她開朗地回答:「很好啊,他昨天還去晴美小姐的店裡狂歡呢~」

  所謂晴美小姐的店,就是以前開過聖誕夜派對的那間店。那是流人經常光顧的泡沫紅茶店,裡面有位叫做晴美小姐的漂亮女服務生。

  「後來四個女孩撞在一起,大家吵了起來,搞得雞飛狗跳。流人不只被賞耳光,還被潑了加冰塊的可樂喔。」

  竹田同學就像提到司空見慣的事,露出天真的笑容說著。

  「那個……竹田同學也參加混戰了?」

  「沒有,我只是一邊吃著新推出的薑糖蛋糕和紅茶一邊看戲。」

  「……這樣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的事嗎?」

  「唔……對了,流人打了好幾次電話。對方好像都沒接聽,所以他看起來好像很焦躁。」

  「電話?打給誰?」

  「天曉得~」

  她露出別有深意的表情微笑著。

  「心葉學長很擔心七瀨學姊吧?覺得流人又要打什麼壞主意了嗎?」

  「嗯,我想要好好保護琴吹同學。」

  我這樣一說,竹田同學突然轉為認真的表情。

  「心葉學長,你對七瀨學姊的態度好像不太一樣了。」

  「呃?是、是這樣嗎?」

  「是的,我覺得你比以前更重視七瀨學姊了。七瀨學姊跟心葉學長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比以前更能放鬆。」

  「我以前對琴吹同學有那麼失禮嗎?」

  「唔……七瀨學姊從以前就很在意心葉學長,但是心葉學長卻好像不當一回事,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她呢。」

  「呃……」

  事實確是如此。

  竹田同學又微笑著說:「你們好像進展得不錯,真是太好了。那就再見啦。」

  我以五味雜陳的心情目送她揮手離去。

  流人打電話的對象讓我非常在意。

  竟然還到焦躁的地步……如果對方只是跟他玩在一起的女孩就好了……

  日常生活雖然平靜如昔,我卻一直感到胸口有鬱積不去的烏雲。流人一定還沒放棄。他現在為了達到目的,或許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想到這點就覺得害怕。

  午休時間,我被麻貴學姊叫住。

  「好久不見啊,心葉。」

  正在福利社挑選午餐要吃什麼麵包的我吃驚地回頭。

  就像在恬靜田野鮮豔綻放的玫瑰或是食蟲花──她以此般風韻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光亮耀眼的棕色頭髮像波浪一樣披垂在她豐滿的胸前。

  因為我跟麻貴學姊總是在音樂廳裡的畫室見面,中午會在福利社前面偶遇實在太出人意料,讓我不由得感到茫然。

  麻貴學姊用看透一切的表情問我:「聽說你有來找過我。難道是為了遠子的事?」

  我露出詫異的表情,她就說「果然沒錯」並瞇起眼睛。

  「在這裡沒辦法好好談話,去我的畫室吧。」

  就像確定我理所當然會跟過去似的,她以高傲的姿態邁步走開。

  一到畫室,高見澤先生就端出紅茶和三明治。

  「所以呢?你想打聽什麼?」

  我呼吸滯塞地開口說:「麻貴學姊已經知道多少了?」

  「能夠查到的事大概都知道了。」

  她稀鬆平常地回答。

  「也知道遠子學姊父母的事?」

  「他們在遠子八歲的時候就因為車禍過世了吧。」

  「那麼,流人母親的事呢?」

  「就是作家櫻井叶子對吧。她很有名呢,在『各方面』都是。」

  口中既乾燥又刺痛,我以游絲般的聲音詢問我最想知道的事。

  「叶子小姐是不是像她寫的小說內容一樣,下毒害死了遠子學姊的父母?」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的胸口頓時感到沉重,指尖也逐漸冰冷。

  麻貴學姊的臉上浮現妖豔的笑容。

  「根據警方的調查來看,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櫻井叶子殺害了天野夫婦。雖然事故發生的情況很不自然,但只能推測是在駕駛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

  天野夫婦當天要出席結婚典禮,所以必須把遠子託付給叶子。他們一家人在自家公寓裡一起吃完早餐,就帶著前一晚住在他們家的叶子的兒子流人還有遠子去櫻井家,然後由丈夫文陽開車前往典禮會場。

  如果叶子要下毒,就只有那時有機會……」

  麻貴學姊十分慎重地停頓一下,我緊張得屏息。

  「不過,叶子那段時間不在家,去應門的是負責看門的管家。所以,如果沒有利用什麼計謀,叶子是不可能下毒的。」

  冷汗在我的衣服底下滴落。

  叶子小姐沒有下毒。

  那麼,叶子小姐為什麼要寫出像是殺人自白的小說?

  而且還把遠子學姊當作「不存在的孩子」?

  叶子小姐一開始就是抱著要漠視遠子學姊的心態而收留她嗎?

  我想起在遠子學姊房間看過叶子小姐寫的信件內容,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妳一定覺得我死了比較好吧?

  叶子小姐寫給原本應是好朋友的結衣小姐的那封信中,她說結衣小姐有毒藥,還打算下毒殺害丈夫文陽先生和叶子小姐。

  ──妳打算先殺死他再來殺我嗎?妳要把毒藥滴在我的食物裡嗎?

  叶子小姐也知道毒藥藏在什麼地方,還說只要打開來看就能證明一切。

  我拚命想要抹去讀信之時感受到的恐懼和疑惑,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那些感覺還是緊緊依附在我胸中。

  下毒的人該不會是結衣小姐吧?

  如果結衣小姐打算拖著文陽先生殉情……

  流人也這麼說過,說他「把毒藥交給了結衣姊」。

  在冷得讓人幾乎凍僵的那一夜,流人在詭譎月光的照耀下,眼底閃現銳利光芒緊盯著我,說他是自己的亡父須和拓海的轉世。

  「結衣姊用手握著紫色罐子的時候,很開心地笑了。她跟我說謝謝,然後就拿去用。」流人是這樣說的。

  ──因為,如果想要把深愛的人永遠據為己有,不就只能親手殺了對方嗎?

  想到他那隱含著瘋狂的低沉柔和嗓音,我就直冒雞皮疙瘩。

  怎麼可能有轉世投胎這種事啊!如果流人是認真的,那他一定是瘋了。但是,這句話之中卻帶有我無法反駁的關鍵字。

  ──請寫下去吧,心葉學長。在我把奧列‧路卻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給遠子姊之前,快寫吧。

  我也在叶子小姐的信件裡看過同一個詞。

  ──妳寫的故事就跟奧列‧路卻埃撐開彩繪雨傘讓孩子們作的美夢一樣,既無實體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會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會讓人忘得精光。

  奧列‧路卻埃──這是出現在安徒生童話裡面的睡眠妖精奧列老爺爺。這個名字會同樣出現在這兩個地方,只是純粹的巧合?還是……

  「心葉,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呢。」

  一回過神來,我發覺自己的手心已經汗水淋漓,想必我的臉色也一定跟病人一樣發青吧。

  我喘口氣調整呼吸,才僵硬地喃喃回答:「我沒事……」

  麻貴學姊沒有露出一絲擔心的神情,反而像是很感興趣地觀察著我。

  如果在這個人面前曝露弱點,絕對不會激發她半點同情,只會受到她的輕視。

  「沒什麼。」

  「喔?」

  她不懷好意地笑了。

  「麻貴學姊才教人擔心吧。我聽說妳身體不適在家休息,已經沒事了嗎?」

  麻貴學姊依然面帶微笑回答:「也不是因為生病啦。」

  接著,她很愉快地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盯著我。

  「沒有其他想問的事了嗎?今天給你特別優待,可以免費喝茶閒聊喔。」

  「流人的父親須和拓海……是個怎樣的人?」

  「呵呵,如果想知道的話,有個最好的範本啊。」

  麻貴學姊眼中流露諷刺的神色。

  「我只看過拓海的照片,不過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嚇人。雖說父子長得像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他們真的像到簡直是拓海本人從墳墓裡爬出來一樣。

  就連個性也像是父親遺傳給兒子的。聽說他還未成年就在酒店和風化場所當經紀人,個性浪蕩又隨便,在女人們的家裡來來去去,過著荒唐的生活,但他本人卻連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簡直就像我們認識的那位櫻井流人嘛,父子兩人都這麼亂七八糟。」

  向來討厭流人的麻貴學姊說得毫不客氣。

  我惴惴不安地反覆咀嚼「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嚇人」這句話。

  ──因為我就是須和拓海轉世投胎的嘛。

  我雖然覺得不可能,心裡卻還是忍不住想像須和拓海的形象跟流人漸漸重疊,然後完全變成流人,嘴角邪惡地揚起,用銳利的眼睛直盯著我。

  「聽說拓海先生也是因為車禍過世的。」

  麻貴學姊聳了聳肩膀。

  「是為了救貓而衝到馬路上。雖然貓平安無事,但他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之後,就在手術進行途中死掉了。」

  「貓?」

  「這死法簡直像在開玩笑啊,竟然為了保護貓而被車撞,實在是個做事不用大腦的男人。他的葬禮會場上清一色都是女人,這件事直到現在還會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呢。」

  麻貴學姊露出一副很不以為然的神情喝起紅茶。

  「……叶子小姐也去了拓海先生的葬禮嗎?」

  麻貴學姊放下杯子,爽快地回答。

  「她好像沒去的樣子,聽說她當時正在工作場所寫稿子。遠子的母親倒是出席了葬禮。」

  流人閃爍著冷光的眼神再度擾亂我的心緒。

  「叶子小姐是怎麼看待拓海先生的?既然生下了流人,他們之間應該有愛情才對啊,怎麼會連拓海先生的葬禮當天都還在工作?流人說拓海先生發生車禍時,叶子小姐也沒去醫院看過他……」

  麻貴學姊用一種像輕視又像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你真是個孩子呢。」

  然後,她以冰冷的口氣對愕然屏息的我說:「有些女人就算沒有愛情還是能生孩子的。」

  我一時之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感覺就像受到麻貴學姊責備一樣──現場的氣溫突然降低。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

  「那又是為什麼要生下來?」

  麻貴學姊凝視著我,回答:「譬如……復仇吧。」

  這個聳動的字眼刺入我的胸口。

  復仇?對誰復仇?對結衣小姐?還是對文陽先生?

  「有謠言說叶子跟她的責任編輯天野文陽發生了婚外情。如果說她為了維持這段愛情,賭氣地跟其他男人交往、懷孕或是生了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會……怎麼可能有人因為賭氣就跟不愛的對象生孩子?

  「剛才說的都是出自我的『想像』。並不是事實,只是『有可能發生的事』。這對心葉來說可能太刺激了點吧?」

  被麻貴學姊這樣嘲諷,我的臉頰都發燙了。

  麻貴學姊若無其事地對我說「手機借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號碼輸入我的手機。

  「有事的話可以打給我,但是下次說不定就要收諮詢費囉。」

  「……我再問一件事就好。」

  「嗯嗯,說吧。」

  「如果遠子學姊的父母確實是被下毒了,那麼,準備毒藥的人有沒有可能是拓海先生呢?」

  麻貴學姊把手機還給我,然後以含糊的語氣回答:「或許該說這個想法才是最合理的。拓海經常出入一些不正經的場所,所以應該有辦法拿到毒藥才對。說不定叶子根本是看準這點才跟拓海交往呢。」

  我的胃裡隱隱作痛,感覺很不舒服。

  向麻貴學姊道謝之後,我離開了音樂廳。一邊在走廊上走著,腦海同時還席捲著各式各樣的畫面和語句。

  毒藥果真是須和拓海準備的?他沒有把毒藥交給叶子小姐,而是給了結衣小姐?

  不,這全都是流人的片面之詞,並非事實,只不過是妄想,千萬別被這些話給騙了。什麼轉世投胎,怎麼可能嘛!

  ──我很清楚喔。

  ──我有前世的記憶。

  ──就像那時一樣,如果不讓某人消失是無法解決的。

  我用力甩頭。

  我不是應該要忘掉遠子學姊的事情嗎?

  是不是真的有毒藥存在、下毒的人又是誰,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遠子學姊的父母在九年前已經死了,現在才想找出犯人根本不可能。而且,說不定下毒的人就是結衣小姐……

  我在上課鐘聲即將響起的時候回到教室,芥川朝我走來。

  「你沒有跟琴吹在一起啊?」

  「呃?」

  「我跟琴吹說你去福利社,她就走出教室了。」

  「琴吹同學?沒有啊,我沒見到她。」

  「是嗎……因為你們兩人都沒回來,所以我還以為你們在一起……」

  芥川的眼中蒙上一層陰影,我感到胸口發涼、心痛如絞。

  琴吹同學現在還在找我嗎?

  一股寒氣爬上我的背脊。我從口袋拿出手機確認記錄,來電件數是零。

  鐘聲響起,大家都回座位了。

  琴吹同學還沒回來。

  跟琴吹同學感情很好的森同學似乎很擔心,還不停朝著走廊張望。

  芥川也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撥了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不知道是因為關機還是不在收訊範圍內,我只聽得到無法接聽的語音訊息。

  我埋頭猛打簡訊。

  「怎麼了?已經開始上課了喔?妳現在在哪裡?」

  我的心跳逐漸加速,太陽穴隱隱刺痛。為什麼琴吹同學還不回來?

  心裡漸漸被不安的情緒染黑。快點,快點回來啊,琴吹同學!

  老師走進教室了,琴吹同學還是沒出現。

  這時握在我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通知訊息——是簡訊!

  但寄件者並不是琴吹同學,而是竹田同學。

  標題是「七瀨」……

  全身猛然一震。我在桌子底下開啟簡訊,檢視內容。

  「圖書館。」

  僅有三個字的簡短訊息竄入視野的瞬間,我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附近的同學都被我的動作嚇一跳,老師也吃驚地睜大眼睛。

  「對不起!我要去保健室!」

  我像是碰上流氓一樣放聲大喊,然後衝出教室。

  絕對錯不了!琴吹同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以為流人在平日白天的學校裡不會下手,實在太大意了!

  ──琴吹小姐太礙事了。

  他那焦躁的眼神,像利刃一樣冰冷的聲音,不停割劃著我的心胸。

  ──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流人透過手機,以黏糊低沉的聲音說著。

  當時的流人太不尋常了!

  我明明就很清楚。

  我明知流人不會輕易放棄,明知那句話不只是威脅,而是認真的。

  我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讓琴吹同學離開我的視線!

  我心痛欲裂地極力苛責自己的疏忽,一邊在走廊上死命狂奔,衝下樓梯。

  幾乎喘不過氣,喉嚨痛得要命,汗水流入眼睛,腳步蹣跚幾乎跌倒,但我還是拚命撐著,跨出腳步。

  周遭的景色無力地扭曲。

  拜託……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

  圖書館的門口掛著「閉館」的牌子。裡面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我自己的喘息聲。

  我轉開門把走進去。一邊用肩膀吁吁喘氣,一邊四處張望。

  櫃檯和閱覽區都是空蕩蕩的。

  空調已經關了,整個圖書館都涼颼颼的。

  室內只有一個人,一位坐在書桌旁看書的學生。

  那個人以不帶感情的冷漠眼光讀著文字,安靜無聲地翻頁,簡直就像一具機器人……

  「竹田同學!」

  我一叫喚,她就抬起漠然的視線看著我,然後微微轉頭望著地下圖書室的方向。

  我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以驚人速度衝下螺旋狀的樓梯,幾乎都要頭昏了。

  拉開沉重的鐵門後,泛黃書本的香味和刺人的寒氣衝上我的臉頰和額頭。

  小檯燈的光芒陰森地照亮房間。陰暗的「書本墳場」之中的狹窄空間裡,有兩條黑影相互重疊。

  下方的黑影像是要死命推開上方黑影似的,雙腳不停掙扎。

  ——那是流人和琴吹同學。

  我一看見流人壓著仰天倒在地上的琴吹同學,頸項到耳朵和整個腦袋全都轟地熱了起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憤怒到想要殺人。我眼底發紅、心臟怦然狂跳,整個人彷彿失去理智,成為激情的集合體,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夠了!給我住手!」

  流人轉過頭來,我朝著他的臉就是一拳,雙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撞開。書堆倒塌,砸中流人的肩膀,然後落在地上,檯燈的黯淡光芒之中揚起一片塵埃。

  「井、井上!」

  琴吹同學以哭泣般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一邊發抖一邊縮起身子。她的頭髮和制服都變得亂糟糟,胸口的鈕釦也解開了。

  「對不起,琴吹同學,對不起!」

  我抱住琴吹同學,不斷道歉。

  琴吹同學還是抑制不了顫抖,可能真的是嚇壞了。她用力抓緊我的制服,臉貼在我的胸前,嗚咽喊著「井上……井上……」,那頭漂亮的茶色頭髮沾滿了灰白的塵埃。

  我咬牙切齒,凶狠地瞪著流人。

  流人坐在地板上,仰望著我。

  看到他眼中流露的不滿,嘴唇也不悅抿起的模樣,我更覺得血氣直衝腦門。

  「不要再對琴吹同學出手!你做的事情是犯法的!也不要再干涉我!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再寫小說!也不會再去當井上美羽!如果你以後敢再騷擾琴吹同學,我說不定會殺了你,你真的把我惹火了!」

  流人以夾槍帶棒的刺耳語調說:「真沒想到會聽到心葉學長的嘴裡說出『殺』這個字呢……你真的這麼重視她嗎?不過,我勸你還是別做自己不習慣的事喔。我跟心葉學長的等級不一樣……要殺要剮這種話我早就聽慣了……但說是這樣說,真的實際動手殺我的人……一個都沒有呢……」

  流人從口袋掏出摺疊式小刀,啪的一聲彈開,然後丟到我的腳邊。

  接著,他就像在煽動我的怒氣一樣,嘴角微微揚起。

  「請用那玩意兒殺了我吧。不然的話,同樣的事情會一再發生喔。

  我是真的想把心葉學長重視的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喔,因為琴吹小姐太礙事了,我打從心底希望她可以盡快從心葉學長的眼前消失。」

  在散落著舊書的水泥地上,刀刃釋放出冷冽的光輝。

  腦袋逐漸發燙,喉嚨也渴得不得了,我感覺自己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眼前那頭凶猛的野獸一步步逼近,如果不殺牠就會被殺──這種急迫的衝動漸漸支配了我。

  琴吹同學擔心地拉住我的袖子。

  「不行……」

  她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流人彷彿是要打斷她的聲音,開口說:「要不然,我現在就在心葉學長面前把琴吹小姐毀壞到體無完膚如何?」

  琴吹同學驚恐地縮緊身體,我也感到背脊一涼。

  他那雙像惡魔一樣隱含著邪惡激情的眼睛注視著我們。

  那是不帶半點人性的冷酷眼神……

  「我是認真的。會獲勝的究竟是我的決心,還是心葉學長的決心,就來試驗看看吧。來吧,請把刀撿起來,刺進我的心臟吧。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再叫心葉學長寫小說了,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就讓我用身體領教一下心葉學長有多少決心。」

  落在腳邊的銀色小刀……只要撿起刀子刺進流人的胸口,琴吹同學就不會再遭到危險了,反正流人一定不會閃避。

  空氣的密度突然提高,令我喉嚨緊緊收縮。我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小刀。

  我不能原諒流人對琴吹同學做的事,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爽朗有朝氣的流人了。

  如果不在這裡畫下句點,同樣的事情還會重演。

  我在開門那瞬間看見的景象又在眼底浮現,沸騰的殺氣湧上我的心頭。如果我是真心想要保護琴吹同學的話……

  「不行!」

  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喝止了漸往洶湧感情靠攏的我。

  呼喊的人是琴吹同學。

  她靠在我胸前輕輕顫抖,咬緊牙關,好強的眼睛瞪著流人,大聲喊著:「井上才不會聽你的話!我、我也一樣──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絕對不會跟井上分手!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才不怕你這種人!我以後也要永遠跟井上在一起!」

  然後,琴吹同學放開了抓著我制服的手,蹲下身去,讓我大吃一驚。

  「琴吹同學!」

  流人也睜大眼睛。

  琴吹同學撿起小刀,然後用力砸向排滿書櫃的黑暗角落。小刀「鏗」的一聲撞上書櫃,接著發出落地的聲音,之後只剩一片寂靜。

  琴吹同學用臉貼著我的手臂,緊緊攀住。

  「……我以前說的都是真心話。我喜歡井上……我會留在井上身邊。」

  多麼神聖、多麼甜蜜的話語啊!

  我的心旌為之震盪。

  琴吹同學抬臉露出微笑。雖然笑得不太自然,看起來卻比任何笑容都美麗。

  「謝謝。」

  我也摟住琴吹同學的肩膀。燥熱從我體內退去,心中充滿純淨的感情。我再次從琴吹同學身上獲得了勇氣。

  流人冷冷地說:「真不錯……有這麼深愛著自己的人……」

  我心懷警戒地轉頭看向流人,發現那劍拔弩張的氣魄已經變淡,他只是有些疲憊地望著我們。

  「但是……我也不會就此罷休。」

  琴吹同學拉拉我的制服。

  「我……我們走吧,井上。」

  「嗯。」

  我對琴吹同學點點頭,然後又轉頭看著流人。

  「我也不會退縮,我會保護琴吹同學的。」

  流人依舊一臉憔悴地癱在地上。他那軟弱苦澀的神情,就像遠子學姊之前在某個晚上跑來我家裡時的表情一樣,看得我胸口都痛了……但我還是摟著琴吹同學的肩膀,離開地下室。

  「井上,你沒事吧?」

  我一上樓就看見芥川跑過來。

  「我正在想如果等一分鐘後還沒看見你回來,我就要衝下去了。」

  「芥川,你怎麼……」

  「我說要去看看井上的狀況就跑出來了。」

  真是亂來,老師想必是一頭霧水吧。琴吹同學同樣聽得睜大眼睛。

  芥川苦著一張臉告訴我,他追著我來到這裡,正要走向地下室時,竹田同學就制止他說:「讓當事人自己去談吧,請坐在這裡等。」

  竹田同學彷彿聽若不聞,仍繼續翻著她的書。

  「竹田同學,謝謝妳告訴我琴吹同學的消息。」

  她聽見我道謝,只以漠然表情淡淡地說:「不客氣……」

  竹田同學沒有問地下室裡發生了什麼事,也沒問我跟流人說了些什麼。

  這時,竹田同學的制服口袋裡傳出俏皮的旋律。

  她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看著螢幕。

  「……是簡訊……阿流傳來的。」

  我心中一驚。

  「寫了些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跟心葉學長通風報信。」

  琴吹同學驚恐地看著竹田同學動作熟稔地回傳簡訊,一邊還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就算她知道這個天真的學妹還有另一種面貌,也不可能不感到驚慌吧。

  我也以擔心的語氣問她:「妳……怎麼回覆他?」

  竹田同學闔起看到一半的文庫本,站了起來。書本封面的標題是《人間失格》。

  「我說下次請挑別的地方。」

  冷冷地回答以後,她就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竹田同學……妳要去找流人嗎?」

  「是啊。他很不高興,我去哄哄他。」

  她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下腳步,然後以單純樂觀的竹田千愛的表情回過頭來。

  「心葉學長、七瀨學姊、芥川學長~那我就先失陪囉!」

  我們三人就像是被這鮮明變化給嚇呆似的,在原地僵了好一陣子。

  琴吹同學好不容易才開口。

  「三……三人一起回教室的話,會很奇怪吧。」

  「說、說得也是。」

  「嗯,的確是這樣。」

  我們交頭接耳商量了幾分鐘。最後,我們為了圓謊一起去保健室。

  「那個,我好像貧血了……我在圖書館整理書本時突然頭暈……動都動不了。」

  「我肚子很不舒服,一直蹲在廁所出不去。」

  「我是陪井上去的。」

  我們就這樣對老師解釋。

◇ ◇ ◇

****

  寫作會讓小叶得到幸福嗎?

  寫故事就是在逐步走向神,文陽總是這樣對我說。

  他說小叶通過了窄門,正在朝那方向前進。還說他要負責幫助小叶走到那個以神為名的至高境界,這對一位編輯來說比什麼都幸福。

  可是,小叶雖然才華洋溢、長得漂亮、頭腦又好,擁有很多別人憧憬的東西,我卻覺得小叶看起來並不幸福。

  文陽說,小叶真正想要的東西非常遙遠,而且是絕對無法得到的。

  他還說小叶簡直就像渴求上天之愛的阿莉莎,就是因為有這種孤獨和糾葛,才更能提升小叶的創作水準。

  我看著一臉溫柔逗著遠子、一邊說出這種殘忍話語的文陽,生氣地說:「怎麼可能一定要過得不幸才有辦法寫小說呢!」

  「這個嘛,匱乏之心對創作來說真的很重要。如果太宰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真的寫得出《人間失格》嗎?如果沒有艾莉絲的悲慘戀情,《舞姬》有辦法誕生嗎?如果志賀直哉跟父親之間沒有衝突,寫得出《暗夜行路》嗎?」

  「這麼說的話,小叶不就不能過得幸福嗎?」

  文陽用手指撥著遠子的瀏海,平靜地回答。

  「她能以作家的身分獲得幸福。」

  簡直就像那才是唯一的目標似的。

  第二章 下毒之手

  隔天,我也跟琴吹同學一起上學。

  我因為擔心,所以提議要去琴吹同學家裡接她,卻被她堅決地拒絕了。

  「啊!不行啦!因為這樣會讓奶奶知道我在跟井上交往。」

  「我不是也把琴吹同學介紹給家人了嗎?」

  「那個時候井上只介紹說這是同班的琴吹同學吧……」

  「那、那是因為……我媽媽以為要來家裡的是男生啊……而且我不是也答應了,下次會對家人正式介紹說琴吹同學是我的女朋友嗎?」

  「呃,雖然這樣說……總之,不要來我家接我就是了。」

  「如果打招呼時說我是和琴吹同學同班的井上,這樣也不行嗎?」

  「只是同班同學卻一大早專程跑來,這樣太不自然了吧。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們晚上在手機裡商量許久,最後我還是屈服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又提早三十分鐘到達約定地點,結果琴吹同學已經先到了。

  看見脖子上圍著我送的圍巾、吐著白煙的琴吹同學,我立刻睜大眼睛。

  「嚇我一跳,琴吹同學還真早。」

  「井、井上也早到了啊!」

  琴吹同學可能很不好意思,她噘著嘴唇,轉開了臉。

  「只是碰巧有其他事情,所以才早點出門啦。」

  我忍著笑意。

  「這樣啊,有其他事情啊。」

  我喃喃說完,琴吹同學就抬眼瞪我。

  「不過,還好我也早到了。這樣就可以跟琴吹同學在一起更久。」

  我話一說完,琴吹同學立刻變得面紅耳赤,像是辯解似地小聲說:「真的……只是碰巧啦。我、我才沒想著……井上說不定會早到……」

  「啊,原來是這樣。」

  「我就說了不是嘛!」

  琴吹同學大叫,然後又轉頭看向旁邊。

  「因……因為……今天真的只是碰巧來早了,明天就不一定會這樣……井上也、也要好好遵守約定的時間才行。我真的不會有事啦,昨天只是一時疏忽……我以後會多多注意,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我不會再讓井上擔心了……」

  她明明是因為我才碰上那麼可怕的事,卻還顧慮著我的心情。

  胸口甜蜜地縮緊,我用力握住琴吹同學的手。

  琴吹同學驚訝地抬頭看我。

  「謝謝。雖然我好像不怎麼可靠,但我還是會盡力保護琴吹同學。我才更該堅強起來,不讓琴吹同學擔心。我會更努力的,所以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這話一說出口,我自己才驚覺。

  啊啊,這是跟美羽在一起時不曾有過的感覺。

  擁有想要守護的對象竟是這麼溫馨,這麼令人欣喜。

  琴吹同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

  她這個表情又讓我的心懷充滿溫暖的情感……我們手牽著手一同邁出步伐。

  雖說如此,對流人的警戒心還是不能鬆懈下來。

  到教室以後,我對琴吹同學再三叮嚀:「就算是在學校裡也絕對不能落單。」

  「嗯。」

  「也把我的手機號碼設為快速鍵吧。井上不在的時候,找我也沒關係。」

  「謝謝你,芥川。妳就照著做吧,琴吹同學。」

  「呃……嗯……」

  「這是我跟姊姊借來的防身器材,妳可以拿去用。」

  芥川一臉嚴肅地把噴霧劑和警報器之類的東西放在桌上。

  「……謝謝。」

  琴吹同學一副不太熱衷的樣子,但還是道了謝,把噴霧劑和警報器收進口袋。

  大概是因為我們三人一直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森同學還擔心到特地在午休時間跑來問我:「七瀨和井上、芥川是不是發生了三角關係啊?井上和芥川在爭奪七瀨嗎?」

  「呃!哪、哪有啊!」

  「可是,昨天你們三人也一起蹺課了啊。」

  「只是去保健室啦。」

  「雖然芥川這個對手很不好應付,不過井上也有井上的優點,所以七瀨不會那麼容易拋棄井上的啦,我也會幫井上加油喔~」

  森同學說些鼓勵的話,然後就走掉了。

  又造成奇怪的誤會了……琴吹同學一定也會被森同學逼問到煩吧。

  要說有什麼麻煩(?),大概只有這些小事,午休時間就這麼風平浪靜地結束。

  流人現身的時候,是在放學後的打掃時間。

  我正在擦陽台那側的窗戶,突然看見流人越過操場。

  「!」

  我猛力拉開窗戶,探出身體。刺骨寒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後面的同學紛紛大喊:「呀!好冷喔!快點關上窗戶啦,井上!」

  流人踏著匆促的步伐,慢慢走近校舍。

  我全身僵硬,喉嚨縮緊。他又想對琴吹同學做什麼了嗎?

  一想起地下室裡發生的事,我的身體幾乎快被怒氣漲破。

  我絕不會讓那種事情再度發生!

  但是,流人沒有走進校舍,而是朝其他方向前進。

  奇怪?

  位於那個方向的是隸屬於管弦樂社的音樂廳。

  為什麼流人要去音樂廳?

  難道他不是來找我,而是要找麻貴學姊?

  可是,流人和麻貴學姊的關係就像狗跟猴子一般不睦,而且我還聽說,流人最近才在圖書館被麻貴學姊一拳打得坐在地上,一臉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怎麼想都想不透,只能愣愣地關上窗戶,把抹布放回水桶。

  此時,琴吹同學一邊跟森同學她們聊天,一邊拿著掃把掃地。

  我悄悄走向正在搬桌子的芥川,對他耳語說:「流人來了,我去看看情況,琴吹同學就麻煩你。」

  「你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嗎?」

  芥川皺起眉頭。

  「沒事的,不用擔心我,多注意琴吹同學吧。」

  說完之後我就跑出教室。

  我衝過走廊,朝音樂廳跑去。

  腦袋漸漸熱了起來。雖然我想不會有這種事,但是流人跟麻貴學姊萬一真的聯手就糟糕了。

  要說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完全漠視常識和良心這些特質,他們兩人根本是一個德行,說不定他們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彼此討厭。但反過來說,因為他們個性相似,所以應該更能互相理解。如果要同時跟這種個性的流人和麻貴學姊為敵,那簡直是慘絕人寰。

  我感受著不祥的預感在胸中燒灼,一邊走進音樂廳,來到麻貴學姊作畫用的畫室。

  看到高見澤先生站在門前,我停下了腳步

  「非常抱歉,麻貴小姐正在接見訪客。」

  「流人來了對吧!」

  「這個我恐怕不能回答。」

  高見澤先生以穩重口氣這麼說時,房裡傳來物品摔破的聲音,還有流人的怒吼。

  「開什麼玩笑!」

  高見澤先生好像很頭痛地皺起面孔。

  「為什麼瞞著我懷孕的事!還說什麼跟我無關!」

  懷孕!誰懷孕了?

  流人的聲音衝破門扉傳來。

  「在妳肚子裡的是我的孩子吧!這怎麼會跟我無關!」

  那個「妳」說的是麻貴學姊嗎?而且是「我的孩子」……

  高見澤先生露出想要舉雙手投降的無奈表情。

  我打開門衝了進去。地面積有水漬,破花瓶、花朵、畫具亂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在這片亂象之中,流人正在逼問麻貴學姊。

  流人臉色鐵青,圓睜的眼中浮現強烈的怒氣和焦躁,看他那激動的模樣好像立刻就要掐死麻貴學姊似的。

  另一邊,在制服外面套著作畫用圍裙的麻貴學姊則以高傲的眼神睥睨流人。

  我茫然地問:「剛才那些話……是真的嗎?麻貴學姊的肚子裡懷著流人的孩子……」

  他們兩人一起望向我。

  沉默片刻以後,先開口說話的是麻貴學姊。

  「懷孕的事情是真的。」

  她的聲音極為冷靜。然後她挺直身體,以散發著威嚴的成熟表情說:「但是,跟這位少爺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然有!妳想說是我以外的人讓妳懷孕的嗎?妳應該只有跟我一人交往吧!」

  流人暴躁地咆哮。這跟他為了遠子學姊而對我表現出來的陰森怒氣不同,而是更加外顯,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熾烈怒氣。

  他毫不躊躇說出的露骨話語讓我受到更強烈的衝擊。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你們兩人之間有『那種關係』?」

  「要不然怎麼會懷孕啊!」流人大吼著。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流人,你不是在跟竹田同學交往嗎?不,我是知道你另外還有很多女朋友啦,不過你跟麻貴學姊的關係不是很差嗎?每次見面都要冷嘲熱諷,夏天在麻貴學姊的別墅裡你們不也還吵到大打出手?麻貴學姊更踢了你,叫你滾出去,然後你就走了……咦?」

  說到這裡,我的思緒就中斷了。

  我漸漸想起那個夏天的事情。

  流人雖然被麻貴學姊趕出別墅,但是在兩天後的早上,他卻不知為何頂著一頭洗過未乾的頭髮出現在走廊上。

  『流人,你昨晚住在這裡?你不是說要去鎮上?』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當時流人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曖昧笑容,回答時也是閃爍其詞。

  而且麻貴學姊也一樣……好像才剛剛沖過澡似的,穿著浴袍,胸口和脖子邊都有蟲咬般的痕跡,顯得異常嫵媚……

  我想起那個時候也在流人的脖子上發現同樣的痕跡,不由得大驚失色。難道他們兩人那晚就在一起了?

  我的臉燙得像火燒,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接著,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在那天的前一晚,我跟遠子學姊到池邊散步時,看見了由梨和秋良的鬼魂。

  不對,是遠子學姊一個勁地嚷嚷著「幽靈出現啦~」而逃走,所以我才以為真的鬧鬼了,其實那大概不是什麼幽靈吧……

  在月光照耀的池子裡赤裸交纏的那對男女,難道就是……

  「流、流人,你們夏天時……應該沒有在別墅附近的池子……戲水吧?」

  「是啊,我們是戲水了,其他的事也都做了。」

  麻貴學姊灑脫地說。

  「~~~~~!」

  我睜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卻說不出話。

  原來那一晚他們兩人就在一起了啊!

  怎麼會這樣!如果僅只輕浮風流、喜歡到處拈花惹草的流人我還能接受。但是,身為姬倉集團繼承人、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感覺完全不容男人近身的麻貴學姊,竟然會在野外……而且對象偏偏還是流人!

  「等等,如果是那時懷孕的話,現在不是該滿七個月了嗎?」

  我聽說懷胎十月才會生下孩子,但如果早產的話,說不定七個月就會一骨碌地生出來了。那不就糟了嗎?

  明明不是我自己要生,我卻急得憂心如焚。

  我看著麻貴學姊的肚子。那裡有著七個月大的胎兒……大概已經長成人形了吧。奇怪?可是麻貴學姊的腰圍為何還是那麼苗條?怎麼看都不像懷著孩子。就算說情況是因人而異,懷孕七個月的肚子有可能是這樣嗎?

  麻貴學姊白了我一眼說:「冷靜點,心葉。預產期還很久,不用擔心。」

  「三個月一下子就過了吧!」

  「真是的,」麻貴學姊嘆著氣說:「是三個月沒錯,不過不是三個月後就要生,而是只有懷孕三個月。」

  「咦?」

  我愣住了。

  「不是在夏天裡就有了?」

  「嗯嗯。」

  「這麼說來,那就不是流人的孩子囉?」

  我才剛說完,流人就吼著:「所以我說那是我的孩子啊!既然是懷孕三個月,那應該是在那次吧?還是另外的那次?媽的,妳不是說沒問題嗎?」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啊!是說你們見面的次數有那麼頻繁嗎?不是只有在夏天裡因為昏了頭還是怎樣才做了一次嗎?」

  天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剛才就滿口說著「有了、做了」之類的羞恥台詞。

  「隨便你去想像吧。」麻貴學姊毫不在意地說。

  我有一種幾乎要倒地不起的感覺。

  流人緊咬嘴唇,蘊含著激烈怒氣的眼睛瞪著麻貴學姊。他的臉龐逐漸因不安和衝擊而扭曲,彷彿要把指甲刺入肉中一樣緊握拳頭,以壓低的聲音喃喃說道:

  「……妳要生嗎?」

  流人的表情好像正在拚死忍著幾乎令人瘋狂的疼痛,充滿了苦澀。下一瞬間,那張臉猙獰扭曲,咆哮著說:「說啊!妳要生嗎?妳要把肚子裡的『那玩意兒』生下來嗎?喂,回答我啊!公主殿下!」

  麻貴學姊以毫不動搖的冷靜視線看著流人,冷冷地說:「跟你無關,這是我自己的事。」

  流人的臉部肌肉開始痙攣。

  麻貴學姊的聲音響徹了安靜的畫室。她露出果決得近乎殘酷的眼神,斷然說道:「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決定。現在如此,以後也是。所以你走吧。」

  流人看來好像就要哭了。片刻之後,他肩膀顫抖,眼中再度浮現強烈憤怒,低吟著說:「……別生下來。不可以生……那個是……那傢伙是……」

  他的聲音異樣地拔尖,目露凶光揪住了麻貴學姊。原本一直默默站在旁邊的高見澤先生見狀,立刻從後方架住流人的雙手,把他拖走。

  「非常抱歉,今天就請您先回去吧。」

  高見澤先生給人的印象比較偏向纖瘦而知性,臂力看起來也沒多強,但流人就是無法掙脫他的雙手,還用力到皺緊臉孔。

  流人就這麼被拖出房外。

  「喂!麻貴!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絕對不要生下來!」

  吼叫聲漸漸遠去,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還沒從錯愕之中恢復,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麼事,心葉?」

  被這麼一問,我才猛然一顫回過神來。

  麻貴學姊疑惑地盯著我。

  「呃,沒什麼事啦,只是……我看到流人,所以追了過來。然後,那個……對、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不過,還是先別告訴遠子吧,她一定會氣炸的。」

  麻貴學姊怎麼還能如此冷靜?就算快要畢業了,她再怎麼說也還只是個高中生,而且她的家教應該很嚴格吧?

  「我不會說出去的。」

  「謝謝。」

  麻貴學姊看起來跟平時沒兩樣,但是她嘴角輕揚,用右手緩緩撫摸肚子的動作卻讓我看得寒毛直豎。

  離開音樂廳以後,我依然因為心緒混亂而踩著虛浮的腳步。

  麻貴學姊竟然跟流人交往,而且還懷了孩子……麻貴學姊真的打算生下來嗎?

  我想起她昨天說的「有些女人就算沒有愛情還是能生孩子」這句話,就覺得呼吸困難。

  ──譬如……復仇吧。

  我的胸口就像被淋了整桶冰塊一樣發冷。

  算了,麻貴學姊的那句話又不是在說自己。不管她多麼討厭流人,應該也沒理由對流人復仇吧……

  可是,如果麻貴學姊真的把孩子生下來,流人要怎麼辦呢?他以那麼痛苦的表情喊著「別生下來」……流人對於有了孩子這件事一點都不高興,不,何止如此,根本就像感到恐懼或是憎恨似的。還有,竹田同學又該怎麼辦?

  芥川和琴吹同學在剩下沒幾個人的教室裡,很擔心地等著我回去。

  「井上!」

  「你跟櫻井談過了嗎,井上?」

  「你好像有點神情恍惚耶,真的沒事嗎?是不是被櫻井打到頭還是哪裡?」

  「沒有,我沒事。」

  我含糊地說著。

  「我沒跟流人說到話……但是,我想流人這次應該不是為了對我們做什麼而來學校的。」

  「為什麼?」

  「呃……他好像忙著處理男女問題的樣子。」

  我這樣回答以後,琴吹同學和芥川都呆住了。

  芥川後來去參加社團活動,我跟琴吹同學一起離開學校。

  我陪琴吹同學去買東西,然後在速食店裡喝茶聊天。

  我還是會不時想起流人和麻貴學姊的事。

  「哎唷,井上又在發呆了。」

  琴吹同學生氣噘嘴,而我慌張道歉的場面也時有所見……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送琴吹同學回去以後,我自己也回家了。

  「歡迎回家,心葉。你的朋友來了喔。」

  「咦?誰啊?」

  我看著放在玄關的球鞋,歪頭問道。那應該不是芥川的鞋子。

  「是流人啊。」

  「什麼,流人!」

  我驚訝地大叫。

  「他一直在房間裡等心葉呢,好可憐的樣子。」

  「可、可憐?」

  我一邊因媽媽表現出的異樣同情而感到疑惑,一邊爬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

  「流人,我進去囉。」

  我在說完的同時打開房門,立刻聞到一股酒味。

  「好慢啊,心葉學長。」

  盤腿坐在坐墊上的流人爽朗地向我打招呼。他目光渙散、滿臉通紅,桌上和坐墊上倒了好幾個啤酒空罐,甚至有威士忌和白蘭地酒瓶,而且都已經打開了!

  「流人,你還未成年吧!」

  雖然一點都看不出來,不過他的年紀確實比我小。

  「不要說這麼不通人情的話嘛~心葉學長太死板啦~」

  流人拿著威士忌酒瓶就要往嘴裡倒,我一手把酒瓶搶過來。

  「要喝酒就回自己家裡喝吧。你來我家做什麼?」

  他對琴吹同學做出那種事,一點都沒考慮到我的立場,現在竟然還跑到我家喝得酩酊大醉,真是讓人搞不懂。

  我以氣憤而強硬的口吻說著,流人突然露出悲傷軟弱的眼神,垂下頭去。

  「幹嘛這樣說呢,心葉學長。」

  他垮著肩膀,喃喃低語。

  「不然我該怎麼說?你已經忘記自己對我做過什麼事嗎?」

  「……心葉學長好冷淡啊。」

  「啊?」

  「……我等了這麼久你都不回來。」

  「我們又沒有約好,是你自己擅自跑來的吧?」

  「……我又不是很會喝酒。」

  「那就不要喝啊!話說回來,你還未成年吧!要喝酒等你滿二十歲再說吧!」

  「……如果我飲酒過量,都是心葉學長害的。」

  「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胡說些什麼啊?」

  流人的肩膀突然劇烈震動。很令人驚訝的,他好像在哭了,酸苦的水滴啪搭啪搭地落到膝上。

  看到一個比我還要魁梧的男生像個小孩一樣嗚咽哭泣,讓我覺得十分詭異。而且這傢伙先前還是露出野狗般凶狠目光、執著地把我逼到角落的可怕對手,如今他卻毫無防備地哭泣。

  「……心葉學長沒有殺我……既然不想寫小說,就乾脆殺死我啊……

  不管是誰都不來殺我,大家都拋棄了我。麻貴也一樣,死都不跟我說喜歡啦、愛啦之類的話……她要的只有我的身體嗎?她想要的只有我的精子嗎?」

  「喂!流人!」

  我真想求他不要這麼大聲說出這些事,我家裡可是有還在讀小學的女生耶。

  「我媽媽會來看的,你小聲一點啦。」

  「啊啊,真好耶,心葉學長的媽媽很親切又很溫柔,廚藝也很棒……嗚……真的好好喔……有這樣的母親,孩子一定過得很幸福吧。心葉學長的媽媽有點像結衣阿姨呢。我也好想當『結衣姊』的孩子……這、這樣的話,每天都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還可以被摸頭、被擁抱,還會有人笑著對我說『慢走喔』、『歡迎回家』這些話,一定會幸福得不得了。而且,還可以叫『結衣姊』媽媽……」

  「等、等一下,流人……」

  他哭得涕淚縱橫,攀在我身上,簡直把我嚇壞了。流人的手環住我的脖子,一邊吐著酒臭味,一邊哽咽地說:「嗚……為什麼杰羅姆要喜歡阿莉莎呢?比起那種驕傲又陰沉的女人,朱麗葉不是好上千萬倍嗎?而且朱麗葉明明就愛著杰羅姆。杰羅姆這個笨蛋就只知道追著阿莉莎的屁股跑。阿莉莎既冷漠又自私,還那麼不可理喻,自己一個人進了窄門向神走去,根本是個任性妄為的差勁女人啊。」

  「流、流人,我好難過……你先把手放開啦。而且你身上的酒味好重,不要貼得這麼近啦……重死了。」

  我想把他推開,他卻抓我抓得更緊,還放聲大哭。

  「阿莉莎也是這樣推開杰羅姆啊!裝出一副聖女的模樣,說什麼『不要傷害我們兩人的戀情』,但傷害他們戀情的人不就是阿莉莎嗎?

  可是,杰羅姆卻呆呆地一直愛著阿莉莎,真是個大笨蛋!」

  流人猛烈地吸著鼻子。啊啊,我的制服上都是鼻涕了……

  「你知道嗎?寫了《窄門》的紀德其實是個同性戀者喔。他跟表姊瑪德萊娜結婚,當了四十年的夫妻,但他從來都沒有碰過她!

  他在日記裡寫著,雖然他愛瑪德萊娜,卻認為像她這樣的淑女不會有性慾。

  他自己喜歡男人,旅行時跟人在野外亂搞、在回憶錄裡公開他跟以好男色出名的王爾德一起召男妓的事情,還在小說裡面殺掉以瑪德萊娜為範本創作的角色,根本就是為所欲為嘛!不管什麼私事都寫在日記或小說裡,一點都沒想過被寫的人做何感想。

  也有人說,阿莉莎和杰羅姆就是以瑪德萊娜和紀德作為範本而寫的。瑪德萊娜是跟紀德相差兩歲的表姊,而且拒絕過紀德的求婚,這些地方都一模一樣。但是瑪德萊娜不像阿莉莎那麼任性妄為,她既嫻靜又溫柔,是個深情的妻子,紀德卻任意改寫了她的個性。就這樣,阿莉莎選擇神,捨棄杰羅姆,變成一個任性女人。

  阿莉莎雖然惡劣,但是紀德更差勁!你說對吧,心葉學長!」

  我無可奈何地敷衍說「嗯嗯,是啊」,一邊拍著流人的背。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他直到昨天都一直對我施壓,我現在竟然還要安慰他……

  流人把臉埋在我的頸邊,抽抽噎噎地哭泣。

  麻貴學姊的事……果然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吧。

  我回想起麻貴學姊在畫室裡那種冷淡的態度,都忍不住有點同情流人了。

  受人那樣冷漠對待,的確會很想哭吧。雖然就流人的情況來說,也有一部分算是咎由自取。

  「……差勁透了。不管是紀德、阿莉莎、杰羅姆,還是姬倉家的公主殿下都是。

  麻貴會跟我做那種事,都是為了反抗姬倉家。

  她故意跟完全配不上姬倉家的我交往,想要藉此證明她不會對姬倉家言聽計從。她利用了我。」

  啊啊,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我想起夏天在別墅時,窺見了麻貴學姊家裡的一些情況──她跟高高在上的祖父之間的關係。所以,我覺得這猜測確實合理。

  麻貴學姊想要向姬倉家爭取自由。

  「……小千也一樣,她根本不喜歡我。」

  流人哭哭啼啼地說。

  「我被麻貴趕走之後,去了小千的教室,卻發現她跟朋友走了。」

  「那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你們又沒有事先約好。」

  「可是,我打電話給她說想要見她,她卻回答要跟朋友去看電影所以不行,就把電話掛斷了耶!說什麼昨天已經陪我很久了,所以今天不陪我──自己的男朋友是那麼傷心、那麼悲慘,正在跟她求救耶!」

  看來流人好像是真心感到絕望,我不禁愣住。

  「我說啊……叫竹田同學來安慰你,根本是搞錯對象了吧。你讓其他女人懷孕,還被對方冷眼對待,這種理由實在是……要是一般女生的話,一定會氣得立刻跟你分手吧。不對,如果是竹田同學的話或許不會放在心上……」

  「因為她根本不關心我跟誰交往啊,我跟其他女人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她也只是毫不在乎地旁觀。小千一點都不想束縛我,也不想獨占我。雖然我跟她說過這樣也無所謂……但就算只是做戲,她還是我的女朋友啊,這種時候就算是說謊也該對我溫柔一點吧!我明明是那麼喜歡小千,也那麼喜歡麻貴……」

  「咦咦咦,是這樣嗎?你喜歡麻貴學姊?」

  「喜歡啊,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啦……」

  可是,流人既喜歡竹田同學,又喜歡麻貴學姊,也喜歡已經過世的雨宮同學,其他女生他大概也一樣喜歡,實在是太濫情了。

  他這種毫無罪惡感的個性真是無藥可救。

  啊……可是……之前竹田同學說過,流人有真正喜歡的人。

  她還說流人沒辦法擁有那個人,大家都只是那個人的替代品。

  流人真正喜歡的人,大概是遠子學姊的母親結衣小姐吧。

  因為那是流人的初戀……

  「所有人到最後都捨棄我了,真正愛我的人只有結衣姊。溫柔的話語、溫馨的情感,全都是結衣姊給我的……但是,因為杰羅姆愛著阿莉莎,所以朱麗葉只會受到傷害,漸漸毀壞。如果我是杰羅姆的話,我一定會愛朱麗葉,一定會讓朱麗葉幸福的。」

  我的心臟變得冰涼。

  以前流人提到朱麗葉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和杰羅姆結婚的朱麗葉」是指誰。

  但是我現在已經知道,文陽先生是杰羅姆、叶子小姐是阿莉莎、結衣小姐是朱麗葉,因此能夠理解流人這句話帶有什麼涵義。

  杰羅姆愛的是阿莉莎,不是朱麗葉。

  也就是說,天野文陽愛的是櫻井叶子,不是天野結衣……

  彷彿有一層厚重的黑暗突然覆蓋上來,使我喘不過氣,我急忙否定了浮上心頭的想法。

  遠子學姊曾開心說過她跟父母之間的回憶,我不願意把那些都當作謊言。

  好像懷念的過去都還留在眼底一般,遠子學姊用溫柔的聲音說著,眼中溢滿甜蜜的憧憬。

  ──爸爸跟媽媽求婚的時候,還對她說了「請當我一個人的作家吧』。爸爸和我都最喜歡媽媽寫的餐點了。

  我在遠子學姊房間看見她父母的照片,也是充滿幸福的感覺。

  但我刻意加以否定之後,又有其他疑惑接連浮現。

  編輯佐佐木先生說,文陽先生和叶子小姐之間的關係是「白紙婚姻」。

  他還說,比誰都了解作家叶子小姐的人或許就是文陽先生,又說叶子小姐經常對結衣小姐展現她跟文陽先生密切的關係……

  一陣寒氣緩緩爬上我的背脊。

  在我開始動搖時,流人呼著濕潤的氣息,繼續說出更引人疑竇的事。

  「朱麗葉明明是那麼溫柔的女性……卻因為杰羅姆眼中總是只有阿莉莎而痛苦得難以承受……所以她為了獨占杰羅姆就下毒……」

  流人或許是哭累了,他不再像剛剛那樣吼叫,而是以低沉嘶啞的聲音如喘息般喃喃說著。這種語氣更讓人害怕,就好像把毒液一滴滴倒入耳中的感覺。

  滴答……滴答……

  「心葉學長……朱麗葉把裝了毒藥的紫色心形小罐子藏在寢室梳妝台的抽屜,放在珠寶箱裡面,還上了鎖。她會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拿出罐子,靜靜注視。

  ──某一天,她就把毒藥加在她跟杰羅姆喝的咖啡裡。」

  流人大概是酒醉了才會把幻想跟現實混淆在一起。就像夢囈一樣,他敘述起當時的情景。

  「她把咖啡匙伸進咖啡壺裡攪啊攪……銀色的粉末在咖啡裡一邊繞著漩渦一邊慢慢溶解。結衣小姐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鮮血一樣紅,毒藥就從那裡沙沙落下……

  沙沙……沙沙……發出銀色光輝的粉末……

  結衣小姐一邊看,一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受苦,可以靜靜地入睡……她像是這麼想著,露出一臉的幸福。我本來想幫忙倒咖啡,但她說小流還小做這種事很危險,就自己拿起咖啡壺,倒入花朵圖案的杯子裡。然後地面裂開,四周變得烏漆抹黑。

  每天……每天……我都作著一樣的夢。

  夢見把小罐子交給結衣姊。

  夢見一個人死在醫院。

  還有,某人指著櫃子……」

  流人抬起頭來,以搖晃不定的指尖指著牆壁上方。

  「……那個人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裡……」

  簡直像是被什麼附身──流人如同看見幻覺的眼神讓我害怕得屏息。

  但是,有件事不太對勁。

  「心形的罐子不是放在梳妝台的抽屜裡嗎?你剛剛是這樣說的吧?」

  「就是啊……奇怪,怎麼會這樣……」

  疑惑浮現在流人的臉上,但沒多久就消散無蹤,他又恢復了陰沉黯淡的眼神,視線落在地毯上,一臉怯懦地說:「……一定……會再重演……麻貴竟然有了孩子……會生下的是……男孩……」

  空氣變得混濁沉重,我的皮膚緊繃刺痛,喉嚨乾渴難耐。

  流人維持脖子低垂的姿勢左右搖頭。

  「……不行……非得斷絕一切才行……如果再出生一次就沒意義了……不行……絕對不行……」

  流人持續吐出的低沉呻吟,就像不祥的預言一樣,讓我聽得渾身冰冷僵硬。

  直到流人睡著以後,他的聲音都還殘留在我的耳邊。

  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 ◇ ◇

  作家的幸福……到底是什麼呢?

  昨天晚上,我又讀了一次《窄門》。

  有什麼事情會比幸福還重要呢?阿莉莎回答,就是聖潔。

  阿莉莎既然愛著杰羅姆,為什麼還得這樣背棄他呢?

  小叶和文陽創作的故事漸漸成長萌芽,逐步接近至高無上的地方。

  不管寫下的故事再醜陋也不會讓人覺得難以入目,而是能直接貫穿讀者內心,喚起透明的痛感。

  但我一直在擔心,小叶是不是越寫就變得越孤單呢?

  就像只能手足無措看著阿莉莎慢慢走向窄門的朱麗葉一樣,我忍不住感到不安。

  對小叶來說,往那條路邁進是正確的。

  雖然我的腦袋可以理解,內心卻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不可以往那邊走!不可以進那道門!求求妳,快回來吧!我幾乎想要這樣放聲大喊。

  把小叶跟文陽拉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文陽讀過小叶被刊登在社刊上的隨筆文章以後,說他想要見見小叶。

  第一次三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小叶幾乎都沒開口,只是一直瞪著文陽,讓我非常忐忑不安。

  我知道小叶怕生,本來以為小叶大概不想跟文陽見面,但是當我問了「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吃頓飯」,小叶卻爽快地答應了,我真覺得鬆一口氣呢。

  後來同坐一桌時,小叶看起來很不高興,我真的緊張得快胃痛了,就連飯都吃得食不知味。

  但是文陽好像一點都不在意,還是和善地露出微笑。

  「真是一位美麗的小姐,而且頭腦也很聰明。」

  後來文陽這樣誇獎小叶的時候,我高聲回答說:「沒錯吧!」

  我引以為傲的好朋友能夠受到文陽欣賞,真讓我開心極了。

  但是,我沒想到文陽後來竟然跟小叶聯絡……

  竟然叫小叶寫那樣的小說。

  竟然瞞著我跟小叶見面。

****

  我成了文陽的妻子,小叶則是成了作家。

****

  對小叶來說,這樣真的好嗎?

  文陽委婉地勸我說,我這樣處處擔心只會阻撓小叶。

  拓海那件事的時候也是一樣。

  他說小叶什麼事都是自己做主,所以叫我最好不要插手……

  可是……

  第三章 祕藏之語

  因為流人停止了攻勢,我得以過著和平的生活。

  放學後,我去圖書館找竹田同學打聽流人的情況。

  「整個人消沉到不行。」

  她表情平淡地說。

  「昨天他又去姬倉學姊那裡,好像被人家趕出來。」

  「……竹田同學,妳生氣了嗎?」

  「一點都沒有。」

  「流人好像很希望妳去安慰他耶。」

  「對他太好會把他寵壞的,就讓他消沉一下吧。這樣心葉學長你們也能過得比較安心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我停頓了一下。

  「竹田同學……麻貴學姊如果生下流人的孩子,那妳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反正阿流不可能只跟一個女人交往,以後說不定還會跟其他女人生下一隻又一隻,我也懶得每次都計較了。」

  她多少還是在生流人的氣吧?

  之後,竹田同學回去櫃檯,所以我一邊等琴吹同學,一邊走到書櫃旁找書看。

  看到《窄門》的瞬間,我吃驚地停下腳步。

  心跳開始加速,胸口也緊緊揪起。

  旁邊還有另一本薄薄的書,叫做《祕密日記》,作者同樣是紀德。

  我已經決定不再想遠子學姊還有天野夫婦的事了。

  還是別再跟他們牽扯太多比較好。

  但是,猶豫一下以後,我的手還是慢慢伸向那本書。

  我懷著做了虧心事般的罪惡感抽出書本,翻開淺綠色的封面。

  『昨晚,我想起了她。就像我平時會做的那樣,在心裡跟她對話比實際在她面前還要令我安心。但是,我突然對自己說,她已經死了……』

  這是……小說嗎?

  『的確,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我經常在遠離她的地方過活。但是,我從少年時代就已經習慣在心中向她報告每天的得失,在我自己的心中因為她而獲得悲傷或喜悅。我昨晚也做了一樣的事,卻想起她已經死去的事實。』

  在我邊讀邊走向座位的途中,我知道了這是紀德回想著妻子瑪德萊娜而寫的日記。照導讀來看,這是在他死後才公開的作品。

  流人說過紀德是同性戀者,跟瑪德萊娜之間並沒有夫妻之實,還說紀德什麼事情都會寫在日記或小說裡,實在太差勁了……但是,從日記看來,瑪德萊娜確實是紀德最愛的人,他還為瑪德萊娜的死而痛哭。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失去她以後,我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今後該為什麼而活下去了。』

  刺痛胸口的哀傷、絕望,非得寫出來不可、心靈深處的呼喊……紀德的字字句句都搖撼著我的心。

  他提到《窄門》的阿莉莎雖是以瑪德萊娜作為創作的出發點,但她並非瑪德萊娜本身。瑪德萊娜似乎也沒有在這角色身上看見自己的身影,她在生前從來沒有對這部作品發表過一句評語。

  但是我繼續看日記,就明白了阿莉莎和杰羅姆的故事之中,也混雜不少紀德和瑪德萊娜之間的真實事蹟。

  譬如阿莉莎得知母親的不貞而受創,杰羅姆發誓要一輩子保護她,這段情節就一模一樣。關於十字架的敘述,在日記裡也出現了類似的事。我忍不住覺得,杰羅姆將阿莉莎視為聖女的那份愛戀,跟紀德對瑪德萊娜的純潔愛情互相重疊了。

  『我認為只要接近神,就能同樣地接近她。像這樣逐漸向天上攀升的途中,我也感覺到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了。』

  即使深愛至此,紀德還是沒有把瑪德萊娜視為性愛的對象。

  這件事漸漸為他們兩人的關係帶來悲哀與衝突。

  『我幾乎從沒想過,不包含肉體關係的愛能不能滿足她。』

  『我認為慾望是男性特有之物,女性不會感受到這樣的慾望,感受得到的只有賣春婦。抱持這樣的想法才能讓我感到安心。』

  紀德擅作主張地這樣解釋。可是,長久以來只能當一個無法跟丈夫肉體交歡的妻子,瑪德萊娜是做何感想?

  而且從導讀來看,紀德不只跟男性發生過性關係,甚至還跟年齡差距大到足以當他女兒的年輕女性生了孩子。

  但是,為什麼他就是無法跟瑪德萊娜發生關係?瑪德萊娜對紀德而言是那麼神聖的存在嗎?

  沉浸在悲傷之中的紀德對舊照片裡的瑪德萊娜說「我最大的喜悅是妳賜與的」。

  『而且,我最大的悲哀也一樣。換句話說,最美好的東西跟最苦澀的東西都是。』

  這對彼此而言都是既痛苦又歡愉的關係──紀德即使離家在外,還是一直寫信給瑪德萊娜。那些信對紀德來說是很特別的,他把自己心中「最良善的部分」都寫在信裡。包括他的心、他的喜悅、心情的變化,還有當天的工作等等。

  不過,紀德跟男性愛人一起去旅行以後,瑪德萊娜就把他寄來的信全燒掉了。

  這件事讓紀德受到幾乎發狂的打擊,他哀痛地說「我最好的一部分被消滅了」。

  但是,瑪德萊娜同樣承受了強烈的痛苦,所以才不得不做出這種事。瑪德萊娜向紀德這樣說:

  『對我來說,那些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你走了以後,被拋下的我住在大房子裡,沒人可以依靠,不知該做什麼,也不知今後該怎麼辦,只能孤單一人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能選擇的唯有一死。』

  『我真的好痛苦。為了讓自己做些什麼,我把你寫的信全燒了。在燒毀之前,我把每一封信都重新讀過一次……』

  兩人的心慢慢遠離,日記裡堆滿苦惱的話語。

  在一起雖然痛苦,但是又愛到無法分離──這種令人窒息的糾葛,讓翻著書的我也覺得喉嚨緊縮發燙。

  如果紀德在肉體上也能愛瑪德萊娜,他們兩人的關係一定會有所改變吧。

  那樣的話,紀德一定不會外遇,也不會頻繁地出門旅行、拋下妻子獨自在家,而能跟瑪德萊娜築起一個幸福安詳的家庭吧。

  瑪德萊娜死後,紀德的精神開始急速衰弱。

  『她不在以後,我只是假裝自己還活著罷了。』

  對紀德而言,瑪德萊娜始終是他創作的源頭,也是刻骨銘心的特別之人吧。

  這奇異而熾烈的愛情令我的皮膚為之震慄,同時我也想到叶子小姐和文陽先生的事——叶子小姐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是「白紙婚姻」。

  就像紀德和瑪德萊娜一樣,叶子小姐和文陽先生或許也是藉由不同於男女情慾的關係緊密結合。

  而且,身為妻子的結衣小姐大概也察覺到這件事了……

  燒毀信件的瑪德萊娜,跟結衣小姐的形象漸漸重疊。

  文陽先生因為編輯的工作經常不在家,結衣小姐是懷著什麼心情等待他的?

  我越覺得不該再想,越是沉溺於陰暗的念頭,連琴吹同學什麼時候來了都沒發現。

  「井上,久等了……井上?」

  「呃,啊!已經閉館啦?」

  我慌慌張張地闔上書本站起,一邊遮掩著書名和作者,一邊把書放回書櫃上。

  「那我們回去吧。」

  圍著白色圍巾的琴吹同學雖然露出很在意的眼神盯著我,但她只是點頭回答「嗯……」,然後握住我的手。

  我們手牽手走在陰暗的路上。

  明天是週六,所以我們聊起要去哪裡玩的話題。

  「我有想看的電影耶。」

  「嗯?是什麼?」

  「那個……不可以笑我喔。」

  琴吹同學紅著臉頰,小聲說出一部由女性偶像主演的愛情電影。

  「好啊,就去看那部吧。」

  「真、真的嗎?如果井上不喜歡的話,我找小森她們去看就好了。」

  「琴吹同學不是想看嗎?」

  「呃……嗯。」

  「那我也想看看。」

  琴吹同學很高興地笑逐顏開,白色圍巾的尾端輕輕搖曳。

  「謝謝你,井上。」

  「看完電影以後來我家吧。」

  「啊?」

  我不好意思地對眼睛圓睜的琴吹同學說:「我們約好了,要跟我父母正式介紹說琴吹同學是我的女朋友啊。」

  「那……那個……這個……」

  「不方便嗎?」

  琴吹同學用力搖頭。

  「不是啦!啊,可是……」

  她的表情稍微沉了下來。

  「如果先去看電影的話,就沒辦法烤檸檬派帶去你家了……」

  我笑著說:「下次再帶就好了啊。如果真的要做,也可以在我家廚房做啦。」

  「呃……這樣不太對吧……」

  琴吹同學慌張揮著另一隻手,然後,跟我相握的那隻手又握緊了一點。

  「那、那就說定了……」

  「我會期待的。」

  我凝視著琴吹同學的眼睛說完,她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地低下頭。

  「……既然不能烤檸檬派,我就烤餅乾帶去你家吧。我會挑比較不甜的做,也可以做鹹味餅乾……」

  話一出口,她立刻驚嚇似地頓住。

  我看到琴吹同學這個模樣,也察覺她由鹹味餅乾聯想到什麼事。

  又甜又鹹的奶油餡味道瞬間湧上我的舌尖。

  「呃、那個……另外也有可可口味,或是加入紅茶茶葉的餅乾……」

  琴吹同學緊張地快速說著。我也假裝渾然不覺,喃喃回答「好像很好吃呢」。

  現在我們一定都想到了同一個人吧。

  看見琴吹同學脖子上的圍巾,我就覺得百感交集。這時,我的視線掃到一個搖擺不停的東西。

  比圍巾更細、更輕盈……從某間住宅的圍牆裡伸出來的樹枝上掛著一條白色的緞帶……看起來像是制服上的緞帶,我不禁睜大眼睛。

  「……井上,怎麼了?」

  「那裡有一條緞帶。」

  「哎呀,不是啦,那是塑膠袋啦。」

  「……對耶。」

  為什麼我會誤認為緞帶呢?

  「對了,井上聽說過在學校的樹上綁緞帶可以實現願望的傳說嗎?」

  琴吹同學這句話讓我心中暗驚。

  我的腦海浮現出一個場景。

  梅雨剛結束的晴朗天空。

  生長著茂密綠葉的高大樹木。

  拚命爬著樹的遠子學姊。

  據說如果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把緞帶綁在學校的樹上,就可以實現願望。

  這是個毫無科學根據,但是女孩應該會喜歡的迷信。

  遠子學姊應該是在實行那個傳說吧?她解下胸前土耳其藍色的緞帶,想要綁在樹枝上,但是她的手突然一滑,差點就要摔下來。我急忙衝到樹下的時候,從遠子學姊手中掉落的緞帶輕飄飄地飛到我眼前。

  讓學弟看見這麼丟臉的模樣,遠子學姊臉都紅了。

  『哎呀,心葉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我才想問遠子學姊在這裡幹嘛咧。』

  『呃……這是因為……是因為幼鳥掉到地上,所以我把牠送回鳥巢啦。』

  當時她一邊解釋,一邊淚眼矇矓地說著「不要偷看我的裙底喔」,爬下樹來。

  「那個被別人看見好像就沒用了,說起來還挺困難的呢。」

  「啊……嗯,就是啊。」

  「井上也綁過嗎?」

  「呃……沒有,我不太相信那種事情……」

  「是、是這樣啊。那種迷信的確很孩子氣呢。」

  琴吹同學慌忙說著。

  我的心臟強烈鼓動到難受的程度,刺痛胸口的悲傷和罪惡感在體內逐漸蔓延。

  琴吹同學看著我僵硬的表情,露出難過的眼神。我發覺之後,重新握緊琴吹同學的手,笑著說:「電影要看幾點的場次啊?早一點的應該比較好吧。」

  「呃,是啊。」

  琴吹同學也握緊了手。就像要注入絕不放開的決心一般,用力握緊。但是,這樣反而顯露出她不安的心情。

  風變得更冷了,白色圍巾隨之飄蕩。

  我們一邊假裝不在乎彼此的不安,一邊以開朗的語氣繼續聊天。

  把琴吹同學送到家門口以後,我笑著跟她約定「晚點再通電話吧」然後就走了。

  這已經是極限。剩下自己一人以後,圍繞在我身上的黑暗漸漸變濃,幾乎壓碎胸口的悲傷也沒辦法再繼續忽視。

  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遠子學姊了,也沒聽見她的聲音。

  雖然想要忘記卻又忘不了,她一直存在我的心底。就像這樣,只要有一點契機就會鮮明地浮上來。

  喉嚨好熱,胸口難受得快要迸裂。

  不過,就連我曾經那麼喜歡的美羽,我都放得下了。

  所以,我遲早會想開的。總有一天可以忘記遠子學姊的事。

  就像錄影帶會慢慢變舊損壞,播放出來的影像會漸漸模糊一樣──我遲早能懷著一絲寂寞接受這件事,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只要等著時光流逝就好。

  要遺忘痛苦哀傷,這是最有效的方法。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

  風逐漸增強,吹拂著我的髮梢和臉頰。

  我咬住嘴唇、低著頭,心情黯淡地走在夜路上。

  週六早晨,天空有些陰翳。

  我在網路上確認過降雨機率之後,把折傘放進包包,整理好行裝。

  昨晚我已經跟媽媽說過,看完電影之後會帶琴吹同學來家裡玩。

  「我們會回來吃午餐,所以請準備我們的份,還有點心也是。這次就換成女生會喜歡的可愛甜點吧。」

  「琴吹同學是上次那位很快就回去的女孩吧?呃,媽媽一直在想,心葉和琴吹同學還有流人,是不是三角關係啊?媽媽還以為心葉應該是跟天野小姐……」

  眼看媽媽就要說出類似森同學那種發言的時候,我立刻斷然否認。

  「不是那樣的。流人另外有女朋友,遠子學姊……只是普通的學姊……至於琴吹同學,我明天會再幫妳們正式介紹,所以也要請爸爸留在家裡。」

  媽媽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媽媽問我中午吃海鮮燉飯和草莓巴伐利亞蛋糕好不好,我回答:「嗯,謝謝媽媽。我想她應該會喜歡。」然後就提早出門。

  冷風刺痛皮膚。都已經是三月了,但看來離春天還久得很。

  「新聞還說今年櫻花會比較早開耶……」

  我一邊走一邊打開手機,傳簡訊給琴吹同學。

  『早安,我剛出門。』

  這時,手機鈴聲正好響起。

  聽到那個類似彌撒曲的莊嚴旋律,我渾身猛然一抖,心臟嚇得都緊縮了。

  看到螢幕顯示的名字,我的背也發涼。

  ——是流人!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他自從上次在我家喝得酩酊大醉、咆哮哭鬧之後,至今還沒跟我聯絡過。

  寒意從我的腳底開始爬升。他又打算做什麼了嗎?

  「喂。」

  我回以生硬的語氣,就聽見吸鼻涕的聲音。

  「心葉學長,請你幫幫忙。」

  「流人,怎麼了?」

  不尋常的事態讓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流人好像正在哭。

  「遠子姊她……」

  「遠子學姊怎麼了嗎?」

  「請你幫幫忙,我已經沒辦法了。拜託你立刻來我家,要不然遠子姊就會消失!非得心葉學長才行,因為遠子姊對心葉學長……拜託你,快救救遠子姊!」

  電話才講到一半就掛斷了。

  遠子學姊發生什麼事了?

  我血液上衝,全身寒毛直豎。

  冷靜點,說不定這又是流人的詭計。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流人撒謊說遠子學姊被下毒,把我騙到她那裡去。

  但是,流人現在的語氣比當時還要激動,就連反覆懇求的聲音也像是沾了淚水一樣濕潤。

  再說,上一次遠子學姊雖然沒有真的服毒,但她也是發著高燒臥病在床。如果我當時沒去,她可能就得獨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裡受苦。

  我的口中積聚了苦澀的唾沫。

  我該去遠子學姊那裡?還是應該繼續前往跟琴吹同學相約的地方?激烈的天人交戰幾乎令我的視線模糊。

  如果這是流人設下的陷阱,那麼琴吹同學或許又會遭到危險。

  一想起地下圖書室裡發生的事,我的腦袋就呼呼發熱。我絕對不會再讓他對琴吹同學做出那種事,連她的一根手指都不會讓他摸到,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琴吹同學了。

  但是,如果流人真是來向我求助……如果遠子學姊真的發生了什麼不測……

  我冷汗直流,腦海裡席捲著各式各樣的畫面。

  我顫抖的手指開始撥起琴吹同學的手機號碼。

  不知她是不是已經出門了,我只聽見「對方目前無法接聽」的訊息。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如果可以分裂成兩個人,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那該有多好。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

  視線越來越模糊,頭痛得快要裂開。

  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

  我以冒汗的手指迅速撥了芥川的手機號碼。

  「怎麼了,井上?」

  聽到那正直的聲音,我繃緊到極點的洶湧情緒頓時決堤。

  「芥川,我有事情要拜託你!我跟琴吹同學約在某個地方,能不能請你幫我跑一趟?」

  我一邊急忙說明事態,一邊感到喉嚨緊縮得痛苦難當,胸口也難受得幾乎迸裂。

  我的雙腳已經開始走向遠子學姊家,這項事實化為漆黑的絕望波濤朝我襲來。

  明明發誓過要保護琴吹同學,到了這個地步卻又選擇遠子學姊——這句譴責竄入我的耳朵。我每踏出一步,都覺得彷彿有條堅韌的皮鞭在抽打我。

  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才不是選不選擇遠子學姊的問題!

  但我只要想到有可能再也見不到遠子學姊,全身就痛得有如千刀萬剮,無法忍耐。

  如果遠子學姊真的消失了……

  如果她再也不存在這世上……

  不管我再怎麼否認、再怎麼覺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我還是身不由己地奔向遠子學姊的住所。

  因為,我在心底深處一直一直想著遠子學姊。因為我想見她,想到無法自持。

  跟琴吹同學共度的幸福時光、那些觸動心弦的溫暖對話和微笑、手與手相握的觸感,都在瞬間灰飛煙滅,我已經不能阻止自己的心飛向遠子學姊了!

  我的心中充滿了遠子學姊,滿到令人絕望。

  就像紀德不管有過多少情人還是會回到瑪德萊娜身邊──不管分隔多遠,他能夠掏心挖肺的對象唯有瑪德萊娜……

  我也一樣。我已經明白不管自己身在何處,不管我喜歡上誰、跟誰交往,只要遠子學姊一發生什麼事,我必定會拋下一切朝她奔去。

  流人總是在這種不容逃避的緊急狀況中,用毫不留情的力道──以及殘酷,揭露這個事實,讓我意識到這一點。

  遠子學姊擁有多崇高的地位啊!絕對不可能忘掉的!

  我不知道流人是不是刻意營造出這種狀況,逼我做出抉擇。但是,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確贏了。

  我三度來訪的櫻井家圍繞在冬天的陰鬱氣氛中。

  我一邊吐著白煙,一邊連按門鈴,卻沒人前來應門。裡面好像沒人在家,從外面只能看見緊閉的拉門和窗簾。

  就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玄關大門沒有上鎖。我連「打擾了」也沒說就拉開拉門,放聲大喊「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就算我叫得喉嚨都快啞了,綁辮子的文學少女還是沒有出現,也聽不見她那開朗的聲音,老舊的房子裡只有可怕的沉靜。

  我脫下鞋子隨意一丟,直接衝往遠子學姊的房間。拉開紙門的瞬間,飛進我視野的是被割得破破爛爛的制服。

  「!」

  令人窒息的衝擊,讓我的意識瞬間飄遠。

  榻榻米上鋪著地毯,地毯上散落著制服的袖子、衣領、裙子,就像被撕得粉碎的書頁。常在遠子學姊胸前飄蕩的土耳其藍緞帶也裂成兩段落在地上,旁邊還擺著一大堆插著香水百合的花籃,簡直就像是葬禮的花壇。

  我胸口氣悶、頭昏目眩,一時腳步踉蹌,趕緊伸手扶住書櫃,卻不小心推倒了擺在裡面的書本。

  書本嘩然倒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有個貼著淡紫色和紙的盒子也一起從書櫃落下。蓋子脫落,散出大量信件,淡紅和水藍粉彩色調的信封像扇子一樣在我腳邊攤開。

  我急忙蹲下,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信封,卻發現每一封信都沒有拆封。正面寫著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櫻井叶子小姐」,寄件人寫的則是「天野結衣」。

  這是結衣小姐寄給叶子小姐的信嗎?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信而且都沒有拆封?叶子小姐不想讀這些信嗎?

  我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看著這些奇特的信件,讓我不安的情緒漸愈膨脹。

  遠子學姊到底去哪裡了?

  我一邊喘氣抖動著肩膀,一邊在榻榻米上疊起書本,把信件收進盒子放在旁邊,站了起來。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幾乎痙攣的喉嚨所喊出的聲音已經接近慘叫了。

  我跑上走廊,拉開紙門。

  「遠子學姊!妳在哪裡啊!遠子學姊!」

  可能是流人所使用的凌亂房間、放著梳妝台的房間,還有廚房、浴室、客廳──到處都看不見遠子學姊的蹤影。

  我拿出手機打給流人,還是沒人接聽!滿身大汗開始變冷,逐漸奪去我的體溫,只有腦袋像燒著似的火熱。

  當我全身顫抖地呆立在客廳裡的時候,發現桌邊掉了一張撕破的便條紙。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一些字。

  「給阿姨:

  歡迎回家,工作辛苦了。

  出版社寄來很多書本和雜物,我都放在這裡。

  今後我會照預定計畫……」

  因為紙張被撕碎,後面的部分不得而知。我趴在榻榻米上找尋殘餘的便條紙,但是什麼都找不到。

  「照預定計畫」是指什麼啊!

  流人的手機還是打不通。但是,如果是叶子小姐……她說不定會知道遠子學姊在什麼地方!

  如果我跟佐佐木先生說這些事,他會不會告訴我叶子小姐工作室的地址?對了,便條紙上寫著出版社寄東西來,而桌上的確放著一些書本、明信片和小包裹。

  我看看寄件人。寄來的東西裡有花店的送貨單和卡片,似乎是叶子小姐去進行演講的活動主辦人寄來的致謝卡片,也一併送了花。上頭的收件人雖然是叶子小姐,但地址卻是位於市區的公寓。

  我想起遠子學姊的房間裡擺滿香水百合的事。或許是因為叶子小姐無法在工作室簽收,所以才叫人把花送回家吧?

  送貨單裡面寫了送貨地點的電話號碼,我毫不猶豫地立刻打電話過去,但鈴聲轉為答錄機的訊息語音。

  不在嗎……不,可能只是不想接電話。我迅速地說:「我是遠子學姊的學弟,名叫井上,有急事要找櫻井叶子小姐,如果妳在的話請接電話,拜託妳!」

  然後,話筒拿起的喀喳聲傳來。

  我焦急地大喊:「是叶子小姐嗎?」

  「……有何貴幹?」

  那是如冰一般冷冽的聲音。這個位居絕對優勢的人讓我出自本能地感到恐懼,一時之間背脊冰涼、身體瑟縮。

  我艱澀地吞著口水,僵硬地問:「請問妳知道遠子學姊去哪裡了嗎?」

  「你打來就是為了這種無聊事?」

  聲音之中隱含著煩躁。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有急事。」

  「那孩子去結衣那裡了。」

  通話斷線了,是叶子小姐掛斷的。

  結衣小姐那裡到底是哪裡?結衣小姐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又試著撥打電話,但是不管鈴聲怎麼響,叶子小姐就是不接。

  就像有陣熱風包圍我的全身,就連呼吸都好痛苦。

  我拿起寫了工作室電話和地址的送貨單,衝了出去。

  那間公寓跟櫻井家的距離只有一站電車的車程,加上走路大概花了我將近一個小時。我一到達就爬上樓梯。那是屋齡頗長的老建築,連電梯都沒有。

  叶子小姐就連父母強迫殉情以後都還住在同一間房子,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她八成很不喜歡搬家。

  不,說不定她根本不在意住在哪裡。

  就算是屬於叶子小姐的家,房間也幾乎沒有家具,顯得相當寒愴。

  五樓角落的房間沒有掛上門牌,我站在門前按了電鈴也沒人回應。

  按了好幾次以後,門終於打開了。

  穿著樸素黑色針織上衣和黑長裙的叶子小姐,帶著刺人的冰冷目光現身了。

  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在我眼前的她還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視,又冷得有如披著一身冰霜。

  「你來做什麼?我很忙,請回吧。」

  眼看她就要關門,我急忙閃身擋住,對她說:「請告訴我,遠子學姊去哪裡了!她的制服被割得破爛,散落在整個房間,可是我卻到處都找不到她!她在客廳留了寫給妳的紙條,但是也被撕破,我只能看到一半的內容。『照預定計畫』是指什麼?」

  叶子小姐的反應漠然至極。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要去找她。」

  「或許見不到了。」

  她陰沉的聲音、空虛的目光,讓我害怕得後頸發顫。

  這個人就算聽到我說遠子學姊制服被割破的事,也一點都不擔心,好像根本覺得不管遠子學姊怎樣她都無所謂似的。

  徹底的漠不關心。

  排拒。

  這個人好可怕。

  能夠毫不猶豫說出「作家必須獨自走向窄門」這種話,而且真的付諸實行,把父母和好朋友的死拿來當寫作題材的這個人,實在很可怕。

  能夠面不改色在小說中殺死住在同一屋簷下的亡友之女,還對她視而不見的這個人──以作家身分活著的這個人,真的好可怕,既恐怖又教人無法理解。

  光是看著她,我就忍不住渾身打顫,幾乎想轉身逃走。

  即使如此,我還是站穩腳步,對叶子小姐說「就算見不到我還是要去」,她卻轉身走進屋中。

  「請等一下!」

  我也脫下鞋子跟進去。

  「如果妳知道遠子學姊的去向,請告訴我。」

  叶子小姐頭也不回。

  我一進玄關就看到廚房,再裡面才是工作室,寬敞的桌面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前面零零散散地放滿照片,拍攝的是附近的道路、住宅、庭園、校舍、森林、草地、果園、美術館之類的東西,大概是小說的資料吧。

  另外還有藍色的筆記本和銀色的筆、花朵圖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用邊緣有蕾絲花樣的白色盤子盛放的餅乾,還有幾個透明的紫色湯匙架,上面架著金色的刀叉和湯匙。

  這是在舉行一人的茶會嗎?

  「拜託妳,叶子小姐,房間裡的情況真的很不尋常啊!結衣小姐那裡到底是指哪裡!遠子學姊的房間裡有很多結衣小姐寄給妳的信,跟那些有關係嗎?」

  「結衣的信?」

  至此始終都擺出一副冷淡模樣的叶子小姐,突然皺起眉頭,流露出嚴峻的表情瞪著我。

  「怎樣的信?」

  「因為都沒有拆封,所以我也不知道。總之,更重要的是遠子學姊的去向……」

  我還沒說完,叶子小姐就急躁地從桌上抓起筆記本和筆,寫了一些東西之後撕下拿給我。

  我接過一看,上面寫著地址——岩手縣?遠子學姊在這個地方嗎?

  當我正要道謝時,叶子小姐卻以駭人的冰冷聲音喃喃地說:「……這是懦弱到服毒自殺那個人的墓地。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

  我一抬頭,就看見一雙飽含恨意的激動眼睛。這是叶子小姐初次讓我見到的強烈感情。

  像熊熊烈火一樣的眼睛……不加掩飾的憎恨……

  我嘴裡乾渴,背脊戰慄。

  這個人竟然也會有這種表情!

  以天野夫婦為範本而寫的《悖德之門》裡,主角亞里砂在掐死嬰兒遠子的時候,一定也露出這種像是被惡鬼附身般的可怕眼神吧。

  一想到這裡,我覺得背後寒意更深,勉強擠出道謝之語後,就盡速離開公寓。

◇ ◇ ◇

  小叶,我實在不懂。

  作家的幸福和一般人的平凡幸福都很重要,但是只能選擇一種的時候,我應該勸小叶選擇哪一邊呢?

  小叶期望的是哪一個呢?

  對小叶來說,家人是無關緊要的嗎?孩子和伴侶都只是多餘的負擔嗎?

  妳這麼討厭被小流稱為媽媽嗎?遠子笑著叫妳叶子阿姨是那麼令妳心煩嗎?

  小流和遠子都一直期待小叶開口呼喚他們喔。

  拓海也一樣,他是真心喜歡小叶的。但是小叶卻連拓海過世的時候都沒去醫院,就連他的葬禮當天都還在工作。

  拓海在動手術時,我一邊抱著遠子,一邊拚命祈禱小叶快點來,都快要急壞了。

  葬禮的時候,我因為覺得拓海太可憐,還緊緊抱著遠子哭了。

  獨自走在狹窄的路上,就能讓小叶得到幸福嗎?

  以作家身分而活的小叶真的幸福嗎?

  明天必須去參加結婚典禮……孩子也正在隔壁房間睡覺……但我還是再次跟文陽吵架了。

  「文陽擁有我這個妻子,有遠子這個女兒,還有身為作家的小叶。你叫小叶要孤單一人,自己卻擁有各種幸福,真是太狡猾了!」

  我這麼一說,文陽只是微笑著回答:「是啊,我真是狡猾。」

  文陽的微笑非常清澈、溫柔,但好像又有些寂寞,所以我沒辦法繼續責備他。

****

  我好幾次眺望著拓海送我的小罐子。

◇ ◇ ◇

  我搭新幹線到仙台,在那裡又換了其他路線的電車,然後再換計程車,到達筆記上寫的寺廟時已經快要三點了。

  天空是陰暗的鉛灰色,感覺比雪天還要冷,空氣割劃著皮膚,甚至像是要侵蝕到骨頭裡。四周都是農田野地,裸露的泥土也都冷得結出一層白霜。

  實在太小看東北的冬天了。我一邊後悔沒在車站買暖暖包,一邊冷得牙齒打顫,走進腐朽不堪的寺門。

  「不好意思~」

  我一喊叫,就有一位看似超過九十歲的高齡住持走出來。

  我說出自己來找遠子學姊的事,對方以輕柔的東北腔調建議我去寺後的墓地看看,說她如果還沒回去應該就在那裡。

  我全力奔馳,冷風劃過皮膚,令人渾身刺痛。害怕見不到人的不安,還有即將見面的期待,兩種情緒充斥在我的胸中,激盪得幾近爆發。

  林立著灰色泛黑墓碑的墓地竄入視線的瞬間,我的心臟鼓動得更激烈了。

  但是,不管我怎麼找都看不到人影。

  來遲了嗎……

  在我因絕望而喘不過氣時,突然看到墓碑後面出現一顆掛著辮子的小小腦袋。

  可能本來是蹲著,現在才站起來吧?那人低頭凝視著墓碑……

  熟識的側臉、深藍色的雙排釦大外套、學校制服、從肩膀披垂的黑色辮子。

  我的喉嚨顫抖,熱意上湧,百感交集地發出呼喊。

  「遠子學姊!」

  辮子輕輕一晃,遠子學姊看見我就睜大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終於見到了……

  光是這樣視線交纏就讓我感到安心,喉嚨深處哽住,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明明彼此才分離沒多久,我卻感覺上次見到她時已是久到恍如隔世的事,胸中轟然鼓動。

  好像我一移開目光遠子學姊就會消失似的,我一直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遠子學姊也毫不動彈,一直凝視著我,模樣由驚愕轉變成悲傷──我一直屏息看著她逐漸轉變的表情。

  遠子學姊的眼睛變得跟我一樣濕潤了。

  令人震撼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貍貓變成了心葉嗎?」

  結果她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妳在說什麼啊……」

  「因為,從東京到這裡要花十個小時吧?」

  「用不著那麼久,只要四個小時啦。」

  「騙人。」

  「是真的,我才想問怎麼會花那麼久的時間。」

  「就是先搭夜間巴士……然後再……」

  「麻煩妳搭新幹線好嗎?」

  我真的快昏倒了。

  幹嘛千里迢迢跑來岩手扯這些話啊?為什麼這個人就是缺乏緊張感呢?

  「制服……」

  「嗯?」

  「沒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我又被流人耍了,但我卻不覺得生氣。在流人家裡叫著遠子學姊的名字拚命找人之時的恐懼和絕望,此刻已經全都溶化不見,我的心情明亮得有如沐浴在光輝之中。

  「心葉是專程來談制服的話題嗎?」

  「我沒有這種癖好。」

  「那又是為什麼?」

  遠子學姊閉上嘴唇,像是等著我回答,她輕抬起的目光帶有一絲擔憂的神色。

  「不管是為什麼都無所謂啦。」

  我這樣回答以後,遠子學姊慢慢走到我面前。

  「只是突然很想旅行罷了。」

  遠子學姊的眼睛變得更濕潤了。

  「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流人嗎?」

  「是叶子小姐。」

  「阿姨?」

  我的話好像讓她大吃一驚。

  「是阿姨告訴你這個地方?你去見了阿姨嗎?可是,阿姨今天應該不在家吧?」

  「我……打電話去叶子小姐的工作室,號碼是在送貨單上看到的,然後她就告訴我這間寺廟的地址。」

  衝去她工作室的事太丟臉了,我實在說不出口。

  遠子學姊的眼睛越睜越大,接著垂下眼簾,露出溫和的表情。

  「是嗎……是叶子阿姨告訴心葉的啊。」

  她綻開笑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阿姨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為什麼遠子學姊會這麼熱烈地仰慕叶子小姐呢?叶子小姐根本毫不掩飾她對遠子學姊的憎惡啊!

  她甚至還對我說出「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那種話。

  看著遠子學姊細細咀嚼這個小小的幸福,我的心都痛了。

  「……今天是遠子學姊父母的忌日吧?」

  遠子學姊靜靜地回答:「……嗯嗯。」

  所謂的「去結衣那裡」原來是這個意思。刻了「天野家」字樣的墓碑被擦拭得清潔素淨,前面還供著白花。

  「我讀了叶子小姐的小說。」

  遠子學姊纖細的肩膀隱約搖晃,她抬起低垂的目光看著我,那眼神之中沒有驚訝,只有默默承受傷痛而顯露的沉靜和辛酸。

  「《悖德之門》裡面寫的就是叶子小姐和遠子學姊的父母吧……」

  遠子學姊又低下頭,轉身面對墓碑。

  「……那都是小說情節,因為叶子阿姨在九年前的那天早上並不在家裡……」

  在寒徹骨底的天候中,我豎起耳朵聆聽遠子學姊的敘述。

  「那天早上……爸爸和媽媽要去參加結婚典禮,所以都打扮得很正式……媽媽穿了淡紫色的洋裝,邊緣飄著雪紡的蕾絲……非常漂亮……但是,媽媽好像不太有精神,一直在發呆……

  她前一晚跟爸爸吵架了……我睡在隔壁房間……因為聽到聲音而被吵起來。但是我很害怕,所以閉眼假裝睡著……

  爸爸穿黑色西裝,打了白色的領帶。他跟平時一樣,慈祥地用手指撥撥我的瀏海,笑著對我說『早安』。

  流人也纏著媽媽說『結衣阿姨好漂亮喔』,然後媽媽就恢復精神,露出笑容。

  真的就跟平時沒兩樣……」

  遠子學姊低垂著頭。

  「我跟爸爸吃了媽媽寫的『餐點』,流人跟媽媽吃的是普通食物,然後爸爸泡了咖啡……跟媽媽一起喝了。」

  ——咖啡?

  我似乎想起了某件事。是從流人夢囈般的低語中聽來的嗎?他說朱麗葉在咖啡裡下毒……

  「遠子學姊的父親也都是吃書吧?為什麼會喝咖啡呢?」

  「只是偶爾會喝……有時爸爸會陪媽媽一起喝。雖然媽媽比較喜歡紅茶,但是早上都會喝咖啡……因為咖啡可以讓腦袋清醒過來……」

  遠子學姊的語氣帶有幾分猶豫,言詞也很模糊。她講到一半時,右手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一樣悄悄握住,視線也不停游移,很難受地盯著墓碑下方。

  後來的事情就跟我從佐佐木先生和麻貴學姊那裡聽到的一樣,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把遠子學姊和流人送到櫻井家以後,就開車前往典禮會場,並在途中發生意外而死亡。

  「媽媽還抱著我說,要乖乖待在叶子阿姨家裡,不可以讓阿姨擔心……」

  這是她在九年前答應母親的最後一個約定。

  遠子學姊如今依然遵守著這個約定嗎?

  為了不讓叶子小姐擔心,她就算感冒了也希望自己努力痊癒,在叶子小姐面前總是開朗地笑著……

  只有八歲的遠子學姊是以怎樣的心情等待著不再回來的父母?

  我一想到發生過殉情事件的房子裡有位綁著辮子的小女孩因為怕鬼而發抖,胸口就痛得要裂開了。

  「……叶子小姐就像《窄門》裡的阿莉莎……流人是這樣說的。」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露出迷濛的笑容。

  「是啊,她既高貴又孤單……不看人間,只注視著遙遠的地方……」

  然後,她以澄澈的聲音開始談起《窄門》。

  「紀德的《窄門》吃起來就像康蘇米法式清湯……

  心葉知道康蘇米法式清湯的做法嗎?那是把肉、骨頭、蔬菜、調味料加入大鍋子,以小火慢慢熬煮幾個小時之後,把熬好的高湯撈起來……然後把其他材料和蛋白加入這些高湯……繼續熬煮。等到附著在蛋白的殘渣都浮起來,還要細心地再三撈除……最後再濾掉油脂……這樣才能做出清澈的湯。

  這是一道非常耗費心血的料理。

  雖然看起來單純又透明……但是要猜出其中包含的所有材料是很困難的,簡直就像人心……有各種情緒混合相溶……又像溫暖的金光一樣清澈透明……是讓人感傷的美味……」

  我想起跟遠子學姊在放學後的文藝社中共處。

  從窗口照射進來的夕暮餘輝、充滿柔和金光的小房間、遠子學姊飄蕩其間的清澈聲音、自動鉛筆從稿紙上劃過的聲音、興奮期待地在旁窺視的遠子學姊。

  幸福洋溢的時光。

  就算想要形容那段時間帶給我的感受,我也找不到適合的辭彙。

  有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但又十分清澈──既溫柔又憂傷……

  在鉛灰色天空底下,冷得幾乎凍結的空氣中,遠子學姊繼續說著。

  墓碑叢林之中只有我和遠子學姊,我們兩人彷彿站在與外界隔絕的異世界裡。

  遠子學姊遙望遠方的眼睛悲傷地閃爍。

  「杰羅姆愛著阿莉莎。

  阿莉莎也心繫杰羅姆,但她又希望妹妹朱麗葉能夠得到幸福。

  而且朱麗葉也是……她既愛著杰羅姆,又期望杰羅姆能跟阿莉莎結婚,過著幸福的生活。

  大家都重視別人勝過自己,但是,為什麼誰都得不到幸福呢……為什麼大家都非得通過那道窄門不可呢……」

  遠子學姊在談論《窄門》之時,或許也想起了父母的事情吧。

  她最後那句話不像在說阿莉莎和杰羅姆,倒像在說文陽先生他們。

  ——為什麼大家都非得通過那道窄門不可呢……

  這個問題想必遠子學姊自己也答不出來吧。

  她閉起雙唇,陷入沉默。就像祈禱著天降奇蹟改變世界一般,靜靜凝視著遠方的鉛灰色天空。

  在旁看著的我,心中也充滿了感傷和悲切。

  胸口好痛,一陣一陣地發疼。

  遠子學姊小小地打了一個噴嚏。

  「對不起,我今天沒帶手套也沒帶圍巾。」

  圍巾……已經送給琴吹同學了。

  「沒關係。」

  遠子學姊溫和地微笑。

  好像即將融入這片孤寂的景色一般,那是美麗而夢幻的笑容。

  胸口再次感到刺痛,因此我輕輕握起遠子學姊的手。

  冰冷的手輕輕一顫。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能分享彼此的體溫。我跟遠子學姊沉默地互牽著手,把言語埋藏在心中,就這樣靜靜的……現在的我們除此以外什麼都做不了,我們能做的只有牽起手。

  就算如此,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換個地方吧,如果感冒就糟糕了。」

  「是啊。」

  遠子學姊寂寥地注視著墓碑──或許是在跟父母道別吧。

  她閉上眼睛片刻,然後昂首邁出步伐。

  我們的手繼續牽著,不是緊緊地互握,而是輕輕包圍。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有個地方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去了。」

  「我也可以跟去嗎?」

  她躊躇了一下,才露出虛無的目光喃喃回答:「……嗯嗯。」

  第四章 悄然離去的背影

  我說服遠子學姊放棄搭乘兩小時一班的巴士,然後搭計程車到達的地方,是一間小醫院。

  那裡看來像是店面兼住家,低矮欄杆環繞的建地裡有三層樓的醫院,還有平房式的住宅,招牌上寫著「內科、婦產科」。

  「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遠子學姊感慨良多地瞇起眼睛。

  對了,放在她房間壁櫥裡的生日音樂電報就是醫院送來的。

  「遠子學姊是第一次來嗎?」

  「是啊。」

  「可是,妳已經來為父母掃墓好幾次,為什麼一次都沒來過這裡呢?」

  遠子學姊一聽就流露迷惘的神情,然後含糊地微笑。

  「……因為太匆忙了。」

  我感覺事情不是這麼單純,但我什麼都沒問。

  「如果醫生還記得我就好了。」

  「那時遠子學姊只是個嬰兒吧?現在妳的長相跟體型都改變了,人家不可能記得的。」

  「可是,我爺爺和爸爸都是讓這裡的醫生接生的啊。」

  「那位醫生到底幾歲了啊!」

  我們站在招牌前談話時,有一位體型豐腴、年紀頗大的護士走了出來。

  「哎呀?有什麼事嗎?」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遠子學姊很稀罕地顯得畏縮。

  「那、那個,我是在這間醫院出生的。然後,我想跟醫生打個招呼……」

  「妳是高中生吧?幾歲了?」

  「高中三年級,已經快要十八歲了。」

  護士貌似遺憾地皺起臉孔。

  「那應該不是守醫生,而是他的祖父喜一醫生吧。實在非常抱歉,喜一醫生去年已經過世了。」

  遠子學姊的眉梢立刻垂下。

  「這樣啊……」

  「對不起,還煩勞妳特地跑一趟。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呢?」

  「我叫天野遠子。」

  結果護士一聽,表情立刻亮起來。

  「啊,是遠子啊!就是《遠野物語》的遠子,對吧?」

  遠子學姊的臉龐也興奮地泛起潮紅。

  「是的!」

  「果然沒錯!啊啊,這麼說來妳跟妳媽媽的確長得很像呢,鼻子和眼睛真的幾乎一模一樣。我也曾經在妳出生的時候幫忙接生喔。」

  護士自我介紹說是姓林,然後就邀請我們進去,還說遠子學姊母親住過的病房剛好空著,可以讓我們進去看看。

  那是位於三樓的小個人房,從床邊的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遼闊的景色。

  「妳媽媽叫做結衣對吧?她經常看著窗外呢。聽說妳爸爸是一位編輯,因為忙著工作所以沒有來探望過她,妳媽媽在陌生的異地一個人待產一定很不安吧……她老是掛著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好像很煩惱的樣子。但就算這樣,她還是很努力,沒有說過一句喪氣話。

  第一次抱妳的時候,她還露出了好幸福的微笑喔!

  她把臉貼在妳的臉頰上,溫柔地叫著妳『遠子』。聽說這名字是從《遠野物語》取來的。她說如果生下女孩,就要取名為『遠子』。

  妳媽媽真的好高興,打從心底為妳的誕生感到開心。那個時候的遠子只有這麼一點大喔。」

  遠子學姊帶著微笑,很幸福地聽著林護士的話,彷彿正在傾聽美妙的福音。

◇ ◇ ◇

  其實我好嫉妒小叶跟文陽之間的關係。

****

  因為文陽向我求婚的時候這樣說了:

  「妳寫的故事,就像家庭料理一樣。

  既樸素又溫馨,可以讓人放鬆心情,但是要當作商品的話味道就太淡了,所以妳沒辦法成為眾人的作家。

  但是,妳可以成為我的作家。我愛妳,也愛妳寫的東西,所以請當我一個人的作家吧。」

  就這樣,文陽在我面前把我寫的原稿吃光了。

  雖然我當了文陽的太太,卻沒辦法當上天野文陽這位編輯的作家。文陽都用「我的作家」來稱呼我,其實文陽的作家應該是小叶才對。

  這讓我覺得好難過……

  懷著遠子的時候,我覺得很不安,而且也很緊張。文陽遲遲不歸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擔心他是不是跟小叶在一起。

  我擔心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在家裡等待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已經漸漸走向我到不了的遙遠地方。

  我的世界從內部漸漸崩毀,在某一天變成一片漆黑。

  為什麼文陽還不回來呢?

  我們已經約好要在週日一起去買嬰兒的用品,可是為什麼小叶一叫,文陽就得去工作呢?昨天文陽明明還一臉溫柔地說,如果生了女兒,就要用《遠野物語》為她取名為遠子。

  為什麼……為什麼文陽又去了小叶那裡呢?

  我好難過、好痛苦,覺得自己好像漸漸墜入黑暗深處,無法自拔……

  把我從這個地獄之中救出來的就是遠子。

  將這個剛剛誕生、幼小而柔軟的生命抱在懷裡的時候,我感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包圍,因而微笑。

****

  我對她深愛不已,高興得想要哭泣。

  我好幸福。

****

  但是,我的幸福卻造成了小叶的不幸。

◇ ◇ ◇

  「……我爸爸的故鄉岩手縣就是《遠野物語》的故事背景。」

  我們走在被夕陽染紅的田間小徑上,遠子學姊臉色溫和地說。

  「那是蒐集流傳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說而編撰的民間故事集。《遠野物語》裡面寫到了很多妖怪和神明,像是河童、天狗還有座敷童子之類……不同於人類的各種生物跟人類住在同一片土地上,過著互有往來的生活……但是,裡面卻沒有一個故事提到會啪嗒啪嗒吃書的妖怪。」

  她細微的聲音靜靜地訴說,眼中溢滿柔和清澈的光輝。

  「我的爸爸,還有祖父、曾祖父都是……我們的家族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靠著吃故事維生。我從來沒聽誰提過這種生物該怎麼稱呼,所以……」

  遠子學姊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驚訝的我。

  然後,她豪邁地挺起胸膛。

  「所以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喔!」

  我終於明白,遠子學姊如此宣言的開朗聲音、光明燦爛的笑容,都是她在出生至今的歲月之中贏來的。

  「文學少女」這個詞彙,竟然包含了這麼深遠的意義……

  ──我才不是妖怪,而是「文學少女」啦。

  ──我是個愛書愛到想要吃下去的平凡「文學少女」。

  自己是跟常人不同的生物,這件事一定傷害了她,而且令她煩惱不已。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展現燦爛的笑容,還是能鼓著臉頰吵著「我才不是妖怪」,還是能翻著書生氣蓬勃地大發評論。

  那鮮明的笑容讓我的胸口熱了起來。

  真是對不起,我老是開玩笑說妳是妖怪,還對妳冷嘲熱諷……如果我這麼說,遠子學姊一定會把扁平的胸膛挺得更高,笑著回答「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跟在一旁走著。

  搭計程車到車站以後,我還得再次勸說遠子學姊一番。

  「巴士就可以了,我們搭巴士回去吧。」

  「那是夜間巴士吧!距離出發時間不是還要等超久的嗎?到達的時候都已經是明天早上了啊!」

  「可是,比搭新幹線便宜多啦。」

  「時間跟金錢一樣是很重要的。遠子學姊不是考生嗎?每一分一秒都該好好珍惜才對吧。」

  「話雖如此……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搭新幹線回去啊。」

  我不可能叫她自己一個人搭巴士回去,只好無可奈何地說:「……我來付吧。」

  「咦咦,這樣不好吧?」

  「是我自己想要付的,所以不用再多說了。」

  「那、那麼……至少坐一般的電車再換車……」

  「這樣的話,還沒到達東京,今天的班次就沒了。」

  看到遠子學姊越來越迷亂,我低吟般地說:「就當是我提早送妳生日禮物吧。」

  遠子學姊瞪大眼睛。

  「心葉還記得我的生日嗎?」

  「……是三月十五日對吧?因為被妳逼著買晚了半年的生日禮物,所以我想忘也忘不掉。」

  我沒好氣地說完,遠子學姊的臉都紅了。

  看到她這個模樣,我突然覺得不太好意思,所以轉身背對她。

  「就搭新幹線回去吧。」

  「心葉……」

  遠子學姊嘟喃著說:「那我走路回去好了,那些錢都拿來買書吧。」

  我心想,她該不會真的打算一個人走回東京吧?

  搭上電車以後,遠子學姊還是不死心地一直吵著「等一下別改搭新幹線,我們坐到終點再換一般電車」,或是問我「如果從這裡搭便車的話,可不可以把多出來的預算拿去買書」。

  「考生就乖乖去背數學公式吧。」

  「沒問題的,第二次考試不用考數學。」

  「太大意的話小心慘遭滑鐵盧喔。」

  「啊!不要說『滑』還是『落』這些字啦~~~~~」

  看來她還是很擔心會落榜嘛。

  此時已日薄西山,窗外變得一片昏暗。車上只有我跟遠子學姊兩個人。

  坐在我對面塞著耳朵的遠子學姊望向窗外,喃喃說著:「可是……夜間巴士也很棒、很羅曼蒂克啊……唯一的光源只有地板上的警示燈……光芒從窗外流過……就好像在繁星之間奔馳一樣……」

  「就像《銀河鐵道之夜》嗎?」

  我隨口一說,想起了在天文台的那一夜。我突然有一種錯覺,彷彿心靈飄出身體,飛翔在那個夜晚。

  圓頂形狀的天空。

  賢治仰望過的,閃爍發亮的星空。

  遠子學姊以澄澈聲音訴說著喬凡尼和坎帕奈拉的故事。

  『坎帕奈拉,我們一起去吧。』

  想必喬凡尼他們也曾在列車窗口眺望奔流而過的星辰吧。

  遠子學姊依然看著窗外。向後飄移的風景之中,映出一張寂寞的臉龐。

  我的胸口緊緊揪起。

  「……坎帕奈拉在那之後一個人去了哪裡呢?」

  被拋下的喬凡尼,以及獨自離去的坎帕奈拉。

  這兩人就像是杰羅姆和阿莉莎。

  下決定的總是離去的那人,被拋下的人不管再怎麼哭泣哀求,也是無濟於事。

  遠子學姊或許也把阿莉莎和坎帕奈拉聯想在一起了,她以悶悶不樂的聲音低語著:「這個啊……說不定坎帕奈拉走進窄門了呢……」

  叩隆叩隆……平緩的震動從腳底傳來,車上異常安靜。

  「……」

  「……」

  遠子學姊在想什麼呢?

  雖然我們直到方才還像從前一樣輕鬆地談話,但是到了東京,氣氛會不會又變得尷尬,以後會不會真的無法再次相見呢?

  兩人沉默良久以後,遠子學姊緩緩說道:「我……肚子餓了。」

  「我今天也只吃過早餐,請忍耐一下吧。」

  「可是我的肚子餓得不得了啦。」

  她眉梢低垂,哭喪著臉。

  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在這裡寫三題故事讓她大快朵頤。就算乘客再少,電車畢竟不像夜間巴士,光線是很明亮的。

  我正準備再說一次「請多忍耐」的時候,遠子學姊翻起包包,抽出一本文庫本。

  一看見書名,我頓時屏住呼吸。

《阿爾特海德堡》——那是我送給遠子學姊的書……是我去照顧生病的遠子學姊那一天塞進她棉被裡的那本……也是我想要撕了拿給遠子學姊吃,她卻淚眼矇矓地阻止我撕破的那本……

  ──那本書不行……吃掉的話……就沒有了……現在只剩《阿爾特海德堡》了,都已經只剩這本了……

  當時還剩三分之二的頁數,但現在已經剩下不到一半。

  我一發現這點,胸口就感到劇痛。

  ──再見也說過了……本來想把《阿爾特海德堡》也全部吃光的……

  等到書頁全部吃光以後,遠子學姊說不定就會把我忘了。這念頭令我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

  遠子學姊翻起書,以呢喃細語發表著評論。

  「《阿爾特海德堡》是德國作家梅亞法斯特(Wilhelm Meyer-Forster)寫的劇本喔。這作品發表於一九○一年,說的是卡爾斯堡王國的王子卡爾‧海茲(Karl Heinz)──不過在正式場合都稱呼海里希(Heinrich)啦──這是描述他在寄宿的酒店裡認識了民女凱西,激發出青春悲喜的名著。簡直就像咀嚼砂糖醃漬的堇花一樣,甜美、感傷……又帶有苦味……

  卡爾‧海茲父母早亡。因為身為國王叔叔的繼承人,他從小就一直被迫活在繁文縟節中。他去學術之都海德堡留學以後,藉著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獲得了心靈的解放。

  凱西是在他寄宿酒店裡工作的女孩,她獻上花束歡迎卡爾‧海茲的到來,還為他吟詩,兩人一下子就陷入熱戀。」

  纖細的手指停留在書頁上不動。遠子學姊每次開始談論故事總是那麼生氣蓬勃、興高采烈,但她現在卻目光低伏,眼眶悲傷地濕潤了。

  「……初次的戀愛……初次的自由生活……還交到了很多朋友,卡爾‧海茲過著未曾體驗過的幸福生活──無可取代的生活。

  沒錯……就像酥脆糖衣被牙齒咬碎,堇花芳香頓時充斥在口中一樣……

  但是,好景不常……國王的病情惡化了,卡爾‧海茲只能終止留學而回國。

  過了兩年,已經當上國王的他耐不住思念之情,所以重回海德堡,但是那裡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海德堡……」

  遠子學姊的聲音變得微弱,手指猶豫地滑過紙上,停在書頁邊緣。

  難道她打算在這裡開動……

  我太不小心了!我以前從來沒有讓這種危險發生過啊!

  紙張發出撕裂的聲音。

  白皙的手指捏起紙片,慢慢送到嘴邊。

  吃光的話就沒了!就會忘掉!

  我無法按捺幾乎壓碎胸口的疼痛,所以伸出了手。

  我把手伸到遠子學姊的嘴唇和手指之間,握住遠子學姊的手試圖阻止。

  因為事發突然,遠子學姊嚇得立刻閉起嘴巴,卻一口咬住我的手指根部。

  「哇!」

  「心葉!」

  遠子學姊慌張地退開。

  她把書放在腿上,抓住我的手,以手指輕撫留下齒痕的紅腫部位。

  「為什麼突然伸手啊?啊啊……留下齒印了,好像很痛……」

  這是我第二次被她用力咬到留下齒痕了,我一邊想著,一邊生氣地說:「因為遠子學姊要吃書啦!」

  「……」

  遠子學姊大概也察覺到包含在我聲音裡的怒氣了,她以哀傷的眼神仰望著我,我則是更強硬地盯著她的雙眼。

  「為什麼要吃?」

  「因為……書又不能放太久……如果變得太舊就不能吃了,這是心葉難得送給我的書耶。」

  她的口氣就像姊姊在勸導冥頑不靈的弟弟一樣,讓我聽得胸中怒意翻騰。

  我憤然拿走遠子學姊放在腿上的書本。

  「就、就算這樣也不能在電車裡吃書吧!雖說遠子學姊本來就是貪吃鬼,但這也太缺乏常識了,如果被誰看見了要怎麼辦啊!」

  遠子學姊落寞地低下頭。

  「……對不起。」

  我的喉嚨燙得難以喘氣,心裡難過又懊悔,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

  到底該做什麼?該說什麼?

  我轉開視線,拉長了臉盯著被遠子學姊咬出來的齒痕,這時,遠子學姊突然伸出手指撫摸我的眉心。

  她盯著驚愕的我,喃喃說道:「……好深的皺紋。」

  「什麼……」

  「……這是凱西說的。她一邊說,一邊摸著因為疲於國王之職而回到海德堡的卡爾‧海茲的臉。」

  辮子輕輕搖曳,堇花香味撲進鼻腔。

  遠子學姊帶著溫暖的笑容,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嘿,再笑給我看看嘛。』」

  溫柔的指尖從額頭滑落到臉頰,像是在鼓勵我一樣,輕柔地觸摸。

  「『再一次,像以前的你那樣笑嘛。笑吧,卡爾‧海茲,拜託笑給我看嘛。』」

  遠子學姊的眼睛映在我的眼裡,像堇花一般清純的眼神……

  我的臉像著火一樣發燙,同時湧起滿腔酸楚。我再次翻開《阿爾特海德堡》,跟著讀起卡爾‧海茲的台詞。

  「『凱西,一切都如同往昔,緬因河、內喀爾河……還有海德堡也是。只有人變得不一樣了,沒有一個人還跟過去一樣。』」

  往後回想起這件事,我一定會羞恥得想死,甚至懊悔到在房裡滾來滾去。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總比看著遠子學姊在我面前把我送的書吃光到最後一頁還要好上百倍。

  遠子學姊露出驚訝表情,然後眼神又變得哀傷。我瞪著如此神情的遠子學姊說:「『只有妳,凱西,只有妳一個人還跟過去一樣。』」

  遠子學姊靜靜地微笑,那笑容美麗得讓我的喉嚨都縮緊了。

  我的聲音變得飄忽。

  「『……只有妳一個……』」

  胸口滯塞,聲音也出不來。遠子學姊露出惡作劇般的歡暢笑容,站起來坐到我身邊,然後雙手抱住我的手臂,繼續唸出凱西的台詞。

  「『走吧──卡爾‧海茲,我還記得你出發那天的事──我們一起去了奧登瓦爾德森林喔。』」

  我依照附註的動作點點頭,遠子學姊眼中惡作劇的光彩又增強了幾分。

  「『然後我們要一起搭馬車去內卡格門德……接著再去巴黎,對吧?』」

  附註的動作寫的是微笑,遠子學姊也依言瞇細眼睛。

  接下來的附註,竟然是要她把臉貼在我的胸前!

  遠子學姊就貼在我的心臟上,她頭髮飄出的堇花香味讓我聞得暈頭轉向。

  妳做得太超過了吧,遠子學姊!幹嘛還這麼舒適地閉起眼睛啊!

  我已經無路可退,所以只得斷斷續續地呼吸,一邊繼續唸台詞。

  「『外面是春風吹拂的夜晚,大家都睡了。』」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深情地注視著我。

  「『請緊緊地抱住我吧。』」

  看到接下來的附註,我嚇得魂不附體。糟糕!這一幕我辦不到!

  那裡寫的是「抱緊凱西熱吻」。

  遠子學姊很入戲地飾演凱西的角色,身體跟我緊貼,以矇矓的眼神痴痴望著我。

  我的腦袋幾乎沸騰、脈搏混亂、呼吸困難,闔起書本放在座位上。

  「我沒辦法演了,對不起。」

  遠子學姊從我身上退開,回到對面的座位,然後拿起書本噗哧一笑。

  「你演的王子真精采呢,心葉。」

  「唔~~~~」

  我頹然垮下肩膀呻吟,遠子學姊則興致盎然地盯著我。

  然後她靠向椅背,心滿意足地閉眼。

  「謝謝,我現在覺得肚子飽飽的了。」

  她的表情安詳得有如作了美夢。

  接著她把《阿爾特海德堡》抱在胸前,閉眼不動。

  她真的睡著了嗎?或者只是裝睡呢?

  我心如刀割地凝視著她花朵般的唇上浮現的微笑,一邊想著,如果我真的照書上指示抱緊她親吻的話又會如何……

  改搭新幹線到達東京站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

  離開車站走沒多遠,遠子學姊就停下來說:「今天真是謝謝你,送到這裡就好了。」

  「現在很晚了,我送妳回家吧。」

  「不用,我一個人回去就好。讓我自己走吧。」

  她面帶微笑說出來的是明確的拒絕之詞。

  椎心蝕骨的疼痛爬上我的胸口。

  我確信遠子學姊果然還是要離我而去,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昏黑。

  她直到剛剛都還跟我那麼親近!還跟以前一樣對我微笑!還靠在我的胸前,那麼幸福地閉上眼睛啊!

  「再見。」

  遠子學姊轉動纖細的肩膀就要離開,我忍不住出聲叫住她。

  「遠子學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的心中一團混亂,喉嚨發熱,呼吸不順。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遠子學姊轉過身來。她看著我的臉,有些困擾──又有些悲傷地皺起眉頭。

  我鼻中酸楚,心中震盪,哭喪著臉大喊。

  「我才不想寫什麼小說!也不想當什麼作家!遠子學姊的母親想寫的嗎哪般的故事,我也寫不出來!可是,可是……如果我肯寫的話,遠子學姊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嗎?」

  長長的辮子在風中搖晃。遠子學姊難忍悲切地瞇起眼睛,聽著我說話。

  如果遠子學姊現在說出希望我寫……如果遠子學姊期望如此,還能因此改變遠子學姊的未來,也能避免失去遠子學姊……那……那我就……

  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被遠子學姊打斷了。

  「算了。」

  清澈的細語傳進我耳朵時,我幾乎不敢相信。

  遠子學姊就像是對杰羅姆告別的阿莉莎,以純粹通透的眼神凝視著我,溫柔地笑了。

  「我很想再讀一次媽媽的故事,想要用媽媽的故事填飽肚子。我相信這樣一來,所有事情都會開始好轉,我也相信如果是心葉或許真的做得到。」

  她的眼睛蒙上些微的陰影。

  「但是,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

  她的聲音寂寥地顫抖,但是嘴邊很快又浮現了微笑。

  「所以,還是算了。至今一直瞞著你,真是對不起。」

  遠子學姊握緊雙手貼在膝上,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呆呆站著,一動也不動,只是愕然地睜大眼睛。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帶著沉靜笑容說出「再見」,然後轉身離開。

  纖瘦的身軀漸漸融入黑暗。

  ──算了。

  這句殘酷的話語,不停、不停地在我耳中繚繞不去。

◇ ◇ ◇

  阿莉莎在日記裡寫著,神指給我們的道路太窄,容不下兩個人並肩而行。

  對不起,小叶,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期望妳過得幸福。

  因為阻擋在小叶幸福之前的人就是我。

  生下遠子之後,我終於從痛苦之中得到解脫。

  文陽還緊緊摟住抱著遠子的我說「對不起」,對我好溫柔。

  我的世界又找回了光明與希望,我在寬廣門扉的這一邊,幸福得像在作夢一樣。

  這裡有遠子、有文陽,既祥和又溫馨,而且平凡,也理所當然。

  可是,小叶卻不過來這邊!

  就像阿莉莎明知「還有著其他國度」卻絕對不會走向那邊一樣,小叶只會用冰凍般的眼神看著遠子吃我寫的故事!

  小叶已經聽不見我的聲音了嗎?

  小叶不想再讀我寫的故事了嗎?

  如果小叶走向我這邊──如果小叶說出希望這樣,我必定會獻上一切啊!

◇ ◇ ◇

  我已經在這裡站了多久?

  跟拍打在我臉上的冷風相比,心中的失落感還更強烈。

  我愣愣地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簡訊。

  在我前往岩手的途中,芥川傳來簡訊說他已經順利見到琴吹同學,我那時還傳簡訊給琴吹同學向她道歉,卻沒有收到回訊。她一定氣炸了吧?這也是應該的。

  還有一封媽媽傳來的簡訊,是我通知她「我中午不回去了」之後收到的回訊。媽媽問我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一副好像很擔心、叫我別自暴自棄的感覺。

  我撥了芥川的號碼,一接通就聽見女孩的聲音。

  「是心葉嗎?」

  瀰漫在我腦海裡的迷霧瞬間全被吹散。

  「美羽!」

  為什麼美羽會接聽芥川的手機?而且都已經是這種時間了!醫院的會客時段應該早就結束啦!

  美羽以諷刺的語氣對滿心混亂的我說:「聽說你丟下約會,跑去追天野小姐啦?真是太惡劣了。女朋友都哭了,她還說討厭井上,要跟井上分手呢。」

  「才、才不是!我才沒有說那種話……」

  突然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琴吹同學嗎?

  「哎呀,妳不是抱怨個沒完,說要甩掉那個花心的男生,再也不見他嗎?」

  「胡說!這是騙人的!不要聽信她的話,井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美羽和琴吹同學的聲音交錯傳來,讓我聽得一頭霧水。這時美羽以不高興的聲音說:「啊!一詩!還給你啦。」然後我才聽見芥川的聲音。

  「不好意思,在電話裡沒辦法好好談,你要不要先來我家?琴吹和朝倉都在這裡。」芥川似乎有些苦惱地說。

  我走進日式的氣派大門,來到玄關,看見芥川頂著疲憊不堪的表情走出來。

  「見到天野學姊了嗎?」

  「……嗯,她沒事。」

  「是嗎?那就好。」

  「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不會,這也沒什麼……」

  芥川皺起臉龐。我站在玄關不動,小聲地問:「你說美羽和琴吹同學都在,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今天本來預定好要陪朝倉。」

  「咦!是這樣啊!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芥川接到我的電話以後就聯絡美羽,說要取消約定。但是美羽不肯罷休,非得要芥川跟她好好解釋不可,結果她一聽完就說也要一起去。

  芥川告訴美羽他已經沒時間去接她了,美羽卻還是一意孤行地說:「那我自己過去,你叫琴吹小姐等一等。這種時候還是有女生在比較好啦,如果一詩自己過去,也不知道要說什麼話來安慰琴吹小姐吧?」因此,芥川想拒絕也沒辦法。

  「……其實琴吹相當落寞,有朝倉在還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後來他們一起去芥川家,兩個女孩就像剛剛接電話的情況一樣,一直吵個沒完。

  「……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她們今晚都要住在我家。我父親在工作不會回來,兩個姊姊也都答應了。朝倉那邊已經得到醫院的允許,我姊姊也聯絡過琴吹的家人,所以不用擔心。」

  芥川的臉上隱約透出疲倦的神色。

  「呃,那個,我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我正要道歉的時候,樓上傳來呼喊。

  「你在幹什麼啊,一詩!心葉來了對吧!快帶他上來啊!」

  慘了……

  「好啦,有什麼想講的話就講吧。女生如果太好說話,就會被排到後面的順位,最後只有被別人取而代之喔。不過這也不干我的事啦。」

  「什麼啊……我才不會被取而代之咧……」

  「是啊,就算不久之後會變成那樣,起碼妳現在『還算是』正牌女友,雖然看起來也沒得到女友的待遇就是了。」

  我一踏進芥川的房間,美羽就把琴吹同學推到我面前。

  琴吹同學一邊掙扎抵抗,一邊露出既困惑又生氣的表情盯著我。

  「對不起,琴吹同學。」

  聽見我戰戰兢兢地道歉,琴吹同學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妳該不會就這麼原諒他了吧?如果處理得這麼隨便,以後一定還會發生同樣的事喔。妳根本從一開始就被看扁了嘛。」

  琴吹同學挑起眉梢,轉頭瞪著美羽。

  「才、才沒有這種事!」

  「哎呀,心葉跟我約定的事可是從來都沒有取消過呢,就算他本來要跟朋友去玩,也會把我排在優先而拒絕別人喔。」

  「呃……是、是這樣的嗎?井上?」

  「那個,那是因為……」

  「竟然把其他女人跟女友拿來比較,而且還丟下女友不顧,這也太誇張了。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一輩子都不理他。」

  「朝倉,井上是因為有事情要處理。他很擔心琴吹,才會特地打電話拜託我去找琴吹,這就是他重視琴吹的證據。」

  芥川試著幫我說話。

  「真的很抱歉,因為流人哭著打電話來說遠子學姊出事了……我很混亂……」

  「心葉會被櫻井騙那麼多次,到底該說是太單純呢,還是該說學不乖?我看應該說是太蠢吧。」

  「……朝倉,我們還是先離開一下吧。」

  「這樣的話我何必等到心葉來啊!讓一詩自己去處理不就好了?妳說是吧?琴吹小姐。」

  美羽用柺杖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突然猛推琴吹同學一把。

  「呀!」

  「哇!」

  眼看琴吹同學快要跌倒,我急忙伸手扶她。

  「沒、沒事吧?」

  我低頭看著被我抱緊的琴吹同學,她咬緊牙關,眼眶都濕潤了。

  那副隨時會哭的表情,讓我感到心中刺痛。

  「井……井上,我說過我很會吃醋吧?」

  「呃,啊……嗯。」

  突然傳來一個清脆拍擊聲,我的臉頰頓時變燙。

  琴吹同學仍然高舉右手,噘起嘴瞪著我。她有如洪水爆發對愕然的我大罵:「笨蛋!心葉大笨蛋!為什麼去找遠子學姊!就、就算有什麼理由,我還是會生氣啊!我是那麼期待著一起看電影……而且在那之後還要去井上家……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期待啊!要當禮物的餅乾也都吃掉了啦!本來可是為了井上而烤的……笨蛋!笨蛋!笨蛋!你這個花心大蘿蔔!」

  又來一擊,這次她用拳頭狠狠敲在我頭上。

  美羽在後面聳著肩,芥川則是看得啞口無言。

  琴吹同學抖著肩膀、吁吁喘氣,然後眉稍突然垂下,露出哀怨的表情。

  「我……真的很生氣。我好嫉妒遠子學姊,嫉妒得心臟都要裂開了。」

  這句話還有這個表情,讓我的心臟痛得也好像要裂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琴吹同學。琴吹同學明明是我的女朋友啊。

  「我真的生氣了……非常生氣。雖然不會氣一輩子……總之,暫時不要跟我說話!」

  她放下緊握的手,轉身背對著我。不同於遠子學姊,那嬌小的背影明顯地顫抖。

  「洗……洗手間……」她不悅地對芥川說,「洗手間借一下。」

  「啊,喔喔……」

  芥川帶琴吹同學走出房間。琴吹同學仍然轉移目光,像是不肯看我,她的側臉還微微地顫動。

  突然間,我的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起,這次動手的是美羽。

  那雙大眼睛閃爍著不悅的冷光,我還在茫然時,她又從正面抓了我的臉。

  「心葉真是傷害女生的高手啊。」

  「……美羽……」

  她冰冷的聲音讓我聽得背都涼了。

  美羽的眼中隱含憎恨及厭惡,讓我覺得像是被迎頭潑了一盆冰水。

  「又露出一臉呆樣,我說你也差不多該醒醒了吧?你還沒發現嗎?天野遠子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人啊。」

  我的心臟撲通狂跳。

  「這是指叶子小姐寫的小說嗎?」

  美羽依然僵著面孔凝視著我的臉。

  「是啊,我讀過《悖德之門》了。『遠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但不只是因為這樣。那個人在天文台時,背誦出沒有出現在書上的《彷若晴空》最後一段情節。我一直很在意,為什麼那個人會知道心葉的初稿內容。

  我從櫻井那裡聽說過他的母親是作家,我本來也沒想到那就是櫻井叶子……在天文台那次之後,我又讀了心葉的書,在評審講評的地方看見櫻井叶子的名字才發現這件事……也發現天野遠子就是出現在櫻井叶子小說裡面的那個嬰兒遠子。

  既然那個人跟櫻井叶子有所關聯,她看過心葉的初稿也不奇怪,就連心葉是井上美羽這件事,她應該也都知道,但她卻隱瞞了這件事,待在心葉身邊。她『有事對心葉保密』……」

  芥川和琴吹同學還沒回來。

  美羽的表情越來越尖銳,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到現在都還恨著我。

  「為什麼她不說實話?她不都是為了要讓心葉寫出第二部作品嗎?至今一直陪伴在心葉身邊的溫柔學姊,跟心葉在一起兩年的天野遠子──都是刻意製造的幻影啊!」

  伴隨著撕裂肢體般的痛楚,如同烈火的吼叫急欲湧出。

  不是這樣的!遠子學姊雖然對我隱瞞了真相,但是她給我的溫柔體貼全都是如假包換的!

  但我就連僅只一次的背叛都無法諒解,因而譴責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已經無路可走,甚至像那樣完全克制不了自己的情感,而我卻渾然不知她的痛苦煎熬,只會把自己想成被害者,一個勁地逃跑。遠子學姊明明一直是那麼溫柔,那麼地照顧我啊!

  美羽繃緊的臉突然變得和緩,流露出同情似的哀傷眼神。

  「……不要露出那種棄犬的表情啦。還是早點看清現實比較好,畢竟心葉身邊還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然後,她更寂寥地瞇細眼睛。

  「琴吹小姐她啊……一次都沒有哭喔。在等心葉的時候,她好幾次都像是要哭了,但是她在我們面前還是一直忍著沒哭。」

  我也察覺到琴吹同學遲遲不回來的理由了。她一定在哭,躲在洗手間裡,一個人悶著聲音……

  美羽對低著頭的我說:「心葉,你知道嗎?《悖德之門》還有續集喔,那是刊登在雜誌上的短篇,雖然沒有集結成書……」

  她稍微降低了語調。

  「布娃娃遠子漸漸長大。某一天,它產生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活動,然後殺掉亞里砂。」

  「!」

  拉門突然響起喀啦一聲,我全身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是芥川和琴吹同學回來了,剛剛冒出的冷汗跟一身寒意同時退去。

  琴吹同學的眼睛紅紅的,她這模樣讓我不由得感到心痛。

  「已經很晚了,井上今晚也住下來吧。朝倉跟琴吹也差不多該休息了。客廳已經準備好被褥,我就去睡那邊。井上跟我一起睡,可以吧?」

  「謝謝,不過我還是回家好了。」

  背對著我的琴吹同學肩膀輕微搖晃,芥川皺起眉頭。

  「這附近叫不到計程車喔。」

  「總是有辦法的。」

  「那就騎我的自行車回去吧,明天騎到學校還我就好。」

  「謝謝,那就這麼辦吧。」

  外面天寒地凍,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

  「今天真是謝謝你。」

  「自己小心點,多注意車輛。」

  「嗯。」

  我點頭回答、正要踩動踏板時,噘著嘴的琴吹同學走出門口。

  「我先進去了。」

  芥川拍拍我的肩膀後離開。

  琴吹同學臉色僵硬地瞪著我,默默伸出一隻手。

  ——手套?

  「……騎車的話手會很冷。」

  「這是特地帶來的?」

  「……」

  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把頭轉開。

  我懷著滿腔暖意收下手套,可愛的粉紅色手套暖和地包圍著我的手。

  「謝謝。」

  「……」

  琴吹同學依然癟著嘴望向一旁。

  這時,她突然以不悅的語氣說:「我、我還在生氣,所以就算在學校裡也別跟我說話……早上我也會自己上學,所以不用等我了。但、但是……井上以後如果還想繼續跟我交往的話,就讓我看看證據吧。」

  「……證據?」

  琴吹同學顯得有些軟弱──但她還是撐起腰桿,抬頭瞪著我。

  「在白色情人節那天……叫我的名字七瀨,這樣我就相信你的誠意。在那之前我都不會理你……」

  她嘟噥著說完以後,轉身跑進門裡。

  我心痛地目送她進屋之後,也踩著自行車離開。

  陰暗靜謐的道路,就像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宇宙。

  我一邊用力踩踏板,一邊懷著滿心痛楚回憶美羽說過的話。

  ──還是早點看清現實比較好,畢竟心葉身邊還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跟心葉在一起兩年的天野遠子都是刻意製造的幻影啊!

  砰咚砰咚……心臟響亮地鼓動。撫過臉頰的白煙帶有暖意,身體分明覺得冷,喉嚨卻灼熱發燙。

  到底該選擇琴吹同學還是遠子學姊,我已經很清楚了。

  ──算了。

  面帶微笑的遠子學姊毅然轉身的背影,還有琴吹同學無助顫抖的背影同時浮現,讓我更覺得喉嚨發疼。

  離我而去的遠子學姊。

  以笨拙的熱情面對我的琴吹同學。

  除了琴吹同學以外,沒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走上我所期望的寬敞大道。

  但我為什麼滿腦子都是遠子學姊呢?

  ──布娃娃遠子漸漸長大。某一天,它產生了自己的意識,開始活動,然後殺掉亞里砂。

  美羽說的這段情節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娃娃殺了人?遠子把亞里砂……遠子學姊把叶子小姐殺掉了?

  怎麼可能……這不過是小說情節罷了,遠子學姊是那樣無可救藥地仰慕著叶子小姐,怎麼可能會殺她……

  我在家門口停下自行車,門邊有個人抱著膝蓋蹲在地上。

  我以自行車的車燈照過去,發現那是流人。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仰望著我的臉龐,讓我愕然得像是挨了一巴掌。

  流人正在哭泣。

  這不像他上次來我家攀在我身上號哭的那種激烈哭泣,而是默默地垂淚。

  流人露出軟弱的表情,透明的淚珠從睜大的眼睛落到臉頰。他的頭髮和衣服都十分凌亂,濕潤的眼中浮現哀傷、痛苦,還有深深的絕望。

  這也是他的陷阱嗎?

  但是,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在演戲。流人好像真的受盡創傷,難過到沒辦法站起來。他不發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流著淚。

  我牽著自行車朝流人走去。

  寂靜的黑暗之中,只能聽見鏈條喀啦喀啦的聲響。

  「……怎麼了?」

  流人流淚仰望著我,他的眼神之中充滿痛苦,就像在懇求「救救我。如果救不了,乾脆殺死我讓我解脫」。

  他微弱的聲音無力地嚅囁說:「……心葉學長……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呢……知道的話……就沒辦法回頭了……」

  撲簌簌的淚水落到他的膝上,破洞的牛仔褲吸入水分而變色。

  「……我沒辦法……告訴遠子姊……」

  他喉頭顫抖,低頭把臉埋在膝間,靜靜地啜泣。

  這悲傷的模樣讓我看得胸口都痛起來了。

  流人究竟知道了什麼事情,讓他痛苦成這樣?

  「你有什麼事情沒辦法告訴遠子學姊?」

  流人垂著臉龐搖頭。

  我把自行車停在門前,伸手按住流人的肩膀。

  「先進去吧,會感冒的。」

  流人又搖搖頭,低聲嗚咽著說:「心葉學長……謝謝你今天去追遠子姊。我已經救不了遠子姊了……我希望她過得幸福……因為……因為她是很重要的人……可是,我已經無能為力……雖然我從小就跟她在一起……但是我終究什麼都做不了……」

  流人的淚水也滴滴答答落在我的心頭。

  他每落下一滴眼淚,我心中最柔軟的那部份都會發燙。強烈到令人心焦的感傷,使我幾乎喘不過氣。

  流人抬起被淚水沾濕的臉龐看著我。他帶著虛弱無助的表情,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心葉學長……請你為遠子姊而寫吧,只有心葉學長才救得了遠子姊……遠子姊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我根本阻止不了……但是,心葉學長是遠子姊的作家……所以只要心葉學長肯寫……嗚……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請求……」

  悲傷浸透了我的全身。

  流人……遠子學姊已經對我說不用寫也沒關係了。

  她說「算了」。

  她露出沉靜的微笑轉身背對我。

  流人看到我表情僵硬、沉默不語的模樣,彷彿陷入更深的絕望。

  他的頭低到幾乎貼上我的腳,然後又開始啜泣。

  最後,他以極慢的動作站起來,腳步蹣跚地走開。

  「流人……」

  即使我叫他,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 ◇ ◇

  小叶,我是不是總有一天也能看見窄門呢?

  如果我把自己擁有的一切歸還到該還的地方,說出該說的話,放開我該放的人,我是不是就能得到走進那扇門的勇氣呢?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摸著遠子的頭髮,突然覺得心痛欲裂,因而抱著遠子哭了。

  遠子被我嚇一大跳。

  我說著「我喜歡遠子,很喜歡喔」,遠子就緊張地對我說「我也喜歡媽媽」,讓我的心更痛。

  「媽媽,妳為什麼哭了?因為跟爸爸吵架嗎?爸爸做了什麼壞事嗎?怎麼了嘛?媽媽?」

  「不是的……不是這樣。媽媽很幸福喔,因為太幸福所以才哭的。」

  小叶,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如果不是我那麼多事,我們之間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命運已經在我伸手難及的地方開始轉動。

  或許我不該待在妳身邊。

  我會害妳停止成長,會阻撓妳。

  雖然我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想陪在妳身邊。

  就像從前一樣,兩人永遠永遠在一起……

  就算不寫也無所謂,只要我們可以在一起,小說那種東西不寫也無所謂!我幾乎忍不住想要這樣大喊。

  神啊,請保佑我永遠都別說出這句話吧。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請保佑我別說出一句悲傷的話語,保佑我能帶著燦爛的微笑走進那扇門吧。

  第五章 樂園的苦惱

  我把手套和寫著「謝謝」的紙條一起放進琴吹同學的桌子裡。

  琴吹同學一向很早到校,今天卻在快遲到的時候才進教室,她還很不自然地迴避我的視線,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把課本放進桌中的時候發現了那些東西,一臉吃驚地從桌子裡拿出粉紅色手套。她垂著眉梢流露寂寞的表情,然後輕輕抱住手套,目光低垂。

  「……」

  我一直懷著悲傷的情緒看著她的動作。

  流人那種奇怪的表現也讓我一直記掛在心,所以我約了竹田同學午休時間在地下圖書室中見面。

  竹田同學比我先到,便當也已經攤開放在桌上,印有卡通圖案的便當盒裡整齊美觀地排放了蘆筍培根捲和花椰菜。

  「真虧妳吃得下……」

  這裡又冷又暗,最糟糕的是氣氛陰森,實在不是適合用餐的環境。

  竹田同學若無其事地舉起叉子,一邊嚼著雞肉飯,一邊說:「因為我經常一個人在這裡喝茶或是吃點心啊。心葉學長也吃吧,要不然就沒時間吃午餐了。」

  「……沒關係,我晚點再吃就好。」

  竹田同學爽快地回了一句「這樣啊」,然後幫我倒茶。她說著「請用」,一邊把水壺的內蓋遞給我。這裡真的冷得讓人幾乎凍僵,我心懷感激地接下熱茶。她今天帶的是茉莉花茶。

  我因為看見桌上擺著《人間失格》的文庫本而暗自心驚,一邊開始說起週六發生的事。

  竹田同學繼續默默吃飯,同時帶著人偶般的平淡表情聽著我說,偶爾還會轉頭朝那本《人間失格》看一眼,然後又繼續吃飯。

  等我說完以後,她的便當也差不多空了。

  「……我知道阿流打電話叫心葉學長去追遠子學姊的事。心葉學長離開阿流他家以後,阿流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去他家。」

  「那是什麼時候?」

  「大概接近中午了吧。因為他叫我煮午餐,所以我就帶著食材過去了……那個時候阿流的心情還算不錯,他得意洋洋地說心葉學長拋下了跟七瀨學姊的約會,跑去找遠子學姊,還說心葉學長果然比較喜歡遠子學姊。」

  雖然我知道自己中了流人的詭計,卻不覺得生氣……我明明為此再次傷害了琴吹同學啊……

  竹田同學又說,流人吃完竹田同學煮的午餐以後拿出一本相簿。

  「難道那是遠子學姊母親的相簿?」

  我想起放在壁櫥裡的相簿,皮膚都癢起來了。

  「不是,那是阿流的相簿。啊啊,可是裡面幾乎沒有阿流媽媽的照片,全都是遠子學姊家人的照片,阿流說,遠子學姊的家就像是他家一樣。那時阿流也看不出哪裡消沉,只是滿臉不在乎的樣子……」

  異狀發生在他們看相簿的時候。

  竹田同學說,原本一直愉快說話的流人突然臉色發青,沉默不語地凝視著相簿。

  「他似乎受到什麼強烈衝擊,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相簿。我在旁邊叫他『阿流』,他好像也沒聽見。」

  「流人當時看的是怎樣的照片?」

  「是……很普通的照片。」

  竹田同學的眼中流露些許困惑。

  「至少在我看來非常普通。好像是聖誕節時在遠子學姊家裡的飯廳拍攝的,遠子學姊、阿流,還有遠子學姊的爸爸一起坐在桌邊。遠子學姊和她爸爸一起端著一盤火雞,對著鏡頭笑,阿流則很高興地捧著一盤蛋糕,三人都穿毛衣,別著聖誕花圈圖案的手工胸針。照片裡看不見遠子學姊的媽媽,所以我想拍照的人應該就是她。」

  聖誕節裡一家和樂的溫馨景象……這樣的照片為什麼會讓流人受到那麼強烈的打擊?竹田同學說,那時流人僵止不動,瞪著照片喃喃自語。

  「阿流說『這不是真的』。」

  然後他打開壁櫥,發瘋似地搬出裡面的東西。

  他打開紙箱,把東西倒在地上,然後趴下去翻找,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幾次以後,他突然停止不動。

  「然後,阿流就說話了。」

  「說什麼?」

  「他說『不是結衣阿姨嗎』,然後好像面臨世界末日一樣,臉都發青了……」

  「!」

  我驚愕地屏息。

  不是結衣小姐?

  那是指下毒的事情嗎……要不然下毒的人又是誰呢?

  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毒殺事件?天野夫婦會死只是因為單純的意外?

  「阿流一副很痛苦的樣子跑出家門,我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呆呆地站在門口,這時阿流的媽媽剛好回來。」

  「叶子小姐……」

  「是的。她的表情很嚇人,我對她打招呼,她卻什麼都沒說就走進屋裡,看起來好像很煩躁、很焦急的樣子。」

  為什麼叶子小姐會回家呢?遠子學姊以前說過「阿姨今天應該不在家吧?」,也就是說叶子小姐週六那天沒有計畫留在家裡,可是……

  對於流人那些奇怪的舉止,我也跟竹田同學一樣不明就裡。

  竹田同學說後來她就回家了。

  「我打了阿流的手機好幾次他都沒接,傳簡訊去也沒有回音,原來阿流去了心葉學長家啊……」

  「……他為了遠子學姊的事來拜託我。」

  竹田同學輕輕把手貼在《人間失格》的封面上。

  「簡直就像交代遺言呢。」

  她漠然說出的這句話,讓我聽得心驚肉跳。

  「妳在說什麼啊,流人這種人怎麼可能會做出自殺那種事。」

  「我可不敢說。阿流的個性很軟弱,動不動就對女生哭訴……如果丟著他不管,他還會生氣哭鬧……他怎麼有辦法活得這麼率性,活得這麼有感情……我沒辦法理解……實在有點可恨……」

  那張平板的表情瞬間浮現了玻璃碎片般的尖銳情感,然後又迅速消失。

  她稍縱即逝的情緒讓我冒起雞皮疙瘩。

  竹田同學的手按著《人間失格》不動。

  結果,我們還是不知道流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放學後又去音樂廳的畫室拜訪麻貴學姊。

  「哎呀,這樣啊?唔……那位少爺這麼反常啊?」

  她一邊面對畫布揮動畫筆,一邊高傲地說。

  「算了,他總是放蕩妄為得讓人氣得跳腳,個性又輕浮,偶爾讓他撞撞壁、弄得頭破血流,好好折騰一下也不錯。要不然,他只會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

  好歹流人也是麻貴學姊肚裡胎兒的父親,她的嘴還真是不留情。問她流人有沒有來過,她只回答「就算來了我也會把他趕走」,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下去了。

  「男人為什麼都這麼沒用啊?平時越囂張的傢伙就越脆弱,一轉眼又變得跟廢人一樣,要嘛把自己關起來,要嘛尋死尋活的,真是教人生氣,麻煩死了。」

  麻貴學姊挑起眉梢,露出很焦躁的模樣。

  「呃,我想流人應該不會尋死吧……」

  竹田同學也一樣,為什麼她們說著說著就會扯到這麼可怕的方向呢?不過真要說起來,週六那晚蹲在我家門前的流人,看起來真的軟弱得像隻病懨懨的流浪狗。

  「不是,我說的是另一個笨蛋。」

  「另一個?」

  麻貴學姊語調陰沉地喃喃說著:「黑崎保。」

  我大吃一驚。

  「螢過世之後,他幾乎什麼都不吃,像個行尸走肉一樣。結果連公司也越來越衰敗,真是丟人現眼。」

  麻貴學姊蘊含怒氣的眼神,讓我想起那段暴風般的悲慘戀情。

  失去了凱瑟琳的希斯克利夫……

  身為雨宮螢這位少女的監護人、姑丈、支配者、戀人,同時也是父親的他,最後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是在她的葬禮上。

  他形容枯槁、滿臉鬍渣,無神的眼中充滿難以痊癒的痛苦和絕望……那個時候的他,簡直就是為了追尋另一半靈魂而在荒野徘徊的希斯克利夫。

  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好像根本連他都不希望自己能夠得到救贖似的,就像一隻飢渴不堪等待世界終結之日的幽靈。

  「那個男人……丟著公司不管,只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挨餓。那間公司明明是他不惜殺人也要搶來,做盡骯髒事才拓展到這種局面的,現在都快被其他公司併吞了,他卻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如果他就這麼死了,螢也不會感到高興啊!」

  麻貴學姊的嚴厲口吻讓我為之屏息,她瞪著畫布的眼睛像火一樣熾烈。

  「是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麻貴學姊低語,握著畫筆的手用力得顫抖,然後憤恨地大叫:「我怎麼能看著他死啊!我一定要賞他耳光直到手腫起來,狠狠地痛罵他,我絕對不允許他死!他非得不斷想著螢!體會著比死還痛苦的煎熬!就算被沉重罪孽壓到喘不過氣,也非得活下去不可!」

  難以原諒流人和黑崎先生軟弱之處的麻貴學姊,就像一把折不斷的筆直利劍。

  無論再怎麼絕望,想必麻貴學姊也不會放棄生存和奮戰的意志。

  這強悍的性格,讓我羨慕得心口都痛了。

  離開音樂廳、走在中庭裡的時候,我心情黯淡地思考著。

  即使在岔路迷失方向,如果有個像麻貴學姊這樣的人在指揮我,或許我就能毫不迷惘地向前邁進。

  我想死的時候,如果有個人命令我「活下去」,或許我就能再次站起。

  但是,遠子學姊總是在最後讓我自己決定。

  在我頹靡不振時,雖然她會溫柔握著我的手讓我站起,但她並不會繼續牽我的手把我拉回正途。

  她只是露出溫暖的笑容,看著我問:「心葉,你想怎麼做?」

  ──心葉,你覺得呢?

  ──想要做什麼?

  ──想要去哪裡?

  保健室的白色床單和藥味──遠子學姊對著在床上哭得涕淚縱橫的我,哀傷地輕聲細語。

  ──心葉非得自己去找尋答案不可。就算難過……就算悲傷……就算痛苦……也要靠著自己的雙腳去找出來。

  可是,我自己一個人是找不到方向的,我不知道究竟該往哪去。

  我走進校舍,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腳底突然一滑,讓我摔了一跤。

  竟然會在平地上摔倒……我撐不起自己的身體,腳也使不上力。

  淚水滴滴落下。

  只是輕輕摔了一跤,喉嚨卻湧上強烈的哀傷,讓我覺得好丟臉好難過,而且手足無措。我像個找尋庇護的孩子般搖搖晃晃地站起,繼續走著。

  雙腳自動走向文藝社。

  雖然我明知遠子學姊不在那裡,明知就算去了也只會更難過,但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淚水滴答滴答落在我的手心。

  ──你好,心葉。

  門一打開,我彷彿看見遠子學姊屈膝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對我微笑的幻影,不禁感到目眩。

  鐵管椅上空蕩蕩的,窗外的景色也是一片白茫茫。

  堆在地上的舊書因為失去讀者,化為一堆廢紙。

  我低著頭,趴在我幫遠子學姊寫點心時用的那張斑駁木桌上痛哭。

  遠子學姊不在這裡。

  雖然我早就知道,胸口卻還是難受得發痛,喉嚨震動。

  跟遠子學姊一同度過的時光陸續湧上心頭。

  她站在木蓮樹下,挺起胸膛笑著說「如你所見,我是個『文學少女』」的事……她拉著愕然的我,帶我進文藝社,叫我寫三題故事的事……她將書頁撕成小塊,一臉幸福地送入口中的事。我總是聽著她咀嚼時沙沙作響的細微聲音,還有嚥下紙片之後開始高談闊論的聲音,一邊拿著自動鉛筆在稿紙上書寫。

  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遠子學姊總是那麼快樂呢?為什麼一直那麼幸福地笑著呢?

  就連她突然說出為了準備考試而要休社的那次,在吃了我放進中庭信箱裡的點心之後,也寫信告訴我「很好吃」。

  雖然對她數學完全不行,而且只拿到E等級,但是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她一定會來幫助我。

  貼在臉下的木桌味道鑽進我的鼻子,我一直哭一直哭,淚水滴個不停。

  遠子學姊的臉龐浮現在我心中。

  流人說過,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我不明白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事。

  但是,我也有不想知道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只要遠子學姊不在了,我就會變成這麼可悲又頹廢的人。

  雖然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看得見真實的人,卻還是因自己冥頑不靈的脆弱個性受到打擊,痛哭流涕。

  虧我在天文台的那一天還相信自己終於能夠往未來邁進了。

  我的心緒回到了那個聖誕夜,在郊區廢工廠的樹下讓遠子學姊握著手,軟弱哭泣的時候。我感受著遠子學姊手心的溫暖,一邊想著獨自離去的魅影,一邊祈禱他和琴吹同學和美羽都能幸福的那個夜晚……

  我也是在那時才知道,真實並不一定美麗。

  對我說過「沒有任何事物比得上平凡的日常生活」的音樂老師,其實是個為才華而焦慮、為才華而嫉妒、為才華而瘋狂,甚至殺死情人的可憐罪人。

  真實是會傷人的,救贖根本無從找尋。

  就連充滿耀眼才華、擁有天使歌聲的少年,都變成滿身污穢、藏身於夜晚黑暗中的魅影。

  他現在過得如何呢……

  『你認為井上美羽會寫第二本作品嗎?』

  少年以悲傷眼神看著我,問了我這句話。

  ──七瀨就拜託你了。

  他在我耳邊如此悄聲說完,而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當時流露出壯士斷腕般毅然表情的他,已經走進窄門了嗎?他是獨自前去的嗎?

  跟我很像的臣同學……但他卻能毫不猶豫地奔向我走不了的道路。

  如果臣同學現在就在這裡,一定會立刻動手揍我吧?他一定不會原諒傷害了琴吹同學的人吧?

  他雖然喜歡琴吹同學,卻什麼都不告訴她,選擇了孤單一人的道路。我實在沒辦法做到像臣同學那樣。

  因為,一個人太寂寞了,一個人太脆弱了。

  難過的時候,不會有人來安慰我,不會有人握我的手,非得靠自己站起來不可。

  如果沒有人在我身邊……不,如果遠子學姊不在我身邊,我根本站不起來。

  我根本走不了任何一條路!

  我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伸手拉近丟在桌上的一本稿紙。我吸著鼻子,顫抖著肩膀,以燒灼的喉嚨喘氣,握起自動鉛筆,翻開封面。

  如果我肯寫小說,遠子學姊說不定就會回來了。

  如果我寫了遠子學姊喜歡的甜美故事……不是平時那種故意整人的奇怪故事,而是能讓遠子學姊開心的故事……像遠子學姊的母親會寫的那種故事……

  HB筆心停在空白格子上。

  怎麼了?我的手動不了……第一個格子無論如何都寫不下去。

  我絞盡腦汁,拚命想要擠出一些語句,卻連一個字都想不出來。

  這件事讓我呆住了。

  為什麼!我以前一直寫得那麼流利啊!現在卻像整個腦袋都被掏空一樣,什麼都想不出來!不可能的,我應該寫得出來啊!我從來都沒碰過寫不出東西的情況。不管我再怎麼不想寫,再怎麼想要逃離,只要提起筆,隨時都寫得出來。遠子學姊的點心我也是天天寫的啊。

  但我就是寫不出來!背脊冷得顫抖。不行,如果我不寫,遠子學姊就不會回來了。非寫不可……非得寫出像是從天而降的嗎哪那種故事不可!

  自動鉛筆的筆心啪嚓一聲斷了。我焦急地喀嚓喀嚓按出筆心,但是不管我怎麼按都寫不出東西,只是一再折斷筆心。

  我眼前一片昏黑,幾乎無法呼吸,自動鉛筆從我麻痺的指尖滑落。

  太陽穴砰然作響,我反覆進行急促的呼吸,同時慢慢滑下椅子跪在地上。

  我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發作了。

  難堪和悔恨讓我的淚水再度浮現,冷汗像瀑布一樣湧出,呼吸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肺裡吸不進半點空氣!

  好難受、好痛苦,我乾脆就這麼死掉算了!我不想待在沒有遠子學姊的地方!

  這時,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那人在我耳邊說了些什麼。

  遠子學姊……

  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遠子學姊。遠子學姊正握住我的手,拍著我的背安撫我。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心葉,我就在這裡。好了,已經沒事了。聽著,慢慢地吸氣。對,慢慢地……然後吐出來。對,就是這樣……你看,沒事了喔。

  沒事的,沒事的……遠子學姊以前說過的話,在我耳裡反覆響起。

  我的呼吸逐漸平靜,汗水也止住。

  我模糊的視線看見一隻小手握著我的手。

  ……遠子學姊?

  不,不一樣。遠子學姊的手指還要更細,膚色也更白皙。

  這是誰的手?

  我呆滯地抬頭一看,一雙像人偶一樣漠然的眼睛正盯著我。

  「……竹田同學?」

  「是啊。」

  冷靜的聲音回答著我。

  「……是妳一直握著我的手嗎?」

  「心葉學長以為是遠子學姊嗎?」

  見我答不出來,她以不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喃喃說道:「心葉學長剛剛叫了她的名字,『遠子學姊、遠子學姊』這樣。」

  原來如此……果然不是遠子學姊。

  那個聲音也只是我的幻覺。

  竹田同學放開手,站了起來。

  「不過,幸虧心葉學長把我誤認為遠子學姊才抑制了病狀,真是太好了。我看還是去一下保健室吧?」

  「不用……已經沒事了。謝謝。」

  「看起來就不像沒事的樣子啊。」

  我依然無法回答,只是別開臉站起來。那種模樣被人看見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竹田同學為什麼來文藝社?」

  「我想心葉學長會不會在這裡,所以過來看一下,結果發現心葉學長縮在地上發抖。」

  「……是嗎……」

  「中午一直都在談阿流,所以我沒有問,心葉學長跟七瀨學姊會分手嗎?」

  「……說不定吧。」

  琴吹同學說,希望我在白色情人節時可以直呼她的名字七瀨,這麼一來她就會相信我的誠意。

  但是,在如今這個狀態之下,我實在沒辦法叫她「七瀨」。

  「……七瀨學姊不夠格嗎?」

  「不夠格的人不是琴吹同學,而是我……」

  我的胸口傳來了劇痛。

  「我一直都在迷惘……連自己要往什麼方向前進都決定不了……我沒資格接受琴吹同學的感情……」

  我游移著視線,聲音沙啞地說。我忽覺自己令人厭惡得想吐,汗水頓時退去,全身發冷。

  「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已經長進一點了。」

  竹田同學沉默不語。

  「人果然還是沒辦法改變吧。」

  「心葉學長說出這句話等於是背叛。」

  身旁一個冰冷的聲音說著。

  這聲音雖然冷漠,聽起來卻像充滿了無盡的感情,讓我忍不住把臉轉回來。

  竹田同學以空虛的目光看著我。

  「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只要活下去說不定也能改變,是心葉學長讓我懷抱這種希望的。」

  我心中一驚,望著竹田同學的臉說不出話。

  沒錯。後悔之情一時之間洶湧翻騰。

  我曾叫竹田同學「活下去吧」。

  是我叫她不能像終其一生戴著小丑面具而自行了斷的片岡愁二一樣,叫她非得找出不同的道路……

  竹田同學「啪」地揮了我一巴掌。

  在這幾天以內,我已經被琴吹同學、美羽、竹田同學這三個女生賞過耳光了。

  竹田同學以隱約帶有熱度的眼神凝視著茫然的我說:「這次讓我來開導心葉學長吧,人是會改變的。等一下請跟我走,我想帶心葉學長去見某人。」

  第六章 世界終結之時

  到底要去哪裡呢……

  竹田同學在巴士上不發一語。她想讓我見的人到底是誰?

  在陌生的車站下車以後,竹田同學沿著寬敞的步道前進,我則是滿心迷惘地跟著她走。

  天空染上了柔和的暮色。先前冷得快讓人凍僵的空氣,如今感覺好像也暖和了一些。天氣預報說過春天已經不遠了。

  周圍的景觀像是公寓聚集的新社區,每棟建築物看起來都還很新。

  我聽見嬰兒的笑聲而轉頭。在樹木茂盛的公園裡,有位像是剛剛購物回來的年輕母親坐在長椅上,她正凝視著旁邊的嬰兒車,哄著小嬰兒。

  那位母親的眼神既安詳又柔和。

  奇怪……

  我見過那個人。

  我應該不曾認識已經生了孩子的女性吧?名字也想不起來。但是,我真的覺得在哪見過她……

  一頭短髮在她纖細的頸邊搖曳。

  她輕輕握住嬰兒伸出嬰兒車的手指,嘴邊浮現淺淺的笑意,對嬰兒說話。

  我一回頭,就看見竹田同學空虛的目光直直盯著那對母子。

  就在此時,五月某個晴天在頂樓發生的事突然浮上我的腦海。

  ──你果然是殺死愁二學長的凶手。你就是S吧?

  蔚藍透明的天空之下,響起了一句指責。

  竹田同學挺身站在現出原形的殺人犯面前,瞪著對方奮力大喊。

  但是,片岡愁二稱為S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以前是弓箭社的經理,當時已身為人婦,而且身懷六甲。

  瀨名理保子學姊……

  不,是「添田理保子」學姊!

  沒錯,就是理保子學姊!

  她剪了頭髮,整個人的感覺也不一樣了,所以我一時之間認不出來。在嬰兒車裡面的,就是她當時肚子裡的孩子嗎?理保子學姊平安產下孩子了嗎?

  可是她的先生呢?添田學長呢?

  驚愕和焦躁讓我的心臟狂跳。

  竹田同學認定是S並且寄出威脅信的對象,是身為丈夫的添田學長。添田學長在高中時代對片岡愁二抱有強烈的妒意,後來在屋頂上用刀子刺了他。

  但是愁二並沒有因此死掉,是理保子學姊一句關鍵的「你就是『人間失格』」,才導致他從頂樓跳下。

  理保子學姊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丈夫添田學長。

  她知道添田學長用刀刺了愁二的事,也知道他害怕地丟下刀子從頂樓逃走的事,甚至包括添田學長對愁二抱持著陰暗情感的事她都知道。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嫁給添田學長的。

  添田學長聽到理保子學姊的自白以後,啜泣說著「如果是我殺死愁二還比較好」。

  他又問理保子學姊,既然她愛愁二,為什麼要跟他結婚。

  還說孩子就要出世了,但他以後該如何跟她一起生活。

  簡直就像活在地獄……

  當時,竹田同學像個沒有心的人偶,冷眼看著這對夫婦。

  「理保子。」

  突然間,一句溫和的呼喚鑽入我耳裡。

  西沉的夕陽把長椅、鞦韆和鐵格子都染上淡淡的嫣紅。

  地面映著長長的影子。

  緩緩走近的皮鞋、灰色西裝、薄大衣。

  那個人溫柔瞇起眼鏡底下的眼睛而微笑,他就是添田學長。

  跟他對望的理保子學姊也流露出甜蜜的笑容。

  添田學長彎下腰,從嬰兒車裡抱出嬰兒貼近臉邊說「爸爸回來囉」,嬰兒也開心地發出笑聲。

  接著,理保子學姊推著嬰兒車,添田學長抱著嬰兒輕聲說話,兩人一起走過來。

  先發現我們的人是理保子學姊。

  她一看見我們就「啊」了一聲,添田學長也跟著往我們這裡看,露出一臉詫異。

  竹田同學像小狗一樣天真無邪地微笑。

  「你們好啊。我跟心葉學長到這附近,就順便來看看。因為理保子學姊說過,會跟小希美一起來公園迎接爸爸。」

  理保子學姊和添田學長的表情都緩和下來了。

  「只有在他提早回家的時候啦。」

  「如果我每天都在這種時候回來,就養不起家啦。」

  這兩人都跟在頂樓的時候截然不同,露出安詳的目光,添田學長懷裡的嬰兒也開心地發出喧鬧聲。

  「井上同學……」

  添田學長看著我,露出愧疚的臉色。

  「我真的覺得對你很抱歉,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把你當作愁二……真是對不起。」

  我心底一驚,連忙搖頭說:「不會啦,已經沒關係了。對了,這孩子叫做希美啊,是女孩嗎?」

  添田學長的眼神變得更柔和了,他以看著心肝寶貝的眼神低頭望著嬰兒。

  「是啊,就是這孩子把我們連繫起來的。」

  這句話說得既緩慢又感慨。

  添田學長對我說起至今的事情經過。

  他說他有段時間就連看到理保子學姊的臉都覺得痛苦,所以經常不回家,甚至還考慮過離婚。理保子學姊即將臨盆而回到新潟老家時,他一次也沒去探望過。

  理保子學姊也說出一些事。

  她說生下小希美之前,她感到非常不安。還擔心跟丈夫或許無法重修舊好,開始打算放棄了。

  生下小希美之後,添田學長也沒去醫院探望,她痛苦地想著兩人大概緣分已盡,就連晚上都睡不好。

  但在出院的那一天,她看見添田學長站在醫院外。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去談離婚的事,可是,當我看見理保子抱著希美的時候──希美對我微笑的時候──我想都不想就朝她們走去,抱起了嬰兒。那個時候,我終於決定要三個人一起走下去……」

  理保子學姊的眼睛也因淚水而濕濡了。

  「我也是……當時我就知道我們真的可以成為一家人了……」

  一股暖意湧上我的心頭,然後心臟劇烈地搖蕩。

  初夏的那一天……添田學長跪在頂樓啜泣,而理保子學姊以不帶一絲感情的冷靜面孔輕聲說著。

  ──我們一輩子都得活在地獄裡。沒關係,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不管到哪裡都可以活下去的。

  ──就讓我們繼續想著片岡,繼續被他囚困,然後一起過著平凡寧靜的生活吧。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他。就在地獄中過活吧,這樣才能對片岡贖罪。

  在地獄中過活吧,理保子學姊這樣說過。

  當時說出這句話的理保子學姊真的很可怕。

  但是,理保子學姊也是一直活得很痛苦。

  罪過絕不會消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抹除自己犯下的罪,即使心中再痛苦折磨,也非得平凡寧靜地活下去不可。

  那句話究竟表現出理保子學姊多深刻的覺悟,我直到現在才刻骨銘心地體會到。

  可是,竹田同學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呢?

  ──人是會改變的。

  ──這次讓我來開導心葉學長吧。

  墜入絕望、猜忌和贖罪這片徹底黑暗之中的夫婦,一邊背負著過去的罪孽,一邊過著寧靜的生活。

  就算遭受打擊、受到傷害、頹靡不振,但只要活下去,就有機會改變。只要能咬緊牙關,抱著決心踏出第一步……

  曾經哭喊「讓我死吧」的竹田同學,如今正看著小希美的臉,開朗地笑著。

  或許那只是硬裝出來的虛假笑容,但她還是平凡地──幸福地笑著。

  那張笑臉震撼了我的心。若是謊言終有一天也能變成真實……

  我們客氣地拒絕了他們的晚餐邀請,然後循著原路折返。

  在街燈照亮的車牌下等巴士時,竹田同學表情冷淡地說:「心葉學長一定不會一直頹喪下去的。」

  然後,她又喃喃地加上一句。

  「阿流也是……」

  她思考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不……說不定阿流會一直頹喪下去……可是……在我精神失常的時候,他還是對我那麼溫柔……他還是不求回報,自然而然地對我好……在難過或是寂寞的時候,他都能坦率地撒嬌……開心的時候也能由衷歡笑……」

  竹田同學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完全陷入沉默。

  竹田同學對流人的感覺或許也在慢慢改變。

  雖然我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竹田同學總有一天會自己發現這點吧,說不定她根本已經發現了……

  我也一定要改變才行。

  隔天放學後,我跟芥川一起去醫院探望美羽。

  美羽下個月就要出院了。

  「沒想到心葉會來呢,嚇我一跳。是為了跟琴吹小姐之間的事來請我幫忙調停嗎?」

  美羽坐在床邊,調侃似地抬頭看我。我說自己帶了禮物,拿出她喜歡的那間店的紅茶布丁,她就開心地露出笑容。

  「上次美羽不是來找我嗎?所以,我覺得這次應該換我來看美羽。」

  她一聽就笑得更歡暢,伸手接過布丁。

  「喔,這樣啊。」

  「謝謝,我一直很希望美羽還能再來找我。而且,我還覺得美羽變了耶……啊,當然是往好的方面。」

  「就這樣?」

  「嗯?」

  「這種時候啊,就算只是客套也該說『妳比以前更有魅力了』吧?」

  「啊,這個……對不起。」

  「這種事何必道歉呢?真是的,心葉對女孩的心情還是一樣那麼遲鈍,就是這樣才會讓琴吹小姐那麼苦惱。」

  「朝倉,妳說得太過頭了。」

  「一詩真是囉唆,安靜地去旁邊吃你的布丁啦。」

  美羽粗魯地把我帶來的布丁塞到芥川懷裡。

  接著她也打開自己的布丁蓋子,一邊生著悶氣,一邊拿起塑膠湯匙挖布丁來吃。

  「為什麼我身邊都沒有好男人啊?」

  出言抱怨之後,美羽突然轉開目光,口氣僵硬地說:「可是……我上次的確說得太過分了,我很想跟心葉道歉……所以,心葉今天能來看我真是太好了。」

  美羽的臉都紅了。

  她困窘了一陣子之後,也拿起一個布丁給我,對我說「吃吧」,然後又不高興地說下去。

  「對了,心葉,你寫的小說的確是傷害過我,如果心葉沒有寫那本小說並拿去投稿,或許我不會絕望到那種地步,說不定我直到現在還是一直欺騙著心葉,陪在心葉身邊……同時也對心葉的遲鈍和單純感到又愛又恨。可是啊,心葉……」

  美羽拿著布丁抬頭看我。

  她的視線是如此直率,蘊含著想要傳達出這句話的真摯心情。

  「心葉寫的小說也拯救了我。

  我在那個天文台裡,聽見心葉為我而寫的真正故事結局時,真的覺得心中的憎恨和悲傷都漸漸溶化消失。我心想……啊啊,我一直好想聽心葉對我說出這些話。

  心葉寫給我的那些字句非常美麗動人,我覺得以後如果我再碰上難過的事,一定會想起這些話,然後重新振作起來。」

  彷彿有一片從樹梢灑落的光芒照在我的心上。

  美羽這番話就像在我頭頂敲響了祝福的鐘聲。

  我的嘴角漸漸揚起。

  竟然會有這麼令我高興、這麼振奮人心的話語。

  「謝謝。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寫了那本小說,這都是托了美羽的福。」

  美羽好像很不好意思,又把頭轉開。

  「真是的,快吃布丁啦。一詩也是,幹嘛拿著布丁發呆啊?」

  「……朝倉……」

  芥川一本正經地說。

  「沒有湯匙要怎麼吃啊?」

  「……嘖,這種事應該要早點說啊!」

  「抱歉,因為妳正在說重要的事,所以我沒機會插嘴。」

  「哎,那你就安靜地自己去拿啊!」

  美羽把裝著湯匙的袋子丟給芥川,芥川從袋裡拿出湯匙,也給了我一支。

  然後,我們三人一邊吃著紅茶口味的布丁,一邊聊天。

  美羽的父母已經答應讓她自己一個人住了,芥川也在幫她找房子。

  美羽氣憤地說,芥川比實際要去住的她要求更多,要嘛抱怨門不能自動上鎖,要嘛抱怨一定要有監視攝影機,就連附近有小鋼珠店他都要抱怨治安不好,所以遲遲無法決定住處。

  「到底要操心到什麼地步啊!」

  「如果妳能寄住在我家,我就完全不需要操心了,我家也還有空著的房間。」

  「你胡說什麼啊,別開玩笑了!」

  美羽面紅耳赤地吼著,我忍不住笑了。

  「芥川好像會是個成天瞎操心的爸爸呢,如果以後生了女兒可就麻煩啦。」

  「喂,心葉!這種時候幹嘛說什麼生孩子的事啊!不要講得好像我跟一詩已經有什麼了啦!」

  被她惡狠狠地一瞪,我不禁畏縮。

  「不、不是啦,因為我昨天看到熟人的小孩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名字叫做希美,寫做希望的希、美麗的美,聽說這名字是她父親在看到她的瞬間想到的。」

  理保子學姊笑著告訴我,從東京趕過去的添田學長在醫院前抱著理保子學姊和嬰兒的時候,為她取了這個名字。

  但是,就在此時……某件事佔據了我的心思。

  理保子學姊的情況,跟我在岩手的醫院聽到關於遠子學姊母親的事好像有點類似?

  護士說過,文陽先生也因為工作忙碌所以沒有去陪產。

  又說遠子學姊的母親因為一個人待產所以非常不安,好像很煩惱的樣子。

  還說如果生下女兒就要取名為「遠子」……所以,遠子學姊的母親生下她以後真的很開心……

  不對,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在其他地方。

  沒錯,就是「結衣小姐去岩手縣的醫院生孩子」這件事。

  還有「文陽先生因為工作而留在東京,沒有去探望結衣小姐」。

  但是文陽先生的同事佐佐木先生說過,在遠子學姊出生以前,文陽先生每天一到傍晚就會飛奔回家照顧結衣小姐,他還因為常常在公司露出心不在焉的模樣而被大家嘲弄。

  結衣小姐待在岩手的醫院。

  文陽先生沒有去探望結衣小姐。

  既然如此,「文陽先生下班之後到底去找誰了」!

  我忽覺口中乾渴。

  在《悖德之門》中,作家亞里砂和編輯阿晴並沒有男女之間的關係。

  叶子小姐對周圍的人都說,她跟文陽先生的關係就像「白紙婚姻」。

  但是,文陽先生和叶子小姐會不會其實有男女之間的情事?在結衣小姐懷孕期間,文陽先生該不會跟叶子小姐發生了外遇關係吧?不,說不定從更早之前就開始了!

  因此,結衣小姐在醫院的時候才會那麼難過。

  當這個「想像」浮現在腦海時,我全身都冒起了雞皮疙瘩。

  不會吧……流人那句話的意思,難道是說「下毒的人」是……

  「怎麼了?心葉?」

  美羽皺著臉孔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要幫媽媽做事,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含糊地隨便找個藉口離開醫院。

  在黃昏將近的林蔭大道上,我身體前傾地走著,一邊感到心臟狂跳得幾乎迸裂。

  遠子學姊說過,在天野夫婦死亡當天的早上,結衣小姐和流人吃的是普通食物,而文陽先生和遠子學姊吃的則是結衣小姐寫的「餐點」。

  她又說,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一起喝了文陽先生泡的咖啡。

  為什麼我會遺漏這麼重要的訊息呢?

  他們兩人一起吃下的東西只有咖啡,這麼說來毒藥應該是加在咖啡裡,泡咖啡的人則是文陽先生。

  也就是說,下毒的人是……

  我的腦袋開始發熱。

  流人說過的話在我耳底不祥地迴蕩著。

  ──心葉學長……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比較好呢……知道的話……就沒辦法回頭了……

  為什麼流人會那麼絕望?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下毒的人既不是結衣小姐,也不是叶子小姐,而是文陽先生」?

  流人在喝醉時,描述了像夢境一樣模糊不清的情景。

  ──她把咖啡匙伸進咖啡壺裡攪啊攪……銀色的粉末在咖啡裡一邊繞著漩渦一邊慢慢溶解。

  ──我本來想幫忙倒咖啡,但她說小流還小做這種事很危險,就自己拿起咖啡壺,倒入花朵圖案的杯子裡。然後地面裂開,四周變得烏漆抹黑。

  流人是不是在一旁看見了文陽先生泡咖啡呢?

  把裝在心形紫色小罐子裡的毒藥藏進珠寶箱的人,或許真是結衣小姐。把毒藥交給結衣小姐的人或許也正如流人所說,是在車禍事故之中死去的須和拓海。

  但是,泡咖啡的人卻是文陽先生,這會不會是因為流人的記憶錯亂,才讓他誤以為泡咖啡和下毒的人都是結衣小姐呢?

  不過他終究還是發現了。

  發現結束一切的是文陽先生……

  ──某人指著櫃子……那個人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裡……

  以搖晃手指指著牆壁上方的流人,面孔漸漸跟我只在照片上看過的文陽先生重疊合一。那溫和的笑臉……

  我不知道流人是因為聖誕節照片的什麼地方而受到打擊,也不知道他後來尋找的是什麼東西。

  但是,如果文陽先生真的跟叶子小姐發生外遇,讓結衣小姐受到折磨……而且文陽先生也知道結衣小姐擁有毒藥的話,抱持著罪惡感的文陽先生會不會使用那些毒藥?

  如果「強迫殉情的人不是結衣小姐,而是文陽先生」……

  就像叶子小姐寫的小說那樣,現實和虛構在我腦中混成一團,各種感情縱橫交錯、席捲打轉,讓我看不清真實。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我快步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拿出手機撥打流人的號碼,但還是只聽得見語音信箱的訊息。

  「我是井上,我想找你談談,能不能跟我聯絡?」

  然後,我直接前往流人常去的那間店。

◇ ◇ ◇

  文陽如果服下毒藥會怎麼樣?會死掉嗎?還是會跟我們「不一樣」,依然平安無事呢?

  我之所以當大家一起在家裡吃飯時這樣詢問,是因為我的內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

  我有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喔。如果我們一起服藥以後只有我陷入沉眠,而文陽還是醒著的話,那就太討厭了。

  我表面上假裝在開玩笑,心底卻是真的這麼期望。

  期望只有我陷入永恆的睡眠,而文陽從此獲得自由。

  那時小叶皺著臉瞪我,文陽只是笑著回答。

  「這個嘛,沒有真的吃吃看是不會知道的。只要是生物,毒或是藥物應該都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啦。不過我可不喜歡被人毒死這種結局,反正都是要死,我寧可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死。」

  「更重要的事物?」

  「是啊,因為我是把作家寫的東西當成糧食而活著的,所以我也想要回報。

  我想成為作家寫作所需的糧食,因此才選擇了編輯這份職業。

  如果我要死,我也希望自己的死可以成為某人寫作的糧食。等我死了以後,妳可以把我的死寫下來嗎,叶子小姐?」

  文陽像在作夢一樣,露出溫柔的眼神。

  小叶很不高興地回答:「少胡說八道了!」

  不過……我想小叶應該還是會寫吧?

  我們死了以後,小叶一定會把我們的死寫下來。

◇ ◇ ◇

  我到了那間店以後,又在流人的語音信箱中留言一次。我說我現在正在晴美小姐的店裡,希望他能過來。

  拿了我點的奶茶過來的晴美小姐也很擔心流人的情況。

  「流這陣子很奇怪呢,雖然他平時也常常像個讓人應付不了的大孩子,但是最近他的感情波動特別激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打電話給媽媽說我不回去吃晚餐,直到將近九點都還留在店裡。

  這裡在白天是速食店,但是一到晚上就變成酒吧,來喝酒的客人越來越多,所以我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我在霓虹燈的照耀之下沿著馬路行走,正想試著再打電話給流人的時候——他本人就出現在我前方。

  「!」

  背上冒起一陣寒顫。

  流人比他週六跟我見面的時候還要憔悴,精神狀態看起來好像已經失衡了,簡直就像雨宮同學葬禮上的黑崎先生,承受著痛苦苛責、放棄了一切,像隻遊魂四處徘徊。他腳步蹣跚,好像連自己在什麼地方、想要走去哪裡都不知道。

  「流人。」

  我跑到流人面前,他以呆滯的目光低頭看我。

  可能是一直沒洗澡,他滿身都是汗臭味。

  「……心葉學長。」

  「太好了,你聽到了我的留言吧?」

  「留言?」

  「沒有嗎?」

  「……我已經把手機丟掉了。」

  唾液哽住我的喉嚨。

  流人的聲音沙啞得驚人、呼吸紊亂,滿是血絲的眼睛好像無法對焦似的。他的眼珠就像故障的日光燈,閃爍著狂烈的痛苦和絕望。

  「誰都……不來殺我……每個人都說喜歡我、愛我,可是一聽到我拜託她們殺我就立刻逃走了……」

  他反覆著短促的呼吸淡淡說著,讓我更覺驚悚。

  「對了……我的孩子在秋天就會出生了喔。如果我現在死了,應該又會投胎變成那個孩子……從麻貴的肚子裡生出來……然後稱呼自己的母親為麻貴小姐……一樣的事情又要重演……」

  冷汗從我背上滾落,脖子就像被利刃輕刮,始終止不了寒顫。

  流人望著馬路,「呼……」地喃喃說著。

  「……有貓耶。」

  我只見車頭亮著燈光的汽車呼嘯而過。別說貓的影子了,連貓叫聲都沒聽見。

  「你在說什麼啊,流人?」

  流人緊緊盯著馬路。

  「看啊,就在那裡……馬路的正中央不是有隻黑貓正在喵喵叫嗎……」

  須和拓海為了救貓而被車撞──我想起了麻貴學姊說的話,心臟頓時冰涼。

  難道流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存在的貓嗎?

  他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踩著搖晃不穩的腳步走向馬路。

  「等一下!流人,那裡沒有貓啊!」

  叫聲被汽車引擎聲掩住。流人沒有停步,還是繼續往前走。

  我正要伸手拉他的衣服時……

  「阿流。」

  清朗的聲音傳來。

  穿著奶白色外套的竹田同學站在流人前方,雙手放在身後,以一副小狗般的可愛表情仰望著他。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電視上的慢動作畫面。

  竹田同學帶著笑容朝他走近。

  她的背後光芒一閃,出現了一把刀子。

  持刀。

  往前一刺。

  朝流人的胸口深深插入!

  竹田同學手上的刀,就是琴吹同學在地下圖書室裡丟開的那把摺疊式小刀。

  彷彿是為了讓即將衝上馬路的流人停在原地而釘下木樁,她用刀刺了流人!

  「!」

  流人好像不敢置信,睜大眼睛低頭看著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雙手緊握插在他胸前的刀子,以虛浮的眼神露出微笑。

  那是溫柔而甜美的笑容。

  流人也瞇起眼睛。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就像覺得此刻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瞬間,浮現滿足而安詳的表情。

  周遭的聲音逐漸遠去,好幾輛車經過他們兩人身邊。

  流人伸出雙手把竹田同學摟進懷裡,把臉龐貼上她蓬鬆的頭髮,嗅著她的味道。有一瞬間他似乎很痛地瞇起眼睛,但是很快又露出微笑,接著好像墜入了幸福的夢鄉一樣,閉上眼睛。

  流人緊貼著竹田同學而倒下。

  竹田同學抱著流人癱在地上。

  她的臉慢慢變得跟人偶一樣漠然。

  流人胸口滲出的血在人行道上泊泊蔓延,路人發出慘叫……

  我茫然注視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慘劇和愛情。

◇ ◇ ◇

  我不想再讓妳寫了。

****

  但是,有人就是命中注定要寫下去。

  有人就算多麼憤恨、痛苦、傷心──重視的人死去、喪失──還是非得以此作為糧食而寫下去不可。

  就這樣,邁向以神為名的至高無上之境。

  這到底是詛咒?還是祝福?

****

  小叶。

  我能為妳做什麼呢?

  如果我從這世上消失的話,妳願意去愛遠子和小流嗎?

  妳可以跟文陽得到幸福嗎?

****

  這場賭局中是我輸了。

  讓妳痛苦這麼久真是對不起。

  再見。

  第七章 獻給最愛的人

  流人在十分危急的狀態下被送進醫院,立刻進行手術。

  竹田同學面無表情地坐在大廳椅子上,別人對她說話她也不回答。在救護車裡的時候,她還自言自語說「我想為阿流……做他最期待的事」。

  趕到醫院的麻貴學姊扭曲著面孔,氣得大罵「竟然做這種蠢事」。她緊咬嘴唇,眼中浮現焦急的神色,一邊強勢地指使高見澤先生東奔西跑,還叫我去把遠子學姊找來。

  「這邊就交給我吧,你去把遠子帶過來。我也會看著這女孩,不會讓她隨著流人自殺的,所以你快去吧。」

  竹田同學即使聽到有人在她面前說這種話也無動於衷,我為此懷著刺痛胸口般的不安,搭麻貴學姊家的車去了櫻井家。

  在醫院打電話過來時沒有人接聽,但是現在窗戶裡卻是亮著。

  我走到玄關前伸手要按門鈴時,拉門突然打開,懷裡抱著一個淡紫色盒子的遠子學姊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叶子阿姨!」

  她大叫以後頓時僵住,然後倉皇地說:「對、對不起,我聽到煞車的聲音還以為是阿姨回來了……有什麼事嗎,心葉?」

  「流人被竹田同學刺傷,現在生命垂危啊!」

  遠子學姊聽我一說,眼睛瞪得渾圓,盒子也從手裡落下。

  啪沙一聲,水藍色和淡紅色的紙片灑滿了玄關,被風吹得到處亂飛。

  這是我在那時看到的信?為什麼全都被撕得粉碎?

  遠子學姊臉色發青蹲在地上,一張張地撿起紙片,一邊虛弱地喃喃說著:「非得帶阿姨一起去不可……」

  下一瞬間,她流露堅定的眼神站起來。

  「等我一下。」

  迅速說完以後,她跑回家裡,一下子又出來了。

  在車子開往叶子小姐工作地點的途中,遠子學姊一直以若有所思的表情低著頭。

  「阿姨或許不想見到我,可能也不會原諒我,因為她讀過信了……」

  遠子學姊不是在對我說話,而是苦惱地自言自語。她一次又一次凝視手中的信件碎片,咬緊了嘴唇。

  我安慰著遠子學姊說,我已經在答錄機裡留言,或許叶子小姐現在已經趕往醫院,但她只是搖頭。

  「不,阿姨不會去的。」

  她看著自己的膝蓋,表情僵硬地說。

  「阿姨重視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個人。因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阿姨再也不會愛任何人。」

  重視的人……是指文陽先生?

  「但是,這次……這次我非得把她帶去不可,要不然阿姨和流人永遠都得不到解脫。」

  車子停在公寓前,遠子學姊打開車門衝了出去。

  她爬上樓梯,走到門口,按下貼在門上的電鈴。

  「阿姨,開門啊!我是遠子!妳在這裡對吧!」

  沒人應答。

  遠子學姊難受地扭曲著臉孔,然後從口袋掏出鑰匙插進門中。

  備用鑰匙?要使用這東西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吧?就連我也想像得到,叶子小姐一定會大發雷霆。但即使如此,遠子學姊還是咬緊牙關,轉動鑰匙打開門。

  她脫下鞋子衝進屋內,我也跟在她後面。

  敲鍵盤的喀噠聲從前方傳來。我的心口突然緊緊揪起,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叶子小姐以冷漠的表情對著電腦。遠子學姊叫她「阿姨」,她也沒有把視線轉過來,纖細的手指還是動個不停。

  「我擅自闖入實在很對不起。流人現在進了醫院,他的胸口被刺一刀,還沒恢復意識。拜託妳,請跟我一起去醫院吧!」

  遠子學姊拚命叫著,她凝望的雙眼、呼喊的聲音,都充滿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是,叶子小姐的視線還是盯著螢幕不動。我忍無可忍地大叫:「拜託妳,叶子小姐!流人現在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啊!」

  叶子小姐終於開口了。她連頭都沒轉過來,只是冷冷地說:「這份稿子非得在明天交出去不可。這樣我會很困擾的,請回吧,井上同學。」

  她從頭到尾都裝作沒聽見遠子學姊說話。那種徹底的、絕對的拒絕,讓我的背脊都凍僵了。

  這個人竟然到這種時候都……

  「阿姨……流人真的會死啊!」

  遠子學姊痛苦地扭曲臉孔,注視著叶子小姐說。

  「就算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吧,井上同學。人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這也沒辦法。」

  怎麼回事!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在我心中翻騰的感情究竟是憤怒、是恐懼,還是絕望,我已經搞不懂了。

  「阿姨,妳是流人的母親啊!」

  「……流人才沒把我當作母親看待。」

  叶子小姐像是對著自己喃喃自語。

  「不是的!流人一直很期待阿姨能對他笑或是抱抱他啊!」

  「……那孩子從小就對結衣比對我更黏,在家裡的時候也不會接近我。」

  「那是因為……阿姨一直疏遠流人啊!因為阿姨還跟他說不可以叫妳『媽媽』,所以流人根本沒辦法對阿姨撒嬌啊!可是,流人一直很想叫媽媽,他在小時候還跟我說過『遠子姊可以叫結衣阿姨媽媽,好好喔』。」

  喀噠喀噠,敲鍵盤的聲音清冷地迴響。

  對方明明就在眼前,卻彷彿處於不同次元一般,言語只是從對方的身體透過,就連這個人的存在都不被承認。

  以發軟雙腿努力撐住身體的遠子學姊,已經不是以前那位睿智地看透真相、能夠解讀出溫柔故事的「文學少女」,只是一名軟弱無助的普通少女,她細如蚊鳴的聲音溢滿了哀悽。

  「流人在所有人之中最喜歡的就是媽媽啊!他一直渴望媽媽也能愛他啊!」

  這句話尖銳地刺穿了我的心。

  流人最喜歡的人。

  他從小就一直仰慕,卻又得不到的遙遠之人。

  這一瞬間,我頓時領悟這個人是誰!

  麻貴學姊那高傲的眼神,還有竹田同學和雨宮同學那種好像什麼都沒在看的漠然面孔都有某人的影子,都跟某人很像!

  若干影像和話語一起竄進我的腦海。

  從壁櫥掉出來的相簿裡面的照片、站在森林裡美術館前的兩位少女、堇花髮飾、冰冷的眼神、指著上方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裡」的流人、沙沙落下的銀色粉末、佐佐木先生的話語、流人的話語、遠子學姊的話語、在醫院聽護士說的話語……

  我體內的血液勃然沸騰,一股腦兒衝上頭頂。在強烈的目眩和混亂之中,彷彿有一堆散亂的碎片被疾風吹起,慢慢凝聚合一。

  我走到遠子學姊身邊。

  「遠子學姊說的都是千真萬確,流人最喜歡的人就是妳。流人對我說過,他初戀的對象是遠子學姊的媽媽。」

  「他說的是結衣吧。」

  叶子小姐不耐煩地說。

  「不,是妳,妳才是遠子學姊真正的母親。」

  叶子小姐驚愕地望著我,遠子學姊也嚇得倒吸一口氣。

  說出這句話的我,自己也覺得愕然又迷亂。

  結衣小姐和遠子學姊竟然不是親生母女。

  這麼說來,遠子學姊是遭受到親生母親如此惡劣的對待?這個人竟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視若無睹?流人一直深愛著的就是這樣的人?諸多扭曲的憎恨、執著、愛情,讓我感到惶惶不安。

  現場氣氛非常緊繃。在體內澎湃熱血的煽動之下,我緊迫盯人地說下去。

  「我們去拜訪過遠子學姊出生的醫院,護士一看到遠子學姊,就說她跟媽媽長得很像。

  但是,遠子學姊和結衣小姐『容貌並沒有那麼相似』,佐佐木先生也說過,她們的笑容和言行很像,但是完全沒有提到她們長得很像。與其說遠子學姊像結衣小姐,還不如說她更像妳吧,叶子小姐!」

  因為她們的髮型和氣質都截然不同,所以我才一直都沒注意到。

  但是,讓她們兩人就近相比的話,無論是眼睛、鼻形、嘴唇、白皙的肌膚、纖細的體型,全都相似到讓人覺得她們不可能沒有關係。

  我在照片裡看過國中時代的叶子小姐有著一頭齊肩的筆直黑髮。如果她把頭髮留長再綁辮子,跟遠子學姊就更像了。

  叶子小姐以冷若冰霜的眼睛瞪著我,那眼神冷到彷彿能從中聽見暴風雪的呼嘯。

  「聽說在遠子學姊出生以前,文陽先生每天都很早回家照顧結衣小姐,但是護士卻說結衣小姐是獨自一人去待產的。那麼,文陽先生每天下班以後到底都去了哪裡呢?

  其實,『他一直好好地留在家裡陪結衣小姐』,待在醫院的人是妳!」

  我斷然說道。

  「妳『假冒結衣小姐的身分』生下了遠子學姊,妳跟文陽先生有男女之間的情事,遠子學姊是妳跟文陽先生的女兒!流人跟妳和遠子學姊住在一個屋簷下,一直看著你們,他應該也發現了──發現妳是遠子學姊的母親,而遠子學姊是跟他血脈相連的姊姊!」

  就是因此,流人才會對遠子學姊那麼「特別」。

  想必遠子學姊也心知肚明,所以才會去醫院確認。而且不管她遭受多少打擊,也沒辦法憎恨叶子小姐。

  遠子學姊以一副軟弱的神情聽著我說話。

  被親生母親當作「不存在的孩子」,長久以來受到無視,會是怎樣的感受?為什麼她耐得住這麼深刻的絕望?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呼吸困難。

  叶子小姐語調尖銳地說:「你說我假冒結衣去生孩子?我何必做這麼麻煩的事?」

  凝視著我的那雙眼睛彷彿是冰冷的針,刺得我全身發疼。我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叶子小姐的表情變化上。

  「結衣小姐懷孕的事,從佐佐木先生的說辭就能確定。那麼,『結衣小姐的孩子』到底去哪了?在《悖德之門》裡,形同妳分身的亞里砂掐死了嬰兒遠子,阿晴和唯子死了以後,亞里砂在公寓裡找到的是布娃娃和遠子的屍骸。

  可是,事實上要藏匿嬰兒的屍體是不可能的,所以嬰兒說不定『根本沒有生下來』,也就是說,結衣小姐流產了。」

  叶子小姐臉部有些痙攣,我更專注地盯著她的表情。

  「應該取名為遠子的孩子已經不在了,所以妳把自己的孩子命名為遠子,送給結衣小姐,這是為了拯救結衣小姐……」

  看到叶子小姐咬緊牙關,眼中閃現憎恨光芒的模樣,我確信自己的想像一定沒錯。

  文陽先生之所以早早回家,並不是因為擔心妻子即將臨盆,而是不敢丟著流產的妻子不管,結衣小姐當時的狀態也有可能真的嚴重到不能不隨時看著她。

  更甚者,結衣小姐會流產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為叶子小姐……

  「荒謬!我最討厭的就是結衣了!」

  叶子小姐忿忿吐出這句話。

  遠子學姊很受傷地垂下眉梢,雙手緊緊抓住裙子。

  我的信心也在瞬間動搖了。

  遮蔽在叶子小姐面前的牆壁又高又陡,絕非輕易就能打垮,即使已經找出答案,也沒辦法傳達進去。她堅決否認一切,就連我說的話都被寒冷的刀刃擋回來。

  但是,看著哀悽低頭的遠子學姊,我就覺得非得繼續努力不可。遠子學姊一直困在這種傷痛之中,我一定要在此切斷這條悲哀的鎖鏈,把真實從叶子小姐的心裡拖出來。

  我直接了當地駁斥了叶子小姐。

  「這是騙人的。妳在說謊,叶子小姐!」

  「!」

  遠子學姊肩膀一震,抬頭看著我。

  叶子小姐的眼底燃燒著熊熊怒火。如果是從前的我,光是被這麼嚴厲的眼神一瞪就會嚇到連話都說不好,但是我過去對她感到的恐懼,已經在這瞬間消散一空。

  我的腦袋發燙,胸口躁動不已。

  「既然妳不跟遠子學姊對話,那就讓我當代表來跟妳說吧。」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孩子的玩笑話,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得傳達出去。

  現在,就藉著我的嘴來傳達給這位冰霜般的作家!

  「我讀過妳寫的《悖德之門》了,那是我絕對寫不出來的作品。

  據說書中角色的原型就是妳和天野夫婦,但是妳在其中交織了作家的謊言,徹底掩蓋真相。在這部作品中,亞里砂感到唯子的丈夫阿晴跟自己是同一類人,對他十分執著,認為他跟自己是同樣嚮往至高無上小說的同志,因此她把唯子和遠子視為阻礙,憎恨著她們,而唯子也嫉妒亞里砂。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叶子小姐的表情有如從烈火變為寒冰,她的雙眼冷冽凍結,其中不帶任何情感。

  「哪裡不對了?那女人表面上隨時都是笑嘻嘻的,內心卻是醜陋的嫉妒……但她還是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纏著我,讓我看了就倒盡胃口。」

  我問道:「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我強裝鎮定,內心卻充滿不安,緊張得胃都痛了。

  要怎麼做才能打垮那面高牆呢?我能夠揭穿隱藏在那其中的真實嗎?

  我能像眼神清澈的「文學少女」至今對我展現的那樣,把黑暗悲傷的故事改編成愛與溫情的故事嗎?

  遠子學姊以祈禱般的眼神,激動地注視著我。

  在初夏的晴朗頂樓上、在深夜的教堂裡、在陰暗的別墅中、在大批觀眾注視的舞台上、在月光灑落的工廠建地旁、在滿天輝映的星辰之下,遠子學姊都曾對我說過。

  她搖曳著辮子,毫不畏懼地注視對方,臉上掛著微笑……

  這個身影在我眼底清晰浮現。

  我吸了一口氣,試著讓心情平靜下來。

  好了,首先就從這裡開始。

  「妳在《悖德之門》裡,讓亞里砂說出唯子是跟杰羅姆結婚的朱麗葉,阿晴是杰羅姆,她自己則是阿莉莎。

  紀德的《窄門》是在描述一心愛著阿莉莎的杰羅姆,還有拒絕杰羅姆的愛情、走向通往神之門扉的阿莉莎這兩人的故事。朱麗葉雖然愛著杰羅姆,但她的愛慕卻得不到回報,她在杰羅姆的故事之中不過是個配角,杰羅姆的目光從頭到尾都只注視著阿莉莎一人。然而,就阿莉沙的角度來看又是如何呢?」

  遠子學姊總是這麼說。

  故事的讀法並非只有一種,有多少登場人物,就會有多少個不同的故事。

  ──所以,試著以各個登場人物的心情再回頭讀一次故事吧,這麼一來,就會有新的故事誕生。

  ──當我發現以前從未注意的事情,就會覺得好像找到了什麼寶物喔。

  在柔和的金光中,遠子學姊屈膝坐在鐵管椅上,一邊翻著放在腿上的書,一邊以澄澈的聲音如此說過。

  沒錯,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杰羅姆的故事,而是阿莉莎和朱麗葉的故事。

  「阿莉莎和朱麗葉是個性截然相反的姊妹,阿莉莎既嫻靜又虔誠,朱麗葉則是開朗而活潑。如果阿莉莎代表神聖,朱麗葉就代表世俗……但朱麗葉其實也是一位愛好詩歌和音樂的聰慧少女。朱麗葉為了阿莉莎而讓出杰羅姆,嫁給向她求婚的男性為妻。同樣的,阿莉莎也因為知道朱麗葉的心意而拒絕杰羅姆的求婚。她們兩人是這樣互相體貼的一對好姊妹。」

  遠子學姊說,叶子小姐和結衣小姐從國中時代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從壁櫥裡掉落的相簿,也貼滿了她們兩人的照片。

  她們兩人一直在一起,結衣小姐面帶笑容,而叶子小姐流露出冰冷的眼神。

  叶子小姐說,結衣小姐讓她倒盡胃口,還說她最討厭的就是結衣小姐……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們兩人會一直在一起?

  為什麼就連各自升上不同的高中,甚至出了社會都還繼續相伴?不怕孤單的叶子小姐應該可以跟結衣小姐斷絕往來吧?但是,為什麼她沒有這樣做?

  「從朱麗葉結婚開始,姊妹倆的關係就改變了。起初那只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但是隨著時光流逝,朱麗葉漸漸和丈夫親暱起來,後來還配合丈夫放棄了彈鋼琴和讀書。阿莉莎在寫給杰羅姆的信裡,提到她對此感到十分不滿。她說朱麗葉會不會只是假裝過得幸福?會不會是在作戲時,自己也漸漸地信以為真呢……」

  『如今讓妹妹覺得幸福的事物,跟她以前所夢想的,以及被認為跟她的幸福息息相關的事物大相逕庭。』

  『……唉,所謂的幸福,跟心靈的關係是多麼地密不可分啊,至於在外部營造出像是幸福樣貌的各種東西,都是毫無價值的。』

  「阿莉莎去見了待產中的朱麗葉以後,興起一股莫名的憂鬱,心情怎樣都好不起來。妹妹在婚後變了個樣子,這件事一定讓阿莉莎覺得很悲傷吧?她不由得感到,從前跟自己待在同個世界裡的朱麗葉就像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故事是由杰羅姆的角度來描述,所以沒有提到阿莉莎和朱麗葉平時相處的細節,但我們還是可以想像出,對怕生的阿莉莎來說,既是流著同樣血液的妹妹又經常陪伴在她身邊的朱麗葉,應該是個能讓她敞開心胸的存在。她會跟朱麗葉聊讀書感想、聽朱麗葉彈鋼琴、在聖誕節和生日互贈禮物、有時還會暢談未來──或許她們的相處方式就像是親密的朋友。」

  叶子小姐以冬季天空一般清冽的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她的睫毛、手指都未曾移動分毫。

  我繼續說著。

  「有人說阿莉莎的創作範本就是紀德的妻子瑪德萊娜。她是比紀德大兩歲的表姊,也有很多地方跟阿莉莎相似,但她並不是完全跟阿莉莎一樣。紀德曾在日記上寫到他們之間的婚姻生活,妳知道這件事嗎?叶子小姐。」

  我問著只以雕像般美麗側臉對著我的叶子小姐。

  我在圖書室讀了紀德的《祕密日記》。書上寫著紀德既深愛著瑪德萊娜,又對她毫無情慾的內心糾葛。

  「身為同性戀者的紀德無法在肉體上去愛妻子,他們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白紙婚姻』。紀德跟外遇對象去旅行時,瑪德萊娜把紀德寫給她的信都燒了,兩人的心漸行漸遠。即使如此,在瑪德萊娜死後,紀德還是一直尋求著她。

  他在自己的作品裡不斷創造出跟瑪德萊娜相似的女性,只有瑪德萊娜才是紀德創作的源頭,也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對緊抿嘴唇保持沉默的叶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妳和結衣小姐就是阿莉莎和朱麗葉!同時也是紀德和瑪德萊娜!」

  叶子小姐還是動也不動,頑固地封鎖內心,閉口不語,打算就這麼等著對方精疲力竭,死心而去。

  但是,我怎麼可以就此放棄!

  「叶子小姐,妳就像是被結了婚的朱麗葉拋棄,所以感到寂寞吧?

  我聽說妳會經常在假日把文陽先生叫到工作場所,甚至說妳跟文陽先生的關係是『白紙婚姻』。身為作家的妳以及擔任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的確有密不可分的連繫。將妳挖掘出來,把妳的處女作呈現在世人面前的也是文陽先生。

  不過,妳真正愛的人應該不是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小姐吧?妳會把文陽先生叫到工作場所,其實不是嫉妒結衣小姐,而是嫉妒文陽先生,所以想要讓他們兩人分開吧?」

  為什麼她們就算換了學校、換了立場,還是繼續往來呢?

  為什麼會執著到這種程度呢?

  令人窒息的氣氛延續不散,叶子小姐依然不肯屈服。

  我的手心緊張得冒汗。

  「上次我來叨擾的時候,妳的桌上放了很多照片對吧,另外還擺著花朵圖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以及紫色的湯匙架……我總覺得那些東西跟妳不太搭調,所以始終很在意。」

  我瞥了放在桌上的樸素黑色馬克杯一眼。

  「妳今天沒有用那個杯子啊?」

  緊抿著嘴的叶子小姐終於開口回答。

  「……我會看心情換杯子用,有時也會突然想吃些甜食。」

  「當時放在桌上的照片好像全都是風景照,那是在什麼地方拍的呢?」

  「……只是編輯蒐集來的普通資料。」

  「可是,我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那些景色,尤其是那座被森林包圍的美術館……」我緩緩地說著:「那是妳和結衣小姐國中畢業旅行去過的地方吧?」

  叶子小姐沒有回答。

  「其他照片拍的學校和道路,恐怕也是跟結衣小姐有關的地方吧?我在結衣小姐的相簿裡看過同樣的建築物和風景,所以一看就覺得似曾相識。」

  遠子學姊吃驚地問:「為什麼心葉會看到媽媽的相簿呢?」

  我滿心愧疚地道歉。

  「對不起,我要從壁櫥拿毛毯出來的時候,相簿就掉下來了。雖然我原先不打算偷看……不過還是……」

  「……是這樣啊。」

  遠子學姊好像還是很在意什麼事,游移著目光喃喃地說。

  這時,叶子小姐的聲音冷冷地插進來。

  「所有學校的模樣都差不多吧?再說,就算我蒐集知名觀光景點的照片當作參考資料也不奇怪。」

  我沉下了臉。

  「是啊,如果只是蒐集照片,那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還有其他事情也讓我很在意。」

  叶子小姐的視線筆直射來,像是要貫穿朝她走近的我。我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輕輕往黑色馬克杯旁邊一戳。

  叮噹……清脆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先前那支湯匙吧?」

  她像冰一般發青的臉頰隱約浮現了紅暈,我並沒有忽略這個跡象。

  「上次我看見這支金色茶匙擺在一個心形的紫色湯匙架上。」

  叶子小姐緊抿著嘴,瞥開視線。

  「妳在美術館前拍的照片裡戴著一條藍色玻璃墜子的項鍊,結衣小姐的頭上插了堇花髮飾,那髮飾的花瓣跟這湯匙架的款式一樣。我看這個東西原本應該是結衣小姐的髮飾吧?」

  「媽媽的……髮飾……」

  遠子學姊愕然地說。

  「我知道!媽媽有一個堇花模樣的髮飾!她說那是叶子阿姨送的珍貴髮飾!」

  叶子小姐的眼中浮起強烈的驚慌和焦躁。這個好不容易才引出的反應讓我感到胸中滾燙,然後我又進一步逼問。

  「說不定是我搞錯了,所以請再讓我看一次那個湯匙架吧,我想遠子學姊一定也認得出媽媽的髮飾。」

  「我沒必要答應這種事!」

  叶子小姐瞪著我大聲斥喝,我也提高了音調。

  「既然妳不讓我看,就等於是承認那個確實是結衣小姐的髮飾!妳費了大番工夫改造結衣小姐的遺物,一直留在身邊!而且,還在結衣小姐的忌日拿出來,跟拍下你們之間回憶的照片擺在一起,說不定連杯子和蛋糕也是結衣小姐喜歡的東西──藉此哀悼過世的結衣小姐!那個時候,妳還穿著黑色的衣服!難道那不是代表喪服嗎?」

  叶子小姐雙手往桌上一拍。

  「夠了,給我滾!這種無聊的推論根本沒必要聽下去!」

  「推論?不,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是妳卻動搖了!妳也回答不出,既然討厭結衣小姐又為什麼要小心翼翼地留著她的遺物!會把插在別人頭髮上的裝飾品改造成湯匙架,實在太不尋常了!除非是對那個人有特別的情感!」

  「滾出去!」

  「我不會走的!妳對結衣小姐的愛已經超越普通的好朋友,跟妳保持白紙婚姻關係的人並非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小姐才對!就像愛著瑪德萊娜的紀德!結衣小姐對妳來說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且結衣小姐也……」

  「結衣恨我!」

  叶子小姐赫然站起,像要傾洩出全部情感似地大叫。她瞪著我的眼睛已經不再像冰,而是熾烈得有如火焰,就如散出鮮紅火花、熊熊延燒的火焰!

  她隱藏在冰冷面具底下的本質竟是如此激烈、如此狂亂,讓我為之懾服。

  「沒錯,結衣嫉妒我!她一直不安地看著我,怕我哪天會搶走天野!最後還因此服毒自殺了!」

  這個人的心中到底藏了多少痛苦、狂嘯、憤恨、愛情和絕望呢?

  流人曾經很難過地說,他初戀的對象過得並不幸福。

  ──她信賴的人對她做出無可挽回的背叛行為,害她墜入了黑暗孤獨的深淵……就這樣讓她的心受盡侵蝕。

  對叶子小姐來說,最嚴重的背叛就是結衣小姐選擇了死亡。

  叶子小姐至今依然認為下毒的人是結衣小姐。

  但是……

  我正想說話,一旁的遠子學姊就開口大叫。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姨……媽媽沒有使用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啊!」

  遠子學姊全身顫抖、雙手緊握,眼睛痛苦地瞇起,像是告解一般地以泛青的面孔大叫。

  「媽媽她沒有……沒有使用!下毒的人不是媽媽,媽媽是不可能下毒的,因為泡咖啡的人是……那天早上下毒的人是……」

  「在咖啡裡下毒的是流人。」

  遠子學姊猛然轉頭看我,叶子小姐也聽得啞然無語。

  這也不奇怪,畢竟她們在這九年之間各自想像下毒者另有其人,而且還為此受盡折磨。

  「……一切都是不幸的陰錯陽差。」

  我再次感到胸中燒灼般的痛楚,開始說起九年前那天早上發生的事。

  「事故發生的那個早上,遠子學姊和文陽先生吃的是結衣小姐寫的故事。文陽先生會吃書的事,還有他女兒遠子學姊也繼承了這個特質的事,妳應該都知道吧,叶子小姐。文陽先生那天雖然沒有吃『普通食物』,卻跟結衣小姐一起喝了咖啡,而且咖啡還是文陽先生泡的。」

  叶子小姐倒吸一口氣。聽了這個情況,她應該也發覺能夠下毒的只有文陽先生。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遠子學姊一定也是……

  「……井上同學,你說是流人把毒藥放進去的?」

  叶子小姐以疑惑的語氣喃喃地問。

  「沒錯,就是這樣,在文陽先生泡的咖啡裡面下毒的是流人。」

  「為什麼呢?心葉?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流人對我說過關於他前世記憶的事。」

  她們兩人的表情都越來越困惑。

  我娓娓道出流人認為自己是須和拓海來轉世投胎的事情。

  為什麼流人會這樣想呢?

  那是因為他擁有「前世的記憶」。

  為了救貓出車禍,被送進醫院,一個人默默死去的記憶。

  把裝入奧列‧路卻埃睡眠藥粉的紫色小罐子交給一向很照顧他的結衣小姐的記憶,還有看見結衣小姐把毒藥放進咖啡的記憶。

  簡直就像靈魂能夠自由穿梭時空似的,流人擁有他不該有的「記憶」。

  「但是,那真的是流人以須和拓海的身分經歷過的事情嗎?

  關於車禍的記憶,或許是他小時候聽周遭人們說話的印象殘留在腦海裡,所以才會覺得那是前世保留下來的記憶。

  他會稱呼結衣小姐為『結衣姊』,也可能是因為結衣小姐對他說過『你爸爸都叫我結衣姊喔』。

  那麼,關於心形紫色小罐子的記憶呢?

  流人會不會真的親眼看過那東西呢?然後,出自小孩的好奇心而動手去拿……」

  遠子學姊突然用雙手遮住嘴巴,顫抖著聲音說:「是我……是我告訴他的!我在晚上看見媽媽拿著一個紫色的心形罐子一直凝視……我說了好漂亮,媽媽就回答那是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小孩一吃下去就會被帶到永遠的睡眠國度,所以叫我不可以碰……」

  遠子學姊臉色鐵青,好像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眼中浮出徹底的絕望。

  「媽媽有奧列‧路卻埃睡眠藥粉的事,還有藏著罐子的珠寶箱鑰匙放在櫃子上的事……都是我裝出一副姊姊的模樣告訴流人的……雖然我膽小得只敢仰望櫃子,但是流人應該敢爬上椅子偷看……說不定還會拿鑰匙打開珠寶箱……」

  ──某人指著櫃子。

  ──那個人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裡。

  流人聽見的就是遠子學姊的聲音,指著櫃子的手也就是遠子學姊的手。

  「是我……都是我告訴他的……」

  我清楚地感覺到遠子學姊對自己的百般苛責,因此難過得心胸欲裂。但是為了流人,我非得揭穿真相不可。

  「流人在事故發生的那個早上是不是穿了紅色毛衣?」

  遠子學姊虛弱地擠出聲音回答:「……是啊。」

  果然沒錯……嘆息般的聲音從我嘴裡溢出。

  「流人說結衣小姐灑下毒藥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鮮血一樣紅,毒藥就從那裡沙沙落下。不過,其實那是流人自己的手,因為結衣小姐和文陽先生當天為了出席婚禮所以盛裝打扮,兩個人都沒有穿毛衣。」

  那張聖誕節照片,恐怕就是拍到了小學時代的流人身穿紅色毛衣吧,他看見那張照片時應該也發覺了——發覺灑入毒藥的手就是他自己的手……

  「流人一定是在文陽先生不注意時爬上椅子,在咖啡裡下了毒吧。聽說結衣小姐前一晚跟文陽先生吵架了,想必早上應該沒什麼精神。流人可能認為,如果讓他們作些快樂的夢,說不定他們會比較有精神吧。」

  這些記憶被流人視為須和拓海的記憶,泡咖啡的人也從文陽先生變成結衣小姐。流人深信下毒的人是結衣小姐,還說拓海為了幫助結衣小姐所以給她毒藥。

  但是流人看到了相簿,因而得知事實並非如此,然後他在壁櫥裡翻找,看見了空罐子……

  那一定讓他絕望至極,甚至想要尋死吧?

  流人會相信轉世投胎的事,說不定就是為了要把自己犯下的罪轉移到拓海身上,藉此遺忘。或許也是因為藏在他潛意識裡的罪惡感,才驅使他做下至今這些暴行。

  叶子小姐一臉愕然地喃喃說道:「結衣曾經提過奧列‧路卻埃的毒藥,當時我還以為她存心刺激我……聽見他們兩人發生事故,狀況還很不自然的時候,我只想到結衣的確有毒藥,而且她也真的拿來用了,沒想到竟然是流人……」

  遠子學姊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低頭不語,叶子小姐的表情也顯得黯淡而凝重。

  「結衣小姐並不是因為怕妳搶走文陽先生才服毒自殺,她也沒有恨過妳。」

  叶子小姐望向我,眼中原有的憤怒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處發洩的悲傷。她責難似的低聲說:「你怎麼知道?」

  「因為遠子學姊告訴我,結衣小姐一直夢想哪天能夠寫出像嗎哪一樣的故事。」

  遠子學姊無力地凝視著我。

  「就像神從天降下的雪白糧食,能夠填滿空癟肚子,甜美清淨的故事……結衣小姐總是這樣說。遠子學姊和文陽先生一直都用結衣小姐寫的故事填飽肚子,所以,肚子空癟的人是妳──叶子小姐。結衣小姐期望寫出的故事,是要呈獻給妳的。」

  叶子小姐呻吟似地說:「這只是你個人的『想像』。」

  「是啊,的確是這樣。但是遠子學姊和流人都拚命鼓吹我寫小說,流人說我寫的故事跟結衣小姐的很像,所以要我代替結衣小姐而寫,為此他不擇手段,差點還做出犯法的事。他會這麼拚命……都是為了妳。」

  我想起在我家門口哭泣的流人,心裡就痛如刀割。我無法原諒流人的行為,但流人也是因為受盡煎熬,因為想要拯救重要的人。

  叶子小姐悲痛地大叫:「可是你已經不再寫小說了吧!你已經放棄寫作了吧!結衣也是,她跟天野結婚以後就放棄了當作家的夢想,也沒再給我看過任何故事。結衣寫的東西,全都是屬於天野的!在結衣遇見天野之前,我一直都是結衣的讀者啊!但是她一找到新的讀者,就視我如敝屣啊!」

  無處宣洩的感情奔流發出呼嘯,朝我席捲而來。

  高壁崩毀,封鎖其中的情感滔滔不絕地溢出。

  叶子小姐終於吐露真實了。

  在這九年之間──不,從結衣小姐認識文陽先生以來,她一直懷抱著受到背叛的傷痛。

  臉孔猙獰扭曲、忘我叫喊的叶子小姐,彷彿跟發現遠子學姊謊言的我重疊,也跟在風雪狂舞的屋頂上痛批我的美羽重疊。

  我終於懂了。

  叶子小姐是被作家背叛的讀者。

  因此她自己當上作家,進行復仇。已經沒人會為她寫故事了,所以她只能自己寫。就像為了治療自己的飢渴,她只能不斷地寫下去。

  「我從一開始就不怎麼喜歡結衣寫的小說,但她從國中時代就一直纏著我,對我裝出親暱的態度──而且她毫不害羞地說,如果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就好了,還要我讀她寫的那些粗劣故事……

  她說她最喜歡的人是我,可是她第一次拿原稿去給天野的那天,還專程跑來我家,紅著臉嘮嘮叨叨地說她碰到一個多棒的人,從此之後她每次見到我都是在說天野的事!

  叫人家幫她看稿子都是藉口,結衣只是想見天野罷了。

  天野也一樣,他明明說結衣寫的東西是鬆散的故事,沒有任何商業價值,卻還是一直跟她見面,他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結衣啊!」

  叶子小姐眼中閃耀著憎恨的光芒,這份激情令我看得說不出話,整個室內像是颳起了暴風。

  「那男人叫結衣當他一個人的作家,我寫稿子的時候,他還會坐在一邊悠閒自在地吃鷗外或是托爾斯泰的小說,完全沒把跟我見面的事告訴結衣。但是,結衣還是跟天野結婚、生了孩子,還開開心心地逐一跟我報告,對我炫耀她的幸福!」

  「……妳是因為不能原諒她,才跟文陽先生犯下大錯吧?」

  叶子小姐自嘲似地扭曲嘴角。

  就像她告訴我結衣小姐墳墓所在的寺廟地址那時一樣。

  就像她喃喃說著「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的那個時候。

  她的眼中積聚了洶湧的恨意。

  「不,我是要讓結衣知道,她如此珍惜的幸福就像她寫的故事,只不過是幻影。我要讓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會在妻子懷孕時跟其他女人出軌的下賤男人。」

  遠子學姊垂下睫毛,像是快要哭了。

  我想起她笑容滿面談論著父母時的模樣,也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

  照片中的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看起來明明是那麼恩愛的夫妻,為什麼文陽先生會跟叶子小姐犯下那樣的罪過呢?

  「我出門蒐集資料時,叫天野來金澤的旅館,他就立刻丟下結衣過來了。

  我問天野,他的作家到底是我還是結衣?還跟他說,如果他今晚回去結衣那裡,我就再也不寫小說。」

  天野文陽的作家,到底是叶子小姐還是結衣小姐?

  一個是能實現文陽先生理想的人,另一個則是他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

  這兩位完全相反的女性,哪一位才是文陽先生最重視的人呢?

  「天野沒有回家。他面帶微笑說『如果能夠成為妳寫作所需的糧食……』,然後背叛了結衣。」

  在那時候,文陽先生流露的是怎樣的笑容呢?

  是苦笑?溫柔的笑?悲傷的笑?覺悟的笑?還是絕望的笑?

  後來,叶子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垂下。我不禁心想,她之所以要跟文陽先生發生關係,或許不只是要向結衣小姐復仇。

  我不清楚這能不能稱為一般男女之間的愛,想必還是不盡相同吧。

  即使如此,身為作家的叶子小姐和擔任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或許有著無法用常識去衡量的羈絆。因為對叶子小姐來說,文陽先生除了是奪走她最親密朋友的可恨男人以外,也是最理解她的人。

  ──如果能夠成為妳寫作所需的糧食……

  文陽先生是懷著什麼想法說出這句話?

  叶子小姐聽到的時候是什麼感受?

  結衣小姐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等待文陽先生回家?

  叶子小姐眼中的恨意漸漸變淡,轉而浮現悽愴的哀傷。

  「那天晚上,結衣流產了,因此她躲入想像的世界裡……

  她深信死掉的孩子還在她的肚子裡,還說如果她生了女孩,就要取名為遠子……是從《遠野物語》取來的……啊啊,真希望能早點生下來……她就這樣一邊欣喜地摸著肚子一邊說……」

  結衣小姐失去了百般期待的骨肉,心靈因而崩毀。

  看到密友貌似幸福地說著那些話,叶子小姐品嚐到多強烈的後悔和絕望呢……

  遠子學姊的表情越來越像在哭泣,緊抓著裙子。

  很諷刺的,在一條生命消逝的同時,又有另一條新生命棲息在叶子小姐的體中。

  「……我才不想要什麼孩子,那種東西只會妨礙我,所以我把孩子塞給結衣了,而結衣也以為那是她自己生的孩子……」

  憤然吐出的話語之中也夾帶了一絲哀傷。

  叶子小姐彷彿害怕內心會被看穿似的,移開了視線,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更畏縮也更脆弱。

  「結衣的心靈太軟弱,承擔不了艱辛的現實。她改寫了現實,活在幸福的夢中世界,一邊擔心著夢想何時會幻滅……

  她寫的小說也是如此,既甜蜜又美麗、充滿善意,登場人物個個溫和又善良,完全脫離現實……」

  就像是驟降的冷雨,叶子小姐斷斷續續地說話,遠子學姊則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注視著這位既是生母,又是養母密友的人。

  遠子學姊以明亮開朗的語氣說過,叶子阿姨是個很溫柔的大好人喔。

  她擔心叶子小姐的傷痛似乎還遠勝過擔心自己,眼睛都濕潤了。

  所以我也繼續說:「可是,妳就是喜歡結衣小姐寫的故事吧?所以妳才無法原諒結衣小姐不再寫故事給妳看,認為她背叛了妳,沒錯吧?」

  ——愛跟恨只有一線之隔。

  流人也總是這麼說,就是有愛才能憎恨下去。

  就是因為憎恨,所以能一直愛下去。

  因為恨比愛還要強烈,也更持久。

  所以有恨就代表著有愛。

  流人總是注視著對結衣小姐又愛又恨的叶子小姐。

  一邊期待著,那種近乎瘋狂的執著也能轉移到他身上。

  「我不會再被妳的謊言欺騙了。」我以震盪心胸的激情對叶子小姐喊出:「不願面對真相而改寫現實的人是妳,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含怒瞪著我,我也直直盯著她的眼睛。

  「如果妳只是把不想要的孩子塞出去,為什麼要特地假冒結衣小姐的身分去待產?到了這個地步,妳還想繼續假裝妳不愛結衣小姐嗎?就像妳在《悖德之門》裡把亞里砂和唯子之間的關係寫成只有彼此憎恨一樣。

  還不只是如此,妳甚至捏造了不實信件,讓人以為結衣小姐是表裡不一的醜惡女性,對妳懷有嫉妒和恨意。」

  遠子學姊吸了一口氣。

  「心葉……你看了那封信?」

  「對不起。」

  在我為偷看相簿中照片而道歉的時候,遠子學姊應該就猜到了,所以她也沒有特別驚訝,只像是有些困擾,露出曖昧不清的表情。

  另一方,叶子小姐似乎也猜到我讀過那封信,眼神變得更加嚴峻。

  「信上註明的日期是事故發生的三天前,不過,那也是妳的謊言,那封信是妳在結衣小姐過世之後才寫的。」

  「你說這些話有什麼根據?那的確是我在結衣死前寫給她的信,因為我再也受不了結衣隱藏著對我的嫉妒而露出親切的笑容。」

  「妳還想繼續說謊嗎?妳的信裡提到結衣小姐藏著毒藥的事情,寫得就像妳親眼看過放著毒藥的地方,並且想要以此威脅結衣小姐。妳還諷刺地問她『妳要面帶笑容把毒藥滴在我的食物裡嗎』,但是!」

  我尖銳地叫道。

  流人描述的場景伴隨著灼熱浮現在我的腦海——席捲著黑色漩渦的咖啡、沙沙落下的銀色粉末。

  「或許妳真的知道結衣小姐擁有毒藥,但是妳卻『不知道那種毒藥的模樣』,沒錯吧?否則妳應該不會寫把毒藥『滴在』食物裡,因為照理來說,那應該是用於液體的辭彙。」

  叶子小姐的表情僵住了。

  「睡眠妖精奧列老爺爺會把牛奶滴在孩子的眼皮上,讓他們陷入沉眠。妳聽結衣小姐提過奧列‧路卻埃,誤以為毒藥是液體狀,其實『那種藥是粉末狀』!遠子學姊也說過,她的媽媽擁有『睡眠藥粉』。為什麼妳要假裝看過根本沒見過的毒藥,還特地寫在信裡?這不是很奇怪嗎?」

  叶子小姐閃爍著寒光的眼睛緊盯著我,嘴唇也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

  我轉而面向遠子學姊問道:「那封信是放在什麼地方呢?遠子學姊。」

  想必遠子學姊應該也很清楚。她表情哀傷地沉靜回答:「那封信是夾在媽媽的相簿裡。」

  「遠子學姊是在什麼時候看到那封信的?」

  「……是在媽媽過世以後,我在整理遺物的時候……」

  我又轉頭面對叶子小姐。

  「妳是為了『讓遠子學姊看到』,才故意把這封信夾在相簿裡。

  瑪德萊娜燒掉紀德寫給她的所有信件時,紀德因為失去了自己最良善的部分而陷入絕望,但是妳做的事情正好完全相反,妳隱藏了最良善的部分,卻把最邪惡的部分寫在信上!」

  叶子小姐叫道:「你有完沒完啊!我做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好處!」

  「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妳非得這樣做不可,因為妳對自己最愛的密友犯下了罪。」

  「你說我犯了罪?」

  「沒錯,因為殺死結衣小姐的就是妳……」

  這句話讓叶子小姐聽得屏息,她瞪大眼睛,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

  「至少妳自己是這樣想的,妳認為是自己逼死了結衣小姐。每當結衣小姐對妳拋出不安的視線,妳就會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罪──跟結衣小姐的丈夫文陽先生鑄下大錯的罪……還有害死結衣小姐腹中胎兒的罪。」

  她會跟須和拓海交往,還有生下流人,或許也是為了使結衣小姐安心。

  或許這是在表示,她不想奪走結衣小姐的丈夫和孩子,在向結衣小姐展示她也有情人和孩子。跟多數女性保持往來的這位風流年輕男子,對叶子小姐而言正好是沒有後顧之憂的合適對象。

  我一想到流人對叶子小姐的孺慕之情,胸口就痛如刀割。

  但是,我再想到叶子小姐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贖罪,心裡就覺得更痛了。

  多麼孤獨而駑鈍的女性啊!以身為人的角度來看,叶子小姐欠缺了一些東西,而能夠填補她這些欠缺的,想必也只有結衣小姐吧。

  「《悖德之門》是妳對自己罪孽的剖白,後續的短篇則是妳的願望。布娃娃遠子在長大之後殺死亞里砂,這不就是因為妳認為自己非得被遠子憎恨不可嗎?」

  叶子小姐以烈火般的怒目瞪著我,遠子學姊則是擔心地在一旁看著。

  我繼續說下去:「妳不能接受遠子學姊的仰慕!因為對妳來說,遠子學姊就是妳背叛了最愛的瑪德萊娜──背叛了密友的證據!所以妳漠視她、疏遠她,還寫了那種信讓她恨妳!更把遠子學姊當作『不存在的孩子』!妳就是打算像這樣獨自一人走進窄門!心靈軟弱的人不是結衣小姐,而是妳啊!」

  叶子小姐氣得全身顫抖,眼睛充血,緊咬牙關,肩膀因喘氣而痛苦地起伏。

  她的表情稍微有些動搖了,眉毛垂下、眼眶濕潤,漸漸變為哀傷的表情。

  我剛剛說的事情想必還不夠完整。

  人心既複雜又渾沌,愛與恨糾結交纏、難以區分,沒辦法清楚看出形狀。

  叶子小姐為什麼要把遠子學姊留在身邊呢?是因為要刻意表現出漠視?還是因為愛?或是因為恨?真正的理由說不定連叶子小姐自己都搞不清楚。

  若是接近就會痛苦得難以承受,但又無法分離,所以她必須憎恨,必須被憎恨。深深地恨著、恨著、被恨著、被恨著──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否認血濃於水的事實。

  眼前這位少女的體內確實流著跟叶子小姐相同的血,她的眼睛、嘴唇、臉型,全都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這位少女的笑容和舉止卻跟叶子小姐再也無法見面的心愛之人一模一樣,用同樣的語氣說話,用同樣的笑容面對叶子小姐。

  不管怎麼推開她,她還是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叶子小姐,獻上誠摯的愛。

  簡直就像初識時的她……

  這對叶子小姐來說就像身受地獄之苦。

  無論是被絕對不能接受的人所愛,還是絕對不能愛對方,都是無盡的痛苦。

  自從失去結衣小姐以後,叶子小姐痛苦到不得不徹底改寫現實,就跟失去了瑪德萊娜的紀德一樣絕望。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今後該為什麼而活下去了。』

  結衣小姐是無可取代的瑪德萊娜。

  是叶子小姐的喜悅,也是悲哀。

  她是如此強烈地愛著、恨著。

  「請回吧……讓我自己靜一靜,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叶子小姐單手按著額頭,抓亂了自己的瀏海,以精疲力竭的聲音喃喃說著。

  「……妳想逃嗎?」

  我平靜地詢問以後,她一臉苦澀地望著我。

  「難道你就不會逃避嗎?井上美羽。」

  我的胸口清晰地感到刺痛。

  「你寫的東西……跟結衣很像……同樣只看得到潔淨美麗的事物。感受不到別人的惡意,相信著別人只有善意……只喜歡夢想、希望、信賴、體貼這些膚淺的辭彙,盡是寫些自己覺得愉快的事情……你能夠獲得獎項,只是因為你十四歲時的心情和文風剛好符合主題,所以達到預料之外的效果而已……就像是奇蹟般的作品。但是就算得獎了,你也不是能夠成為作家的類型……就跟結衣一樣,害怕醜陋的現實,無法正視心中的黑暗而崩潰,只能逃進幸福的夢中。」

  ──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我想起她在旅館大廳對我冷冷說出的這句話。

  我才不打算當作家,我才不要當作家!

  雖然我在心中拚命反駁,卻只能默默呆立原地。

  作家身分受到大眾承認的她,讓我害怕得幾乎為之目眩。當時的我認為自己絕對敵不過這個人。只要在她面前,我就只能畏畏縮縮地低著頭。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妳說得沒錯,我一直以來只會逃跑,不管是當作家還是其他的事……」

  我沒發覺美羽真正的心情,讓她受盡折磨。美羽從頂樓跳下以後,我也把自己關進房間,哭著發誓再也不寫小說了。

  升上高中以後,我還是一直做表面工夫,是個只想過平穩生活的膽小孩子。

  「但是,我現在不再逃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身為作家的妳。

  妳寫的小說有高度的完整性,文筆和架構也完美得讓我望塵莫及,可是我卻無法對妳寫的主角亞里砂產生認同感,而且我對妳也是。」

  我直視叶子小姐的眼睛,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同時我也感覺到遠子學姊注視著我的側臉。

  「妳就像拋下杰羅姆的阿莉莎一樣,只有一條路可走。

  妳認為除了通往至高無上境界的那條路以外一切都沒有意義,依賴著家人或朋友的天真作家絕對不可能撐到最後。這種想法不是太狹隘了嗎?阿莉莎的孤傲的確是崇高而聖潔,但這也是不顧慮杰羅姆心情的任性妄為。妳打算捨棄家人和關心妳的人,獨自走向窄門嗎?」

  叶子小姐冷冷回答:「人生觀是沒辦法改變的,我一向都是獨自一人走過來的。」

  「獨自一人?妳就是這樣『為了自己的方便而改寫故事』。妳在小說裡寫了自己殺死文陽先生、殺死結衣小姐、殺死嬰兒遠子,還寫了布娃娃遠子憎恨著妳、殺死了妳的故事。為了讓遠子學姊以為妳跟結衣小姐互相憎恨,還把偽造的信夾在相簿裡。」

  叶子小姐緊繃著臉不發一語,眼中浮現憤恨的光輝。

  我想要傳達給這個人。

  把我在絕望之中看到的事物,還有在其中掌握到的真實都傳達給這個人。

  「在妳心中,寫小說這種行為應該是把醜陋的現實照原本的樣貌描述出來吧?

  但是,既然有醜陋的現實,就會有美麗的現實。故事不是只有醜惡這一種,也不會只有悲慘、只有哀傷,而是也有充滿溫情和美麗的故事。就像我轉頭不看傷痛和醜惡一樣,叶子小姐,妳同樣對溫柔和希望視而不見啊。妳對這些事物加以否定、改寫,雖然我很膽小,但妳也只不過是傲慢而已!」

  「像你這樣的孩子又懂什麼?」

  冰冷的聲音刺進我耳裡。

  「是啊,我只是個孩子,但我不會永遠都是個孩子!有人教過我,在黑暗的現實之中也有想像的光芒,也教過我改變世界的方法……」

  我的胸中躁動,頭腦發熱。

  沒錯,就是站在旁邊祈禱似地凝視著我的人──遠子學姊教給我的。

  每當我遭受重大打擊而倒下時,這位文學少女都會握著我的手把我拉起來,教導我要怎麼把隱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希望化為閃耀的語句。

  在初夏的頂樓、在深夜的教堂、在陰暗的別墅、在觀眾注視的舞台、在月光下的工廠、在滿天閃耀的星辰之下!

  ──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真正重要的應該不是已經獲得的東西,而是不斷尋找的東西吧。

  ──一翻開書本封面,就能跟某人的想像相遇。

    ──抬頭看看天空吧!這個世上的書本和想像都多如繁星啊!

  「作家並非只是描述現實,而是應該要點亮現實中的燈光,從中想像出嶄新的故事才對!《窄門》的阿莉莎夾在神和杰羅姆之間左右為難,神是她想要追求的理想,也是崇高、遙遠而且無法割捨的目標,為了邁向那個境界,她非得獨自前往不可……

  就像妳說『作家是得獨自走向窄門的職業』一樣,阿莉莎也捨棄一切、走向窄門,但是,所謂的『窄門』真的只有拋下一切後才能到達嗎?」

  我挺直背脊斷言說道:「我並不這麼想!」

  遠子學姊睜大了眼睛。

  「如果心中滿載了過去得到的種種事物,那麼,就算走進狹窄黑暗的道路也不會感到害怕,因為想像的力量可以照亮陰暗的道路。

  我現在只有十七歲,或許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或許妳說的才對,在門的另一邊還有無限蔓延的漆黑道路、還有無法想像的絕望在等著。

  但是,十七歲的我讀了《窄門》就是這樣想的。

  這就是十七歲的我所能想到、所能掌握,是我此時此刻的真實!」

  笑容有如堇花一般,在遠子學姊的眼眸、嘴唇上綻放。

  總是能照亮我心房的那個溫暖微笑……

  「你是說你要寫小說給我看嗎?你要代替結衣而寫?」

  叶子小姐惱怒地說,我露出微笑。

  「不是。」

  終於抵達了。

  終於來到此處了。

  我懷著這般心滿意足的感觸說:「能為結衣小姐寫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妳,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的臉上浮現詫異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啊?」

  「結衣小姐已經為妳留下了故事,只是妳一直沒有發現。」

  叶子小姐吊起眉梢,以嚴峻的語氣說:「結衣的遺物裡面別說故事了,就連日記都沒有。如果你說的是你看過的那些信,那你就搞錯了,寫下那些信的人並不是結衣。」

  遠子學姊的臉色又黯淡下來。

  從淡紫色盒子裡掉出來的破碎信紙──那些是誰寫的?又是被誰撕碎的?我都想通了。

  寫下那些信的就是遠子學姊。

  她可能打算把媽媽的心情傳達給叶子小姐吧。

  叶子小姐在我離開公寓以後回到自己家,讀了那些信件。她看出那些信不是結衣寫的,所以憤怒得把信撕碎。

  我想像著那晚遠子學姊回家以後,是以怎樣的心情撿起散落在房間裡的信件碎片,難過得胸口疼痛。

  「那些信根本是謊話連篇!你想拿那些東西當作結衣的故事來蒙混過去嗎?」

  「不是的,結衣小姐的故事不是寫在紙上,而是一直在妳身邊。」

  叶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那個故事現在也在妳的面前,擔心著妳,期盼能跟妳交談。」

  叶子小姐的視線慢慢移到站在我旁邊的遠子學姊身上。

  她一看見表情孤寂的辮子少女,就像受到了刺激,露出驚愕的神情。

  我對表情僵硬注視著遠子學姊的叶子小姐說:「結衣小姐留給妳的故事,就是遠子學姊。」

  叶子小姐的臉上出現了更驚訝的神色。

  「遠子學姊很開心地對我說過,妳是個很溫柔的大好人。不管她遭受妳多少打擊,她還是那麼喜歡妳。

  這份感情就是從結衣小姐身上繼承下來的,因為結衣小姐很喜歡妳,總是談論著妳的事,所以遠子學姊也很理所當然地喜歡妳。結衣小姐把她喜愛妳的心情傳達給遠子學姊,她用自己一生寫下的嗎哪般的故事,就在遠子學姊的身上。」

  從天而降,雪白清淨的神之糧食。

  溫柔地填滿空虛心靈的甜美奇蹟。

  那是遠子學姊長久以來不斷灌注到我心中的故事。

  以她明朗溫柔的聲音,還有知性澄澈的眼神傳達給我……

  其實遠子學姊也是受盡傷害,她喜愛的人並不愛她,只能懷抱著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度日。

  但是,遠子學姊並沒有因此停止翻頁。她還是相信希望、相信未來,繼續翻開下一頁。

  綁辮子的文學少女溫柔握起絕望頹喪人們的手一邊說出的故事,絕對不是天真的夢話,而是一位見識過黑暗、傷痛,而且依次跨越的少女由衷的溫暖激勵。

  ──請試著想像未來有多麼光輝燦爛、多麼值得稱慶吧!

  ──美好的夢境清醒之後,還是會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這些一定都是由母親結衣小姐託付給女兒遠子學姊的感情。

  一定是她希望藉由遠子學姊傳達給叶子小姐的感情。

  叶子小姐僵硬地望著遠子學姊,眼底浮現迷惘和渴望。

  遠子學姊也全心全意地凝視著叶子小姐。

  經過長久的歲月,這對血緣相繫的母女終於得以看見彼此。遠子學姊一直把媽媽的故事收藏在心中,如今終於能夠傳達出來。

  「叶子小姐,要為結衣小姐寫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妳。請收下這個為妳準備的故事吧。」

  在天文台的那天,遠子學姊交棒給我了。

  她朝我微笑,就像在說「來吧,接下來輪到你了」,鼓勵我對美羽說出最重要的告白。

  這次,換我把棒子交給遠子學姊。

  我握住遠子學姊的手,她猛然一顫,轉頭看我。

  我懷著誠摯的祈望,牽著困惑的遠子學姊,微笑地說:「來吧,叶子小姐。結衣小姐託付給遠子學姊的故事,妳一定有辦法解讀出來、加以想像,然後將它完成吧?因為妳是作家啊。」

  叶子小姐的肩膀虛弱地搖晃,眼底浮現的空虛和渴望已經強烈到掩飾不住了。

  我露出笑容看著遠子學姊,遠子學姊的眼睛睜得渾圓。我將她的手輕輕拉向叶子小姐的方向,她的唇邊滲出笑意,然後漸漸擴展,洋溢到整張臉上。

  我回應似地點點頭,遠子學姊也點了點頭,放開我的手,走近叶子小姐。然後她依然帶著微笑,以柔和的聲音對叶子小姐說:「阿姨……我會一直叫妳『阿姨』,是因為媽媽要我這樣叫的。她說『阿姨是小媽媽的意思,小叶就是遠子的另一個媽媽喔』。」

  叶子小姐的臉上浮現震驚,表情像是要垮下般地扭曲。

  「媽媽後來察覺了生下我的其實是叶子阿姨,所以想要告訴我,阿姨才是我真正的媽媽。我晚上醒來時,經常會看到媽媽注視著紫色小罐子自言自語說『小叶,對不起』。」

  叶子小姐的表情越來越緩和了,她的嘴唇顫抖、眉梢下垂。

  結衣小姐並非只會把自己封鎖在夢中世界的軟弱之人。

  或許一開始真是如此,但她後來就自己發覺了真相,為此苦惱不已。即使如此,她依然把一切埋藏在心底,露出溫馨的笑容。

  就這樣,她把對叶子小姐的愛全都灌注在遠子學姊身上。

  為了終有一天能把遠子學姊還給叶子小姐。

  她是如此堅強的人。

  「我仿造媽媽的語氣寫信,並不是信口胡謅,那些全都是我親眼所見,以及媽媽告訴我的事。媽媽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一邊翻著相簿一邊談著阿姨的時候,她總是對我說,小叶是她最好的朋友,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好喜歡、好憧憬小叶。」

  遠子學姊吐露出溫柔、甜美的話語。

  清淨的嗎哪閃耀著潔白光輝從天落下。

  「媽媽一直很煩惱是不是自己奪走了阿姨的幸福。她常常不安地看著阿姨,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很擔心阿姨啊。」

  叶子小姐渾身顫抖地聽遠子學姊說話,就像全力閱讀著深愛之人留下的故事,她的眼睛已經泛紅帶淚。

  「媽媽在死前的半個月左右,有一次緊抱著我哭泣。那時媽媽說……」

  遠子學姊的眼睛也盈滿了淚水。

  但她依然掛著溫和微笑,發出滲透人心的溫柔語調──以神似叶子小姐的容貌和彷若結衣小姐的語氣和眼神──傳達出來。

  「那時媽媽說……如果小叶能夠注意到有很多人愛著她就好了,如果小叶能夠看見小流的心意就好了,如果小叶能讓小流叫她媽媽就好了。」

  結衣小姐想要傳達的話語,就是叶子小姐絕非孤獨一人。

  還有,有很多人愛著叶子小姐。

  還有,只要叶子小姐願意,就能得到家人……

  遠子學姊朝叶子小姐伸出手,她攤開的手心裡有一張像櫻花花瓣的淡紅色紙片,那是遠子學姊撿起的信件碎片。

  『給小叶』。

  柔美的字跡這麼寫著。

  遠子學姊凝視著叶子小姐的雙眼也同樣柔和而澄澈。

  叶子小姐的臉上閃現火花般的糾葛,顫抖的手往遠子學姊慢慢伸去。兩人的手相互交疊,叶子小姐的唇中吐露了硬擠出來的低語。

  「……遠子。」

  遠子學姊的表情就像快哭了,然後她露出微笑,有如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花朵。

  叶子小姐像是拚命壓抑著感情的波動,臉部依然僵硬。

  但是,叶子小姐第一次抱起還是嬰兒的遠子學姊時,曾幸福地笑過。

  她曾把臉貼在遠子學姊臉上,喚著她「遠子」。

  她是打從心底為遠子學姊的誕生而開心。

  叶子小姐輕輕握住遠子學姊手心上的紙片,珍惜地貼在心口,然後表情冷靜地問:「……流人進了哪間醫院?」

  這就是叶子小姐開始的第一句話。

◇ ◇ ◇

  小叶,我想為妳而寫。

  小叶之前一直盯著遠子吃我寫的故事。

  我一直好希望能給出小叶想要的東西。

  好想讓小叶的肚子填得飽飽的。

  好想把神從天空降下、像潔白雪花一樣的香甜嗎哪獻給小叶。

  我說小叶啊,對小流溫柔一點吧。

  聽聽小流說話吧,讓他叫妳媽媽吧。

  小流真的很喜歡小叶呢。

  我和遠子也是,我們都一直愛著小叶啊。

****

  我想我一定不會使用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

  我會和遠子一起等著小叶結束漫長的旅程,從那道門回來我們這邊的那一刻。

  到時我要對小叶大大敞開雙手,展露微笑。

  神啊,請讓小叶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第八章 邁向神境的作家

  流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黎明了。

  當他看見叶子小姐的瞬間,不敢置信地扭曲了臉龐,眼中聚滿熱淚。

  「……媽媽。」

  他確認般地叫著,然後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淅瀝嘩啦。

  叶子小姐只是面色不悅地喃喃唸了一句:「今天是截稿日呢,真是個麻煩的孩子。」

  遠子學姊聽到這句話,依然露出哭泣般的表情,然後微笑了。

  流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至於竹田同學的事,麻貴學姊好像在警方那邊處理妥當了。我放學後去醫院探望時,也遇見了竹田同學。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靠在流人的胸膛上,安詳地閉著眼睛,流人則是寵愛地摸著她蓬鬆的頭髮。

  「……謝謝妳願意殺我。」

  「我要殺的是阿流體內的拓海先生喔,現在待在這裡的只是我的阿流……以後阿流就不能再花心了,如果喜歡我以外的人,我就要殺掉阿流,自己也跟著死喔。」

  竹田同學的臉往流人湊過去。

  看見他們兩人的嘴唇漸漸靠近,我急忙躡手躡腳地走出病房。

  雖然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是突然變得這麼甜蜜蜜,我實在不好意思繼續留下。

  我紅著臉捧著慰問花束站在走廊上,突然聽見麻貴學姊的聲音。

  「哎呀,你看見那對笨蛋情侶啦?」

  「呃……麻貴學姊也是來探望流人的嗎?」

  「算是吧,稍微來看看情況。剛才這裡還有一大票女孩大排長龍,不過所有人都被那女孩趕走,心葉錯過了精采畫面呢。」

  「精采畫面?」

  她那豐潤的嘴唇愉快地上揚。

  「那女孩擋在病房門口,把美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如果妳們敢再靠近我就割下去,阿流是我的男朋友,請別再接近他了』。」

  「!」

  「因為她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地淡淡說出這些話,所以大家都嚇得逃走了。」

  我的心臟也撲通亂跳。

  竹田同學竟然做了這種事!那種好像真的會果斷割下去的態度實在太嚇人了,那些人一定也感到這不像是單純的威脅,所以都嚇壞了吧。

  「流人終於抓住理想中的女性呢。」

  麻貴學姊滿不在乎地說著,然後一臉認真地把手按在肚子上。

  我也想起她的肚子裡懷了流人的孩子。

  麻貴學姊今後要怎麼辦?

  雖然我擔心得胸口揪緊,但是麻貴學姊的臉上連一小片陰翳都看不見。

  「我沒辦法光是為了愛情就去殺人或是束縛別人。

  所以,我不能成為流人唯一的情人,但我卻能生他的孩子。爺爺他們已經吵翻天了,可是我才不管他們,反而還興奮得很,因為這孩子代表我能夠以自己的意志去喜歡一個男人,象徵著我的自由!」

  麻貴學姊撫著肚子,抬頭露出凜然笑容,同時發出這句宣言。

  她這般姿態顯得燦爛耀眼又強而有力。

  麻貴學姊一定會打從心底愛著她生下的孩子。

  她一定會像現在對我說的這樣,對那孩子說出來。

  堂堂正正、抬頭挺胸、自豪地說出來,說出「你是我愛過的男人的孩子喔」。

  「那些花可以給我嗎?」

  「嗯嗯,好啊。」

  我恭謹地遞出包著鬱金香和滿天星這些春季鮮花而紮成的花束,麻貴學姊開心地收下了。

  「呵呵,謝謝。」

  走出醫院之後,外面的天色已經染上黃昏柔和的色彩。

  水藍色的空中飄浮著散發出淡桃紅光芒的雲朵,金光從雲朵後方筆直射出,就像一座延伸至天空的階梯。

  溫馨而神聖的黃金時光。

  就像琥珀色的康蘇米法式清湯,混合了愛情、哀傷、憎恨和希望再加以過濾,是一片既感傷又溫馨的景象。

  淡淡金光之中,我好像看見了遠子學姊的身影、聽見了她清澈的聲音。

  ──心葉。

  在搖曳的窗簾前,對我露出堇花般清純的微笑。

  ──你知道三題故事嗎?就是用三個詞彙寫成一篇故事喔。

  純白的稿紙、HB自動鉛筆、惡作劇似地歪著腦袋,喀噠喀噠按響碼錶,綁辮子的學姊。

  她帶給我好多事物。

  放學後的文藝社、舊書的香味、書堆、翻頁的聲音。

  表面斑駁的焦褐色桌子、窗邊的鐵管椅。

  在光芒中飛舞的塵埃。

  柔和的微笑、發表評論的開朗聲音、輝煌閃耀的言語奔流。

  在太陽西沉、世界即將陷入沉眠之前的光輝中,我至今見識過的景象紛紛復甦。

  每一個畫面裡都有遠子學姊。

  撲通撲通……心臟高亢地跳動。

  在對叶子小姐宣告「也有美麗的故事」時,我的心中好像有些掙扎蠢動的東西想要振翅高飛。

  有一隻長著巨大翅膀的生物從我體中最隱晦的角落飛出,那就是想要寫下這些景象的衝動。

  好想寫。

  寫下這片蘊含了悲傷、溫柔、愛情和一切,溫暖又純淨的金色風景。寫下在這風景中微笑的她。

  好想寫。

  寫下這份甜美溫馨得震盪胸口的感情。

  想要把它化為言語,傳達出去!

  就像是至今從未看過的東西在眼前現出提示,拓展了我的整個視野──這般衝擊貫穿了我的頭腦。

  焦躁感強烈得令皮膚隱隱刺痛,心臟猛烈鼓動,胸口好悶好難受──當我意識到時,自己正反覆想著非寫不可、非寫不可,同時快步往家裡跑去。

  非寫不可。

  趁著這股震撼、衝動還留在我心中的時候。

  想要寫出來、表現出來、傳達出來,從我認識遠子學姊到現在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還有像是沉浸在溫柔夕暮裡,無可取代的溫馨時光。

  還有遠子學姊的為人、她教給我的事情、我們共度的時光。

  我一回到家就坐在桌前,翻開五十張一冊的稿紙,拿起HB自動鉛筆,然後開始發狂似地寫字。

  簡直就到達了忘我的地步,我只顧著提筆書寫。

  在寫下文字的同時,我也想起剛開始寫小說時的回憶。

  想起自己對美羽的喜愛強烈到難以自持,無論如何都想傳達出這份心情,因此滿心想著美羽,填起稿紙的格子。想起心臟撲通狂跳,幾乎跳出胸口的感覺。

  探索自己的心然後將其化為文字,雖然覺得害羞,但又忍不住感到喜悅。

  我想要寫得更好!想要表達得更完整!要怎樣才能傳達出來?該選擇怎樣的辭彙才好?

  一邊嘗試錯誤一邊寫著,心裡就越來越雀躍,看著寫好的稿紙數量逐漸增加,更令我開心不已。

  雖然我之前那樣地排斥寫作。

  雖然寫作只會讓我感到難過。

  但是,每天想著美羽而提筆的那段時光,我不都因為編織語句、架構文章、鋪排故事而樂不可支嗎?

  如同樹木對著晴朗天空伸展鮮綠枝椏一般,我越寫就越覺得心境無限拓寬,好像可以延伸到無窮遠的地方。

  當然,偶爾也會在途中遇到阻礙,但是當我絞盡腦汁衝破瓶頸的時候,還能從中獲得更大的喜悅。

  好想快點拿給美羽看!好想讓她開心!

  當時的心情,如今在我的心中、眼底鮮明地逐漸甦醒。

  就像我在寫小說的那些日子感受到的幸福一樣,現在這一瞬間,我也體會到有如包圍在清澈光輝中的幸福感。

  就像我當時覺得更靠近美羽了一樣,我現在也感覺得到遠子學姊的手、眼神、呼吸,用我的所有感官──用我的全副心靈去感覺。

  ──心葉如果哪天寫了小說一定要讓我看喔。

  漸漸遠去的「文學少女」就在我眼前清爽地微笑著。

  ──肚子餓了,心葉快寫些什麼嘛~

  ──好好吃喔!就像冒著熱氣的蒸饅頭耶!

  不知不覺間,書寫遠子學姊的點心開始讓我感到愉快,我還會忍不住期待地猜測遠子學姊會有什麼反應,一邊埋首在稿紙之中。

  在那染上黃昏色彩的小房間裡,我就是作家,而遠子學姊則是我的讀者。創作的幸福,以及有人願意閱讀的快樂,我都深知於心。

  我沒辦法寫完結衣小姐的故事。

  但我可以寫出自己的故事!我想要寫完這個故事,以此回報遠子學姊!

  因為,一直把書寫所需的力量灌注給我的人就是遠子學姊……

  從那天直到畢業典禮之前,我不管在家還是去學校都一個勁地拚命寫著。

  麻貴學姊告訴我,遠子學姊在考前還來學校當她繪畫的模特兒。

  「是遠子主動說要讓我畫的唷。她之前還因為我懷了流人孩子的事情氣得半死呢,真是想不到。我也打算盡全力去畫,一定要畫出前所未有的最高傑作!」

  麻貴學姊很興奮地這麼說。

  遠子學姊或許也打算留下一些什麼吧。

  雖然她來過學校,卻沒有出現在文藝社或是我面前,而我也沒有去找她。

  我只是一直面對稿紙,持續地寫。

  距離畢業典禮已經剩不了多少時間。

  非得趕上不可。

  芥川什麼都沒問我,他只是以直率的眼神靜靜看著連午休時間都在寫稿的我。

  琴吹同學一直悲傷地望著我。

  為什麼說不寫小說卻又開始寫呢?這是為誰寫的呢?

  她以眼神如此詢問,一邊緊咬嘴唇。

  井上不是很討厭寫小說嗎?不是哭著說過不想寫嗎?但是為什麼又開始寫了?

  她那雙彷彿正在發出責難的濕潤眼睛,就像在大喊「不要再寫什麼小說了」。每當我這樣想,胸口都會痛如刀割。一看到琴吹同學的視線,我就感到臉頰發燙,喉嚨哽塞,呼吸困難。

  但我還是持續動筆。

  現在的我還沒辦法對琴吹同學解釋。

  不過,等到這部小說寫完以後,我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三月十二日是遠子學姊第二次考試的日期,這是我在當天從麻貴學姊口中聽來的消息。

  「公布成績的日期是二十三日。如果遠子考上了,就沒辦法像從前那樣經常見面了。」

  麻貴學姊說出的地名,是比遠子學姊父親的故鄉還要再往北的地方。

  畢業典禮已經近在兩日後。

  而且,那天也是白色情人節。

  當天,把熬夜寫完的三百五十張稿紙放進信封以後,我走出家門。

  我克服了睡意,眼睛清晰有神,一邊感受著初春冷風吹上肌膚,一邊走出住宅區,沿著大馬路前進。

  把原稿交給遠子學姊之前,先去跟琴吹同學談談吧。

  我要為至今的事情向她道歉,然後……

  在我跟琴吹同學以前經常相約的地點看到她時,我不禁屏息。

  琴吹同學的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白色雙排釦大外套,低頭抱著書包。

  「……琴吹同學。」

  我這麼一叫,她就肩膀一顫,抬起頭來,露出無力的微笑。

  「早安,井上……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呢。」

  「對不起,我來不及準備回禮。」

  「沒關係。」

  琴吹同學微笑搖頭,然後盯著我懷裡的紙袋,露出寂寥的表情。

  「……小說已經寫完了吧?」

  「嗯。」

  「……要給遠子學姊對吧?」

  「琴吹同學,我……」

  「把那些小說撕了。」

  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對我說。看到她這個模樣,我更覺得喉嚨阻塞,胸口緊縮得幾乎碎裂。

  「對不起,我辦不到。而且,我也沒辦法繼續跟琴吹同學交往。」

  她仰望著我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嗯……我知道。剛才井上叫了我『琴吹同學』,那就是井上的答案吧。」

  喉嚨痛得快要裂了,但我非說不可,我一定要明確地全說出來。

  「我被琴吹同學拯救過好幾次,也因此獲得勇氣。當琴吹同學對我說『不要寫就好了』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當時我也真的希望可以一直跟琴吹同學在一起。」

  琴吹同學的臉孔扭曲,語氣尖銳地大叫:「可是井上卻寫了小說啊!明明說不想再寫,卻還是寫了啊!」

  積滿在眼中的淚水撲簌落下,琴吹同學頻頻以手擦拭,淚水卻還是一直滾落,所以她低下頭去。

  「我、我覺得,井上如果會痛苦的話,別再寫小說就好了。

  可是……或許事情不是這樣吧……或許最了解井上的人終究不是我,而是遠子學姊。我果然還是沒辦法……」

  我感到無比心酸。因為有琴吹同學,讓我至今不知得到了多少幫助。在我覺得受到遠子學姊背叛的時候,如果沒有琴吹同學,我一定熬不過來。她那不悅的語氣、尷尬僵硬的視線,真的讓我覺得好可愛,想要好好地珍惜。

  但是,我卻傷害了她,讓她哭泣。

  對不起,琴吹同學。

  對不起,臣同學。

  「雖然我答應過……要好好珍惜井上送我的圍巾,但我已經處理掉了。」

  琴吹同學顫抖著咽喉,一邊哽咽一邊說,腳邊已經被滴落的淚珠沾濕。

  「……我有個請求。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了,叫我的名字好嗎?」

  我肝腸寸斷地叫出:「……七瀨。」

  琴吹同學抬起頭,淚水浸濕的臉龐擠出僵硬的笑容。

  「謝謝……能讓井上叫我的名字……簡直像在作夢一樣。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謝謝,我好開心……」

  眼淚撲簌簌地不停滴落。她雖然笑著,卻完全看不出是笑臉。

  「我先走了。對不起……井上在這裡再多留一下吧。」

  然後,她又問:「如果啊,遠子學姊去了遠方,你們沒辦法再見面的話,井上還願意把我當女朋友嗎?」

  「這種事……我辦不到。」

  「是嗎……那個,我也讀過《窄門》了,我只是想告訴井上……我什麼都看不懂,可是看不懂也就算了。那就先這樣,教室見。」

  她轉過身去,一邊以手擦臉,一邊快步走遠。

  直到那搖晃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為止,我都呆呆地佇立原地。

  我被森同學打了。

  「別太瞧不起七瀨!七瀨一直都很喜歡井上啊!」

  紅著眼眶、噙著淚水的森同學,在人煙罕至的走廊一角大吼。

  我始終沒時間去三年級的教室,就這麼來到了畢業典禮。

  聽著遠子學姊的名字被唸出來,看著她走上講台,我的胸口都熱了起來。

  搖曳著細長辮子,畢恭畢敬接過畢業證書而轉身的遠子學姊,臉上掛著沉靜的微笑。

  典禮結束之後還有班會,然後到了放學時間。

  我拿著裝入原稿的牛皮紙信封,趕往遠子學姊的教室。走廊上隨處都可以看見低年級學生送花束給三年級生,一片離情依依的景象。

  但是當我來到遠子學姊的教室以後,她班上的人卻說她已經走了。

  她會去社團活動室嗎?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三樓西側的文藝社活動室,一打開門就看見遠子學姊站在窗邊眺望外面的景色。

  「遠子學姊。」

  聽到我的叫聲,遠子學姊才轉過頭來。

  她跟上台時一樣,臉上帶有沉穩的笑容,手上抱著畢業證書的封筒和幾把花束。

  「恭喜畢業。」

  「謝謝。我還沒決定未來的志願,所以實在沒什麼畢業的實際感受。」

  「遠子學姊說過,如果考上的話就會告訴我吧。」

  「是啊,我會來報告的。」

  雖然只是說些普通的對話,我的心中卻漲滿了悲傷之情。

  「我剛才在看窗外那棵樹。」

  「樹……」

  我站在遠子學姊身邊,跟著往下看。

  在明亮的陽光中,一棵大樹伸展著枝葉而聳立。這就是在我一年級時,遠子學姊差點從上面摔下來的那棵樹。

  「心葉還記得嗎?那天早上我正要爬樹的時候,心葉剛好從旁邊經過對吧?」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一般的學姊才不會在一大清早來爬樹吧。」

  「其實我那時並不是為了把掉下來的雛鳥送回鳥窩……」

  會相信這種藉口的人才奇怪吧……雖然我這麼想,卻只是保持沉默。

  「傳說如果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把緞帶綁到學校的樹上就可以實現心願,所以我是打算把緞帶綁上去。那時被心葉看見就失效了,讓我覺得好失望,可是我晾在社團活動室裡的緞帶卻不知何時消失,後來就發現緞帶已經綁在樹上。」

  「……」

  「那個時候,心葉的臉上出現了擦傷呢。」

  「……」

  「而且制服胸前的部位也沾上碎葉子呢。」

  「我沒記得這麼清楚。」

  遠子學姊聽到我不高興地這麼說,就把視線從外面景色拉回來,轉頭看著我微笑。

  「是啊……都已經是超過一年前的事了呢。」

  她的眼神好溫和、好寬容……讓我覺得越來越難過。

  「遠子學姊,這個給妳。」

  我以雙手遞出沉重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畢業禮物。」

  我誠懇地直視遠子學姊的眼睛。

  「這是我寫的小說,是要送給遠子學姊的。」

  遠子學姊的臉色變得很認真。

  接著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又慢慢變成微笑。

  這樣的表情變化,讓我看得幾乎忘記呼吸。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她如獲至寶般地接下信封,跟花束和封筒一起抱在懷裡。

  「我回家之後再慢慢拜讀。」

  那個萬般珍惜的溫柔動作,讓我的胸口頓時發熱。

  「對不起,我該走了。我和阿姨還有約,要去跟流人報告畢業的事。」

  「遠子學姊跟叶子小姐相處得還順利吧?」

  「是啊……雖然還是不太常說話……我想還得再多花一些時間吧。」

  遠子學姊一定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她的語氣平靜又充滿仰慕。

  等到叶子小姐哪一天寫完了結衣小姐的故事,她應該就能對遠子學姊傳達出自己真正的感情吧。

  因為那個人沒辦法用言語表達心情。

  就算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她也無法微笑,只能用寫下的文字來傳達。

  所以,櫻井叶子還是會繼續當個作家。

  「考上的話一定要跟我報告喔。」

  「嗯嗯。」

  「如果沒說的話,我就會當作是落榜喔。」

  「沒問題的,我有信心啦。」

  遠子學姊笑著挺起扁扁的胸部。

  公布成績的時間是三月二十三日。

  接下來這個星期真的讓我覺得度日如年,同時,我也為三月所剩時間不多而感到心焦。

  四月一到,我就要升上三年級,而遠子學姊就要前往北方。

  不過,如果她落榜、變成重考生,說不定還會在讀書的空檔跑來社團活動室。

  遠子學姊在年底模擬考中只拿到E等級,雖然她裝模作樣地說很有信心,但我想落榜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吧?但第二次考試不考數學,所以也很難下定論,說不定真的會上榜……

  不管結果是哪一種,我們都不至於一輩子再也見不到面。

  但是,我在等著那天來臨的期間,一直覺得十分不安。

  就這樣,二十三日終於到了。

  這天是結業典禮,所以校舍下午時沒什麼人,縈繞著一股悠閒的氣氛。

  我去了文藝社活動室,坐在椅子上等著遠子學姊。

  成績到底會在幾點公布呢?該不會還得親自去看榜單吧……我是聽說過,有一種代看榜單然後以電報或郵件通知考生的服務,可是遠子學姊會用嗎?

  到了平時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遠子學姊還是沒出現。

  窗外是令人心情舒爽的藍天,櫻花也比往年綻放得還要早。

  我認識遠子學姊的那年,春天來得異常地晚,漫長的冬天遲遲不走,櫻花也開得不多。但是,今天的春天卻來得很早。

  觀賞著明媚景色之時,我感到睡意漸濃。

  春天有誘人入眠的力量,我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皮也越來越重。

  我想著「睡一下就好……」,把臉靠上凹凸不平的桌面,閉起眼睛。

  遠子學姊來了以後,一定會叫醒我吧。

  翻書的聲音,輕輕撕碎書頁的聲音,沙沙咀嚼紙片的聲音。

  在這兩年間已經聽習慣的聲音喚醒了我。

  房間裡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金黃。

  身穿制服,屈膝坐在窗邊鐵管椅上的遠子學姊撕下書頁,送進嘴裡。因為椅子的角度有點傾斜,她的表情因而被照耀進來的光芒掩蓋得模糊不清。

  但是放在她膝上的書只剩下最後一頁,而且看起來頂多只剩一、兩口。

  啪哩一聲,書頁又變得更小了。

  她緩緩咀嚼吞下以後,把纖細的手指伸向最後的紙片。

  撕下書頁的細微聲響。

  輕啟的嘴唇。

  消失在其中的文字碎片。

  吞下那張紙片之後,遠子學姊轉過來面對我。

  那是好哀傷的表情。

  平時她吃起書的時候,明明都是一臉幸福啊。

  「醒了嗎?」

  「我剛剛才醒來。」

  「是嗎……」

  遠子學姊溫柔地瞇起眼睛,這個表情感覺也比平時還要成熟。

  「《阿爾特海德堡》……已經全部吃完了。好甜美,又好悲傷……非常好吃喔。謝謝你的招待。」

  看到書頁全被撕得精光的那本書,我不禁愕然。

  「我考上大學了。」

  「……恭喜。」

  「我早就說過了吧,我在正式上場時是很厲害的。」

  我想要說些什麼,話語卻都哽在喉嚨。

  遠子學姊說出一個我已經猜出來的北海道大學名字,然後打開放在一邊的書包,從中拿出沉甸甸的茶色信封。

  那是我給她的原稿。

  為什麼還完好如初呢?在那之後都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啊?

  遠子學姊露出比剛才更柔和的眼神注視著我,輕聲細語地說:「心葉寫給我看的小說……十分鮮明生動……又很溫柔,寫得非常棒喔。雖然閱讀的時候讓人難過得心頭鬱悶,但是等到讀完,卻變成了純粹、溫馨的情感……如果吃下去的話,一定非常美味吧……」

  不安的感覺繼續刺痛我的胸口。

  我沙啞地說:「……請吃吧,我就是為此而寫的。」

  但遠子學姊搖頭了。

  「這個故事我不能吃。」

  她把原稿放在桌上。

  「這是不可以吃的。」

  「為什麼?」

  我不明白。

  平時我寫點心的時候,她總是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催我寫快一點。我交出故事時,她也都會笑容滿面地說「我要開動了」,然後吃得嘖嘖作響。

  我從信封裡面抽出原稿,翻了一下。

  連一張都沒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葉,拿這些去找佐佐木先生吧,這是現在的你應該做的事。」

  眼眶好熱,喉嚨也充滿熾熱感。我問道:「為什麼妳不吃?」

  遠子學姊眼中滲出憂鬱,但她立刻露出微笑,用姊姊般的語氣回答:

  「因為我是『文學少女』啊。」

  這句話滿溢著純淨的決心。

  「我是天野文陽的女兒。爸爸雖然很喜歡媽媽做的餐點,總是開開心心地吃媽媽寫的東西,但是他絕對不會吃叶子阿姨寫的東西。我聽爸爸說過『這些吃起來一定很美味吧……但是絕對不能吃……因為這些故事非得拿出去讓大家看不可,所以不能吃進爸爸的肚子裡』。」

  我的胸口震盪,眼眶越來越熱。

  「這種事……這種事我才不管!我寫這些就是為了給遠子學姊吃啊!」

  我把難以啟齒的心情都寫進小說了,這是只為遠子學姊而寫的小說,是要給遠子學姊讀的啊!

  但是,我的心情卻無法傳達給遠子學姊!

  什麼都傳達不了嗎?她為什麼要用這麼平靜的眼神看我?手寫的原稿就放在她眼前啊!只要像以往那樣,從邊緣撕碎、全部吃光不就好了嗎?

  「請吃吧!拜託妳,請妳吃掉啊!難道我不是遠子學姊的作家嗎?」

  遠子學姊表情溫和地站起,伸出雙手摟住我的頭。

  堇花的香味飄來,輕輕軟軟地包圍了我的臉頰、耳朵,還有眼皮。

  「『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啦。好嘛,看到你這麼悲傷的表情,我會知道你永遠都沒辦法再開心起來的。』」

  這是《阿爾特海德堡》裡面凱西的台詞。

  她在兩人離別的場面所說的台詞。

  遠子學姊以沉靜溫柔的聲音輕輕訴說。

  「『唉,卡爾‧海茲,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哎呀,這樣的話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曾經以手心感覺到的遠子學姊的心跳聲,在此刻聽起來是如此靠近。

  撲通……撲通……擊響了輕柔的鼓動。

  「『美好青春是很短暫的呢……』」

  遠子學姊寂寥地輕聲呢喃,鬆手放開了我。

  然後她提起書包,朝門口走去。

  接著,像是要為絕望注視著她的我鼓起勇氣,她停下腳步對我微笑,以教導小孩重要事情般的語氣說:「心葉,你不可以當我的作家,你要當大家的作家,因為你是能夠成為作家的人。」

  門關上了。

  她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看著她離去。

  ——不可以當我的作家。

  為什麼現在才這樣對我說?

  她走了。

  我明明是為遠子學姊而寫的。

  她走了!

  體內奔騰的情感迫使我站起,衝出活動室去追遠子學姊。

  走廊已經不見人影,到處都看不到那個掛著長長辮子的纖瘦背影,連腳步聲都聽不見。遠子學姊簡直就像去了某個未知的世界而消失無蹤。

  我焦急地衝下樓梯,在鞋櫃旁換上便鞋。

  夜晚來臨前的金色光輝。

  被這溫暖光芒包圍的校園內,有位少女披著在風中輕舞的烏黑長辮子往前走。

  小小的背影,纖細的腰,搖曳的裙襬。

  如夢似幻翩翩飛舞的白色花瓣。

  圍在細細脖子上的圍巾也白得耀眼。

  那條圍巾!是我的圍巾啊!是琴吹同學說過處理掉了的那條圍巾!

  我咽喉顫抖地大叫:「遠子學姊!」

  在淡淡金光和漫天花瓣之中,遠子學姊回頭了。

  或許是因為我哭了,她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淚流不止地跑向遠子學姊,整個人就像要撲上去一樣,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不會就這樣分開了吧?還是隨時都能見面吧?等到找好住所的時候請告訴我,我會寫信過去,也會天天寄點心過去。就算是北海道,只要搭飛機也比去岩手還快!遠子學姊只會搭每站都停的普通電車和夜間巴士,過來也不知道要花幾個小時,所以我去找遠子學姊就好了!我可以去找妳吧!」

  「……不行。」

  傳到耳邊的溫婉細語,讓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抬起頭來,睜大的濕潤眼眸映出了微笑的遠子學姊。

  那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隻身離去的人會有的表情。

  「……為什麼?」

  「我也不是很懂……沒辦法解釋得清楚……這個決定或許是錯的,但是,我覺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像拒絕了杰羅姆的愛,獨自走向窄門的阿莉莎一樣。

  遠子學姊就像聖女,以充滿超越愛情之情的眼神凝視著我,手指輕輕地拭去我的眼淚。

  「心葉,別再哭了……從今以後,你就算想哭也要忍耐,只要能忍著不哭、繼續努力,心葉就會變得更有自信。」

  她一邊以輕柔指尖擦著我的眼角、臉頰、嘴唇,一邊用溫暖的語氣緩緩訴說。

  「好了,別再哭了。

  挺起胸膛吧,露出笑容吧。

  用心去看,去思考。

  勇敢地站起來,一個人走下去吧。」

  遠子學姊以手指抹著透明的水滴,一邊從下方抬頭望著我。她的眼睛也顯得平靜而清澈。

  「答應我,心葉,以後都別哭了。我一想到心葉哭了,就會慌張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會忍不住想留在心葉身邊……但是,我卻沒辦法再像這樣幫心葉擦淚了。」

  遠子學姊的手指溫柔至極,她望著我雙眼輕輕吐出的聲音也好溫柔──全都充滿了愛情。雖然我心想不能再哭,胸口卻漲得滿滿的,眼淚還是掉個不停。

  「你看,你又哭了。」

  遠子學姊很煩惱地垂下眉梢。

  我一邊哽咽一邊說: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哭,我答應妳,以後都不哭了。直到跟遠子學姊重逢之前,我都不會哭了,我今後只會在遠子學姊的面前哭!我發誓!

  所以,遠子學姊就別再忍著不哭了,忍不住想哭的時候,就來看我吧。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堅強到能夠為遠子學姊擦去淚水。」

  我知道自己吸著鼻涕、滴著眼淚說出這種話,根本沒有半點說服力。

  可是,這真的是我最後的眼淚,我絕不會再哭了。

  笑容從遠子學姊的臉上消失,她的眼中浮現強烈的沉痛和哀傷,換成一張哭泣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又露出美到讓人心胸顫動的微笑。

  她解開頸上的圍巾,繞在我的脖子上。

  溫暖的羊毛觸感包圍著我。

  像雪花般飛舞的櫻花花瓣落在我的頭髮、臉頰上。

  我把遠子學姊正要抽開的手腕拉近,吻上她的嘴唇。

  遠子學姊的嘴唇柔軟得像快要溶化一樣,既濕潤又有些鹹味。

  或許那是我淚水的味道吧。

  我們彷彿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體溫,互相擁抱,閉著眼睛幾次傾斜著頭──感覺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

  相疊的唇分開以後,遠子學姊含著淚說:「心葉真壞……我還是第一次呢。」

  「我也是啊。」

  我哽咽地說完,遠子學姊的眼眶變得更濕潤了。

  然後,她帶淚露出微笑。

  「再見。」

  我的初吻就是離別之吻。

  遠子學姊輕輕地推開我的手。

  她一轉身,細細的辮子就隨之躍起,撫過我的臉頰。

  遠子學姊的背影漸漸遠去,好像就要溶化在夜晚來臨之前的幸福黃金時光之中。

  「遠子學姊!」

  我心痛欲裂地大叫,遠子學姊卻沒有回頭。

  「遠子學姊!遠子學姊!」

  一次又一次,我哭著大叫。

  這兩年間一直待在我身邊,以白皙柔軟的手撫慰我心靈的人──我不停叫著她的名字。

  遠子學姊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漸行漸遠。

  她走出校舍門口之前,纖細的肩膀稍微顫抖了一下。或許遠子學姊也在哭。

  但是,她卻沒有停下腳步。

  她凜然走出門去,在我被眼淚浸濕的視野之中消失無蹤。

  遠子學姊為我圍在脖子上的白色圍巾迎風飄擺。

  站在嫣紅燃燒的整個世界裡,滿身花瓣的我品味著像是失去半顆心臟一般的深沉失落感,然後回到兩人曾經共度的那個小房間。

  遠子學姊坐過的鐵管椅上放了一本老舊的精裝本。

  那是《窄門》。

  翻開封面,可以看到遠子學姊父親的題字,這是我在遠子學姊家中書櫃上看過的那本書,裡面還夾著一張淡紫色的信封。

  我打開信封,讀起寫在同色信紙上的長信。

  給心葉:

  我沒辦法說得完整,所以寫了信。

  因為只要看著心葉的臉,我好像就會忍不住哭了。

  我有些事情一直瞞著心葉。

  心葉一定很在意,為什麼我會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內容吧?

  我第一次看到心葉寫的小說,是在我國中三年級的冬天。

  那一天,我有事要找佐佐木先生,去了薰風社的編輯部。

  媽媽從我小時候就經常帶著我,送爸爸的換洗衣物過去,所以那裡是我很熟悉也很懷念的地方。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著佐佐木先生結束工作。

  當時正好是新人獎初選的原稿送回來的時候,有很多參賽原稿裝在紙箱裡面,堆得跟小山一樣。

  接下來必須把通過初選的稿子從裡面挑出來,我在等佐佐木先生的時候,也被叫去幫忙了。

  心葉的原稿是放在落選原稿的那一邊。

  我一看見稿紙上寫得又大又工整的標題「彷若晴空」,立刻覺得很感興趣。

  在隨便翻閱的途中,我漸漸被樹和羽鳥生動活潑的日常生活吸引住。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著迷得不能自已,還讓佐佐木先生嚇了一跳呢,因為我坐在地上,默默地埋首讀著落選的原稿。

  心葉寫的故事,跟媽媽的故事感覺很像。

  既溫暖又柔和,充滿了深深喜愛著某人的心情。

  我最喜歡的就是樹對羽鳥告白的那一幕。

  就架構來說或許不甚完美,但是全心全意表露真心的樹真的好可愛,我開始想像這一幕吃起來會是多麼甜美的滋味,一定是像檸檬派那樣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吧?我不由得感到心蕩神馳。

  讚嘆地讀完以後,我把這份原稿拿給佐佐木先生,對他說:

  「請你一定要讀一讀。

  技術上或許有些毛病,但這絕對不是該落選的好故事。」

  太陽下山了,房間籠罩在黑暗中,幾乎辨識不出字跡。

  我開了燈,重新回椅子坐好,屏著呼吸繼續讀下去。

  過了一個月,當佐佐木先生告訴我,我在落選原稿之中撿回來的故事留到最終選拔時,我開心得簡直要跳起來了。

  同時我也滿心期待,期待得胸口都痛了。

  因為我知道,叶子阿姨也擔任這次新人獎的評審委員。

  阿姨讀了這個故事後會怎麼想呢?

  她會跟我一樣,覺得這很像媽媽的故事嗎?

  長久以來,我一直寫著要寄給阿姨的信。

  阿姨從媽媽過世後,始終封閉著心靈。

  媽媽死掉之後,阿姨明明比誰都傷心,但她卻一字不提,也沒表現在舉止上,只能做些像是玷汙她跟媽媽過去回憶的事,不斷傷害自己。

  雖然我知道阿姨的痛苦,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如果媽媽還活著就好了。

  如果媽媽能為阿姨寫出她經常提到的嗎哪般的故事就好了。

  這樣的話,阿姨就不用再受苦。

  如果我能代替媽媽而寫就好了。

  因為懷著這種心思,我回憶著媽媽對我說過的事,試著體會媽媽的心情,持續寫著不能寄出的信給阿姨。

****

  給小叶

****

  我這樣稱呼她。

  但是阿姨朝窄門走得越來越遠,不管我怎麼對她說話,她都不回應,也不用正眼看我。

  她把對媽媽的思念封閉在心底,層層上鎖。

  所以我想到,心葉寫的那部小說說不定能夠碰觸到阿姨的內心。

****

  心葉寫的小說獲得大獎,付印成書了。

  阿姨在家裡的時候從來沒對這件事表示過什麼,但是讀了阿姨的講評以後,我的心中又萌生希望。

  如果這個人寫了第二部作品,或許阿姨會再去讀。

  如果這個人繼續寫下去,說不定有一天能寫出媽媽很想寫的嗎哪般的故事。

  這樣一來,或許就能碰觸到阿姨的內心。

  我從參賽原稿的個人資料裡得知,井上美羽的本名叫做井上心葉,就讀於市內的國中。

  心葉讀作「Konoha」。

  井上心葉──Inoue Konoha。

  這是個男孩?或是女孩?

  會是個怎樣的人呢?這個人今後會寫出多麼美妙的故事呢?

  這只是文學少女一廂情願的想像。

  但是像這樣思考、幻想之時,我的心裡溢滿了甜蜜幸福。

  我是心葉的第一位書迷。

  遠子是你的第一位書迷——我想起佐佐木先生說的話。

  然後,也想起了流人說的話。

  他說如果沒有天野遠子,井上美羽就不會存在了。

  是遠子學姊從大批原稿之中挖掘出我寫的拙劣故事,也是遠子學姊比任何人都早喜歡上我的小說。

  在我渾然無知的時候,有位素未謀面的辮子少女讀了我的故事,滿腦子想的都是我的事。

  早在相遇之前,我們已經透過小說連繫在一起了。

  遠子學姊在信上寫著,當我決定不再寫小說時,她是如何地難過。

  然後,她提到自己升上二年級的那個春天,在開學典禮上聽見我的名字。

  Inoue Konoha。

  老師唸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心臟差點就跳出喉嚨了。

  說不定就是那個人。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去了一年級的教室,從貼在牆上的班級名單裡面找到「井上心葉」這個用漢字書寫的名字時,真的好開心。

  沒錯!就是那個人!

  當時心葉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我回家以後,興高采烈地向流人報告說:「我看到那個人了!是個男孩喔!」

  「說不定、說不定他會再寫呢!」

  啊啊,如果真是這樣該有多好!

  在我心中點亮了新希望的燈火時,聽到這些話的阿姨就說:「不可能的,那孩子是當不成作家的。」

  阿姨的口氣冷得像是要打碎我的希望,甚至讓人感到她恨著那位不曾見面的井上美羽。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來越雀躍。

  因為一向漠視我的阿姨竟然因此對我說話了!

  我深信,阿姨一定也覺得心葉寫的故事跟媽媽的故事很像,所以我面帶笑容對阿姨說:「既然如此,我就來讓他當上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寫了第二部作品,阿姨要幫他寫推薦文喔。」

  就這樣,我單方面地訂下賭局。

  如果輸了這場賭局,我就要從阿姨面前消失,因為我發現自己的存在只會讓阿姨受苦。即使如此,我還是滿心想著總有一天要把媽媽的心情傳達給阿姨。

  如果是那個人,或許真的辦得到。如果那個人能繼續成長的話!

  讓他當上真正的作家吧!

  我來讓他寫出第二部作品吧!

  我抱著躍然胸中的狂喜下定決心。過了幾天以後,我看到心葉朝我走來,就在木蓮樹下假裝讀書,故意撕碎書本吃給你看。

  雖然爸爸從我小時候就不斷叮嚀,我只能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吃書,但我還是沒有半點猶豫。

  我回憶起跟遠子學姊相遇的情景。

  在漫長冬天結束時的木蓮樹下,一位綁辮子的奇怪學姊挺起胸膛,對迷惘的我鏗鏘有力地發出宣言。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遠子。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

  那件事並非偶然。

  當時在那棵樹下,遠子學姊心中悸動不已,豎耳聽著我的腳步聲。

  她叫我寫三題故事、一邊哭著把味道詭異的原稿送進口中一邊評論、不斷在我身邊鼓勵我,這些事情也絕非偶然。

  遠子學姊費盡全力教導了我成為作家不可或缺的一切。

  當我讀到她以開朗的語氣寫著心葉個性又壞又頑固,害她好幾次幾乎就要死心時,我的喉嚨就湧起了沛然熱意。

  ──你進步了呢,心葉。

  ──心葉真的寫了好多故事給我吃呢。

  對了,心葉,我在畢業典禮那天不是說了緞帶的事嗎?

  二年級的時候,我對著那條緞帶許下心願。

  我祈禱心葉有一天能再提筆寫小說。

  雖然我沒有成功綁上緞帶,但是心葉卻代替我,把我留下的緞帶綁到樹枝上。

  我真的好高興。

  對心葉的感情在我體內產生變化,應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起初,我希望的是能讓心葉寫出媽媽本來要寫的小說。

  但是我後來發現了。

  我發現心葉寫的故事雖然跟媽媽的故事很像,但是心葉寫的東西卻有媽媽的故事所缺少的特別之處,兩者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媽媽寫的故事就像家常料理。

  雖然質樸而溫馨,是適合身邊的人享用的味道,卻不是適合大眾的味道。

  就像擔任編輯的爸爸對叶子阿姨說過「妳是應該寫小說的人」,我每天吃著心葉寫的東西,也越來越覺得心葉是應該寫小說的人。

  總有一天,我會沒辦法再吃心葉寫的東西。

  因為那些故事不是我能夠獨占的。

  我一面這麼期望,一面卻擔心那一天何時會到來,因為沒有對心葉說出真相一直讓我感到徬徨,也因為我越來越傾向把心葉當作一位男性來看待。

  心葉乍看之下雖然溫柔,實際上卻是個壞心眼、脾氣彆扭、膽小又愛哭,讓人傷透腦筋的男孩。

  但是心葉偶爾又會變得溫柔、率直,讓人不由得心跳加速,真是太狡猾了。

  我懷有讓心葉成為偉大作家的重要使命,所以我不該動心,不該用這種不純的眼光看待心葉。可是,我越是這樣說服自己就越在意,甚至還面紅耳赤地對心葉說過「不可以接近我」。

  說不定我會開始猶豫,不再想讓心葉成為作家,而是覺得繼續吃心葉寫給我的點心、跟心葉一起生活比較幸福。

  所以,我去找了據說算命算得很準的占卜師商量這件事。

  所謂的占卜,該不會是……就是遠子學姊某個下雪天在室外排隊站了很久,還因此感冒的那次?

  對方說她從出生就是戀愛大凶星,還有在夏天圍圍巾啦、銜著鮭魚的熊啦,諸如此類的可疑發言……

  結果我知道了自己是戀愛大凶星,還是應該朝其他目標邁進比較好。

  為什麼她會相信這種占卜啊!

  虧我還這麼認真地讀信,結果一看到這裡就全身虛脫。

  同時也因心情放鬆,讓我一度止住的淚水又流出來。

  遠子學姊確實是這種人。

  她看來睿智而嫻靜,卻也有脫線的地方,有時會抱著枕頭發抖大喊幽靈好可怕,有時會因為迷信而爬樹綁緞帶,有時甚至會在社團活動室倒立而撞倒書堆,是個經常讓旁人感到頭大的麻煩學姊……可是,又總是那麼賣力──她就是這種人。

  所以,我鎖起這份感情,再次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心葉當上作家。

  決心從今以後要以姊姊的態度對待心葉。

  而且我也決定,等到心葉寫完小說的時候,就是我們的離別之日。

  但是,可能我真的在心葉身邊待了太久。

  我不該繼續跟心葉在一起。

  我一定會妨礙心葉的成長。

  心葉說出絕對不再寫小說的時候,我真的嚇呆了。是我讓心葉有得撒嬌,是我建造了避難所,阻礙心葉的作家之道,我一想到這裡就幾乎崩潰。

  但是,只要心葉哭了,我就會忍不住伸出援手。我已經沒辦法默默看著心葉受苦了,我對心葉的傷痛感同身受,因此會做出一些多餘的事。

  傷心和痛苦也是重要的體驗,人就是必須在倒下時靠著自己的意志站起來,才能變得更堅強。可是,我卻忍不住想著心葉就算一直這麼軟弱也無妨,就算不寫小說也無妨。

  我不該這樣。

****

  小七瀨罵了我任性妄為。

  在畢業典禮那天,小七瀨帶著心葉的圍巾來找我。

  小七瀨真的是個好女孩呢。

  我經常在圖書館陪小七瀨商量心葉的事,她說一見到心葉的臉就緊張,還會不由自主地擺出惡劣的態度,為此煩惱不已。她對心葉的心意實在令人憐惜,讓我不禁莞爾,我一直覺得如果像小七瀨這樣的女孩可以成為心葉的女朋友就好了。

  我很羨慕小七瀨。

  現在依然是如此。

  如果是小七瀨,一定可以跟心葉互相扶持走下去。

  我已經沒必要留下了。

  或許真的像小七瀨所說,是我做錯了。

  或許我離開心葉真的是太自私了。

  我直到現在,也沒辦法完全體會阿莉莎的心情。

  爸爸給了我一本《窄門》,說等我以後有了喜歡的人可以再讀讀看。

  我在認識心葉以後,讀了這本書好幾次。

  為什麼阿莉莎要離開她愛的杰羅姆呢?為什麼她非得一個人走下去呢?他們兩人之間明明沒有任何障礙啊。

  我每次翻開這本書,就會感受到阿莉莎割捨了杰羅姆的痛苦,心胸為之震盪。

  阿莉莎或許也錯了……

  但是啊,心葉。

  我是以故事為食物而活的文學少女,也是天野文陽的女兒。

  妨礙作家成長這種事,我實在做不出來。

****

  說不定爸爸早就知道流人在咖啡裡下毒,卻還是讓媽媽喝下,自己也喝了。

  這個疑問如今仍在我的心裡揮之不去。

  身為編輯的天野文陽,說不定真的為了成為作家櫻井叶子寫作的糧食而奉上自己和妻子——為了讓她寫出至高無上的小說……

  就像融合各種食材而熬成的透明康蘇米法式清湯那樣,爸爸就算溫和地笑著,別人也無從窺視他的內心深處。

  所以,全都只是「想像」……

  我一方面畏懼著這種無可諒解的行為,一方面又覺得情有可原,而我也繼承了他的血脈,是他的女兒。

  爸爸或許真的做了不能原諒的事,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跟爸爸一樣守護作家,當個能讓作家成長的人。

  我也想要成為心葉寫作所需的糧食。

  當我想到阿莉莎或許也是為了杰羅姆才走向窄門時,我感覺自己多少比較能理解阿莉莎的心情。

  就算阿莉莎真的做錯了,她思慕著杰羅姆的心意也是真實的。

  這就是阿莉莎「最美好的東西」。

  我這麼想著,心情一瞬間就變得輕鬆,變得聖潔而澄澈。

****

  跟心葉一起度過的這兩年間,心葉的確是我專屬的作家。

  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心葉為我寫的故事,我全都牢記在心。

  我寫給叶子阿姨的信,到後來已經不完全是媽媽的心情,也混入了很多我自己的心情。

  即使我依然迷惘,我還是走向了窄門。

  希望心葉也能像之前對叶子阿姨說的話一樣,成為一個能為黑暗現實點亮燈光的作家。

《阿爾特海德堡》已經半點都不剩,所以我會帶著心葉的圍巾離開。

  再見了。

  我將會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某處讀心葉的書。

  我咬緊牙關,拚命忍住幾乎盈眶而出的淚水。

  我把信放回信封夾進《窄門》,收入書包,站了起來。

  一關上燈,整個房間立刻被寒夜的黑暗包圍。

  我以疼痛欲裂的喉嚨、顫動的心胸想著。

  我也走向窄門吧,朝著彼端邁進吧。

  與一人獨行的窄路相比,兩人同行的大道走起來容易多了。

  如果有兩個人,就能更堅強、能互相支撐、不會寂寞,還能將痛苦變為喜悅。

  這樣絕對會輕鬆許多。

  絕對比一人獨行還要幸福好幾倍。

  但是就像遠子學姊獨自離去一樣,我也要通過窄門,自己走上狹窄的道路。

  所謂的窄門,並不是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入的門,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找出、抱著覺悟踏進去的門。

  不管門後的道路有多麼黑暗寒冷、多麼痛苦艱辛,我都不能跟別人一起,而是得自己堅強起來。

  沒錯,變得堅強點吧。

  抱持覺悟吧。

  一個人去吧。

  獨自抵達吧。

  因為那位「文學少女」,就是為此才給了我好多好多的力量、想像和故事。

  我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從鞋櫃旁離開校舍。

  溫馨的金色風景已經消失,辮子少女的身影已不復見,我眼前只有一整面的暗夜。

  當我獨自走過這片夜晚時,一定能跟她再會。

  畢竟遠子學姊沒有帶走圍巾。

  這是因為相信能夠再會。

  我的戀情在這個離別的時刻正式展開。

  升上三年級以後,我才知道音樂廳的畫室裡掛了遠子學姊的畫像。

  畫中的遠子學姊解開了一邊的辮子,被圍繞在夕陽的金光之中,靠著窗戶以白色蕾絲窗簾纏在赤裸的肌膚上,一邊讀著書。

  她的表情就像我在那個小房間裡經常看到的一樣,帶著堇花般的微笑。

  好像她就待在那裡守護著我似的。

  但是,我正要從夜晚的操場走向大門的此刻,還不知道這幅畫的事。

  我不會再哭了。

  今後的我就像小丑一樣,藏起哀傷而笑吧。

  即使有時像幽靈般飢渴、有時像愚者一樣誤下判斷、有時像墮落天使那樣沾染污穢,我也要懷抱著花與月,像個行往聖地的信徒一般繼續走下去。

  然後,就這樣成為邁向神境的作家吧。

  成為能夠看見真實,並且為它點亮名為想像的燈光,藉此創造出新世界的作家。

  我穿過了門,朝遠子學姊離去的反方向前進。

  終 章 文學少女

  不得相見的歲月,就這麼過了六年。

  「井上!」

  在機場大廳裡,身穿粉紅短袖針織上衣和白裙的琴吹同學朝我揮手。

  「謝謝你跑了這一趟,井上。」

  「不會啦,我好像有點遲到,對不起。」

  「工作很忙嗎?」

  「托妳的福,還過得去。」

  「這樣啊……我經常會在雜誌廣告或書店看到井上的書呢。」

  琴吹同學能使周圍空氣迥變的柔美笑容讓我看呆了。雖說她從高中時代就很漂亮,但是出社會以後,似乎又出落得更標緻。

  琴吹同學在大學畢業以後當了粉領族,今天開始是她的暑期休假,所以她要去巴黎遊覽——為了去看在去年戲劇性地復出,引起一番話題的歌劇歌手的表演。

  「如果能跟臣同學會面就好了。」

  「是啊……可是就算沒辦法說話,光是聽他唱歌我也覺得很開心。我想,夕歌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溫柔地喃喃說著。

  現在每到聖誕節,她還是會收到過世好友以簡訊送來的訊息。

  代替水戶同學傳來簡訊的人,想必就是他。

  「我也去看下次的公演吧。」

  「嗯,謝謝你今天專程來送我。」

  琴吹同學表情開朗地說完,溫和地望著我。

  「……那個,在遠子學姊畢業的那天,我對井上說我讀了《窄門》對吧……其實那是在宣誓我會一直喜歡井上喔。朱麗葉雖然為了杰羅姆和阿莉莎而決定嫁給別人,但我就算不是井上的女朋友了,還是會一直想著井上。那個時候,我也走進了『窄門』喔。」

  琴吹同學的臉上布滿歡暢的笑容。

  「雖然現在已經想開了,但我還是覺得能夠喜歡井上真的很棒。」

  「謝謝。琴吹同學對我來說是高攀不起的女朋友啊。」

  我這麼一說,她就靦腆地啐了一聲「笨蛋」,揮揮手走向登機門。

  我也走出機場。

  天空藍得耀眼,夏天的陽光照耀在柏油路上。

  在走向車站的途中,我又開始想著,從那次畢業典禮之後已經過了六年呢。

  後來麻貴學姊順利生下一名男嬰,這個取名為悠人的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他雖然長得很像流人,個性卻跟麻貴學姊一樣嚴謹,讓流人不禁嘆道「竟然還會教訓我,真是個臭屁的小鬼」。麻貴學姊倒是狠狠地吐嘈他說:「因為你沒有一份正常工作,到處遊手好閒,所以就連小孩都在替你擔心了。」

  麻貴學姊和流人都對悠人寵愛至極。

  麻貴學姊在三年前結婚了。

  知道對象是誰的時候,我簡直嚇壞了。

  那是一位貿易公司的老闆,比麻貴學姊年長很多,而且還結過婚,又有很多不好的傳聞,所以周圍的反對聲浪比她要生下悠人的時候還大,似乎吵得天翻地覆。

  但是,麻貴學姊仍然很快就結婚了。她跟那個人生下的女兒在今年滿三歲,名字叫做螢。麻貴學姊對這個孩子也懷有深深的愛。

  芥川通過國家一類考試(註1),當上公務員。美羽則是從事社會福利工作,每天都陪著孩子們一起度過。

  依照麻貴學姊之言,流人有時會突然出去旅行,有時還會在詭異的徵信社打工,非常隨性。

  竹田同學竟然當上國中老師,她跟流人之間恩愛得讓人看了就臉紅。

  叶子小姐獲得了國外的文學獎,以作家身分得到越來越高的評價。

  名為《唯的日常生活》的這部作品,跟叶子小姐從前的作品形成對比,是個甜美溫馨──而且神聖的故事。

  有時候,我會從流人和竹田同學那邊聽到遠子學姊的事。

  譬如她大學畢業了。

  譬如她畢業論文寫的是森鷗外。

  譬如她回來找工作。

  但是,我一次都沒再見過她。

  我回到自己獨居的公寓,打開書房裡的電腦。

  為遠子學姊寫的原稿被她原封不動地退回的那一天──我帶著原稿去見佐佐木先生。

  我後來幫這部作品在結尾部分又多加了離別的一幕,在我高三的時候以井上美羽第二部作品的名義出版,成為暢銷書。

  跟處女作推出時一樣,改編連續劇和電影的邀請又紛紛來到,但我全都回絕了。

  因為不管是誰都不可能重現那個堇花般的微笑、清澈的眼神,以及溫柔的聲音。

  我認為讓讀了這本書的人們各自想像出自己的「文學少女」就好了。

  第二部作品《文學少女》雖然不像第一部作品《彷若晴空》那樣爆發性地竄紅,但也引發了源源不絕的邀稿請求。

  從我決定要獨自走下去的那天開始,我一直持續地寫著。

  「哥哥,茶已經泡好了。」

  門扉打開,舞花探進頭來。

  已經升上國中的妹妹經常會跑來公寓照顧我。

  因為住在家裡的時候媽媽什麼都會幫我做,所以有她幫忙煮飯洗衣,的確讓我輕鬆了不少。

  舞花帶來的東西越來越多,到暑假以後,我們幾乎成了半同居狀態,還有朋友開玩笑地說「你們差不多可以結婚了」。真是讓人傷腦筋,舞花可是我的妹妹啊。

  門外飄來檸檬派的酸甜香味。

  「哎呀,快點啦,哥哥。你在搞什麼啊?哥哥!」

  舞花瞪大了眼睛。

  我圍著白色圍巾走出房間。

  「為什麼要在夏天圍著圍巾啊!」

  「就因為是夏天啊。」

  我從舞花身邊經過,走到玄關外,在門邊的牆上掛了一個黏著穿聖誕服裝的熊娃娃的畫框,舞花看得更是目瞪口呆。

  「這隻熊是怎麼回事啊?竟然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嘴裡還叼著魚!這隻魚是哥哥畫上去的吧?為什麼夏天要放聖誕熊?又為什麼要有魚?」

  「看不出來是鮭魚嗎?」

  「鮭魚?為什麼熊要叼著鮭魚啊!而且何必掛在這種地方呢?這是什麼迷信嗎?哥哥是不是趕稿趕到腦袋不清楚啦?」

  「少胡說了,我的稿子可是寫得相當順利喔。」

  「可是,新編輯就要來了,如果房間掛著這麼奇怪的熊,你還圍著圍巾,對方一定會以為井上美羽老師是個怪人吧。」

  「沒關係啦。」

  我笑了。

  「因為那個人也很怪啊。」

  「哥哥認識新編輯嗎?」

  「嗯,舞花也認識喔。」

  「咦?」

  遠子學姊在聖誕夜送我的聖誕熊,口銜鮭魚注視著我。

  我忘不了。

  我始終牽掛在心中。

  命中注定的對象圍著白色圍巾,在銜著鮭魚的熊面前等待她。

  她就快要來到這個門前了。

  電鈴響了。

  舞花朝著設有對講機的房間跑去。

  「你看,編輯已經來了!快點把熊和圍巾收走啦!啊,讓您久等了,我是井上。是、是,請稍等一下,我立刻幫您開門。」

  電梯上升的聲音傳來。

  然後是電梯門開啟的聲音、漸漸走近的輕盈腳步聲。

  我閉著眼睛,懷著幸福的心情豎耳傾聽。

  門鈴響起,我睜開眼睛,轉動了門把。

註1:日本的國家公務員考試分為三類,考取一類就能獲得任職於政府機關的資格,是最困難的一種。

  後 記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文學少女」系列終於順利結束了。

  這次的主題書目跟上一集同樣是紀德的《窄門》。紀德把這部作品分類為「記敘文(récit)」,和「小說(roman)」做了區分。雖然我想要特別註明這點,可是在本篇裡卻都沒有提到。

  另外,副標中的「作家(romancier)」在法文中的本意應該是指「小說家」,不過這裡的作家也包含了小說家的意義,所以我就當做「romancier」來用了,希望大家都能接受。

  本作品引用的日記,從第一頁開始就有令人震驚的內容。紀德的確留下大量的信件和日記,不過有很多部分都讓我忍不住驚訝地想「真的可以寫出這麼多嗎?」。讀者很難判斷這本日記裡面到底有多少部分是真實的,因此會在情節的操弄之中漸漸受到吸引。

  如果紀德生在現代,一定會在部落格寫出令人震撼的日記內容吧?

  若是有人對此感興趣,請務必要讀讀看這本日記,價值觀或許會改變喔。

  是說,不可靠的男主角心葉,在最後還是恰如其分地振作起來了。

  遠子和七瀨也各自做出抉擇。雖然遭遇了難過的事,但是每個人最終一定都能得到幸福,因為在故事結束之後,就會是新的開始唷!

  但是,我現在還沉浸在完結的氣氛中。

  讀到最後一集的讀者,謝謝你們。

  每次開會討論,編輯總是會帶來一大疊意見回函,讓我看得好開心,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寄信過來的讀者,還有在網站推廣《文學少女》的讀者,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每次聽到那些褒獎的話語,都讓我覺得受到了鼓勵。

  雖然我在一開始時意氣風發地提出企劃,但還是會忍不住擔心,以我現在的文筆真的寫得出這個故事嗎?果不其然,每一集都得不斷地修改、修改、修改,讓我對每次都得陪著我進行漫長討論的編輯感到敬佩不已。

  當初也是這位編輯鼓勵我說「就寫寫看吧」,而且還一直努力陪我討論研究,如果不是跟這位編輯合作,我一定寫不出這部作品。

  插畫家竹岡美穗老師也一直為這部作品畫出精采的插畫,我真是太幸福了!我一直祈禱可以出版《文學少女》的畫冊,現在終於能夠實現了!等到出版日決定之後,我會再來報告的。

  漫畫也開始連載了,作畫的是高坂りと老師。遠子和心葉的表情都好豐富,看起來好可愛啊!色彩也很透明、很美麗。《ガンガンパワード》月刊的發售日是每個偶數月的二十二日,請大家一定要看一看喔。

  還有一件事要報告一下,即將在十月出版的合作短篇集中,收錄了結合《學校的階梯》而寫的新故事,其中也收錄曾在網路上連載、結合《笨蛋,測驗,召喚獸》寫的故事,甚至有《笨蛋,測驗,召喚獸》作者井上老師結合《文學少女》而寫的作品,以及竹岡老師的新插畫,請各位務必一讀!我還強烈要求過「拜託一定要畫心葉的○○鏡頭」。

  下一本就是《文學少女》的短篇集了。我真想寫些喜劇風格的故事,或是熱情甜蜜的故事啊~再來則是外傳,如果可以寫「變得可靠帥氣的心葉」該有多好啊~啊啊,可是一想到還要再寫就覺得好辛苦。

  雖然本傳已經順利落幕,但還是希望大家可以再繼續奉陪一陣子喔。

  那就先這樣了!

二○○八年 七月十七日 野村美月

  ※本書引用、參考了以下著作:

  《狭き門》(窄門,紀德著,山內義雄翻譯,新潮社出版,一九五四年七月三十日發行,一九八七年六月五日八十一刷改版。)

  《秘められた日記》(祕密日記,紀德著,新庄嘉章翻譯,人文書院出版,一九五三年五月十日。)

  《一粒の麦もし死なずば》(如果麥子不死,紀德著,堀口大學翻譯,新潮社出版,一九六九年三月三十日。)

  《天国と地獄の結婚 ジッドとマドレーヌ》(天堂與地獄的婚姻 紀德和瑪德萊娜,新庄嘉章著,集英社出版,一九八三年六月十日。)

  《アルト=ハイデルベルク》(阿爾特海德堡,梅亞法斯特著,丸山匠翻譯,岩波書店出版,一九八○年二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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