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澤穗信]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台/繁]

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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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澤穗信
譯者:HANA
插畫:左萱
發佈:深夜讀書會(ritdon.com)
錄入:路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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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序 章 小市民凌空飛起
★第一部 狐狸的深眠
第一章 從留書看來,小佐內同學……
第二章 我國中時代的罪孽
第三章 我們真的該相遇嗎
第四章 小鳩和小佐內同學
第五章 適合挖掘祕密的日子
★第二部 狼無法遺忘
第六章 無端起疑
第七章 幫乾燥花澆水
第八章 幸運星
第九章 討厭的人
第十章 原以為是黃金的時代之終結
第十一章 報應
終 章 小市民飛不起來
小鳩成了病床偵探
參考文獻


序 章 小市民凌空飛起
冬風吹過河面,乾枯的芒草在岸邊搖曳。黃昏將近,我正走在堤防道路上。
融化的雪水把道路弄得溼淋淋的。這個城市難得在十二月下雪。從昨夜開始下個不停的雪被除雪車推到道路邊緣,蓋住了半條人行道。正是因為這樣,我不得不緊貼著車道,車輛不斷從身邊呼嘯而過,看得我心驚膽顫。車道和人行道之間只用地上的白線隔開,白線每隔幾公尺就有一根短短的塑膠桿。
走在我左側的是和我一樣穿船戶高中制服的女孩,她頂著齊瀏海、妹妹頭,戴著奶油色耳罩,比我矮了一顆半的頭。雖然她聲稱自己的身高高於標準值,但我不確定她所謂的標準值指的是幾公分。她叫小佐內由紀,和我一樣是高三。
旁人都以為我們上高中前就開始交往,高二夏天分手,高三夏天又復合了,但我們的關係比「交往」更複雜。我支援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也會支援我,我們就是為了這種互惠關係才在一起的。
此時小佐內同學不發一語,心無旁騖地忙於手上的東西。換句話說,她正忙著吃鯛魚燒。大大一塊、塞了滿滿的紅豆餡、烤成深褐色、包在薄紙中的鯛魚燒。
這鯛魚燒是在距離我們學校二十分鐘路程、位於對岸橋頭的「小倉庵」總店買來的。放學後和我相約在校舍門口的小佐內同學說:「今天天氣太冷,我都快凍僵了,只有鯛魚燒能讓我平安回到家。要去『小倉庵』的話最好去總店。」所以我就陪她去了總店。
我們兩人一起去甜點店的時候,小佐內同學通常不會要求我一起吃,所以今天買了鯛魚燒的只有她。小佐內同學雙手捧著鯛魚燒,走在要去「小倉庵」才會走的堤防道路上。她平時都是騎腳踏車,但是今天下雪,所以她穿著厚厚的靴子踏雪而行。明明拿著甜點,她卻繃著一張臉,大概是因為太冷了吧。
看著她的側臉,我默默地想著一些事。
升上高中後,我們為了必要的目的而湊在一起,高二暑假發現這份關係失去意義,我們就分開了,之後的一年我們各自交了男女朋友,如今我們又湊在一塊了。
在高二暑假前,我們只把對方當成方便的工具───有著人形、會說人話、偶爾還能說出有趣話題的方便工具。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們已經對彼此改觀了,不再把彼此當成方便的工具,而是當成寶貴的工具。
或許可以說,我們發現對方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至少我們以前不會像這樣,明明沒有必要卻一起走出學校。我們的關係確實改變了一點。這是我所期待的改變嗎?我連自己期待什麼都不確定,當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不過,無論我和小佐內同學的關係變成什麼樣子,這段關係都不會維持太久。我和小佐內同學已經高三了,各自都有想讀的大學,我的第一志願是名古屋的大學,因為距離比較近;小佐內同學則是想去京都的大學。無論是誰考上了,我們都會分隔兩地。如果兩人都落榜,就會一起留在這個城市……但我完全不希望會是這種結果。所以我和她相處的時光應該所剩不多了。
我心中還想著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妳吃得真慢呢。」
小佐內同學從剛才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鯛魚燒。難得買了剛出爐的鯛魚燒,若是用這種速度吃,不是會冷掉嗎?小佐內同學非常愛吃甜食,她吃東西的速度算是普通,不至於快到狼吞虎嚥,也不至於慢得離譜,但她今天吃鯛魚燒的速度顯然比平時慢很多。小佐內同學又在背鰭的位置咬了一小口,然後抬頭看著我。
「嗯。」
「會冷掉喔。」
「是啊,真悲傷。」
「是燙到咬不下去嗎?」
小佐內同學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不是因為這樣。」
我聽出她的話中別有含意。不是因為太燙,那又會是什麼原因呢?你,小鳩常悟朗,一定猜得出來吧?這才是小佐內同學要說的話。她是在向我挑戰。
面對她的挑戰,我有時會開開心心地接受,有時卻不禁懷疑,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努力成為小市民的,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試探人心的事?這次我覺得只是回家途中的無聊小遊戲,從中看不出什麼深意。
事實上,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小佐內同學為什麼吃得這麼慢。既然她否認是因為內餡太燙而刻意放涼,那就只剩一個答案了。
「是用來代替暖暖包?」
因為天氣很冷,所以小佐內同學用熱呼呼的鯛魚燒來暖手。鯛魚燒冷了以後,滋味會減半,最好趁熱吃,但是吃完了手又會冷,小佐內同學是依照自己的標準考慮過溫度和美味的平衡,才會吃得這麼慢。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簡短地回答:
「猜對了。」
然後她繼續盯著手中的鯛魚燒。解開這種小謎題當然不值得誇獎,我也不會因此志得意滿。我一方面覺得拿小佐內同學沒辦法,一方面看她吃得一臉幸福的樣子又不禁莞爾。
我們右側的寬敞河岸積滿了雪,左側是雜亂的街道。車輛從正前方開過來。因為寒風刺骨,我的雙手都插在口袋裡。那輛車的駕駛座上的司機戴著口罩。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雖然我現在不太喜歡自己這種熱愛解謎的性格,立志要當個小市民,但我以前也是夢想過當個英雄的。我幻想過自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後丟下一句「不用謝了」在風中帥氣地離去,甚至還會特別留意有沒有人遇上麻煩。那都是小學時代的事了……不對,直到國中時代,這個幼稚的夢想依然藏在我的心底深處。
真是蠢斃了。我由衷這麼覺得。真的看到別人遭遇危險時,我心裡只希望自己不要遭到波及。當我發現基於各種原因而保護不了自己但又有機會搭救旁人時,我只想要嘆氣。我甚至忿忿不平地想著,為什麼我得這麼做。然後,我用肩膀猛然撞向走在我左邊的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毫無防備地倒向堤防道路外的斜坡,有一瞬間飄浮在半空。她在空中瞪大眼睛,好像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會被我撞出去。她手中的鯛魚燒也飛了出去,比她飛得更遠。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小佐內同學大約只花了一秒就意識到自己遭到惡劣的對待,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既沉靜又陰暗,彷彿在說「我絕對饒不了你」。
小佐內同學飛出去之後,換成我凌空飛起。冬天的厚重雲層充斥了我整片視野。
我心裡想著,真不希望這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幕。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中日報 社會版)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左右,木良市發生一起車禍,肇事車輛撞到路人之後隨即逃逸,警方正在追查該車輛的下落。警方透露,受害者是就讀於本市某高中的十八歲學生,已經送進木良市民醫院,傷勢嚴重,目前昏迷不醒。車禍現場地上有積雪,市內還發生了其他幾起意外事故。

第一章 從留書看來,小佐內同學……
我作了夢。那大概是夢吧。
夢中的我躺在加護病房,我不覺得痛,但是再這樣下去或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結果。話雖如此,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連眼睛都睜不開。
有很多人進進出出,似乎是來幫我的。我還動了手術。令人難過的是,我認識的手術器材只有手術刀、引流管和止血鉗,所以醫生只會要求這三樣東西。
最後終於安靜下來。我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只知道旁邊沒有人了。我明明一直閉著眼睛,卻能看見房間裡的景象。有個人走向躺在床上的我,我本來以為那是小佐內同學,隨即發現不對。畢竟是在做夢,所以我只知道來的不是小佐內同學,卻不知道那人是誰。
那人把臉湊近躺著不能動的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這是報應。」
胡說什麼!
雖然我稱不上品行端正,還是個讓追過我的女生說出「你也很爛」這種話的人渣,但我再怎麼樣也沒爛到應該遭此橫禍吧!
我是這麼想的。
應該不至於吧。
還是說,我真的遭到了報應?要是沒有任何理由就發生這種事,那也太莫名其妙了。若說我快要死了是因為自己沒察覺到的致命疏失,好像還比較有道理。
慢著。我快要死了?真的嗎?
不是已經死了?
我有理由相信自己還活著嗎?這裡明明如此黑暗。現在是該好好思考的時候。剛才我覺得靠近我的人不是小佐內同學,結果那人真的不是她,可見這個夢境是遵循我的心意進行的。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我還活著。結論就是我還活著。應該沒錯。
那人說道:
「這是報應。你逃不掉的。」
真的嗎?不對,不可能是這樣。話說回來,這是哪件事的報應?你要是說得出理由的話就說說看啊,若是說不出來,我才不信你的廢話。這才不是報應,所以我才聽得到聲音。看吧,這不是聽到聲音了嗎?
有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這麼說:
「醫生,患者睜開眼睛了。」
聽說我昏迷了大約五個小時。
一臉疲憊的年輕醫生含糊不清地對著躺在床上的我說明。
「我們幫你做過核磁共振了,腦內沒有出血。可能有腦震盪。如果測量顱內壓會更明確,但是測量本身就帶有危險性,目前沒有明確理由懷疑腦部受到損傷,所以還是先觀察一陣子再說。你可能會有意識模糊的狀況,之後就會慢慢恢復了。」
哪裡模糊了,我的意識清楚得很……雖然我想這樣辯解,又覺得沒啥大不了的,最後還是沒有開口。照這樣看來,或許我的意識真的有些模糊吧。
「你身體的傷勢不輕,右大腿骨的骨幹,也就是骨頭中間的那一段……」
醫生一邊說一邊摸著自己的大腿。
「這個地方骨折了。若是打石膏等它自己痊癒,要花很長的時間,而且容易產生後遺症,所以我建議動手術。要動手術的話越快越好,我晚點會給你同意書,你再跟家人討論看看。動完手術之前都不能走路。還有,你全身受到強烈撞擊,可能會發燒,如果太難受的話,我再開退燒藥給你。你的肋骨也出現了龜裂,要先觀察看看,如果太痛的話,可以用加壓固定的方式來處理,不需要動手術。」
我沒有感到多強烈的痛楚,醫生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補充一句。
「止痛藥的藥效還沒退,所以你現在應該不會太痛。」
我不記得何時服用過止痛藥。如此看來,我之後就會感到疼痛了。真討厭。
醫生並非只對我一人說明,我的父母也在場。父親詢問我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復,醫生回答:
「最多可能要住院兩個月,之後還要繼續復健。每個人的康復情況不同,不能一概而論,如果以一般的例子來看,最多需要撐拐杖半年。」
可是我下個月就要參加入學考試了。我正在這麼想,母親就問我能不能參加大學考試,醫生很明確地回答:
「可能沒辦法了。如果新骨還沒長好就外出,恐怕會造成二次骨折,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也就是說,我的大學考試已經毀了。
明明都還沒開始呢。
父母為我申請了個人病房,家人和醫生離開之後,房間裡只剩我一個。這房間雖然寬敞到大約三坪,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下不了床。牆壁是奶油色,窗上掛著米色窗簾。我的手臂上還插著點滴。我仰望著白色天花板和輸液袋,整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被車撞的時候,我正在伊奈波川左側的堤防道路,朝著下游方向走。
伊奈波川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凶猛河流,為了阻擋洪水氾濫,兩岸都建了堤防。堤防各處高度不同,最高的地方超過三層樓,而且寬度非常誇張,可能有二、三十公尺。堤防沿著河流延伸,長達幾十公里。
從旁邊───從市區那邊觀察堤防,先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在幾公尺高的地方變成了平地,後面又是一段陡峭斜坡,然後才是平坦的路面。堤防道路的另一側是往下的陡峭斜坡,同樣也有一段平地,然後又是陡峭斜坡,再過去是河岸。簡單地說,堤防的橫切面像個「凸」字。
若是用專有名詞來表達,頂端的路面叫做「天端」,兩側略低的平地叫做「小段」。小段的寬度大約是三公尺。
今天放學後我們繞路去了賣鯛魚燒的「小倉庵」,所以才會走伊奈波川旁邊的堤防道路。我們是從橫跨兩岸堤防的渡河大橋走下鐵製的轉折樓梯到堤防道路的。
伊奈波川堤防的天端是車輛專用的兩線道,行人不得進入。不過從渡河大橋往下游的一段路,卻在靠市區的那側分出了一點五公尺寬的人行道。人行道和車道之間只隔了白線和間距幾公尺的一排塑膠桿。
這條人行道起於渡河大橋,止於下一座橋,長度約一公里。我們回家時走的就是這條路。
當時我走在快要黃昏的路上,發現從前方開過來的車子越過了車道中線。
我從那輛車行進的方向看出它將要撞上我們,所以想要躲開,可是我能躲的地方只有被除雪車堆滿積雪的左側,而且小佐內同學正走在我的左邊吃著鯛魚燒。
雖然小佐內同學的觀察力極為敏銳,但是誰都不可能隨時隨地觀察周圍狀況。我發現,小佐內同學沒注意到有車輛朝這邊開過來。
最好的做法當然是開口警告小佐內同學,兩人一起躲開。或許我們會一起摔到小段上,不過總比被車撞來得好。可是我來不及警告她,其實我甚至來不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推開。
……我在想啦,我大概、或許、八成不是真的想救小佐內同學,而是因為她擋在我唯一能逃的方向,所以我除了推開她以外別無他法。
聽說撞到我的車子的駕駛沒有下來救我,而是直接開走了。
簡單說,就是肇事逃逸。
我不太記得意外發生的那一刻,不過我還是能一點一滴地想起某些事。我當時確實把小佐內同學推離了汽車行進的路線。如果她從堤防上直接摔到地面,鐵定會傷得很重,但她當時是跌在小段上方的斜坡,應該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傷。希望如此啦。如果我那一推反而害她摔斷脖子,那未免太悽慘了。
我感到全身冒出冷汗。
我有什麼理由認為小佐內同學沒有摔斷脖子呢?
她真的沒事嗎?小佐內同學真的沒有被我害得受重傷吧?我該怎麼確認這一點呢?病房裡應該有呼叫鈴,我一定聽過使用說明,但我完全想不起來。剛才聽醫生說明傷勢的時候,我的意識明明很清楚,但我卻想不起小佐內同學的事。看來醫生說得沒錯,我的意識確實有些模糊了。我開口叫人。
「不好意思……」
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很意外,如果病房裡有人,恐怕也聽不見我的聲音。當然,沒有人進來。我想喊得大聲點,可是一吸氣,胸口就痛得不得了。我本能地感到害怕,慢慢地把氣呼出來。
好痛,好痛。胸口也痛,腳也痛,頭也痛。痛死我了……
我終於理解了。
我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下一次醒來時,窗外變得很明亮,我這才意識到先前是夜晚。疼痛減輕了一點,可能是插在我左手的點滴裡加了止痛藥。我從窗簾的狹小縫隙間看到了冬天的晴空。病房的門打開了,護理師用節制的愉快語氣向我打招呼。
「早安。」
這位護理師最大的特色是細長的眼睛,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兩邊耳上還推高了,這種髮型好像叫做極短髮。她體型適中,因為稍微駝著背,所以看起來有些嬌小。
護理師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說:
「您應該聽說了,今天沒有早餐喔。」
我沒聽說啊?雖然我沒有食欲,但是連早餐都沒得吃也太可憐了吧?
「啊?真的嗎?」
護理師瞥了我一眼。
「動手術要做全身麻醉,如果胃裡有東西可能會引起嘔吐,把異物吸入氣管或肺裡,所以必須空腹。」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自己似乎聽過說明,只是我聽完就忘了。
「我知道了。還有,可以麻煩妳嗎?」
「什麼事?」
「能不能幫我關上窗簾?」
護理師望向窗外。
「好的。」
說完以後,她把剛打開的窗簾關上。合起的窗簾之間留了一小條縫隙,從那裡射進來的陽光剛好照到我的眼睛。護理師大概發現了這一點,又重新拉好窗簾,沒有留下半點縫隙。
之後我無事可做,只能承受著用藥物抑制的微弱痛楚,等著動大腿骨手術。我默默想著,昨天我昏迷了,如果趁當時做手術不是更好嗎?但是換個角度想想,在大腦可能受到損傷的情況下直接動手術好像太冒險了,也不知道全身麻醉之後還能不能醒過來。
動手術的時刻終於到了。護理師事先吩咐過我「移動中請閉上眼睛」,所以我乖乖地閉著眼睛躺在擔架床上,途中一直聽見一大群護理師和醫生的聲音。這時我才理解,閉著眼睛確實有減輕不安情緒的效果。
全身麻醉消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因為止痛藥的效果,我沒覺得多痛,可是大腿明顯感覺卡卡的。醫生對我說明過會用鋼釘固定斷掉的骨頭,但我沒想到會這麼清楚地感到體內有異物。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習慣。雖然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但我還是覺得非常疲憊。
我好像聽見說話聲,所以睜開了眼睛。也就是說,我剛剛睡著了。
窗簾外的陽光是橘色的,我分不清這是晨曦還是晚霞。我的手機在車禍的時候撞壞了,無從得知現在的時刻───當時我的手機放在右邊的口袋,既然我傷的是右腿的大腿骨,撞到的應該是右半身吧。
「現在幾點了?」
我喃喃自語,沒想到真的有人回答。
「四點多。」
這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我轉頭一看,有個穿船戶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房門附近。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臉是方的,體型也是方的。是堂島健吾。他的手上提著一籃水果。
健吾說:
「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我本想問他來這裡做什麼,隨即想到他是來探病的。因為我沒想到健吾會來看我,所以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健吾從籃子裡拿出裝在袋中的蘋果,放在床邊的桌上。
「我來探望你。」
「謝謝。」
「……你看起來受了不少苦。」
「是啊,是受了不少苦。」
健吾沒有盯著我看。
「我聽說你昏迷不醒。」
「好像吧。還活著就是了。」
真想不到我會有需要告訴別人自己還活著的一天。我笑了笑,然後才發現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你是從哪裡聽說我昏迷不醒的?」
健吾皺起眉頭。
「你會突然注意到這種事,簡直就像平時的你嘛。」
「這是關於我的事,我當然會好奇。」
健吾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笑了一聲,然後才望向我。
「常悟朗還是常悟朗,太好了。你傷勢嚴重、昏迷不醒的事,我是今天早上在報紙上看到的。」
什麼?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間上報了?但我還是不太相信。
「報紙會寫出傷患的本名嗎?」
健吾不愧是當過校刊社社長的人,他很謹慎地回答:「要看情況,通常不會寫出來。報紙提到你的時候只說是十八歲的高中生。」
「你看到報導說十八歲的高中生被車撞,就知道是在說我?」
「你既然是重傷患者,就該擺出安分的樣子吧?我知道那是在說你當然是有理由的。你認識我們班的吉口吧?」
當然認識。吉口同學和我們一樣是高三,乍看之下不是特別出眾的女學生,可是對小道消息非常靈通,她還跟我說過當時正在和我交往的女友的八卦。仔細想想,我會認識吉口同學,居中牽線的不是別人,正是堂島健吾。
「昨天吉口也來學校了,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救護車,不經意地跟過去看,結果在那邊見到小佐內。」
我立刻問道:
「小佐內同學沒事吧?」
健吾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她什麼都沒提。小佐內也出事了嗎?」
「當時她跟我走在一起。」
健吾點頭,大概是表示理解。
「原來如此。吉口說她聽見小佐內告訴醫護人員傷患是小鳩常悟朗,因為她的態度太冷靜,吉口還懷疑是不是她刺傷了你……這樣看來,小佐內應該沒什麼事。」
我無力地笑了,這是因為吉口同學的誤會很有趣,而且聽到小佐內同學在車禍現場做出符合她個性的反應,也讓我感到安心。健吾有些詫異地看著我的反應,接著又說:
「後來警察也來了,狀況變得很混亂,所以吉口離開了。她打了我的手機,說她看見你被救護車載走,問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看見今早的報紙時,我想起這件事,就打電話去你家詢問你住的醫院。」
「所以你就來看我了?」
「聽到你出事還不聞不問也很奇怪吧。」
我還真不知道健吾害羞起來是這個樣子。現在我不靠電動病床沒辦法自己坐起來,所以我只能稍微縮起下巴。
「謝謝你。我很開心。」
健吾露出了吃到難吃食物般的表情。
「你怎麼變得這麼坦率?」
「我摔到頭了。」
他先皺了一下眉頭,才意識到我是在開玩笑,隨即放聲大笑。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見健吾的笑聲。
笑完以後,健吾仰天長吁一口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板著臉的嚴肅模樣。
「……肇事者跑掉了呢。」
「好像是吧。我聽父母說了。」
「警察一定會抓到人的,你安心地睡吧。」
「除了睡覺以外,我也沒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來得及參加考試嗎?」
哎呀。
我該用什麼語氣告訴他呢?說得太輕鬆好像是在強顏歡笑,說得太沉重又會讓健吾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為了斟酌語氣而遲疑片刻,健吾因此看出了實情。
「沒辦法嗎?」
「也不能這樣說啦……我的大腿骨折了,雖然已經用鋼釘固定,可是新骨還沒長好之前不能外出。嗯,簡單說,就是不能考試了。」
健吾無言以對,他低下頭,簡短地回答:
「是喔。」
我知道他很同情我,但我已經轉換想法了。長久以來的準備化為泡影確實很可惜,若是我升學的計畫不變,延後一年考試也讓人十分遺憾,不過我至少還留著一條小命,光是這樣已經讓我很滿意了。
健吾換了個話題。
「你是在堤防道路被撞的吧?我也會走那條路,真的很可怕,那裡只畫了白線,隔了一些塑膠桿。」
「就是說啊。」
「真希望人行道和車道之間至少用水泥路障之類的隔開。不過法律好像規定堤防上面不能隨便蓋東西,會有人行道也很特別。」
「是這樣嗎?」
「我以前也聽過那裡發生車禍。應該是國中的時候吧。」
健吾應該是要強調那條路很危險,並且對我出車禍的事表示同情,我卻因為和他的用意完全無關的理由大受震撼。
對耶,我出車禍的那條路上以前也有人被車撞過。我明明很清楚那件車禍,可是我卻沒有在健吾提起之前想起來。
健吾沒注意到我的沉默,繼續說道:
「那大概只是謠言吧,我沒有親眼看到。」
「……那不是謠言,是真的。」
我的語氣有點僵硬。
是啊,我怎麼沒發現呢?我的車禍和三年前的車禍很像。非常像。
如我所料,健吾果然問道:
「你知道?」
我心不在焉地點頭。
「知道。那次的肇事者也逃逸了,被撞的是國三學生……我的同班同學。」
「那人好像叫做……元坂?我記得聽過這個名字。」
我笑了一聲。
「這是在玩傳話遊戲嗎?他叫日坂啦。日坂祥太郎。」
「是日坂?」
健吾今天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吃驚。從這個反應來看,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日坂的名字。我本想起身,卻痛得忍不住呻吟,又倒回床上,我喘了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這次換我說出他剛剛問過的問題。
「你知道?」
健吾有些畏縮地轉開目光。
「不太熟,只是在校刊社的時候聽過他的名字。」
「你還記得是誰說的嗎?」
健吾有點被我的反應嚇到,但還是爽快地回答:
「你知道三笠速人嗎?他是在我們高二那年全校唯一打進縣大賽的學長。」
見我搖頭,健吾嘆了口氣。
「校刊明明報導過這件事。三笠學長是羽球隊的,他拿下分區預賽的時候,校刊社去採訪他,他在採訪之中提到他國中時有一位對手,是他的學弟,他從來沒有贏過那個人。」
「他那個對手就是日坂?」
「是啊。」
日坂是健吾採訪對象國中時代的對手……這關係還真遠,看來不太可能從這條管道聯繫他。
健吾問道:
「你跟那個日坂祥太郎怎麼了嗎?」
我不加思索就回答:
「沒什麼,只是……想向他道個歉。」
「道歉?你想向他道歉?」
我默默點頭,健吾的表情變得嚴肅。
「這樣啊。我就不問理由了,你一定很遺憾吧。」
我直勾勾地盯著健吾。他這句話說得很奇怪。
「遺憾?」
「有什麼不對嗎?」
我總覺得健吾的態度不乾不脆的。仔細想想,如果健吾只是在採訪時聽過這個名字,他在我提起日坂的時候表現得那麼吃驚未免太奇怪了。我不認為他有事瞞我,但我們的對話好像對不上。
我用不太清晰的腦袋觀察他的態度。
「國中畢業以後,我就沒見過日坂了。」
健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他應該也察覺到哪裡怪怪的了。
從他剛剛那句「遺憾」來看,一定有某種狀況導致我無法向日坂道歉。我說出了心中的猜測。
「日坂出國留學了嗎?」
在夜幕將臨的病房裡,健吾的眼中短暫地展現出憤怒。他以為我開了個惡劣的玩笑,但我並不是在開玩笑。他很快就看出我是認真的,短促地嘆了口氣,像是為自己的誤會感到懊惱。
「……不是。聽說他自殺了。」
這次換我發火了。這個玩笑太超過了。
「這不是真的。」
「或許吧。」
健吾乾脆地表示同意,然後欲言又止地說:
「我也是聽來的。不知道原因是什麼。我不太記得原本的對話內容,我大概問了三笠學長『上高中以後還有跟他對打過嗎?』。如今回想起來,學長似乎很後悔提起日坂的名字。他回答『我也很想』之後就不說話了,我一句話也沒說,他就加了一句『聽說他自殺了』。」
「就算自殺過,也不一定會成功。日坂應該還活著吧?」
「抱歉,我不知道。這是當然的,我不可能問學長這種問題。」
……說得沒錯。健吾不可能問這種事,既然他沒問,當然不知道結果。
我哀求似地說道:
「健吾,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看看日坂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一直都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健吾猶豫地沉吟。
「我很想幫忙,可是三笠學長已經畢業了,而且……抱歉,常悟朗,我還得準備考試。」
對耶。健吾當然要準備考試。就算我不能考了,他還是要考啊。我到底是怎麼了?
「也是啦。抱歉,當我沒說吧。」
我無力地揮了揮手,健吾很認真地低下頭。
「對不起。」
該道歉的人明明是我。
健吾離開病房後,我發現窗簾之外已是夜晚。這窗簾沒有遮光效果,所以房間一到早上就會變得一片明亮,到了晚上就會變暗。
敲門聲響起。我猜應該是晚餐送來了,回答「請進」。
走進病房的是兩位魁梧的男人。就算不顧我躺著所造成的落差,他們還是壯得像兩座龐然大物。健吾跟這兩人比起來,只是個還沒完全成長的青少年。他們一個穿著運動服,一個穿著夾克。穿夾克的那位說:
「辛苦你了,我們是來探望的。我是木良警察局交通課的勝木,很抱歉在你休養時來打擾,可以請教你一些問題嗎?」
雖然他的措辭很客氣,語氣之中卻帶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強硬。
聽到肇事車輛逃逸的時候,我已經猜到會有警察來找我,我甚至覺得他們來得比我想像的更慢。或許警察在事發當時就想找我問話,可是我當時還在昏迷,後來又為了動手術而做了全身麻醉,所以他們一直找不到機會跟我談話。話雖如此,健吾來得比警察更快,還挺有趣的。
我回答:
「好的。」
「那麼請你先說出姓名、年齡、職業和地址。」
「我叫小鳩常悟朗,常態的常,領悟的悟,開朗的朗。十八歲。高三生,就讀於船戶高中。呃……還有什麼?」
「地址。」
我有一股耍嘴皮子的衝動,想要說我現在的住址是木良市民醫院,可是怎麼想他們都不可能笑,所以我還是老實地報出我家的地址。勝木先生在筆記本上寫字。
「發生事故的日期和時間是?」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左右。」
「可以說得更精準一點嗎?」
要怎麼精確啊?我又不可能在飛上半空的時候看時間。
「我被撞之後就昏迷了,所以我不清楚。」
「說個大概的時間就行了。」
「大概四點半吧。」
「是四點半之前還是之後?」
我心想他這麼問可能是因為工作上的規定,但我又不可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再這樣下去雙方都很困擾,所以我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救護車是什麼時候接到報案的?」
勝木先生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在問案的時候反過來被對方問問題吧。
「……記錄上寫的是十六點三十七分。」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以為勝木先生會直接把剛剛的對話當成回答,可是他一直沒有動筆,我只好自己說。
「我發生事故的時間大概是十六點三十五分左右。」
我這種做法多半會被視為耍小聰明的小鬼頭,不過勝木先生不愧是專業人士,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之後他又問了我很多關於車禍的問題,也問到了當時和我在一起的人。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出小佐內同學的事,不過我想報案的人一定是她,警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還是坦白地說了。沒有自我介紹的那位警察比勝木先生年輕,他站在一旁,用左手拿筆記型電腦,每當我回答問題,他就用右手靈活地打字。病房裡迴蕩著我們的對話和敲鍵盤的聲音。
問案的時間感覺沒有很長。最後勝木先生問道:
「你希望肇事者被判處重刑嗎?」
我當下只想到,即使我是受害者,法律會容許我干涉刑罰的輕重嗎?法律應該不是為了個人的復仇欲而存在的吧?
可是我也有另一種想法。
很害怕。
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
雖然用了止痛藥,我還是無時無刻不感到微微的痛楚,只要病房裡沒有別人,我就會感覺有個死字沉沉地壓在心頭,讓我幾乎喘不過氣;而且我的大學考試泡湯了,也不知道這隻腳以後還能不能恢復正常。若要形容我對肇事者的想法,其實不是憎恨,這點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不恨那個人,但我希望那人像我一樣被車撞,不行的話,那就讓他立刻從這個世上消失,如果還是不行,那至少……經過再三妥協,至少……我想讓那人受到法律允許範圍內的懲罰。
這些念頭在轉瞬之間掃過我的腦海。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簡短的回答。
「是的。」
年輕的警察再次打字。
他們還準備了攜帶式列印機,非常方便。把紙插進長得像擀麵棍的機器,它就立刻開始列印。我正在想「原來有這種東西」之時,勝木先生把那張紙遞給我。
「請你確認一下有沒有問題。」
文件的內容如下:
姓名 小鳩常悟朗
職業 高中生
上述者於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木良市民醫院對本人自願做出以下供述。
1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左右,我沿著木良市藪入町二丁目的伊奈波川河岸堤防道路的人行道往南走時,被正面開過來的汽車撞到,駕駛者逃逸,所以我就自己所知的範圍描述當時狀況。
2
事故發生在我從船戶高中放學回家的途中。我在學校上到第六節課,課堂在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結束。經過掃除時間和簡短的班會,我在下午三點五十分左右和朋友小佐內由紀一起離開學校。
之後我和小佐內由紀一起前往當真町的鯛魚燒店小倉庵總店,買了一個鯛魚燒。回家時,兩人一起沿著車道左側的人行道往南走,在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左右到達車禍地點。
3
我發現前方有一輛黃色汽車越過中線朝我們駛來。
因為情況緊急,我只注意到汽車的車頭燈,沒有看清楚汽車的款式。
我看到駕駛者戴了口罩。
我擔心兩人都會被車撞到,所以把小佐內由紀撞向道路外側。駕駛沒有踩煞車。
接著我被車撞到,陷入昏迷。大約晚上九點二十分在木良市民醫院醒來。
4
我不知道撞到我的汽車的駕駛者是誰。
父母告訴我,撞到我的車輛在肇事之後沒有停下來,直接開走了。
5
這件車禍可能的發生原因是當天早上還在下雪,使得道路溼滑,不過那輛車的駕駛者並沒有小心徐行。
6
因為除雪車把雪推到路肩,我為了閃避積雪而靠向人行道右側,這是我的疏失。
7
因為這次事故,我全身受到汽車及地面的嚴重撞擊。
事發之後,木良市民醫院的醫生診斷我有腦震盪,右大腿骨的骨幹骨折,肋骨龜裂,全身瘀青,估計從受傷日開始需要治療六個月。
右大腿骨骨幹骨折的地方已經動過手術了。
8
我的醫藥費還不確定是多少錢。我希望肇事逃逸的駕駛者能拿出誠意來處理。
9
堤防上的路是直線道路,視野良好,我認為駕駛者不可能沒有看到我,但是我被撞以後,駕駛者沒有打電話報警或是叫救護車,直接離開,我覺得這太惡劣了。
我希望對方能好好反省,因此要求處以重刑。
關於以上供述,我聽過朗讀並親自閱覽,為表示確認無誤,在筆錄之末簽名蓋章。
日期同上。
木良警察局
司法巡查 勝木晶彥
太厲害了。我說的話完全沒有寫進去。
我說車禍現場的積雪像冰沙一樣,還說撞到我的車沒有開得很慢,但我沒說我覺得那是車禍的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徐行」是什麼意思。我有提到自己為了避開掃到一旁的積雪而走在人行道邊緣,但我沒說那是自己的疏失。提到肇事者時,我也沒說什麼「太惡劣了」。
還有,我提到了把小佐內同學撞開的事,但我並沒有說那是因為我擔心兩人都會被車撞到。
不過勝木先生逐一向我確認過發言是否帶有那些意思,我並沒有表示「絕對不是」,所以這份筆錄還算是大致正確。
「如果沒有問題,請你在上面蓋章。蓋指印也行。」
勝木先生如此說道。我當然不會隨身攜帶印章,所以蓋了指印。勝木先生又檢查了一次筆錄,點點頭說:
「辛苦了。之後還得請你一同參與現場調查,所以醫生准許你外出的時候,請立刻聯絡我們。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我忍不住問道:
「請問,肇事者的身分已經查到了嗎?」
勝木先生冷淡地回答:
「我們會盡力調查。」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還能問什麼問題。
如同醫生所預告,我真的發燒了。我有想過向護理師討退燒藥,不過症狀沒有嚴重到無法忍受,所以我還是沒開口。
沒多久就到了晚餐時間。
頭髮很短的護理師操作電動床,幫助我坐起來,架好床上餐桌,幫我端來一杯水。
「試試看能不能喝下去。」
我依言拿起來喝。裡面裝的是普通的水。
「這是做什麼?」
「全身麻醉之後可能會有吞嚥無力的情況,所以要確認一下。你看起來沒有問題。」
護理師把餐點擺在桌上。我的晚餐是稀飯和優格。我不知道已經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可是這些食物完全提不起我的食欲。
「如果用餐有困難就告訴我。」
先不說吞嚥的問題,我現在的狀態連吃飯都有困難嗎?我試著動了動身體。要看到桌上的食物必須稍微低頭,而我的脖子……沒問題,只要稍微彎曲就能看到了,不會很痛。
我抬了抬手臂。肩膀有點痛,但至少動得了。都用了止痛藥還是會痛,想必本來應該會更痛,總之至少不會影響到我這次用餐。手肘、手腕、手指都能動,張開雙手會感到隱約痛楚,大概是因為肋骨龜裂的緣故吧。
「沒有問題。」
我如此回答,護理師瞄了我一眼,簡短地說:
「這樣啊。」
護理師離開病房後,我才想到忘記問她吃完以後要怎麼處理托盤了。算了,她應該會來收吧,畢竟我別說是站起來了,連動都不能動,不可能自己收拾餐具。
稀飯沒什麼味道,也沒放其他食材。我吃到一半時,發現自己在流淚,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吃完以後,護理師又拿了一杯水給我,她在收走托盤之前對我說:
「不能活動的時候,如果水分不足,會造成血液循環不良,所以要多喝水。」
我乖乖地依照吩咐喝水。我現在下不了床,因為傷到了肋骨,就連扭動身體都會痛,所以刷牙也得靠護理師協助。刷過牙後,我就沉沉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是幾點?我因大腿動過手術而不能翻身,又因為肋骨骨折而不能坐起來,所以看不到時鐘,但我還是看得到窗簾外面一片黑暗。
我突然很想活動身體,試著掙扎了一下。現在我能做的動作只有微弱地左右搖晃身體,以及輕輕地抬手。我正想把手臂枕在頭下,卻聽見沙沙的聲音。
「什麼?」
我在沒有旁人的病房裡自言自語。聲音是從枕頭的方向傳來的。這個枕頭很矮,比我喜歡的軟硬程度稍硬一點。我摸摸枕頭,確認有枕頭套,不像是會發出那種聲音。那到底是什麼聲音?我又摸摸枕頭底下,指尖碰到了異物。我用食指和中指把東西拉出來,發現那是一個放得下小卡片的小信封。
信封沒有黏死,也沒寫寄件人的名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顏色,但我覺得信封應該是白色,或者是奶油色。裡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了卡片。
我不太敢把信封打開來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用手指撥弄著小信封。像是在確認指尖能否自由活動,我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信封,然後移到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再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作了個夢。當時我明明在昏迷中,卻聽見一個聲音。唉,真希望我沒有想起來。在夢中有個人對我說:
『這是報應。』
報應?
我注視著手中的信封。我大概是害怕裡面寫了我的罪狀,我害怕某人在信中指責我,說我為了如何如何的理由而該遭到報應。
在深夜的病房裡,我喃喃說道: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是啊,我只是睡昏頭了,才會畏懼那種不存在的指責幻想。我大概露出了微笑吧。我打開信封。
裡面確實有張小卡片。房間裡很暗,看不清楚文字,不過把卡片靠近透出黎明微光的窗簾,還可以勉強看到。

第三行的「我不能原諒」旁邊還加了一個漫畫般的對白框,裡面寫著「凶手」。如果沒有補上這兩個字,意思會變得很嚇人。
小佐內同學,別太勉強了。妳還得準備考試呢。
警察會好好調查的。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對方是有駕照的成年人喔,很危險的。
我心裡雖然這樣想,卻忍不住笑出來。這是因為我得知小佐內同學平安無事,也因為小佐內同學放話說不能原諒(凶手!)。我一笑,龜裂的肋骨就痛了起來。為了避免疼痛,我笑得像是在嘆息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冒出疑問。
小佐內同學是什麼時候來的?我確實是睡著了,才會讓她有機可乘。
我想像小佐內同學從天花板上露出臉來,像在射飛鏢似地把小小的信封射到我的枕頭下。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
我輕聲叫道:
「小佐內同學?」
接著我又叫了一聲,依然壓低聲音。
「小佐內同學……妳不在吧?」
謝天謝地,沒聽到有人回答「不在」。病房裡一片寂靜。
第二章 我國中時代的罪孽
隔天,學校要舉行第二學期的結業式,而我一大早就被抽了血。
雖然得做檢查,但我被囑咐過連翻身都不行,所以沒辦法去診療室,只能勞駕醫生親自來我的病房。那是一位姓和倉的中年醫生。他一開始先問我的出生年月日和今天的日期,我還以為這是為了填寫文件上的欄位,後來他又問了我的生日、地址和父母的名字,我依然沒想到這些問題的用意是什麼。我真是太遲鈍了,直到他問我一些簡單的加減計算問題,我才發現他是在對我做檢查。
問完一堆問題之後,和倉醫生一臉睡意地說:
「認知能力沒有問題,思考能力也很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萬幸啊,畢竟我只有這個強項了。
和倉醫生離開一陣子之後,又來了一位醫生,就是我恢復意識之後為我說明傷勢、又幫我做腿部手術的年輕醫生。看來我在動手術之前確實有些意識模糊,我今天才發現他的胸口掛著「宮室」的名牌。
宮室醫生拿著一張板夾對我說明。
「白血球多了點,不過你剛做過手術,還算是正常範圍內。」
此外他還問我發燒和疼痛的情況,又強調了一次睡覺時要避免翻身。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的房門被敲響。我猜大概是來探病的,回答「請進」,卻聽見一聲「打擾一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拿著拖把走進來。他看起來年紀頗大,但是動作迅速又俐落,他檢查過垃圾桶裡面沒有東西,用拖把拖過房間各處及床底下,又說句「打擾了」就離開了。
下午有人來探病,是我們班的級任導師和正副班長,戶部和里山。老師看起來真的很擔心我,不過班長他們就有些尷尬了,說起慰問的話語像是在朗讀作文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考將近,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怎麼想得出要用什麼話來安慰掉隊的同學。
我本來還在想,如果收到一千隻紙鶴會很占空間,不過他們不可能一、兩天之內就準備好那麼豪華的慰問品,所以沒有鶴也沒有龜,甚至沒有水果籃或鮮花。我收到的只有里山的一句「請多保重,希望你早日康復」,還有戶部大概是為了開玩笑而說的那句「聽說肇事者跑掉了。該不會是專程衝著你來的吧」。
我和堂島健吾的關係還算不錯,如果說出這句話的是健吾,他必定是善意地提供資訊給我。對一個差點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謀殺」一點都不好笑。不過我和戶部並沒有多親近,所以我只回答「搞不好喔」。
探病的三人離開以後,昨天那位護理師進來了。
「現在要為您清拭。」
我一聽就想「什麼輕視?不會是什麼負面的意思吧?」,然後我才發現她的意思是要用毛巾幫我擦身體。我現在無法自由活動,光是要脫下病人服都很費事,雖然覺得不太好意思,不過用蒸熱的毛巾擦身體比我想的更舒適,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了。至於熱毛巾擦過的地方因水分蒸發帶走熱量而發冷這一點就先不提了。
護理師默默地幫我擦完身體,又幫我穿上衣服。她離開以後,病房裡僅剩的變化只有窗簾之外緩緩下沉的太陽,還有慢慢流動的點滴。
時間過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藥的藥效很強,我不覺得痛,沒有發燒,也沒有飢餓感,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看著高中最後一次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靜靜地溜走。我的手機已經壞了,所以沒辦法和別人聯絡。我數起點滴滴落的次數,可是還沒數到一百就膩了。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床邊桌上放著健吾送的水果籃,以及我父母帶來的課本、筆記本和文具,不過我才沒有用功到明知考試要延後一年還從動完手術的隔天就開始苦讀。
於是我寫起了筆記。
寫的是關於日坂的事。
健吾說,日坂自殺了。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鐵定是健吾聽錯了。
日坂祥太郎是我國中二年級到三年級的同班同學。
一回想起我當年的言行,簡直讓我羞恥得想要滿床打滾,可是醫生吩咐過我不能翻身,所以還是別想我自己的事了。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日坂,那就是帥氣。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個拳頭,所以大概是一百八十公分。他走路時有點駝背,話不多,笑起來的時候帶有一點抱歉的表情。要說他個性內向嘛,大概是吧。他晒得很黑,到了夏天就會更黑。
他的學業成績算是中等吧,不會每到考試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也沒有優秀到出類拔萃的程度。
在社團活動方面,他的成績遠勝一般人。我們讀的中學規定所有學生都要參加夏季的中體連註1全國大賽,參加體育社團的學生當然要上場比賽,沒參加體育社團的學生也得去幫忙加油。我在國二夏天去幫棒球隊加油過,在那裡聽到班上同學這麼說……
「與其看差勁的棒球隊比賽,我更想去看日坂的比賽。那傢伙很厲害吧?」
「超強的。市內沒人敵得過他。」
我記得他們後來提到只有某某能和日坂匹敵。他們說的人應該就是健吾採訪過的三笠學長吧。
在日坂發生車禍之前,我跟他沒有說過幾次話。
國二的冬天,有一次體育課上的是劍道。我小時候練過劍道一段時間,至少知道竹刀要怎麼拿,護具要怎麼穿。老師叫我們兩人一組,所以我和正好站在附近的日坂搭檔練習最基本的「切返」,也就是正面及左右面的連續打擊。上完課以後,日坂脫下面罩,問道:
「小鳩,你學過劍道啊?」
我簡短地回答:
「只練過一陣子。」
日坂一聽就露出那種帶點抱歉的笑容。
「我就知道。」
雖然國中時代的我和其他人一樣自命不凡,但也不至於因此覺得自己是個深藏不露的劍術高手。我想日坂大概只是看我動作熟練而感到意外吧。
升上國三以後,我和日坂還是同班,但我們並沒有走得很近。我本來就不是跟誰都聊得來的社交高手,不過日坂看起來比我更不擅交際。他長得不錯,又是厲害的運動選手,人緣應該很好才對,我也確實聽過一些他的八卦新聞,不過我記憶中的日坂總是獨自站在窗邊。
我的車禍和日坂的車禍有很多共通點,不過發生的季節不一樣,日坂被撞是夏天的事,我記得是在暑假前。
我一邊回想,一邊把筆尖伸向筆記本的白紙。
日坂那天沒來學校。
老實說,我根本沒注意到,但我不覺得自己欠缺觀察力。一班有四十個人,要我注意到少了一個跟我沒有特別要好的人,未免太強人所難。早上開班會時,級任導師一臉沉痛地對我們說:
「或許已經有人知道了,日坂昨天發生意外。如果有人看到,請舉手。」
聽到班上的竊竊私語,我猜知道此事的人沒有老師想像的那麼多。老師見沒人表示自己是目擊者,又繼續說:
「聽說日坂沒有生命危險。我們班要派人去探望他,有人自願嗎?」
這次有幾個平時經常和日坂聊天的人舉手。
「很好,我們今天放學後就去。他在木良市民醫院。由我統一帶隊,剛剛舉手的人不要自己跑去。」
看到老師似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有人趕緊問道:
「老師,日坂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沒有忽略老師那副暗叫不妙的表情,不過他很快就恢復沉痛的神色。
「是交通事故。他在堤防道路上被車撞了。」
這是我首度聽到他車禍的消息。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日坂的事故不是普通的車禍,而是肇事逃逸。消息來源很明確,某天的早報刊出了木良市有國中生被車撞、肇事者逃逸的報導。報導沒有提到受害者的姓名,但是大家很自然地就把日坂車禍的事和早報上的消息連在一起。
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開始討論更詳細的資訊。有幾個男生聚在教室後方講話,我剛好就在附近,所以全聽見了。
「聽說二年級有人目擊那件車禍。」
我忍不住轉頭望向他們。
在我們的班級裡,學生沒有分成明確的等級。我記得班上有各式各樣的小團體,譬如文武雙全的學生組成的小團體、擅長運動但不太會讀書的學生組成的小團體、喜歡玩鬧的小團體,還有喜歡靜態娛樂的小團體,但是彼此之間沒有高下之分。大概吧。我對這方面的人情世故不太敏銳,說不定多少還是有一些身分高低的差別,至於女生的小團體有沒有等級區分,我就更不清楚了。
當時在教室後面講話的那群人屬於運動派的小團體,在班上不算是特別出鋒頭。他們繼續談論聽到的消息。
「是肇事逃逸吧?太可惡了。」
「夏季的全國大賽應該沒辦法參加了吧。」
「我聽說他可能連走路都會有問題。」
眾人沉默片刻,接著有人說:
「你們覺得抓得到凶手嗎?」
眾人又不說話了。其中一人打破沉默。
「我腳踏車被偷的時候去報案,警察只是幫我做了筆錄。」
「我哥也是這麼說的,警察根本什麼都不做。」
現在的我若是聽到這種話應該會有更合理的感想,換個形容詞就是通情達理的感想,譬如「警察忙得很,當然不會竭盡全力去抓腳踏車小偷」。可是當時的他們和我根據自己狹隘的經驗,只覺得肇事者一定不會被抓到。
有人說:
「……我們去車禍地點看看吧。日坂是我們的王牌選手,而且他是在社團練習結束後被車撞的,看到隊友出事,教我怎麼坐視不管?」
「我們又沒辦法做什麼。」
「那可不一定。放學之後去看看吧,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呢。」
他們想去確認日坂被車撞的地點,找尋破案的線索。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簡直大受震撼。
……我在中學時代非常熱愛扮演名偵探,破解了很多謎題,譬如運動會的拔河項目為什麼取消、國一的學弟是被誰揍了、打掃時間消失的現金去哪了。我向來對自己過人的才智引以為傲。
那一天,我覺得自己走出學校的時候到了。那個卑鄙的罪犯毀掉了我們沉默寡言的同學日坂祥太郎在中學時代最後一次參加夏季大賽的機會,我小鳩常悟朗一定要把他揪出來,拖到日坂的面前。
不過就算我如此自命不凡,也沒想過要親自把肇事者銬上手銬,我只打算找出警察遺漏的細微線索,然後報警,當個提供協助的善良老百姓就夠了。而且在我的想像中,這件事應該不難。
我突然向那群意氣風發的同學說: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可以讓我一起去嗎?」
我和他們的小圈圈不算是太親近,但也不至於完全不往來。他們之中有一個姓牛尾的人在五月畢業旅行時和我同組,或許是基於這份交情,牛尾雖然驚訝,還是用力地點頭說:
「沒問題,幫手越多越好。」
放學後,天空萬里無雲。
約好的時間來到之前,我一直泡在圖書室裡。我是去查詢車禍的新聞,果然找到了報導。
(六月八日 每日報 社會版)
六月七日下午五點十分左右,木良市發生了行人被撞的車禍事故。警方透露被撞的是就讀於本市學校的十五歲國中生,該學生自行打一一九報案,被送進木良市民醫院,傷勢嚴重。警方從車禍現場狀況研判可能是肇事逃逸,正在追查從現場逃離的藍色車輛。
報導暗示了這件車禍也有可能不是肇事逃逸。我看了非常氣憤,認為懷著這麼天真的想法一定抓不到肇事者。
我是走路來學校的,所以去集合地點也是用走的。
我們約定的地方是渡河大橋的橋頭。離開圖書室的時候,我還以為時間很充足,沒想到算錯了移動時間,結果遲到了十分鐘。我已經先打電話告知對方我會遲到,到了約定地點附近,卻只看見一個人,我猜其他人大概先走了。
可是獨自等在那裡的牛尾很不高興地向剛到的我抱怨。
「只有你一個人來。其他人……都有事要忙。」
「有事?」
「有人說必須去社團露個臉,有人說忘記要補習了,有人說又要參加社團又要補習。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我立刻領悟了不來的那些人懷的是什麼心思。
他們大概是興頭過去了吧。雖然他們午休時間一副群情激憤的樣子,但是過一段時間就冷靜下來了,覺得一群國中生跑去警察調查過的地點閒晃不可能找得到線索。
除了我以外,唯一到場的牛尾沒有生他們的氣,反而顯得有些尷尬,像是很後悔自己幹麼要來。不過他還是率先邁出步伐。
「往這邊。」
伊奈波川的源頭在本市北方的山岳地帶,途中和其他幾條河流匯集,形成一條大河。伊奈波川流經本市,沿著地形轉向西方,接著又往南離開本市,最後流進太平洋。我們所在的渡河大橋就是位於河川由西向變成南向的轉折點。
與其說是橋下蓋了堤防,還不如說是堤防上方蓋了橋梁。大橋比堤防高出幾公尺,有金屬製的轉折樓梯通往堤防道路。
我們兩人來到了堤防道路。牛尾正要沿著河流往南走,我問道:
「日坂走的也是相同的路線嗎?」
「相同的路線?」
「我是說,日坂也是從橋頭走向下游嗎?」
牛尾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問,語氣不善地回答:
「當然啊,因為他正要回家嘛。」
的確,若是往上游走就會回到學校。
他發生車禍的地點是從這裡往下游大約一百公尺之處。我們沿著車道左側的人行道走過去。
堤防道路上沒有紅綠燈,所以車子都開得很快,我們簡直像是貼著呼嘯而過的車輛行走。雖然人行道夠寬,足以讓兩人並肩而行,但我沒有走在牛尾身旁,而是跟在他的身後,一邊走一邊觀察四面八方的情況。
我們的左手邊是傾斜大約四十度的斜坡,經過稱為小段的平地,然後又是一段斜坡,再往外就是街道。斜坡上種了草皮,大概是為了加固堤防。
我一邊走在人行道上,一邊望向左側的小段。小段的寬度約三公尺,足以供人行走。如果日坂當時走的不是人行道而是小段,就不會發生車禍了。
不過學校嚴格禁止我們走在小段上。聽說是因為人走在小段上會踩壞草皮,如果沒了草皮,雨水就會從該處浸透,造成堤防崩壞。
牛尾停下腳步,指著路面。
「就是這裡。和我聽說的一樣。」
柏油路上殘留著明顯的煞車痕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看不到封鎖現場用的黃色警戒線,也看不到穿制服的警察站崗。除了路上的黑色煞車痕以外,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日坂昨天在這裡發生過車禍。
我先問牛尾:
「聽說?是聽誰說的?」
牛尾一臉無趣地回答我: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二年級有人看到那件車禍。那人說路上留著煞車痕,很容易就能看出車禍地點在哪。」
牛尾抬起頭,我也跟著他望向遠方。這裡視野良好,可以一眼望遍寬廣的街道和農田,連接鐵塔的電線從遠方延伸向另一邊的遠方。現在是六月,今天是梅雨季裡的晴天,天空一片蔚藍。
在這片遼闊的景色間,牛尾顯然失去了自己或許能做到什麼的期待。我好像能看見放棄的念頭逐漸充滿他心中的過程。
牛尾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哪有什麼線索?」
我真想回答他「線索就在你剛剛說的話中」。
「那個二年級的人叫什麼名字?」
「嗯?」
「名字啦,看到那件車禍的二年級生的名字。知道班級的話也順便告訴我。」
「喔喔,他叫藤寺。藤寺真。我不知道他是哪班的。」
「那個二年級生有沒有說他是在哪裡看到車禍的?」
牛尾皺起眉頭。
「不知道。這裡前後都是路,既然藤寺說在這裡看到車禍,他當時一定在日坂背後。車禍是在他眼前發生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都說了我不知道嘛。你自己去問他啊。」
我正有此意。
初夏的風從河面上吹過。牛尾隨便看了看四周,說道:
「這地方什麼都沒有。」
意思就是他已經沒有半點幹勁了。我也不打算留住牛尾。
「大概吧。」
「那我回去了。」
「我想再看一下。」
牛尾一聽就露出不屑的表情,顯然很看不起我純粹因為好奇而跑來同學發生悲劇的地方看熱鬧的行為。我沒有說出「提議來這裡找線索的不是你們嗎?」,既然他想走,那就快點走吧。
最後牛尾丟下一句。
「如果發現了什麼再告訴我。」
「當然。」
「掰啦。」
牛尾把手插在口袋裡,沿著堤防道路離開了。我目送了十秒左右,又轉身望向煞車痕。
車子留下煞車痕就是一條非常有用的線索。
柏油路留下煞車痕,就代表輪胎在鎖死的狀態下打滑了。最近的車子大多都有配備ABS,也就是防鎖死煞車系統,輪胎是不會鎖死的。也就是說,撞到日坂的車子是沒有配備ABS的款式,這樣就能縮小車款的範圍了。
我在路上蹲下來。
煞車痕有四條,可見撞到日坂的車子不是兩輪的機車或三輪的汽車,而是四輪的汽車。
問題是方向。肇事車輛是從前方撞到日坂,還是從後方撞上的?
先前我沒來由地覺得,日坂既然是往下游方向走,車子應該是從他的後方開過來。如果車子是從前方撞過來,就得越過中線和逆向車道衝向人行道,怎麼想都不太可能。不過煞車痕證明了事實真是如此。
也就是說,肇事車輛衝到這邊的車道,然後在煞車之間撞向人行道。駕駛者是因為手機或其他東西而分心,還是在駕駛時打瞌睡?
我的身上帶著上課用的文具,所以我量了煞車痕的寬度和長度。寬度是十四點五公分,長度大約二十六公分。
我在藍天之下疑惑地歪頭。我不具備車輛的專業知識,所以不確定該怎麼看待這些數據,只覺得輪胎好像太細了。我在學校裡量過停車場裡的汽車輪胎,那是一般小客車,輪胎和地面接觸的部分是十九點五公分寬。相較之下,車禍地點的煞車痕實在是太細了。
「是輕型車嗎?」
除了少數的例外,輕型車的輪胎通常比一般汽車的輪胎更小、更細。沒有明確證據顯示留下這些煞車痕的是輕型車,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大型車。
我繼續抽絲剝繭。日坂發生車禍時是走在人行道的哪邊呢?我量了人行道的寬度,大約是一點五公尺。日坂當時是靠右邊、靠中間,還是靠左邊呢?
路上只有車子的煞車痕,沒有日坂的足跡,所以我能參考的還是煞車痕。煞車痕的尾端就是輪胎停止的位置,也就是車子停下來時的位置。車子是在停止之前撞上日坂的。
我再次觀察煞車痕,然後皺起眉頭。
我從人行道正中央望向路上的煞車痕。
前輪到車頭的距離依車種款式而定,有些車像貨車一樣是平頭的,有些車的車頭特別長。話雖如此,會有這麼長的車頭嗎?
我喃喃地說:
「這樣怎麼撞得到呢?」
如果日坂正常地走在人行道上,不可能被停在那個位置的車子撞到。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像著車輛停止時的位置,慢慢地從人行道中央靠近車道,然後停下來。藉由煞車痕來研判,日坂發生車禍時應該是走在人行道的最右邊……也就是緊貼著車道的地方。
堤防道路上的車子都開得很快,就算有人行道,一般人還是會害怕高速掠過的車輛,所以會盡量遠離車道。可是日坂卻緊貼著車道走,難道他不害怕嗎?
光靠煞車痕沒辦法看出更多端倪了。我抬起頭,觀察附近的情況。
老實說,來這裡之前,我本來以為會找到車頭燈的碎片,來了以後才發現路上乾乾淨淨,似乎已經打掃過了,找不到任何能做為線索的東西。說不定警察真的用掃把和畚箕收集過證據。我正想丟開能找到線索的期待,卻突然發現距離煞車痕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
有個東西掉在小段上。
靠街道的那一側斜坡種了茂密的草皮,但小段上的草皮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有個紅色的小東西掉在缺了草皮的地方。
堤防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道階梯,我從最近的階梯走到小段上,靠近那個紅色的東西。那是用扣環釘成一本的單字卡,從紙質和顏色來判斷,應該是不久前掉在這裡的。
翻開紅色厚紙製成的封面一看,用水性原子筆寫的字嚴重暈開,不過還是看得出來上面寫的單字是「certainly」,意思是「確實」,這是三年級才會學到的單字。我最近上課時才剛學過,鐵定錯不了。
有人把單字卡掉在這裡。那人是國三學生嗎?日坂也是國三學生,難道這是他掉的東西?
我直覺認為這不是他的東西。我繼續翻閱單字卡,「quickly」、「focus」、「wrong」,全都是國三課文裡的單字,其中不知為何只有「FIGHT」是用大寫字母寫的。這些單字的字體圓滾滾的,看起來很可愛。要寫怎樣的字體是個人自由,但我覺得這筆跡實在是不符合日坂的形象。
單字卡上的所有文字都毫無例外地暈開了,難道是物主不小心把單字卡弄溼,但還是不以為意地繼續使用?怎麼想都不可能,說是掉在這裡之後淋了雨才暈開的還比較有可能。
再不然……
我望向單字卡原本所在、缺了草皮的地面。土是乾的,不過仔細一看,這一塊區域比周圍略低,下雨的時候可能會積水。如果單字卡掉進水窪,每一頁的單字一定都會暈開糊掉。上一次下雨是什麼時候呢?
從前天下到昨天。這場豪雨連續下了兩天,到昨天早上雨勢才減弱,到午後就停了。
如果這本單字卡被那豪雨沖刷過,字跡想必會暈染得更模糊。也就是說,單字卡掉在這裡的時間點是雨停之後到水窪乾涸之前。日坂就是這個時間點在堤防上被車撞的。
冷靜想想,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這本單字卡和日坂的車禍有所關聯,但我還是沉浸在找到線索的滿足和興奮之中,用手帕包起單字卡,收進書包裡。
到了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又走上人行道,眺望黃昏的街道。
車禍是下午五點十分左右發生的,差不多就是現在的時間。放學回家的學生零零星星地從我的眼前走過。再過去就是人行道的盡頭,所以爬上堤防道路的行人又走下分布於街道那一側的各個階梯,前往各自的目的地。既然遲早都要下去,又何必特地爬上來走人行道呢?不過下面沒有和堤防道路平行的直線道路,所以爬上來走人行道反而是抄捷徑。交通流量比我想像的更小,兩個方向的車道都是幾十秒才有一輛車經過。再過一會兒,到了下班的尖峰時段,車輛應該會比較多吧。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多待一陣子,還是該離開。如果繼續留在這裡,說不定會看見肇事者開車經過。
但是仔細想想,除非車上還沾著日坂的血,否則我不可能看出哪輛是肇事車輛,況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貨車還是跑車,因為報導上只寫了藍色車輛。照這樣看來,我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日坂住的醫院是木良市民醫院,距離這裡不遠。反正我遲早都得去找日坂打聽車禍發生時的細節,那不如早點去吧。於是我走下堤防,踏進市區。
我思索著該準備什麼伴手禮。我原本沒打算去醫院探望,所以身上沒帶零用錢。我也想過摘些野花帶過去,又覺得這樣反而更失禮,所以還是決定空著手去。
木良市民醫院距離車禍地點大約十分鐘路程,開救護車的話一下子就到了……我很想這樣說,不過事實上應該要花不少時間。如果是步行,可以直接從階梯離開堤防;開車就不一樣了,救護車還得繞一段路才能離開堤防道路。
醫院是一棟五層樓建築,附設的停車場大約能停放二十輛車,門前有迴轉車道。自動門旁邊有一塊牌子寫著「木良市民醫院」,下面列出內科、消化內科、外科、整形外科、腦神經外科、心血管內科、放射科、復健科。可見木良市民醫院是一間大醫院。
櫃檯人員的制服和護理師的不一樣,是白襯衫和淺綠背心。我表示我不是來看病,而是來探望同學,問了日坂祥太郎的病房號碼,看似經驗老到的櫃檯人員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四〇三號房。六點到七點是晚餐時間,不能會客。會客時間到八點為止。」
我看看時鐘,現在已經過了五點半。也就是說,我快要沒時間了。
我在櫃檯附近搭電梯到四樓,和一位長頭髮、戴眼鏡的女人擦身而過。她看起來不像是哪裡不舒服的樣子,大概跟我一樣是來探病的。我很快就找到了四〇三號房,門邊有名牌,上面只寫了「日坂祥太郎」。看來日坂住的是個人病房,正好方便我打聽事情。我敲了敲門。
回答的聲音很小。
「請進。」
我打開拉門。門扉靜靜地滑開,我一走進去,門就無聲地自動關上。窗簾拉起來了,室內很暗。
日坂的雙手都包著繃帶,像是病人服的淺藍色衣服稍微敞開衣襟,可以看到他的胸口也裹著奶油色的布。日坂看著我,詫異地皺起眉頭。
「……小鳩?」
他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我的名字。畢竟我們平時很少說話,他一時想不起來也很正常。我輕輕抬手,當作打招呼。
「我來看你了。」
「喔喔,這樣啊……老師他們才剛來過。」
「是嗎?早知道我就跟他們一起來。」
日坂沒有懷疑我的說詞。他似乎不怎麼歡迎我,但也沒有要求我出去。
「先坐下吧。應該有椅子。」
我四處看了看,只有一張圓凳。日坂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很想幫你搬椅子,不過我的手不方便。」
他裹著繃帶的雙手真是慘不忍睹。我聽班上同學說過,市內沒人敵得過日坂,但我不知道他拿手的是哪一種體育競賽。日坂的手傷成這樣真是令人難過,不過他若是足球隊的前鋒之類的,那就尷尬了。我只說:
「希望你早日康復。」
我們聊起來以後,日坂似乎不再疑惑為什麼我跟他沒有特別要好卻跑來看他,說不定是因為一個人很無聊吧。他的語氣出奇的開朗。
「我的手雖然看起來很悽慘,其實傷得不重。這是因為倒地時姿勢不良才扭傷的,先生說過些時日就會好起來。」
日坂說的先生應該不是指學校老師,而是他的主治醫生吧。我稍微放心了點。
「那就太好了。夏季大賽……」
「比賽就沒辦法了。我拿不了球拍。」
這麼說來,日坂擅長的運動應該是網球或羽毛球。一定不是桌球,因為體育課打桌球時,桌球社社員的程度遠勝過我,但日坂的技術和我差不了多少。
我突然想起在班上聽到的傳聞。
「聽說你的腳也受傷了。」
「腳?」
日坂的語氣不太高興。
「的確,我的腳也扭到了。你是聽誰說的?」
「是牛尾說的。他也是聽其他人說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流言。反正我是不在乎啦。」
日坂按著自己的胸口。
「說起來這邊還比較嚴重。肋骨。」
「是被車撞到的嗎?」
「不是。我不知道流言是怎麼說的,當時車子突然從斜前方衝過來,然後緊急煞車,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快要停下來了,不過還是在完全停止之前撞到我。所以我就這樣……」
日坂慢慢擺出類似拳擊的防禦姿勢。
「護住身體。不過車子的力道果然很大,我擋不住,往後摔倒,結果肋骨就骨折了。」
「這樣手臂只有扭傷?」
「我也很驚訝,不過手臂還是有內出血,而且真的很痛。」
「這樣啊……」
我正想說「沒有生命危險就好了」,日坂又繼續說:
「此外我還撞到頭了,頭蓋骨出現裂痕。」
「……這聽起來不是小事耶。」
日坂笑了。
「就算是這樣也別在我面前說啦。頭蓋骨骨折聽起來很可怕,其實只是出現龜裂,不需要特別治療,只是不能做頂球的動作。」
「你也沒在頂球吧?若是打網球,倒是要擔心被球打到頭。」
「如果我打的是網球,確實該擔心。」
從日坂的語氣聽來,他在本市所向披靡的體育項目必定不是網球。二選一的題目少了一個選項,答案很清楚了,日坂是羽球隊的王牌選手。
先不說這個,聽到日坂撞到頭,就算是我也會湧出一些正常人的關懷。
「傷到骨頭還無所謂,重點是……裡面沒事吧?」
聽到我這麼問,日坂露出了憂鬱的笑容。
「謝謝你的關心。先生也說這是值得關注的問題,幫我做了核磁共振,沒有發現腦出血,所以要再觀察一天看看,如果出現腫脹就得動手術。」
「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嗯嗯,我也希望。」
這樣我就大概理解日坂的傷勢,也搞懂車禍的情況了。
如同我在車禍地點看到的,肇事者雖然緊急煞車,停下車子,還是無法避免和日坂發生碰撞。日坂用手臂護住身體,被撞得往後倒,雖然倒下時用手護住身體,結果還是來不及,身體和頭撞上柏油路,還扭傷了手腕,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頭蓋骨出現龜裂,腳也扭到了。目前還沒發現大腦有什麼異狀。
但是有一個地方我想不通。我模仿日坂剛才的動作擺出拳擊防禦姿勢。他見狀就問道:
「你這是在做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快被車撞到的時候,需要用這種動作保護胸口嗎?」
汽車前面多半有車頭,裡面是引擎室。每輛車的車頭高度不同,可是我想不到有什麼車的車頭高得能撞到身高一百八的日坂胸口,頂多只能撞到他的腰或腿吧。
日坂沒有起疑,很爽快地告訴我。
「喔喔,撞到我的是旅行車啦。」
這樣我就懂了。旅行車通常是平頭,前方沒有突出的車頭。看到平頭的車輛突然衝過來,會趕緊護住胸口也很正常。
這是追查肇事車輛款式的重要線索。不知道日坂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你看到了駕駛者嗎?」
日坂的語氣很懊惱。
「我對警察也說過了,我沒看見,因為太突然了。」
「你說那是旅行車,那車牌號碼呢?」
「我也沒看見,只知道車子是藍色的。像天空那種藍。」
「車上有沒有寫公司行號的名稱?」
「我剛才已經說了,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看。」
「你平時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
日坂正要回答,卻又閉上嘴巴,眼中浮現疑惑的神色。
「……我說小鳩啊,你幹麼一直打聽這些事?你對我出車禍的事這麼感興趣?」
我或許太心急了,這樣問東問西的當然會嚇到人家。我揮揮手,表示自己並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會呢?看到同學發生這種事,班上的人都很生氣呢。」
「生氣?生誰的氣?」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肇事者。」
日坂低下頭,像是非常震驚。
「大家都很氣肇事者嗎……也是啦。」
「我們聊著聊著,有人提議抓出凶手。雖然我們做不到警察做的那些事,不過應該有一些事更適合由我們來做。總之大家覺得不能坐視不管,所以想要查出線索再告訴警方。」
我沒有說謊,至少同學們在今天午休的時候真的有這種打算。
日坂收起了剛剛稍微展露的怒氣,勉強擠出笑容。
「真是亂來。是誰提議的啊?」
「牛尾。」
「是那傢伙啊……真是太莽撞了。那怎麼會是你來呢?」
「其他人今天都剛好有事。」
這次日坂真的笑出來了。
「小鳩,你是不是被他們利用啦?提議的人不是應該自己來嗎?」
「是沒錯啦。總之我們一定會找到線索的。」
日坂聽到我這麼說,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幫我帶句話給牛尾他們吧。我很高興你們為我打抱不平,不過警察已經在調查這件事了,如果你們做些多餘的事刺激到肇事者,說不定對方會逃跑,或是讓你們自己陷入危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一般人遇上肇事逃逸會這樣想嗎?我沒有這種經驗,所以不能理解日坂的心情。
「好,我會叫他們注意安全的。」
「不是啦,我是叫你們別再調查了。」
在昏暗的病房裡,我和日坂都在思索接下來要說的話,但是雙方都沒機會開口,因為有人沒敲門就直接走進來。
「日坂先生,該吃晚餐了。哎呀,怎麼這麼暗?我要開燈囉。」
那是一位語氣開朗的護理師,她推進來一輛推車,上面放著幾個裝著餐點的托盤。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暗示我會客時間已經結束。
我站了起來。
「日坂,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喔,謝啦,回去時小心點。」
他像是想起自己的事,笑了一下,補充說道:
「……小心車子喔。」
天色漸暗,晚餐的時間到了。我合起筆記本,放下筆。
頭髮很短的護理師捧著托盤走進來。這或許是我住院以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麼東西。白飯、照燒雞肉、涼拌菠菜、牛蒡拌芝麻美乃滋、豆腐味噌湯。雖然清淡,但不至於淡而無味。我吃得很慢,因為吃得太快肋骨會痛。最後喝光一杯水,在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了牙。
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受傷會變得這麼愛睡。我連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漆黑。
此時是黎明。房裡還很昏暗,但是沒有遮光效果的窗簾之外,天色已經發白。我心想應該還能繼續睡吧。不能翻身的身體發出哀鳴。除了整天躺著以外,我什麼都不能做。
可是我的心裡卻一直想著日坂的事。
日坂祥太郎。笑容有些憂鬱。羽球隊的王牌選手。他不可能自殺的。雖然我很想這樣說,但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他……
我突然想要看看外面,所以稍微支起身子,把手伸向窗簾,拉開一點,街燈和月光照了進來。
視線拉回室內,我發現桌上有一隻狗。
那是灰色的狗布偶,小小的,毛短短的。我本來以為是狗,說不定其實是狼,因為它的眼神非常凶惡。
狼坐在綁著金色緞帶的巧克力色盒子上方。我把布偶移開,發現緞帶之下夾著奶油色的小信封。我把信封打開一看,和昨天一樣,裡面裝了一張小卡片。

原來今天是聖誕節,這隻狼大概是小佐內同學送我的禮物吧。在滿腦子都是負面想法時,卻收到沒有預期的禮物。我在黑暗中笑了。我想日坂的事一定有什麼誤會,健吾太容易相信輾轉聽來的消息了,一定……一定是搞錯了什麼。
我解開緞帶,打開盒子,立刻聞到一股香味。
盒子裡有兩排夾心巧克力,每排四顆,每顆都像骰子一樣四四方方的。和巧克力的尺寸相比,這盒子未免太高了。盒中有一張對折的紙,打開一看,上面以細小字體和自豪口吻介紹每一種口味。這份禮物真有小佐內同學的風格。
我又望向狼布偶。
沒想到我會這樣度過聖誕節。小佐內同學為什麼會送我布偶呢?
小卡片還有下文。卡片背面也寫了字。

第一行應該是撞到我的車子資訊。小佐內同學在我還沒被撞到的時候就摔下堤防道路了,竟然還能看得這麼清楚。
此外,她當然發現了我的車禍和三年前的車禍很像。正如我忘不了一樣,那樁車禍對小佐內同學來說也是永生難忘的事。
閉上眼睛之前,我又拿起狼布偶來看。
如果牠真的吃了小羊,那確實是一隻壞野狼。
註1:日本中學體育聯盟。
第三章 我們真的該相遇嗎
陽光從保持敞開的窗簾外照進來,刺得我眼睛好痛。門打開了,短髮的護理師走進來。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雖然中間醒來一次,但是前前後後加起來,我睡了整整半天。
「睡得很好。」
護理師露出了有些制式化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先量個體溫吧。」
護理師說著,把溫度計交給我,然後開始換點滴。
這是測量腋溫的體溫計,比我家裡用的體溫計更快得出測量結果,不知道原理是什麼。點滴才剛換好,就聽見測量結束的電子音效。我把體溫計還給護理師。
「體溫高了點。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確實有些地方不舒服。
「腳又痛又熱,還有一點脹脹的感覺。」
「我知道了。」
「頭也有點痛。」
「好的。」
「不能換姿勢真的很難受。」
「請多多忍耐。」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說出難過的地方,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護理師擦了擦體溫計,放回口袋,然後看著我的枕邊,微微一笑。
「好可愛的布偶。」
那隻狼布偶坐在桌上。我姑且問問看。
「這東西不能帶進來嗎?」
「沒問題的。不過我昨天沒看到這個布偶呢。」
「是晚上有人來探望時留下的。」
「這樣啊。你們說話了嗎?」
我苦笑著回答:
「我一直在睡,根本沒發現。醒來時就看到東西在這裡。」
護理師微微一笑,換了話題。
「今天就要開始復健,要好好加油喔。」
我有點意外。前天才剛動完手術,今天就要開始復健了?
「和昨天一樣,早餐會在八點送來。」
說完以後,護理師快步離開病房。從我住院以來,我還沒有見過這位短髮護理師以外的護理師,她大概是負責照顧我的人吧。沒過多久,早餐就送來了,送飯和收餐盤的同樣是那位護理師。
吃完早餐,又過了一會兒,宮室醫生前來診察。我猜宮室醫生應該是整形外科的吧。他看過我的腿以後,問道:
「有腫脹和發熱。會痛嗎?」
我已經告訴過護理師會痛了,看來資訊不一定能迅速地共享。我說了會痛之後,宮室醫生點點頭。
「從今天開始就不在點滴之中加止痛劑了,我會開口服止痛藥給你,很痛的話可以服用。等一下再用繃帶幫你把傷口包紮起來。有沒有什麼擔心的事?」
我不太明白,等一下再幫我包紮的意思是說現在沒有包紮嗎?讓我擔心的只有這件事,但我又怕問了以後會聽到醫生回答「是啊」,所以還是沒問。醫生說:
「為了讓你早點出院,我們一起努力吧。」
復健是在上午進行的。
物理治療師是一位像摔角手的壯漢,名牌上寫著馬淵。馬淵老師雖然長得很凶,聲音粗獷又有魄力,但是態度非常親切。
「你年紀輕,肌肉流失得比較慢,但是長期躺著不動,肌力的衰退會比你想的更嚴重。為了觀察大腦的情況,所以延後一天才開始復健,若是不快點增加髖關節的活動度,就算骨頭痊癒了也沒辦法行走如常,所以要好好加油喔。」
這麼說來,動完手術的隔天就該開始復健了。
我本來以為復健會很痛、很辛苦,不過馬淵老師的復健更像是伸展運動,只是讓我沒受傷的左腳轉一轉圈,運動量非常小。大概是因為我的右腳還在痛,無法承受過度的運動吧。
因為我沒辦法下床,所以復健也是在床上做的。不知道這種狀態還得持續多少天。我問了馬淵老師以後,他像是在聊天氣一樣輕鬆地說:
「這得看整形外科醫生的判斷。」
我不死心地追問依照正常情況大概要花多久時間,他只回答:
「十幾歲年輕人大腿骨折的案例不多,而且每個人差異很大,所以我沒辦法隨便下定論。」
我雖然不滿意,但是客觀地看來,他的回答已經很有誠意了。
復健結束後,在午餐之前我都無事可做。我在百無聊賴之中打開小佐內同學送的巧克力盒,拿出一顆。
我忘了那句「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顆」的囑咐,什麼都沒想就抓起一顆。巧克力躺在盒子裡的時候看起來像骰子,拿起來一看,我才發現那不是立方體,而是薄薄的一片。這顆巧克力的表面淋了條狀的裝飾,說明書說可以藉由這些裝飾的花紋來分辨夾心巧克力的口味。我手上這顆是香草口味的,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看到香草vanilla的讀音寫成「瓦尼拉」,而非「巴尼拉」註2。一放進嘴裡,頓時感到齒頰生香,巧克力迅速融化,甜味和苦味裹住舌頭,然後漸漸消散。
我不捨地看著另外七顆巧克力。此時腿又開始痛了,吃了短髮護理師給我的藥以後稍微緩解了一些。
我看著窗外的冬季街景,思緒慢慢飄回三年前。我用衛生紙擦乾淨手指上的巧克力,拿起了筆記本。
得知日坂出車禍消息的隔天,這個話題就煙消雲散了。
沒有人再提起日坂的名字。我覺得這不是因為有什麼理由阻止他們討論,而是因為沒有理由繼續討論下去。換句話說,才經過短短一天,大家就把日坂車禍的事拋諸腦後了。要是我去問昨天還意氣風發地說要逮住肇事逃逸者的牛尾等人有什麼進展,他們可能還會問我「什麼進展?」。
只有一個人提起日坂的名字,就是去醫院探望過他的其中一人向大家提議「要不要摺紙鶴送給日坂」。班上同學聽到這個提議的反應很尷尬,從那些游移的眼神和沉默可以看出他們覺得身為同學確實應該有些表示,可是若問他們想不想這樣做,當然是一點都不想。後來有人說「我是很想摺啦,但是日坂收到這種禮物可能會覺得很困擾」,大家都明顯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態度。於是紙鶴的提議就這麼被抹消了,在我看來,就連提議的人都很高興被駁回。
我當然還是繼續調查。
首先要找目擊車禍的二年級學生藤寺真問話。從名字看不出來這個人是男是女,無所謂,反正見面就知道了。牛尾不知道那個二年級學生的班級,不過我們學校每個年級都只有六個班級,就算全部問一遍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第一堂課結束後,我去了二年一班的教室,向附近一位二年級學生問道「你們班有沒有叫藤寺的人?」,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所以我又去二班,問了一樣的問題,這次得到的回答是「藤寺?你說藤寺真嗎?他好像是五班的」。
我看看時鐘,下課時間只剩兩分鐘,我決定下一節下課時間再去五班,所以回去自己的教室。
三年級的教室全都在校舍二樓。我在二樓走廊上遇見一群穿體育服的人,大概是那班學生剛上完體育課。那群穿體育服的人或許不是很熱愛體育,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愉悅。
其中有四位女生並肩而行,朝我走來,幾乎占滿整條走廊的寬度,我趕緊靠向窗邊閃避,不過正要踏進教室時,跟後方走來的一位矮小女孩撞個正著,我趕緊道歉說:
「啊,對不起。」
第二堂課是英文課,我在這時學到了單字「quickly」。下課後,我立刻前往二年五班的教室,可是他們下一堂課好像是在其他教室上課,學生們紛紛走出來。就算我現在找到藤寺真,也沒時間好好問話,於是我靜靜看著他們離開。
下一堂課換成我們班要去其他教室上課,還是沒時間找人,一直拖到午休時間,我才達到了目的。
我在二年五班教室的門口,向附近一位學生詢問藤寺,那人沒有覺得我很可疑,直接向教室裡大喊。
「阿藤!有學長找你!」
我還不知道藤寺真的性別,正在想這個人是男還是女,就看見一個男生走過來。藤寺身高不高,長得一副乖巧的模樣,他一看見我就明顯露出懷疑的眼神。
「呃……學長找我?」
他本來似乎想問我是誰,八成是從領口的徽章看出我是三年級的,所以換了比較客氣的口吻。
我也不跟他拐彎抹角。
「我是日坂的同學。聽說他發生車禍的時候你看見了?」
藤寺提高了戒心,他稍微往後退。
「呃……」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只是聽說二年級的藤寺目睹了車禍現場,所以想來確認一下。」
「那個……是的,我看見了。」
藤寺為什麼這麼害怕?突然有學長跑來問話,會給人帶來這麼大的壓力嗎?不管怎樣,總之我終於找到目擊者了。我立刻開始打聽。
「日坂是在幾點左右被撞到的?」
「傍晚五點六分。」
他隨即給我一個精準的答案。精準到令人懷疑。
「……你記得真清楚。」
聽到我這麼說,藤寺稍微轉開目光。
「因為警察已經問過了。我回答過那麼多次,當然記得很清楚。」
「原來是這樣,真是辛苦你了。」
「還好啦。學長問完了嗎?」
當然不只這些。
「你看見了撞到日坂的車子吧?車牌上的數字是什麼?」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四碼。」
「車款呢?」
「我認得出來的車款大概只有迪羅倫註3吧。」
我沉默了一下,因為我在思索自己認得出哪些車款。我至少認得出Prius註4和吉普吧……不對,吉普好像不是車款?總而言之,撞到日坂的車子應該不會是迪羅倫。
「是哪種類型呢?」
「體積很小。是輕型車。」
輕型車和一般汽車的差別不在於尺寸,而是在於排氣量。為了慎重起見,我又問道:
「會不會只是體積比較小的汽車?」
藤寺的回答很明確。
「不是,那是輕型車,因為車牌是黃色的。」
那就沒錯了。
「不過你剛才不是說不記得車牌嗎?」
「學長剛才問的是車牌數字。」
或許我真的是那麼說的。藤寺乍看有些懦弱,沒想到還挺刁鑽的。
我昨天去看車禍現場,從輪胎痕的寬度推測出肇事車輛可能是輕型車,現在又聽到藤寺說那輛車是輕型車。經過我的觀察和推測,又從他的證詞得到了印證,所以撞到日坂的車子鐵定是輕型車沒錯了。
藤寺除了回答我的問題以外似乎不打算多說,既然如此,那我就問得詳細點吧。
「撞到日坂的是輕型車,車款你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資訊?譬如說,那是不是貨車,有沒有貼比較顯眼的貼紙,車牌是不是黑底黃字之類的。」
黃色車牌還分成黃底黑字和黑底黃字這兩種,黑底黃字表示這輛車是運輸業的營業車輛。藤寺毫不遲疑地回答:
「不是那種,而是一般的黃底黑字。除此之外,呃……那是旅行車。」
「顏色呢?」
「應該是水藍色。」
「應該是?」
「當時是黃昏,可能看不太清楚顏色。我對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報導上寫的是「藍色」,日坂說的是「像天空那種藍」。藤寺說的水藍色和這兩者都對得上。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我還想問日坂被撞的情況。」
我才剛開口,就有人叫道:
「借過一下!」
那是個配戴二年級徽章的女生。我和藤寺是站在門口說話,擋到了別人的路。
「啊,對不起。」
我一邊道歉一邊退到走廊上,藤寺似乎想趁機結束對話,隨即往教室裡走。他或許不想再去回想車禍的事,但我不能輕易放他走。
「等一下,我還有一些問題。」
藤寺愁眉苦臉地轉過頭來。
「雖然學長是日坂學長的同學,不過學長打聽這些事到底要做什麼?」
「我想找出凶手。」
聽到我直截了當的回答,藤寺頓時啞口無言。我繼續說道:
「雖然不能自己抓人,但若找到線索,至少可以提供給警方。看到同學發生這種事,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車禍的目擊者只有你,所以希望你告訴我當時的情況。」
我這番話也不是謊話。
藤寺低下頭,不知道在猶豫什麼。我還沒想好要如何進一步說服他,他已經下定決心,說起當時的事。
「好吧,不過我沒有多少事情可以說。我參加完社團活動,正要回家時,我發現日坂學長走在我前方。當時沒有任何異狀,堤防道路和平時一樣有車輛來來往往……其中一輛突然發出煞車聲,我本來盯著腳下,聽到聲音才猛然抬頭,此時日坂學長已經被撞到了。那輛車停了下來,但又立刻開走。」
藤寺閉上嘴巴,看來他真的不打算主動說些什麼。那我就自己問吧。
「你有看到駕駛者的臉嗎?」
沒想到藤寺竟然點頭。
「看到了。」
「那……那人長什麼樣子?」
我震驚不已,藤寺卻說得欲言又止。
「那人戴著橘色的太陽眼鏡,顏色很淺。我印象最深的只有這一點,沒有其他的了。我乍看之下覺得那是個男人,所以應該是短髮。」
「我不是要挑你毛病,但你覺得那人有沒有可能是個短髮女人?」
「當然有可能。」
從相對位置來看,走在藤寺前方的日坂被前方開過來的車子撞到,藤寺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也沒什麼奇怪的。他只注意到太陽眼鏡這個明顯的特徵,對其他部分都沒印象,也是很合理的事。不過真的太可惜了,能不能從他這裡多探聽到一些事呢?
「副駕駛座和後座有人嗎?」
「我不記得了。」
「那個人的身高和體型如何?是胖還是瘦?」
藤寺不知所措地揮著手說:
「我都說了我不記得嘛。既然我乍看之下覺得那是個男人,那人應該不會很矮。警察也問了我很久,但我只想得起這些事……學長就別再為難我了。」
藤寺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受不了。看來我沒辦法問到更多關於肇事者的資訊了,那就換個方向吧。
「聽說日坂是往下游的方向走,你也是。沒錯吧?」
「是的。」
「你每天放學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
「不是,只是偶爾會走。要去阿嬤……去祖母家吃晚餐的時候,我只知道那條路。」
我應該不需要問他為什麼要去祖母家吃晚餐吧。
「你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這想必也是警察問過的問題,藤寺不加思索地回答:
「三十公尺至四十公尺。」
「離得很遠呢。」
「是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那又怎樣?」,讓我不太高興。我又換了個問題。
「車子是從哪個方向開走的?」
「和我們走的方向相反,所以是往上游,也就是往北。」
日坂是走向下游的時候被車子迎面撞上的,所以車子確實會往上游的方向開走。
「我想確認一下,是誰報警的?」
「是日坂學長。他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又打給警察。我本來想幫學長打電話,但是他自己先打了。我覺得撞到學長的車子可能會再回來,所以一直盯著道路。」
報導上只提到日坂叫了救護車,原來他是先自行叫救護車再打電話報警。
「然後救護車來了?」
「是的。醫護人員正在把學長放上擔架時,來了好幾輛警車,警察問他們能不能慢點送醫,醫護人員想知道能不能直接迴轉,雙方吵了一下子,結果兩邊都沒有如願,學長就這樣被載走了。」
這麼一來,留在現場的就只剩藤寺了。
「你一定被問了很多問題吧?」
藤寺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苦著一張臉說:
「是啊……問了一大堆。」
「真好。」
能被警察問話真是太棒了。
「一點都不好。我還覺得有點害怕咧。」
他會這樣想很正常。我說這種話真是太欠缺考慮了。
「你應該在那裡待了好一陣子吧?十分鐘左右?」
「更久。一開始來的是警車,後來又來了一些穿工作服的人,他們趴在馬路上到處調查,這段時間我都被晾在一旁……結果待了三十分鐘左右。」
「……他們趴在馬路上,不會被車撞嗎?」
藤寺給了我一個白眼。
「道路當然封鎖了,只留一邊車道讓雙向車輛通行。」
「喔?所以警察拉起了禁止進入的封鎖線?」
「嗯,是啊。」
如果我說「真想看」又會顯得很白目,所以我把這句話吞回去。
車禍的情況已經問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件事。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為了慎重起見,我要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藤寺顯得有些不安,視線若有似無地飄移。他或許是在擔心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
「不用這麼緊張,只是個簡單的問題。日坂當時是單獨一人嗎?」
藤寺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
「有一件可能不相干的事,我覺得應該不相干啦……當時有個女生從階梯爬上堤防,走在日坂學長和我之間。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女生?」
我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在車禍地點撿到的單字卡。我直覺認為她就是單字卡的持有者。
「那女生真的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嗎?她怎麼了?」
藤寺可能是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到,結結巴巴地回答:
「她……為了躲避逃走的藍色車子,從堤防道路摔下去了。」
「摔下去?」
藍色車子撞到日坂,害那個不知名的女生摔下堤防道路,然後經過藤寺的身邊開向上游的方向。這麼說來,那個女生也是車禍的受害者吧?
竟然有這種事。原來我撿到的是不為人知的受害者物品?真沒想到我會得到這麼大的收穫。
「你把那個女生的事告訴警察了吧?」
藤寺微微點頭。這樣我就明白了,昨天老師提到日坂出車禍的事情時,還問班上同學有沒有看見此事,一定是因為警察知道這所學校除了藤寺之外還有另一位學生和那樁車禍有關,所以請校方幫忙找到那位學生。
「後來呢?那個女生受傷了嗎?」
藤寺頓時雙手抱頭。仔細想想,他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怪怪的,似乎不只是不願回想起車禍,而是還有某些不願提起的事。此時藤寺神情苦澀地說:
「我不知道。她消失了。我跑到被撞的日坂學長身邊,想要幫他叫救護車,可是他自己打了電話。後來我才想起來有個女生摔下堤防,跑過去一看,人已經不在了。我應該……應該早點去看的。」
我在想,藤寺是不是因為沒有去幫那個女生而有罪惡感呢?他的態度一直那麼奇怪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關於那個女生,你還記得什麼?」
藤寺搖著頭說:
「她爬上階梯時是朝向我,所以我看到了她的臉,但是我對她的長相沒有印象。如果她是二年級的,我應該認得,所以我想她應該是一年級的吧。」
然後藤寺有氣無力地說:
「應該夠了吧?午休都快結束了,我還得做些準備。」
「……喔喔,可以了。謝謝你。不好意思,耽誤你這麼久。」
藤寺微微低頭行禮,走進教室。我看看掛在教室牆上的時鐘,午休時間只剩一分鐘。
在有限的時間內,我問完了所有想問的問題。這次午休可說是大豐收。
放學後,我一邊收拾一邊思考。
我調查過車禍現場,見過受害者,也見過目擊者了,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我該在這個城市裡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輛車───畢竟藤寺沒說撞到日坂的車有兩輛以上───然後把戴太陽眼鏡的那個人抓到警局嗎?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已經得到一些線索,今後一定能再找到更多東西。為此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掉了單字卡的那位女生。
從相對位置來思考吧。車禍發生之前,日坂走在人行道上,藤寺走在他身後,一位不知名的女生從他們兩人之間走上堤防,行進方向和他們相反。
不知名的女生在車禍發生之後差點被逃逸的車輛撞上,所以那個女生可能從近距離看到了那輛車。
藤寺說那個女生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
此外,藤寺猜測那個女生是一年級學生,可是我在車禍現場找到的單字卡寫的都是國中三年級學到的單字。這時應該把所有物證湊起來看吧。我能找到那個女生嗎?想到這裡,正在收拾書包的我頓時停止動作。
日坂出車禍的事已經沒人在討論了,不過那是今天的情況,昨天還有很多人在談,不只是我們班,而是全校學生都在談,可是沒有任何人提到除了日坂以外還有一個女生差點被車撞到,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到了兩種解釋。
第一種是有人提到了這件事,只是沒有被我聽見。我不得不承認,女生和男生共享資訊的範圍是不一樣的,說不定女生們都知道有個女生差點被撞,但是身為男生的我卻無從得知。
這是很有可能的。此外還有另一種解釋。
或許真的沒有任何人提到這件事。為什麼會這樣呢?最簡單的答案就是藤寺騙了我,假如根本沒有差點被車撞的女生,當然不會有人提到。若是這樣的話,我在堤防道路下方撿到單字卡就只是單純的巧合了,老師詢問有沒有車禍目擊者或許也不是有重要理由。
再不然,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女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差點被車撞的事。
車禍現場的人只有日坂、藤寺、不知名的女生,以及肇事逃逸的駕駛這四個人───肇事車輛上或許還載了其他人,總之我姑且假設只有一個人。不知名的女生差點被車撞是發生在日坂被撞之後,所以日坂很可能不知道那女生在場。如果我的猜測沒錯,藤寺真是因為沒有幫助那女生而有罪惡感,他沒跟別人提起那女生的事也是很正常的。肇事者當然更不可能說出去。換句話說,如果不知名的女生沒有主動宣傳「我因為差點被車撞而摔下堤防道路」,別人就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個女生為什麼絕口不提此事呢?只是因為不想惹人注目嗎?還是因為她在學校裡的處境很不好,所以沒辦法暢所欲言?又或者……還有其他的理由?
我把該帶回家的東西都收進書包。就在我正要走出教室時,牛尾那群人冷冷地望向我。他們沒有主動跟我說話,所以我當然也沒理會他們。
離開學校之前,我突然想去圖書室一趟。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放學後的圖書室裡坐了不少人。雖然距離期末考還久得很,不過有很多學生攤著筆記本在複習。我走到櫃檯前,向看起來很閒的圖書委員問道:
「請問汽車相關的書放在哪裡?」
從胸前徽章看得出是二年級的圖書委員一臉厭煩地回答:
「汽車相關的書?沒有那種書吧。」
我覺得不可能沒有,所以只能自己找。
書櫃的側面都貼著分類號碼,從500號開始是「技術、工程」的相關書籍,從600號開始是「產業」。產業類的書櫃裡一定也有汽車產業的相關書籍,不過我要找的並不是豐田汽車的生產方式之類的書,所以我走向500號的書櫃。
我平時很少來圖書室,今天或許是我第一次來這裡找書。圖書室裡很安靜,書櫃之間的通道又窄又暗。500號這一區的書不多,大概是因為想看技術工程類書籍的國中生也不多吧,沒辦法。我看到了一本《簡單易懂的引擎入門書》,貼在書脊上的標籤寫著「533」。附近擺了一本《腳踏車維修保養A到Z》,我要找的書一定就在附近。
「應該在這一帶吧。」
我喃喃自語,蹲下去看書櫃的低處,果然找到了。這本書的書名很有特色,叫做《戲劇性明解全彩詳盡解說汽車構造》。我從書櫃裡抽出這本書,站起來。
如書名所示,內頁全是彩色印刷,還有很多照片和圖片,想必很適合對汽車感興趣的國中生。我從目錄之中找到「煞車」這一項。
汽車煞車分為兩種,一種是碟式(Disc Brake),一種是鼓式(Drum Brake)。鼓式煞車的構造散熱效果不佳,長時間煞車容易導致煞車過熱失效(制動衰減現象),所以現在用的多半是碟式煞車。
書中以簡單的圖解分別說明了碟式煞車和鼓式煞車的制動原理。讀了內文以後,我得知碟式煞車原本用於飛機的機械構造,在汽車之中最早只有賽車採用,後來才慢慢地普及到一般客車。這個小知識很有趣,但是沒看到我想查的事情。我繼續讀下去。
這些煞車系統是由腳踩操控的,所以稱為腳煞車。為了把腳踩的輕微力道轉換成巨大的制動力,現今車輛都安裝了倍力器。最常見的是真空式倍力器,此外還有油壓式和壓縮空氣式。煞車時是四個車輪同時進行制動的。
「找到了。」
我小聲地說道。
車禍現場留下了四條煞車痕。我一開始覺得理所當然,後來卻冒出疑問。我不太確定,沒有配備ABS的四輪汽車在緊急煞車的時候留下四條煞車痕是不是正常的現象。
如果只是要讓車子停下來,光靠前輪煞車或是後輪煞車就已足夠,此外,如果進行制動的只有前兩輪或後兩輪,留在地上的煞車痕只會有兩條。如果只有少數汽車會留下四條煞車痕,也就是四個輪胎都裝備了煞車裝置,這就是重要的線索,可以讓我在找尋肇事車輛時縮小範圍。
不過,依照這本《戲劇性明解全彩詳盡解說汽車構造》的說法,四個車輪都有裝備煞車裝置。看來我想藉由煞車痕數量來縮小車款範圍的期望落空了。罷了,這也是常有的事。從自己能做的事做起,確實也有失敗的可能,只要我繼續努力,遲早會成功的。我在陰暗之中合起書本。
我的視野邊緣出現了異狀。
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好像有人。
我維持著雙手夾著書的姿勢,轉頭一看。
在書櫃和書櫃之間的狹窄通道上,有個女生站在我正後方。她穿著以深到發黑的深藍色為主的冬季制服,比我矮了半顆頭,瀏海剪得平平的。
我見過這個女生,她是三年級的。她為什麼站在我的背後?
這裡是圖書室,她應該是來找書的,找500號的技術工程相關書籍。這當然不是奇怪的事,想看什麼書是個人自由。不過我總覺得怪怪的。這女生為什麼穿冬季制服?現在是六月,男生、女生都得換上白色為主的夏季制服,不能為了個人興趣而繼續穿冬季制服。難道她真的這麼喜歡冬季制服,喜歡到就算被人指責也要繼續穿?
還是說,我的假設從出發點就錯了?
或許她不是真心想穿冬季制服,而是她今天只能穿冬季制服。
為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夏季制服弄髒了。因為她所有的夏季制服都送洗了,沒有制服可以穿,她和校方商量過後,不得不穿冬季制服。
那麼,她的夏季制服為什麼會弄髒呢?是不是因為從下過雨的堤防道路摔下去,倒在水窪裡面?
我只花了三秒鐘就想出這個結論。在這段時間內,她一直沉默地抬眼瞄著我,不知道是在等我先開口,還是因為我突然轉身嚇到了她。
不管是哪一種,總之我先開口了。
「妳是差點被車撞的女生?」
她的臉色有些不悅。
「我不叫這個名字。」
「我又不知道妳的名字。」
我們靠得太近了。她稍微後退,保持適當的距離。
「我叫小佐內由紀。三年四班。」
她做了自我介紹。我雖然慢了一步,也跟著自我介紹。
「我叫小鳩常悟朗。三年一班。」
自稱小佐內的女生輕輕點頭,不知道是表示她聽見了,還是表示她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片刻以後,我問道:
「所以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她搖搖頭,指著我手上的書說:
「我要找的是那本書。」
「這本書?妳是說這本《戲劇性明解全彩詳盡解說汽車構造》嗎?」
「是的。」
我突然有一種直覺。
「妳為什麼要找這本書?」
她沒有說「跟你無關」,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問,很爽快地回答:
「因為差點撞到的我車子留下四條煞車痕,我想確認這是不是常態。」
我心想,這個問題我能回答。
我在黑暗中醒過來。
我試著回想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我對晚餐還有印象,主菜是薑燒豬肉。我吃了晚餐,依照指示喝了水,在護理師的協助下刷了牙,然後……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晚餐時間大概是從晚上六點開始的,現在外面天色微白,我該不會睡了十個小時吧?
或許是因為睡得太久,我覺得意識有些朦朧。渾身僵硬,像是在抱怨不能動彈。
我不顧醫生的吩咐,稍微蠕動身軀。
對了,吃晚餐之前我一直在回憶三年前的事,包括日坂的事,以及我和小佐內同學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我們在放學後的圖書室相遇,得知了彼此的目的。
我們真的該相遇嗎?
有一些事得靠我們兩人合力才能做到。我們在高中生活裡互相利用,時而分離,時而重聚。
可是,如果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在圖書室裡遇見小佐內同學……我或許會一直沉浸在失敗的打擊之中,那樣的結果對我來說是不是比較好呢?
我突然聞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味。
枕頭邊放著什麼東西。
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味道的來源。
沒過多久,我摸到了圓圓的水果。整體是圓的,不過蒂頭的部分突出一小塊。這是凸頂柑嗎?
柑橘下面墊著一個小信封。
我打開信封,裡面又是一張小卡片。我拿出卡片,藉著外面的微光,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讀起上面的字。

非常簡潔。這橘子似乎很好吃,天亮之後就來吃吧……不知道我的肋骨有沒有辦法撐得住剝皮的動作。
我把卡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句話。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三年前也查過錄影,說得更正確點,是防盜監視器的錄影畫面。
當時的錄影畫面……對了,小佐內同學拿到了檔案。
我實在是太睏了,沒有心力繼續回想。希望這清爽的柑橘香味能帶給我舒適的睡眠和好夢。
註2:日文沒有脣齒音V,所以用片假名拼寫外文時經常用雙脣音的B來代替。
註3:美國汽車公司DeLorean,以生產特殊的鷗翼車門和不鏽鋼車體的DMC─12跑車而聞名於世。此款跑車在電影《回到未來》被改造成時光機。
註4:是日本豐田汽車於一九九七年所推出的混合動力乘用車款,是世界上第一個大規模生產的此類產品。
第四章 小鳩和小佐內同學
吃完包含烤鮭魚的早餐後,我把凸頂柑當成甜點。短髮護理師板著臉說「營養成分都是計算好的,水果不要吃太多」,不過小佐內同學送的伴手禮可不是光靠這點警告就擋得住的。真是挺甜的。
橘皮剝起來比我想像的更容易,完全沒給肋骨造成半點負擔。凸頂柑的味道甜得令人心蕩神馳,讓我一瓣接著一瓣,吃到停不下來。小佐內同學雖然喜歡吃甜食,但我感覺她不會喜歡只有甜味的水果,要吃柑橘的話,她應該更喜歡有柑橘酸味的那種吧。不過這顆凸頂柑真的非常甜。小佐內同學是不是覺得對現在的我來說,送甜一點的水果更適合呢?若是如此,那她真是猜對了。昨天是濃郁香甜的夾心巧克力,今天是甜蜜蜜的凸頂柑,再這樣下去,我的嘴都要被養刁了。
我很想向小佐內同學道謝,不過我的手機壞了,目前還沒買新的。要買手機必須由本人親自去販售代理店,如果這張床能開上馬路的話我早就去買了,可惜沒有那種功能,所以暫時沒有方法能聯絡她。
上午稍早的時候,宮室醫生來看我,手術後的情況不好也不壞,雖然時時刻刻都感覺得到腿痛,但痛楚越來越輕了。
「盡量不要讓右腳承受太大的負擔,只是稍微動動身體的話還無所謂。」
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了!打從我住院以來,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不能動彈。我忍不住大喊:
「謝謝醫生!」
雖然肋骨被這一聲震得發疼,我還是不以為意地繼續問:
「我可以坐輪椅嗎?」
醫生的回答簡短而冷酷。
「還不行喔。」
馬淵老師得到宮室醫生的許可,所以把右腳也加入復健的內容。說是這樣說,其實只是右膝彎曲伸直的伸展操。我本來還覺得這個運動太輕微,沒想到做起來還挺辛苦的。馬淵老師大概察覺到我的震驚,體貼地說:
「你還年輕,只要認真復健,身體一定會復原的。」
我相信他說的話。也只能相信了。
大腦似乎沒有問題。和倉醫生檢驗過我的認知能力之後就沒再來過了,這應該是好消息吧。
後來人都走光了,中間有人來打掃過一次,接著又是無聊的時間。我的思緒又漸漸飄回三年前。
我的性格不是很快就能和人變熟的那種。
應該說,我會自然而然地和別人保持距離。我後來才知道,小佐內同學也是這種性格。她和任何人都能輕鬆地交談,卻很少對誰真正敞開心扉。
可是三年前那一天放學後,我們在圖書室裡說出了各自的目的,後來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吃完凸頂柑以後,我又接著吃了今天的夾心巧克力。今天這顆用的是加勒比海產的可可豆,雖然帶有一些苦味,不過正好可以中和凸頂柑留在口中的甜味。我打開筆蓋。
小佐內同學說,她不能原諒那輛車的駕駛者。
發生車禍的那天,肇事者雖然踩了煞車,還是來不及完全停下車子,撞到日坂。小佐內同學在幾公尺的距離之外轉過頭來,看到發生嚴重事故,正想跑過去看日坂的情況,這時車子卻又動了起來。
「關於那件車禍……」
小佐內同學說道。
「雖然不能說是無可避免,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可是那輛車的駕駛者看看自己撞到的人,又看看道路前方,然後踩下油門。駕駛者一定看到我了,因為我透過太陽眼鏡和那人四目交會。」
可是撞到日坂的駕駛者卻沒有放開油門,甚至沒有轉方向盤避開小佐內同學。
「我沒出事是因為自己跳下去,要不是這樣,我就會被車撞到。在那一刻,駕駛者只想要保護自己,就算會撞死我也在所不惜。我……真的好害怕。我想知道那個駕駛者是誰,然後……」
小佐內同學停頓片刻,又接著說:
「非得讓那人贖罪不可。」
小佐內同學沒有說要揭發那人的罪行,也沒說要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前阻止肇事者,更沒有說要為日坂討回公道。她只說要讓試圖加害她、讓她感到害怕的駕駛者得到懲罰、付出該付的代價。
我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這是因為我覺得照實交代不會讓小佐內同學看不起我嗎……不,我大概是覺得就算被她看不起也沒啥大不了的。
「我想要找出撞到我同學日坂的肇事者。」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示意我說下去。
「我覺得自己應該做得到,說不定還能比警察更快找出那個人。我想試試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小佐內同學直勾勾地盯著我看,露出些許笑意。
「你不是要幫同學報仇?」
「從結果來看,這樣也算是幫他報仇了。」
「如果我說你只是想得到虛榮和名聲,你會怎麼想?」
「我會覺得妳確實聽懂了我的意思。」
小佐內同學用指尖點著嘴脣,想了一下。
「……我本來想單獨行動,不過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你……叫小鳩是吧?你怎麼想?」
「我不覺得必須獨力進行才有意義。」
「也就是說,你覺得只要最後能贏過我就行了?」
我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感到很有趣。我在小佐內同學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共通點。我們沒有相似到會互相排斥,更像是同好的感覺……不對,說是同病相憐還比較貼切。
從實際的角度來看,我想要調查日坂的車禍案件,但是尚未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還在思考自己有哪些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試試和這位目的相同的奇怪同年級女生合作也不是壞事。
「那我們就互相協助吧。」
我如此提議,小佐內同學歪著頭說:
「你協助得了我嗎?我協助得了你嗎?」
我也覺得我們不太像是互相協助的關係。所以我該怎麼說呢?
「那就互通消息?」
「還可以更進一步,像是從彼此身上擷取好處……」
「既然如此……那就締結互惠關係?」
小佐內同學露出微笑。
「好怪的詞彙。」
「妳不喜歡嗎?」
「不,正好相反,我很喜歡。那麼我就正式提出邀請吧。小鳩,你願意跟我締結互惠關係嗎?」
「榮幸之至。」
這種時候似乎該握手,但我們伸向對方的卻不是手,而是打量對方有幾分可信的視線。我把手中的書放回架上,提議說:
「那我們來聊一下自己手上的情報吧。」
「換個地方比較好。」
圖書室確實不適合站著聊天。
「要找間空教室嗎?」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搖了搖頭。
「小鳩,你身上有多少錢?」
「……妳要詐財?」
「炸東西的店不好,我想找一間能安靜說話的店。」
我還是個學生,所以很少去餐飲店,頂多只會去便利商店買飲料。老實說,小佐內同學的提議讓我有些訝異,但我沒有把心情表現在臉上。
「好啊。那就走吧。」
「嗯。我在校門外等你。」
如果我們兩個人公開走在一起,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閒言閒語。小佐內同學的提議確實很妥善。
小佐內同學先走出圖書室,我又等了一分鐘才離開。我在校舍門口換上膠底鞋,走向校門。今天天氣晴朗,積雨雲像等不及夏天似地堆在蔚藍的天空。
我們學校校門有磚頭蓋的門柱,門外是兩線車道,沿路的行道樹長滿青翠的樹葉,穿著夏季制服的學生零零散散地走出校門踏上歸程。我看看四周,忍不住喃喃自語。
「怪了……」
我找不到才剛分開的小佐內同學。先前小佐內同學背著書包,顯然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
是不是我看漏了?我又走回校內。田徑社和棒球社在操場上賣力練習,體育館傳出劍道社的竹劍互相敲擊的聲音。現在整間學校裡穿冬季制服的學生想必只有小佐內同學,她穿得這麼顯眼,我不可能會看漏的。我很懊悔沒有先跟她交換聯絡方式,再一次走出校門。
然後我發現小佐內同學躲在行道樹後盯著這邊,眼中充滿怒氣,像是在埋怨「你為什麼沒看到我」。
不是,妳剛剛明明不在這裡啊,絕對不在。我正想這樣解釋,小佐內同學卻逕自轉身走掉,大概是在暗示我遠遠地跟著她吧。
小佐內同學快步走著,我的步伐比較大,所以我刻意走慢一點。轉了幾次彎以後,小佐內同學來到一個我從未踏足過的區域。我因為沒見過的美髮沙龍、沒見過的牙醫診所無端地感到不自在,但是仍然緊跟著那深到發黑的深藍色水手服。
最後小佐內同學來到一間怎麼看都是普通民宅的地方,打開拉門。難道她說的「能安靜說話的店」指的是自己家嗎?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向她關上的門,看見旁邊牆上掛著一塊寫著「表店」的招牌。我不清楚這個詞的意思,反正應該不是賣錶的店註5。
我一開拉門,就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響。裡面的空間很小,只擺了三張桌子,小佐內同學坐在最後面的四人座,於是我走過去,坐了下來。桌子也是小小的。
一位穿圍裙、戴眼鏡、兩側頭髮剃高的男人端來了水。
「歡迎光臨。」
他彷彿沒看見我們穿著中學制服,說一句「選好餐點再叫我」就回廚房了。我低聲向小佐內同學問道:
「他不會去告狀吧?」
「不會的。」
她回答得很乾脆。這樣啊,那我就不再多慮了。
我本想立刻開始談正事,但是小佐內同學搶先一步把菜單遞給我。這樣啊,先點東西大概比較合乎規矩吧。
看到菜單讓我有些驚訝,因為所有飲料都比我想的便宜兩、三成。不過我平時上學不會帶太多錢,所以能點的東西不多。
「那就黑咖啡吧。」
小佐內同學一聽就低聲說道:
「我建議你點咖啡牛奶。」
這話彷彿在調侃我這個年紀喝黑咖啡還太早。小佐內同學看出了我的想法,解釋說:
「就算你喜歡喝黑咖啡,我還是很推薦這裡的咖啡牛奶。」
她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我看看旁邊,發現菜單邊緣寫了「本店使用的牛奶是來自老家的牧場」。看來她真的只是想要推薦。
「是嗎?那就聽妳的吧。」
其實我不太在意要喝什麼飲料,所以順從地接受她的建議。小佐內同學則是點了牛奶霜淇淋。
沒過多久,我們點的東西就送上桌了。小佐內同學點的霜淇淋盛在小小的圓形容器裡,沒有添加其他配料,非常質樸。
「我們也該開始……」
我正想說「開始分享情報」,但是小佐內同學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把湯匙插進霜淇淋裡。沒辦法,如果不快點吃,可能講到一半就融化了。雖然我覺得現在不是吃霜淇淋的時候,還是耐著性子喝起咖啡牛奶。
咖啡牛奶的確很好喝,但也沒有好喝到突破天際的程度。話說回來,我沒有喝過不加糖的咖啡,所以根本分不出好壞。小佐內同學挖起一勺霜淇淋放進口中……
她好像有一瞬間露出非常鬆懈的表情,是我看錯了嗎?小佐內同學的神色認真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嚴肅的儀式,非常迅速地吃著霜淇淋,彷彿稍微慢一點就會毀了一切似的。我忍不住問道:
「好吃嗎?」
她沒有回答。難道是覺得我們還沒有熟到可以分享對美食的感想嗎?
沒過多久,小佐內同學就掃空霜淇淋的容器,吁了一口氣。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桌上凝結的水珠,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好了,開始吧。」
我的咖啡牛奶只喝了三分之一左右,反正喝慢一點也不會減損滋味。我點點頭,開始談正事了。
「誰先開始?」
「都行。」
那就我先說吧。
「首先,我認為是因為藤寺告訴警察,有我們學校的女生出現在車禍現場,所以警察正在找妳。你們班的老師沒說什麼嗎?」
小佐內同學露出無趣的表情,像是在表示這件事一點都不重要。
「老師問過有沒有人目擊那樁車禍。」
「妳沒有承認嗎?」
「我又沒看到。」
依照我打聽來的資訊,小佐內同學確實沒看見日坂被撞的那一刻。
我猜只要警察沒找上門,小佐內同學一定不會主動承認自己當時在場。畢竟她想自己找出肇事者,不想露面也很正常。
小佐內同學在筆記本的空白頁面上寫些無意義的東西。
「……還有嗎?」
「當然,還有很多呢。」
之後我陸續說出我在案發當天聽到的消息,以及後來查到的事情。包括班上同學提到的傳聞、有同學想調查車禍的事、我自告奮勇加入他們的事、我去車禍現場的事、大部分同學都沒來與來的人也很快就走了的事、我在現場看見煞車痕的事,以及我發現疑似有人從堤防道路摔下去的痕跡。
我從書包裡拿出字跡暈開的單字卡。
「這是妳的嗎?」
小佐內同學輕輕點頭,默默地接過去。我繼續說道:
「後來我去探望日坂,問出了肇事車輛的特徵,那是一輛天藍色的旅行車。我今天去找當時走在日坂後方、目睹車禍的二年級學生,又得知了那輛車是輕型車。這位目擊者還告訴我,有個女生走到日坂和他之間。」
我將雙手一攤。
「後來的事妳都知道了。」
小佐內同學在桌上十指交疊。
「……我沒有想到能從輪胎寬度判斷出那是輕型車,我也很驚訝你能找到我的單字卡,或許只有你一人發現了那東西是來自車禍的相關者。」
藤寺說過警方為了蒐集證據而封鎖車禍現場,我不認為他們沒發現單字卡,或許他們只是覺得這東西無法提供肇事車輛的線索。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享受和別人談論自己的調查結果。看到小佐內同學聽得一臉佩服的模樣,老實說,真是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接下來輪到小佐內同學了。
她拿起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開始作畫。我一邊看一邊思索她畫的是什麼,筆記本上很快就出現一張以蜿蜒的伊奈波川為中心的地圖。
伊奈波川從北側流入本市,朝西方大幅轉彎,接著又轉向南方。車禍地點位於河流轉向南方之後的左岸。小佐內同學換一枝筆,在車禍地點打一個紅色的叉。
「肇事車輛從這裡往伊奈波川上游的方向開走。從車禍地點往上游一百公尺左右就是渡河大橋。」
昨天我和牛尾去車禍現場勘查,就是從這座橋走下堤防的。
「肇事車輛沒辦法從這座橋逃到對岸,因為堤防道路在渡河大橋下方,也就是underpass───下穿交叉道。」
原來underpass除了地下道以外還有這個意思。我會記住的,有機會再用用看。
「堤防道路上沒有迴轉的空間,所以那輛車沒辦法開回車禍地點,再說日坂還倒在那個地方,而且救護車和警車快要來了,就算那輛車有辦法開回去也會被藤寺看見,還有可能被趕過來的警察撞見。」
「是啊。」
藤寺確實說過他覺得肇事者可能會再回來,所以一直盯著道路,而且後來警方封鎖現場,只留了單側車道讓雙向車輛通行。來調查車禍的警察聽過目擊者的證詞,又看到車禍的痕跡,不太可能會看漏那輛車,所以肇事車輛掉頭迴轉的可能性非常低。
「那輛車也不可能用某種方法下到河邊,沿著河岸逃走,因為那天伊奈波川水位上漲,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內同學的自動鉛筆沿著道路移動。
「也就是說,那輛車只能繼續沿著堤防道路開下去。不管這條路有多長,有多少轉彎,車子都只能沿著路走,因此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條直線道路。至於這條道路的盡頭嘛……」
自動鉛筆逐漸往地圖上的伊奈波川上游移動。
「車禍現場的堤防道路大約有七公尺高,越往上游走,堤防變得越低,所以堤防道路也會跟著降低……」
渡河大橋後面還有兩座橋,不過也是橫跨在堤防道路上方。
在距離車禍地點非常遙遠的前方,堤防道路和另一條路呈九十度交會,形成三岔路口,看起來像個「卜」字。小佐內同學畫到那個路口之後就放下自動鉛筆,拿起紅色原子筆,畫了一個圓圈。
「在這裡和另一條路交會。車子還可以往前開下去,不過堤防道路只到這裡為止。」
「……也就是說,肇事車輛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
我看了看地圖,兩個紅色的記號相隔非常遠。
「這段距離有多遠?」
「大概九公里吧。」
這麼遠?
「九公里也太遠了吧?中間真的沒有任何逃脫路線嗎?」
「沒有。」
她回答得太乾脆了,我忍不住想要再次確認。
「真的嗎?就算地圖上沒有標出岔路,會不會其實有什麼路線能讓車子下到一般道路?」
「沒有。只有一條坡道通往伊奈波川的河岸,但是那天水位上漲,所以被鐵鍊封鎖住了,車子開不進去。」
「……說得這麼肯定。」
小佐內同學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差點被車撞到之後,就沿著堤防走,一邊走一邊看肇事車輛是不是停在哪邊。人行道只到渡河大橋的地方為止,於是我改走堤防下方的小段,所以我才能說得這麼肯定。肇事車輛要嘛就是沿著道路走到這個圓圈的地方,要嘛就是摔下堤防道路,發生嚴重事故,不過那天沒有發生這種事故。」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平靜又沉穩,但我聽得出來後面還有一句「如果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觀察,那就不用再談下去了」。我坦率地說:
「真服了妳。抱歉,我不是懷疑妳,我只是沒想到妳這兩天竟然走了九公里去勘查。既然妳親自調查過,一定不會錯的。我相信肇事車輛去過這個打圈的地方。」
藤寺看見小佐內同學摔下去以後,他先確認過日坂的情況才去找她,但是小段上已經沒有人了。小佐內同學跳下堤防道路、夏季制服被水窪弄髒之後,必定是立刻跑去追蹤肇事車輛。她不在乎兩隻腳絕對跑不過四個輪子的常識,甚至不顧學校禁止學生走在小段上的規定,只靠著一雙腳不斷地追趕威脅到自己性命的那輛車。
一般人步行的速度大概是時速四公里,也就是說她得走兩個小時才能到達九公里之外的三岔路口。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小佐內同學或許……該怎麼說呢……不是普通人吧。
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地點頭,像是在說「知道就好」,接著拿起紅筆。
「然後,這個路口有一間便利商店,可能是7-11……全家……或是LAWSON,總之叫做『七屋町分店』。」
她在地圖寫下「便利商店」。
我大概看得出來她準備說什麼,但我不確定自己猜得對不對。我抱持著「有這個可能嗎?」的疑惑,說道:
「意思就是肇事車輛一定會從這間便利商店前面經過?」
「嗯。」
「此外……我不確定這件事和我們有沒有關係……便利商店通常會裝設防盜監視器。」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
「我只知道這裡的監視畫面可能會拍到肇事車輛,但我不知道那輛車的特徵。你可別覺得我太粗心大意,因為我聽到車禍的聲音而回頭時,都快被車撞到了。我只知道那輛車是藍色的……不過你告訴了我那輛車是輕型旅行車。」
小佐內同學露出幸福的笑容。
「謝謝你。我很開心。」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光是想到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可能拍到肇事車輛,也不需要這麼開心吧。或許我和小佐內同學都不太普通,但是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們只是平凡的國中生,不可能拿到防盜監視器的錄影畫面。很不巧,我並不是會在陰暗房間裡敲敲鍵盤說「很好,真是乖孩子」就能偷到全世界資料的超級駭客。難道說,小佐內同學其實是超級駭客?
「那妳要怎麼拿到錄影畫面?」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她冷淡地回答:
「我剛好認識那間便利商店店長的女兒,我會去拜託她讓我看錄影畫面。」
這方法比我想像的更原始,不過看起來也更容易成功。小佐內同學繼續說道:
「我打算今天八點去找她,我希望你也一起去。」
「八點……妳是說晚上八點嗎?」
「早上八點已經過了。」
是沒錯啦。看來小佐內同學對這件事的決心,或者該說認真的程度,比我強烈多了。我的投入程度還不至於讓我想到要在晚上八點溜出家門蒐集線索。我真是半吊子,真該感到慚愧。
小佐內同學有些擔憂地問道:
「八點,沒問題吧?」
現在正是該下定決心的時候。我立刻回答:
「當然沒問題。地點是哪裡?」
「就約在學校前面吧。」
這是我們兩人都很熟悉的地方,絕對不可能弄錯。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那就先回家吃飯,八點十五分前集合。你有腳踏車吧?」
看到我點頭,小佐內同學也點點頭,喊了廚房裡的老闆出來幫我們結帳。她的行動力果然很強。
我在家裡吃完晚餐,依照約定溜出家門。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夜晚出門。父母不知道是沒發現我出門,還是明明發現了卻選擇什麼都不說。
我騎著腳踏車馳騁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平時要走三十分鐘左右才到得了的學校。這次小佐內同學沒有躲起來,她站在關閉的校門前,身旁停著一輛腳踏車,籃子裡放著一個黑色包包。她穿著水手領襯衫,搭配海軍藍的褲子。我輕輕抬手向她打招呼。
「晚安。」
小佐內同學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回答說:
「喔哇啊,晚安呀。」註6
「啊?妳剛才說了什麼?」
「走吧。你知道路嗎?」
我默默搖頭,小佐內同學同樣不發一語地騎上腳踏車,踩起踏板。
跟著小佐內同學的時候,她並沒有叫我離遠一點,反正現在不像剛放學的時候隨時會被別人看到。不過我並沒有騎在小佐內同學旁邊,因為道路沒有寬敞到容得下兩輛腳踏車並行,而且我跟她之間有的只是互惠關係,晚上並肩騎腳踏車感覺太親密了。
小佐內同學毫不遲疑地前進,在路口右轉,接著直行,再來是左轉。
然後她不知為何停下來,跳下腳踏車,轉了一百八十度。
「怎麼了?」
「我走錯路了。」
原來她也會弄錯。
最後我們來到有六線車道的市內環狀道路。這裡的人行道上可以騎腳踏車。
小佐內同學筆直地向前騎。
雖說夏至將近,但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夜晚。視線良好的人行道上只能看到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相較之下,車道上即使到了這個時間依然有很多車子。有白色的小客車、紅色的運動休旅車、藍色的小貨車,黑色的計程車、黃色的輕型車、裝飾華麗的聯結車、沒有任何裝飾的卡車、掛著「危」字板子的油罐車、掛著「毒」字板子的小貨車。接連不斷的車、車、車……
為了打發一直踩踏板的無聊時間,我默默地在心中計算。
這個城市大約有四十萬人口,假設每一戶都是四口之家。這城市的大眾運輸系統沒有便利到不買車也能生活,所以每一戶至少要有一輛車,擁有兩輛車的家庭也不少,所以我假設每一戶平均擁有一點五輛車。如此算起來,這個城市總共有十五萬輛車,撞到日坂的只是其中的一輛。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覺得成功機率極為渺茫。
想想別的事吧。那輛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有沒有損毀呢?
如果那輛車撞到日坂的時候撞破了車頭燈或方向燈,那就不能繼續開,一定得修理。那輛天藍色的車子會不會送去修車廠了?
「恐怕不太樂觀。」
我不經意地喃喃說道。我和小佐內同學明明離得很遠,而且風聲應該會蓋掉我的聲音,她卻轉頭看過來。
「什麼?」
我默默地搖頭,小佐內同學也沒再追問,繼續向前騎。
如果天藍色的輕型車送到修車廠,警察不可能不知道的。在事發之後把肇事車輛的特徵發布給全市的修車廠並非難事。警察至今還沒抓到肇事者,就是車子沒被送到修車廠的最佳證據。
當然,即使如此還是值得打聽看看。若是我打電話到修車廠詢問「不好意思,我是一個普通的國中生,請問最近有沒有天藍色的輕型車送去修理?」就能得到答案的話。
國中生啊……
小佐內同學有決心又有行動力,至於我的強項嘛,大概就是觀察力和機智吧。不過我們畢竟只是國中生,這會不會成為我們的推理和調查之中最大的弱點呢?
「……何必現在才擔心這一點?」
這次小佐內同學沒有再回頭。
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學早就發現這一點,所以都放棄了。無論我是什麼人,我都要找出真相……不對,應該說,我就是要藉著找出真相來證明我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此時此刻才會騎著腳踏車在外面奔波。確實,有些事是國中生做不到的,不過高中生也有高中生做不到的事,大學生也有大學生做不到的事,成年人也有成年人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那我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就好了嗎?
我更用力地踩起踏板。正在行進的小佐內同學似乎察覺到了,也跟著加快速度。
我們在差兩分就到八點的時候抵達目的地───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如果把堤防道路視為「卜」字的豎劃,把交會的一般道路視為「卜」字的橫劃,便利商店就是位於橫劃的下方。
七屋町分店座落在一棟四層樓公寓的一樓,公寓的四周被停車場包圍。蓋在寬廣停車場中央的公寓宛如漂浮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綜觀周遭,這個停車場是方形的,兩側緊貼著道路。和一般道路相鄰的那一面蓋有圍牆,只能從堤防道路進入停車場。現在停車場裡停著幾輛車。我們把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前。

小佐內同學從腳踏車的籃子裡拿出黑色包包,掏出手機操作片刻,然後小聲地講起電話。
「我到了,現在要去哪裡?……我知道了。」
小佐內同學掛斷電話,向我吩咐:
「她說會來找我們。你跟在我後面,不要說話。」
不要說話?這是我最不擅長的事。
我還在停車場上交互望向便利商店的光亮和河川的昏暗時,有個女生繞過便利商店走過來。她穿著像是居家服的暗紅色運動服,頭髮染成淺棕色,板著臉孔,一副很不想來的樣子。小佐內同學主動向她打招呼。
「晚安,麻生野同學。」
名叫麻生野的女生沒有回答,她只是盯著小佐內同學,不屑地扭曲面孔。
「妳是認真的嗎?妳真的想要錄影畫面?」
「嗯。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一樣。」
「如果事情曝光,害我被老爸教訓,妳負得起責任嗎?」
「到時我會陪妳一起道歉的。」
「妳來道歉又有什麼用?」
那妳倒是說說要人家怎麼負責啊。雖然我很想這樣吐槽,但是小佐內同學交代過我別說話,所以我只是默默在一旁看著。麻生野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用下巴一指。
「站在這裡講話會影響到店裡。妳跟我來吧。」
我還以為她會走進店裡,不過她卻走向便利商店旁邊。店鋪側面設有一道和堤防道路平行的鐵絲網圍欄,圍住了停車場。這道圍欄是做什麼用的?圍欄和公寓之間有一條空隙,可容一人通過,我們依序鑽過那條空隙。店鋪的背後是公寓的入口。
這時我才明白剛才經過的圍欄是做什麼用的。便利商店前方的停車場是給客人用的,公寓門口這邊的停車場是給住戶用的。
如果兩個停車場之間可以任意往來,便利商店客人的車子就會停到公寓住戶的停車場去;更麻煩的是,停車場會被當成捷徑,讓堤防道路的車輛避開紅綠燈,直接開進一般道路。因為這樣,所以才要隔開兩個停車場。
麻生野同學推開對開的玻璃門,走進公寓,我們也跟著進去。她打開走廊上一扇平凡無奇的門,裡面是辦公室。我隱約聽見了店裡的背景音樂,這裡大概是便利商店的後場吧。
麻生野同學低聲說道:
「現在我老爸在顧櫃檯,不會到這裡來。不過你們還是不可以太大聲,店員以外的人是不准進來的,連我也一樣。」
小佐內同學默默地點頭。
辦公室中央有一張小桌子和兩張椅子,牆邊擺著一排高大的書櫃,窗戶所在的牆邊有一張看似辦公用的書桌,桌上有小螢幕和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播放的是店裡的畫面,影像解析度不太高。
我們想要的是店外的影像。小佐內同學說:
「監視器應該不只這一臺吧?」
麻生野同學默默地啟動筆記型電腦,操作了一下,螢幕變成店內另一個角度的影像,拍到了在櫃檯工作的男人。小佐內同學當然不滿意。
「還有呢?」
下一個鏡頭拍的是便利商店的門口,畫面上映出我們的腳踏車。小佐內同學什麼都沒說,麻生野同學又換了一個畫面。
螢幕上映出店前的停車場,小佐內同學立刻發出指示。
「停。」
我也專注地盯著影像。
螢幕上大約一半都是停車場,這是當然的,因為這臺監視器是用來監視停車場的。很幸運的是,另外一半拍到堤防道路與一般道路交會的三岔路口。這個螢幕太小,看不清楚影像,不過鏡頭確實拍得到經過堤防道路的車輛的車牌。
「就是這個。」
小佐內同學說道。
「錄影畫面會保存多久?」
麻生野同學不高興地回答:
「兩星期。」
「夠了。我需要七號傍晚五點之後……嗯,為了保險起見,給我一個半小時的錄影檔案吧。」
「沒辦法,檔案是以一小時為單位儲存的。」
「那就兩個小時。」
「一個小時就很夠了吧。妳只要這個鏡頭的畫面嗎?」
「不,我要兩個小時。拍到停車場的全都要。」
麻生野同學癟起嘴。
「我還是覺得不太好,這樣算不算犯法啊?再說,我為什麼要聽妳的指揮?」
小佐內同學稍微靠近麻生野同學,麻生野同學雖然在體型上更具優勢,卻不由自主地後退。
「妳、妳想幹麼?」
「關於石和同學……」
彷彿要打斷她的話,麻生野同學立刻哀號似地大喊:
「我知道了!別說了!」
接著她揮了揮手,像是要抹消自己的大聲呼喊,盯著疑似通往店鋪的一扇門,過了幾秒,沒有人進來,她才長吁一口氣,望向螢幕。
「真是太卑鄙了,那件事又不是我害的。竟然還帶男生過來,而且一句話都不說,有夠可怕的。我到底做了什麼啊?再說,拿這種東西究竟要幹麼?真過分,妳太過分了啦,小佐內……檔案要存在哪裡?」
小佐內同學從黑色包包裡拿出一件小東西。我看不到那個東西,大概是隨身碟吧。麻生野同學又操作起電腦,片刻以後,她把那個疑似隨身碟的東西還給小佐內同學。
「好了。應該不需要我提醒吧,不要跟別人說這是我給妳的。」
「當然。只要妳自己別洩漏出去就好。」
麻生野同學揮揮手,像是在說「事情辦完了就快滾」。我們從剛剛進來的那道門離開了辦公室,不過麻生野同學一樣不能在這裡久留,所以我們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我和小佐內同學繞過便利商店,回到腳踏車停放的店門口,她看看手機的顯示時間。
「八點半,解決得挺快的。」
我忍不住說出心底的話。
「小佐內同學。」
「什麼事?」
「妳想要有個男生不發一語地站在自己背後,是為了向麻生野同學施壓吧?至於這個人是誰都無所謂吧?」
小佐內同學把手機放回包包,點頭回答:
「嗯。」
她完全沒有辯解的意思。接著她問我:
「你不高興嗎?」
「不會啊。」
「我倒是很高興,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遇到被吩咐不要說話就真的不說話的人。」
「因為我知道妳的用意。」
「那就更了不起了。知道情況應該會更想說話。」
這點我確實無法否認。平時的我一定會這麼做的,為什麼今晚的我卻有辦法管住嘴巴、不賣弄小聰明呢?
不過,我在事後還是問了這些多餘的問題,或許我沒資格接受小佐內同學的讚美。
小佐內同學沒有繼續討論這件事,而是問我:
「接下來要做什麼?」
這句話暗示著她想要立刻開始檢查錄影畫面。我不擔心要用什麼方法開啟檔案───因為我已經猜到小佐內同學為什麼帶著一個大到跟她很不搭調的包包了,那個包包裡面裝的應該是筆記型電腦───不過現在時間太晚了。
「從現在開始看的話,要看到十二點半才看得完。」
「說不定五分鐘就找到了。」
雖然小佐內同學很想馬上開始看錄影畫面,但我再不回家恐怕會惹上麻煩,八點左右還有補習班剛下課的學生在路上閒晃,九點之後可能就會受到輔導員的關切了。光是我一個人被抓去輔導還不算什麼,如果我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被逮住,那就很難善後了。
還好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
「明天上午再出來看吧。約在今天那間咖啡廳,怎麼樣?」
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那間店早上會被附近的居民坐滿。還有其他地點嗎?」
「那就學校吧?放假時還是有社團活動,所以學校會開放。」
「嗯。那我就再想清楚一點,先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吧。」
「好。」
到了這個時間,停車場還是有很多車輛進出,一直有車頭燈或車尾燈打在我們身上。
最後,小佐內同學問我:
「你自己一個人回得去嗎?」
來的時候是她帶路的,我對路線確實不太熟,但我應該有辦法找到回家的路。看見我點頭,小佐內同學就把大包包斜背在身上。
「我要先去買個巧克力再回家。」
我當時還以為這句話別有深意,不過小佐內同學可能真的只是想吃巧克力吧。我騎上腳踏車,踩下踏板,沒有再回頭看便利商店。
醫院的餐點好吃得令人意外。
晚餐的主菜是馬鈴薯燉肉,味噌湯裡面加了蘿蔔和油豆腐。我吃完以後,短髮護理師像是算準時間似地走進病房,看見杯中的水只剩三分之一,她就用哄不聽話的孩子般的語氣說:
「水要全部喝光喔。」
接著她睜大眼睛盯著我把水喝完,彷彿喝不喝水是治療最重要的環節。
我在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牙時就開始想睡了。
打從住院以來,我變得很愛睡。原來受傷的身體這麼需要睡眠嗎?如果養成這麼早睡的習慣,出院之後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本來想再多撐一下,可是回過神來就發現窗簾外面已經變成一片嫣紅。我本來還以為那是晚霞,但方位不對。那是晨曦。
我在床上找尋手機,當然沒有找到。
我仰望著枯燥乏味的天花板,長嘆一口氣。
三年前,我們拿到必定拍到撞了日坂的那輛車的錄影畫面。
仔細想想,其實我不太樂見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或許是因為光靠小佐內同學的行動力和人脈來調查,我就沒有機會出場了。
不過,後來的情況改變了。
我為什麼要一直回想自己失敗的往事呢?光是回想這些事又沒辦法確認日坂的安危,只是在自我傷害罷了。我是不是別再去想那些事比較好?
……腿好痛。大概是止痛藥的效果消退了。
我突然聞到一股香味,那是花香。我轉頭一看,邊櫃上擺了一個插著鮮花的花瓶。
昨天還沒看到這個花瓶。
為了避免拉扯到手術傷口,我緩緩移動身軀,摸到花瓶。輕輕拿起來搖晃,裡面傳出水聲。
瓶中插的全都是紅色玫瑰花,我總覺得這紅色象徵的不是熱情,而是憤怒。
我把花瓶移近,拿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玫瑰香氣。
花間夾著一張小卡片。我藉著晨曦的光亮閱讀。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嗎?如果真能回到過去,我想向一個人道歉。
意識又逐漸變得模糊。我只是醒來一下,接著又沉沉地睡去。就像昨天一樣。
註5:日文「表店」是指大街上的房子,「裏店」是指小巷裡的房子。
註6:引用自萩原朔太郎詩集《吠月》裡的〈貓〉。
第五章 適合挖掘祕密的日子
無論我睡到多晚,早餐還是會依照醫院規定在固定時間送來。今天的早餐有納豆和竹筴魚。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小佐內同學的那張卡片。
小佐內同學說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事情確實很奇怪。
一輛車從下游的方向開來,撞到我以後,朝著上游的方向逃走。路只有這一條,中間沒有跟其他道路交會,也不能迴轉。要再開九公里左右,堤防道路才會和一般道路交會,肇事者至此才能脫離無路可逃的單一路線。
這個情況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所以肇事車輛一定會被我和小佐內同學那一晚去的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
可是,小佐內同學卻說沒有拍到。難道她寫在卡片上的「錄影」不是我以為的「防盜監視器錄影畫面」嗎?不可能吧。
撞到我的車子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事態很異常,但我沒有被嚇到。我之所以驚訝、恍惚、到現在還無法相信小佐內同學的留言,並不是因為撞到我的那輛車沒有被防盜監視器拍到。
而是因為這一次「又」沒有拍到。
短髮護理師收走了早餐的托盤。沒過多久,病房的門被敲響,沒等我回應,門就先打開了,粗獷的聲音隨之傳來。
「早安!身體的情況怎麼樣啊?」
馬淵老師今天也是活力十足。開始復健了。
我聽人說過,復健非常辛苦,簡直像地獄一樣,可是我的復健只是以活動髖關節和膝關節為主,雖然不算輕鬆,但是疼痛和疲勞的程度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倒不如說,這是我在只能整天躺著的住院生活之中唯一能享受身體活動的時間。
馬淵老師不只體型魁梧,手指也很粗,但是他的復健指導和協助動作都十分細膩。我依照他的指示活動關節,他就會熱烈誇獎我。
「很好!太棒了!如果能活動到這種程度,走路也沒問題了。真期待你康復的那一天。」
話雖如此,宮室醫生說過要六個月才會好起來。在這段時間內,我都得一直躺在床上、持續地復健嗎?
我發現馬淵老師的右手手背上貼著OK繃。是正方形的,比一般的更大,他昨天還沒貼這東西。我一邊聽從他的指令活動腿部,一邊隨口問道:
「你的手受傷啦?」
馬淵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用左手遮住OK繃。
「嗯,是啊。這是被貓抓傷的。」
我立刻注意到,他在我詢問原因之前就主動解釋,以及這個OK繃似乎比貓抓的傷痕大多了。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該不會是兩隻腳的貓吧?」
馬淵老師沒有回答。我現在下不了床,而馬淵老師強壯得像個摔角手。他的沉默令我有些害怕。
不過馬淵老師很快就恢復了先前的開朗。
「真的是貓啦。」
之後我們默默地繼續復健。好不容易做完今天的分量,馬淵老師說句「請多保重」,就離開病房了。
接著我聽見一聲「打擾一下」,清潔工走了進來。每天來打掃的都是這位中年男性,他做事很有效率,所以我好像只看過他彎著身子拖地的模樣。
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把拖把伸到床底下的男人正好直起身子,我看見他胸前的名牌寫著山里。
山里先生拿著一塊橘子皮,大概是我昨天早餐後吃凸頂柑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問道:
「這是今天吃的嗎?」
我誠實地回答:
「不是,是昨天早上。」
山里先生皺起臉孔,一副很懊惱的樣子。
「非常抱歉。」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道歉。大概是為了昨天早上的垃圾沒有在昨天打掃乾淨吧。
「沒關係啦。」
我對他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為自己弄掉橘子皮而感到不好意思。山里先生沒再說什麼,仍然像平常一樣迅速地打掃完畢。
「打擾了。」
說完就走出了病房。他剛剛那句道歉與其說是向我表示歉意,更像是在譴責自己沒把垃圾掃乾淨。
山里先生走後,接下來是護理師走進來。我今天的生意真好。護理師推著一臺很大的推車,上面放著毛巾、床單以及各式各樣的東西,最顯眼的則是一個藍色的水桶。我正在想這是要做什麼,護理師就說:
「今天的清拭還要洗頭喔。」
洗頭!
我連床都下不了,真的有辦法洗頭嗎?還沒來得及思索要怎麼在床上洗頭,我已經開心得想要跳舞了。聽見可以洗頭,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忍著頭上發癢的感覺,想想還真奇怪。
護理師熟練地在我的頭下墊了毛巾,我也盡力配合,時而歪頭,時而依照她的指示翻身。毛巾硬邦邦的,裡面大概夾了能防水的東西。
接著護理師從推車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水盆妖怪的奇怪工具,橡膠材質,圓圓的,有點像游泳圈,不過底部沒有洞。我還在思索這是做什麼用的,護理師就把我的腦袋靠在那工具的邊緣。原來如此,這應該是可以在床上使用的洗臉臺吧。
或許是為了防止水流進衣襟,護理師在我的脖子上圍了毛巾。她拉得很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本來還在想該不該抱怨很不舒服,但她很快就把毛巾鬆開了。
「要開始洗囉。」
水桶裡裝著熱水,洗過頭的水會沿著橡膠製的排水槽流進另一個水桶。護理師洗頭的技術不像美髮院那麼專業,老實說,她猛搓頭皮的動作還滿痛的,不過我完全不打算抱怨。我連做夢都想不到,躺在床上竟然也能洗頭,所以我很自然地說出:
「謝謝妳。」
洗完頭髮以後,又像平時一樣做了擦澡,溼濡的頭髮和溼毛巾擦過的皮膚起初暖暖的,隨著水氣蒸發而漸漸冷卻。護理師又推著沉重的推車離開病房。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
有人在的時候,以及有事做的時候,我可以暫時忘記過去。
等到獨自一人時,我的意識又飄回從前。如同撕開痂皮一般,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關於該拍到的東西卻沒拍到的錄影畫面。我把今天的夾心巧克力───香草口味的巧克力───含在嘴裡,打開筆記本,握起筆桿。
從麻生野同學的手中取得監視錄影畫面的隔天,我們約在學校見面。適合兩人見面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裡。
週六學校裡果然有社團在活動,足球社的成員在操場上奔跑,體育館裡斷斷續續地傳出某種東西摩擦的尖銳聲音,大概是穿著膠底鞋的學生在來回衝刺,再不然就是有人在摩擦什麼東西玩耍。
校舍也是開放的。我們抱著「應該不會有人來」的樂觀猜測,選擇三年四班的教室做為集合地點。先到教室的是我,沒過一分鐘,小佐內同學也來了。她的肩上掛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大包包,她從包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和交流轉換器,選了一個靠近插座的窗邊座位。
能拿到錄影畫面全是多虧小佐內同學的人脈和談判技巧,不過接下來就要看我的了。這些影像裡面一定拍到了線索,我覺得找出線索不是難事。
小佐內同學平靜地做準備。
「電量很充足,應該不需要插電源線。」
「那就開始看吧。」
小佐內同學坐在電腦前,我站在她身旁,手按桌面,把臉湊近螢幕。
筆記型電腦啟動。小佐內同學點開一個叫做「6·7·17:00」的檔案,畫面立即播放出來。影像沒有聲音,視窗下方顯示時刻是「17:00」,鏡頭拍到了近處的便利商店停車場,以及遠方的三岔路口和路口連接的道路。這畫面和麻生野同學昨天在七屋町分店辦公室裡給我們看的畫面是相同的視角。
在畫面之中,堤防道路上的紅綠燈變成了紅燈。等紅燈的車子有四輛,交通流量不大。我不確定這是因為還沒到傍晚的尖峰時間,還是這天剛好車子比較少。
監視器從斜前方拍到了從堤防道路開進停車場的車輛,就連車牌和駕駛者的長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我們要找的重點是從堤防道路離開的車,卻只能看到車尾。這不是最好的角度,不過至少可以用來辨別車輛。我說:
「可以直接跳到六分。藤寺說車禍發生的時間是十七點六分。」
雖然我這樣提議,但小佐內同學不贊成。
「我從堤防道路跳下去之後看過時間,是十七點八分。既然不確定誰說的時間才對,最好還是不要跳著看。」
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我覺得肇事車輛絕對不可能在十七點整的時候到達這個地方。小佐內同學把播放速度調快,出現在路上的車子一下子就消失了,不過還不至於快到看不清楚。
就這麼過了幾分鐘。進入便利商店停車場的車輛不多。因為車輛無法從一般道路開進這個停車場,所以這間便利商店並沒有占到地段的優勢,騎腳踏車或徒步走進停車場的客人倒是不少。
視窗下方的數字從十七點六分變成了八分。如果藤寺說的時間正確,這時日坂在下游九公里處已經被車撞了,如果小佐內同學說的時間正確,日坂這時正被撞到,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停下來,隨即加速逃逸,差點被撞到的小佐內同學跳下堤防道路,倒在水窪裡,弄掉了單字卡。
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還要再過幾分鐘才會出現在畫面上?我在心中默默計算。
「肇事車輛如果是時速八十公里,大概七分以後就會出現了。」
如果肇事者逃逸之後擔心開得太快反而會引人注意,把速度降到時速六十公里左右,大概九分以後才會出現在畫面上。我和小佐內同學持續盯著螢幕,車輛陸續出現,又陸續消失。
顯示時刻變成了「12」,接著是「13」。畫面裡還是沒出現藍色的車,也沒出現旅行車。時間又變成「14」,然後是「15」。十七點十五分。如果車禍時間是十七點八分,肇事車輛也差不多該出現了。我開始緊張起來,眼前的顯示時間變成了「16」,接著是「17」。出現在畫面裡的全是普通的小客車。雖然也有旅行車,但是顏色不一樣。有些藍色車輛經過,卻都不是旅行車。
時間變成「19」的時候,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好慢啊。」
數字又變了,視窗顯示出「20」。
我又默默計算起來。如果以時速四十五公里行駛,會在十七點二十分經過監視器。在堤防道路上很容易開快車,時速四十五公里未免太慢了,難道是肇事者撞到日坂之後改變心境,開始注意駕駛安全了?
數字又變了。正當我覺得不可能這麼慢的時候,又變了一次。這時顯示的時間是「28」。
如果車禍發生在十七點八分,至此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九公里的路程要花到二十分鐘,車速就得壓低到時速二十七公里。雖然畫面裡看到的交通流量不大,但是一直都有車子開過來,如果在這條路上以時速二十七公里行駛,後方車輛一定會堵成一條長龍。
小佐內同學始終默不吭聲,等到視窗下方的時間變成「38」時,她按下了暫停鍵。
「……九公里的路不可能花到三十分鐘。」
「我也這麼想。」
此外,我直覺認為小佐內同學早就知道畫面裡不會出現我們要找的車。
「妳昨晚先看過了吧?」
小佐內同學沒有刻意隱瞞。
「嗯。」
「全都看完了?」
「從頭看到尾。另一個視角也看了。」
有藍色的車,也有旅行車,可是……
「全都沒有出現藍色的旅行車,對吧?」
小佐內同學沒回答,而是喃喃地說:
「我一定犯了嚴重的錯誤。」
「可能只是漏看了。」
「這個……應該不會吧。」
一向胸有成竹的小佐內同學都變得不太自信了。
如此敏銳的我也一直睜大眼睛閉緊嘴巴、心無旁騖地盯著螢幕,怎麼想都不可能漏看我們要找的車。如果真的漏看了,只有一種可能。
「如此看來,肇事車輛應該不是藍色。」
小佐內同學立刻反駁。
「是藍色。那是我親眼所見。」
不只是小佐內同學,連日坂和藤寺都說過車子是藍色的。說得更正確些,日坂說的是「天藍色」,藤寺說的是「水藍色」。想也知道,日坂會把證詞提供給警方,警方會發布消息給媒體,所以報導當然也說肇事逃逸的車輛是藍色的。
小佐內同學接著說道:
「但我不確定那輛車是不是旅行車。」
我默默思索。報導沒有提到肇事車輛是旅行車,不過日坂和藤寺都向我提到那是旅行車,總不可能兩個人都搞錯了吧。
「……不,一定是旅行車。」
「為什麼?」
「日坂說過撞到他的車子是平頭的旅行車,所以他用這個動作……」
我擺出拳擊的防守姿勢。
「保護自己的頭部和胸部,結果他的手臂被撞到內出血,但是腳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如果撞到他的不是旅行車,應該會直接撞到腿,不可能只受到那點輕傷。」
可是錄影畫面裡卻沒有看見藍色輕型旅行車。別說是輕型車了,就連掛白牌的一般汽車之中也沒出現藍色旅行車。
為什麼找不到應該會拍到的東西呢?
小佐內同學聲稱撞到日坂的車輛只能朝著上游方向持續行駛,所以一定會經過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事實卻不是這樣。
「所以監視器真的沒有拍到。這麼說來……」
我如此說道,小佐內同學點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知道堤防道路中間沒有任何路線能逃脫,但你會懷疑也是正常的,不用在意。」
小佐內同學又望向螢幕,抿緊嘴脣,彷彿在電腦裡看見了仇敵。
「應該說,看到這種結果,連我都會懷疑是自己搞錯了。」
我有點吃驚。
「我不認為妳搞錯了。」
小佐內同學聽了這話似乎也很意外,她認真地盯著我。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妳的觀察沒有錯,錄影畫面的結果也是事實。」
「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所以……」
我露出笑容。
「這條路上必定藏了一條祕道。能讓一輛車通過的祕密通道還挺有趣的,我們去找找看吧。」
不過小佐內同學仍是那副消沉的模樣。
「請便。」
「……妳不去嗎?」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指著自己說:
「我也要去?」
「我希望妳一起去。」
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她像是在思索我的提議,盯著螢幕點頭幾次,最後笑了笑,回答說:
「好,我去。」
「啊,電腦要怎麼辦?」
「晚點再回來拿。可以先藏在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說完以後,小佐內同學合上電腦螢幕,丟下一句「等我一下」,小跑步離開教室。聽到她說那個地方不會被人發現,我反而很想去找找看,不過現在還是先專注在堤防道路的謎團吧。
一輛車從沒有岔路的道路上消失,聽起來簡直跟密室沒兩樣。這個長達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一定有漏洞。
獨自留在教室裡的我抑止不住臉上的笑容。接下來就看我怎麼找出這個漏洞吧。
我們從渡河大橋走下轉折樓梯,來到堤防道路上。
在學校的時候我還沒注意到,今天天氣不太好。現在是梅雨時節,但是看起來不像立刻就會下雨。因為沒有陽光直射,這樣的天氣反而適合外出勘查。我們先往南走到出發點,也就是日坂被撞到的地點。
小佐內同學拿著一個小托特包,我先前沒看到這個包包,可能是摺起來放在筆記型電腦的提袋裡面了。此時小佐內同學正蹲在人行道上盯著柏油路。從車禍發生至今,本市還沒下過雨,所以煞車痕仍然留在地上。不時有車輛從我們的身邊掠過。
小佐內同學神色鬱悶地站起來,可能是因為從煞車痕之中找不出線索吧。
我們往上游方向走回去一小段路。這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小佐內同學卻停下來,低頭望向市區那一側的斜坡。長著草皮的小段上已經沒有積水了。
「我就是在那裡撿到妳的單字卡。」
「謝謝。」
「對了,現在問這個好像有點晚,妳那時沒受傷吧?」
小佐內同學捂著嘴笑了。
「對耶,你一直沒問,我也一直沒說。真過分。」
不知道她這句過分說的是我還是她自己。大概兩者皆是吧。
「摔下去的時候很痛,不過沒有受什麼傷。」
「那就太好了。」
我和小佐內同學看著她之前摔下去的地方好一會兒,但是這裡沒有值得看的東西。我望向我們要去的便利商店的反方向,也就是下游的方向。
「如果往那邊走會是什麼情況?」
小佐內同學必定調查過了,她立刻回答:
「一公里以內有伊奈波大橋。」
「下穿交叉道?」
我用出剛剛學到的詞彙。
「不是。堤防道路在那裡和一般道路交會,路口有紅綠燈。」
「所以下游方向也能通往一般道路?那邊沒有防盜監視器嗎?」
小佐內同學輕輕搖頭。
「伊奈波大橋的紅綠燈上有顯眼的監視器,可是我沒辦法拿到那邊的錄影畫面……」
她的神情十分懊惱,不過那邊的監視器既然安裝在紅綠燈上面,想必是警方管控的,她當然不可能拿到。話說回來,既然我們已經排除了肇事車輛迴轉的可能性,這條情報目前也沒有多大的用處。
我們轉頭看著上游的方向。要開始檢驗從此處到堤防道路和一般道路交會的三岔路口之間的九公里了。我們照原路折返,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條人行道在渡河大橋底下到了盡頭。因為沒有路肩,所以行人沒辦法繼續走在堤防的天端,只能走河流側或市區側的小段。雖然學校禁止學生走在小段上,今天就先不管了。如果能揪出撞到同學的肇事者,就算違反一些小規定也是值得的。
「車禍那天,妳走的是河流側的小段還是市區側的小段?」
老實說,「河流側」和「市區側」是我自己發明的說法,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臨河」和「背河」,不過小佐內同學還是聽懂了。
「是河流側。因為看地圖就知道市區側有沒有和一般道路交會。」
這話確實有道理,但是無法保證沒有意料之外的逃脫路線。
想要確實驗證堤防道路是不是沒有出口的密室,就得完整地勘查堤防兩側的小段。現在我們有兩個人,當然要分開走。
「那我走河流側的小段,妳走市區側的小段吧。如果發現了什麼就用手機聯絡。」
小佐內同學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她走向堤防斜坡的階梯,從那裡走下市區側的小段。我看準沒有車的時候橫越堤防道路,走下河流側的小段。小佐內同學很快就傳來訊息。
『好了?』
我也仿效她的風格,簡短地回覆:
『走吧。』
然後我們各自出發。和日坂在車禍當天走的方向相反。
市區側的斜坡只種了草皮,不過河流側還建了接連不斷的混凝土護岸。如果小佐內同學是從這一側摔下來,就不會像摔在草皮上那樣了,鐵定不會只受一點擦傷。
車輛在上方來來往往。在車道的另一側,小佐內同學應該也和我一樣朝著便利商店前進。
斜坡的角度很陡,車子不可能開下去,如果勉強下去一定會翻車,釀成嚴重事故。小佐內同學早就這樣說過了,但我現在才真切地感受到。
我望向一旁流淌的伊奈波川。
水位正在上漲,混濁的河水緩緩流動,河面變得比平時更寬,河岸有一半浸在水裡。反過來看,即使水位增加這麼多,河岸依然夠寬,走在小段上不用擔心會有危險。不過看到如此浩蕩的水流,我心裡還是有點怕怕的。
我鑽過渡河大橋(是下穿交叉道!),繼續走了十分鐘、二十分鐘。河上當然沒有建築物,所以視野很開闊,眼前是一大片的初夏陰沉天空,還能看見遠方的山巒。
我發現一件事,堤防道路真的很窄,沒有人行道之後就更明顯了。這樣別說是迴轉了,就連路邊停車都很困難。如果肇事者把車子丟在路邊,車禍後趕過來調查的警察一定會發現的。
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小佐內同學的來電。
『喂喂。』
「妳找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有。如果肇事車輛從這邊的坡道滑下去,一定會刮壞草皮,但我沒有看到半點痕跡。』
「這樣啊。這邊也和妳說的情況一樣,車子不可能從堤防的斜坡開下去。」
『我就說吧。』
「我沒有懷疑過妳啦,但我是不是道歉比較好?」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一下。
『……我打給你不是為了聽你道歉。』
我本來以為小佐內同學是因為沒有收穫而感到無聊才會打給我,看來她是有話要說。
『我想,還是應該向你道謝。』
我想不出原因,所以沒有回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小佐內同學接下來的語氣好像比之前更不高興。
『我說肇事車輛一定會從七屋町分店前面經過,而你相信了我的判斷。』
「這樣算是相信嗎?我們還是來找漏洞了啊。」
『錄影畫面確實沒有拍到,當然要來找。不過你並不是覺得我的觀察有問題,而是覺得我的觀察雖然正確,但是可能有看不見的逃脫路線。』
這很正常吧?有必要特別提起嗎?
「我又沒理由覺得妳的觀察有問題。」
『有的。因為我很矮。』
我聽不懂她的這句話。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跟高矮有什麼關係?」
小佐內同學的聲音似乎帶著笑意。
『關係大著呢。因為我跟小學生一樣矮,所以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的一切所見所聞。』
「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毫無邏輯?」
『嗯。』
真搞不懂。小佐內同學打給我該不會真的只是為了打發無聊吧?
前方出現一條坡道,可以讓車輛從堤防道路下到河岸。
「有坡道。」
我如實說出眼前所見的景象,小佐內同學回答:
『我過去看看。』
這條坡道從堤防道路伸出,橫越小段,通往河岸。
坡道切實地鋪設了路面,坡度很平緩。河岸上長滿不知名的藤蔓。
「河岸是給玩樂的人來的地方吧?」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回應的語氣好像很冷淡。
「應該是給管理河流的人來的地方吧。」
這話確實更有道理。
坡道的入口處架了鐵鍊。入口兩側分別立著一根鐵桿,鐵鍊從其中一根鐵桿伸出,扣在另一根鐵桿上,還用掛鎖固定,以免脫落。鐵鍊有些生鏽,不過非常粗,不太可能弄斷。如果不闖過這條鐵鍊,車子絕對無法經由這條坡道下到河岸。
我注意到鐵桿上寫了字,湊近一看。
「漲水時關閉。伊奈波川河川管理事務所。」
小佐內同學也在我身旁蹲下。
「我看到的時候,鐵鍊也是拉起來的。」
「也上了掛鎖?」
「嗯。我懷疑掛鎖只是做做樣子的,還試著拉拉看,確實拉不開。」
我先前並沒有想到要拉拉看。彷彿是為了抹消我不如小佐內同學那麼慎重的不甘心,我拉了拉掛鎖,只感到堅硬牢固的手感。
光看鐵桿上的字面,彷彿鐵鍊會在漲水時自動鎖起來,但我並沒有看見這種自動裝置。我按著鐵桿站起來。
「漲水的時候,應該會有人來吧。」
蹲在地上的小佐內同學點頭,然後訝異地歪頭說道: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那個掛鎖的鑰匙,就能從坡道下到河岸避風頭,然後迴轉,從防盜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離開堤防道路?」
「不對嗎?」
「你覺得撞到我……撞到日坂的是河川管理事務所的人?」
「如果車子真的走下這條坡道,唯一能通過坡道的人就是凶手。」
小佐內同學露出難以認同的表情。我豎起手指,繼續說:
「我姑且假設管理河川事務所鑰匙的人就是車禍的肇事者。伊奈波川漲水時,通往河岸的路被封鎖了……或者是肇事者來封鎖了。那人帶著鑰匙,開著藍色輕型旅行車來到堤防道路,然後發生車禍,那人拋下救護傷者的義務而逃走,使用因為職務而正好持有的鑰匙進入坡道。妳說那天的河水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內同學點頭。
「這樣就不能走河岸了。所以肇事者是利用這條坡道來迴轉,然後重新鎖上鐵鍊,回到警方封鎖單側車道進行蒐證的車禍現場,不過那人運氣很好,經過的時候沒有被警察抓到,所以順利地逃進市區。」
「你覺得真實情況是這樣?」
我聳聳肩膀。
「這個推論最難解釋的地方,就是肇事者為何寧願這麼麻煩都不想筆直行駛。如果一直沿著堤防道路開下去,就會被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難道河川管理事務所的人早就知道這一點,覺得被便利商店監視器拍到會比回到警察聚集的車禍現場更危險嗎?我覺得不太可能。除非這是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後僅剩的唯一答案。」
小佐內同學緊閉嘴巴,低下頭去。她或許有點生氣吧。我姑且還是解釋一下。
「我不是在詭辯,只是想探討一下這個可能性。」
「看你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哪有?我只是想要慎重一點罷了。」
小佐內同學沒再說什麼,回去了她負責的那一側小段。我也走回河流側的小段。
伊奈波川彎彎曲曲,堤防也跟著一再轉彎。套用小佐內同學的說法,這條路「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條直線道路」。
出發一個小時之後,河流側的小段消失了。
說得更正確些,小段其實還在,只是斜坡爬滿了藤蔓,如果沒有除草機,連一公尺都無法前進。我很快就看出了為什麼這裡的雜草變得如此茂盛,因為混凝土護岸只蓋到這裡為止,所以前面的雜草肆無忌憚地到處亂長。
發生車禍的那天,小佐內同學走的就是這條小段,她一定知道半途就會走不下去。我拿出手機,發訊息給她。
『雜草太多沒辦法走。我過去跟妳會合。』
我爬上天端,等到沒車的時候再橫越車道。河流側的小段都是雜草,市區側的小段卻鋪設了路面,顯然是給行人走的。我為了找尋小佐內同學而四處張望,發現她獨自佇立在前方一百公尺之處。我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小跑步過去,她停在原地等我。
今天雖然是陰天,初夏白天在外面走這麼久,小佐內同學已經開始流汗了,我也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汗。小佐內同學從托特包裡拿出裝水的寶特瓶。
「拿去。」
「給我的?」
我說了一句廢話。這裡除了我和小佐內同學之外又沒有別人。
寶特瓶已經開過了,裡面只有半滿的水。我還在思考「真的可以喝嗎?」,她又從托特包裡拿出紙杯。我感激地接過來,認真地盯著看。
「……準備得真齊全。」
小佐內同學稍微低頭微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感激地喝完一杯水,立刻問道:
「原來這一側的小段鋪了路面。是從哪裡開始的?」
「大約一公里之前。」
「車輛能走嗎?」
小佐內同學搖頭。
「有平緩的坡道從市區往上延伸,和小段交會。可是設有車擋,車子進不來。」
也就是說,小段上這條鋪設了路面的道路和市區是相通的,但是和堤防道路不相通,所以不可能成為肇事車輛的逃脫路線。
我朝市區望去。這一帶應該是舊市鎮,櫛比鱗次的民宅看不出來是蓋了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有塊招牌上面寫著「廣告立旗、旗子、門簾」,那可能是店鋪或小工廠吧。我們一邊看著那些瓦片屋頂或鐵皮屋頂的房子,以及似乎沾滿煤灰、頂端呈「H」形的煙囪,一邊走在小段上。
有個成年男人騎著腳踏車從前方過來,我站到小佐內同學前方,和她排成一列,等腳踏車過去以後,又跟她並肩而行。小佐內同學問道:
「日坂是怎樣的人?」
我想了一下。
「日坂祥太郎,身高很高,不算太壯,是羽球社的王牌選手。」
小佐內同學面向前方點點頭,然後轉過來看著我。
「就這樣?」
「不只這樣啦……我不記得他在哪次運動會或校慶特別出鋒頭。他既然是社團的王牌選手,運動神經一定很好,但是他好像不太會積極表現。」
「行事低調。還有呢?」
「就這樣。」
小佐內同學稍微睜大眼睛。
她像是為了轉換心情而轉回前方,然後換了其他問題。
「你不是去探望過日坂嗎?詳細地告訴我當時的情況。」
「要多詳細?」
「詳細到連他什麼時候換氣都要說。」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但我還是努力回想,盡可能詳盡地描述當時的情況。
譬如說,班上有一些同學去探望,但我沒有參加。
以及我後來才想到要去看日坂,可是沒錢買禮物,還考慮過要不要摘野花給他。
我連日坂的病房是四〇三號房都說了。
當天談的所有話題和順序,我都無一遺漏地描述,小佐內同學從頭到尾不發一語,默默地聆聽。
等我說完所有知道的事以後,小佐內同學又問:
「你和二年級的藤寺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只是聽到我們班上的牛尾說二年級的藤寺真目睹了那樁車禍。我連這個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告訴我藤寺說了什麼。」
然後小佐內同學看著我,補上一句:
「詳細點。」
光是看著下面的市區默默走路有點無聊,說說話確實有調劑的效果。我搜索記憶,把兩手交握在腦後,依照小佐內同學的要求詳細地敘述,包括我逐一去二年級的教室打聽有沒有藤寺真這個人,以及我找到他、在午休時間去向他問話的事。
藤寺原本態度不太積極,但是我說出自己是日坂的同學、我不能原諒傷害同學的肇事者之後,他才跟我說了很多事。
除此之外,我也提到差點被肇事車輛撞到的不知名女學生。小佐內同學聽到自己的事,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最後因為午休時間快結束了,所以我們也結束了談話。」
聽到這句結尾,小佐內同學還是默默地走路,但是稍微歪起腦袋。難道其中有什麼疑點嗎?
「怎麼了?」
我問道,但小佐內同學只是面有難色地回了一句: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就是那個。」
她似乎連自己不明白什麼都不清楚。
一座大橋出現在我們頭上。橋架在堤防上,我們從下方穿過去。抬頭望去只見粗大的鋼骨,車輛在橋上行駛的聲音和震動傳入耳裡。經過大橋,再次走到天空之下,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上次去過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從車禍地點走了九公里到這裡,我可以確定肇事車輛除了經過那間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以外,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
換句話說,我們只是證實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所以這兩個小時白費了嗎?
沒這回事。既然確定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肇事車輛不被監視器拍到。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再多花個幾分鐘觀察就能解決了。
我在停車場的角落甩著腿。
平時我走這麼遠的距離都不會覺得累,或許是因為河流側的小段鋪的是混凝土,腳底一直在承受走路的衝擊。甩甩腿之後,稍微舒服了一點。小佐內同學的鞋子似乎還進了砂石,她蹲下來解開鞋帶,扶著停車場的圍牆,單腳站立,把鞋子反過來倒了倒。我克制著心中的興奮,說道:
「這個停車場……」
話才說到一半,還抬著一隻腳的小佐內同學就打斷了我的話。
「抱歉,我想先休息一下。」
雖然我不太情願,但是現在最好先休息。幸虧今天是陰天,不過我們還是流失了不少水分。
我們走進店裡,兩人各自拿了一罐礦泉水。小佐內同學昨天說要買巧克力,今天倒是沒買甜食。
站在櫃檯裡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男性,他看看我們,冷淡地問道:
「要一起結帳嗎?」
「分開結帳。」
店員露出一臉不耐的神情,掃描礦泉水的條碼。
一走出店外,我就猛灌礦泉水。小佐內同學把包包裡剩下的水喝完了,但是沒有打開新買的寶特瓶。便利商店的門邊放著垃圾桶,我本來想把小佐內同學給我的紙杯丟進去,卻看見上面寫著「請勿丟棄店外垃圾」,所以又把手縮了回來。
我們再次觀察這個停車場。
昨天我們來這裡的時候是夜晚,白天看起來的感覺很不一樣。昨晚我連防盜監視器在哪裡都沒看見,不過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豎在停車場裡的桿子頂端架設了監視器。
藍色輕型旅行車是怎麼消失的?我抬頭望向架在桿子上的監視器。
果然是這樣。監視器不可能毫無遺漏地拍到整個停車場。我故作漠然地說道:
「我說啊,問題其實很簡單……」
聽到我的聲音,小佐內同學也走了過來,和我一樣抬頭仰望。
「如果你想說監視器下方是死角的話,我得告訴你,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可以拍到這個桿子的下方。」
「……是喔?」
「沒有一個地方是處於所有監視器的死角。」
我不禁為之語塞,但還是努力維持平時的態度。
「另一個監視器也沒拍到藍色旅行車吧?」
小佐內同學沒有回答。大概是在表示「那還用說嗎?」。
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走一邊觀察停車場。老實說……我的內心已經掀起滔天巨浪了。
在堤防道路上找不到岔路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便利商店的監視器可能有死角。不知道是蓄意還是巧合,肇事者把車開到這裡,停在監視器的死角,過了半小時或一小時,估計警察應該離開車禍現場了,才照著原路折返。我覺得只有這個可能。
我相信,只要在白天觀察這個停車場幾分鐘,就能解開輕型旅行車消失的謎題。果不其然,我發現監視器的正下方是死角,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謎底這麼簡單?破解起來太沒挑戰性了」。
結果小佐內同學只用一句話就否定了我的推論。否定得輕輕鬆鬆。
我偷瞄小佐內同學一眼。她無神地望向天空,彷彿不知道該看哪裡才好。
……小佐內同學這個人可以信任嗎?
我沒有親眼看到她說的「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停車場裡面沒有死角只是她的一面之詞,說不定她是騙我的。
小佐內同學有欺騙我的動機嗎?
搞不好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半句真話,搞不好她說自己差點被撞到日坂的車子撞到也是騙人的,搞不好她為了某些理由而想包庇肇事者,所以謊稱她看過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
我擦擦汗,搖了搖頭。
大概是因為太熱了,我才會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雖然我沒有任何理由信任小佐內同學,不過她若是站在肇事者那一邊,她和我合作的事又要怎麼解釋?難道她覺得我鐵定能抓到肇事逃逸的人,把我當成危險人物,所以才會密切注意我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榮幸了,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理由能讓小佐內同學對我賦予這麼高的評價。
我在便利商店的辦公室裡也看過,確實有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所以小佐內同學說另一個監視器彌補了這個監視器的死角,我實在是找不到懷疑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就算小佐內同學說過某些謊話,我還是相信她提到肇事者時說的那句「非得讓那人贖罪不可」是真話。
既然如此,她說監視器沒有死角我也應該相信。至少在找到懷疑的理由之前應該先相信。
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走到便利商店側面的圍欄前。我試著搖搖看。雖然圍欄很老舊,油漆剝落,鏽跡斑斑,不過裝設得很牢固,搖都搖不動。
小佐內同學鑽過了圍欄和公寓之間的縫隙。另一邊是住戶專用停車場,和肇事車輛逃脫路線毫無關聯,因為車子沒辦法從這邊過去。我正在想她要做什麼,就看見身穿T恤和牛仔短褲的麻生野同學從停車場裡的一輛白色廂型車出來。她剛笑容滿面地從後座跳下來,隨即朝車子裡高喊:
「哎唷,爹地最討厭了啦!怎麼可能嘛,真是的,不要在外面說這種話啦!」
小佐內同學大概是發現麻生野同學在剛開進停車場的車子上,所以想要過來找她說話。不過,看到她那麼開心的模樣,不想過去打擾也是很正常的。正要走向麻生野同學的小佐內同學突然停下來,身體還稍微往前傾。
可惜白費了小佐內同學的體貼,麻生野同學自己注意到站在圍欄附近的我們。她像凍結一樣愣住片刻,想要板起臉孔卻又板不起來,只能面紅耳赤地把臉轉開。廂型車裡傳出了男人愉悅的聲音。
「喂,小瞳,妳忘了拿背包喔。」
瞳應該是麻生野同學的名字。紅著臉的麻生野同學又坐上廂型車,然後一直沒有出來。
小佐內同學說:
「還是別去找她了。」
我也這麼想。
……可是不去找她的話,在這裡還有什麼事情可做?我在初夏的陰沉天空之下走了兩個小時,信心十足的推論被人一句話推翻,除了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之外毫無作為。雖然我早就知道調查過程可能會白費工夫,但是跑這一趟實在太沒意義了。
不只是我,小佐內同學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想必她對今天這趟檢驗之行也懷著不少期盼。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說:
「還得回學校呢。筆記型電腦還放在那裡。」
「……嗯。」
「再走回去太累了,妳知不知道附近哪裡有公車站?」
「知道。」
那就讓她帶路吧。
我們離開了停車場,走向一般道路。我本來以為週末下午的交通流量不會太大,不過馬路上卻充滿各式各樣的車輛。
我們朝公車站走去。我不知道公車路線,反正只要搭上往車站方向行駛的公車,在學校附近下車就好了。一輛大貨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我本來走在小佐內同學的後方,這時無意識地靠向車道,和她並肩而行。
「啊……」
我不自覺地喊出聲音。
「怎麼了?」
小佐內同學問道。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抓著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
「你知道肇事車輛去哪了嗎?」
很遺憾,我不知道。不過……
「或許比這件事更重要。」
小佐內同學稍微睜大眼睛。來往的車聲太吵了,我自然而然地提高音量。
「為什麼日坂會走在那個地方……走在緊靠車道的地方?」
我一直很在意這一點。今天去到車禍地點時,我還是覺得很奇怪。雖然覺得奇怪,但我至今都沒有認真思考過日坂為什麼會走在那個位置,頂多只想得到他可能是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
在此之前,我都沒有機會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走人行道。去「表店」咖啡廳的那次,我是遠遠地跟在她的後方,去七屋町分店的時候是騎腳踏車,我們來這裡的時候是並肩而行,但走的是堤防道路旁邊的小段,不是人行道。跟小佐內同學一起走人行道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件事。
「日坂當時和別人在一起,而且他是走在靠車道的那側,所以才會貼近人行道邊緣。也就是說,他還有個『同伴』。」
先前我對這樁車禍的描繪很簡單:藤寺、小佐內同學、日坂三個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後日坂被車撞到。如今這個畫面變了,日坂被撞到的時候緊貼著車道,而且他的身旁還有另一個人。
小佐內同學發出「啊啊」的感嘆,隨即懊惱地咬住嘴脣。
「嗯。」
她像是反覆思考幾遍,覺得確實是如此,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錯不了。為什麼我先前都沒發現呢?」
「妳雖然只在車禍現場匆匆一瞥,畢竟還是看到了。當時日坂身邊有人嗎?」
小佐內同學想了一下,搖頭說:
「不知道。我只看到日坂倒在地上,後來光是躲開那輛車就忙不過來了。」
「或許另一個人被車遮住了,妳只能看見日坂,自然就以為他是獨自一人吧。」
小佐內同學又想了一下,謹慎地回答:
「或許吧。不過那條人行道又沒有那麼窄,兩人並行也不至於會被擠到白線外啊。」
的確,我和牛尾去勘查現場時,並沒有覺得人行道窄到無法並肩而行。
公車來了,大概是看到站牌沒人在等車,就直接開走了。
小佐內同學歪著頭說:
「會不會有三個人?」
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神祕的同伴竟然多達兩個人。
我的思緒和想像力鑽過黑暗的窄道,一口氣擴展開來。如果只有一個同伴,卻幾乎把日坂擠到車道上,那會是什麼情況呢?明明只有兩個人,中間為什麼會隔得那麼開呢?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因為那個同伴推著腳踏車,所以才會把日坂擠到人行道邊緣。」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頻頻點頭。
如果車禍發生時,人行道上有四個人,最重要的問題就顯現出來了。
「為什麼沒人提起這件事?」
日坂的身邊還有別人,這明明是一件小事,為什麼我先前一直沒聽說?我不討厭靠著推理和思考找出真相,我對此也很擅長,不過日坂或藤寺如果早點告訴我「當時還有另一個人」,我就不用繞這麼大一圈了。為什麼我得憑著自己的推理挖出這件事?其中必定藏著很大的謎題。
小佐內同學縮頭縮腦地瞄著我說:
「呃……這話有點難以啟齒,但我不覺得意外。」
我專注地盯著小佐內同學,她像是在迴避我的目光,視線飄向一旁。往來的車聲彷彿暫時停歇了。我問道:
「怎麼說?」
「剛才在小段上,你向我描述去找日坂和藤寺問話的情況,當時我就覺得怪怪的了。」
我默默地等她說下去。
小佐內同學像是顧慮到我的心情,越說越小聲。
「聽起來你好像被他們敷衍了。」
「啊?」
「當你問日坂『平時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他只問你怎麼對他出車禍的事這麼感興趣。也就是說,他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我試著回想,在木良市民醫院的四〇三號房裡,我和日坂說了些什麼。
然後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沒有回答我。
「藤寺的情況就更明顯了。你最後向他確認『日坂當時是單獨一人嗎?』,他卻提起日坂和他之間還有一個女生,顯然不想告訴你日坂為什麼會在那裡、跟誰在一起、在做些什麼。」
我突然有些暈眩。
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竟然……調查肇事逃逸事件的我竟然被受害者和目擊者糊弄了!而且我竟然沒發現!
我勉強擠出一句話。
「太奇怪了吧?要這樣說的話,日坂和藤寺就得事先串供了,可是他們兩人只是剛好走在同一條路上的陌生人耶。」
「呃,你真的確認過嗎?」
……沒有。
小佐內同學雖然尷尬,但還是很肯定地說:
「你最好確認一下。依照你的描述,藤寺很自然地稱呼日坂為『日坂學長』。」
日坂比藤寺高一個年級,藤寺叫他學長不是很正常嗎?可是聽小佐內同學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藤寺的語氣不像是在談論一個不認識的三年級學長。
「而且,藤寺早就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日坂。」
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誰,那一定是早就認識了……
太合理了。我根本無法反駁。
「日坂和藤寺會一前一後地走在同一條路上,或許就是因為他們同時離開學校……說得更清楚點,或許是因為他們同時結束了社團活動。」
我知道小佐內同學想說什麼。日坂那天不就是參加完社團活動之後遭遇車禍的嗎?
「藤寺說不定是日坂社團裡的學弟。」
這樣日坂就能靠著社團學長學弟的關係,要求藤寺別說出他當時和誰走在一起。
「可是,為什麼要保密?」
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不知道。我對日坂一點都不了解,我想你應該也不了解他。」
我很想說「沒這回事」。我和日坂是同班同學,而且、而且……
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同班同學嗎?
剛剛我在堤防道路的小段上描述日坂這個人的時候,小佐內同學似乎有些無語,因為我對日坂的描述太簡短了。是的,我對日坂祥太郎這個人確實一無所知。
日坂當時和誰在一起?他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同伴」比小佐內同學和藤寺在更近的距離之下看到肇事車輛,說不定比被那輛車撞到的日坂看得更清楚,而且很有可能連肇事者的臉都看到了。
我說:
「想要抓出肇事者,就得先弄清楚日坂的事。」
我那時一定笑了。
關於這樁事件,我就算有線索,要揪出凶手還是很困難。老實說,我真的想不出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從這個城市的四十萬人之中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個人。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看似普通受害者的日坂和看似普通目擊者的藤寺之間有某種關聯,這兩人互相勾結,共同隱瞞了某些事。既然有所隱瞞,就表示他們有想要藏起來的事物。我該破解的謎題已經顯現出具體的形象了。
這真是太美妙了!
接下來就看我怎麼破解吧!
我在黎明時分醒來。病房裡靜悄悄的。
我想起了自己回想起來的那些事,深深吸了一口氣,受傷的肋骨頓時痛得令我忍不住呻吟。我把吸進去的空氣一點點地吐出來,確認沒有痛到需要按呼叫鈴,笑了一笑。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適應這副受傷的軀體呢?
堂島健吾曾經對我說過「你絕對不是小市民」,小佐內同學還說我「想要成為小市民也是騙人的」,他們說得沒錯,我確實壓抑不住自己多餘的小聰明和多嘴,或許我根本不曾認真地壓抑過。我在夢裡聽到的那句「報應」,指的就是我這種該受唾棄的性格招致來的報應嗎?
真要說起來,我其實沒有聰明到值得驕傲的程度,至少過去的我還不夠聰明。床邊擺著寫了我過往蠢事的筆記本。我現在連那本筆記本都不敢看,視線不禁往一旁飄移。
聽到日坂和藤寺在敷衍我的時候,我只覺得我不可能沒發現自己被糊弄了。如今想想,我卻很自然地覺得發生這種事並不奇怪。身在局中的我沒發現,而小佐內同學這個局外人發現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還不是我最愚蠢的地方。
最愚蠢的是,我覺得只要能挖出日坂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就能查出線索。我的調查(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責任比較大,但是公平而論,應該是我和小佐內同學兩人的調查)如我所料,從那天開始迎來了新的局面。
日坂現在在哪裡?他過得怎麼樣?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已經不在人世了。雖然我們後來沒有再見過面,但我相信我們一直都各自安好地活著。
一定是這樣。我……我對日坂做了不好的事,可是那件事並沒有嚴重到會讓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不可能的。
一定是這樣沒錯。
曙光從窗簾下鑽進來。我沒辦法離開這張床,龜裂的肋骨和骨折的大腿都在痛,又不能叫出來。
我試著轉移注意力。小佐內同學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似乎打算調查防盜監視器,但我更希望她好好地準備考試。如果能跟她見個面說說話就更好了。雖然我收到她的卡片,但是直到現在還沒見到她,因為我一直在睡覺。
不知道是剛好錯過時機,還是因為小佐內同學被我搭救之後心生愧疚,每天都故意等到我睡著以後才送來禮物。總之我還是很想見她,很想當面問她有沒有因為被我撞下去而受傷。
……今天沒有看到她留下的禮物。狼布偶還是一臉凶惡地坐在桌上,健吾帶來的水果籃只靠我一個人吃不完,所以交給了幫我送內衣褲來的父母。
小佐內同學昨晚沒來嗎?都快要過年了,要是她每天都送禮物來給我也太辛苦了。雖然我這麼想,還是試著在枕頭底下摸索,就像一個不相信聖誕老人卻在聖誕節早上找尋禮物的孩子。
手指摸到了硬物。我簡直不敢相信。今天竟然又收到小卡片了。小佐內同學到底是多麼努力地趁我睡著才來啊?
留言非常簡短。

說得好像我們在談遠距離戀愛似的。
當然,我們之間並非情侶關係。在昏暗的病房裡,我反覆詢問自己小佐內同學提出的問題。

第六章 無端起疑
短髮護理師送來了早餐,內容是糖醋鯡魚和馬鈴薯沙拉。每天看著這些餐點,我深深體會到設計菜單的重點在於簡便迅速。護理師仔細又快速地把餐點擺上來。
我注意到護理師的臉紅通通的,尤其是鼻頭和眼下的一條紅痕。
「妳去滑……」
「什麼事?」
護理師停下動作,對我露出顯然很制式化的笑容。
「不,沒事。」
護理師發紅的臉怎麼看都是晒傷的,我覺得會在這個季節晒傷多半是因為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這個猜測應該還算合理吧。不過我想起了昨天因為多說幾句廢話,導致我和馬淵老師的關係有些緊張,心想還是不要太多嘴比較好。
護理師送完餐點就要走出病房,這次我是為了明確的理由而開口叫住她。
「不好意思……」
她的回應還是沒變。
「什麼事?」
我的托盤上放著糖醋鯡魚、馬鈴薯沙拉、白飯和味噌湯。我為了不和護理師對上視線而盯著托盤。
「我不是要喝水嗎?」
護理師以前提醒過我,身體不能動的時候,血液循環會變差,所以要多喝水。她像是為自己的失誤感到懊惱,一瞬間皺起臉孔,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請等一下。」
沒過多久,護理師就用塑膠杯幫我倒了一杯水。
我現在無論是倒水、刷牙、擦澡,甚至是上廁所,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得靠著這位護理師的協助。
真希望快點康復。
我開始用餐,把飯吃完,也依照指示喝光了水。幾分鐘後,同一位護理師回來幫我收走托盤。我從剩下的五顆夾心巧克力之中挑出一顆,含入口中。今天這顆的風味吃起來是原味巧克力,但口感不太一樣,裡面似乎加入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很好的巧克力碎片。我看了說明書,原來是加了法式薄餅脆片(feuillantine)。如果小佐內同學在這裡,她或許會向我解釋那是什麼東西,不過我現在只要享受這愉快的口感就好了。
可是巧克力的香甜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口感也一樣,這些事物最終都是會消逝的,然後我又會變成獨自一人。
這是我對住院一事所體會到的見解。
住院第一天,我覺得只要能活下來就很好了,第二天做了各式各樣的檢查,我暗自祈求結果不要太壞,到了第三天,我開始想著何時才能出院。
第四天之後,我既無聊又帶點不安,心想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我沒辦法默默忍受這種無聊,所以閉上眼睛,又開始回憶過去,一邊想著幸好我至少還有筆記本和筆。
檢驗完九公里的堤防道路,發現日坂在事發當天所走位置非常可疑之後,我們在附近的公車站搭車回學校,這是為了拿回小佐內同學丟在學校裡的筆記型電腦。
我們在公車上完全沒說話,我是在思索該怎麼處理案件的新發展,在心中做了諸多模擬,而小佐內同學在想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大眾交通工具都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
公車沒有經過學校附近,所以我們找了個適當的地方下車,又走了十五分鐘。走到一半,突然聞到一陣香甜氣味,我看看四周,發現馬路對面有一間叫「小倉庵」的店,招牌上還寫著一行小小的「鍛冶屋町店」。我心想走陌生的路線就會發現陌生的店家呢,一邊快步走回學校,卻發現小佐內同學停在原地不動。
「怎麼了?」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露出銳利的眼神,低聲回答:
「我直覺認為那間店不錯。」
「……妳餓了嗎?」
小佐內同學沒有回答。
「我不打算阻止妳,不過妳是不是應該先回去拿電腦?」
小佐內同學大概覺得我說得有理,所以開始往學校的方向走,不過光是我注意到的範圍內,她就回頭看了那間店兩次。
回到學校時是下午兩點。我們前往堤防道路之前,操場上還有足球社在練習,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了。
小佐內同學走進校舍去拿不知道藏在哪裡的電腦,看著她離開之後,我走向體育館。體育館上午只傳出鞋子摩擦的聲音,如今又多了物體快速移動的破空聲,還有接連不斷的沉重撞擊聲。
我不靠推理也聽得出來,沉重的聲音是運球,想必是籃球社正在練習。破空聲聽起來像是球拍擊出羽毛球的聲音,應該是羽球社正在和籃球社共用體育館練習。我的運氣還真不錯。
不過,我不知道我們學校的羽球社是男女分開還是混合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通風口,從那裡可以看見體育館內的情況,但我又不太敢趴下去偷看。正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你在做什麼?」
肩上掛著黑色包包的小佐內同學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我藏起心中的驚慌,默默指向體育館,她往我指的方向瞄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是羽球社的聲音。」
「日坂還在住院,不過藤寺可能在裡面。」
小佐內同學露出微笑。
「你立刻就開始行動了。很積極,我很欣賞。」
那真是太榮幸了,不過我比較想要一步步循序漸進。
「如果藤寺被要求保密,就算我直接去找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們班上的牛尾不確定是否到了三年級就退社了,如果他還在社團,我可以先找他聊聊,說不定能找到讓藤寺鬆口的方法。」
我本來以為小佐內同學不喜歡太謹慎的做法,不過她並沒有提出異議。
從外面沒辦法進入體育館,所以我們又回到校舍,不自覺地彼此保持距離走在無人的走廊上,一邊看著保健室前的牙齒保健宣傳海報一邊踏進穿廊。體育館的入口有一道鐵門,現在鐵門是開著的。
正在裡面練習的是女子籃球社,以及有男有女的羽球社。和我在外面聽到的一樣。羽球社是以男女混合雙打的比賽形式進行練習。
要進體育館得先脫掉室內鞋、換上體育館專用鞋,或是不穿鞋襪直接打赤腳。我們兩種都沒選,而是站在門邊往裡面窺視。小佐內同學從我的身後望向體育館。
「牛尾呢?」
要找到他很簡單。在球場上揮著球拍的四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就是牛尾。我沒有開口,偷偷地指向他。
在教室裡看到的牛尾不是個特別顯眼的學生,他所處的小圈圈不是最頂尖的,他在體育方面、課業方面,以及校慶上都沒有展現過特別的存在感。此時在球場上的牛尾是四人之中最沉穩的一個,其他三人都充滿幹勁,只有牛尾一人穩如泰山,看到球飛過來就輕鬆地打回去。即使對手用力殺球,或是打出瞄準底線的高遠球,他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而且出現了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反擊機會時,他也沒有殺球。觀察一陣子以後,我才看出來,他應該是在陪學弟妹練習。
我望向坐在體育館牆邊、看著那四人打球的其他社員。藤寺不在裡面。我本來以為他也是羽球社的,難道是我猜錯了?
有個看起來像國一生的男生拿著馬表大喊「時間到!」。此時牛尾正好對著高高飛來的一球舉起球拍,我還以為他至少最後會殺一球,結果他只是輕輕用球拍接住羽毛球,大喊一句:
「好,換人。」
牛尾從放在球場邊的包包裡拿出毛巾擦汗,接下來的四人走進球場後,他舉起手,發出信號。
「開始!」
比賽形式的練習重新開始沒多久,牛尾就看到了我們。我輕輕揮手,牛尾似乎有點訝異,但沒有露出排斥的神情,朝我走過來。
「嗨,小鳩,你來參觀社團啊?」
我們都國三了,現在才加入社團未免太晚了。換句話說,這是一句國三笑話。
「抱歉,打擾你的社團活動。你是在指揮練習嗎?」
「因為我是隊長。」
是這樣嗎?
「咦?不是日坂嗎?」
「我有說過他是隊長嗎?啊,對了,他是王牌啦。」
我理解隊長和王牌不一樣。不過我有點好奇,是不是另有一位社長?
牛尾說:
「那你有什麼事?」
雖然牛尾不排斥我們的到來,但他應該沒有太多時間。正在帶領社團練習的隊長沒空和自己的同學多聊,這也是很合理的。我不想拐彎抹角,打算先向他介紹小佐內同學。
「這位是……」
我把手比向一旁,才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怎麼可能?剛才她明明還在這裡。我回頭望向穿廊,還是沒看到人。小佐內同學跑到哪去了?
牛尾不解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
「呃,本來還有一個人……」
我有些尷尬,很想咳嗽兩聲。既然人都跑了,我也無可奈何,說不定發誓要報復肇事者的同年級女生是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的幻覺,還是談談現實的事吧。
「關於日坂那樁車禍,我已經查出不少事情了。」
牛尾有短暫的一瞬間露出苦瓜臉,大概是想說「你還沒放棄啊」,不過他沒有真的說出來,只是默默點頭。我繼續說道: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搞不懂。雖然我從國二就和日坂同班,但我對他了解不深。你和他是同一個社團的,應該很了解他吧?」
「我對他也沒有了解到哪裡去啦。」
「跟我說些你知道的就好了。」
牛尾本來還想說什麼,但他看了看正在練習的四個人,嘆了一口氣。
「現在不行。等我們練習結束之後,我再跟你說。」
「那我等你。你們幾點結束?」
「四點吧。我們顧問四點會過來,如果沒有其他事就會解散,之後還要收拾打掃,全部結束以後差不多四點半了吧。抱歉,要請你先到旁邊等。」
「好的。」
看到牛尾急著回去監督練習,我抓緊時間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藤寺呢?」
已經轉身的牛尾頭也不回,爽快地回答:
「他今天請假。嗯,應該說是自主練習吧。請假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那傢伙今天是第一次缺席呢。」
牛尾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地皺起眉頭。
我看看手機,現在剛過兩點半。我聽著回歸練習的牛尾吆喝的聲音,自言自語:
「還有兩個小時,要怎麼辦呢?」
繼續待在這裡看羽球社練習也沒有意義,乾脆回校舍吧。我正要轉身離開,就發現小佐內同學站在我的背後。
已經抬起的腳在半空緊急停頓,我喊出一句:
「哪怎!」
「哪怎?」
其實我想說的是「妳剛才跑哪去了?」和「怎麼回事?」這兩句話,但一時口快就混在一起了。我還在思索要先問哪個問題,小佐內同學就先問道:
「牛尾呢?」
「喔喔……他說四點半才結束,要我等到那個時候。」
「還要等很久呢。」
我剛剛還在想要怎麼打發這段時間,現在才想到,我還沒吃午餐呢。
「我想先回家吃午餐。」
「這樣啊。」
我沒問小佐內同學準備做什麼,我沒興趣打聽她的自由活動。
「那就四點半前回來這裡集合吧。」
小佐內同學點頭。我們一起從穿廊回到校舍,此時我終於有心思問她了。
「……剛才妳怎麼突然跑掉了?」
小佐內同學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回答得理直氣壯。
「我很怕生。」
第一次見面時就和我大談汽車煞車痕調查結果的人在胡說什麼呢?我不知道這是玩笑話,還是背後有著複雜系統理論的真心話,只能回給她一個含糊的笑容。
我突然注意到,穿廊比校舍走廊稍窄一點,所以相鄰之處有一塊死角。我沒有問小佐內同學剛剛躲在哪裡,而是直接指著那塊死角。小佐內同學似乎不太樂見藏身之處這麼快就被我猜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到了約好的時間,我回到約定的地點,看見小佐內同學已經先到了。我一邊走近一邊輕輕抬手,問道:
「羽球社練習完了嗎?」
小佐內同學點頭。
「差不多收拾完了。你要在哪裡跟他談?」
「去三年一班的教室就可以了,那是我們的教室。」
「社團活動結束了,學校可能會鎖起來。如果你們談太久,說不定會被關在裡面。」
週六確實沒辦法留在學校裡太久。
「那我們該去哪裡呢?」
「若是去上次那間『表店』,應該不會被人打擾。」
那是小佐內同學帶我去過的咖啡廳,我還記得要怎麼走,但我覺得那間店太小,而且風格不太適合我和牛尾。
「也可以啦,但我更想去分流道路上的『Maelstrom』。」
Maelstrom是一間家庭式餐廳,還會提供鄉土料理,我覺得待起來比個人經營的咖啡廳更習慣。小佐內同學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提議被駁回。
「嗯。那就晚點見吧。」
她留下這句話就走了。或許她真的很怕生吧。
在我只能聽見「苦啦」的一句「大家辛苦啦」號令之下,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體育館裡走出來。收拾工作似乎是兩個社團共同分擔的,走出來的有籃球社的社員,也有羽球社的社員。等到最後,我才看到牛尾和一位像學弟的男生一起走出來。
「最重要的還是視野。你一定只顧著看羽毛球吧?看清楚球是最基本的,不過你也得先想好要把球打到哪裡才行啊。」
「是,隊長!」
牛尾看起來真的很有隊長的風範。我不是不相信他啦,只是現在的他和平時在教室裡的模樣差太多,讓我有點意外。
牛尾似乎也很意外,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愕然的表情。
「是小鳩啊?你真的在等我?」
「我沒有一直在這裡等啦,是先回家一趟再過來的。」
「你太賣力了吧。呃……抱歉,是我不好。」
我想不通他哪裡不好了,但我也沒叫他不要在意。如果牛尾對我心懷愧疚,向他打聽事情時會比較順利。
牛尾和學弟分開,隨我一起走向校舍門口。我試著提議去教室聊,但他和小佐內同學一樣擔心會被鎖住,所以沒有同意。
「那就去『Maelstrom』吧。」
這時如果他要求我請客,我一定沒辦法拒絕。不過牛尾只回答:
「好啊。」
從學校到預定地點的途中,我們只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說的多半是我看羽球社練習的感想,盡量避免提到關於日坂的事。牛尾不知道是為了配合我,還是他自己也不想提起日坂,總之他的話題也多半是隊長在羽球比賽中所扮演的角色。坦白說,我對這個話題還挺有興趣的,不過還沒講完,我們就到了那間店。
走進店裡,看見室內一如往常的明亮,打掃得乾乾淨淨,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店員像平時一樣招呼我們。
「歡迎光臨!請問是兩位嗎?請自由選擇座位!」
我心想小佐內同學會不會已經來了,但是放眼望去,沒看到單獨一人的女性顧客。牛尾說:
「要坐哪?」
我沉吟片刻,指著窗邊的四人座說:
「就坐那裡吧,感覺比較明亮。」
其實我選那個座位的理由不是明亮,而是因為隔壁桌沒有人。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菜單時,果然不出我所料,小佐內同學出現在店門口。店員又笑著迎上去招呼。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嗎?請自由選擇座位!」
小佐內同學徑直走向我們旁邊那桌。我和牛尾面對面而坐,牛尾和小佐內同學則是背對背。
我和牛尾都點了無限暢飲。我聽見小佐內同學點菜。
「我要尊爵不凡聖代。」
「尊爵不凡聖代是嗎?好的!」
總覺得這個菜單的命名……真是不凡呢。
我和牛尾一起去倒飲料,我拿的是烏龍茶,牛尾選了可爾必思。牛尾明明才剛練習完,卻好像不是很渴,我們都只是意思意思喝了一小口。
牛尾低下頭,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那個……真抱歉。」
他剛剛也向我道歉了,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道歉。我等了一下,牛尾才繼續說:
「提議要調查日坂那樁車禍的是我,可是後來卻把事情全都丟給你一個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其他人也一樣,可是你卻一直堅持調查。」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老實說,牛尾他們早早放棄調查,我反而覺得慶幸,因為這樣我就可以不用顧慮別人,盡情地在現場勘查了。不過我沒必要主動說出這一點。
「沒關係啦。但是,我剛才也說了,希望你能告訴我日坂的事。」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要調查撞到日坂的人有必要知道他的事嗎?」
牛尾會這樣問很正常,但我不需要詳細解釋給他聽。
「確實有這個必要。」
牛尾沒有繼續追問原因,或許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要向我確認。不過牛尾還是有些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好吧,既然你覺得有這個必要……那你想知道什麼?」
「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這是教我怎麼說啊……」
牛尾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日坂讀的是哪一所小學,我沒問過他。」
他以這句話做為開頭。
「我和他是在國一參觀羽球社的時候認識的,不過當時並沒有聊得很熱切。我和他都沒有打過羽毛球,其實我也不排斥選擇其他社團,我想他或許也是吧。但是他說自己家裡有球拍,放著不用很可惜,所以想要拿出來用。」
「如果加入羽球社,應該會買新的球拍吧?」
「是啊,所以他並沒有把家裡的球拍拿出來用。說不定在家裡練習的時候會用到。」
牛尾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加入社團以後,第一個月只有練習基本動作,第一次練習賽是我贏了。雖說我們都是外行人,但是那傢伙長得高,所以動作比較遲鈍。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第一次練體育項目,我小學的時候參加過游泳隊,算是贏在起跑點。不過我只有起初半年贏過他。」
牛尾盯著杯子,繼續說:
「你想知道日坂的事對吧?那傢伙該怎麼形容呢……呃,斯多葛嗎?總之就是很堅忍自律啦。無論是練習基本動作或是鍛鍊體力,他都是默默地埋頭苦幹,好像從來不覺得辛苦或麻煩。雖然他不擅言詞,但是大家光看到他認真地默默練習的樣子都很佩服他。」
說到這裡,牛尾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對,他不是一直這麼安靜,我記得他國一的時候好像比現在更愛笑,雖然話還是不多,但也沒有到沉默寡言的地步。」
現在的我看來,國一生跟小學生幾乎沒有差別。國一到國三之間改變性格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我還是問問看。
「他的改變是不是有什麼契機?」
牛尾歪著頭思考。
「契機喔……國二的秋季大賽結束後,大家都有點緊張,因為那是三年級生退社之後的第一次大賽,我們也深深感受到今後就是由我們負責帶領學弟妹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啦。我總覺得日坂在那之後更常默默地埋頭練習。後來他真的很厲害耶,他本來已經是本市數一數二的優秀選手,春季的大賽甚至差點拿下全縣冠軍。他為夏季大賽卯足了勁,還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喔喔,他這麼說啊?」
「話說回來,練習很專注和沉默寡言好像是兩回事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去探望日坂時也不覺得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希望這不是在吹毛求疵。
「那句『這是我最後的大賽』是日坂說的?」
牛尾點頭,表示「那當然」。這麼一來我就得問另一件事了。
「日坂是不是打算只在國中打羽毛球?」
牛尾愣住了,像是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怎麼可能?那傢伙上高中以後也不可能丟下羽毛球的。」
「如果他自己想要放棄……」
「不會的。」
牛尾為什麼能一口斷定日坂的想法呢?
「那傢伙還買了新鞋子,國中明明只剩下夏季大賽。而且他還打算靠羽毛球推薦入學。嗯……不過他既然發生車禍,這條路應該沒轍了。」
我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樣啊,原來日坂想要靠羽毛球保送高中。真是這樣的話,就像牛尾所說,他這條路已經被這樁車禍阻斷了。可是日坂在病房裡怎麼還能像平時那樣的笑呢?
……我想要解開謎題。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既然日坂沒有打算放棄羽毛球,一定是哪裡搞錯了。我停頓片刻,接著問道:
「你還記得日坂確切的說法是什麼嗎?他真的是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牛尾盤起雙臂,陷入沉思,然後搖頭說:
「我哪能記得那麼清楚。」
也是啦。我把話題拉回來。
「你說日坂為夏季大賽卯足了勁?」
「是啊。」
「他是不是有旗鼓相當的對手?」
牛尾瞪著我說:
「如果你覺得是贏不過日坂的人開車去撞他……」
「我沒有那樣想啦。再說,能當他對手的人一定也是國中生,不可能開車的。」
牛尾吐了一口氣。
「也是啦,抱歉。呃,在本市只有西中的三笠當過他的對手吧。」
「當過?」
「三笠比我們高一年級,已經畢業了。對於夏季大賽,日坂應該沒有把市大賽放在心上。縣大賽倒是有不錯的對手,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牛尾笑了笑,像是在表示自己反正打不進縣大賽。
「日坂的目標是全國大賽,雖然我沒有聽他親口說過啦。全國大賽的水準很高喔,有很多人是從小學就開始苦練羽毛球,就算是日坂也很難比得過他們。不過我們還是覺得,日坂的實力足以進軍全國大賽。」
日坂以堅忍自律為武器,在三年之間從徹頭徹尾的外行人成長到打遍市內無敵手,可是他叱吒夏季大賽的夢想卻破滅了,是被那輛藍色輕型旅行車毀掉的。
牛尾像是在強調自己在開玩笑,戲謔地說:
「以實力來看,應該由他來當隊長。用不著說。」
真的嗎?雖然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羽球社的練習情況,沒有資格評論什麼,但我還是說:
「我倒是覺得由你來當隊長,對學弟妹更有幫助。」
牛尾稍微轉開視線。
「……是嗎?」
我大概了解日坂在羽球社裡的形象了,再來問問看其他方面的事吧。
「那麼,關於日坂的人際關係,你知道些什麼嗎?」
牛尾歪著頭說: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一點都不知道?」
「出去參加比賽的時候,我有看過他被人開車送來。」
總覺得這句回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牛尾可能以為我是在問他家裡的情況吧。我本來想糾正說我問的不是這個,但又覺得聽聽看也無妨。
「被送來?是誰送他來的?」
「應該是母親吧,我沒見過日坂他爸。不對,去年的夏季大賽好像看過一次……我不太記得了。」
沒辦法,本來就沒人會去記住學校同學的家人。我自己也一樣,雖然我這兩天和小佐內同學聊了很多事,但我不覺得有機會見到她的家人。
換個問題吧。
「他有哪些朋友?」
「跟他同時加入社團的三年級男社員……應該算是朋友吧?那就是我和二班的佐野。」
「三年級的男社員只有三個人嗎……」
「你覺得羽球社有很多社員嗎?」
我不好意思回答「不覺得」。
「除此以外呢?」
「好像還有幾個跟他從同一所小學升上來的人,但是我都不認識。他在班上和一些人處得不錯,那些人你也認識吧?」
我確實想到了班上的幾個同學,不過日坂放學後走在一起的若是這些朋友,又沒有必要隱瞞。
「還有呢?」
聽到我繼續追問,牛尾往後靠在沙發上,有些困擾地嘆氣。
「……算了,他並沒有刻意隱瞞,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日坂挺有女人緣的,他現在正在跟羽球社的岡橋交往。岡橋真緒,三年四班的。」
原來日坂有女友?難道就是那個人?
「他沒有刻意隱瞞嗎?」
「也沒有到處宣傳就是了。」
唔……
「既然沒有隱瞞,那就沒必要保密了。」
牛尾對我的喃喃自語有了反應。
「你是在說什麼?」
「呃,這個……」
「我聽出來了,你是要打聽日坂隱瞞的人際關係吧?」
確實被他說中了。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繼續瞞著。
「是啊。應該還有一位車禍的目擊者,但是日坂不知為何隱瞞了那人的事。」
牛尾皺起眉頭。
「既然他不說,一定是有不能說的理由。」
「或許吧。」
我筆直地注視著牛尾的眼睛。
「可是再這樣下去就抓不到撞到日坂的人了,這麼一來日坂他……他的家人討不到賠償金,只能自己承擔醫療費用,而且他無法參加大賽的悔恨、沒辦法推薦入學的遺憾,就算有錢也彌補不了啊。」
這些都是我不曾說出口的想法,而牛尾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他又猶豫片刻,最後才喃喃說道:
「這件事畢竟是我提議的。」
然後他低聲說:
「其實我在春季大賽的時候看到了奇怪的事。」
店員用托盤端著一份漂亮的餐點,走向小佐內同學那一桌。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盛著草莓和美國櫻桃,還有一團拉出尖角的鮮奶油。
「久等了,這是尊爵不凡聖代。」
我親眼目睹,小佐內同學等到店員離開後,舉起雙手擺出小小的「萬歲」姿勢。如果我做出什麼反應,可能會引得牛尾跟著我的視線轉頭望去、發現小佐內同學的存在,所以我只能正經八百地繃著臉。
牛尾或許把我的表情解釋為專注吧。
「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他先丟出這句開場白。
「日坂的網球袋上掛著一個平安符。」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不是羽球袋嗎?」
「商品名稱就叫網球袋,社團的人也都是這樣叫的。」
原來是這樣。
比賽將近,優秀選手在自己的物品上掛了平安符……如果光是這樣,我看不出來哪裡奇怪。我等著聽下去。
牛尾說:
「日坂向來不信吉凶這種事。我們畢業旅行不是去了京都嗎?大家都去買平安符當伴手禮,那傢伙卻說買這種東西沒有用。所以在袋子上掛平安符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會不會是他的女友岡橋同學送的?」
「我也這麼想過。應該說,我一直以為那是岡橋送的禮物。」
如此看來,接下來才是正題。牛尾把一隻手臂靠在桌上,上身稍微前傾。
「在我們社團,網球袋可以放在社辦,也可以帶回家。不過一年級的通常會帶回家。」
「為什麼?」
「因為社辦太小了,沒有足夠的空間放東西。」
這個理由聽起來非常可信。
「日坂的袋子一直都是放在社辦,那個平安符就是掛在袋子的提把上……不過前陣子出去參加春季大賽時,他卻把平安符拿下來。」
牛尾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理解話中的意義。
我想先確認一些事。
「平時社團活動也會用到網球袋嗎?社辦是不是男女分開的?還有,在袋子上掛平安符有沒有違反社團規定?」
「不會,是,沒有。網球袋只有出去的時候會用到,像是合宿或參加比賽。社辦是男生一間,女生一間。在袋子上掛東西沒人會說什麼。我的袋子上也掛了自己買的平安符,岡橋掛的是猴子娃娃。」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確實很奇怪。
如果平安符是岡橋同學送的,日坂應該會在她面前配戴才對,為什麼他反而只在岡橋同學看不到的男生社辦裡掛平安符,拿著袋子去參加比賽之前卻把平安符拿下來呢?說不定掛不掛平安符這件事沒有太深刻的涵義……但我還是覺得其中透露了某些端倪。
總之我先說說自己的猜測吧。
「日坂和岡橋同學是不是在比賽前吵架了?」
牛尾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我不太喜歡管別人的閒事。啊,你不一樣啦,你是因為聽了我的提議才打聽的。唔,總之我不會太注意別人的私事……不過日坂拿掉平安符的那天,回家時是和岡橋一起走的。他們兩人的關係一直都是岡橋比較積極,日坂嘛,比較像是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才會跟她在一起。岡橋那天和平時一樣開心,日坂也和平時一樣淡淡的。隔天比賽時,他們也像平時一樣去幫對方加油。」
我想了一下。
「……岡橋同學身為選手的水準怎麼樣?」
牛尾不愧是羽球社的隊長,回答得很實在。
「不算頂尖,不過已經超出平均值了。她在團體賽中擔任先鋒,春季大賽時表現得很好,戰績是四勝二敗。她雖然不像日坂那麼厲害,至少也是紮紮實實地訓練了三年,相當有實力。」
「她比賽時很認真嗎?」
「當然。」
我點點頭,又問了一句。
「岡橋同學除了猴子娃娃以外,是不是還掛了平安符?」
牛尾歪頭思索。
「我沒有特別注意耶。我們是搭公車去會場的,搬行李的時候我也有幫忙……對了,沒有。岡橋沒有掛平安符。不過那又怎樣?我們不是在談日坂的事嗎?」
我覺得日坂的平安符暗示著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不過我該告訴牛尾嗎?
我聽到震動的聲音,是我的手機傳來的。我向牛尾道歉,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是小佐內同學傳來的訊息。
『哪裡的平安符?』
我愣了一下。牛尾問道:
「怎麼了?有事嗎?」
「沒有……是家人的訊息。對了,我想問一下……」
我總覺得他不可能答得出這個問題,但還是姑且問問看。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裡的平安符?」
「哪裡的……」
「哪間神社,或是哪間寺廟。」
牛尾正要拿起可爾必思,卻突然停止動作,盯著我看,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我本來想說「沒關係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牛尾卻像是忍俊不住似的,笑著說:
「真想不到哪!小鳩,原來你是會注意這種事的人啊!」
「呃,不是,那個……」
「他有給我看過,那是伊勢神宮的平安符。雖說神社沒有高下之分,不過伊勢神宮應該是全日本最出名的吧!」
「喔,是這樣啊。」
看到牛尾突然變得這麼興奮,我有點招架不住。牛尾大概也發現了我跟不上他的情緒,他的笑容掩上一層寂寥的陰影。
「嗯,就是這樣……所以你看出什麼了嗎?」
我的心中確實浮出了一些猜測,但是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可以分享給牛尾。
「等我看出來就會告訴你的。」
「一定喔。拜託你了。」
牛尾沒有表現出太失望的態度,一口喝光可爾必思。
我的烏龍茶還剩下半杯。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牛尾大概以為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聽到我這麼說,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頭。
「什麼事?」
我用雙手握住杯子。
「日坂隱瞞了目擊者的存在,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這件事你剛剛說過了。」
「藤寺一定也看到了那個目擊者,可是他也沒有說出來,我覺得可能是日坂要求他保密。如果三年級學長這樣要求,二年級學弟應該不好拒絕。」
牛尾盤起雙臂,往後靠在沙發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
我趕在牛尾防守之前搶先出擊。
「你能不能幫我去勸勸藤寺,說出車禍那天還有誰在場?一樣是三年級學長的要求,他或許會願意聽你的。」
「真的假的啊……」
牛尾仰望著天花板沉吟。
「要是我這麼做,日坂一定會記恨我的。」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他反而會感謝你呢。」
「我去挖出他想保密的事,他怎麼可能感謝我?不過……」
依然盤著雙臂的牛尾低下頭去。
「……不過,如果我繼續參與調查的話,應該也會去問他吧。」
「不知道,或許吧。」
牛尾煩悶地起身。
「我去拿飲料。」
他顯然是想爭取時間多考慮一下,所以我沒有跟著一起去。用緊迫盯人的方式勸說或許有效,但我不想勉強他。
牛尾拿回來的依然是可爾必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重地一屁股坐下。
「好吧,我會跟藤寺說的。你打算星期一去找他問話嗎?如果需要我在場,那我就一起去。」
「你在不在場都可以,你自己決定吧。不過我不想等到星期一,最好是明天。其實我更想今天就解決,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你能不能幫我跟他約在明天上午?如果想不到其他地點,那就約在這間店。」
牛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認真的。」
「好吧,我去約他。晚點再跟你聯絡。」
牛尾離開了餐廳。過了一會兒,我把店員叫過來。
「不好意思,我想換座位,可以嗎?」
「請問您要換到哪裡?」
「隔壁桌。」
我指著小佐內同學那一桌。店員露出理解的表情,笑著回答:
「沒問題,請便。」
得到許可之後,我拿著杯子去和小佐內同學會合。
小佐內同學的桌上放著空的聖代杯子,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吃完了。我問道:
「好吃嗎?」
小佐內同學真誠地回答:
「我不打算挑剔,不過確實無可挑剔。」
意思就是很好吃吧。那真是太好了。
言歸正傳。
牛尾發現的怪事確實讓我很在意,不過,在探究日坂為什麼拿掉平安符之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妳覺得平安符是誰給他的?」
小佐內同學注視著空的聖代杯子,立刻回答:
「我只知道不是岡橋同學。」
「嗯,我也這麼想。岡橋同學對國中最後一年一定也抱持著很大的期盼,如果她送平安符給日坂,自己卻只掛猴子娃娃,感覺不太合理。」
小佐內同學點頭,補上一句:
「而且她要買就該買一對。」
「……是這樣嗎?」
「是啊。」
喔,大概吧。
當然,要說平安符是岡橋同學送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許日坂拿掉平安符只是擔心在移動時弄丟,或許岡橋同學自己沒有配戴平安符只是收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過,還有一個理由讓我覺得平安符應該不是她送的。
「那是伊勢神宮的平安符呢。」
能發現這一點都是多虧了小佐內同學,我根本沒想到要問那是哪裡的平安符。
「要去伊勢神宮,得先離開名古屋再換車。要花多久時間呢……」
「兩個半小時。」
她還真清楚。
「雖然不是橫越千山萬水,但是為了祈求日坂獲勝而跑去那裡買平安符也太遠了吧。」
小佐內同學把空的聖代杯子移到桌子邊緣,她或許已經接受了繼續盯著看也不會把聖代變回來的事實。
總結下來,那個平安符很有可能是女友岡橋同學以外的人送給日坂的。
此外,日坂想要隱瞞車禍發生時跟他走在一起的人是誰……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有七種,不過今天已經沒時間搞清楚哪一種才是事實了。
初夏的白晝很長,外面還沒顯出黃昏的氣氛。我今天已經做了很多事,包括查看防盜監視器的畫面、檢驗堤防道路、回到學校說服牛尾出手幫忙。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出我現在心中所想的事。
「明天再繼續吧。今天到此為止。」
以前聽說醫院的餐點很沒味道,但我吃過之後並不這麼覺得,或許是因為我不是需要限制飲食的病患吧。
晚餐吃的是蘿蔔泥燉鱈魚、紅蘿蔔沙拉和香菇味噌湯,我也依照指示補充了水分。在短髮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過牙之後,我把頭靠在枕頭上。
……醒來時已經是黎明了。
病房很暗,暖氣雖然調得很強,還是擋不住窗外入侵的寒氣,房間裡有點冷。躺在床上可以稍微移動身體,所以我慢慢扭動上半身,把臉貼近窗戶。夜晚的街道很安靜,看不見積雪。我是因為下雪才被車撞的,結果這些雪卻在離春天還很遠的時候就融化了。
我依然看著窗外。
我無法相信日坂已經死了。健吾說日坂自殺了的那句話───更準確的說法是健吾在採訪三笠學長時聽到的話───或許包含了一部分的事實,或許日坂真的自殺過,但他不可能真的死了……可是除了我的期望以外,有任何理由能讓我相信他還活著嗎?
我本來覺得沒有,不過我現在突然想到了。
牛尾和日坂很要好,他們在同一個社團裡待了三年,牛尾也自認為是日坂的朋友。此外,我和牛尾的關係也不算差。
如果日坂真的自殺了,牛尾一定會知道,而且牛尾應該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還會順便通知我守靈和葬禮的日期。
可是我並沒有接到他的通知,連類似的傳聞都沒聽過,所以日坂一定還活著。錯不了的,我敢保證絕對沒錯。
不過……
我望著黎明時分的街道,沒來由地想著不需要探索的其他可能性。
如果連牛尾都不知道日坂死了,也就是說,他的死訊被家人掩蓋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他的家人有理由隱瞞他的死訊,連他的好友都不通知嗎?
或許真的有。
如果日坂真的十幾歲就自殺身亡,他的家人會是多麼傷心難過?如果他們因為傷心而不想公開日坂的死訊,只有家屬參加葬禮……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這樣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如果日坂的家人真的想要隱瞞他死了的事,日坂的對手三笠學長又是從哪裡得知的呢?這樣太矛盾了。
所以日坂說不定……不,日坂鐵定還活著。
窗邊很冷。我再次扭動身體,把頭移回枕頭上。
枕邊有個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我笑了笑。對了,小佐內同學也給我出了作業……
我打開盒子,裡面只有一張對折的卡片。我拿起卡片,頓時驚訝得忘了呼吸。
卡片上是這麼寫的:

寒冷的冬風彷彿充斥了整間病房。
第七章 幫乾燥花澆水
胸口的疼痛逐漸減輕了。
車禍發生不久時,我連呼吸都不敢吸得太大口,不過現在講話之類的都沒問題了。雖然大腿還是一直感到疼痛,因為吃了止痛藥,還不至於忍受不了。
宮室醫生來病房看我時,我向他報告這些情況,他在板夾上寫了些東西,又掀開我的病人服,觀察帶著顯眼疤痕的大腿,笑著對我說:
「術後恢復情況良好。你從今天開始可以在護理師的協助下使用輪椅。」
如果我是收到書面通知,一定會當場高舉雙手大喊「呀#!」,不過現在醫生就在我面前,所以我極力維持鎮定,但語氣之中還是明顯透露出欣喜,說道:
「謝謝醫生!」
後來醫生又向我說明幾件關於術後恢復的事,不過老實說,我根本沒有聽進去。最後宮室醫生又說了一次。
「為了讓你早點出院,我們一起努力吧。」
宮室醫生剛走,物理治療師馬淵老師就接著進來了,我把可以使用輪椅的事告訴了馬淵老師,他凶悍的臉上立刻布滿笑容。
「太好了,走出第一步了。」
「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站立復健呢?」
「還要再過一陣子,不過應該不會太久。」
治療有所進展,我做起復健也更加地賣力。雖然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復健結束後我還是累得滿身大汗。
我真想趕快坐上輪椅,但又不好意思為此按呼叫鈴,反正護理師遲早會過來,到時再請她幫忙就好了。我這麼想著,帶著雀躍的心情仰望著天花板。山里先生進來打掃,很快地收拾垃圾、拖完地,又離開了。這天護理師不知為何一直沒來。我枕著手臂,深深地嘆氣。
仔細想想,護理師會來我的病房都是為了送飯或換點滴這些看護工作,她當然不可能知道我急著想坐輪椅,明明沒事還特地跑過來。
結果那位短髮護理師還是像平時一樣在午餐時間出現。我知道她送餐的時候比較忙,所以我在吃完飯之前都沒提起輪椅的事。等到吃完飯、喝完水,護理師走進病房收托盤時,我才說:
「呃,宮室醫生說我可以在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坐輪椅了。我想要坐坐看,能不能麻煩妳?」
雖然我是算準時機才說的,不過收餐具時或許不是個適合的時機。護理師表情僵硬地看著我,回答:
「我會去確認的。」
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過了三十分鐘以上,護理師推著輪椅回來了。父母第一次送我腳踏車的時候,我恐怕都沒有這麼開心。我忍不住興奮地問道:
「這是我專用的嗎?」
護理師冷冷地看著我說:
「這是醫院的器材。」
我想問的並不是這輪椅是否永遠屬於我一個人,而是在我住院期間,別人是不是也能使用。不過現在解釋已經太晚了。我簡直就像一看到輪椅就開心得忘形、說出蠢話的高中生。
從床上移到輪椅上也需要護理師幫忙,因為我大腿的骨頭是靠釘子接起來的,不可以用這隻腳承受體重,如果我失去平衡摔下輪椅,以致傷口裂開……會有什麼下場只有宮室醫生知道。
護理師指示我坐在床緣。我穿上至今從來沒用過的醫院拖鞋,坐在床邊,小心避免把體重落在右腳上。輪椅擺在床鋪的斜前方,我光靠左腳支撐,轉過身子。
護理師在協助我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嚇人。
我移動身體時,她在近處一臉苦惱地皺著眉頭。我第一次懷疑這位護理師或許不是老手,因為經驗豐富的人不會這麼緊張,而且讓病患察覺到這份緊張應該不是好事。光從外表來看,這位護理師還不到二十五歲,她可能今後才要開始累積經驗吧。
不知道是不是輪胎沒有鎖緊,在我坐下的那瞬間,輪椅稍微後退了一些。
正要屈身坐下時,如果椅子突然被抽走,任何人都會毫無防備地摔倒。我的喉嚨發出無聲的慘叫,心跳頓時加速。
我在這一瞬間的恐懼說不定還大過被車撞到的時候。所幸輪椅只是移動了一點點,護理師握著把手,穩住輪椅,我順利地坐在座面上。
心臟狂跳不已,我回頭望向護理師。雖然輪椅滑動是因為這個人沒有鎖緊輪胎,但是握住把手救了我的人也是她。我還是說出:
「謝謝妳。」
護理師彷彿沒發現我剛才差一點就出事了。
「要去哪裡?」
能坐輪椅之後要去的地方我早就想好了。我毫不遲疑地說出目的地。
「請帶我去洗手間。」
之前我所有事情都得靠護理師幫忙,包括如廁在內。雖然坐上輪椅時也需要護理師協助,但若可以自己上廁所,心裡不知道會有多輕鬆。護理師一言不發,默默地推起輪椅。
我們離開了病房。
我不知道有多少天沒出過這個房間了。是說我被送進醫院時還在昏迷狀態,聽宮室醫生說明症狀之後做了全身麻醉、動了大腿骨手術,但是回病房的時候也是躺在擔架床上被推回來的。除了病房以外,這間醫院我看過的部分大概只有走廊的天花板吧。
地板和牆壁都是以奶油色和淡綠色為基調,走廊明亮又寬敞。一出病房就能看見前方的半腰窗,以及窗外的天井。我坐在輪椅上,看不見窗戶下面是什麼模樣,我想應該是中庭吧。走廊往左右兩側延伸,右側是護理站,走到底就是電梯,左側是一排病房。護理師把我的輪椅推向左邊。
現在是下午,走廊上的人不多,和我一樣穿著病人服的全都是老年人。輪椅到了走廊的盡頭就向右轉。
我在途中看見了樓層標示。牆上的「4F」讓我得知自己住的病房位於四樓。
走廊再次到了盡頭,輪椅又一次向右轉。護理師推著輪椅往前走沒多久,我就看見牆上的洗手間標誌。我去的是一間多功能洗手間。
遺憾的是,第一次坐輪椅的我還是沒辦法自己一個人上廁所,結果一樣得麻煩護理師幫忙。不過我已經學到訣竅,下次應該就能自己上了。
我們從相同路線回到病房。我躺回床上以後,向護理師問道:
「請問,我可以坐輪椅外出嗎?」
護理師像是聽見什麼嚴重的事態似的,露出防備的神情。
「可以去中庭或頂樓,但是不能離開醫院。」
「警察說等我可以外出之後,想要請我參加現場調查。」
護理師的態度非常冷淡。
「我還要負責照顧其他病患,沒辦法在值班時離開醫院。」
要這樣說也沒錯啦。等我的狀況再好一點,不需要護理師協助也能坐輪椅之後再去參加現場調查也不遲吧。護理師把輪椅留在病房裡。
然後房間裡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把今天的夾心巧克力含進嘴裡───這顆是鹽味的───然後盯著白色盒子裡的卡片。
在這三年間,日坂都沒有參加過羽球賽……從這張卡片裡能看出什麼事呢?我喃喃說道:
「小佐內同學和健吾聯繫過了。」
我的車禍和三年前的車禍應該沒有任何關聯,只不過是危險路段比較容易出事。雖然我理智上明白,卻又不禁在意兩樁車禍的相似之處,我想小佐內同學多半也是一樣,所以她會去打聽日坂的消息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而且,小佐內同學還在有限的版面上特地告訴我日坂上高中之後沒有參加過羽球賽,可見她知道這件事具有重大意義,她也知道我能理解這件事的重要性。
也就是說,她已經知道我從健吾那裡聽說了日坂自殺過的事。
……日坂沒有參加羽球賽,有幾種可能的原因。
其一,日坂在車禍以後留下了後遺症,或是因為其他理由而無法發揮出羽球選手的實力,又或許是對比賽失去熱情,所以上高中後就不打羽毛球了;再不然就是他還想繼續打,但實力沒有達到能參賽的程度。
其二,日坂考進了外縣的高中。畢竟小佐內同學只查了本縣的大賽,我不知道日坂讀的是哪所高中,搞不好他在外縣依然是王牌選手。
其三,日坂祥太郎已經在三年前離世了。
「就、就算真的是這樣……」
就算第三項是事實,和我也沒有關係。一定沒有關係。為了證明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開始在病床上回憶過去。
我們發現日坂在出車禍的時候和別人走在一起,於是想要查出他那位同伴的身分。為了再次向可能被日坂要求保密的目擊者───羽球社二年級的藤寺───問話,我們在星期天來到車站大樓。因為今天不會去學校,所以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是穿便服。我好像是穿深藍色的短袖襯衫配米色卡其褲,而小佐內同學嘛……她穿了什麼啊?
我翻了翻筆記本,但是裡面不可能寫著答案。接下來的事,我現在才要開始寫。
牛尾已經跟藤寺談過了。我本來要和藤寺約在上午,但他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改成了下午。
這是我第二次和藤寺談話。
第一次談話時,他在我的眼中只是個剛好目擊到車禍的學弟,不只要被警察問東問西,還要被我這個學長問話,我不禁有點同情他。
經過調查之後,藤寺的形象完全顛覆了。我已經知道他不是可憐的學弟,而是能巧妙迴避我的問題、值得交手的人物,在沒有任何準備的第一回合就躲過了我的攻擊。我還以為第一回合是我贏了,如果有裁判的話,藤寺應該會拿到十分吧。不過我已經知道藤寺的本事了,這次我一定要讓他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我們約定的地點是車站大樓裡的摩斯漢堡。比起個人經營的咖啡廳,我更習慣速食店。我也約了小佐內同學,去見藤寺之前,我先和她在同一棟大樓裡的書店會合。
我在那間書店裡翻了一下汽車雜誌,想要查詢沒有配備ABS的藍色輕型旅行車的相關線索,不用說,當然什麼都沒查到。我看看手機,差不多快到約定時間了。我把雜誌放回架上,轉過身去。
小佐內同學就站在我的背後。我嚇得差點叫出來,但還是故作鎮定地說:
「妳幹麼偷偷躲在我後面!」
小佐內同學彷彿深受打擊,眼眶都溼潤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正想叫你啊……」
我該相信她嗎?沒有足夠的依據可以供我判斷。
低頭一看,小佐內同學穿著藏青色連身裙配白色開襟衫。她昨天為了走遠路而穿了運動鞋,不過今天穿的是光可鑑人的娃娃鞋。整體看來像是輕便的外出打扮。
我們沒有繼續交談,直接走出書店。相約的摩斯漢堡在一樓,書店在三樓。我們搭手扶梯下樓時互相交換了資訊。先開口的是我。
「牛尾今天不來。」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似乎早就猜到他不會來了。接著她也簡短地說:
「我聯絡不上岡橋同學。」
和日坂正在交往的岡橋同學正好和小佐內同學同班。關於平安符的事,直接去問岡橋同學是最快的,不過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而且就算小佐內同學很有行動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就打聽到消息。
我們連搭兩次手扶梯,來到了一樓。在星期天的下午,摩斯漢堡的座位坐滿一半。因為是假日,大部分的人都是盛裝打扮,語氣也都很輕鬆愉悅。玻璃牆邊有幾張四人座,其中一桌顯然和店裡的氣氛截然不同。表情緊張、身體緊繃的藤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中杯飲料。
我和藤寺四目交會,我向他輕輕揮手,先去櫃檯點飲料。我點的是冰咖啡,小佐內同學點的是奶茶。
我和小佐內同學並肩坐在藤寺對面的座位。藤寺不知為何穿著制服,難道他上午去過學校嗎?還是因為要被學長找出來問話,穿制服比較不失禮?如果是後者,真是讓我有些過意不去。我先輕鬆地閒聊。
「讓你久等了。」
「不會。」
「你來很久了吧?」
「沒有。」
凝結在紙杯上的水珠已經在桌上形成一小灘水窪,而且紙杯是空的,可見藤寺來了不只五分鐘或十分鐘。
藤寺稍微低頭,視線偷偷瞄向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似乎發現他在看她,就對他笑了笑。藤寺猛然抬頭。
「差點被車撞的女生?」
「我是第二次被人這樣稱呼了,不過我不叫這個名字。」
小佐內同學按著自己的胸口。
「我叫小佐內由紀,三年四班。」
藤寺頓時啞口無言。
「……原來妳是學姊?」
「我是學姊啊。」
藤寺似乎冷靜下來了,問道:
「妳沒有受傷吧?當時我沒去看妳的情況……」
我在學校找藤寺詢問車禍的狀況時,他的態度不太自然,我一直以為他是因為沒有去關心摔下堤防道路的女生而心懷罪惡感,後來才想到,是因為日坂要求他保密,他才會表現得那麼奇怪。
不過看藤寺現在的表現,他應該是真的很擔心那個摔下去的女生。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不用在意。你當時先去關心被車撞到的日坂吧?這是應該的,因為我沒有受傷。」
藤寺露出安心的笑容。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啊,那個,我叫藤寺真,二年五班。」
「今天很謝謝你,藤寺。星期天把你找出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們得問你一些話。」
然後小佐內同學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加上一句:
「真實的話。」
藤寺沉默不語。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剛剛真該拿砂糖和奶精的───接著說起正事。
「好啦。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出來吧?」
藤寺僵住了。我在國中三年間破解過不少謎題,但我從沒想過竟然有機會說出這句臺詞。我在桌上交握十指,感慨萬千地宣告:
「我已經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你就別再掙扎了,說出實話吧。」
藤寺頓時變得面無血色。
我的心中充滿感慨。看穿謊言、逼問對方真的很有趣,我簡直都要上癮了。不過這次的對手有些令人同情,因為藤寺並不是自己想要隱瞞真相,而是受日坂所託,可是我卻把他逼問到快要哭出來。我應該給自己加一條提醒:揭穿別人的謊言或隱瞞時,最好客氣一點。
藤寺低下頭,囁嚅地說:
「很抱歉,我沒有說實話。」
我沒打算欺負他,所以試著打圓場。
「是日坂叫你不要說的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今天說的話,您不會告訴日坂學長吧?」
「當然。」
聽到我的保證,藤寺顯然鬆了口氣,咬住紙杯上方伸出的吸管。他點的好像是柳丁汁。
進入正題前,我想再問他一件事。
「你該不會也沒有告訴警察,日坂不是單獨一人吧?」
藤寺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
「警察又沒有問我這個……」
真是令我驚訝。只是為了學長的吩咐,他竟然連警察都隱瞞了?我真不知道究竟該誇獎藤寺意志堅定,還是該為羽球社嚴格的階級感到愕然,還是該指責警方竟然連受害者是不是單獨一人都沒有仔細確認過。
最後藤寺認命地說:
「那我該從哪裡說起呢?」
我和小佐內同學互看一眼,她說:
「那就請你從頭說起吧。」
藤寺點點頭。
「……那天社團結束練習大約是四點,我收好東西,回到教室,因為朋友還沒走,所以又聊了一下,離開學校時大約是四點五十分。」
差不多是車禍的十五分鐘前。
「我對小鳩學長也說過,我平時不會走堤防道路,因為離車道太近,有點可怕。不過那天我家人出差不在家,我得去阿嬤……去祖母家吃晚餐。從學校去阿嬤家,我只知道那條路。我從渡河大橋下到堤防道路,走了一下子,我就發現日坂學長在前面。雖然只看到背影,但我還是認出他了。」
藤寺又咬住吸管。他開始敘述以後,沒有抬頭看過我一眼。
「而且學長的身邊還有一位穿外校制服的女生,那女生推著腳踏車。」
我不想打斷他的話,但這裡是重點,我得確認一下。
「那女生走在腳踏車的右邊還是左邊?」
藤寺稍微歪著頭。
「呃……右邊。」
「由右往左依序是:日坂、那個女生、腳踏車。沒錯吧?」
「是的。」
我點點頭,用手勢示意他繼續說。藤寺本來正要拿起紙杯,又把手縮了回去。
「那女生穿著我沒看過的制服,不過我只認識我們學校的制服。之後我刻意放慢腳步,免得離學長太近。」
我還沒問藤寺為什麼,他就先解釋原因。
「我猜那個女生是學長的妹妹。一般人不是都不太喜歡被人看到自己和家人相處的模樣嗎?所以我刻意和學長保持距離。」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見藤寺停了下來,我又追問:
「然後呢?」
「然後……」
藤寺望向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學姊走上堤防,朝我走過來。呃,我不是說她走向我,而是朝我這個方向走。當時我還不知道小佐內學姊的名字。」
小佐內同學從階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後朝上游的方向走。
「小佐內學姊走上來時,位置介於我和日坂學長之間。我看到小佐內學姊,心想這是我們學校的制服,然後……車子開了過來,撞到日坂學長。」
「我再跟你確認一次,那輛車是什麼樣子?」
「是水藍色的輕型車。旅行車。」
「我知道了。繼續吧。」
藤寺點頭,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我聽見刺耳的煞車聲,還有沉重的撞擊聲,然後學長倒在地上。我當時嚇得不敢動彈,我感覺自己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實際上應該只有一下子。小佐內學姊也聽見聲音,轉過頭去,但是車子突然往前衝,差點撞到她,結果她摔下了堤防道路。」
小佐內同學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自己跳到小段上,她沒有受傷,但是水手服被泥巴弄髒,單字卡也掉進了水窪。
「我不知道應該先去救誰。小佐內學姊看起來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但她可能會絆倒,而日坂學長已經倒在地上了,所以我先跑向日坂學長。學長看見我似乎非常驚訝,他還笑著說『是藤寺啊?我被車撞了呢』。」
「他笑了?」
「是臉孔抽搐的那種笑容,不過學長確實笑了。他說自己的手沒辦法動,跟他一起走的女生開始在書包裡摸索,學長說自己的手機放在口袋裡,叫她幫忙拿出來。」
「對了!」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我發現自己遺漏的重點了。在小佐內同學、藤寺以及店裡其他幾位客人的注視下,我急匆匆地說:
「是啊,日坂的雙手都受傷了!我在醫院裡看見他的雙手都裹著繃帶,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和報警!是誰……幫他操作手機的是誰?」
藤寺有些驚慌地回答:
「那個,我正準備說……」
太可惜了。如果我早十分鐘發現,就能讓藤寺為我的思考能力所震驚了。小佐內同學不理會咬牙切齒的我,揮手示意藤寺繼續說。他點點頭。
「……呃,那女生聽從日坂學長的指示打電話到救護專線,然後把手機靠近學長的嘴邊,學長很冷靜地說『我要叫救護車,我在堤防道路的人行道上被車撞了』,對方問話時,他都不慌不忙地回答。打給警察的時候也一樣。我明明站在一旁,明明沒被撞到,卻是最慌張的一個,什麼事都做不了。」
我整頓心情,重新想像車禍時的情景。和日坂同行的女生幫他打了電話,藤寺只是站在一旁,不過……
「就是那麼回事啦。或許正是因為有你在,日坂才能那麼冷靜。況且你還一直盯著道路,看肇事車輛有沒有回來啊。」
「嗯,也是啦……謝謝。」
接下來才是重點。我讓藤寺繼續說下去。
「打完電話後,學長說把手機放在地上就好,然後跟那個一臉擔心的女生說『好了,妳快走吧』。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覺得她一定會留下來,因為我猜她是日坂學長的家人,而且一般人不可能就這樣丟下被車撞到的人。結果那女生雖然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騎腳踏車離開了。那個,老實說……我覺得她實在是太過分了。」
藤寺的感想就先不管了。
「腳踏車往哪個方向走?」
「就是學長他們原本的方向,朝下游走。那個女生離開後,學長好像這時才看到我似的,跟我說『你也可以走了』。他說後面的事交給警察和救護人員就好,我不需要留下來,但我怎麼可能就這麼走掉呢?我很訝異那個女生竟然丟下學長,所以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他剛才那個女生是不是他的妹妹。」
藤寺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學長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厲表情……對我說『不准把她的事告訴任何人,就連警察也不行』。」
說完以後,藤寺的身體顯然因為解除緊張而放鬆下來,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臉上摻雜著自暴自棄和解脫的表情。
「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事。」
「不該看的事?」
回答我的是小佐內同學。
「藤寺知道日坂和岡橋同學正在交往。沒錯吧?」
被她這麼一問,藤寺輕輕點頭。這下子我終於聽懂了。
「喔喔!你是說日坂劈腿了!」
藤寺可能是覺得事情顯而易見,所以說得很含蓄,害我一時之間沒有會意過來。小佐內同學看到我恍然大悟地點頭,就指責說:
「這種說法不太好。」
藤寺紅著臉低下頭去。
我突然想起藤寺昨天自主練習沒去社團的事。
「你昨天沒去社團,是因為見到岡橋同學會尷尬吧?」
藤寺點點頭,臉依然是通紅的。
我在至今的國中生涯裡搶先破解了不少謎題,這次的車禍案件我雖然犯了一些錯,但也不至於因此抹消過去的盛名。依照過去的經驗,我知道只要摻雜了男女情愛,該破解的謎題有時就會變得不再純粹。人心複雜多變的一面會明顯表露出來,無論做出多麼不合常理的事、多麼無益的愚蠢行為,只要用一句「因為愛情」就能解釋得通了。這次的事也一樣,那神祕的女生丟下被車撞傷倒地的日坂、騎著腳踏車跑掉,確實有點奇怪,若說這是戀愛特有的奇妙心態導致的結果,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就算是這樣,只要持之以恆地挖掘,還是可以逐漸逼近真相。就算不知道那個神祕女生和日坂是什麼關係,但她一定從近距離看過撞到日坂的那輛車。這點鐵定錯不了。
「後來都跟我上次說的一樣。我一直盯著道路看肇事車輛有沒有回來,然後想起有個女生跳下堤防道路的事,可是走過去看的時候已經沒人了。我說來了幾輛警車也是真的。警察和救護人員都來了,警察希望晚點再把傷患送走,救護人員想要當場迴轉,結果雙方都不同意對方的要求,這些也是我親耳聽見的。後來有一群穿著工作服的人封鎖單側車道,開始調查,我也被警察找過去問話,不過我在這段時間還是一直注意肇事車輛有沒有回來。」
一切都跟我上次聽到的一樣。看來藤寺除了日坂要求保密的部分以外並沒有說謊。
我們聽過藤寺敘述真實的情況,現在必須決定接下來的行動了。小佐內同學似乎也察覺到此時該做選擇,所以轉頭望向坐在旁邊的我,問道:
「要怎麼辦?」
我回答:
「其實我昨天想到了兩種狀況。依照從藤寺口中問到的內容來判斷,如果日坂像是會說出那位同伴的事,接下來就去醫院;如果他不像是會說的樣子,那就靠我們自己去調查那人的身分。」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不過,從剛剛的話聽起來,日坂想必是不會回答我們了。」
日坂被車撞了都想隱瞞那位同伴的存在,而那位同伴也輕易地同意離開現場。既然日坂這麼想隱瞞那人的事,就算我去問他,他也不可能告訴我。我們只能靠自己找出那個女生了,可是該怎麼做呢?
小佐內同學點頭同意我的看法,向藤寺問道:
「那個女生是什麼模樣?」
「什麼模樣……」
「像是身高多高,有什麼特徵之類的。」
藤寺歪著頭思索。
「戴眼鏡,頭髮很長,身高嘛……不高也不矮吧……」
只有這些資訊根本算不上線索。我又問了一句:
「你說她穿著制服,那你記得那件制服的樣式嗎?」
藤寺不太有把握地回答:
「或許吧。」
「如果再次看到,你認得出來嗎?」
「這個嘛,應該可以吧。」
這樣就夠了。雖然對藤寺有些抱歉,但我必須繼續從他身上挖出線索。
「那就去認人吧。不對,應該說,去指認不是人的東西。」
聽到我這句話,藤寺皺起眉頭,像是覺得我的發言很奇怪。
晚點再跟他解釋吧。反正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那就走吧。」
「啊?要去哪裡?」
小佐內同學用雙手握住裝著奶茶的紙杯,緩緩說道:
「制服訂製店。」
這明明是我的臺詞。我冷眼瞥向小佐內同學。
我的制服都是在Remora購物中心買的,但我知道市內有幾間店家可以訂做制服,小佐內同學想到的應該是其中的一間。
我們走出摩斯漢堡,來到市區的主要幹道。初夏的陽光今天還是一樣熾烈,但是這條道路蓋了拱頂,所以走起來很舒服。
這條路上有很多銀行和保險公司,平日一定擠滿了在這些公司行號上班的人,不過今天是星期天,路上沒什麼人。我們默默地走在這條景色如常但人煙稀少的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佐內同學,她知道有間店囊括了本市所有國中的制服。雖然先想到這個主意的是我,但是說到制服訂製店的詳細位置,我的知識就不如她了。
藤寺一副不甘願的神情,顯然覺得「為什麼我星期天下午還得陪你們去制服訂製店?」,不過他倒是沒有開口抱怨,大概是為了隱瞞過我而感到心虛吧。
小佐內同學推薦的店家距離車站大約十分鐘路程,店面的櫥窗裡擺著假人,展示的都是我在路上經常見到的高中制服。店面包括一樓和二樓,雖然從外面看不到明顯的髒汙或破損,不過一眼就能看出這間店的歷史相當悠久。招牌上寫著「秋津屋」。
走到店門口,小佐內同學讓出了領隊的位置。
「如果有人來問我們要做什麼,你就想辦法應付過去吧。」
太不講理了吧?而且小佐內同學又不像是不擅長找藉口的人。
話雖如此,既然她把事情推給我,那我只能接下了。店門是手動式的對開玻璃門,裡面燈光明亮。
店裡掛著連綿不絕的衣架,擺滿了穿著各種款式制服的假人,雖然店內面積寬敞,但是商品實在太多,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擁擠。店裡本來沒人,但某處傳來類似門鈴的聲音,隨即有個男人走出來。我心想,如果是個壞脾氣的人就糟糕了,還好來的是個臉色和善的年輕男人。
「歡迎光臨。你們想要找什麼?」
看來這間店不會任人隨便逛。既然小佐內同學叫我應付,那我就好好地應付吧。
「不好意思,我們想要調查其他學校的制服是什麼款式,能不能讓我們參觀一下?」
店員爽快地回答:
「好啊,請便。國中制服在二樓。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
這樣就過關了。能獲得許可顯然不是因為我的機智,而是因為店員人很好───而且有些散漫───讓我有種類似揮棒落空的空虛感。
樓梯旁邊貼著樓層介紹,一樓展示的是高中制服,國中制服都在二樓。我們走上樓梯。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市內的國中比高中更多。二樓掛的衣架比較少,但是擺了很多假人,我們學校的制服也被擺在顯眼的地方。
藤寺被這麼多的制服嚇到了。
「這些全都要看完嗎……」
「不用全部看完,只要找出日坂那位同伴的制服就好。那就麻煩你了。」
說完以後,我和小佐內同學站到樓梯口兩側,雖然不是故意的,不過我們正好擋住出口,讓藤寺無處可逃。藤寺沒再說什麼,默默地開始觀察一件件制服,我和小佐內同學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我的視線緊盯著藤寺,一邊說道:
「小佐內同學。」
「幹麼?」
「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妳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也沒有離開過藤寺。
「那我應該不會回答吧。你要問什麼?」
「那一天,妳從階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後朝著上游方向前進。」
「嗯。」
當時在堤防道路上的有日坂、他的神祕同伴、藤寺。我已經問過藤寺為什麼會走那條路了,日坂還沒問過,不過看他走的是學校的反方向就知道他只是很普通地放學回家。
不過小佐內同學走上堤防以後,卻是朝學校的方向走去。我還沒問過她的理由。
「妳當時為什麼往那個方向走?」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
「我們想要追查肇事逃逸的人,你是為了虛榮,而我是為了報仇。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當天的行動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我不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很想相信妳……」
「你想做的應該是解謎吧?你想要破解謎題,說出『只要我出馬,三兩下就能解決了』。我以為你只是想解謎,而不是追根究柢。」
她對我的認識非常正確,不過我問她這個問題並不是出自單純的好奇。
「我只是有點懷疑……不知道車禍是不是純粹的意外事故。」
「你懷疑那個駕駛是故意的?那人為了避免撞到日坂還踩了煞車呢。」
「最後還是撞到了。」
「那只是從結論來看。」
「車子撞到日坂之前確實踩了煞車,但是後來撞向另一人的時候並沒有煞車。」
另一人就是小佐內同學。肇事者真正的目標會不會是她?
小佐內同學依然面向前方,稍微低下頭。
「……雖然目前還沒獲得成果,但是你幫了我的忙,而且你相信我說的話,所以我可以告訴你。」
我注視著小佐內同學。原來她藏了祕密!
小佐內同學輕聲細語地說:
「在車子撞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我好怕,甚至怕到發抖。小鳩,對一個差點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謀殺』一點都不好笑。」
我本來想說「我又不是在開玩笑」,但還是勉強把這句話吞回去。小佐內同學是在告訴我,現在她還可以把這句話視為玩笑話。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不能保證沒有人會對我下這種毒手,雖然我不願相信有人恨我恨到想要殺死我,但是我也無從得知是不是何時跟人結了仇。不過,我那時會出現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連我自己都預料不到,不可能有人會選在那時對我下手。依照你的假設,肇事者是差點撞到日坂,然後才衝向我這個真正目標。不對喔,小鳩,你的假設不可能成立。」
……小佐內同學說得合情合理。
「對耶。妳說得沒錯。我收回剛剛的問題。」
「或許你自己沒注意到,發現自己想錯的時候,能坦然說出『對耶』還滿了不起的。」
這不是應該的嗎?她這樣誇我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難道有人明明錯了卻仍堅持自己沒錯嗎?
小佐內同學似乎露出了笑意。
「既然你收回問題,我倒是可以告訴你,我當時是在想事情。我一邊走一邊想,快要回到家了,但我還想再多想一下,所以隨興所至地蒙頭亂走,看到路口就轉彎,我是爬上階梯以後才知道上面是堤防道路。」
我此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呢?小佐內同學又恢復了原本平淡的表情。
「你一定不相信吧?你沒有理由相信我,所以我才不想說。」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在想,如果問妳當時在想什麼是不是很不禮貌。」
這次小佐內同學笑了出來。
「問這種事確實有些失禮。」
藤寺從成排的假人之間喊道:
「呃,學長,好像是這個。」
藤寺站在一尊假人旁邊。
假人身上的制服是水藍色襯衫,胸前繫了小小的深紅色緞帶,裙子是格紋的。標示牌上寫著「竹松國中」。小佐內同學歪頭說:
「竹松國中在哪裡?」
我看著制服回答:
「好像在南邊,幾乎快到外縣了。」
「那裡距離車禍地點大約多遠?」
「騎腳踏車要一個小時……應該沒那麼久,大概四十分鐘吧。」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像是頭上頂著問號,我也覺得不太對勁。竹松國中太遠了,怎麼可能有人從那裡穿著制服騎腳踏車來到我們學校附近的車禍地點和日坂見面?
更重要的是,負責認人……負責指認不是人的東西的藤寺自己都顯得很沒把握,此時他正盯著制服,不安地皺著眉頭。我不是要找他麻煩,但我必須確認一下。
「你為什麼覺得是這件?」
藤寺吞吞吐吐地說:
「呃……因為袖口的線,我記得那女生的袖口有兩條線。不過有一點不同,那女生的領子應該是V字領。」
這尊假人身上的制服是襯衫領。
「胸前有繫緞帶嗎?」
「不是緞帶,而是領巾。我記得是深藍色的。」
「裙子是格紋嗎?」
「不是,是素面的……好像吧……」
我不得不這麼說:
「那就不是這件了。」
「說得也是。嗯。」
藤寺也很乾脆地承認了。
不知何時又跑去看其他假人的小佐內同學在窗邊說:
「可是袖口有兩條線的夏季制服只有那一套。」
像是非常認同似的,藤寺大聲附和:
「就是啊!所以我才覺得可能是這套。」
可是襯衫領和V字領、深紅色緞帶和深藍色領巾、格紋裙子和素面裙子實在是差太多了。
「會不會只是看起來像制服,其實是便服?」
藤寺面有難色。
「老實說,我沒有仔細看過那女生的服裝。」
也是啦,社團學長都被車撞了,誰還有心思去注意別人的穿著。可是藤寺又加了一句:
「不過我看見她的胸前縫了像是校徽的東西,所以我才會覺得那是制服。」
竹松國中夏季制服胸前的校徽是雙層六角形的外框,裡面有個「中」字。不過就算這套制服有校徽,也不會是日坂那位同伴穿的那套。
「你還記得那個校徽長什麼樣子嗎?」
「……好像彎彎曲曲的……」
「彎彎曲曲?」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跟這個不一樣。」
眼前這個校徽確實不是「彎彎曲曲」,更像是「方方正正」。
我向走回來的小佐內同學問道:
「這間店有本市每一間國中的制服嗎?包括私立學校在內?」
不用說,小佐內同學當然無法保證。
「我不知道,不過這裡確實有私立學校的制服。」
我盤起雙臂。
「那會不會不是本市的學校,而是外市的學校?……可是外市的國中生會穿著制服騎腳踏車來找日坂嗎?」
小佐內同學似乎有其他的想法,她依次望向我們,說道:
「跟我來。」
她走的方向是樓梯。往一樓的樓梯。
我走下樓梯之前就猜到小佐內同學的心思了。藤寺說過,他認為那位同伴是日坂的「妹妹」,而我也粗心地被他誤導了。當然,外表看起來年輕不見得真的年輕,藤寺也曾把小佐內同學誤認成國一生。
放在一樓的是高中制服。
「好了,藤寺,你再找找看吧。」
藤寺點頭。這次我們幾乎不需要等,才過了幾十秒,他就指著一套制服,明確地說:
「這件。她穿的就是這件。」
制服袖口有兩條線,縫在胸前的標誌像是一條直線穿過數字「8」。掛在假人脖子上的牌子寫的是「黃葉高中」。
今天又是在一片昏暗中醒來。
三年前,我得到藤寺的協助,查出了和日坂同行的人讀的是哪間學校。雖然只是一小步,但我確實逐漸逼近了真相。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事實上,我逼近的究竟是什麼呢?不管怎麼說,關於(我以為的)車禍調查確實接近結局了。黃葉高中、大人們,還有痛楚……黎明時分不適合回憶過去,這個時間帶應該是用來思考今天該做的事、為了今天做準備。我甩開了回憶。
摸摸枕邊,什麼都沒有。大考將近,小佐內同學再怎麼有心也沒辦法天天來探望,我反而覺得她先前來得太勤快了。
我環視室內。黎明的陽光透過窗簾,隱約看得見房間裡的情況。我看到病床、父母送來的換洗衣物、訪客用的小圓凳、桌子、桌上的狼布偶、夾心巧克力的盒子、花和花瓶……
花?
多了一些花。小佐內同學送的玫瑰花仍在邊櫃上散發著芳香。桌上本來沒有花,現在卻擺著一個像三角燒瓶一樣上窄下寬的白色花瓶,裡面插著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我伸出手去,抓住花瓶。
裡面不像是裝了水。拿起來比我想像的更輕。這是乾燥花。
小佐內同學專程送來禮物,我真希望能當面收下,我也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像是調查的進展、交換資訊,我尤其想告訴她不要太勉強自己。不過我昨晚還是睡著了。是因為生活節奏改變了,還是因為住院生活缺乏刺激,所以睡覺時間才會變得更早,而且睡得更熟?既然老是碰不到面,小佐內同學真該多考慮一下,挑我多半醒著的白天來探望才對嘛……雖然我這麼想,從先前那些小卡片的內容看來,她白天應該都在忙著追查撞到我的肇事者。
花裡夾著一個小信封,我用指尖拈出來,打開一看。

小佐內同學要求我幫乾燥花澆水。
雖然有點慢,但我終於察覺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第八章 幸運星
我已經可以在有護理師協助的前提下使用輪椅,所以馬淵老師的復健內容改變了。我先前都是躺在床上做復健,今天還要加上坐在床邊讓沒有受傷的左腳彎曲伸直的運動。
馬淵老師並不緊張,但是非常謹慎,我改成坐姿時,他一直在注意我有沒有讓動過手術的右腳承受重量,還伸手攙扶我。我一邊依照他的指示做復健,一邊問出我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馬淵老師,你每天都來嗎?」
我是二十二日被車撞到,二十五日開始復健,今天是三十日,都快要過年了,但馬淵老師在這年關將近的時期至少連續上了六天班。
馬淵老師笑著說:
「我的確是天天來。」
「你沒有休假嗎?」
「有是有,但是沒辦法放假啊。」
馬淵老師露出開懷的笑容,繼續說道:
「因為年底人手不足,像我這種好用的單身漢班表都會被排得滿滿的,所以你今年的復健全是由我負責。」
「過年以後會換成別人嗎?」
「除夕和元旦註7我還是會休假啦,不過不會有其他人來。我會給你指導手冊,有些簡單的動作你可以自己做。為了避免發生危險,我會整理出能在床上做的復健項目清單,晚點再拿給你。」
還好馬淵老師至少年底年頭可以休假,不過護理師還是要上班吧,因為病人又不是元旦就不用吃飯,症狀也不會因為過年而變得穩定,所以排班應該和日曆上的假期無關。
這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照顧我的護理師也一直沒有休假呢。」
「照顧你的應該是負責這個樓層的護理師吧。是哪位啊?」
「我不知道。是個頭髮很短的年輕女性。」
馬淵老師歪著頭思索。
「戴眼鏡嗎?」
「沒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年輕護理師確實更容易被連續排班,不過老手和護理長有時也需要連續上班啦,譬如連續來十天,更多的都有。」
我突然有點害怕出社會工作。
復健結束後過了一會兒,明明還不到午餐時間,平時那位短髮護理師卻來了。我心想,現在又不用換點滴,她來做什麼?
「小鳩先生,你想出去散步嗎?」
護理師問道。
「散步?」
「雖然不能離開醫院,不過可以去頂樓或中庭。」
如果身體能動,我一定會開心到跳起來!
自從發生車禍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外出過,每天的生活只有一再重複的三餐、診療、復健,以及回想不太愉快的往事。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戶外活動愛好者,真沒想到我聽見能去到太陽底下竟然會這麼興奮。
雖然我有拒絕的理由,但我更想照著自然的反應來做選擇。
「那就麻煩妳了。」
護理師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看得出來,散步的提議多半是出自其他人的吩咐,再不然就是住院生活的固有項目,總之不是基於護理師個人的善意。護理師只希望我靜靜地待著,不難想像她不希望讓我出去散步。話雖如此,此時我也沒打算跟她客氣。
和昨天一樣,我藉著護理師的幫忙坐上輪椅。昨天輪椅滑開令我嚇得渾身冷汗,不過今天非常順利。我把腳放上踏板之後,護理師握住把手,問道:
「你想去頂樓還是中庭?」
難得有機會外出,我很想吹吹風。
「去頂樓吧。」
看見護理師默默地準備推動輪椅,我急忙問道:
「頂樓會冷嗎?」
「應該很冷。」
「那可以幫我蓋條毛毯嗎?」
護理師露出察覺到自己疏忽的表情。於是我裹著毛毯坐著輪椅,用這副令人憐愛的模樣出了病房。
出門以後先往左走,接著右轉。我向護理師問道:
「頂樓上得去嗎?」
她的回答很簡短。
「可以。」
「我們學校的頂樓禁止學生進入。醫院的頂樓是不是晾著床單呢?」
我似乎聽到了她的笑聲。
「沒有。頂樓是庭園。」
「原來是空中花園?」
護理師對我的古代史笑話不太捧場。
「因為有些病患需要長期住院,有些則是沒辦法外出。」
所以才把頂樓闢為庭園,至少讓病患有地方散散心?雖然我住院還不到十天,但我真感激醫院的這份用心。
到了走廊底端往右轉,接著又是右轉。和去洗手間的路線一樣。事實上,洗手間再過去就是電梯間。
電梯很寬敞,如果全部擠滿應該能搭載幾十人。
我看著護理師按下樓層按鈕,心想為什麼要把電梯做得這麼大,在電梯門關閉、梯廂開始移動時,我已經想到是為了讓擔架、擔架床和輪椅使用的。
護理師按了寫著「5」的按鈕。電梯裡沒有其他乘客。車廂靜靜上升,電梯門開啟。
我們移動到走廊上,前方是附有觸控式感應器的大自動門。護理師摸一下操作面板,門就打開了。
門外建了風除室註8,所以還有第二道門。護理師用同樣方式開門,我立刻感覺到風吹了進來。
這是冬天的刺骨寒風。我深深吸了一口冷風,龜裂的肋骨每次深呼吸都會痛,但我一點都不在乎。太爽快了,我甚至覺得積聚在肺中的汙濁全都一掃而空了。
護理師推著輪椅,帶我來到頂樓的庭園。
如果現在是花季,應該會有更多色彩,如果是草木抽芽的季節,一定是滿目翠綠。
現在是十二月底,頂樓的庭園顯得十分寂寥,常綠植物的葉子都枯萎了,像是花臺的地方只見一片荒土。不過我還是覺得冬天的景色非常美麗,天空很透明,陽光也很清澈,冷風吹拂皮膚。
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看出頂樓的庭園並不大,如果我的腳沒問題,大概只要十五秒就能跑完一圈。因為布置了草木和拱門,讓人無法一眼望盡,所以不容易發現整體空間有多狹小。
庭園裡已經有人先來了,一位老先生坐在木製長椅上,呆呆地看著天空。他身上只穿著病人服,坐在寒風中一定很冷,但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老先生發現了我們,朝這邊點點頭,我也向他點頭致意,不過他似乎不打算跟我們聊天。
庭園周圍著白色鐵欄杆,欄杆很高,頂端還有一段向內凹,類似「忍返」註9的構造,應該是為了避免有人爬上去而跌落。
柵欄外可以看見市區,以及在乾季裡水位降低、細得不像樣的伊奈波川,還能看見沿著伊奈波川建造的堤防。一想到我在那個地方差點死掉,我就想一直盯著那邊看,又覺得不太敢看,心情非常複雜。我這時大概笑了吧。沒想到來這個小庭園會如此愉快。
我轉頭望向推著輪椅的護理師。
「謝謝妳帶我來這裡。」
「不客氣,你開心就好了。這裡很冷,我們回去吧。」
「回去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等到我能自己坐輪椅以後,隨時可以來這裡嗎?」
護理師低頭看了我一眼。
「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病患可以自由進出,其他時間需要有護理師陪同。」
這樣就夠了。
仔細想想,如果我康復到能靠自己坐上輪椅的話,應該已經獲准外出了吧。出去的話……要做什麼呢?到時應該是春天了,要不要去買「愛麗絲」的草莓塔呢?小佐內同學準備繼續升學,只要不是沒考上任何大學,她明年就不在這個城市了,以後草莓塔只能我一人獨享了。
護理師又說一次:
「好了,這裡太冷了。」
我遺憾地仰望天空。我是因為路上積了雪,無處可逃,才會被車撞到。現在天空一片清澈,沒有下雪的跡象。
我轉頭望向護理師。
「謝謝。」
「……」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短髮護理師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們在「秋津屋」找到的制服是黃葉高中的。
身為國三生的我和小佐內同學對通學範圍內的高中只有最基本的認識。黃葉高中是私立學校,以前是女校,有普通科,但是商業科更出名,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科系,整體看來像是主要提供實作課程、讓學生高中畢業就能立刻開始工作的學校。
隔天星期一,我向班上的朋友和級任導師打聽黃葉高中的位置,老師知道我想考的學校不是黃葉高中,所以有些驚訝,但他沒有多問,很乾脆地告訴我。
「就在河對岸,騎腳踏車大約十分鐘吧。」
也就是說,離我們的國中不遠。這個結果和日坂同伴是黃葉高中學生的可能性並無矛盾。
我們學校禁止學生在校內使用手機,所以我在課堂結束之前都沒辦法聯絡小佐內同學。放學以後,學生們三三兩兩踏上歸途時,我和小佐內同學依照事前說好的在校門外會合。小佐內同學穿著夏季制服,應該是洗過了。
既然騎腳踏車只要十分鐘,還在走路能到的範圍之內。小佐內同學應該也調查過黃葉高中的位置了。
「走吧。」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她就點點頭,邁出步伐。
沒過多久,我們就來到了橫跨伊奈波川的鐵橋。每次有車子經過,鐵橋就會搖晃,如果是大貨車或聯結車,震動更是強烈得可怕。往下方望去,堤防道路就在橋下,那是我們前天走過的下穿交叉道。
撫過河面的初夏涼風和往來車輛的風壓吹在我們身上。我們一路上都沒有交談。
黃葉高中位於一條有人行道的路上,門口有一座拱形裝飾,門內地上鋪著磚塊,三層樓的龐大體育館上掛著一條直線穿過數字「8」的校徽。我們是放學以後才過來的,所以黃葉高中可能也結束一天的課程了,不過從校門走出來的學生很少,不知道是還在上課,或是黃葉高中大部分的學生都很熱衷社團活動。
小佐內同學說:
「聽說這裡的學生有上千人。」
「上千人……」
校門前掛著一個塑膠牌,上面用線條柔和的圓黑體寫著「禁止校外人士進入」,只有「禁止」二字是紅色的,彷彿在強調「禁止就是禁止,沒有例外」。
從最近的位置目睹日坂出車禍的那位同伴就在這所學校,我們必須找出那個女生,問出肇事者的資訊。
我問道:
「這間學校的男女比例是怎樣的?」
「聽說這裡以前是女校,所以現在還是女生比較多。」
即使男女人數一樣多,女生也是多達五百人,我們不可能全都看過一遍。再說,就算叫全校學生在操場上站成一排,我們也認不出那個女生,因為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沒見過她,除了日坂以外,只有藤寺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那現在該怎麼辦?」
我會這樣問不是因為不知所措,而是想知道小佐內同學能想出什麼辦法。不出我所料,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或許要花一些錢……」
她有些為難地如此強調,然後望著黃葉高中說:
「可以買一件黃葉高中的制服,讓藤寺混進去找人。」
「妳還真大膽。這樣藤寺就得冒很大的風險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過分……
「藤寺也要上課,還要參加社團活動,沒時間潛入找人吧。」
小佐內同學抿著嘴脣點頭,一副很不甘願的樣子。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在看得到校門的地方安裝攝影機,再拿給藤寺認人。或許十天內就能找到。」
「我覺得藤寺不太可能再幫忙了。」
昨天找到那位同伴的制服後,藤寺說「這樣應該夠了吧?」,然後就回家了。他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如果我們繼續纏著他不放,身為隊長的牛尾鐵定不會坐視不管。
小佐內同學很訝異地看著我。
「我倒覺得藤寺應該會樂意協助。」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只要花些心思拜託他,讓他樂意協助就好啦。」
真不知道小佐內同學打算花些怎樣的「心思」。我乾咳兩聲。
「總之先直走吧,之後再找後門也不遲。」
「直走?」
小佐內同學疑惑地歪頭。
「你是說要直接走進黃葉高中去問有沒有人看見那樁車禍嗎?」
「如果那樣做,一定會被趕出來……妳看看這個怎麼樣?」
我打開書包,拿出一張紙,遞給小佐內同學。上面用顯眼的字體和顏色寫著這段文字:
致黃葉高中的各位:
我們正在找尋目擊六月七日發生在伊奈波川堤防道路上肇事逃逸案件的黃葉高中學生。為了我們被車撞傷、至今仍在住院的同學,懇請各位協助。如果有人目擊那樁車禍,或是認識目擊車禍的學生,請打以下的電話號碼跟我們聯絡。
小鳩
後面寫了我的電話號碼。這張是影印本,正本放在家裡。
小佐內同學上身前傾,專注地盯著我看。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呃,不行嗎?」
小佐內同學搖搖手說:
「真厲害,我絕對想不出這麼直接的辦法。簡直……」
然後她歪頭思索。
「該怎麼說才好呢?簡直……太普通了?不是,應該說,非常地,簡直……像個小市民?」
我笑了出來。小佐內同學大概想說我想出的方法是正攻法,只是措辭有點偏差。
「小市民,不錯嘛。」
「呃,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我真的覺得這招很厲害。」
「我明白。」
聽到我的保證,小佐內同學才放心地點頭,再次讀起那張告示。
「……嗯。這樣或許真能逼出那位同伴。」
不愧是小佐內同學,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寫這張告示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對那位同伴喊話,請她聯絡我們,說出真相。不過這個目的不太可能實現,因為她在警察到來之前就趕緊離開車禍現場,日坂還要求藤寺不能說出她在場的事。我不確定那位同伴是不是日坂的交往對象之一,我也沒興趣搞清楚這一點,不過她鐵定不想被別人發現。依照常理來看,光靠喊話不太可能讓她乖乖地自己站出來。
所以我還有另一個目的。
若是順利的話,這張告示或許能在黃葉高中裡引起討論。有人目擊車禍卻默不吭聲,為此有位國中生被送進醫院,正義得不到伸張。那個不吭聲的人究竟是誰?
那位同伴聽到這些流言一定會感到坐立難安,說不定會做出某些反應,又或許會有熱心的黃葉高中學生主動告知我們誰很可疑。
我不知道能不能那麼順利,總之還是值得一試。
小佐內同學突然皺眉。
「你真的要公開電話號碼嗎?」
把自己的電話寫在公開的告示上,確實讓我不太舒服,不過……
「既然要做,那就放膽去做。對吧?」
小佐內同學點頭,又問了一次。
「這個要怎麼辦?」
我看看黃葉高中門前這條路的左右兩方,在不遠的地方發現了我想找的目標,那是市公所設置的布告欄。我走到布告欄前,小佐內同學也跟了過來。
布告欄上一半的空間被市政府主辦的演奏會海報占滿了,另一半的空間貼著雜七雜八的紙張,包括防止中暑的提醒、茶道班開課的廣告、找尋走失貓咪的告示,空位也夠大。
「貼在這裡。」
「……我不想惹麻煩。」
小佐內同學大概是擔心不能擅自張貼告示吧。雖然我覺得一張紙惹不出多大的麻煩,但我還是事先查過避免麻煩的方法。
「只要帶著告示的樣本去市公所或派出所,就能申請許可。具有營利目的或違反法律的都不行。既然找貓的告示都可以貼,找尋車禍目擊者的告示應該也沒問題吧。」
「真厲害!你還去查了!」
我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讚美。其實我家裡的市府宣傳手冊上就有寫,根本不用費力調查,不過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讚美之詞。
若是真要遵守規則,我應該先拿著這張告示去市公所,得到許可之後再回來張貼,不過多跑一趟太麻煩了,反正布告欄上的空間還很多,稍微調整一下先後順序也無傷大雅吧……依照小佐內同學的說法,這種苟且的作風也很符合小市民的風格。
「貼完就回家嗎?」
小佐內同學似乎也不反對,她甚至還想了一個提議。
「對了,黃葉高中的學生也會使用網路討論區吧?要不要把這份告示貼在他們的討論區上?」
我也想過這件事,不過……
「實體的告示撕下來就看不到了,但是網路上的留言可能刪不掉。如果過了五年、十年,網路上還繼續流傳黃葉高中學生目擊了車禍的事,或許不太好。」
「……也是啦。」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把自己的電話公開在網路上。」
小佐內同學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布告欄上插著可能是之前的使用者留下的幾根圖釘。我沒有準備圖釘,有別人留下的圖釘真是太好了。我在偶爾有黃葉高中學生經過的人行道上擺出告示。空位靠近布告欄下方,所以我是蹲著的。
「小佐內同學,不好意思,妳可以幫我釘上圖釘嗎?」
「釘在哪裡?」
如果我答得不對,她搞不好會釘在我的後腦。
「四個角。請妳先釘上面。」
小佐內同學從我背後伸手拔出圖釘,先釘告示的右上角,接著釘左上角。我放開按著告示的雙手,站起來,小佐內同學繼續拔圖釘。
這時後面突然有人說道:
「喔!是我的學弟妹。」
回頭望去,穿著袖口有兩條線的制服的三位女生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一個身高很高,一個戴眼鏡,一個是短髮。明年我們(應該)也會成為高中生,可是看到幾位高中生站在眼前,我還是覺得有些壓力。我一邊思考該怎麼回答,一邊點頭致意,三人之中最先開口的高個子女生問道:
「你們是鷹羽國中的吧?」
「是的。」
她一定是看到了我們胸前的校徽。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是在貼海報吧,看就知道了。」
戴眼鏡的那位把臉湊過來。
「上面寫了『致黃葉高中的各位』耶!」
她笑著說道,但是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咦?肇事逃逸?」
其他兩人面面相覷,跟著望向告示。
「真的嗎?」
「咦?也就是說,還沒抓到人?」
事態發展真是大出我所料。我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連告示都還沒貼完就看到效果了。
高個子的那位說:
「被車撞傷?是誰啊?我們是三年級的,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短髮那位歪著頭說:
「我們學校有人目擊了車禍?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穿著黃葉高中制服的學生出現在車禍現場。」
「喔?那人只看到目擊者,卻沒看到車禍?」
她的問題很尖銳。
「看是看到了,不過距離太遠,所以沒看清楚肇事駕駛的臉,也沒看清楚車牌號碼。黃葉高中的目擊者離車禍地點很近,所以我們在想她可能看到了。」
「喔……」
戴眼鏡的那位突然叫道:
「啊,該不會是衛看的英子吧?」
我忍不住問道:
「妳認識她嗎?」
「算認識嗎……我是認識她啦。」
「麻煩妳告訴我。這件事很重要。」
……看來我犯了一個錯,我的反應太大了。戴眼鏡的那位手足無措,顯得相當猶豫。
「我不能說啦,如果搞錯人就太不好意思了。」
「搞錯也沒關係。請妳告訴我。」
「呃,我又不是指對你不好意思……」
高個子那位大概看出我們再談下去也沒有結果,所以跳出來說:
「英子是吧?她應該還沒走,我去問問看。」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是該理性地說「不用了啦,這樣太麻煩妳了」,做出客套圓滑的反應?還是該衝動地想著「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這麼幸運的事不會出現第二次了!」,盡力央求對方幫忙?高個子的女生看到我左右為難的神情,似乎做了善意的解讀。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你是我的學弟嘛。不過我和英子不太熟,而且若是找不到她,我也沒辦法。你們會繼續待在這裡嗎?」
「嗯,是的。」
「天氣很熱,你們忍耐一下喔。」
高個子那位對其他兩人說:
「我回去看看。」
戴眼鏡的女生和短髮女生互望一眼,同時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跟妳一起去吧。」
「真沒辦法。」
我向折返黃葉高中的三人鞠躬致謝。
手上還抓著圖釘的小佐內同學小聲說道:
「真好。」
「嗯,運氣真好。」
「運氣?」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被她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這種效果不是因為運氣,而是我選擇在黃葉高中學生放學經過時會看到的地方張貼用詞引人注目的告示。也就是說……
「不只是運氣好,我的手段也很好。」
引導我說出這句話的明明是小佐內同學,她卻一臉無奈地露出微笑。
三個女生穿過校門,回到黃葉高中。我看著她們的背影,突然覺得好熱。把還沒用圖釘固定的告示下方釘好之後,就只能等待了。
一個男學生騎著腳踏車離開學校,兩個女生說說笑笑地經過,一個把斜背書包的背帶像頭帶一樣掛在額頭上的男生疑惑地看著我們。光看從我們面前經過的學生,確實是女生比較多。
過了五分鐘。過了十分鐘。
注意到告示的學生只有一開始的那三人,或許她們注意到的也不是那張紙,而是想知道我們這兩個國中學弟妹在這裡做什麼。
有一男一女從我們身旁經過,邊走邊瞄向我們。八個人笑著走過來,可能是同社團的朋友吧,我們退到人行道的邊緣,讓路給他們走。
過了十五分鐘。我忍住打哈欠的衝動,小佐內同學還是面無表情地等著。我說:
「問妳喔,如果那三人一直不回來,我們該等多久?」
小佐內同學爽快地回答:
「直到找到她們三人。」
找到之後又能怎麼樣?
黃葉高中位於市區,一般來說不會只有一個校門,我們眼前這個有拱形裝飾的地方應該是正門,其他地方一定另有後門。如果那三人從後門離開,而我們一直在布告欄前面苦等,可能就得看著夕陽下山,看著星星升起,然後兩人一起賞月。這麼說來,我是不是該去買些糯米糰呢?不過六月賞月也太不合時節了吧?
我還在想這些蠢事時,小佐內同學大概是等膩了,向我問道:
「小鳩,你要上高中嗎?」
可能是因為她一直看到高中生,所以聊天時只想得到這個話題吧。我回答:
「應該會。」
「你想讀哪間?」
「不知道。可能是船戶高中吧。」
船戶高中是公立升學學校,成績優秀卻不想把高中生活完全投入在讀書考試的國中生好像都會去讀那一間。
「喔。」
「那妳呢?」
「船戶高中。」
這樣啊。
或許我們兩人都不覺得第一志願相同有什麼大不了的,畢竟船戶高中以往的錄取率不算太低,不至於讓人恨不得多除掉一個競爭對手。我沒來由地覺得,我們升上高中以後可能也會像這樣一起行動。我有一種預感,上高中後,我們仍然會為了調查事件、探索真相而建立暫時的合作關係。
小佐內同學抬起手,指著黃葉高中裡面。
「你看。」
在她指著的方向,剛才三人之中的高個子女生正在和另一個女生說話。因為距離太遠,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我望過去的這一瞬間,和那個女生正好對上視線。
那女生身高不高,也沒有矮到令人注意,身材不胖也不瘦,頭髮又黑又長,蓋住了耳朵,戴著很有特色的圓眼鏡,推著腳踏車。高個子女生可能正在跟她說站在布告欄前的國中生正在找尋車禍目擊者,聽她說話的女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位想必就是「衛看的英子」了。她的外表和藤寺的形容一模一樣……話雖如此,如果光靠「不高不矮、戴眼鏡、長頭髮」這些條件就認定英子是那位同伴,未免太草率了。
英子不斷做出揮手否定的動作,然後指著我們,像是在質問高個子女生。高個子女生顯然沒能說服英子,英子轉身走回校舍,高個子女生聳聳肩,朝我們走來。
「她說不是她。會有流言說她發生車禍,是因為她的腳踏車在回家的路上被機車撞壞了,她說跟她一起走的女生也知道這件事,而且她從來不走堤防道路。嗯,是沒錯啦,連我都不會走那條路。」
「這樣啊……」
也罷,若是剛貼出告示就立刻找到那位同伴,未免太順利了。我得做好長期等待的心理準備。高個子女生擺出一副會對學弟妹負責到底的態度,豪爽地說:
「我會再去問問班上同學,如果目擊者是我們班的人,一定找得出來。我也會留意有沒有類似的傳聞。」
我再次低頭鞠躬。
「那個……我叫小鳩常悟朗,三年一班。」
先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內同學也跟著說:
「我是三年四班的小佐內由紀。」
高個子女生睜大眼睛,然後笑著說:
「我叫勝木亞綾,商科……商業科,三年A班。加油喔,小鳩,小佐內。我也不希望撞傷我學弟妹的人一直沒抓到。」
勝木學姊說完以後就轉身回學校了,大概是要去找另外兩人吧。我從口袋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如果要在今天之內去市公所申請張貼告示的許可,就得趕緊動身了。
我也看了一下手機的電量。今後不知何時會有黃葉高中的學生打電話來,我明確感覺到我們的調查就要迎向大結局了,我可不希望因為手機沒電漏接了重要的電話而搞砸。
住院的時候,對日期的敏感度會漸漸變差。
我的病房裡沒有月曆,我很容易忘記今天是幾號。雖然我每天寫筆記,但我記錄的是三年前的往事,而不是現在的日記,所以要算日子只能屈指計算。
我是從聖誕節早上開始吃小佐內同學送的夾心巧克力的,吃完今天這顆(裡面加了柳橙果醬)以後,盒子裡只剩兩顆。也就是說……
我有些驚訝。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都快要過完了。
雖然我早就知道要在醫院裡過年,可是我在年內都沒辦法靠自己坐上輪椅,真是令我又焦急,又覺得難堪。
雖然宮室醫生說過「你恢復得很快,快到令我吃驚」,但是他又說了「或許是因為我比較常看高齡病患吧」,所以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比同年齡的人恢復得更快。不過我現在已經能自己換上父母探病時帶來的內衣褲,我確實一點一點地好起來了。我也很清楚,即使我再怎麼努力也不能加速骨頭的生長。
晚餐是雞排和咖哩粉炒花椰菜。或許是因為我發現已經到了年底,總覺得醫院比平時更安靜,筷子和塑膠餐盤碰撞的聲音聽起來好冷清。
醫院的生意不會因為年關到了就變差,不過在我用餐之間,平時那位護理師卻進來看過好幾次。我現在比較能活動了,不過送餐、收餐盤、飯後刷牙還是得靠護理師幫忙。吃完飯後,護理師和平時一樣幫我倒了水,我喝完水,在她的協助下刷牙,準備就寢。
我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但還是勉強拿起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如今逐漸成了蠢事回憶錄的記敘最後加上一句話。
沒有澆花。
接著我把筆放在筆記本上,無力地靠上了枕頭。
註7:日本的除夕是國曆十二月三十一日,不是農曆最後一天。
註8:兩道玄關設計,可隔絕室外熱氣、寒冷或廢氣,防止冷暖氣外洩,還可防蚊蟲和風沙,保護隱私。
註9:古時的防禦工事,在城牆上插滿鐵刺以免敵人攀牆攻入。
第九章 討厭的人
除夕早上,整形外科的宮室醫生來幫我看診。這是我在手術之後第一次拍X光片,被詳細詢問會不會痛、有沒有異樣感。
痛當然還是會痛,雖然肋骨的部分已經不怎麼痛了,但大腿只要稍微改變姿勢就會痛如針刺。如果靜靜躺著不動,還不至於痛到無法忍受,比較痛的時候還可以靠口服止痛藥來緩解。聽到我這麼說,宮室醫生滿意地點頭。
「你對痛覺的形容很精準。」
聽到他這句誇獎,我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我發現宮室醫生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仔細一看,他的臉色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非常疲勞,但他還是保持著愉快的神情,沒有替我帶來絲毫不安。
「情況不錯,看來下個月就可以讓你請假外出了。」
我不太確定該不該開心。他說的下個月是指明天,還是三十天以後呢?
「大概是下個月的什麼時候?」
醫生臉上仍掛著笑容,只以眉毛表現出猶豫。
「現在還說不準,應該沒辦法讓你回家過年吧。其實現在的時節也不太適合,天氣冷的時候容易疼痛,所以我不太想讓你外出。這種事不是忍耐一下就好了,如果突然痛起來,你無法使力而跌倒,讓還沒痊癒的地方傷得更重就麻煩了。不過呢,依照目前的恢復情況,中旬或下旬可以讓你回家一陣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昨天在頂樓的庭園裡有想過,可以外出的時候要去買草莓塔,因為我覺得到時可能已經是春天了。不過現在想想,如果可以出去,我一定要先去一個地方。
「手機門市。」
因為沒有手機就沒辦法跟任何人聯絡了。宮室醫生苦笑著說:
「果然是年輕人啊。」
「啊,還要去車禍地點。」
「咦?為什麼?」
我沒想到宮室醫生會問我理由,我還以為他早就知道了。
「警察跟我說過,等我可以外出之後,要請我一起去現場調查。」
宮室醫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似乎忘了撞到我的肇事者還沒被抓到。我不怪他忘記這麼嚴重的事,醫生的工作是醫治病人,他只要想著醫治的事就夠了。
診療結束後,依照慣例應該要做復健。今天馬淵老師休假,所以我依照他事先給我的清單,在床上做了比平時簡單的運動。此時有人敲門。
「請進。」
「打擾一下。」
是清潔工山里先生。他立刻開始清理垃圾和拖地。
山里先生一向打掃得很快,或許是因為要負責的病房很多吧,所以我平時很少跟他說話,免得妨礙他工作。不過看到他連除夕都要上班,我覺得至少該向他表達一下謝意。
「謝謝。辛苦你了。」
山里先生像是嚇了一跳,停止動作,直起身子。
「沒什麼啦,換成是我也不想在髒兮兮的病房裡過年。反正我是單身,回家也只是吃個蕎麥麵、看個紅白註10就睡覺了。一點都不辛苦啦。」
聽到他這麼說,我忍不住望向他手上那個像是婚戒的戒指。山里先生發現我在看他的手,我什麼都還沒講,他就笑著說:
「小哥的眼睛很利啊。」
「呃,沒有啦。」
「我說單身不是騙人的,戴著戒指只是因為習慣。小哥也是出了車禍吧?」
山里先生一邊拖地一邊說。
「車禍很可怕喔,我老婆也是被車撞,就這麼走了。不過小哥這麼年輕,一定會康復的。你的厄運已經過去了,明年一定會有好運。事情都是這樣的啦,不然可就糟糕了……好啦,做完了。」
拖完床底下以後,山里先生拿好拖把,向我點頭行禮。
「打擾了。」
病房的門關上。房間裡恢復寧靜。
我思索著山里先生說的話。發生壞事之後就會遇上好事嗎?我對這種盼望很能感同身受,認同到胸口都發疼了……是說肋骨真的好痛,或許是因為今天早上天氣變得很冷吧。不過,如果真的有這種彌補機制的話,我會被車撞是不是也是為了彌補之前遇上的某件好事呢?我可不記得自己遇過那麼幸運的事。
相較之下……其實我更相信住院當天在夢裡聽見的那句「報應」。不過,若是相信報應,就像是在說我和山里先生的太太都是因為做了壞事才會被車撞。只說自己也就罷了,即使我不是個事事周到的人,我也不希望自己白目到任意評論別人遭到了報應。
我望向桌上的筆記本。筆記本依然放在我昨晚睡前所放的位置。
可是……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筆放置的位置不太一樣。我昨天把筆放在和筆記本短邊平行的地方,現在筆和筆記本之間卻有些傾斜。我翻開筆記本,翻到記敘的最後一頁。
✓沒有澆花。
我笑了笑,翻到下一頁。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我要回想的事還沒想完。我從僅剩的兩顆夾心巧克力之中拿出黑醋栗口味,放進嘴裡,我一邊品嘗巧克力融化的口感和甜味、黑醋栗的酸味和香氣,思緒漸漸被拉回過去。
張貼告示的當天,沒有人打電話來。
勝木亞綾她們三人想必隔天才會在學校裡宣傳那張告示的消息,所以我在這天當然不會接到電話。
我去市公所正式取得了張貼告示的許可,張貼期限是兩個星期,我覺得這樣就夠久了。因為張貼的當天已經得到那麼大的迴響,兩個星期內一定會接到那位同伴或是知道她是誰的黃葉高中學生的電話,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隔天,還是沒等到電話。我告訴自己稍安勿躁。
……再隔天還是沒人打電話來,連惡作劇電話都沒有,我已經厭倦了成天空虛地盯著手機看。
為什麼我沒有詢問勝木學姊的聯絡方式呢?要是那時鼓起勇氣問她的手機號碼,現在我就可以打電話問她情況了。不過,仔細回想那天的情況,我說不出「為了詢問事情的進展,請給我妳的手機號碼」也很正常。
我在班上再也沒聽過任何人提起日坂。日坂空蕩蕩的座位依然占據著教室一角,但是大家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新生活。就連牛尾都沒來問過我調查的進展如何,他甚至一看到我就尷尬地轉開目光。
我後來還去二年五班的教室找過藤寺一次。既然黃葉高中那三人不能指望,告示也沒有效果,那我只能請藤寺幫忙找出那位同伴了。可是藤寺張口就說「拜託饒了我吧」,連聽都不聽我說。
我沒有再去找小佐內同學談話。因為目前只是在等待看到告示的某人來聯絡,沒有需要我們共同處理的問題。
等待……沒錯,只是等待。我只能等待勝木學姊她們三人在黃葉高中裡放出告示的消息之後會有人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那樁車禍所有被隱瞞的事實。
我過了整整四天才意識到這樣枯等有多愚蠢。
張貼告示只是一種試探的手段,只是要讓那位同伴知道有人在找她,都是因為她保持沉默才讓撞傷國中生的肇事者仍然逍遙法外。可是我不能保證這招一定會影響到她,搞不好她每天放學看見那張告示還會嗤之以鼻地想著「那又怎樣」。
如果只是默默地等待,那我跟張嘴等著餵食的雛鳥又有什麼兩樣?不對,就連雛鳥也會吱吱喳喳地吵著要東西吃。那我應該怎麼吵才好呢?
星期一張貼告示的四天之後,週五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思考。我把手肘靠在書桌上,眼前擺著列出至今所有線索的筆記本,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麼。
小佐內同學提議要利用某些手段讓藤寺認人,但我覺得這條路行不通,因為藤寺已經不想再插手這件事了,我也無法勉強他幫忙。就算依照小佐內同學說的「多花些心思去拜託他」,也只是把一個問題變成兩個問題罷了。
乾脆繼續提升等待這一招吧?就像吵著要東西吃的雛鳥一樣,我可以更努力地吵著要人提供情報,譬如把那張告示影印一、兩百張,拿到黃葉高中的門口分發。要是我真的這麼做,可能會因為製造沒必要的騷動而被叫去訓導處挨罵。不過只要我的決心夠大,這招說不定比我想的更管用。既然那位同伴打算躲起來,我鬧得越大就越有可能把她逼出來吧?
好,那就這麼做。我都決定了「既然要做就放膽去做」,那就做吧。當我想到這裡,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我立刻想到幾種可能性:小佐內同學、牛尾、藤寺……可是螢幕上顯示的是我沒有儲存過的電話號碼。
我驚得差點把手機掉在桌上,好不容易才抓穩。我用左手握住手機,按下通話鍵。
「喂?」
我心念一動,又加上一句。
「我是小鳩。」
電話另一端傳來了男人的渾厚聲音,語氣中還帶著猜疑。
『喂?這是小鳩的手機嗎?』
「是的,我是小鳩。」
『我姓日坂。』
「日坂?」
我的聲音拔尖了。
「你應該不是……日坂同學吧?」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變得比較溫和。
『祥太郎是我的兒子。你是祥太郎的同學嗎?』
「是的。」
打電話來的人一定早已想好了該說的話,我勉強還跟得上,雖然語速比平時慢,但我沒有顯出半點遲疑。
『我想要請教你一些關於我兒子車禍的事,雖然有些倉促,能不能約你明天出來談談呢?』
明天是星期六,我沒有其他要事。
「好的,沒問題。」
『你有沒有哪些時間比較不方便?』
「沒有。呃,如果太晚的話可能不行。」
『那就明天下午四點,約在伊奈波川飯店的Lounge。我會在桌上擺一本國中課本當作暗號。如果你到時找不到人,可以打這個號碼給我。』
「請等一下。」
我把桌上的筆記本隨便翻到一頁,迅速寫下「四點、伊奈波川飯店、Lounge、課本」等字眼。
「……好。我知道了。」
『那就明天見。』
眼看對方就要掛斷電話,我急忙問道:
「請問,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麼東西?」
對方的聲音像是在笑。
『什麼都不用帶。我剛剛說了,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
「好的。」
『再見。』
這次他真的掛斷了。
我凝視著手中的手機,心裡浮出很多念頭。日坂的父親為什麼會打電話給我?我該告訴小佐內同學我們要見面的事嗎?
雖然有些疑惑和不安……但是老實說,我心中最強烈的感覺還是自己想出的方法切切實實獲得迴響的成就感。
我對伊奈波川飯店所知不多。
讀小學的時候,我的級任導師結婚了,結婚會場就是選在伊奈波川飯店,有位動不動就擺出炫耀態度的同學說「那地方貴得很呢」,商店街舉辦的摸彩活動還曾經用伊奈波川飯店的晚餐券做為頭獎。我記得的只有這些事。
隔天,我先看地圖確認過伊奈波川飯店的位置,在約定時間的一個小時前騎著腳踏車出門。我後來決定不通知小佐內同學,理由有好幾條,其中一條是因為……我想要單獨去見日坂先生這位關鍵人物,再用獲得的情報讓小佐內同學大感震驚。除此之外,我也有點擔心帶小佐內同學一起去會讓日坂先生覺得我是不敢單獨赴約的膽小鬼。
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在星期六把小佐內同學約出來,因為我們的關係沒有親近到可以在假日打電話把對方約出來,我也不打算跟她演變成那種關係。雖然我們說好要合力調查車禍的事,但我還是想守住彼此之間的分際。
說是這樣說,若是問我是不是毫無遲疑地騎腳踏車去見打電話來的人,我想恐怕也不是。從我有生以來沒有被人要求過「在電話裡不好說,希望能當面談談」,何止如此,我也不曾和陌生的成年人一對一地談過話。我把腳踏車的把手握得更緊,我意識到自己滿心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魯莽想法,根本無法慎重地思考。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跑這一趟會比在黃葉高中門前發傳單更有意義。
我穿的是學校的夏季制服。明明和人約在星期六見面,我卻穿了制服,可見我的心態多少有些偏向保守;不過穿著國中生最正式、最令人無可挑剔的服裝,確實讓我心裡比較踏實。為了對抗初夏的炎熱,我打開了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我一邊感受車輛造成的震動,一邊度過鐵橋。根據先前查過的地圖,我望向伊奈波川飯店所在的方向,看見一棟白色的、明顯比其他房子更雄偉的巨大建築。雖然我不知道伊奈波川飯店的外觀長怎樣,但是我敢打賭就是那一棟。
結果真的被我猜對了。從大樓底下往上看,伊奈波川飯店大約有八、九層樓,雖然不算高到誇張,不過極富設計感的建築占滿了寬敞的腹地,散發出厚重的存在感。我照著標示牌上的箭頭來到飯店正門,站在邊框金光閃閃的自動門前,穿著深綠色制服的門衛訝異地看著我。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合理化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因,向他解釋我正在調查一樁車禍,是受害者家屬把我約到這裡的……但我勉強忍住這股衝動,很簡潔地問道:
「請問腳踏車要停在哪裡?」
門衛的表情彷彿在表示飯店從開張以來從未有客人詢問過停放腳踏車的地點。
「請問您是飯店的客人嗎?」
我不太確定該不該回答我是這間飯店的客人,但又覺得沒必要說得那麼清楚。
「是的。」
門衛多半不相信我說的話,但他不愧是專業人士,還是抹消疑慮,露出親切的微笑。
「前面就是地下停車場,其中有一區機車停放處,您可以把腳踏車停在那邊。」
「謝謝。」
「路上請小心慢走。」
從來沒有人這麼客氣地跟我說過話。我一邊想著「原來飯店是這樣的地方」,一邊朝門衛說的方向前進,把腳踏車騎進地下停車場的斜坡。
地下不像地上的建築那麼華麗漂亮,裸露的水泥牆上用油漆寫著導引指示。雖然沒看到機車停放處的標示,但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只停著一輛機車的區域。我把腳踏車停在這裡,照著導引指示找到上樓的電梯。我在電梯梯廂裡把襯衫的釦子全扣上了。
來到一樓,地上鋪著血紅色的地毯。我看看周圍,發現有一位穿黑衣、打領結的服務人員,懷著自己正在問蠢問題的想法而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Lounge在哪裡?」
服務人員露出跟剛才那位門衛一樣的笑容。
「在那邊。」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比向走廊的方向。我現在知道Lounge的方向了,但我還有一件事不知道。
「還有,Lounge是什麼意思?」
服務人員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如果有個路過的人突然問我「體育館是什麼」,我大概也會露出一樣的表情吧。不過他跟剛才那位門衛一樣,很快就恢復鎮定。
「Lounge的意思是談話室、交誼室。雖然稱為『室』,但多半是沒有隔間的開放空間。本飯店的Lounge也是這種形式。」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概略的形象。我向服務人員道謝,走向他說的方向。
在站了一排服務人員的櫃檯的另一邊,有一處地板較低、擺著圓桌和方桌的空間。仔細一看,天花板掛著晶瑩閃亮的美術吊燈,大片玻璃窗外看得見伊奈波川,不過整體而言算是燈光稍暗的空間。那裡一定就是Lounge吧。
Lounge雖然沒有隔間,但四周環繞著觀葉植物,讓人無法隨意進出。入口處也站著一位打領結的服務人員,他看見顯然是國中生的我向他走近,卻沒有表現出訝異神情。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嗎?」
「我和人有約。」
「能否告訴我名字呢?」
我不確定他問的是我的名字還是和我有約的人。
「我和日坂先生有約。」
「日坂先生是嗎?他在靠牆的座位等您。」
我從一小段階梯走下Lounge。這時正好是我們約定的下午四點。Lounge裡面人不多,有一對看似夫妻的中年男女,有四個穿西裝的人像是在談生意,有一位跟這地方不太搭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生,還有一個男人好像在等人,但年紀太大,不像日坂的父親。服務人員已經說了是靠牆的座位,所以不難找出打電話給我的人。有一位梳著大背頭、身穿深藍色短版外套的男人一臉無聊地看著雜誌,他的桌上擺著菸灰缸、裝滿漆黑液體的咖啡杯,以及一本數學課本。
我還沒開口,那男人就看見了我,他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我坐在他面前的座位,我乖乖地照做。
我先主動報上姓名。
「我是鷹羽國中三年級的小鳩常悟朗。請問您是打電話來的日坂先生嗎?」
男人放下雜誌,抬起頭來。
「是的,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聲音和電話裡一樣渾厚,但是現場聽起來有些沙啞,和日坂不太像。至於長相,他和日坂有幾分相似,但又不是非常像,要說是碰巧長得像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日坂身材偏瘦,但他畢竟是參加運動類社團的人,體格還滿結實的;而我眼前這個男人或許是因為下巴鬆弛,所以看不出來跟他有多像。
「您說您是日坂同學的父親?」
日坂先生點頭,把菸灰缸拉近,從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點了火。菸灰缸裡沒有菸蒂。日坂先生明明早就來了,等人的時候卻沒有抽菸,而是我來了以後才開始抽。
日坂先生沒有別開臉,直接朝前方吐出白煙。
「抱歉把你叫出來。我想在安靜的地方和你談話。」
「您想問的是日坂同學出車禍的事嗎?」
「是的。你先點東西吧。」
服務人員走過來,把菜單擺在我面前。這裡的咖啡價格是小佐內同學帶我去過的「表店」的咖啡牛奶的三倍。我沒想到被人問話還得花錢,所以身上沒有帶太多錢。
「……請給我熱牛奶。」
「好的。」
熱牛奶附註了「兒童菜單」,但這個是最便宜的,我也沒辦法。
日坂先生在飲料送來之前都沒說過話,只是用抽菸、翻雜誌、喝咖啡的方式阻止我開口發問。等到熱牛奶送上來,我還沒拿起杯子,他就直接說:
「聽說你正在找尋祥太郎那樁車禍的目擊者,是真的嗎?」
我原本不確定日坂先生是不是看到黃葉高中前面的告示才打電話給我,因為也有可能是正在住院的日坂從某處得知我的電話號碼,再告訴他的父親。不過從日坂先生這句話聽來,他顯然知道那張告示的內容,連我的電話號碼也是從告示上看來的。
「是的。您看到了我貼的告示吧?」
日坂先生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找你出來不為別的,就像我昨天在電話裡說過的一樣,我想問你關於祥太郎那樁車禍的事,因為警察不肯告訴我詳情。」
我不確定警察會不會對受害者家屬詳細說明案情,但是日坂先生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當然可以告訴您,不過車禍的事還是日坂同學比較清楚。」
日坂先生露出苦笑。
「我當然問過我兒子了,但我還是想再聽聽你的說法。因為還有申請保險金之類的事,我想盡量弄清楚車禍前後的情況。」
我思考片刻,言不由衷地說:
「我知道的不見得是事實,那只是我片面的所見所聞。」
「沒關係。」
既然如此,那我有些事可以告訴他。我逐次回想著我在車禍發生之後得知的事。
「在學校第一次聽到車禍消息時,我只知道日坂同學被車撞了。」
我開始敘述。
「班上的朋友說,不能對同學被撞的事坐視不管,所以我們去車禍地點調查,發現煞車痕很細,於是猜測撞到日坂同學的是輕型車。然後我們去探望日坂同學……應該說,我們的導師和班上的幾位同學先去探望,我是後來才去的。我在醫院裡詢問日坂同學是被什麼車撞到,被撞時的情況如何。您應該聽說了吧?」
「我知道。不過我想聽你再說一次。」
「好的。日坂同學說,撞到他的是一輛天藍色的旅行車,他是在那條堤防道路朝下游方向走的時候,被前方開過來的車子撞到的。駕駛踩了煞車,他也迅速地把雙手擋在身前,結果車子還是煞不住,把他撞倒在地。他說受傷的地方包括兩隻手臂的挫傷、肋骨骨折以及頭蓋骨龜裂,還有,手腕和腳也扭傷了。」
「這樣啊。然後呢?」
「我們班上的同學說有學弟目擊了車禍,所以我去找那位學弟打聽,得知撞到日坂同學的旅行車是掛著黃色車牌的輕型車,而且車禍發生時,現場還有一位我們學校的女生。我偶然遇見那位女生,得知肇事車輛在撞了日坂同學之後往上游方向猛衝,差點撞到她。」
日坂先生默默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提到我們拿到了可能拍到肇事車輛的監視器錄影畫面,也沒提到我們沿著堤防道路調查過輕型旅行車的去向,因為我不知道監視畫面為什麼沒有拍到那輛車子───雖然我遲早會查明原因,但此時此刻還沒搞清楚。
「此外我還查到日坂同學在發生車禍時不是單獨一人,因為他若是自己一個人走路,就無法解釋煞車痕的位置了。」
我還以為日坂先生會要求我解釋得詳細點,但他還是不發一語地默默聽著。我有一些失望,繼續說道:
「我知道和日坂同學一起走的那位同伴牽著腳踏車,問過目擊車禍的學弟之後,得知他那位同伴穿的是黃葉高中的制服,若是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查到那人是誰了。因為他那位同伴從近距離看見肇事車輛,應該知道那輛車更詳細的特徵,說不定還看見了肇事駕駛的樣貌,所以……」
我實在說不出「所以我很快就能揭發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了」,於是我這麼說……
「所以我張貼了告示。」
日坂先生低著頭不說話,也沒有抽菸,只是把香菸夾在手指間,任憑它冒出白煙。他突然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我因此看見了他的神情。
他的表情很扭曲,不知道是懊惱還是難過。我不太擅長判讀人心。雖然我推理事情發展經過的能力還算不錯,但我知道自己確實不太會判斷別人希望事情如何發展。因此,我不明白日坂先生的表情為什麼這麼凝重,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臉上表現得最清楚的情緒是憤怒。
我問了一個早就該問的問題。
「請問……日坂同學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日坂先生彷彿在打瞌睡時被人搖醒,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喔喔……」
然後他沉重地低下頭。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他能出院了嗎?」
「只能等醫生做出決定。」
日坂先生在菸灰缸裡慢慢地捻熄香菸。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調查得很詳細,都是多虧你,讓我搞清楚了車禍的事。你這麼關心我的兒子,我很高興。謝謝你。」
我還來不及自豪地回答「不用客氣,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日坂先生又繼續說:
「不過這是警察的工作。」
「……」
「如果我兒子知道同學為了調查他的車禍而遇上危險,他一定沒辦法安心地好好治療。關於你說的那位同伴,我會去跟警察說的,你把心思放在課業上吧,那才是學生的本分。」
我覺得很疑惑。就是因為日坂先生不知道警察在做什麼,警察也不告訴他車禍詳情,他才會來找我幫忙,結果他現在卻又叫我把事情交給警察。其中有矛盾……日坂先生想表達的意思跟他說的話不一樣。
「也就是說……」
我直接問道。
「您要我收手是吧?」
「怎麼會呢?我沒這麼說。」
日坂先生神色自若地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是說,後面的事交給大人就好。」
他把杯子放在茶杯碟上,雙手在桌上交握,用一種誠懇勸告的態度說道:
「小高,我很擔心你,如果你再執迷不悟,我就得去找你們校方談了,你明白嗎?好了,你走吧,錢讓我來付就好。」
日坂先生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還說他擔心我,根本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不過他說要去通知學校,鐵定不是在嚇唬我。換句話說,和我想的一樣,日坂先生是要我收手。
從查案之人的角度來看,被人威脅收手或許應該視為一種讚美。或許就是因為我快要查出什麼了,才會有人跑來阻止我,所以我應該感到滿足才對。
不過我現在最強烈的感覺是不悅。
我默默地掏口袋,把熱牛奶的費用放在桌上。日坂先生並沒有要求我把拿出來的錢收回去。
我帶著一身菸味沉默地走出Lounge,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騎上腳踏車,踩住踏板。我要去的地方是黃葉高中,說得更正確點,是黃葉高中正門前面的布告欄,我在週一貼了告示,許可張貼的期限還剩一週以上。
看到布告欄的樣子,我一點都不意外。告示已經被人撕掉了。
「吃晚餐了。」
短髮護理師幫我端來了托盤。
菜色是白飯、照燒青魽、幾樣根莖類蔬菜,還有裝在小碗裡的蕎麥麵。這是跨年蕎麥麵註11,加了蕈菇的蕎麥麵。我雙手合十表示感恩,拿起筷子,對正要去其他病房送飯的護理師說:
「謝謝。」
護理師轉過頭來。
「不客氣。慢慢吃,不用急。」
「好的。對了,可不可以請妳先幫我倒水?收托盤的時候才請妳倒水好像有點倉促,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護理師停頓了一下,但她大概覺得這樣做也無妨。
「好的,請稍待片刻。」
我在恢復寂靜的病房裡慢慢地動起筷子。這間醫院的晚餐時間是每晚六點,今天也是依照時間表用餐。
這碗跨年的蕈菇蕎麥麵當然不是熱騰騰的,而是涼到看得出是從冷冰冰的走廊送過來的。麵條很普通,湯汁的味道淡了點。因為先前的醫院餐點都很好吃,所以這碗蕈菇蕎麥麵頂多只能算是「普通」。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吃到普通的蕎麥麵,雖然每天的餐點都是用心製作的,可是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準備了特別的菜色,讓我覺得就算待在狹窄的病房裡也沒有和季節的變化脫節。我更加相信,這張病床依然和外界保持著聯繫。
話說回來,麵的分量實在太少了。這跨年蕎麥麵真的只是用來滿足儀式感的,以餐點而言不夠飽足,實際的用餐還是得靠其他的飯菜。
敲門聲響起,沒等我回應,護理師就端著一杯水走進來。今天托盤上多了一碗蕎麥麵,沒有多餘的位置,所以我把杯子拿在手上。
這已經是每天的慣例了,但護理師還是囑咐:
「要把水喝完喔。」
「好的。」
「我晚點再來收餐具。」
我繼續吃晚餐。照這情況看來,明天會不會端出年糕湯呢?給病人吃年糕可能有危險,或許會用其他方式表達過年的氣氛吧?看到什麼菜色會讓我開心呢……如果有伊達卷註12也不錯。若能大大咬一口香甜的伊達卷,一定會感到滿心的幸福。
我一邊想像,一邊吃著根莖類蔬菜,雖然這不是特別節日的料理,但是也很好吃。在用餐之間,我也如實完成了小佐內同學交代的事。我對著狼布偶說:
「我幫花澆水了。」
如同變涼的蕈菇蕎麥麵,照燒青魽也已經冷掉了,不過還留有一絲絲的餘溫,我很高興魚肉沒有煎得太老,吃起來很柔嫩。
吃完飯後,我放下筷子。或許是因為每位病患的用餐速度不同,所以收托盤的時間也不固定。今天我在空餐具之前發呆了十五分鐘左右。
護理師終於回來了,她收走托盤,協助我刷牙。我問道:
「妳今晚也要值班嗎?」
護理師面色不改,回答說:
「沒有,我會準時下班。」
「這樣啊。新年快樂。」
「也祝小鳩先生新年快樂。」
然後我躺下來,把頭靠在枕頭上。一閉上眼睛,護理師就關了房間的燈,輕輕打開門又關上。
……好安靜。
好暗。
不是完全寂靜無聲,空調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我感覺到空調吹出熱風。
但是今晚冷得連空調都不足應付。
我把腳從棉被裡伸出,一開始還覺得舒服,後來漸漸冷到難受。
睏意沒有出現。我睜開了眼睛。
註10:紅白歌合戰,日本公共電視訊道NHK在跨年夜播放的現場直播歌唱節目,節目歷史長達七十四年,收視率很高。
註11:除夕吃蕎麥麵是日本的過年習俗。
註12:日本的傳統年菜之一,將魚漿、糖、味醂等食材加進蛋液煎熟,再捲成長條,切成片狀。
第十章 原以為是黃金的時代之終結
燈沒打開。這裡這麼暗,即使翻開筆記本也沒辦法寫字。
所以我靠在枕頭上仰望天花板,開始回憶過去,回憶三年前那件事是怎麼結束的。
日坂先生在伊奈波川飯店要求我收手的隔天,下午稍晚的時候,小佐內同學打電話來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關係。有什麼事?」
『麻生野同學聯絡我,說她有話要跟我說。』
我暗自尋思麻生野同學要談的是什麼事,雖然想不出明確的可能性,但我總覺得多半沒好事,所以試著問道:
「打電話不就好了嗎?」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可是她說不能在電話裡談,想要當面談。』
我越來越擔心了。
上次小佐內同學找麻生野同學拿監視器錄影畫面時,還拉我去當保鑣。我的體格沒有特別壯碩,長相也沒有特別凶惡,不過有個男生站著不說話,就能給麻生野同學施加不小的壓力。我想起了當時的事。
「如果只是要我靜靜地站著,隨時可以找我。」
小佐內同學沒有被我的溫馨發言所感動,彷彿只是聽到今天是星期幾,應了一聲「嗯」,接著說道:
『那就三十分鐘後學校見。』
我想起晚餐時間快到了,本想說服小佐內同學改時間,但她逕自掛斷了電話,我根本沒機會開口。
我立刻換衣服,悄悄地溜出家門,沿著平時走路上學的路線騎腳踏車。
迄今為止,我很少想起麻生野同學。為什麼呢?我可以列出很多像樣的理由,不過思想連自己也會欺騙。我把麻生野同學趕出腦海的理由別無其他,只是因為她和監視器錄影畫面有關聯。
我們雖然從麻生野同學的手上取得防盜監視器的檔案,卻沒有看到應該出現在畫面裡的肇事車輛,而我目前還沒搞清楚原因。我把心思和時間都用來推理日坂在出車禍時不是單獨一人,以及調查他那位同伴的身分,所以暫時擱下了防盜監視器的謎題,這並不是假話。
不過坦白說,那只是因為我解不開謎題。
如果那輛車真的像我和小佐內同學實際走過的路線往上游方向駛去,一定會被安裝在那間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可是監視器並沒有拍到,所以那輛車若不是在某處折返就是消失了。要說車子迴轉了好像不太實際,從堤防通往河岸的坡道也因為水位上漲而封鎖了。
那天的堤防道路等於是密閉空間,肇事車輛究竟是怎麼離開的?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我想不出有力的解釋。因為我不了解汽車,因為我也不熟悉地形,因為從其他方向思考似乎可以更快抓到肇事者……我不斷地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刻意漠視被我擱置在一旁的謎題。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想都不去想麻生野同學的事。
在前往學校赴約的途中,我心裡的期盼和擔憂差不多一樣強烈,踩踏板的力道時重時輕。麻生野同學約小佐內同學見面,或許會改變局面,說不定還能讓我得到破解密閉空間之謎的線索。我心中懷著這樣的期盼。
另一方面,我又擔心即使得到線索還是解不開任何問題。不管我擁有多麼優秀的觀察和和思考能力,如果線索不足,看不穿謎題的真相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可是……如果我得到線索卻仍解不開謎題,那又代表著什麼呢?
有一輛車不理會停車再開的標誌,從前方的路口衝出來。我在千鈞一髮之時停下腳踏車。尖銳的摩擦聲響起,但那輛車絲毫沒有減速,快速地開走了。
剛才真是太危險了。後來我不再想事情,專心地騎腳踏車。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太陽快要下山了,所以學校沒有開放。我本來還在想約在學校是指學校的哪裡,一來就看見小佐內同學站在校門前。她穿著深色牛仔褲和長袖T恤,打扮得非常樸素,腳上穿的是運動鞋,像是稍微出門一下的穿著,若要換個方式形容,看起來很方便活動。我覺得她可能是為了出事時方便逃跑才這樣穿,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內同學一看見我就低頭鞠躬。
「對不起,在假日突然把你叫出來。」
「不用介意,畢竟我們是互惠的關係嘛。」
麻生野同學不在這裡。想必還要再去其他地方。我沒看到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所以她們相約的地點應該是走路能到的範圍。雖然我沒期待得到答案,還是問道:
「妳想得到麻生野同學可能要說什麼嗎?」
小佐內同學歪頭思索。
「……我和麻生野同學沒有多熟,只是因為發生過一些事,所以知道彼此的名字,就連她家裡經營便利商店的事,我也是開始調查這次的事之後才知道的,所以我跟她之間的聯繫只有一個。」
「防盜監視器的事?」
「大概吧……快遲到了。往這邊走。」
小佐內同學在前面帶路,我牽著腳踏車跟在後面。這條人行道不夠寬,所以我沒辦法牽著腳踏車走在小佐內同學的旁邊。
我望著小佐內同學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陣無端的內疚。小佐內同學接到麻生野同學的聯絡時,雖然快到晚餐時間還是把我叫出來。當然,她這麼做想必也是為了防範麻生野同學對她施暴,但她確實遵守了為這件事互助合作、共享資訊的約定。而我卻沒有做到。
現在說也不遲。我朝著小佐內同學的背影叫道:
「小佐內同學。」
她沒有回應,但我知道她正在聽。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妳。日坂的父親打電話給我,昨天我去見他了。」
小佐內同學轉過頭來。
「然後呢?他說了什麼?」
「他叫我收手。」
小佐內同學面向前方走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回答:
「是喔。」
我做這些事是為了查明並揭發日坂車禍的真相,所以我和車禍及日坂的父親有關聯,可是小佐內同學是為了查出差點撞到她的人是誰,並且讓那人贖罪,她的目的和日坂的父親毫無關係。除了那句「是喔」以外,她可能真的沒有其他意見,也沒怪罪我為什麼自己一個人去見他。
我們來到了圍著石柵欄───我後來才知道這叫「玉垣」───長了茂盛樹木的地方。這裡是神社。我從沒發現學校附近竟然有一間神社。這間神社不大,在傍晚時分感覺不到半點人煙。小佐內同學一點都不害怕地走進去,我把腳踏車靠在石柵欄上,追上小佐內同學的背影。
麻生野同學站在有獅子和狛犬在兩旁鎮守的賽錢箱前面,她穿著尺寸過大的黑白條紋襯衫,配上短褲,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麻生野同學看見小佐內同學,頭一句話就是:
「為什麼要約在神社啊!」
原來地點不是麻生野同學指定的?
小佐內同學不以為意地回答:
「是妳自己說不想讓我去妳家,也不想去店裡,但又不希望被別人聽見啊。」
「明明可以約在站前嘛!」
「妳應該早點說的。因為車站離我家比較遠,所以我沒有想到。」
此時我還不是很了解小佐內同學,不過看到麻生野同學明顯害怕的模樣,我總覺得她是為了給麻生野同學施加心理壓力才選擇這個地方的。
雖然麻生野同學很不滿意相約的地點,她看到我跟來倒是不怎麼意外,或許是事前已經聽說了,又或許是根本不在乎。
小佐內同學省略了寒暄,直接問道:
「所以妳要跟我說什麼事?」
麻生野同學也不拐彎抹角。
「妳到底在幹什麼?」
「在晚餐時間把我叫出來,我很困擾的。」
「別跟我開玩笑。妳是不是在幹什麼壞事啊?」
「抱歉,麻生野同學,我聽不懂妳想要問什麼。」
麻生野同學焦躁地抓抓頭髮。
「警察來我家了。我說的我家是指我們家開的店。然後警察叫我們交出防盜監視器的檔案。啊,這是簡化的說法啦,事實上他們說得更客氣。警察要的是六月七日十七點之後的錄影畫面,而且他們指定的就是妳跟我討過的那幾臺監視器的影像,我要是不懷疑妳在做什麼違法的事才奇怪咧!到底是怎麼回事?六月七日發生什麼事了?妳到底在幹什麼?」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我們調查日坂車禍的案子並不是祕密,所以我點點頭,表示「告訴她也沒關係」。不過麻生野同學看到我們的眼神交流,大概是誤會了。
「我得先說清楚,我也看過錄影畫面。警察說什麼不能拷貝,連錄影機都搬走了,可是我給妳檔案的時候就拷貝過,所以我看了裡面的內容。裡面根本沒有任何奇怪的事物,只有普通的車子普通地來來去去。先是妳來討資料,接著連警察也來了,真的很嚇人耶。我可不想給老爸添麻煩。如果警察又跑來問『這個好像有拷貝過的痕跡喔』,那我該怎麼辦啊?」
我不確定小佐內同學是不是個善良的人,但她至少沒有看見麻生野同學這麼害怕還故意敷衍她來取樂的虐待癖好。小佐內同學趁著麻生野同學停頓的空隙,簡潔地說:
「當時發生了車禍。」
「……車禍?」
「車禍地點是渡河大橋南邊的人行道,受害者是我們學校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肇事者沿著堤防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走了,目前還沒抓到。」
麻生野同學詫異地皺起眉頭。
「這跟我們的店有什麼關係?」
「如果肇事車輛從車禍地點往上游方向行駛,在案發當天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那輛車只能沿著路一直開,所以一定會經過妳父母經營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麻生野同學捂住嘴巴。
「等一下,妳是那個意思嗎?我們的防盜監視器拍到了肇事車輛?」
「沒有拍到。」
麻生野同學用力踩了一下地上的石板……不得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別人跺腳呢。
「什麼意思嘛,妳說的話根本前後矛盾。」
「我是說……」
小佐內同學以耐心解釋的語氣說道:
「那輛車本來應該被拍到的,結果卻沒有。肇事者一定是用某種方法不經過便利商店而離開了堤防道路,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那個方法是什麼。」
「妳不知道?」
即使光線昏暗,我還是看得出來麻生野同學的臉色變白了。
「所以妳……」
此時麻生野同學第一次望向我。
「應該說你們兩個?你們正在調查肇事者是怎麼逃走的?」
小佐內同學和我各自點頭。麻生野同學用沒有完全伸直的手指指著我們。
「調查了好幾天?」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摸清楚這預感的來源之前,麻生野同學就爆出了大吼。
「你們是白痴啊!這種事……這種事當然只有一種解釋啊!你們調查了那麼久,竟然還不知道為什麼沒拍到……喂,這是騙人的吧?」
不是騙人的。
很遺憾,這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覺得既然連我都不知道,其他人一定也不知道。我忍不住問道:
「那妳知道嗎?」
這一刻,麻生野同學望向我,眼神裡充滿憐憫。
「不知道啦,我才剛聽說這件事,可是看過錄影畫面就只會有一個結論。混帳。」
麻生野同學踢了石板。
「不好意思,我沒空繼續陪你們說話了。掰啦!在這種時間把你們叫出來真抱歉!」
麻生野同學只留下這句話,就揮揮手,朝著神社後方走去。那邊大概有捷徑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我完全不懂麻生野同學到底想到了什麼。小佐內同學也是睜大眼睛,僵在原地。看來麻生野同學的言行也令她大感意外。
麻生野同學想出結論了。
不過,不可能有這種事,麻生野同學的結論必定只是毫無根據的瞎猜,再不然就是錯誤的認定。她才剛聽到車禍的事,連肇事車輛是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都不知道,所以她絕對不可能想出正確的結論。
病房裡很安靜。
一旦習慣了寂靜,就能聽見平時聽不見的聲音。我聽到某處傳來歌聲……大概是紅白歌合戰吧。這間醫院的熄燈時間是九點,在九點之前看電視沒有任何問題。
我把手臂墊在腦袋和枕頭之間。如今不管我怎麼移動手臂,肋骨都不會痛了。
還好在黑暗中沒辦法寫筆記,因為我有太多不想寫的事。我的思緒飛回了見到麻生野同學的隔天,星期一。
週日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眠,最後一次看時鐘是凌晨四點。無論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麻生野同學有辦法一下子就破解我解不開的謎題,可是我的心思始終繚繞在麻生野同學想到的答案上。
天亮之後是星期一,得去上課。我換上夏季制服,拿著書包走出家門。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夏天的太陽實在太刺眼了。
到達教室的時間比平時來得晚,班會都快開始了,可是我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看出班上的氣氛非常熱烈。理由很明顯,因為這天三年一班沒有人缺席。日坂回學校了。
日坂的身上沒有任何讓他看起來像傷患的東西,諸如拐杖或繃帶之類。雖然他的頭骨龜裂,但頭髮沒有理短,他彷彿沒有經歷過車禍或肇事者逃逸那些事,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幾位同學去恭賀日坂的回歸,順便偷偷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歡迎回來!」
「真是太好了。」
「你跟警察說過話嗎?」
「太可憐了。」
「你沒事了嗎?」
「我很擔心你耶。」
「當時是什麼情況啊?」
「傷勢怎麼樣了?」
面對眾人的七嘴八舌,日坂沒有冷漠以對,但也不至於特別熱情,只是問一句答一句。
我放下書包,坐在自己的座位。我不經意地望向日坂,突然和他對上視線。日坂也正在看我。我露出微笑,稍微抬起手,日坂彷彿沒看見似的,把視線轉開。
同樣的情況在這天發生了好幾次。日坂本來看著我,但是只要我和他對上視線,他就會轉移目光。
這種態度實在說不上友善。
然後到了放學時間。
我在想,既然日坂有意迴避我,我也沒必要非得主動去接近他,有些事情只能讓時間來解決。對我來說,看到日坂平安出院,看到他除了體育課必須旁觀以外還是能正常地過著學校生活,雖然我什麼都沒做,還是感到莫名的欣慰。
不過,我正在收拾東西時,日坂走了過來。
「小鳩,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把手上的課本放進書包裡,回答:
「當然。在這裡嗎?」
「……不是。我們換個地方吧。」
日坂像在思考似地停頓片刻,然後走出教室,我也跟著他走。
放學後的學校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有學生們相邀「一起回家吧」的聲音、金屬球棒擊出球的聲音、某人跑下樓梯的聲音。我注意到,其中沒有鞋子摩擦體育館地板的聲音和球拍擊出羽毛球的破空聲音。我們所在的地方離體育館太遠了。不過此時此刻一定也有那些聲音,而日坂卻不在那個地方。
日坂走得很慢,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因為車禍受傷所以只能慢慢走。至於答案是哪一個,我現在還沒有線索可以分辨。
我們沒有走太遠,日坂走到三年級教室聚集的一般教室樓的筆直走廊底端。以前這個城市有更多國中生的時候,教室想必延伸到走廊的盡頭,但是現在有好幾個房間是空著的,而且上了鎖,沒辦法進去。只是從我們教室來到走廊的底端,這裡卻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
日坂轉過身來。我終於說出一整天都很想說的話。
「恭喜你出院了。」
日坂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謝謝。」
「你是什麼時候出院的?」
「週六早上。你來探望之後,我腫得很厲害。出院延後了一些。」
「現在已經沒事了吧?」
「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
說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了類似觸電的震撼。他說週六早上?
怎麼可能呢?週六早上日坂應該還在醫院裡。可是日坂沒理由騙我。如此說來……
這是一條線索,非常重要的線索。
老實說,先前有些事讓我很疑惑。現在我獲得了新的線索,正好解釋了令我起疑的事情。
日坂開口說:
「小鳩,我……」
是日坂找我出來說話的,我知道現在應該讓他先說,但我卻抬手制止了他,強迫他給我時間思考。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週六下午我去見了你父親。」
日坂的臉色頓時變冷。
「你說什麼?」
「我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說是你的父親,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當時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我現在知道了,因為那個自稱是你父親的人不知道你已經出院了。」
我問他日坂何時能出院,他說要等醫生做決定,現在還不確定。事實上,當時日坂已經出院了。身為父親怎麼可能不知道日坂出院的事?
如果他真的是日坂的父親。
「那個人大概是假冒的。」
令我懷疑的就是這點。那個男人自稱是日坂的父親,但我覺得他和日坂長得不太像,又不可能看他的身分證來確認他的本名。如果小佐內同學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說「你應該要確認才對」呢?
我在黃葉高中前面的布告欄張貼的告示附上自己的聯絡方式和姓氏小鳩,也就是說,任何看見那張告示的人都能打電話給我。
「我不認為普通的路人會因為惡作劇或心血來潮打電話給我,那人還特地把我約到伊奈波川飯店的Lounge,花了這麼多工夫,不可能只是惡作劇。」
我對沉默不語的日坂說個不停。
「那個男人還問我調查的進展,他說因為兒子……因為你遇上了肇事逃逸,他必須向保險公司描述車禍的情況。可是,如果那人不是你的父親,保險公司的事就是假的了。到底有誰會想知道我調查肇事逃逸案件的進展呢?」
我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難道……我見到的那人就是肇事者嗎?」
日坂低下頭去。
撞到自己的肇事者假扮自己父親去接近自己的同學。日坂聽見這些事,心裡一定很不舒服,可是這些資訊說不定會成為抓到肇事者的關鍵。
日坂的臉上浮現了略帶疲憊的笑容。
「……你真行啊,小鳩。光是聽到我出院的時間,就能讓你想到這麼多事情。我覺得你很厲害,真的。」
日坂像是想通什麼似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虧你為我考慮了這麼多,不過很抱歉,請你咬緊牙關。」
「咦?」
現場響起一聲軟軟的「啪」。
日坂的右手打了我的臉。
一點都不痛……這一巴掌無力得有如撫摸。我腳步踉蹌,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震驚。日坂看著自己的手心。
「真沒用,手腕痛得都沒辦法出力了。不過痛的不是肌腱,以後應該會慢慢好起來吧。」
然後日坂露出寂寥的表情。
「小鳩,我有拜託過你這麼做嗎?一聽到我說什麼,你就覺得可能是線索,假日還跑去飯店跟人見面。我有拜託過你這麼做嗎?應該是相反的吧?我對你的要求是完全相反的吧?我叫你不要做些多餘的事,你忘了嗎?」
我渾身僵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於是日坂逕自說下去。
「我記得很清楚,你來病房看我的時候提到你正在追查肇事者,我很明確地說過,什麼都別做,別再調查了。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忘光了吧?」
日坂平時不是這麼多話的人。他不太流暢地、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明明說得那麼清楚,為什麼你還是這麼做?為什麼?我聽牛尾說了,最初提議找出肇事者的是他,可是他很快就放棄了,後來都是你一個人在調查。是吧?是這樣沒錯吧?」
「……」
「藤寺也跟我說了。我明明吩咐過他不要說,他卻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
「不是藤寺的錯。」
「我沒說是他的錯,但我真的很埋怨他。當然,我也很埋怨你。你到處打聽,還要求我拜託幫忙保密的人洩漏消息。為什麼?」
因為我想抓到肇事者。我抓到那個人,然後……
我到底想做什麼?
日坂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夕陽餘暉之中。
「小鳩,我真的非常倒楣,我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卻被車子撞到,國中最後的比賽因此毀了。我一直很想參加全國大賽,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能打贏全國的厲害選手,或許還是足以當他們的對手。如果夏季打出好成績,還有可能拿到推薦名額,不過如今也泡湯了。雖然我不是因為愛好才開始打羽毛球,但我國中三年投注的一切努力都化為流水了。」
日坂剛剛打過我的那隻手一再握起又張開。大概是還在痛吧。
「不過老實說,這些事一點都不重要。不對,不是不重要,但我已經想開了。沒辦法,因為我出了車禍嘛,遇上那種事還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結果你卻跑來多管閒事,一個勁地做我叫你不要做的事。」
「我……」
我說不出任何辯解。日坂的詢問好像不是在責怪我,而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讓你記恨的事嗎?我這個人不太機伶,社團的事也都推給牛尾去管,所以我或許真的對你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如果你說你是為了洩憤,我還可以理解。」
「沒這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就是這樣才讓我生氣。你看起來很驚訝呢,小鳩,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日坂的表情像是哭著笑了,或者是笑著哭了。
「我說啊,你這個人,真是太煩了。」
「……」
「我先前就說過了,我現在再說一次,這也是最後一次。」
他的語氣有點像是在規勸不懂事的孩子。
「別再管我的事了。拜託你。」
日坂緩緩地走掉。稍微拖著腳步。我按住自己的臉頰,雖然完全不痛,但是被日坂手心碰過的地方卻感到熱辣又僵硬。
日坂慢慢地走遠。我獨自一人呆立在放學後的走廊盡頭。
我……
如同日坂所說,我確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為什麼日坂如此抗拒我調查車禍的事?為什麼日坂會露出那麼受傷的神情?
等到日坂從樓梯離開之後,我才開始往回走。
……根據我至今的調查,車禍當天,日坂極有可能和他女友岡橋同學以外的另一位女學生走在一起。從日坂隱瞞了那個女生的存在,以及那女生迅速離開車禍地點的行徑來看,她不太可能是日坂的姊姊或妹妹之類沒必要隱瞞的身分。如同藤寺的猜想,我也覺得日坂一定劈腿了。
不過,只是被揭發了劈腿的事,會讓日坂那麼悲傷嗎?光是這樣會讓他如此埋怨我,甚至用不能出力的手打我巴掌嗎?我沒有把調查到的事說出去,藤寺和小佐內同學想必也不會到處亂說。
我恍惚地走在走廊上。和日坂一起來到走廊底端至今還不到十分鐘,此時走廊卻安靜得出奇。
我撫摸臉頰。
心亂如麻,千頭萬緒。日坂為什麼生氣?我為什麼要調查?還有,我為什麼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我步伐無力,走得搖搖晃晃。我這麼震驚是因為被打嗎?我總覺得理由不是這樣,可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我走進三年一班的教室。我剛剛和日坂一起離開時,教室裡還有幾個同學,現在他們全都不在了。有一個人臉色蒼白地站在我的座位前。那是小佐內同學。她的手上拿著報紙。
「小佐內同學。」
我一叫她,她就默默攤開手中的報紙,指著其中一段。我覺得這份報紙特別薄,原來是晚報。
(六月十九日 岐阜報 社會版)
居住在木良市的打工族永原匠真(21歲)因為違反道路交通法(肇事逃逸)之嫌疑,在十九日遭到木良警察局逮捕。
逮捕事由是嫌犯疑似在本月七日下午五點六分左右,於本市渡河町堤防道路上開車撞到就讀於本市的國中生(15歲),沒有救護傷患而直接離開。
嫌犯接受警方調查時否認了部分指控,表示「我是在看手機時發生事故,但我不記得自己逃走了」。
二十一歲。
我在伊奈波川飯店見到的男人怎麼看都超過四十歲。也就是說,我認為那個男人是肇事者的推理完全錯了。
案子已經完結。我們的調查連肇事者的影子都沒摸到。
我只是傷害了日坂……
結果我唯一達成的就只有這件事。
這就是日坂祥太郎那樁車禍的始末。
三年前,我一直在逃避防盜監視器為什麼沒有拍到肇事車輛的謎題,也沒有積極地找尋新的線索,這是因為如果我有齊全的線索還是解不開謎題,那就證明是我自己能力不足。事實上,結果也確實是這樣。麻生野同學擁有的線索和我一樣多,但我親眼看見她一聽完事情經過就立刻解開了謎題。在麻生野同學解開謎題的隔天,肇事者就遭到逮捕,這鐵定不是巧合。
此外,我沒有堅持繼續探索解不開的謎題,而是執著於找出車禍現場的那位同伴。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這個方針沒有錯,不過我會做出這種選擇終究是為了逃避解不開的謎題。找出那位同伴只是在揭穿日坂的隱私,對於破解案件並沒有任何幫助。
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揭了別人的隱私。
這次的調查以慘敗告終。因為失敗得太徹底,無論國中時代的我再怎麼自信過人,我也無法安慰自己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的。
我無法正視這種事態,也不想知道關於這件事的任何新資訊。我轉開目光,捂住耳朵,所以我對肇事者永原匠真的了解只有報紙上寫的那些內容,肇事者被逮捕之後,我沒再和日坂說過話。或許我就算想聽到日坂的消息也沒機會了,因為他在那件事之後跟任何人都很少說話。
回顧國中時代,發生過好幾次我不願意想起的事件,譬如榮耀的成功卻帶來悲慘結果的事件,或是努力付出卻只得到了唾罵的事件。不過,我會對破解錯綜複雜謎題開始產生些微的質疑,應該是這次事件造成的。
這次事件也對小佐內同學造成了傷害。小佐內同學在麻生野同學面前失去了優勢……小佐內由紀變得不足為懼。我不清楚小佐內同學當時落到怎樣的處境,我只知道她因為對麻生野同學失去優勢而遭遇到實質的危機。在報紙報出肇事者遭到逮捕之後,小佐內同學一個星期都沒來學校。
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是滿身瘡痍,國中畢業前,我們發誓上高中以後一定要收斂自己愚蠢的性格,並且約好互相幫助,一起成為小市民。
後來的三年間,我們才漸漸看清自己高舉這種信條是多麼地自欺欺人。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某處隱約傳來紅白歌合戰(或許是其他事物)的聲音。我在昏暗之中仰望著天花板,一點都不想睡。
現在我可以確定了。我三年前對日坂做了什麼?
不是因為我揭穿他同時和兩個人交往。
以前我是這麼以為的,但是我錯了,理由一定不是這樣。那麼,我究竟做了什麼呢?
我先前沒有在晚間醒來過,所以一直沒發現原來這個病房牆上的時鐘指針塗了夜光塗料。現在的時刻是八點四十七分,再過不久就要熄燈了。九點以後不能開電視,到時就不會再傳來歌聲了。在天亮之前,夜晚想必會漫長得令人難耐。
沒有敲門聲,門靜靜地打開了。走廊的亮光照進房裡,因為太過刺眼,我用手遮住眼睛。
門口站著一個戴著毛邊帽兜的人。雖然是逆光,但我絕對不會看錯。我說:
「晚安。」
小佐內同學歪著頭,平淡地回答:
「喔哇啊,晚安呀。」
第十一章 報應
小佐內同學裹著奶油色羽絨大衣,圍著灰色圍巾。小佐內同學很怕冷,在冬天裡總是穿得厚厚的。
她摘下頭上的帽兜,裡面還戴著跟羽絨大衣類似的奶油色耳罩。當她脫耳罩時,病房的門自動關上了,照進來的亮光也隨之消失。
「果然是這樣。你每天睡得太久,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我露出苦笑。
「我也想抱怨一句,妳明明可以白天來看我。」
「我很忙的。」
「畢竟是考生啊。」
「是啊。而且……」
見小佐內同學欲言又止,我稍微調侃了一下。
「還要去當偵探?」
小佐內同學尖銳地瞪了我一眼,在黑暗中慢慢走過來,靠近床邊的桌子,拿起插著乾燥花的花瓶搖了搖,安靜的病房裡響起水搖晃的細微聲音。我說:
「虧妳想得到水有問題。」
小佐內同學把花瓶放回桌上。
「平時的你應該也會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為什麼和平時不一樣,每天都那麼早就睡熟了。」
「畢竟受了重傷,我以為身體在恢復的時候會睡得比較多嘛。」
「每晚叫你喝光一整杯水也很奇怪吧?這樣不是會讓人想跑廁所嗎?」
「我聽到那也是治療的一個環節,就沒有懷疑了。」
局外人一眼看出當事人沒有察覺到的異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話說回來,我對小佐內同學的囑咐倒是很感興趣。
「妳留言叫我幫花澆水,寫得也太隱晦了吧?」
和那張卡片一起送來的花是乾燥花,當然不需要澆水,但小佐內同學卻叫我幫花澆水,她到底有何用意?還好我看懂了。她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是這樣……
───晚餐後端來的那杯水不要喝,倒進花瓶裡。
因為受到監視,我失敗了一次。不過我第二次成功了,沒有喝那杯水。從入院到今天,我從來不曾在熄燈之後醒著,今天把水倒掉了,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從結果來看,事情非常明顯。我注視著插了乾燥花的花瓶。
「我沒發現自己被下藥了。」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我實在不敢相信。」
小佐內同學停頓片刻,看著我說:
「我明明可以早點警告你的,但我卻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事。對不起,小鳩。」
她完全沒必要向我道歉。
「何必為這種事道歉?我才該道歉……當時把妳撞開,真對不起。」
出車禍之前,我用肩膀撞了小佐內同學,害她摔到堤防小段上。
「我一直很擔心妳有沒有受傷。我明明可以用其他方法的。」
「小鳩……」
「妳當時在吃鯛魚燒,可是也被我弄掉了。對不起,妳有沒有哪裡摔傷?」
「小鳩。」
小佐內同學把臉貼近躺在床上的我。
「我只是身上有些瘀傷,鯛魚燒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你很在意的話,下次再買給我就好了。如果明白了,就好好地聽我說。」
「……」
「我想你可能知道,你當時昏迷了五個小時。你知道那段時間我在做什麼嗎?我一直在這間醫院的等候室裡上網搜尋,像是『撞到頭、昏迷不醒、一個小時』、『撞到頭、失去意識、兩個小時』之類的。我明知做這種事沒用,但我就是停不下來。如果我說我的手指顫抖到一直打錯字,你會相信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覺得好像不太相信。
小佐內同學把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直挺挺的。
「我要清楚地告訴你。當時我沒注意到車子,如果不是你把我推開,我一定會被撞到。我很高興你還活著,雖然受這麼重的傷不能說是好事,但你現在還活著,還能像這樣和我說話,我真的、真的很開心……謝謝你救了我。」
雖然小佐內同學現在還能好端端地說話,但我真的非常差勁。就算我很崇拜輕鬆救人之後瀟灑離去的英雄,但我從來沒有當過捨命救人的無私英雄,如果再發生一次類似的事,我一定會只顧著自己逃生。不過,就算我是這種人,我在那一瞬間卻救了小佐內同學。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當無可挽回的結局只離我一步之遙的那一剎那,我做了還不算壞的選擇,而且結果看來還不錯。
我用手遮住眼睛,因為我覺得小佐內同學一定也不想看見我落淚。
類似電視節目的歌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繼續待在黑暗中也沒問題,而小佐內同學也沒有打開病房的電燈。
「不過呢……」
我裝出開朗的語氣。
「虧妳知道有人叫我喝水。」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不好笑的笑話。
「你一定早就發現了吧?」
我沒問她「發現什麼」,沒人捧場的笑話我可不想說第二次。我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狼布偶。那是小佐內同學送的探病禮物。
「妳還特地買了這種東西。應該很貴吧?」
「不是免費的,但我不想討論這件事。」
我對著布偶說話。
「晚安。」
但是小佐內同學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
「小鳩,你搞錯了,不是對著那邊說。」
「啊?」
我感到疑惑。我本來很有把握呢。
小佐內同學指向桌子。桌上只放了插乾燥花的花瓶,還有僅剩一顆的夾心巧克力。
……不會吧?
我拿起夾心巧克力的盒子,用手指戳戳底部。小佐內同學皺起眉頭。
「別這樣,會有雜音的。」
「原來放在這裡?」
我從側面觀察盒子。從裡面的巧克力來看,盒子確實沒必要做得這麼高。我又看看盒底,上面寫著「夾心巧克力十六顆裝」。
原來如此。盒子有兩層,下層原本裝的是夾心巧克力,現在裝了其他東西嗎?
「被人下藥已經讓我很驚訝了,被裝竊聽器也很嚇人耶。」
我忿忿不平地說道,小佐內同學壓低聲音說:
「不是竊聽器,是無線電。」
「是嗎?」
「是啊。這是持續開機的發信專用無線電。」
那不就叫竊聽器嗎……
小佐內同學有些感慨地說道:
「我很辛苦耶,還得準備電磁波頻率不會影響到醫療器材的無線電。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還得請比較懂的人幫忙。」
希望她找來幫忙的是妥善的對象。
小佐內同學的個性是必要之時可以不擇手段,但是依照我對她的了解,她並沒有隨便竊聽別人的興趣。我知道她是因為得知我每天晚餐後都熟睡不醒,為了找出理由,才裝了竊聽器……無線電,可是這盒夾心巧克力是聖誕禮物。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被車撞的,所以小佐內同學幾乎是在車禍之後就立刻準備了無線電。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想到要在這裡放無線電?」
「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吧?」
「是啦,大概猜得到,但我也有可能猜錯。」
我這麼一說,小佐內同學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事,輕輕抱緊自己的身體。
「我發現車子的時候太慢了,所以我不太確定,但我覺得撞到你的那輛車好像沒有煞車。」
我不太想承認,但我的印象也是一樣。
那天難得積了雪。這個城市很少下雪,所以冬天很少有車輛會換上雪地胎。用普通輪胎在雪地上行駛非常危險,因此所有車輛都開得很慢。
撞到我的車子也沒有開得很快,若非如此,或許我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那輛黃色的小車子慢慢朝我們開來,我本來以為它會直接開過去,它卻突然改變方向。
然後就像小佐內同學所說,駕駛者沒有踩煞車。我在警察問案的時候說過這件事,筆錄上也有記錄。
三年前,我對小佐內同學說過,撞到日坂的那輛車搞不好是衝著她來的,她回答我說,對一個差點死掉的人暗示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為有人想殺他,這一點都不好笑。以我這次在近距離感受到死亡的經驗來看,小佐內同學當時那句話說得非常正確。
不過那句話只是在表達缺乏可信根據的時候把意外說成蓄意行為會讓人很不愉快,並不是說不能探討意外有沒有可能是蓄意的。我無法否認,那一天我可能是被人故意撞的……我可能是差點被人謀殺。
小佐內同學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送來巧克力,所以才會在裡面放無線電。
「如果駕駛者真的是衝著你去的,那你在醫院裡也不安全,因為報紙提到了你被送到哪間醫院。我也覺得這樣很幼稚……懷疑意外事故是蓄意犯罪是很幼稚的想法。可是我一再回想當時的情況,還是覺得駕駛者沒有踩煞車。」
話雖如此,小佐內同學不可能一直待在病房裡保護我,她也沒有確切證據能證明那樁車禍是殺人未遂。如此一來,她至少得用蒐集情報的工具來觀察病房裡有沒有發生異狀。
小佐內同學沒必要瞞著我無線電的事。如果有機會見面,她一定會告訴我巧克力的盒子做了手腳,可是她每次來看我的時候,我都在睡覺。
小佐內同學從我的手中拿走巧克力的盒子,盯著盒子看。裡面只剩一顆。
「剩下羅克福起司口味的巧克力。你不喜歡起司嗎?」
「沒這回事。我都是隨便拿的,剛好剩下這顆。」
「……你一定和我一樣懷疑那件意外事故不是真的意外,因為你從來沒說過這盒巧克力很可疑,也沒說自己可能差點被謀殺,是吧?」
「是沒錯啦。等一下,妳二十四小時都在竊聽嗎?」
「好歹說是旁聽。」
「我總覺得意思不太一樣。」
「……我才沒有二十四小時連續地聽,我只是猜想你應該不會說出這些話。」
真是敗給她了。我被她套了話。
小佐內同學確實猜對了。我也因為懷疑事故是蓄意行為的幼稚念頭而感到心虛,但又覺得那天發生的事或許真的是殺人未遂,所以我絕口不提故意犯的可能性。就像小佐內同學偷裝無線電一樣,肇事者說不定也能用某種方法監視這間病房裡的情況。我現在連下床都沒辦法,如果被凶手發現我懷疑那是謀殺,我的處境絕對說不上安全。
當然,即使凶手是故意撞我,也不能確定對方知道我是小鳩常悟朗才會這麼做。我覺得那人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些理由而心煩意亂,想要隨便找個人來撞死,不過小心點總是比較好。
小佐內同學漫不經心地說:
「而且我一開始送來的是錄音機。」
「錄音機?不是無線電?」
「小型無線電的電波太弱,那我不是只能一直待在醫院附近嗎?這樣我哪裡都去不了,在外面收訊又很冷,所以我起先用持久型錄音機來觀察情況。之後我發現你老是在晚餐後立刻睡著,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才換成竊聽……換成無線電。如果我能在晚餐時間來看你就好了,可是用餐時間禁止會客。」
的確,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時也聽過晚餐時間不能會客。這件事就先不管了。
「妳剛剛差點說出竊聽器對吧?」
小佐內同學搖頭,一副難以苟同的神情。
「我才沒說。」
我沒有問小佐內同學是什麼時候把錄音機換成無線電的,我猜大概是她留下卡片囑咐我幫乾燥花澆水的前一天,或是再前一天吧。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我盯著小佐內同學手中的巧克力色盒子,問道:
「夾心巧克力是不是有兩盒?」
要取回錄音機聽聲音,就得打開巧克力盒子的底層,拆開用膠帶之類的東西固定的錄音機,這個過程會發出聲音,又需要花時間,我不認為小佐內同學會在這間病房裡這樣做。
她一定準備了相同的兩盒巧克力和兩臺錄音機,直接更換盒子,就能拿走錄了聲音的錄音機,把剛開始錄音的錄音機留在這間病房裡。她應該也是用相同的手法把錄音機換成無線電。
小佐內同學歪起腦袋。
「你沒發現嗎?我沒注意你吃掉的是哪顆夾心巧克力,所以你應該吃過重複的口味。」
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吃過兩次香草口味……
雖然我現在狀況比不上平時,沒注意到東西在我眼前被人偷換實在太丟臉了。如果我的腳沒受傷,說不定會氣到跺腳。
我感覺低頭看我的小佐內同學好像短暫地揚起了嘴角。
「妳剛剛笑了吧?」
「我沒笑。」
不管怎麼說,總之小佐內同學一直在竊聽這個房間。她來探望我好幾次,我每次都很早就睡熟了,她覺得很可疑,於是從竊聽記錄中找尋線索,結論是晚餐後的那杯水有問題。
她囑咐我一天只能吃一顆夾心巧克力,想必是為了讓我一直把盒子擺在桌上。
我望向床上的布偶,問道:
「對了,那這隻布偶是幹麼用的?」
「擺個可愛的布偶需要理由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凶手懷疑被裝無線電時用來誘敵的可愛幌子。」
原來是幌子啊……
「不過,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被餵安眠藥。」
小佐內同學說道。關於這一點,我有個相當有把握的猜測,但我想要先確認一件事。
「小佐內同學,妳難得來探望我,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要拜託妳。」
「啊?嗯。」
「我想去洗手間,我想請妳幫忙我坐上輪椅。」
小佐內同學沒有絲毫排斥地點頭,幫我把放在病房角落的輪椅推到床邊,我也移動身體,坐到床的邊緣。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從床上移到輪椅上的時候很危險。小佐內同學可能也察覺到這個危險,問道:
「要開燈嗎?」
我想了一下,在心中衡量是開燈比較危險,還是在黑暗中坐上輪椅比較危險。
「……嗯,麻煩妳了。」
電燈亮起,我和小佐內同學都因目眩而瞇起眼睛。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光亮,我們開始移坐。
「坐上去的時候輪椅可能會滑動,要小心。」
小佐內同學牢牢地握住輪椅的把手,回答:
「輪胎鎖好了。」
「那我要坐上去了。」
雖然右腳無法支撐體重,但左腳沒有問題,只要別忘了每天臥床的生活使得肌肉比較無力,用單腳站立坐到輪椅上並不是難事。
「洗手間在哪裡?」
「妳上來的時候是搭電梯吧?洗手間就在電梯旁邊。」
「那我知道了。」
小佐內同學推著輪椅,打開病房的門。坐輪椅本來可能要自己轉動輪胎,不過沒人教過我使用方式,而且我張開雙手抓輪胎的話,肋骨會痛,所以還是讓小佐內同學來推吧。
可能是因為現在很晚,也可能是因為今天是除夕,走廊上非常安靜。小佐內同學出了病房以後,把輪椅推向走廊右手邊,經過幾間病房,接著從護理站的前方經過。護理站裡有一位姓中田、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護理師,但她只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或許她不知道我使用輪椅的條件是有護理師陪同,又或許她其實知道,卻覺得只是去上個洗手間也沒什麼關係。
最後我們來到了走廊底端的電梯口,左邊就是洗手間。
「你要去哪個洗手間?」
小佐內同學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在問我要去多功能洗手間,還是去男廁。現在我兩邊都不想去。
「沒關係,不用了。」
我回頭望去,發現小佐內同學面露不滿。我本來想等到回病房以後再解釋的,但是被小佐內同學誤會我在戲弄她,讓我有些難過,所以我簡短地說:
「我去廁所時,出了病房以後是向左轉。」
「向左轉?」
「對。繞了走廊一圈才來到洗手間。」
這間醫院的走廊圍繞著中庭,如同一個「口」字,所以出病房後無論是向右轉或向左轉,最後都能到達洗手間。不過,要說哪條路比較近嘛,顯然是小佐內同學無意識走的那條向右轉的路比較快。
「我上次去洗手間的時候繞了遠路。我被人下安眠藥,應該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小佐內同學歪頭思索。
「我不明白。」
「那是當然的,因為妳只能聽到病房裡的聲音。事情是這樣的……」
我正要說話,突然意識到暢通的走廊上很冷,又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響亮。夜晚的醫院走廊實在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
「回病房再說吧。」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又推起了輪椅。輪胎每次轉動都會發出小小的尖銳金屬聲響,不知道是因為潤滑油上得不夠,還是本來就會這樣。病房的門沒有鎖上。小佐內同學沒敲門就直接打開滑門,把輪椅推進病房。打開的門自己關上了。
床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暗綠色長外套,腳上穿著髒兮兮的運動鞋,雙手背在身後。雖然那人的臉被大大的口罩遮去了下半部,但是光看那獨特的髮型,我就知道來訪的人是誰。她就是短髮護理師。
我察覺到握著輪椅把手的小佐內同學非常緊張,但我還是很親切地打招呼。
「晚安。不好意思,我剛剛去了洗手間。」
護理師也擺出像是還穿著護士服的態度回答:
「這樣啊。要用輪椅時請先叫護理師過來,想按呼叫鈴也行。」
進行著和諧的對話時,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犯的錯。剛才要坐上輪椅時,我為了安全起見而開了房間的燈。我還以為不會有問題的……結果卻出了問題。或許是因為開燈,才讓護理師發現我沒有睡著。
護理師望向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九點。
「您是小鳩先生的朋友嗎?會客時間已經結束了,不好意思,我得請您離開。」
她的要求名正言順。我得做出選擇了。現在我究竟該讓小佐內同學離開,獨自一人等待新年的到來,還是要立刻攤牌?
大腿突然抽痛,這股痛楚輕聲說著不要給對方時間。
我嚥下口水,說道:
「對不起,我沒有喝水。」
護理師的眼中迅速地掠過一陣寒意。話都說出來了,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不過,這是為什麼呢?妳為什麼要讓我吃安眠藥?」
「安眠藥?」
看得出來護理師極力克制,但她還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您是在說什麼?小鳩先生,好了,安靜休息吧,不然會妨礙傷勢痊癒。」
「我沒有喝晚餐之後拿到的那杯水。」
「改變習慣有可能會導致睡不好。您要喝水的話,我可以去幫您倒。」
「我把水裝到寶特瓶裡了,準備交給警察。」
這是謊話,花瓶仍然放在護理師背後的桌子上。我緊盯著護理師,因為若不這樣做,我可能會忍不住望向花瓶。
我們在病房的門前,護理站在我們和床之間。只要按下枕邊的呼叫鈴,就會有其他護理師過來,可是從這個位置不可能按得到。現在還不到深夜,如果發生什麼狀況,打開門大聲呼叫可能還比較有效。
護理師露出了安撫般的微笑。
「……這是因為小鳩先生受了重傷,情緒比較亢奮,必須鎮定下來好好休息。您這陣子休息得很充足吧?所以治療的成效才會這麼好。」
「妳是為了治療才讓我服用安眠藥?這是出自善意?」
「當然,這裡是醫院啊。」
就算是在醫院,沒向病患說明就悄悄讓人服用安眠藥絕對不能說是適切的治療。不過她既然都這樣解釋了,我也很難針對這點提出反駁。
既然如此,那我就強行說下去吧。
「老實說,我剛剛才在跟她討論我被下了安眠藥的事。我到晚間一直在睡覺,她是考生,非常忙碌,只有晚上有空來看我,所以我們在今天以前一直沒機會見面……啊,對不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出車禍時和我在一起的朋友。」
沒想到小佐內同學自己報上姓名。
「晚安,我叫小佐內由紀。」
我不確定小佐內同學是否察覺到我的意圖。就算是巧合也好,這樣我比較容易說下去。
「小佐內同學,這位是平時照顧我的護理師。名字是……」
我盯著護理師的雙眼說道:
「妳叫什麼名字啊?」
她戴著口罩,我看不清楚她此時的表情,不過她暴露在外的眼中浮現了怒氣。
就是現在。我毫不放鬆地追擊。
「出車禍以來,我受過醫院裡很多人的照顧,有腦神經外科的和倉醫生、整形外科的宮室醫生、物理治療師馬淵老師,還有經常來打掃這個房間的山里先生。他們的名牌上是這樣寫的。可是我不知道妳的名字。」
要發現缺少的東西,比發現存在的東西困難多了。不過我敢肯定地說,這位護理師平時都沒有戴名牌。
「每位工作人員都戴了名牌,只有護理師沒戴名牌,這不是很奇怪嗎?」
護理師的眼中浮現笑意。
「因為有各式各樣的病患,有些人看到名牌,記住護理師的名字,在出院之後對護理師糾纏不休。為了防止這種情況,所以護理師不戴名牌。」
我的眼睛睜得渾圓。
「原來是這樣啊?真抱歉,是我誤會了。因為……我沒機會見到其他護理師嘛。」
病房裡的溫度彷彿下降了。
「從我住院以來,妳每天都來上班,至少連續來了九天,送餐和其他生活輔助都是妳來幫我的,我真的很感謝妳……不過,換個角度來看,我也因此沒機會見到其他的護理師。」
在我獲准使用輪椅之前,就連看診都得請醫生來我的病房。能夠使用輪椅之後,負責協助我的還是這位護理師,所以我依然見不到其他護理師。
「護理師當然也要睡覺、也要休息。我在猜,妳可能只排了白天的班,夜間沒有值班,所以對妳來說,夜間很令人擔心。如果我醒來,按了呼叫鈴,就會有戴名牌的護理師過來。或許我不會注意到名牌,或許我眼睛很利,注意到了,就會去問別人……問那位短頭髮的護理師叫什麼名字。」
護理師隱約顯出怒容。
「正如我剛才所說,本醫院的護理師是不戴名牌的。我給您服用安眠藥也只是為了讓您安靜休息,早日痊癒。」
「妳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剛剛去過洗手間,中田小姐在護理站裡。我是從名牌上看到的。」
我剛剛想對小佐內同學說的正是護理站的事。
「……幫我推輪椅去洗手間和去頂樓的時候,妳都繞了遠路吧?出了病房向右轉就是電梯,妳卻故意走左邊,這當然是因為妳不想經過護理站。我獲准去頂樓庭園時,妳也是盡可能地讓我快點回病房吧?因為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見陪著病患的其他護理師。」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仔細想想,對妳來說最危險的應該是我剛入院動手術的時候,因為那時我會躺在擔架床上,旁邊圍繞著一大堆護理師。不過妳只用一句話就擺脫了困境。妳只說『移動中請閉上眼睛』,我就乖乖地照做了。」
小佐內同學在絕妙的時機幫腔說:
「可是,小鳩,為什麼護理師要藏起名牌呢?為什麼她不惜讓你服用安眠藥,也要避免你發現其他護理師戴了名牌呢?」
我的視線始終緊盯著護理師不放,回答說:
「這是因為我如果知道了護理師的名字,就會發現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如果我知道了這層關係,就會知道她做了什麼事。」
我確實受了這位護理師很多照顧。我對她非常感激。這是真的。
可是,這和死亡的恐懼是兩回事。
「妳這極有特色的髮型是最近才剪的。我向物理治療師馬淵老師提到短髮的護理師時,他完全沒有印象。現在妳戴著眼鏡,但是妳在工作時從來不戴眼鏡。當然,或許妳只是工作時習慣戴隱形眼鏡,也有可能不是這樣。那麼,如果我想到髮型相反的人,也就是長頭髮、戴眼鏡的人,又會如何呢?如果這樣的人在我住院之後就改變了形象,是為什麼呢?這代表我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說不定會想起來。事實上,我真的想起來了,而且我知道的事還更多。妳的名字……」
我的心中充滿不安。我並不像嘴上說得那麼有把握,但我至少有足夠的自信向她攤牌。
我說道:
「是叫日坂英子吧?」
衛看的英子。
這是黃葉高中裡我唯一知道發生過車禍的人物。我在三年前覺得張貼告示的當天就獲得正在找尋的人物的消息未免太順利了,所以沒有深入了解只是腳踏車被機車撞壞的那位英子。
我應該要從這件事裡學到教訓。首先,人會說謊───英子說腳踏車是被機車撞壞的說詞並沒有證據。再來,只因資訊是來自令人難以置信的好運就覺得不可信,這種想法完全沒有道理。無論資訊是第一天得到的,或是第一百天得到的,都必須以相同的標準來驗證真假。
此外我還發現一件事,黃葉高中那位對我們很友善的學姊在自我介紹時先說她是商科,之後又改口說是商業科。所以「衛看的英子」是什麼意思呢?
想必是「衛生看護科」吧。
護理師不發一語。
如果我說錯了,她一定會否認。我因她的沉默而感到安心,繼續說道:
「如果是其他名字,就沒必要隱瞞了。做手腳改名牌的危險性很大。可是日坂這個姓氏絕對不能讓我知道,因為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在人行道上被車撞的受害者姓日坂,如今負責照顧在同一條人行道上被車撞的受害者的護理師也姓日坂,我有可能覺得只是巧合嗎?」
我稍微笑了一下。
「其實我怎麼想並不重要,妳真正擔心的是我對警察提起這個姓氏。若是日坂這個姓氏讓三年前的車禍和這次的車禍扯上關係就糟糕了,所以妳才要藏起姓氏,並且換了和我們在黃葉高中唯一見面的那次不同的髮型。為什麼妳如此害怕這兩件車禍扯上關係?根本用不著說。」
我稍微吸氣,接著吐出。
「因為開車撞我的人是妳。因為妳認出我是小鳩常悟朗,才故意轉動方向盤撞向我。因為妳就是殺人未遂的凶手。」
護理師笑了。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在你的水裡放了安眠藥,你也不能說我是肇事逃逸的駕駛啊。」
「雖說這種事讓警方去調查就好了……」
我望向日坂小姐的口罩。我在病床上看過她口罩底下的模樣。
「妳最近晒傷了吧?妳的鼻尖和眼睛下面都變紅了。我本來以為這是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造成的,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妳每天都來上班,根本沒時間出去玩。不只如此,有陽光的時候妳一直都在室內工作。那妳到底是何時晒傷的呢?」
「什麼時候晒傷又有……」
「是在通勤的時候。妳撞了我以後,就換了一種必須晒太陽的通勤方式。說得更清楚一點,妳在車禍之後就不再開車上班,而是換成騎腳踏車或走路來職場。」
「這是為了健康著想,和車禍沒有關係。再說,我沒被警察抓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才不是證據。只是因為警察找不到妳的車,沒有足夠的證據,要花更多時間才能逮捕妳。警察已經調查過防盜監視器,確認沒有拍到妳的車,所以妳的車遲早會被找到的。」
這是虛張聲勢,我並不知道警方是否已經盯上日坂小姐。不過日坂小姐一時心慌,做出了不利的反應。
「為什麼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車子就會被找到?你別信口開河。」
在三年前的那樁車禍中,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肇事車輛是一個大問題,因為河流水位增高,唯一能逃脫的河岸是下不去的。
不過這次的車禍並沒有這個問題,如果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位於車禍地點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橋的監視器也沒拍到,車子能去的地方可想而知。
「車子在河岸對吧?用枯草蓋住了。」
我從日坂小姐的眼中看見了優越感。她的眼睛像是在說「猜錯了,這傢伙真蠢」。所以事實應該是這樣……
「再不然就是河裡。」
日坂小姐可能是因為戴著口罩就疏忽了,她的眼神清楚表現出心中的驚慌。
「伊奈波川是非常凶猛的河流,稍微下個雨,水位就會增加。妳把車子沉進河裡,等哪天水位增高把車沖到下游,說車子已經被大雨沖走就好了。我也明白為什麼妳還沒被逮捕了,因為要從河裡撈出車子得花不少時間準備。」
病房陷入了沉默。
我們現在動不了。日坂小姐雖然想不出要怎麼反駁,但也不可能主動承認是自己做的。既然我說出了懷疑,在事情解決之前,今晚是沒辦法結束的。要是我說「就是這樣,剩下的明天再說」,躺到床上,日坂小姐鐵定會來勒死我。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當著日坂小姐的面前打電話報警。如果日坂小姐想靠蠻力阻止,我一定敵不過她,小佐內同學動起手來也占不到便宜。話說回來,我現在根本沒有手機。
打破這膠著狀態的是小佐內同學含笑的聲音。
「我終於懂了。我一直在想,妳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今天是除夕,應該在暖爐桌裡舒舒服服地待著才對,為什麼妳會穿著便服來到病房呢?我本來還覺得奇怪,但是我已經懂了。」
輪椅傳來的細微震動讓我發現小佐內同學依然握著把手,也就是說,她已經準備好隨時帶著我逃跑了。
「只有小鳩待在病房的期間,妳才能確定自己是安全的,因為這樣妳就能監視他是否想起了關於肇事者的事,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妳讓小鳩服用安眠藥,也不只是為了避免他看到其他護理師的名牌吧?妳一定很怕自己不在的時候他會跟別人提起車禍的事,怕得不得了吧?」
對耶。日坂小姐不惜隱瞞身分也要繼續照顧我,並不只是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如果說她是為了就近監視我……這個猜測確實更加合理。
小佐內同學沉穩地繼續說道:
「如果小鳩一直待在病房,見不到妳以外的護理師,妳就能繼續隱瞞身分。可是小鳩遲早會痊癒的,因為他還活著。等他痊癒以後離開病房,不需要推理或猜測也知道,他一下子就會發現妳隱瞞名字的事。」
「……」
「此外,妳剛剛也說了,小鳩治療的成效很好。小鳩越快痊癒,妳一定越慌張。如果妳想逃避罪責,又不想要捨棄一切而逃跑,那妳就只有三條路可走。」
換成是我的話,現在應該會逐一屈指計算吧,不過小佐內同學仍然抓著輪椅的把手。
「第一條路是趁小鳩還在病房的時候,靠著被收養或結婚的方式改變姓氏。不過這個方法很困難,因為妳得先找到對象,而且就算改了戶籍上的姓氏,也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正確無誤地喊妳的新名字。如果有人說『日坂小姐……啊,妳現在已經不姓日坂了』,那就完蛋了。」
我突然感覺到小佐內同學有一隻手放開了輪椅。她繼續說道:
「第二條路是把小鳩……殺、殺掉。不過,為了藏起罪行而犯下另一樁更大的罪行,實在太愚蠢了。」
日坂小姐第一次表現出明顯的驚慌。
「我怎麼可能殺人呢!」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之中帶著嘲諷。
「是啊,妳殺不了人。雖然妳能開車撞人,卻沒辦法靠著自己的雙手和意志殺死小鳩。妳以為會有人誇獎妳很講究倫理道德嗎?不是的,妳只是膽小罷了。」
「……」
「第三條路算不上絕對安全,但也不會造成徹底的毀滅,只是膽小地拖延時間。妳覺得既然小鳩痊癒會造成麻煩,只要把麻煩延後就好了。」
我想起來了,宮室醫生說過,下個月就能准許我外出。可是,如果發生某些不幸的事態讓我的傷勢惡化,這項預定就會被取消了。
「妳只需要趁小鳩被下藥睡著時在他的大腿上敲打一下就好,這麼一來小鳩又不能離開病房了,妳又能不上不下地繼續舒適地懸在原處了,至少妳在鼓勵職員連續上班的年尾年初都能一直監視小鳩……對了,日坂小姐,妳為什麼一直藏著手呢?」
在口罩底下,日坂小姐發出深深的嘆息。
她的手上抓著一把小鐵鎚。
我有被人討厭過。我並不是和任何人都能相處融洽的那種個性。
我也被人敵視過。雖然我不會故意和人結怨,但是從結果來看,只要活在世上就多少難免和人結怨。
可是,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謀害,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別人準備用來攻擊我的凶器。
那是一把很小的鐵鎚,會不會是醫療器具?不對,只因她是護理師就覺得她會用醫療器具攻擊我,似乎沒什麼道理。可是,就算鐵鎚很小……被那東西打到的話,可不是痛一下就沒事了。
我突然笑了。毫無疑問,這百分之百是在虛張聲勢,但還是讓我稍微恢復了鎮定。小佐內同學曾經被敵視她的人綁架,她當時一定更害怕。再說……和一輛撞過來的車子相比,這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日坂小姐受到小佐內同學的挑釁,拿出凶器。這下子她沒辦法再辯解說是治療的一個環節了,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是她。
也就是說,她可能會因為自暴自棄而攻擊我。
日坂小姐抬起手臂,高舉鐵鎚。我本來以為她會丟掉凶器乖乖認輸,不過她看起來沒有這種打算。雖然我暫時揮開了恐懼,但也沒有因此想出得勝的方法……我在腦海裡冷靜地這麼想著。就在此時,小佐內同學撒出了某樣東西。
日坂小姐「啊!」的大叫一聲。我開始打噴嚏,因肋骨疼痛而按住胸口。眼睛好痛。這是什麼……是辣椒粉還是胡椒?還是類似的東西?小佐內同學拖著輪椅,打開門,逃出了病房。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小佐內同學把輪椅往右邊推去。
護理站裡的中田護理師瞪大眼睛,但她沒有吼叫,而是嚴厲地說:
「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小佐內同學似乎無暇回應,所以我說:
「快叫警察來!」
走廊的底端就是電梯,而且電梯門現在正好打開。小佐內同學放慢了推輪椅的速度,和走出來的醫生擦身而過,進入電梯。
又有一位護理師進了電梯,她詫異地看著我們,但是沒有出言責怪。我回頭望去,看見日坂小姐追了過來。電梯門關上,我感覺到震動。
我真想咂舌。電梯是向上的,往上一層的五樓是最高的樓層。如果電梯往下,我們就能逃到任何地方,但是電梯往上根本無路可逃。
電梯梯廂很快地到達五樓,護理師走出去。小佐內同學問道:
「要下樓嗎?」
日坂小姐鐵定正在按電梯按鈕,如果立刻下樓,電梯會在四樓開門,我們就會和日坂小姐撞個正著。現在只能出去了。我也想過要不要提議塞些東西讓電梯門關不上,最後還是打消念頭。在其他地方無所謂,但這裡是醫院,如果電梯動不了,說不定會危害到別人的性命。
不過,現在有性命危險的是我們呢。
五樓一片昏暗。小佐內同學迅速地四處張望。這裡不像學校走廊有突出的牌子寫著房間名稱,看不出來哪個門通往哪個房間。小佐內同學走向電梯正前方的自動門。我本來以為門是鎖住的,沒想到竟然打開了。
門外是風除室,再穿過另一道自動門,就到了頂樓的庭園。
今晚的氣溫沒有那麼冷。外面平靜無風,夜空被城市的燈光照得微微發白。我還在想門為什麼打得開,就發現庭院裡有人,一位名牌上寫著「畑」的護理師陪著撐拐杖的高齡患者。畑護理師看著我們說:
「這裡要關閉了喔。」
我記得只要有護理師陪伴,在規定的時間以外也能進來這裡。我擠出笑容說:
「日坂小姐很快就來了。」
畑護理師沒有起疑,點點頭,對著身旁的病患說:
「好了,該回去了,這裡很冷。」
撐拐杖的患者和畑護理師離開了庭園,天空底下只剩我和小佐內同學。我本來想說話,回頭一看發現小佐內同學正在迅速地操作手機。我開始後悔沒有把病房裡的毛毯帶出來,就算沒有風,晚上還是很冷。
小佐內同學大概操作完了,吁了一口氣。我問道:
「怎麼辦?」
「你想怎麼做?」
「總之麻煩妳先報警吧,我不確定護理站的護理師有沒有打電話。」
小佐內同學點頭,再次操作手機,靠在耳邊,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話,我不禁覺得她或許應該再裝得更慌張一點。
「喂喂,這裡是木良市民醫院,有個戴口罩的女人拿著鐵鎚在追我。我正在……小鳩,這裡是幾樓?」
「五樓。」
「五樓的……」
「頂樓庭園。」
「頂樓庭園……我叫小佐內由紀。小、佐、內、由、紀。是的。我和一位坐輪椅的患者在一起……不知道。好的,我明白了。」
通往室內的門在我們眼前打開,日坂小姐拎著鐵鎚走過來。小佐內同學說:
「她現在正要過來。」
然後就掛斷電話。
好啦,我們沒地方逃了。
我為了不讓日坂小姐聽見,向小佐內同學低聲問道:
「妳身上有沒有帶傢伙?譬如大榔頭之類的。」
她的語氣很不高興。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隨身帶著榔頭?」
我就是這麼覺得嘛……
日坂小姐看看自己手上的鐵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彷彿可以聽見她的心聲在說「我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做……」。
有個柔軟溫熱的東西蓋住我的脖子,那是小佐內同學的圍巾。她把圍巾借給只穿了一件薄薄病人服的我,然後拉上羽絨大衣的帽兜,喃喃說道:
「跟她說說話,爭取時間。」
依照一般情況,警察接到報案很快就會趕來,平均反應時間大概只要幾分鐘。話雖如此,警察的動作再怎麼快,我也不覺得他們一、兩分鐘內就能趕到。趁著日坂小姐還沒想到「總之先把小鳩解決掉」,我必須先拖住她。
其實從我發現護理師姓日坂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話想要問她了。我想問她認不認識日坂祥太郎?如果認識,他現在好不好?我聽說過他自殺的傳聞,那是假的吧?遺憾的是,現在的時機並不適合問這些問題。
我說:
「妳是因為認出了走在人行道上的是我,才撞過來的吧?」
日坂小姐像是回過神來,說道:
「當然。因為那天下了雪,大家都開得很慢。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注意到路人的臉。」
她如同在為即將到來的問案預先練習,慢慢地開始說話。
「我忘不了你這張臉。發現是你的時候,我立刻就想撞死你。可是我還有工作,不能為了對你的仇恨而毀了一切,想到這裡我就冷靜下來了。不過你跟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擺出一副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很想被撞似地笑著靠向車道!難道你不覺得這不是我想要撞你,而是你想要被我撞嗎?」
那天我會靠向車道,是因為路邊堆著掃開的雪使得人行道變窄,即使如此我也沒有跨越隔開車道的白線啊……我把這些反駁留在心底。不過,日坂小姐好像只認得我,卻不記得小佐內同學。我單獨行動的時機……難道我去伊奈波川飯店見日坂和虎的那天,日坂小姐也在場?為了不忘記我的長相,她偷偷地躲在那裡看我?
此外,原來下雪的那天,我在堤防道路上露出了笑容?
我舔一舔發乾的嘴脣,爭取時間。
「我聽到一句『這是報應』,是妳說的嗎?」
日坂小姐睜大眼睛。
「你聽到這句話?」
「……是的。」
因為有口罩遮著,我看不清楚日坂小姐的表情,但她現在一定是正在張嘴大笑。那略帶歇斯底里的笑聲消散在夜空中。
「我沒說過。我沒說過那麼有氣質的話。隔天上班,我發現是我要負責照顧你時,真是嚇了一跳。雖然我覺得這是糟糕的巧合,但是能看見你受苦的樣子真是太棒了。看著睡眠中的你,我說出的話是『活該』。」
我忘了寒冷,問道:
「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事讓妳想殺我?」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我最不能原諒你的地方。」
「妳是……日坂小姐是日坂祥太郎的親人吧?」
「你不准提祥太郎的名字!」
日坂小姐揮舞鐵槌,我聽到了嗖的破風聲響。她一把扯下口罩,臉孔扭曲地罵個不停。
「你一定不知道吧,這是當然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不會隨便跟別人提起。一般人都知道這種事,都會小心避免侵犯別人的隱私,而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裝出一副知情的模樣,踐踏了我們的希望。唉,為什麼你還活著呢?我應該要撞得更準的!」
我的腦海裡浮現了聲音。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他為夏季大賽卯足了勁,還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我記得他國一的時候好像比現在更愛笑。
───我沒見過日坂他爸。
───出去參加春季大賽時,他卻把平安符拿下來。
───我猜那個女生是學長的妹妹。
───不准把她的事告訴任何人,就連警察也不行。
───該不會是衛看的英子吧?
───我當然問過我兒子了,但我還是想再聽聽你的說法。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有可能拿到推薦名額,不過如今也泡湯了。
───遇上那種事還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你看起來很驚訝呢,小鳩。
───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說啊,
───你這個人,
───真是太煩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做了這種事。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日坂同學是不是和家人關係不好?」
一陣冷風吹過。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日坂小姐垂下鐵鎚,回答:
「不是。」
話聲停歇,庭園頓時寂靜得令人耳朵發疼。
「不是的,我們家的關係很好。我在學校之類的地方聽過別人說父母很爛、希望父母去死,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我們家人的感情很好。父母確實會罵我們,但這是因為我們有挨罵的理由。我和祥太郎的感情也很好,不是戀姊或戀弟什麼的,我們之間有的只是普通的尊敬和敬愛。你懂嗎?」
可是,他們家一定有問題。
日坂說國三夏天的大賽是「我最後的大賽」,可是他明明打算若是大賽成績夠好就要靠著體育推薦上高中。日坂那句「我最後的大賽」只不過是牛尾轉述的話,他實際上可能是這樣說的:「那是日坂祥太郎最後的大賽」。
「像你這種小鬼頭或許無法理解。」
日坂小姐的眼睛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自己的腳邊。
「生活本來就有起有落,有好的時候,也有不好的時候。所以遇上不好的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不能光看一時的情況就說關係不好。如果情況不好,只要努力改善就會好起來的,事後回想起來還能笑著說『當時真的很不好過呢』。」
我在伊奈波川飯店見到的日坂和虎先生不知道日坂祥太郎是何時出院的,三年前的我只覺得這一定是因為和虎先生是假扮日坂父親的冒牌貨,因為父親不可能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出院。
現在的我不會那樣想。
現在的我只會覺得他是個不知道兒子出院消息的父親。
牛尾跟我說過,日坂在國一的時候雖然話也不多,但是比較常笑。他是從國二秋天之後才開始改變的,牛尾認為這是因為國三生退社了,他們要承擔起學長的責任,不過國中生的生活並非只有學校,當時日坂的家裡可能已經來到了「不好的時候」。
我一邊回憶三年前的事,一邊說:
「聽說日坂去參加大賽之前把掛在網球袋上的平安符拿掉了。我在想,這是因為那個平安符不能讓比賽時會出現的某人看到。」
「是伊勢的平安符對吧?那是我參加畢業旅行時買給他的,因為他要是贏了就能靠推薦上高中。是啊,他拿掉了,真過分,但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聽說日坂去參加大賽時,都是他母親負責開車接送。
我終於懂了。
我眼前的護理師叫日坂英子,也就是說她繼承了日坂的姓。
日坂祥太郎準備在夏季大賽之後就要改姓。說不定他早就改姓了,只是為了在學校行事方便而繼續使用以前的姓,這種顧慮不算少見。
三年前那樁車禍發生時,日坂和虎先生已經沒有和祥太郎住在一起了。
祥太郎為了不讓母親看見英子小姐送的平安符,所以才從網球袋拿下來。
發生車禍以後,祥太郎叫英子小姐離開現場,還吩咐了目擊英子小姐在場的藤寺幫忙保密。
我以為日坂和家人關係不好,確實是我誤會了。他和家人的關係並不差。
我確實很熱愛解謎,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智慧,不過我現在說這些話並不是出自那種混帳性格,而是為了在警察趕到之前爭取時間,我只能說些不想說的話。
「是因為你們的父母彼此怨恨吧?所以他們不准許跟著父親的妳和跟著母親的祥太郎見面。」
日坂小姐大吼,彷彿為了讓我閉嘴,又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改變事實。
「不是的!那只是暫時的、不好的時候罷了!」
揮舞的鐵鎚嗖嗖作響。
「不好的情況是可以改善的!所以我和祥太郎一直在商量,要怎樣才能讓爸爸媽媽重修舊好,要怎樣才能一家人繼續住在一起,要怎樣才能回到我們最美好的時代,我們一直私下商量這些事。不過,都是因為你!都是你揭穿了我和祥太郎見面的事!還寫成告示貼在我們學校門口!搞得大家都在談這件事,搞得爸爸都發現了。就是因為這樣,一切都毀了!我和祥太郎再也不能見面了!那可是我們修復家庭的唯一機會耶!」
日坂小姐握著鐵鎚氣憤地搔頭。
「如果我在的話,如果有我陪伴的話,如果我們一家人和好如初的話,祥太郎就不會那樣做了。我不會讓他那樣做的!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為你多管閒事,我才沒辦法在祥太郎最痛苦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都是因為你,祥太郎才會跳樓的!」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都是因為我,日坂才會跳樓!
這不是真的。日坂小姐這番話絕對不是真的。我得振作一點。我必須反駁她。小佐內同學也被捲進來了,如果我現在頹喪的話……我們兩人都會被殺掉的。
日坂小姐用鐵鎚指著我。
「我已經逃不掉了,我會留下前科,我努力開拓的人生也會毀於一旦。這全都是你害的。小鳩常悟朗,我要殺了你。」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眼前卻出現一片奶油色。小佐內同學擋在我和日坂小姐之間。
「妳還真敢說啊。」
「……妳是誰?」
「妳聲稱自己有理由開車撞小鳩。喔,是嗎?……那我呢?妳當時準備連我一起撞,要不是因為小鳩救了我,我也會被妳撞到。妳連無冤無仇的人也想一起撞死,那不就是個普通的殺人犯嗎?」
調查日坂那樁車禍的人不只我一人,還包括小佐內同學,看在日坂小姐的眼中,她應該算是我的共犯,可是小佐內同學卻裝作是事不關己的受害者。我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這是為了打擊日坂小姐的意志,為了爭取時間。
日坂小姐發出哀號般的吼叫。
「……不是的!是因為妳和那傢伙在一起!妳要恨就恨他吧!」
「我拒絕。小鳩又沒有開車撞我。」
「那我就連妳一起殺了!」
「很遺憾,我覺得妳做不到,因為妳沒有時間了。妳一定猜不到後面的門內是誰吧?」
日坂小姐嘲笑道:
「是警察來了吧,我就知道。無所謂。」
小佐內同學沒有提起戒備,平淡地說:
「想也知道警察還沒來,因為沒聽到警笛聲。不是的,日坂小姐,在妳後面的是別人。喂!可以出來了!」
小佐內同學把我的輪椅往旁邊移動。
站在頂樓庭園入口處的人,是撐著拐杖的日坂祥太郎。
我的肌肉緊繃,壓得骨頭疼痛。
日坂還活著。
這一瞬間,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鐵鎚掉到日坂小姐的腳邊,她哭喊似地叫道:
「為什麼!」
祥太郎比三年前更瘦了。他撐著發出單調聲響的拐杖,走向日坂小姐。
「姊姊,我了解妳的心情。」
祥太郎說道。他的聲音比三年前低沉。
「我真的了解妳的心情,但是請妳別這樣。小鳩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想要找出撞到我的車子罷了。」
日坂小姐腳步蹣跚地靠向沒有種任何東西的花盆。
啊,原來如此。
日坂小姐企圖殺人的事被聽見了,她懷著殺意開車撞人的事被她期待再次一起生活的弟弟聽見了。
日坂小姐的聲音在顫抖,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可是,祥太郎……」
「我會做傻事不是姊姊害的。的確,如果我們能像以前那樣住在一起,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是做這種假設也無濟於事。就算要把責任歸咎到誰身上……那也不該是小鳩。這不是他的錯。」
「可是!」
祥太郎稍微拖著腳步靠近日坂小姐,輕輕碰觸她的手。
「被車撞真的非常可怕,我不希望小鳩也受到這種折磨。」
「啊啊!」
日坂小姐用了和折磨弟弟相同的方法去傷害別人的事,偏偏被她在這世上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祥太郎說:
「坦白說……我不希望姊姊做這種事。」
日坂小姐癱坐在地。
起風了。風彷彿吹散了她的嗚咽。
警笛聲傳了過來。
日坂英子小姐被帶去警局問話了。
我、小佐內同學、祥太郎都被盤問了一番。令我意外的是,警察並沒有叫我們去警局,只是說以後還會找我們問話,所以問了我們的住址,要求我們不要離開本市。
在過了熄燈時間的昏暗醫院大廳,我和日坂面對面。我坐在輪椅上,日坂撐著拐杖。他的拐杖是光澤亮麗的木頭做的。
日坂笑了笑。那是我所熟悉的、略帶抱歉的笑容。
「好久不見。」
我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好久不見。我沒想到會見到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日坂的視線四處游移。
「咦?小佐內同學呢?」
我搖搖頭。小佐內同學突然消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算了,沒關係。昨天小佐內同學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我知道這個人,但是從沒跟她說過話,所以她突然來找我真是嚇我一跳。她告訴我你被車撞,以及你想起了我的事,還思考了很多事,然後她叫我來見你。」
「……所以你才會在除夕跑來?」
「反正我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不太知道要怎麼轉車,所以遲到了,好不容易到達以後,我傳訊息給她,看到她叫我去頂樓庭園,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我們一到頂樓庭園,我就發現小佐內同學在操作手機。原來她是在聯絡日坂啊?
如果日坂沒來,恐怕就沒辦法阻止日坂英子小姐了。
「謝謝。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
「你向我道謝也太奇怪了吧。我姊姊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
「不需要道歉。我三年前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就任意妄為。」
日坂抓抓頭。
「我國中的時候也說得太過火了,我一直很介意這件事。藏著祕密的是我,我怎麼能那樣罵你呢?」
「那是當然的!」
我的聲音大到把自己都嚇到了。
「你當然該罵我。」
日坂像是很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露出有些黯淡的笑容。
「我一直在想,我打了你以後,你為什麼會露出那麼受傷的表情?因為我還以為你是發現有意思的案件就會像連續劇一樣到處調查、只是因為好玩就去挖掘別人祕密的那種人。」
說得很對,一點錯都沒有。可是日坂繼續說:
「如果你是那麼亂來的人,被我打了以後不可能會有那種表情。或許你不相信,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後一次,所以我想了很多。後來我從牛尾那裡聽說,你是在擔心我的醫藥費。」
……我確實說過這種話。我說如果抓不到肇事者,日坂就拿不到賠償金,他家人得自行負擔醫療費用,他無法參加大賽和失去推薦入學的機會也得不到彌補了。
「我一聽就覺得,你提起我的醫療費用並不是冠冕堂皇的藉口,你是真的擔心我,想要幫我的忙。」
就是這個。
這正是我三年前犯的最愚蠢的錯。
「我……」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真的很愚蠢。我覺得若是查出肇事者,我就能得到讚美,得到認同,此外也能讓你拿到賠償金,減輕你家人的負擔。我能幫上你的忙。你一定、一定也會很高興的……我是真的這麼認為的。」
把這種行為稱為善意沒有錯,不過這只是強迫別人接受的、別人不想要的、自以為是的善意。我認為反正只要最後能查明真相,對方一定會很高興,無論中間挖出了怎樣的事實。但我的想法是錯的。
三年前那天放學後,挨了日坂那記軟綿綿的耳光之後,我受到自己都想像不到的重大打擊。我一直在想這是為什麼,費盡心思地想,才發覺這是因為我在本來應該使人開心的場面被拒絕了。這就像是為了朋友而挑選的生日禮物被人丟掉,或是畫了爺爺奶奶的畫像,拿去送他們的時候卻聽到「畫得真差,我不想要」,因為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而傷心。
太蠢了。
這只能說是愚蠢。只有我自己以為那是好意,對方沒有任何義務接受。而且我甚至以為揭人隱私也是為了表達好意,所以一定會得到原諒。
我真討厭自己的天真。直到現在都很討厭。
日坂說:
「當時我說不出感謝的話,現在還是說不出來。不過我至少能說出這句話……小鳩,打了你真是抱歉。」
我沒資格讓日坂向我道歉,不過,我知道現在終於有機會讓我說出一直很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是我不好,對不起。」
日坂很輕鬆地回答:
「沒關係。不過,我是不是別原諒你比較好?我不太確定,因為我不是一個很機伶的人。」
我笑了笑。現在或許可以說出一直縈繞在我心底的想法,雖然我也不確定對不對。
「日坂,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我聽到傳聞之後一直在想,那是不是我害的。」
日坂露出寂寥的笑容,低下頭去。
「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真是你害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我姊姊害的,就連牛尾和藤寺也多多少少有些關聯。不過,我會尋死不是出自別人的決定,而是我自己的決定。雖然最後失敗了。」
然後日坂偷偷打量我的表情。
「你看起來好像很想問我理由的樣子。」
他誤會了。我搖頭說:
「沒有,我只是很高興你還活著。不過,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儘管說吧。如果說出來會比較輕鬆,我願意聽你說。」
日坂聳聳肩膀。
「簡單地說,是因為人際關係。這次雖然不是你害的,但是家裡出了罪犯,讓我的煩惱又變多了。我深深感覺到,不能獨立生活真的很討厭。小鳩,你不會想要快點長大成人嗎?」
這個嘛。
我比較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像樣一點。
掛著「中田」名牌的護理師從昏暗走廊的後方走過來。我反射性地望向牆上時鐘,發現早就超過十一點了。日坂也看看時鐘,喃喃說道「糟糕」。
「沒有公車了。」
「如果能請警察開車送你回去就好了。」
「是啊。反正總是有辦法的。」
日坂撐著拐杖走向出口。
「再見,小鳩。新年快樂。能見到你真好。」
我也朝著他的背影揮手。
「再見,日坂。新年快樂……能見到你真好。」
日坂沒有回頭。
終 章 小市民飛不起來
我回到了陰暗的病房。
日坂英子不在了,明天開始會是誰來呢?從結果來看,是我造成了這間醫院的護理師被逮捕的契機,我今後還能在這裡接受治療嗎?話說回來,好累啊。頂樓庭園太冷了,我凍得都失去體力了。
在病房裡看到床,我真想咂舌。我沒辦法從輪椅回到床上。中田護理師把我送到病房門口時,我一時疏忽跟她說了「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人家才剛走又要把她叫回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能按呼叫鈴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個聲音說:
「你回來啦,小鳩。」
小佐內同學坐在床上。我忍不住喊道:
「都快要十二點了耶!」
「沒事的,我會跟家裡說有警察陪著我。」
妳這樣說反而會讓家人更擔心吧……
我解下圍巾還給小佐內同學。
「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如果沒有圍巾,我一定撐不下去。」
「不客氣。剛才真的好冷啊。」
我靠著小佐內同學的協助回到床上。她坐過的地方很暖和,讓我凍僵的身體得到些許撫慰。
桌上擺著裝水的花瓶,還有我住院期間所寫的筆記。我看著筆記本說:
「我和日坂聊過了。」
「太好了。」
「日坂知道我想起了他的事。我好像沒跟妳說過這件事吧?」
這是當然的,因為我一直在睡,根本沒機會和小佐內同學說話。她只有一個方法能得知我一直在回想日坂的事。
「妳看了我的筆記吧?」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
「我以為你是寫給我看的。」
「其實不是……」
我只是想釐清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不過,我猜到妳會看。」
確實如此,否則我沒能把加了安眠藥的水倒進乾燥花的花瓶時,就不會利用這本筆記本通知小佐內同學了。
我在床上以不會引發肋骨疼痛的輕微動作低頭行禮。
「謝謝妳,小佐內同學,我很高興妳把日坂找來。能和他說話我已經很開心了,沒想到還能靠他度過危機。」
小佐內同學摸著胸口說:
「我真的嚇到了。太可怕了。」
「還好妳找來日坂,我們才能得救。虧妳找得到他。」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搖頭。
「如果是為了這件事,你應該去向堂島道謝。是堂島找到日坂的……他已經改姓了,現在應該叫他三浦。堂島說是你拜託他的。」
……我確實拜託過他。
「可是他拒絕我了。」
小佐內同學歪著頭。
「堂島沒提到這件事,他還要我轉告你『不能去探望你真是抱歉』。」
我拜託他幫忙調查日坂的消息時,他當場拒絕了我,看來他還是放不下心,於是幫我去調查了。這確實很符合健吾的作風。
「這樣啊。妳能幫我謝謝他嗎?」
「你快點康復,自己去跟他說吧。」
雖然痊癒的速度不會因為我的努力而變快,但我還是會努力快點痊癒的。
小佐內同學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三年前的車禍對我來說是一次嚴重的失敗。你後來也沒有繼續調查那件事吧?」
我確實沒再去調查撞到日坂的永原匠真是什麼人,以及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是怎麼消失的。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是一樣。三年前的我很害怕遇到我解不開的謎題,所以一直在逃避防盜監視器那件事。
不過,現在我敢這樣說。
「我覺得事情可能非常簡單。那人……叫永原匠真是吧?撞了日坂的肇事者是個打工族。」
「嗯,報紙是這麼寫的。」
「我想他應該是便利商店的店員。」
小佐內同學的眼神變得很認真。
「……怎麼說?」
「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原本應該拍到撞了日坂的車子,結果卻沒有拍到,這是為什麼?這個思路是錯的。如今回頭想想,那段錄影畫面顯然有些奇怪的地方。」
小佐內同學歪頭,瞪著天花板。
「我不太記得了。」
「說得更精準點,沒有異狀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既然沒地方能迴轉,所有經過車禍地點的車子都會被那臺監視器拍到,可是錄影畫面裡卻只出現普通的車輛。」
小佐內同學猛然拍手。
「對耶。國中時的我真是太笨了。」
在車禍地點,日坂受傷倒地,日坂英子小姐幫忙操作手機讓他報警。日坂被送去醫院,警察趕到現場,而且去了好幾輛警車。
我們親自走訪確認過,那天在堤防道路上不可能迴轉,所以趕去車禍地點、從車禍地點離開的車子一定會被那間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藤寺也看見了,連救護車都不能直接迴轉。
也就是說,錄影畫面裡鐵定會出現救護車和警車。
可是我們並沒有在畫面裡看到,這樣就只能懷疑錄影資料是假的了。麻生野同學是當著我們的面拷貝發生車禍的六月七日的錄影資料,如果那是假的,可見原來的資料早就被竄改了。我記得錄影日期只寫在檔案名稱,而錄影畫面只有顯示時刻。光是修改檔案名稱應該不難。
我把那條堤防道路看成一個全長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但那是不是真的密室呢?我連鑰匙都沒檢查過就玩起了推理遊戲。
「永原匠真是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店員。麻生野同學說店員以外的人不能進入那間店的辦公室,也就是說只要是店員都能進去。肇事者想必知道那間店的防盜監視器可以毫無遺漏地拍到堤防道路上所有往來的車輛,所以發生車禍之後,就用其他日期的錄影資料替換了拍到自己車子的錄影。剛發生車禍時,他一定很害怕有錄影畫面拍到自己的車子吧。」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也明白為什麼麻生野同學一聽完事情經過就能立刻破案了。她可能注意到了畫面沒拍到救護車和警車這點很奇怪,除此之外,她一定早就知道永原匠真的車子是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吧。」
三年前的密閉空間之謎終於破解了。小佐內同學說得沒錯,三年前的我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個大笨蛋。
小佐內同學打開夾心巧克力盒子的底層,拿出小小的竊聽器───依照她的說法是無線電───放進羽絨大衣的口袋。現在不需要再竊聽了。
看到她的羽絨大衣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剛才妳是拿什麼東西撒日坂英子小姐?」
那東西我也吸進去了一點。小佐內同學神情泰然地說:
「胡椒。不會傷身的。」
「會讓人咳嗽,咳得我骨折的肋骨好痛。」
「對不起。」
「為什麼妳會帶著胡椒?」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
「因為我猜到你被護理師下藥,來找你之前當然得做些準備。我還覺得如果真的帶榔頭來就好了咧。」
「我懂了。」
她的準備確實派上用場,讓我們在危險的時候得以逃脫。雖然日坂英子小姐把我們逼到了死角,最後她卻在弟弟面前親口暴露了自己的所作所為。
「……嗯?」
「咦?怎麼了?」
我覺得應該不會這樣,但還是有點好奇。
「小佐內同學,妳一定很氣撞了我的肇事者吧?」
小佐內同學在黑暗中豎起眉毛。
「那是當然的。」
嗯。我也絕對無法原諒。
「我覺得日坂英子小姐知道自己一定會被逮捕,因為她不可能永遠把我關在病房裡,也沒辦法殺了我。不過,對日坂小姐來說,被弟弟知道她做的事應該比被逮捕更嚴重,這說不定是她所能想到最壞的結果。」
小佐內同學點頭。
「我也這麼想。她看到日坂……看到三浦的時候,她的表情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妳痛快了吧?」
「是啊。」
說到這裡,小佐內同學指著自己說:
「咦?小鳩,你該不會覺得那都是我安排的吧?」
小佐內同學去見過日坂,即使她得知了日坂的姊姊是木良市民醫院的護理師也不奇怪。只要把這條資訊和我在醫院裡被下藥的推測合起來看,她當然會對日坂英子小姐起疑。
說不定事情更簡單,小佐內同學可能在病房外看過依照規定戴著名牌的日坂小姐。不過她若是真的看見了,就算我一直在睡,我相信她一定會想辦法告訴我護理師的真實身分。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對凶手來說最壞的結果,對妳來說應該是最好的復仇吧。」
小佐內同學對我的懷疑一笑置之。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料到凶手會在今晚跑來?」
「明明就是妳誘導我開燈,讓人可以從外面看出我沒睡著吧。」
「我只是覺得房間太暗很危險。再說,我也不可能事先料到三浦會遲到。」
如果日坂準時到達,應該會和小佐內同學一起來到我的病房,然後……他就會見到他的姊姊。
「難道妳完全沒想過,讓日坂和他的姊姊見面會很有趣嗎?」
小佐內同學雙手扠腰,瞪著我看。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對、對不起。」
「我鐵定是這樣想的啊。」
我在床上笑了。小佐內同學挑著眉毛,像是在質問我有什麼好笑的,但她最後也跟著笑出來了。
我請小佐內同學幫忙打開窗戶。雖然身體還很冷,但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以前我都沒發現,附近好像有寺廟。某處傳來了鐘聲。
「我覺得啊……」
我漫不經心地說道。
「日坂小姐沒有殺我並不是因為膽小。她一直很普通地照顧我,比較危險的只有兩次,一次是洗頭髮時把我脖子上的毛巾拉得太緊,另一次是我第一次坐輪椅時,她沒有把輪胎鎖好……或許是因為日坂小姐身為護理師,有她的專業素養,所以沒辦法對患者動手吧。」
小佐內同學坐在床緣,看著窗外說:
「你知道我會怎麼形容你這種想法嗎?」
「感傷主義?」
「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我只能苦笑。或許日坂小姐只是想要避免醫療事故吧。
有一件事很奇怪。
日坂小姐說,她撞了我的隔天早上來上班,才知道是她負責照顧我。可是我在那之前,在車禍後昏迷時,聽到有人對我說「這是報應」。
從時間來看,那句話不可能是日坂小姐說的。那麼會是誰說的呢?
……可能不是任何人吧。硬要說的話,那或許是我自己的聲音。
有些恍惚的腦袋想著,日坂英子小姐以後會怎麼樣呢?警察會不會覺得那樁車禍是對我的蓄意謀害,判定她是殺人未遂呢?
我覺得日坂英子小姐想要保護自己的人生,所以她可能不會交代一切爽快地服刑,而是會死命辯解,把這件事說成只是違反道路交通法。
如果警察看出日坂小姐的殺意,我應該不會在問案時否認這一點;如果他們沒看出來,我也不打算主動說出日坂小姐是衝著我來的。
這是因為,雖然我無法忘記差點被殺死的恐懼,但我或許沒有資格追究日坂小姐的罪責。
冷風吹得我很舒服。小佐內同學摸了一下頭髮,向我問道:
「……痊癒以後,你有什麼地方想去嗎?」
等到我能自己走路時,小佐內同學想必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所以她這句話的意思應該不是要帶我去,而是單純的疑問。我思索片刻。宮室醫生問我同樣的問題時,我回答的是手機販售代理店。當時我想不出別的答案,不過需要盡快取得聯絡的事今晚已經解決了。既然如此,我倒是有其他地方想去。
「『愛麗絲』吧。我想去買草莓塔。」
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
「妳推薦我的甜點之中,這個我還沒吃過。我想一定很好吃。」
小佐內同學稍微瞇起眼睛。
「……嗯。每年的味道都不太一樣,不過都很好吃。上面盡是草莓。」
「麻煩妳至少說是滿滿的草莓。」
前年春天,只在春季販售的「愛麗絲」草莓塔在小佐內同學的眼前被人偷走。說得更正確點,是前方籃子放著草莓塔的腳踏車被人偷走。因為那件事,小佐內同學才剛入學不久就打破了我們朝小市民邁進的誓言。罷了,畢竟我當時也破戒過一、兩次,彼此彼此。
雖然身體很冷,腦袋卻漸漸熱起來。風吹過額頭時,我突然湧起一陣睏意。
「此外……我還想去『塞西莉亞』。我想再吃吃看百匯。」
夏季限定熱帶水果百匯的分量我實在應付不過來,不過「塞西莉亞」應該有一般分量的百匯。小佐內同學有點擔心地問道:
「你可以吃百匯嗎?」
自從高二夏天那件事之後,我再也沒辦法吃百匯。但我覺得差不多該嘗試著去克服了。
「一定可以的。」
我一邊回答,一邊回想我何時對小佐內同學說過我不敢吃百匯的事。好像……沒說過吧?不過,既然小佐內同學知道,一定是我在何時對她說過吧。
過了春天,過了夏天,我會恢復到什麼程度呢?到了秋天,我是否能不撐拐杖走路?
「我一定要去吃『櫻庵』的栗金飩,那個真的好吃到突破我的認知。」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有些猶豫。
「我很高興你喜歡栗金飩,不過栗子的品質每年都不一樣,如果不夠好吃,也別覺得失望喔。」
「那我就再期待下一年,遲早能遇到好吃的時候。」
「是啊。」
到時我大概會一個人去以紅黑二色為基調、讓人聯想到樹漆與紅殼註13的「櫻庵」吧。畢竟我得重考,或許還會帶著參考書和筆記本。不過,一邊吃著美味的栗金飩一邊讀書,是不是太沒情調了?
我聽見了鐘聲。小佐內同學坐在床上,一手摸著床單。
「……嘿,小鳩,發生了好多事呢。」
是啊。
「高中就快要結束了。」
是啊,快結束了。
上高中以後,我們締結互惠關係,約定要一起成為小市民。不過隨著時間流逝,這個約定也漸漸褪色,彷彿變成了更平穩、更妥當的東西,這或許代表著我們漸漸能接受自己了。藉由這次日坂英子小姐的事件───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我更深刻地體認到,我終究還是不喜歡自己。即使賣弄聰明,用智慧的刀刃割傷了誰的胸口,還是會一直感嘆自己的手被鮮血弄髒。這樣的自己教我怎麼喜歡得起來呢?不過,即使如此……就算為自己感到羞恥,我還是只能試著接受自己,因為今後只剩我一個人了。
小佐內同學說:
「小鳩,這三年之中,最讓你覺得永生難忘的是什麼時候?」
是什麼時候啊……
我最先想到的是朝我衝來的車子,以及塞滿我整片視野的冬天厚重雲層。但我覺得將來一定會逐漸淡忘的。
因為我一直沒回答,小佐內同學看著窗外說:
「對我來說,應該是現在。」
鐘聲響起。睡意悄悄朝我逼近。
小佐內同學站起來,關上窗戶。或許她還是覺得太冷吧。小佐內同學站著望向時鐘。
「好了,我要走了。」
「嗯,謝謝妳。」
「……考試的事真遺憾。」
對耶,是有這麼回事。因為發生太多事,我都快忘了,我的大學考試已經完了。
「是啊,我就慢慢準備吧。」
我這麼說以後,小佐內同學露出神祕的笑容。
「小鳩,你打算考哪裡的大學?」
「名古屋,因為比較近。不過我得重新衡量要考哪所大學了。」
「我覺得京都比較好。」
太突然了。嚇得我連睡意都減少了一些。
「為什麼?」
「因為我要考京都的大學。」
什麼嘛。我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啊,那妳考上之後跟我說一聲,我會傳訊息給妳賀喜的。」
「我才不告訴你。」
小佐內同學把手放在床尾。
「你剛才把我說得像邪惡的陰謀家似的,我的心受傷了。」
「……真是抱歉。」
「而且你遲遲沒有醒來,讓我擔心了好久,所以我得回敬你一番。明年你到來之前,我會在京都為你設下迷宮。」
在寂靜的夜裡,小佐內同學嘻嘻地笑著。我光是撐開眼皮就費盡力氣了。
「我也會去找尋好吃的店,所以你一定要來找我,到時……我就把最後一顆給你。」
小佐內同學從我的枕邊拿起最後一顆夾心巧克力放進嘴裡。我再次被難以抗拒的睏意包圍。不是因為安眠藥,而是自然的睡魔。
「晚安,小鳩,我第二好的選項。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要保重喔。還有,新年快樂。」
我漸漸閉上眼睛。
夜晚的深處傳來了鐘聲。
註13:來自印度Bengala的顏料,取自土中的氧化鐵。又稱作鐵紅。
小鳩成了病床偵探
松浦正人
小鳩和小佐內同學這兩位高中生為了成為端正保守小市民而展開的偵探故事(創元推理文庫出版)終於來到了完結篇。從他們計畫高中轉型的二〇〇四年《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開始,再來是描寫高二暑假一番動盪的《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二〇〇六年)、兩人從同年秋天之後一年的經歷和追查連續縱火案的《秋季限定栗金飩事件》(二〇〇九年),冠上季節限定甜點名稱的長篇四部曲以高三冬天的故事迎接最終樂章。
從上一集出版之後苦等了十五年的各位書迷,讓你們久等了。雖然中間還有系列短篇集《巴黎馬卡龍之謎》(二〇二〇年)能暫時止渴,但大家一定覺得不夠盡興吧?這是兼顧了趣味和深意、讀來無比紮實的新作喔。書中還詳細地描述了兩人關係萌芽(可以這麼說嗎?)的經過,請盡情地享用吧。
我也要告訴剛從《黑牢城》(二〇二一年/角川)、《可燃物》(二〇二三年/文藝春秋)這些新書認識了米澤穗信的新讀者,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這真是一部極佳的作品。在結尾時連續揭露真相的情節充滿魄力,表面看似輕巧,卻又展現出長久繚繞心懷的激烈情感,如此精采有力的作品實在不容錯過。不過我得提醒一點,最好先讀過這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雖然不知道前情提要也能從本書之中獲得相當的樂趣,但不能徹底品嘗本書的魅力未免有些可惜。
言歸正傳。這本《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從一開始就很驚悚。
在聖誕節前幾天,某個下過雪的傍晚,小鳩和小佐內同學畏寒地走在堤防道路的狹窄人行道上。原本是祥和的一刻,卻有一輛車開過來撞了小鳩而逃逸。小鳩立刻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但是昏迷了將近五個小時,右大腿骨骨折,肋骨也龜裂了,傷勢非常嚴重。醫生說,最多可能要住院兩個月,出院後還要撐拐杖半年,除此之外,他也沒辦法參加下個月的大學入學考試。
在《秋季限定栗金飩事件》裡,小鳩從四月開始為大考做準備。他在圖書館做考古題時想到「距離大考還有九個月,現在看來簡直久遠得無窮無盡,但遲早都會過去……(略)……高中三年沒有不結束的道理。我雖然明白,但是該怎麼說呢?難道時間不會突然陷入循環嗎?搞不好會有那一天,所以到時再用功就好了。」……真的是這樣嗎?小鳩當時自嘲似地結束了用功,他一定沒想到「循環」會以這種方式成真吧。
對小鳩來說,從用餐、排泄、清拭到應對疼痛的方法,住院生活的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身為當事人,他當然不得不接受,再加上主治醫生和護理師都有各自的考量,所以有很多沒經歷過不會知道的事。讀到這一大堆真實的細節時,沒有住院經驗的解說人不知不覺縮起脖子,感覺自己彷彿也親身經歷了這些事。
至於小鳩本人連翻身都被禁止。啊,對耶,我記得有些推理小說的第一幕就是系列作偵探躺在醫院病床上厭煩地盯著天花板,譬如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被譽為里程碑般的名著《時間的女兒》(一九五一年/早川mystery文庫)。這個故事的偵探是亞倫·葛蘭特探長,他在追蹤罪犯時跌入人孔,不得不過起住院生活。他因為一個意外的契機對理查三世的惡名起了疑心,只靠文獻而對史實進行了翻案,從頭到尾都很令人愉快,因此系列作偵探化為病床偵探(bed detective)挑戰歷史謎題的這種手法在後來又出現了高木杉光《成吉思汗的祕密》(一九五八年/光文社文庫)、科林·德克斯特(Colin Dexter)《牛津運河凶殺案》(The Wench Is Dead/一九八九年/早川mystery文庫)之類的作品。
米澤穗信的出道作就是只靠第一手史料摸索過去人物真實樣貌的傑作、古典部系列的第一集《冰菓》,他對歷史推理的關注以及寫作實力都是無庸置疑的。不過,《冬季限定夾心巧克力事件》並不是這一類的推理故事。為什麼呢?我想,這或許和病床偵探的初衷有關。先不論從一開頭就大談內幕的高木杉光作品,約瑟芬·鐵伊和科林·德克斯特筆下的主角都是警察,一旦動不了就無法工作,可是他們偶然接觸到歷史上的謎題,為了散心而想要研究文獻,雖然這和他們平時熟悉的狀況不同,但葛蘭特探長靠著「警察的犀利目光」(摘自日文版《時間的女兒》譯者後記),摩斯探長靠著出類拔萃的假設能力,各自展現了只有他們能達到的成績(也就是推理)。也就是說,這兩部作品的本質是藉由「偶然」獲得的材料,讓主角發揮出「偵探身分」的本領。
那麼小鳩的情況呢?因為獨一無二的好友堂島健吾來探望時說的一句話,讓他想起三年前同一條路上也發生過車禍。當時被車撞的是小鳩的同班同學日坂祥太郎,不過從健吾的話中聽來,日坂似乎自殺了。小鳩無法要求正在準備大學考試的好友幫忙確認傳聞的真假,面對巨大糾葛的他獨自在病床上回想國中三年級夏天的記憶。這不能說是打發無聊,而是基於熱愛解謎的性格,基於那件事而產生的罪惡感,他對那奇妙的事件、對當時的調查都無法忘懷。
不知道我說得夠不夠清楚?雖然這本書不是典型的病床偵探故事,仍然是以秉持病床偵探初衷的態度而寫的作品。當然,關鍵在於最後結出的是怎樣的果實。關於這一點,交叉剪接的漫長回想既豐富了本系列的情節,也充滿了推理小說的樂趣。我們來具體回顧一下內容吧。
首先,原本模糊不清的肇事逃逸事件逐漸顯明輪廓的過程非常充實。擔任偵探的小鳩還是個國中生,所以他要去餐飲店談事情或是夜晚出門,都要擔心會被抓去輔導,甚至沒辦法打電話去修車廠打聽消息。不過即使條件不利,他還是可以去現場調查輪胎的煞車痕,做出合理的結論。實際看到這種夏洛克·福爾摩斯式的推理,真是令人深深感到推理小說這些運用感官觀察和大腦分析的過程非常引人入勝。此外,在找相關人士問話的過程之中,人行道上的人物行動隨著一個個場景逐一浮現的敘述,也讓人看得興奮不已。
支撐起中段情節的奇妙之謎也是遵循這種敘事方式。那離奇的事態把推理迷吸引得欲罷不能,但又不是一下子就攤開事件全貌,而是隨著調查的腳步,看到的越來越多,等到完全看清要攀登的山峰時才深受其美麗險峻所感動。而且小鳩他們還親自走訪了發生車禍的堤防道路來研究路徑,一步一步踏實地摸索攀登這山峰的頭緒。即使小鳩猜想可能有其他逃脫路徑,還是會切實地、愉快地驗證,確認是否真的可行(也就是所謂的消除其他解法)。偵探工作有時也得像這樣拿出實際行動,米澤充分地向讀者展示了其中的樂趣。
不僅如此,那些回憶片段也是小鳩和小佐內同學相遇的故事。喜歡炫耀自己比誰都聰明的小鳩因為虛榮心的驅使而追查肇事逃逸駕駛時,和小佐內同學不期而遇。兩人從相遇的最初就100%發揮出各自性格的描述非常好笑,但是他們迅速地理解、確認了彼此的目的,並在當下一起想出「互惠關係」一詞的冷靜態度又很令人無言。在回想片段中,還出現了小佐內同學第一次說出系列名稱「小市民」的場面,她找不到適當措辭的模樣如同某種悖論,看起來真是莫名的搞笑。讓她說出這詞彙的原因是由於小鳩想出的策略,若是加上這點一起看,想要成為小市民的兩人(在高中轉型時想出)的口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為了避免誤會,我得強調一點,這個初識的段落真的很有本系列喜劇式偵探故事的魅力,描述小鳩和小佐內同學舉動的筆法和往常一樣精采,處處都令人不禁莞爾。而且此時他們才剛認識,兩人都不熟悉彼此的作風,有時還得摸索對方的反應。因為兩人的交情還不堅固,所以會被對方的態度嚇到……這些反應讀來十分生動有趣。這可是前傳才能享受到的風味呢。
不過這些初識生澀的片段之中,也有一些小地方能讓人看出他們將來會遭遇到的細微隔閡。舉例來說,在第五章裡,小佐內同學提到自己因為和小學生一樣矮而被人看不起的經驗時,小鳩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毫無邏輯?」。他不理解這句話,認為這話沒有道理,他的感想一點都沒有錯,但是當時的他沒有足夠的想像力,無法體會確實有人帶有這種偏見,以及小佐內同學受到這些偏見時的難受。這樣或許有些無情。為了兩人的未來,真希望他能記住「小佐內同學的聲音像是帶著笑意」這句話裡所隱含的悲傷。
好啦,關於回想片段大概就是這樣,差不多該來談談結尾的發展了。不過接下來不得不提到案件的真相,應該說,我準備深入地探討一番,所以請務必先讀完本書再看下去。
一切都已準備齊全,揭露真相的炮聲在第十一章「真正地」響起。
令人訝異的是,重頭戲並不是三年前夏天的謎題,而是小鳩現在的住院生活。若是讀者沒想到該破解的謎題竟然會在「這裡」,一定會覺得劇情發展有如晴天霹靂吧。還不只是如此,在熟悉的日常生活背後悄悄進行的事態、連存在與否都不明確的犯罪,都被小鳩和小佐內同學你一言、我一語(連鎖推理)地掀出來了。我不由得感嘆,自己讀到現在到底都讀了些什麼。
這種形式的推理小說讓解說人想起了一位偉大的先賢,那就是米澤穗信在《米澤屋書店》(二〇二一年/文藝春秋)之中反覆提及他非常崇拜景仰的泡坂妻夫。我不能明確指出是哪一篇故事,總之他以亞愛一郎系列(創元推理文庫出版)為主的早期短篇故事之中,有好幾篇精采作品的特徵都是靠著推理把隱藏在平凡無奇之處、猶如魔法一般的犯罪(或者說類似犯罪的事態)拉到陽光底下,其中最棒的例子就是他在偵探小說專門雜誌《幻影城》以外的商業雜誌第一次寫作、發表的作品。以上提到的作品,有興趣的人還請自行去找來看。為了做為對照,我還是得舉個實例,而我想到的就是本系列的第一集《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當小鳩和小佐內同學針對身邊種種怪事進行偵探活動時,有某個罪行正在暗中進行準備,而小鳩藉著走鋼索般的連鎖推理揪出了這個罪行的真貌,使得想像不到愉快日常生活的背後竟然藏了這些事的讀者大感驚訝。這樣各位明白了吧?本書的架構也是如此。那麼,米澤穗信是在本作中使出了和第一集完全相同的伎倆嗎?不,並非如此。
姑且不論好壞,《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的小鳩看事情非常客觀。因為故事發生的舞臺是他平時行動的高中和市區,在這些地方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就算不特別去注意也能感覺出來,因此只要有一點變動或異樣感,他只要豎起靈敏的天線就會察覺到,並從中找到線索以供推理。
而本書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就算不看小鳩因為受了重傷而無法維持平時的水準,他現在所處的地方並不是他的主場,他的心思全都花在學習住院後才知道的時間表和規則了,會覺得遵從醫院工作人員的指示才能有益於康復也是很自然的。住院時的日常生活並不是小鳩的日常生活,他每天都在努力地學習和適應。對於一個在不熟悉的環境努力學習未知規定的人而言,要對醫生和護理師聽似合理的發言產生疑惑是非常困難的事。簡單說,小鳩是因為住院當事人的心理盲點而受到了束縛,更甚者,跟隨小鳩視角而閱讀的讀者同樣會被他的盲點所束縛,因而最終體會到天翻地覆般的震驚。
所幸,小鳩和小佐內同學會合之後,總算能藉由默契十足的合作而做出推理。此處正是他發揮熱愛解謎本領的時候,不只如此,他和現身的凶手對峙時,無論在腦力激盪方面或是臨機應變方面都是靠著和小佐內同學聯手(可以這麼說嗎?狐狸和狼的較勁?)而打贏了這場緊張的攻防戰。能夠達成這一點,都是靠著他們「兩人」的本領。小鳩原本因為面對醫院日常生活這個看不到的謎題而陷入苦戰,但最後還是重拾偵探的本分,發揮出符合他們兩人風格的精采表現,足以說是新一代的病床偵探。雖然我想他們自己應該不這麼認為,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拉上布幕之前,我要再補充一個關於推理的重點。
在第七章的回憶片段裡,寫到了小鳩說肇事者或許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撞人的,真正的目標或許不是日坂,而是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聽了以後反駁說「我那時會出現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連我自己都預料不到,不可能有人會選在那時對我下手」,於是小鳩立刻收回了假設。這段消除其他解法的過程有些可怕,讓人覺得印象深刻,結果她的反駁卻在現今的車禍事件之中被推翻了,因為凶手真的是故意撞向偶然走在這條路上的小鳩。
小佐內同學接著說:「依照你的假設,肇事者是差點撞到日坂,然後才衝向我這個真正目標。不對喔,小鳩,你的假設不可能成立。」從這一點來看,三年前的車禍和現今的車禍確實不同,不過兩次同樣都是沒人能預測到的偶然行動。小佐內同學看似合理的反駁之所以被推翻,是因為凶手看到走在路上的小鳩時突然萌生了殺意。這個橋段說起來有點類似阿嘉莎·克莉絲蒂「瑪波小姐系列」《遲來的報復》(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一九六二年/克莉絲蒂文庫),和那位受到瞬間燃起的殺意所驅使、果斷地用手上的武器殺死被害人、令人難忘的凶手有點像又不太像。姑且在此記下一筆,結論如何就交由各位讀者自己判斷。
人心和人際關係的複雜,有時能把人帶到推理之城無法想像的地方。或者應該說,有時得先察覺人心,才能理解藉由理論所導出的真相的樣貌是何意義。這正是米澤穗信從出道作以來持續探討的主題,此一主題在本書之中依然層出不窮,因此本書也會觸及人心的矛盾(或者說看起來像是矛盾的東西)。即使是推崇理論的推理小說,也不可能光談理論。
最後再聊一下終章的小鳩和小佐內同學吧。
兩人聽著除夕鐘聲、靜靜回顧高中三年的那一幕,真是美得難以形容。小鳩雖然緬懷著懷念的回憶,卻已經做好了結束的心理準備。那句「因為今後只剩我一個人了」的孤獨感讓我感到滿心淒楚,但小佐內同學似乎不這麼想。
話說小佐內同學在《秋季限定栗金飩事件》的尾聲這麼說過:「我不認為你是最好的,將來我或許會遇到更聰明、但又更體貼的人。我相信遲早會有那一天。可是啊,小鳩,在本市裡,在船戶高中裡,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選項。所以……」
小鳩從前只是季節限定商品,只限於高中時代這個季節。可是,經歷了本書的情節後,小佐內同學似乎改變了心意,希望兩人過了這個季節以後還能在一起。在此就別說些睿智的大道理了,解說人只是這麼覺得,對於最後自然陷入沉眠的小鳩而言,小佐內同學說他是「第二好的選項」的聲音聽起來想必是再溫柔不過了。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九日)
參考文獻
蓮沼尚太郎〈第四的推理小說 第二稿〉刊於《蒼鴉城》第六號(一九八〇年/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