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染血的托宣
1.染血的托宣
男子左手抱着一名裹着布的婴孩。
婴孩刚长出的稀疏发丝,像是出生时染上了鲜血般红艳。她睁开眼,在迎向生平第一道光芒的同时,望向这里。
男子将婴孩环抱在胸前,染血的右手握着匕首,映出了烛光。鲜血流过刀柄的羽翼纹饰,不断滴落。米娜娃躺着,仰望这片景象——这一刻,她才察觉……
(那是我的血……)
瞬间,胸口的剧痛让她意识到石砖地的冰冷,和鲜血流淌的热度。
米娜娃咬紧牙关,试图从痛楚的意识中挣脱。
(这场死亡并不是现实!)
托宣——这是女王血脉蕴含的力量,能让米娜娃看见未来。眼前的景象只是这股力量的其中一次体现罢了。
米娜娃想喊叫,但无声的黑暗却只轻微晃动着。她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剧痛穿透她全身骨髓折磨着她。
她用仅存的力气撑住地板,勉强抬头,望向男子怀里的婴儿。
(那头发……)
(是我的小孩吗?不会吧……)
(那么、那么……这个托宣是……)
男子缓步走向米娜娃,踏过血泊,发出了黏腻浊重的脚步声。他弯下腰,探头靠近明亮的烛光。
(是谁!)
(是谁成为我的丈夫,还杀了我——)
火光照亮的面容,让米娜娃全身冻结。
那张脸不论在梦里,还是现实中,米娜娃都非常熟悉——他有一头比暗夜更深的黑发、冰雪般的肌肤。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残留着泪痕,像是幻影般十分地不真实。
(——克里斯……)
(不会吧,为什么克里斯会……)
(骗人!这不是真的!)
米娜娃无声嘶喊着,黑暗中的血泊微微震颤。
克里斯抱着婴儿,将脸贴近米娜娃,手中的匕首掉落,坠入血泊。他伸手握住米娜娃的手。
(这不是真的——这样的未来……)
(克里斯是我的丈夫?)
(够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为我哭泣——)
——————————
“——够了!”
米娜娃呐喊着,冲破了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猛然起身。被褥刷的一声从她的肩膀滑落,现实中干冷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不禁寒颤。窗缝间筛落一道细细的月光,将床铺划成了两半。
“……米娜娃,你没事吧?”
耳畔传来声音,米娜娃颤了一下。她转头,梦中那位少年的脸庞就在眼前。
少年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到米娜娃胸口,瞬间脸颊泛红,别开目光。米娜娃赶紧低头察看,凌乱的睡衣领口露出血色红润的肌肤。她急忙拉起被子遮掩。
“你……你……”米娜娃语气充满责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因为你的梦呓听来很痛苦呀……”
“这是我的房间耶,你为什么可以——”

米娜娃咽下颤抖的声音。她的意识清醒了,也想起了这里是哪里。
半个月前,银卵骑士团挟女王为人质,好不容易从一场攻城战脱身。他们在圣王国数万大军的追击下,安全逃回札卡立耶斯戈。但弗兰契丝嘉下令部队维持编制,全员留在军营待命。
这是因为圣王国军囤驻在圣卡立昂,银卵骑士团必须保持戒备。这也是第一次部队回到札卡立耶斯戈,却一天假也没有放。
在平时,米娜娃都会在城堡的房间就寝。但这次她得跟其它男士兵们一起睡在军营——克里斯跟吉尔伯特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是我去找他过来的啦,对不起嘛……”
床铺的另一侧传来声音,米娜娃转头,看见一位大眼睛的褐发女孩正探头过来。
“宝拉,你也太鸡婆了吧!”
“可是你不是说,要是发现你又喊痛了,就要尽快赶过来吗?”克里斯说。
“啊……”
米娜娃感到双颊一阵灼热。
“……你……又梦到什么了吗?”
克里斯问。米娜娃垂下眼帘。
她确实做了梦,是被克里斯杀死的预知梦,梦中的克里斯抱着婴孩。拥有燃烧般红发的女婴,那是圣王族女性的特征。
“米娜娃,你是不是又梦到被谁杀了呀?”克里斯问。
“你闭嘴!”米娜娃忍不住推开克里斯的头。“你、你给我出去!”
克里斯困惑的脸蒙上阴霾。
“该不会……又是我吧?”
“你少啰嗦,出去就对了,这可是女人的寝室耶!”
“你虽然这么说,可是我的手被你抓得这么紧……”
克里斯说完,米娜娃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紧握着克里斯的手。她气得涨红了脸,粗鲁地甩开手,“你、你少误会了,我、我只是……好了啦!你快出去啦!”
“蜜娜,你这样对克里斯有点……”
“宝拉也一起出去啦!”
米娜娃边喊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那两个脚步声犹豫不决地走出房门后,米娜娃仍旧感觉全身发热。
(为什么克里斯会抱着我的孩子……)
虽然米娜娃从小就逃离王城,没有受过女王的栽培教育,但她知道,那个梦正是一个女王最重要的托宣。
(那把短剑……跟杀死母亲的短剑一样……)
为什么会是克里斯——托宣女王的丈夫理应从固定的血脉、三大公家的当主中挑选才对……不,不只是这个问题。米娜娃终于留意到更重要的事,一阵灼热从脸颊传到了耳根。
(这、这是代表我跟克里斯会有……小孩吗……)
她在棉被里猛踢着双脚,拼命想摆脱“夫妇间夜生活”的想像画面,完全不顾大腿上未愈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是,蜜娜的样子有点奇怪……我想她大概又梦到什么了……”
透过被子,米娜娃听到宝拉的声音又回来了。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喂,蜜娜,你又不是蛤蜊——怎么啦?”
米娜娃搓了搓绋红的双颊,将被子拉开一道细缝。她看见了蜂蜜色的长发和黎明前海水颜色的眼眸,赶紧翻身背对着她。
“……没事啦。”米娜娃说。
她知道弗兰契丝嘉察觉有问题,先转身避开她。听到了弗兰契丝嘉的叹息,米娜娃知道她正兴致勃勃地想要追根究底。
“宝拉,你回避一下——还有,不可以在门外偷听喔!”
“我、我才不会偷听呢!”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出房间,接着是木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房里只剩一片寂静。
弗兰契丝嘉猛然掀开被子,米娜娃气得转头挺身想找她理论,弗兰契丝嘉却先一步在床前低头跪下,金色的发尾垂到了地板上。
“陛下,臣来给您问安了。”
“……我不是叫你不准再这么做了吗。”
“反正陛下很少有机会跟臣独处,就请陛下偶尔也享受一下臣子的礼仪吧。”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米娜娃虽然逃离了王位,但她终究是个女王。公爵家的人是她的臣下,弗兰契丝嘉只是遵照礼仪行事。但米娜娃知道,她其实在消遣自己,想到这点她就生气。
“陛下,您怎么了吗?您如果不愿意跟身为骑士团长的微臣说,就当作一个人在对家具自言自语吧。毕竟臣就像您身边的桌椅一样,是为了服侍您而存在的。”
“……什么椅子、桌子的,我从没把你当成这种东西。”
米娜娃别开眼,双臂交抱。
“再说,我一直都在麻烦你们……虽然态度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我可是很感谢你的。”
“真的吗?微臣好高兴!”弗兰契丝嘉合起双手,露出和一般女孩一样可爱的笑容。“那陛下可以把心里的话跟我说吗?”
“呜、呜……”
米娜娃从床边垂下双脚摆动着,不知该怎么办。
其实她一直对弗兰契丝嘉怀着歉意。因为自己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过她。像是克里斯的事情,还有关于野兽烙印的事也是。即使弗兰契丝嘉觉得自己应该要知道,用尽各种手段旁敲侧击,但她始终没有要米娜娃把事情说清楚,她觉得现在还不急着这么做。因此,米娜娃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告诉弗兰契丝嘉——为了双方的信赖关系……
“那我就回到团长对团员的身份问吧,蜜娜。”弗兰契丝嘉很快地转换语气。“你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看来我不用命令的方式你是不会说了,你不听话,我就让你跟克里斯睡同一间房啰。”
“你——我、我已经要说了嘛,但这惩罚是怎么回事呀!”
“你要是不说,我就跟大家讲:你不说是因为想跟克里斯一起睡。”
“弗兰——!”
米娜娃的红发像是火焰般竖起来。她激动地跳下床,冲到弗兰契丝嘉面前。
“你从实招来不就没事了——好了,快点说吧。”
米娜娃坐回床上,揪起棉被一角,对着弗兰契丝嘉发出狼嚎般生气的低吼。弗兰契丝嘉摆明要捉弄她,米娜娃就算对她发飙,恐怕也只是浪费时间。
即使这样,米娜娃仍想表示一下反抗,她转身背对弗兰契丝嘉,双手抱膝坐在床上。
避开了年轻骑士团长那明艳的、猛禽般的视线之后,米娜娃发现,似乎可以轻松地说出心里的话。
“……我梦见了托宣预言。”
她感觉到背后的弗兰契丝嘉非常惊讶。
之前,米娜娃从未说过“托宣”这个词;她不愿想起身为女王的身份,更不想将这种痛苦和屈辱,当成是杜克神的恩赐。
但是这个梦,除了“托宣”,没有更适合的词汇可以称呼。
令人惊讶的是,弗兰契丝嘉已经察觉到了。
“你梦见父亲了吗?”
米娜娃叹了口气。站在她身后的,就是这么厉害的女人。幸好弗兰契丝嘉不是敌人,她想。在犹豫了一段时间后,米娜娃回话:
“……对,不过……还有……”话说了一半,她却再度沉默。
“是克里斯吗?”
米娜娃以龙卷风般的气势猛然转身,床铺发出了巨大的轧轧声。
“你、你为什么——”她扑向弗兰契丝嘉,抓住她的双臂猛力摇撼:“你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反应很明显呀;如果是别人,你会说出对方名字,或者说不知道那人是谁,对吧?你的握力真的可以掐死一头牛耶,请不要掐这么紧好吗?”
“啊、啊……”
米娜娃害羞得全身发烫,手一松弗兰契丝嘉咻的一声就挣脱了。
她有气无力地坐回床上,弗兰契丝嘉跟着坐到她身边。穿着无袖睡衣的两人肩并肩,肌肤微微轻触。
“我听很多人说,柯尼勒斯大公的额头和手背上,有某种纹样。”弗兰契丝嘉说。
米娜娃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在圣卡立昂攻城战中,米娜娃和克里斯、还有其它搭乘破城槌的突击队员们,曾经与柯尼勒斯大公交战,亲眼目睹他的力量。在柯尼勒斯使用妖剑、操纵傀儡时,他的手背浮现出刻印的光芒。
“真是难以相信,克里斯竟然跟王配侯有关联。”弗兰契丝嘉说道。
“听柯尼勒斯说话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克里斯的事。”米娜娃说。
“对呀,这两人的共通点……第一就是烙印了吧。”
被诅咒的烙印;幸运的烙印……柯尼勒斯知道这两种烙印的渊源。如果作为女王夫婿的人必须拥有这种刻印,那么克里斯……
“克里斯到底是什么来历呀……蜜娜,你有听说吗?”
米娜娃垂下目光,暧昧地摇摇头——或者说是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响应——不过,米娜娃觉得不能再沉默了,她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弗兰契丝嘉……
吞噬命运之兽的事;克里斯过去所经历的……被诅咒的命运的事……
弗兰契丝嘉听完,语气依然没变,“所以你才一直没把事情告诉我呀。”她抬头望向天花板,轻呼一口气,“没想到我竟然养了一头吃人幸运的野兽呢。”
“你不会……把克里斯赶出去吧……”米娜娃越过肩膀望着弗兰契丝嘉,畏缩地问。
“不会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可爱的亲卫队员呢。你跟克里斯也太胆小了吧,这种小事都不敢跟我说。”
“才不是什么小事呢!这诅咒可能会把大家都卷进来呀……”
“你确定吗?”
米娜娃张开嘴,呆望着骑士团长美丽的双眼。
“克里斯真的会把所有人的命运吃掉吗?你有确认过吗?没有吧?”
“——可是之前他……”
“他可是跟在我身边整整一个月了呢,有发生什么事吗?”
“那是因为我阻止他了!”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弗兰契丝嘉意味深长地笑了。
“克里斯的事,你知道的不多吧?你也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有烙印,对不对?”
米娜娃点点头。她想大概连克里斯自己也不知道吧。但如果克里斯知道却没告诉她……米娜娃想到这里就觉得一肚子火。
弗兰契丝嘉故意叹了一口气。
“真悲哀呀,要是预见的是生产时的疼痛就好了。”
“……你!”米娜娃忍不住抓住弗兰契丝嘉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啦!”
“圣王国为了让女王生下拥有托宣能力的后代,而必须将女王杀死不是吗?”
米娜娃呆了一下——弗兰契丝嘉说的没错。米娜娃从没想过真有人会往这方面猜想。
托宣女王代代都不容易受孕,这条血脉因为只能生出女儿,家系也无法壮大。因此,圣王国以最令人忌惮的方式,来维系这条血脉——女王的夫婿必须在女王留下后代,确认托宣之力得以传承后,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托宣女王只能预知自己即将遭遇的危险,因此能够预见未来杀死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生产时也很痛嘛,你没办法预知这种痛楚吗?要是可以的话,你跟克里斯也会觉得幸福吧?”弗兰契丝嘉说。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啦!什么幸福呀!”
“不就是两人住在一起养儿育女的幸福啰?”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米娜娃气得脑充血,忍不住大叫:“克里斯是——是因为我要他吃掉我的死兆,所以让他跟在身边!才不是因为我想跟他在一起咧!”
“真的吗?”弗兰契丝嘉转过来,直视着她。
“我干嘛没事说谎呀!”米娜娃别开头。
“这样的话……”弗兰契丝嘉贴近米娜娃耳边,小声地问:“如果他没有烙印,你没有托宣之力——克里斯不留在你身边也没关系啰?”
米娜娃呆望着弗兰契丝嘉,脑中回荡着她的话——如果有一天,她和克里斯可以挣脱束缚彼此的命运,结果会如何呢?
“这……这种假设……”米娜娃的声音梗在喉中,好不容易才吐出来。“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不,应该说我根本无法想像。”
从米娜娃出生以来,就背负着这种力量。她完全没办法想像,“要是没有这种力量”会是什么情况。但弗兰契丝嘉听完之后笑道:
“不知道呀……可是,我觉得这就是你的答案啦。”
“你在说什么啦?”
“没有啊。”弗兰契丝嘉嗤嗤笑着,把手放在米娜娃的肩膀上,站了起来。
“既然克里斯可以吃掉你的死兆,那么他应该有办法扭曲刚刚这个托宣,不是吗?”
“嗯……嗯……”
“那你就好好把事情告诉他嘛。”
澄澈的声音中,米娜娃抬头望着弗兰契丝嘉诚挚的笑容,那副坏心眼的表情早已消散。
(我知道呀……我知道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克里斯,可是……)
(可是这么做,我就必须……把克里斯变成我丈夫……还有小孩的事……一起……告诉他了……)
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说呢?米娜娃也不知道,实在很难决定。
留下垂着头的米娜娃,弗兰契丝嘉走出房间。但她忽然在门前停下脚步,喃喃地说:“……不知道希尔维雅殿下,是不是也预见同样的托宣。”
米娜娃掹然惊觉。
(对呀!我都没想过这件事——不过确实有可能!)
之前,米娜娃曾预见被克里斯杀死的托宣。后来听说,似乎连顶替自己坐上王位的妹妹·希尔维雅也梦到同样的托宣。那么现在……
(要成为希尔维雅丈夫的柯尼勒斯已经死了,她现在应该会再预见新的托宣。这样揣测很合理。)
这表示,克里斯将代替柯尼勒斯,成为新的女王招婿。但为什么会是克里斯呢……
弗兰契丝嘉的脚步声已经走出房间。走廊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原来是克里斯正在询问米娜娃的情况。米娜娃急忙关上门,然后回到床上抱着膝盖。
(为什么……为什么是克里斯……)
(如果希尔维雅也预见了同样的托宣……)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闭上眼,一抹红色在眼底的黑暗中飘荡。
那是婴孩的眼睛,还有泪水盈眶的克里斯……
(为什么我跟克里斯必须以这么残酷的方式相遇——如果我们以别的方式相识,或是有一天能够摆脱命运……)
果真如此会怎样呢……米娜娃并不知道,但她的胸口却悸动着。
(……他——克里斯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一段鲜明的记忆浮现在她混乱的思绪中。
她想起那个时刻,克里斯紧握住她手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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