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名千紘]不炫耀异能的她们更加可爱[日翻](11.8 完本)
制作信息
不炫耀异能的她们更加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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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榛名千紘
插画:花ヶ田
翻译:pe77
校对:pe77 落合葵
嵌字:落合葵
E书: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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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保留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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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特殊也好,普通也罢,愿纠结于「个人角色」而烦恼着的你能够收获幸福!
「从古至今,魅魔总是千篇一律的角色呢」
神传生——这是指从只在第二性征发育的青春期开始,觉醒了像魅魔或雪女这样的幻想生物特征——但因为能力太弱,无法对社会产生影响,因此融入现代社会的年轻人们。
普通的男子高生古森翼,总是被青梅竹马的魅魔前辈——斋院朔夜折腾得团团转,因此决定成立接受学生烦恼咨询的『文艺部()』。就在这样的他身边,猫娘(Werecat)辣妹JK——狮子原真音突然找上门来……?
「我啊,个性是不是比大家的要弱啊?」
「哈?」
些许特殊的她们,却依然有着寻常的青春期烦恼。对于这些身怀异能的她们,作为普通人的『我』能做的是——?
目录
序 章 接下来谈谈「魅魔」吧
第一章 就算是猫也要波澜万丈
第二章 雪女小姐渴望被训斥
第三章 因为这世上仅此一人
第四章 别称其为人鱼的眼泪
尾 声 即使我无法成为神话
「我认为,人类应当更多地探求一下魅魔的可能性哦」
「啊……嗯,是啊」
对于这位前辈比以往更为麻烦的发言,我只好含糊其辞地回应着。
春天气息悄然降临的三月,琥珀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
我们所在的文艺部——准确地说是前文艺部的活动室里,钢制书架上堆积的书籍已经吞食了那贫瘠的几平方米。再加上前辈带来的茶具、电热水壶等物品大举涌入,几乎让原本就混乱的秩序彻底崩溃。
为了心情舒畅地迎接新学年的到来,我明知是杯水车薪,却还是在努力整理着。就在这时,前辈突然冒出了开头那番话。有闲工夫说讲些没用的话还不如来帮帮忙啊——我知道她也根本不是能把这种正论听进耳朵里去的人。
「突然间怎么了?」
我一边努力整理堆积如山的书籍,一边勉强维持着对话的表面功夫。
「也没有怎么哦。从古至今,魅魔总是千篇一律的角色呢」
「什么人类啦、从古至今啦,前辈今天一直在说些特别宏大的话题呢」
「这是事实吧。特别是在日本这个amazing的国家尤为明显」
「嘛——,的确,变态的种类是不少呢,这个国家」
「对吧对吧。你看,这就是个典型例子」
说着,前辈像拿着证物一样举起一本书。原以为那是某本著名的学术著作,结果色彩斑斓的封面上绘着一位露出度很高的女性。长着带刺的翅膀、山羊般的角、恶魔般的尾巴,嘛,就是所谓的『那个』的形象。
「这本漫画……『被明明是胸部达到H罩杯的工口魅魔却坚信自己十分平凡且既保守又毫无性知识和经验的潜在痴女爱得死去活来今夜也没法睡觉的我的性生活』,被这个标题所吸引,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
「未成年买没问题吗,那个」
「是全年龄版的,所以不必担心」
「感觉最关键的部分并没有被修正……」
被那些下流词汇集合体玷污了耳朵的我,向前辈投去了责难的目光。
「别用那种像贴了半价标签却依然滞销的鱼一样的眼神看我」
「请直接说是死鱼眼」
「我只是想说比那个还要混浊。所谓的生鲜鱼只是个名不副实的称号呢」
「……混浊的是前辈的心才对」
真是表里不一的化身、让人不由得心生遗憾的人,我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坦白说,前辈真是个美女。
她有一双看起来充满坚毅的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丰润光泽的双唇,以及如同湿润的乌羽色长发,其中似乎还编织着点点光粒般熠熠生辉。她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用『深闺千金』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如果嘴闭上的话)。
再加上她H罩杯……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H,但至少肯定是相当气派的,穿着的学校指定的西装外套和衬衫也有几分cosplay的味道。那让我怀疑真的只比我大一岁的成熟女性的色气——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却微妙地无法吸引我丝毫。果然对于人类来说,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正题,这本漫画的道德层面……」
「你想要为魅魔的名誉辩护倒也无妨,但要是对这种事情都斤斤计较,那可就没完没了了。这标题一看就是那种时下流行抓人眼球的——」
「不是的,才不是!不如说是这标题反而拖累了它!事实上,它绝对不是那种不道德的作品……而是王道中的王道,一个完美的纯爱故事!」
「没想到竟然站在肯定的一方」
「与看似煽动情感的外表相反,女主角内心却有着十分反差的内敛。与能理解她境遇并真心关怀她的男主角之间的微妙情感,那种即将走到一起却又难以迈出最后一步的焦急感。最棒的是,魅魔的内心描写得十分出色。连我读着的时候都会有『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的共情」
「既然前辈都是这么说的,这一定是个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呢」
「嗯嗯,『心怀着对贫乳、萝莉、人外娘平等的大爱的Peko大叔』作者老师真是值得赞美哦」
「这个笔名让我的信任感瞬间消失了……话说,到底怎么回事?前辈不是在抱怨魅魔一成不变的形象吗?怎么反倒在这里大加赞赏?」
听她的描述,那位怀揣大爱的Peko大叔似乎没有被『魅魔=色情化身』这一刻板印象束缚住,反而展示了一个更为真实(?)的魅魔形象。
「真是天真呢」
前辈故意发出『啧啧啧』地咂着舌的声音,每开口一次,她的优雅便损失一分。
「这部作品现在正被大量再版,甚至已经动画化的计划已经提上了日程。它之所以能够爆红,我分析其原因就在于它与现实的巨大差异——读者们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这种魅魔不可能在现实里存在』的固有观念」
「……岂止是有道理,简直是至理名言」
「对吧?正因为有了框架,才能够有机会打破框架。总之,人类啊!」
自发性高涨起来的前辈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像是在演讲中大呼「站起来啊,国民们!」的领袖一样,高举着拳头。
「『这个世界上的魅魔无一例外,全都是H罩杯以上的巨乳、华丽、自信满满、肉食系、性知识和经验都很丰富的开放型痴女』!『古今中外的全都淫乱无比』!就是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存在着——!」
燃烧灵魂般的呐喊——这气势磅礴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部室的沉闷空气,我甚至担心堆叠的文学书籍会因此而倒塌。
「真是热血呢……」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吵死了」。
『魅魔』——淫魔或者说梦魔。拥有各种与性相关的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为什么她如此拼命地为这种存在而辩护?不了解情况的诸位或许会感到疑惑。但是,前辈毫无疑问地有权利这么做。这并不是某种只读了几本哲学书后就想讨论电车难题的那种一次性的问题意识。
「所以现在正是时候,来制定一个符合『令和魅魔』的新标准吧」
「具体来说呢?」
「可以有害怕在服装店被店员搭话的魅魔,也可以有接近G罩杯的F罩杯的魅魔,还可以有拥有着大量知识却从未实际经历的魅魔。喜欢一到休息日就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内向型魅魔也可以有。到现在还不太懂如何在星巴克点单的魅魔也是可以有的」
「说的这些,全部都只是某人自己的特点吧」
「可以有通过捉弄青梅竹马的后辈来获取精神养分的魅魔。可以有把工作全都甩给青梅竹马的后辈自己只顾着玩乐的魅魔。也可以有借了青梅竹马后辈的钱却不还的魅魔……」
「不可以有!现在马上改掉这些坏习惯!!还有快还钱!!」
「总之,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魅魔,我在此提议全新的可能性!」
「对于全国的魅魔们都是晴天霹雳吧!」
自称代言人的话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虽然她与这两样东西都不怎么搭边。
我的这位大我一岁的前辈——斋院朔夜,正是以『魅魔』的名号为人所知的存在。
大约半个世纪前,一部分年轻人之间开始出现了一些特殊的案例。
有的人厌恶阳光,渴望着鲜血;有的人只在满月的夜晚人格会发生变化;有的人拥有透明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看似零散而毫不相关的症状,却与传说和史诗中描述的幻想生物颇为相似。这些症状都有一个奇妙的共同点:大多在第二性征期开始出现,并且在超过三十岁时自然消失。
至今这些现象的原因仍未被解明,人们开始用『神传生(mydent)』这个词来统称这些人。之所以选择这个称呼,大概是因为顾虑着如果用诸如『OO疾病』或『OO症候群』这样带有负面色彩的称呼,可能会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产生不良影响吧。
实际上,在我周围很少有人将这种现象视为疾病,更多人将其看作是一种个性的一部分。但就我个人觉得,还是太过夸张了。
毕竟,『神话(mythos)』+『学生(student)』组合一下,不就是『神话的学生(mydent)』了么?
既没有瞬间移动或空中漂浮的能力,也没有使用火焰或电击展开超能力战斗,与我们这些普通的智人并无不同,也没有任何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顶多只能在学校这样的小社会里稍微受到点追捧罢了——。
「古森!蝙蝠(译注:日语中古森的发音与蝙蝠相似)!」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
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早已进入放学后时光的教室内。
除了回家、参加社团活动或在关系好的小团体内聊些不是正事的话题,几乎没有其他选择。而一动不动地坐在后方靠窗座位上的我,或许在别人眼中是个相当不合群的异类吧。
而特地会来找这样的我的这家伙,也同样在常识之外。
「嗨嗨嗨」
「泷泽……干嘛啊?」
同班的泷泽奏多,丝毫不在意我有些嫌弃的目光,露出着爽朗的笑容。高高的个头,适度的肌肉,量产型牛郎般茶色的头发,满溢着解放感的衬衫胸口半露着,还能看到一条叮当作响的细链。
我对他轻浮的印象,自从开学典礼那天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就没变过。
「哎呀哎呀,感觉到一副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场,在想什——么呢?」
「那还直接靠过来」
「表情还真是阴沉啊——。现在,可是放学了哦,去参加社团活动才是咱的本分吧?」
太棒了。对于从今年刚开始就已经成为足球部的主力队员(左边锋),而且成绩似乎也没那么优秀的泷泽来说,毫无疑问,社团活动=学生的本分。
「差不多快一年了,我一直都很后悔,觉得自己进错了社团」
「又来了又来了。和那位『魅魔前辈』在一起,每天不都是应该是玫瑰色的嘛?」
「……」
不如说是寸草不生的荒芜色。不过眼前这位显然不想倾听我的心声。
「真好啊~和斋院前辈一起」
泷泽带着甜美的羡慕语调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脑海中正浮现着一位才貌双全的名门千金——麻烦的是,世人竟然都对这个虚幻的形象信以为真。
「午休时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在庭院的树荫下翻阅着包着皮革封面的文库本。该说是虚幻呢,或是神秘呢,还是说娇弱呢……总之那种孤高的感觉,超让人心动的啊」
这些,全都是针对『形单影只』再带上是京都人滤镜后的描述。
「漱石、太宰,还是卡米优?她肯定只读纯文学的那种」
那些虽然也有读,但她主要是看轻小说。而且,最后一个想说的大概率是加缪(译注: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哲学家,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
「一定是华族(译注:华族,是日本于明治维新后至《日本国宪法》颁布前(1868年-1947年)存在的贵族阶层,包括来自公卿世家的「公家华族」、来自江户时代各藩藩主的「大名华族」、对国家立有功勋的「勋功华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亲华族」等)那种上流阶层的后裔,祖父母都是在法国出生并长大的吧」
好哦。在不到四十个字的句子里成功制造出了天大的矛盾。
「不过啊,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那容貌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下巴都惊掉了!」
这一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符合文学少女一贯的形象,露出度很低,但为什么看起来却那么色气呢……啊,很多人都在追捧她的胸部,但我绝对站在腿派。隔着紧身黑丝勒出的那紧致的线条真的太迷人了」
那其实是厚度很高的长筒袜来着。
「光凭与那样的美女从小青梅竹马相伴十几年这一点,就能算是人生赢家组了……嗯?你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没什么。总之,希望你能体谅个中复杂」
「所——以——说——,把那些个中复杂告诉我这个好朋友呗~」
泷泽带着微笑,坐在了我面前那张原主人不在的座位上。我厌烦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樱花。
令人惊讶的是,今天已然是四月的第一周,那些花瓣竟然还未完全凋零。
升上高二还不到三天——同与我来自不同的初中、一年级时的班级和委员会也不同的泷泽的交情自然也不过三天。不过是因为同班的缘故才稍微有点那么点交集,然而他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别看我这样,其实交友还挺广的」
「正符合我的印象,别谦虚」
「是吗?嘛,虽然我也有些『神传(my——)』的朋友,但还真没结识过魅魔」
「神传(my——)?」
「就是神传生(mydent)啦。最近流行这么简称呢」
这种程度的词还来个缩写。现代人的傲慢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个人真是很感兴趣啊~!真的好想被魅惑啊~!」
「……控制下音量」
周围的女生们投来了嫌恶的目光(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好像连我也一并被瞪了)。
然而。出于何种动机暂且不论,单单因其拥有『魅魔』这一极其煽动人心的异名便想要结识朔前辈的人实在不少。朔前辈仅仅展露给外界的形象在世人眼中是『神秘而才华横溢的美人』,所以我也能理解。
每当被人问起朔前辈,我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说『是个很好看的美人』或者『我们没有在交往』之类的。也不知道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奏效了,还是因为有认识我的人告诉他们『从古森这再怎么试也搭不上线』,新同学们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了。我本以为能不破坏他们的幻想挺好的——
「果然,是那个吧,能用魅惑之力让男人完全拜倒在石榴裙下吧。古森,你是不是已经被俘虏了?」
「谁是俘虏啊谁是啊。赶紧去足球部吧,你这家伙」
「喔,那赶紧告诉我我才能去啊」
这个傻子到现在还没死心。索性把朔前辈懒散又胡闹的一面暴露出来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但那只会让别人怀疑我撒谎成性。再说,人身攻击是不好的。毕竟,懒散和胡闹要是往好了说,也能算是一种可爱的个性——这么说也有点夸张吧。
于是,我决定稍微转移一下论点。
「有一点,我得纠正一下」
「哦?」
「那个人,没有那种能把被魅惑的人变成废人或者奴隶的能力」
没错,我并不是在针对朔前辈这个人说三道四,而只是单纯地解释一个神传生的特征。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也不会招来女生们的白眼。
「欸——,可是啊,在动画和漫画里,魅魔不都是能吸干男性的精气、让他们变得干瘪,或者用魔眼操控他们,为所欲为的吗?」
「要是真能做到那些,世界的平衡早就崩溃了。『神传生』就是从幻想中剥离掉幻想要素的存在,优点和缺点都挺有限的」
「比如说?」
「若是吸血鬼的话,只能喝血,却不能因此而增加眷属;狼人只会在满月之夜情绪亢奋,但不会变得毛茸茸;至于精灵,除了有双尖耳朵外,也根本不会使用什么『佐尔多拉克』(译注:作品『葬送的芙莉莲』中的杀人魔法)之类的魔法。不老不死什么的也当然不存在」
「意外地没什么梦想呢」
「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真要说的话,他们更像是『类吸血鬼』或者『伪狼人』,用喜剧的角度去看可能更准确些。『魅魔』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才使用的通称而已」
「是这样吗?」
正式名称其实是『对接触者的性兴奋及快速眼动期睡眠下的幻觉症状产生影响的神经性什么什么(英文直译)』,但即便在大学的研究所里,这个称呼也不常用。相较于冗长的学名,『魅魔』这个称呼既简洁又明了。对我来说,还得在前面加上『残念的』。
「……初中的保健体育课里应该有简单解释过啊」
「啊——,我好像全程都睡过去了」
这家伙懒洋洋地挠了挠头。衷心希望只是句玩笑话。
「……回到魅魔的话题上。虽然能通过皮肤接触或目光接触诱发性兴奋的确是事实,但其效果其实相当有限。这方面不仅是你,似乎很多人都对此有误解」
「根本不是什么误解!我光是看到前辈的背影就已经有种不妙的感觉了,甚至只是在脑海里浮现她的身影就已经有欲火焚身的……」
「这正是导致误解的原因所在」
「哈?」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魅魔的魅惑能力是有制约性的,所以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朔前辈在这一瞬间,对你产生影响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这个意思,能明白吗?」
果不其然,这家伙毫不意外地回了一句「没明白」。
「也就是说,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欲火焚身,跟她魅魔的能力无关……这只是作为男性单纯且健全的生理现象罢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下了结论,但泷泽还是一副『?』的表情瞪着我。
「幻想一个色气的年上前辈并因此感到兴奋,对于青少年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被迫换成更直白的词汇解释后,「啊,原来是这样」泷泽这才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那这么说来,古森你也很有可能对前辈产生欲望喽?」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哎呀,毕竟大家都用那种绰号叫你,我还以为……」
这次周围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们厌恶的目光已经不能算『可能是心理作用』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射向了我。真是冤枉,我明明在进行非常学术性的探讨啊。
「……嘛,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领域。魅魔通常都有着迷人的外貌,要区分是单纯由视觉信息引发的性兴奋还是由魅魔的魅惑能力引发的性兴奋,再进一步验证这两者的相互关系,美国有篇论文研究了这个题目。但就像药效药理实验中会遇到的安慰剂效应一样,这其中的难点至今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啊」
「你很了解嘛」
没被问到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泷泽赞许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愧是青梅竹马」
「这只是一般性的常识……」
「都把美国的论文搬出来说了?」
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敏锐。还是说是我自己挖了坑跳进去的?
「总!之!我要说的是!」
脑海中浮现出朔前辈懒散的身影。
「她那点魅惑能力最多都还比不上吊桥效应……如果是个不顾一切的性欲怪物还另当别论,但像我这种下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喜欢上朔前辈,哪有可能喜欢上!』的人来说,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是为了摆脱一切可能成为束缚的——兴趣、关心、追求——而作出的宣言,然而,「嘘~~~~~~~~」泷泽却吹着口哨,得意地笑了。
「不愧是『蝙蝠』……使魔的自尊心还真是无比强烈啊」
「你嘲笑我?」
「怎么会。那么,为什么你下了这样的决心?」
「去问过去的我吧」
「我想问的是现在的古森啊。啊,要不要去吃拉面?」
「别搭我肩。缩短距离的方式太奇怪了!」
别说驱赶他了,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了。这场演变成了男生之间激烈的拉扯最终——
「泷泽、古森,吵——死了!」
引来了一个看上去就很强势的女生的注意。我只好替笑嘻嘻着的另一个人道歉。
高中生宝贵的第二年就这样以不太棒的开局展开了。而我内心很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先说好,我的名字是『古森翼』,绝对不是什么『蝙蝠』。
后者只是个俗称的绰号。在如今小学都已经明令禁止起绰号的时代,这个称呼大概毫无争议地算是个蔑称。
这一切无非是缘于名人效应的余波。去年,刚入学不久。
『新生古森翼这个男生啊,和超级美女斋院朔夜关系不一般』
这样的流言蜚语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我也因此成为了大家众目睽睽的焦点。小人闲居为不善。我能理解无聊的他们总是渴望曝出些不道德的丑闻,但作为一个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的我,别说是独家爆料了,就连一丝恋爱的苗头都没找到。
然而,这反而更点燃了他们八卦的热情。他们无法理解一个既不是神传生也不是帅哥、更不是名门望族、看起来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男人,究竟哪里有吸引了这位妖艳美女的魅力。最终,被妄想所左右了的他们——
『这样啊,原来在斋院朔夜眼中,与其说他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宠物的存在!』
他们发挥了比小道消息还要惊人的想象力,将我认定为朔前辈的仆人。还借鉴某款格斗游戏中登场的魅魔属下使魔的角色,编造了『蝙蝠』这样的绰号,甚至将这个号外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最终就在学生之间彻底扎了根。
即使散播的谣言都是假的。
就则有,我成了『魅魔的使魔』这样毫无尊严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竟然还有人因此羡慕我,这个国家真是可怕……」
我的自言自语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着。
经由教学楼、走廊和楼梯,来到的是特别教学楼的三楼。
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铺满樱花花毯的小路上,运动部的成员们正在分发传单、摇旗呐喊,积极招募新生。无论是招募的一方还是被招募的一方,都闪耀着光芒。那正是玫瑰色的青春。悔恨自己没有加入其中的资格也是无济于事的。
「本来,也没怎么为了闪耀的青春而努力过啊……嗯?」
一边嘟囔着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栋建筑的最顶层、最西端的位置(=最不便到达),也就是前文艺部活动室。
「朔前辈,你在干什么呢——?」
「……啊啦,翼君」
眼前是我早已见惯了的黑长直——本应是这房间主人(往多了说就是部长)的朔前辈,此时却不知为何没有进入房间,而是站在门前岿然不动。她瞟了一眼讶异提问的我「来得好晚的说」。这动作时常令人感觉很是色气。
「等得我腿都像撑竿跳的竿子那么僵硬了」
「普通的竿子就够了吧,再说你肯定没等那么久」
「看穿了?其实我也刚到。啊,总感觉好像是约会碰头的场景一样呢」
那种好像要把男生吃干抹净一般的轻浮笑声,往好了说也实在是有损她那优雅的气质。
前辈一如既往地身穿着胸口处紧绷着的西装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肢的短裙,黑色长筒袜包裹着修长的美腿。虽然穿着与其他学生相差无几,但她那模特般完美的八头身与修长的四肢,让她难以被归类为平凡。
说真的,如果单看外表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这再次让我感到十分遗憾。
「……做成标本的话,也许会好不少?」
「你那超棒的心声可是说出来了哦」
「请当作没听到……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我俯下头,凑近了用胶带固定在推拉门磨砂玻璃上的纸条。
「来的时候就贴在这了,真是太过分啦」
朔前辈像个孩子嘟起嘴不满的理由是——
「让我看看……『针对使用前文艺部活动室的两名学生特此通知。鉴于你们上年度的活动表现,判断你们没有能够继续使用此设施的资格。因此,请立即撤离,如有异议,请按规定程序提交相关证明材料——』……欸——」
我读着这段冷冰冰、充满强硬气息的文字,一边感到「终于来了啊」而却毫不惊讶,但部长看起来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学生会的宣战告示?」
「不是,只是例行的事务通知吧……」
「实在是太无礼了。这写得就好像是在暗示我们在这间屋子里,整天打着社团活动的旗号,又喝茶又玩飞镖又做普拉提又开烂片鉴赏会又组装ZOIDS(译注:ZOIDS是日本玩具公司TOMY(现Takara Tomy)在1982年开始推出的可动模型系列产品。机械兽的型态以各种动物为蓝本创作,并推出了动画等跨媒体作品),沉迷于这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中吗?」
「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吧。这还能辩解辩解的吗?」
相比之下,我在活动室里读些小说(算是仅存的文艺部要素)或者完成课堂作业,多少还能展示出一点生产性。而至于完全沉迷于购买、组装甚至涂装ZOIDS的朔前辈,显然已经跟文艺部完全不搭边了。
「奇怪了,外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你还知道被发现了就完了呢啊……可能是因为稀释剂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来了吧,导致别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在使用什么非法药品」
「冤枉啊!我只是给『帝王狼』涂成了哑光黑而已……」
「不许涂!用素组(译注:指模型不进行额外加工上色和改造的基础组装内容)忍着!」
吐槽的重点完全错了。无论是原因是腐烂橘子算法还是破窗效应,这就是我被毒害同化了的证据,
「呃……这个是我的,这边的是朔前辈的。垃圾要好好分类,贴标签的书要还回图书室。剩下的都是原本就有的,就留着当作公用物品吧」
我没有沉浸在寂寥感中,而是进行着对我们使用了一整年的活动室的整理工作。
窗户全开通着风,春天的微风舞步翩翩地轻拂而入,让我有着一种以新天地为目标而准备搬家的高昂感。然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
朔前辈显然不太冷静。换作平时,她总是会坐在上座的位置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着我干活,今天却偏偏不安地围着我忽左忽右地徘徊。
虽然她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但说实话,只会让我觉得扰人心神。
「你自己一个人这么利落地在干嘛啦?」
「刚才那张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请立即撤离——』的」
「你打算就这么乖乖投降吗!?」
「不然还有别的选择吗?好啦来吧,把这个奇怪的狼型机甲带回去吧」
「啊,混蛋,不准抓它背上的双管炮塔!断了摔下来怎么办!」
「……真是抱歉」
既然这么宝贝它,干脆把它供奉在神龛上得了。
「我好久之前就想问了……翼君,你在家里从来不做模型的吗?」
朔前辈一边好像手背上擎着一只鹦鹉般抱着她那只已经涂成了黑色(原本是白色)的狼型机甲,一边露出了那种既不像生气也不像悲伤,而是像一位母亲担忧儿子未来的眼神。
「我真担心你长大后连喷绘笔的用法都不知道」
「装饰房间的话,我更喜欢用船舰或城堡的模型」
「这也太发烧友了吧?想走反差萌的路线?」
「我不太想被能熟练使用喷绘笔的JK这么说」
我们总是合不来。以前是这样,或许今后也是这样。从喜欢的搞笑艺人到煎蛋用的调味料,我和朔前辈的兴趣爱好就没一个重样的。
「……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啊」
「干嘛啦,突然感慨起来」
「当时文艺部的大家都已毕业了,正濒临着废部。那会儿说着『我们将亲手把它改造成一个有趣的社团!』……现在看来,那怎么想都是不法的强取豪夺吧」
「就不能说那是唯一高明的做法吗?」
面对不以为意的朔前辈,我感到一阵偏头痛。本来按照规定,成立一个新社团,必须要有至少五名成员,并且社团活动内容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然而,作为我们学校的一大特色,一旦社团成立,后续的管理就会变得极为松懈。
只要社团所属的学生没有清零,就不会被废除,而且据说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都可以事后变更。在这种善意之下建立却漏洞百出的制度下,过去竟没有人对其恶意利用,简直是个奇迹。而面前这位说不定就是这个先例的缔造者。
「无意间卷入黑市非法打工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我这种感觉吧」
「竟然把我这善良的市民当作罪犯」
「哪里善良了?估计,就是想找个可以偷偷打发时间的藏身之处而已吧……」
「算你说对了一半」
「至少找个借口吧!」
「哇——哦,好像个在质问男朋友出轨的女生耶」
尽管预见到会被前辈说『不管否认还是承认都会挨骂』的后果,我心里那个『麻烦女友』还是加速了起来。朔前辈却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突然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呢,翼君?」,似乎要封住我的反击。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在这里做些什么。这一点你还是要相信的」
「…………」
坦白说,关于这一点——再把当时我的境遇、朔前辈的性格、以及各种情况证据算上——我其实并没有太怀疑。
问题在于她的动力,以及她那低到令人发指的规范意识。
「我一开始也期待我们会进行一些有益于公众的活动。为此,我甚至不惜助你一臂之力……然而,结果呢?」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怨气,「唔、唔嘿?」朔前辈的目光开始游移起来。
「结果就是一直在过着浑浑噩噩、懒懒散散、近乎毫无所作为的日子」
「这、这个嘛……应该说就像是沉睡的狮子,或者明天开始要认真起来了的那种……」
「可是从来没有认真起来过的结果,就是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吧?」
「怎、怎么了啦~翼君?今天的你,有点吓人哦?」
说着,朔前辈稍显笨拙地把她那原本被处以衬衫勒紧之刑的胸部凑近了过来。
「好啦,要不要来揉揉胸部放松一下?」
「……嘁」
「现役男子高生居然对胸部嗤之以鼻!?」
倘若真的在这里对她出手,对这种行为毫无免疫力的前辈很有可能当场失神晕厥过去,我深知这一点,所以作为代替,只是用一种好像在看养猪场里的猪般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总……总之先来谈谈吧,好嘛?」
朔前辈解除了向我捧乳的动作,改用猫一般嗲声嗲气的语调撒着娇,试图安抚我的情绪。
「已经太晚了。现在大概就是该结束的时候了。谁叫我们完全没有一点能拿出来的成果」
「快停下,别擅自进入总结啊」
「这里用来放一些储物柜放不下的东西,或者作为自习室使用还是很实用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
「对不起嘛——!!」
「呜欸欸欸——!」朔前辈突如其来地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真的哭了),俨然在身体语言上演绎着歉意,鸭子坐于地上。她双手撑在分开的大腿之间,似乎在展示着服从,百褶裙下丰腴的臀部直接贴在地面上。
看起来就很容易伤到腰的姿势。
「诶诶……」
我不禁多少有点退缩,还是说困惑才对呢。仅仅从这不到三分钟的对话中,就能感受到我和朔前辈之间如同水与油的差异。我们分开并不会造成任何弊害,反而只是回归到应有的状态,这应该是共识。
「我们还什么都没能实现呢!」
朔前辈像是被突然的一纸休书击中的家庭主妇一般哭喊道。
「不正因为什么都没实现才该废部吧?」
「说漏嘴了……不对,说的是未来的事!我会深刻反省过去、洗心革面的。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对待社团活动。所以,无论如何请宽大处理,再给人家一次机会吧~」
「……」
这听起来就好像那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毫无诚意地声称着『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出去找工作的』。对于这种转身就又会跑去打柏青哥的废柴,傻乎乎地说着「那就先给你这些钱来买套西服助阵吧♡」的另一方,更是天生的二货。然而,不得不承认,朔前辈罕见地主动提出要改过自新这也是事实。
更何况,现在的情形是一个身材绝妙的JK正在如土下座一般鸭子坐在我面前,摆出着侍奉的姿态。对我来说,比起对她产生任何不妙的情欲,我宁可对超市里陈列的竹轮产生同样的感情。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的场景。
「哈~真是的……我知道了。总之先站起——」
「谢谢」
朔前辈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并像SM般「啪啪」地用手拍打着臀部沾上的灰尘。虽然我觉得她切换得未免有点太快了,但她这毫无羞耻心的(说白了就是有点老太婆作风的)举动,倒是让我保持了精神上的平衡,所以也还不错?
「好~了,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干脆乘风破浪,跻身明星之列,让那些嘲笑我们没有实际业绩的家伙们大吃一惊吧!」
「抱有野心是好事,但问题是,这里到底能用来成立什么社团呢?总不能一直借用文艺部的名字吧……」
「完全同意呢。我们应该在继承前辈遗志的同时,把社团名称升级成一个更巧妙、更富有魅力的名字吧」
「还是要继承的嘛」
顺便提一句,这个话题我们之前也讨论过,当时提出的方案,记得经历了『文艺部Beyond』→『文艺部与密室』→『文艺部~破界篇~』这种、类似那种想回头再看一遍时发现根本分不清顺序的系列电影名字的漫长变迁后——
「刚刚临时决定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文艺部归来』」
到底去哪里出差了。
「有点迷失方向了的感觉,有更好的方案吗?」
「我想想……比如说为了体现奉献社会的精神,可以叫『侍奉部』;又或者为了表达想要成为学生们的好邻居的愿望,叫『邻人部』;再不然就叫『令世界更加盛大热闹的斋院朔夜之团』,然后用它的首假名缩写做名字──」
「能不能认真一点?你这根本就没打算继承前辈的意志吧」
「那~玩笑到此为止。我可是早就想好了一个能对当代年轻人产生超级吸引力的名字了呢」
「没过赏味期限的话倒是也可以……」
「呋呋呋……那么,就让我来公布」
朔前辈径直走到墙边,撕下了墙上依然停留在三月的挂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随着『啪』、『沙沙』、『沙沙』的轻快声响——我的烦躁感也随之升腾的七秒钟后。
「锵锵~!」
宛如一个炫耀自己新年书法作品的小学生,实际上却已经是位高中三年级女生的朔前辈,手中展示出来的大张白纸上写着:
『文艺部( )!!』
字体有点偏向行书体,但先别管这个。
「那微妙的空白部分是什么?填上去啊」
「No No,这正是其精髓所在哦」
满脸得意笑容的朔前辈,字面意思地鼻子都高高翘起着。
「认为画作缺少点睛之笔,是一种肤浅的看法。说得更通俗一点──森罗万象、世间万物,一旦完成就只会走向衰落。所以,故意留下这未完成的部分,是为了避免灾厄……」
「类似不成三瓦,或者东照宫的逆柱(译注:日光东照宫是位于日本枥木县日光市的神社,是东照宫总本社,主祭神是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其阳明门的正面和背面共有12根白色的柱子,只有门的背面从右边数来的第二根柱子是颠倒的,称为「魔除之逆柱」,理由是在日本人的哲学当中认为凡事只要到达了巅峰就会开始崩坏,因此故意将最后一根柱子颠倒代表未完成,象征永远都不会走下坡的意思)?」
「嗯。这么说得太准确了,反而让我高谈阔论黯然失色了」
毕竟是基于历史传统,的确很有说服力。
「可社团活动内容还是不明确」
「这只是表面上标注的罢了。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哦」
「具体是什么?」
「文艺部(新宿之母)、文艺部(原宿之母)、文艺部(银座之母)之类的」
「这可是东京二十三区之外啊……为什么要用像占卜师这种的名字系列?」
「大家都喜欢占卜嘛,尤其是高中生,正是对恋爱向往满盈的年纪」
「是『充满向往』」
「因此,解决感情问题应该是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幸福」
「……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打算帮助学生解决恋爱问题,并给他们建议,引导他们走出困境吧?」
「完全正确!」
对于朔前辈来说,这次的想法真是出奇地靠谱,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且慢,不能高兴太早,这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总的来说就是恋爱传道士的传奇诞生!真令人跃跃欲试呢~」
「稍微打扰一下你这份跃跃欲试……那个,恋爱传道士,是谁?」
「自然是本小姐哦,本・小・姐……哎,啊啊——!你用鼻子哼笑了吧刚刚——!」
这真的很难不笑出来。就算她总是自称百战百胜的恋爱通——
「但朔前辈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吧」
正中靶心的直球言论让朔前辈痛苦地咕哝了一声「咕唔!」,随后垂死挣扎起来。
「现、现在的话……的确是,现在的确……」
「你想含糊其辞暗示以前有过,但我觉得那也很可疑。不,其实你根本没有过吧」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一个正常歌颂着青春的高中生,是不会整天泡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的!!」
「你这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自己当然明白,所以才说这计划是行不通的啊!」
我的适性同样也不合格,这就意味着这个只有两名成员的社团已然全军覆没。
「拜托了,重新考虑一下吧,好吗?」
「……不要。就这个。已经决定了!」
「你、你这人真是……」
朔前辈把头一扭向一旁,精神年龄瞬间倒退十岁。如果侧耳倾听,还能隐约听到她在嘀咕什么「我在『女神异闻录』的圣诞节活动中同时攻略了九个人呢」还有什么「在『心跳回忆』的情人节时我从所有人那里都收到了巧克力呢」,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多到数不胜数的坏习惯其中之一——一旦被人说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反而会拼命想要实现、通称为『逆天而行的邪鬼』的习性突然发作。一旦变成这样就已经很难阻止她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开一个烦恼咨询室,仅限于恋爱问题是不是有点过分?稍微扩大一下范围,说不定会吸引更多人」
「也有一定道理呢。那么,暂时就叫作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吧」
「这名字真是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管它呢(译注:原文:ケセラセラ,源于西班牙语Que Sera Sera,意为顺其自然,世事不可强求)。我只看到大群的羔羊即将蜂拥而至的未来!」
从何而来啊,那份自信?明明知道对于那种说着『好想老了之后在乡下开一家小咖啡馆呢~』的女人一笑置之就好,但我却一点笑不出来。因为我有种预感,这次的嘲笑会折返回来打在自己头上。果不其然——
「这样的话,好好宣传和推广一番,就拜托了哦~」
「……」
朔前辈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倾斜,用一种她那乌黑的长发映衬得恰到好处的绝妙角度请求我帮忙。倒并不是因为她那刻意装可爱样子让我心软了。促使她改过自新的那个人是我,给她压力的那个人也是我,既然是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接下来会很忙的哦。总之先要准备一个水晶球……」
「你今天格外有干劲呢」
「那当然了!即使是为了翼君,这个社团我一定要保住!」
「……哈,为了我?」
「毕竟要是这里不能用了,亲爱的翼君放学后就没地方可去了吧?」
「我会很普通地回家」
早知如此的话,倒不如让她继续沉迷于那些毫无统一性可言的幼稚游戏好了。会产生这种想法,我或许已经跟前辈是一丘之貉了。
文艺部(类似的某种存在)决定重新启程的翌日。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随着午休时间的到来,我冲向了小卖部——一边咀嚼着最后一个抢到手的法棍三明治,一边早早感受到了这个概念的破绽。
摊开在桌面上的,是从教师办公室拿来的两张表格,是关于社团活动的变更申请。
一张上写着『文艺部( )』这个意味深长的名称,另一张上写着『在陪伴学生解决多样化问题的过程中,研究培养青少年健全心灵的正确方式』云云——这个由朔前辈在不到三分钟内想出的、富有绝赞意义的活动内容。
之后只要将它们提交给学生会,并经过宽松的审核,就看似万事大吉了。
──要不要再冷静点想想?
如果这个申请被批准了,那朔前辈(……还有我)就会正式获得为青春期学生提供建议的超级顾问的称号。当然,正常人应该不会向这样一个可疑的组织寻求建议,但万一真的有那种天真无邪的小羔羊来寻求帮助呢?朔前辈(……还有我)真的能够引导他们吗?
我可以断言,我的话肯定办不到。无论是给予陪伴,还是去说教,都不符合我这性格。
而这样一来,朔前辈的出场就成了必然。可与其听那人高高在上的指点迷津,还不如去向公园里的蚂蚁诉衷肠来得更有益——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全是因为我很了解她有多么得不靠谱。然而,她的外表却极为出色,加上嘴巴也很能说会道,倒是也具备了一点类似心理顾问的素质……不过,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对外展示『我们有在工作哦?』的假象。即便是华而不实的门面工程,甚至触犯了『景品表示法』(译注:景品表示法,是日本为了规范商品和服务交易中不正当的赠品和表示方式,以保护普通消费者的利益而制定的法律)也无所谓。充分利用朔前辈的领袖魅力,将其塑造成一名教祖,再向聚集而来的信徒们灌输些『似是而非的言论』──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诈骗团伙头目的……」
良心的苛责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倍感痛苦。
心理咨询该摆脱谁才好呢。
在充满闲聊与欢声笑语的教室里,我那如同乘坐在井之头线电车上的上班族般的空洞目光,肯定散发着出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没事吧,古森君?」
就在这时,一名勇者踏入了这个阴郁的领域。
听到这个柔和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发色并不张扬的女学生正俯视着我。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兼具知性与亲和力的完美结合。整洁的校服穿着得体,看起来十分聪明,与朔前辈那种非法风俗店的打扮截然不同。
「……舞滨」
「嘿。怎么了?填写方式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
「没事的,不如说有些过于顺利了」
「那就不要像世界末日来了那样耷拉着脑袋啦」
「我会担心的」轻声责备着的她,名字叫舞滨碧依。
即使是至今还不能完全对上班上所有同学的脸和名字的我,也记得这个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的女孩——或者说,大概去年入学第一天就记住了舞滨的名字。她就是这样一个显眼的存在。
「哦,真的已经写完了呢。效率真高」
「只不过是写完了而已,还没决定是否要提交……」
「稍微~借我看下」
「啊,喂」
她那纤长的手指轻轻一伸,两张纸就被夺走了。
「吼吼,呋姆呋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吗。原来是这样呢……」
「别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啊」
听起来真的太蠢了。虽然我恨不得挖个洞直接通向巴西,但舞滨只是饶有兴趣地眨着眼睛,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嘲笑或是批评。
「这个,是要理解为一个包括了空白部分的名称吗?」
「作为一个希望吧。不行吗?」
「不不,应该没问题的。使用的文字应该没有特别的限制」
「还真是松散过头了,这学校……」
「那我就帮你提交了哦」
连说「等等」的时间都没给我,舞浜已经把整齐折好的纸张放进了她的胸前口袋里。她虽然身材苗条,却绝非病态的瘦弱,胸前的隆起清晰可见。不是,大小本就不是关键问题。
倘若我无礼地伸手去拿,那就会导致社会性质上死亡,所以完全没有办法抢回来。
「放心吧,我会负责任地交给学生会长的」
舞浜并没有对我投去的埋怨目光误会成性骚扰,反而仿佛在说着『尽管看吧』一般挺起了胸膛,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圣人。她从去年起便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一职,之前也耐心地教过我如何提交各种申请。
「顺便问一下,这个审批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会长和顾问老师盖个章就可以了,大概放学后马上就能……诶,难道说你很着急?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办?」
「不急,真不急。你过后把它撕掉扔了我都无所谓」
「才不会撕呢。难得重新启动了,文艺部括号空白反括号」
「都说了别念出来啊,太羞耻了」
「才不羞耻呢,才不。看了你们的活动内容,似乎是要办个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个概念很不错啊——」
「……你认真地这么觉得?」
尽管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但舞浜非常坚定地点着头「超认真地」。
「同世代的人们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希望能够轻松地找别人聊聊自己的小烦恼吧?而且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你看,甚至还有专门做这种事情的视频频道呢」
「所以潜在需求是很高的,吗」
「尤其是我们学校,嗯——以宽松、自由的校风为卖点,更加适合」
作为卖点什么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自由的校风,能和烦恼咨询的需求挂钩吗?」
「只是单纯在说有各种类型的人聚集在一起。比如斋院前辈……嘛,也包括我。毕竟这里有很多神传生呢」
「感觉朔前辈应该没打算把其变成专门给神传生提供的避难所」
「不不,不如说其实更烦恼的是她们周围的人呢」
「……」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哦」
以舞浜的性格来看,她的话大概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在排斥歧视、大力强调政治正确的如今,大多数神传生都会公开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过据年长两代的老人们说,这在过去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在我们出生之前,似乎发生过各种各样的纷争。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真庆幸我们出生在这个好时代啊」
「这话可不像是能从高中生嘴里听到的」
「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烦恼过。不过,和朔前辈的话,烦恼倒是多得数不过来」
「前半句让我挺高兴的……不过斋院前辈和古森君,关系很好吧?」
「谁知道呢。如果社团解散了,说不定我们的关系很快就断了」
「那就更要努力让社团存续下去」
「……也就是说,我只剩当诈骗犯这一条路了?」
「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舞浜无奈地苦笑起来,然后加了一句「若是要给些普通的建议的话」。
「还是要努力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吧——。再有就是增加部员人数,有具体数字表现的话,学生会这边也更容易作出评估」
就算部员随便招募几个,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另一侧。
「提高活动实际业绩?可烦恼咨询又没有对决或是比赛什么的」
「唔嗯,这就是难点所在呢」
文化系社团的主要社团活动是发布作品——天文部的话会拍摄天体照片,美术部的话会绘画,总能留下点某种形式的成果。
「比如说,给每个来咨询的人发放调查问卷怎么样?」
「……类似『请告诉我们您来本店后的感想』那样?」
「对对。如果问卷上写着『帮大忙了!』、『还想再来!』、『会推荐给朋友的!』之类的话,不就能证明这个社团的实际存在价值了吗?」
「……相反地,如果问卷上充满了『一点帮助都没有』、『再也不会来了』、『完全不推荐』之类的评价,恐怕立马就会被废部吧」
「这就要看古森君的手腕了」
实际上靠的是朔前辈的手腕。不管怎样,我只觉得不安。
「嘛,反正你们可以慢慢来,一年时间足够考虑了。至于那张告示,也不过就是个提醒,并不意味着马上就会被废部」
「这话可真暖心……对了,舞浜,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
「马上就开始招揽客人了呢,真是能干。不过,唔~嗯……我一时倒是没想出什么烦恼。说到底,我个人就不太喜欢把别人牵扯进自己的私人问题中」
「听到你这么正常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不过,也有些人和我不一样,『只要有人愿意听我说,我就会觉得轻松』,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占少数。所以我觉得可以慢慢等这些人来找你们……咦,糟了,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关于各社团活动的会议要开始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啊啊。总之Thank you了」
「完全不用谢。我会为你应援的啦」
舞浜最后可爱地挥了挥手,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和她这样有常识的人(和某个怪人相比)接触后,我的HP回复速度明显开始急速提升。但遗憾的是,还没等我来得及好好品味这股余韵——
「真好啊,舞浜同学」
「……干嘛啊,泷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旁边站着个轻浮男。他似乎是在找准时机才出现的,大概早就在远远地窥探我们这边的情况了。
「漂亮、开朗、头脑聪明、还懂得体贴他人。这样的人不受欢迎是不可能的吧,哦咿」
「也许吧」
虽然我不愿被当成和这个鼻息粗重家伙得同类,但从愿意花费宝贵的午休时间来帮我解开心结这一点来看,舞浜的人品确实值得称赞。无论对于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极具吸引力,总是处于圈子的中心。仅凭这一点,她已经是一个罕见的存在。而对于一部分男生——比如眼前的泷泽这样的家伙——来说,还有一个更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理由。
「而且舞浜同学,还是个『人鱼』来着吧?啊,还是说『美人鱼』听起来更惊艳?」
「『随便怎么叫都可以』,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哦」
人鱼(mermaid)——在神话中,通常被描绘为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是鱼的种族。不过,现实中的她当然有一双正常的腿。
「人鱼啊……总感觉光是这个身份就让人觉得她肯定百分之百是个美人啊。只有我这么想吗?」
『只有你这家伙这么想』——这话可就不能随便说了,因为有一些事实的确让人不得不重视。
「人鱼都是美人的统计结果,很早以前就被提出来了。精灵也是如此」
「欸~。那魅魔也是类似的群体吗?」
「把她们放在一起可太失礼了。对于人鱼和精灵来说都是」
「你这家伙,对那个人有点毒舌吧……不过,说到人鱼,果然还是要提到她们那优美的泳姿吧。要是参加奥运会的话,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冠军?」
『这种想法太简单粗暴了』——也有一些让我无法说出这句话的事实。
「轻轻松松就能夺冠是不太可能的。人鱼的游泳能力的确较为优秀,但这是因为她们的皮肤具有某种特异性——不仅仅能减少水中的阻力,还综合了其它复杂的因素。总之,人鱼的确能比常人游得更快。但这是假设她们全裸参加比赛的情况下的结论」
「吼。所以你是说,人鱼不穿泳衣的话反而游得更快?」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现在最新的高科技泳衣不仅具备着出色的防水性,还能通过压缩肌肉减少振动,其性能远远超过了人鱼的皮肤。总而言之,在现代的游泳比赛项目中,人鱼和我们没有天生的优势差异。毕竟技术是后天习得的,没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又一次犯了错误。这时的我简直像个有着恋人鱼癖的变态。虽然已经做好被泷泽冷眼相待的准备,但他却啪啪地拍着手笑起来「真是精彩的解说」。
「我都不由得想象出舞浜同学光着身子裸泳的样子了」
「想象就想象,别说出来」
「舞浜同学对古森君还真是特别主动啊……还是说特别温柔呢。真羡慕你小子啊」
「只是对她面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所产生的错觉吧」
对我来说,舞浜或许是特别的一个,但对她而言,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沧海一粟。这话放在泷泽身上也一样,他现在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站在我旁边罢了。
不过,能够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对我来说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当天,放学后。当我结束了值日生的工作,刚走出教师办公室时。
「……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舞浜发来的消息。
『社团的名称和活动内容的变更已经通过审批了哦——』
「通过了啊……」
终于要正式启动了。脑海里浮现出朔前辈兴奋地提议『来发传单吧~』、『来做海报吧~』,然后把这些工作全都托付于我的样子。
「……还是优先考虑招募新部员吧」
为了分享这份喜悦,「要加油了,喔——」,我难得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起来,吓了我一跳。转身一看,一个女生正气喘吁吁朝我走来。她那双高高吊起、却依然睁得大大的眼睛,换作平时大概会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可让我好找啊!」
可现在却完全相反,给人一种随时可能会扑上来咬人一般猛兽的印象。
「刚刚可是绕着教学楼找了好一大圈啊!很像是雨天里的棒球部队员吗我!」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你在这里干嘛——?」
「今天我是值日生,刚把日志送去教师办公室」
「啊~,要是早点说一声多好,这种事。哈——好累……真是累死我了」
她一边用手指勾着开了衬衫领口的两三颗扣子,另一只手扇着红彤彤的脸蛋,锁骨上浮现出的汗珠显得格外炫目。倘若朔前辈做出同样的动作,十有八九会有某对不该露出来的东西掉出来,但她的话,这样的顾虑倒是没什么必要。
具体为什么就交由各位的理解吧。
「…………」
我的脑中『这家伙是谁』的疑问,变成了『这家伙是谁来着』。
垂在一侧的马尾发色明亮,让人联想到家里养的茶色虎斑猫。素颜感十足的自然淡妆,短裙下的一双过膝长袜,脖颈和手腕上还挂着些许饰品。
无论从哪一点,都展现出了一个典型的现代女子高生。这是我平时很少打交道的一类人种——终于,我有了些许线索。班里有个常常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下用敏感话题和男生们热烈讨论,最后总是以一句「吵——死了!」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大名鼎鼎的辣妹。
而眼前这位我似乎在团团围住那位辣妹的追随者人堆中见过。论地位的话,或许是个次级角色……哎,这种失礼的想法不该有。虽然我们这个班组建还不到一周,但毕竟怎么也是个同班同学。
可即便如此,我、我这人居然——
「咕唔」
「呜哇,你没事吧!?」
我捂住胸口,紧咬着后槽牙,少女惊讶地跑到我身旁。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抹无比纯正的『辣妹』芳香扑鼻而来(堪称百万石(译注:日本麻将地方役的一种役满牌型,形容十分纯粹)级别)。此外,她对我也的确非常温柔。这两点都加剧了我的痛苦。
「是心脏痛吗?心绞痛?高血压?」
「还没到那个岁数……不过,即使年轻也不能掉以轻心……」
疼痛的其实是心灵。
——无论怎么拼命回忆,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哪怕一个字都想不起来。这可真是个严重的事态。与某位魅魔不同,我可不想失去最最基本的常识,所以绝对不可能毫无顾忌地问出『What’s your name』这样的话。
仅存的一缕希望就是,彼此都失去了记忆,处于『你的名字是?』的那种状态,或许还可以平摊这份痛苦。然而——
「……总感觉,是那个呢。蝙蝠君与『在电车上会给孕妇让座』这种平时给人的平时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反,其实内心很……那样的,嗯」
「请不要顾虑,继续说」
「应该说是有点阴郁的感觉。仔细看的话,眼神常常死气沉沉的。啊,小利曾说过你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不错但是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但我倒没想过你会有那么坏……」
「谢谢你提供的关于我恶评的珍贵插曲」
「抱、抱歉!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哦!?蝙蝠君你常和泷座混在一起,所以小利才这么说的」
「泷座……啊啊,泷泽」
她的口音太关东腔了。而『小利』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强硬辣妹。
关于我风评被害的事先暂且搁置。不出所料,关于我的绰号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对于这种不经意间的知名度,我再次感到厌烦。责任人到底是谁?我眼中闪烁出诅咒的火花,恐怕看起来像是个施虐狂。
「所以才觉得你眼神可怕啊,蝙蝠君」
「那让我变得可怕的发言是谁说的?」
「都说对不起啦~……可即便如此!我一直觉得,『蝙蝠』真是个厉害的姓呢」
「哈?」
「笔画这么多,写起来会很酷的吧?比如在考试的时候。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
「……………」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禁一时语塞。
——这女孩,居然误以为『蝙蝠』就是我的本名!?
这让我受到打击的同时,也意识到这终究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现在在学校里,『我=蝙蝠(哺乳纲翼手目动物)』的认知已经压倒了我原本的名字,占了主导地位。
然而讽刺的是,这种误解也给我带来了一丝宽慰心理。既然她也不知道我的真名,那么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摆脱礼节束缚。
「啊——,抱歉……说起来,你的名字是?」
「哈!?居然在不知道我名字的情况下和我聊了这么久!?」
「嗯,真是很长一段历程」
「一上来直接问不就好了嘛——!我还将你肯定知道当作前提了呢——尴尬死了……」
她刚刚平息下去的体温又被点燃了,开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松松垮垮的前胸。应该是个羞耻心大于愤怒的和平主义者吧,而且在各种意义上的警戒心都非常薄弱。若是我再将这一点指出来,她怕是浑身都要熟透了——
「……干嘛四十五度仰着头?」
「我是『看不见的东西就不会想去看』主义者」
「意不明(译注:猫娘JK的口音非常东京的年轻人化,很多词汇都喜欢简化着说,译者会尽量还原这种感觉)。人家的名字是狮子原真音啦——!」
终于听到她的情报解禁,我的脑子也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啊啊,狮子原」
「嗯!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班会自我介绍时,说着『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而且还加上了很夸张的猫爪手势,结果却彻底冷场掉的那个女生?」
「……这种事你忘了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狮子原显然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顺便一提,说她冷场也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她在意识到情况不妙后马上说着『啊,没什么,没什……』便红着脸放弃了搞笑,像个不合格的搞笑艺人。
「这种事就得镇定自若堂堂真正地做,这就是铁律。表演者的羞耻感是会传染给台下观众的」
「意料之外的演技指导!?」
「不过,我倒是认可你敢于尝试搞笑或是讨好的勇气的」
「才没有刻意搞笑或是讨好呢!只是,我觉得自己的个人角色太薄弱了……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个性』……不就只能多用用它了吗?」
狮子原一边扭捏地用手指不停地玩弄着衣角,一边偷偷瞄向我。虽然她是在寻求我的认同,但那窥探的眼神中似乎又希望我能否定她。不过,由于我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实在无法判断该作何回应。
「啊——,你是『猫妖(Werecat)』来着吧?」
先稳妥地确认事实。虽然这不过是闲聊的延伸,但狮子原似乎从中解读出了什么,「唔忸……!」地嘟起了嘴,将那小小脸蛋上的五官皱到了一起。
「名字没记住,却把这个牢牢记住了呢」
「这都多亏了你那声『嘎嗷!』」
「都说了快忘掉啊!」
「我倒是不讨厌那一幕哦」
「那、那个还挺好的……嘛?可是……我还是觉得除了那件事外,我似乎没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能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事啦,别安慰我了。大多数人对我的印象不过是天天跟在小利屁股后面的小跟班……嘛,这样倒是也够……不对,也不完全够……」
「到底够还是不够?」
「我也不知道」
狮子原笑着说道,但隐约流露出了一丝受挫的情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要是我也有那种像是『更张扬更惹眼!』的个性就好了——」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但看来她的确抱有些烦恼。
而且是那种有着强烈上进心的类型。在我看来,光是她是个『辣妹』这件事就足够让她成为校园等级中的强者了。不过,恐怕即使是在辣妹的内部圈子里,也存在着森严的等级划分吧。
当然了,男生中也存在着种姓制度,但那些会在意自己等级的人,是不可能去加入只由两名部员组成的可疑社团的,更别提在被人说成『在家会对老婆有精神虐待倾向的人的面相』时还能保持沉默。
总之,已经完全自我放弃了的我,是无法理解狮子原的心情的。
「那么,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诶,啊,好?」
「下一个段子,我很期待哦」
我以这句毫无用处的激励作为了告别的寒暄。
「等等等等等——等!」
狮子原像个只有干劲这一块才比别人多一倍的新晋搞笑艺人一样拦住了我。我本想不和她对视,试图从一旁经过,但她却「喝呀!」地用力钳住了我的手腕,手心里还微微出着汗。
「……干嘛啊?」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可不会轻易弄丢的哦!一会有事吗?」
「有得很。接下来我要出席社团,接受几乎是拷问般的修炼」
「这样的话别去就好了啊……不对!社团指的是那个吧,文艺社括号什么什么的玩意吧?」
刚刚得到学生会批准还没到三分钟的新名称,她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疑问,狮子原给我的回答是「午休时,你不是和碧依说话来着嘛」
「你当时在偷听吗?」
「只是因为就在附近所以才听到了而已。不过,我感觉大家都对蝙蝠君的话很感兴趣哦——尤其是提到魅魔前辈的时候」
「闲人可真多」
「我对她也很是憧憬啊~」狮子原华丽地无视掉了我那番力所能及的挖苦。那一脸陶醉得宛如脑海中开满了郁金香花田般的表情,我见得多了。这意味着她也同样被『斋院朔夜=完美的女性』这种幻想所囚禁,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我听说那位前辈的人生经历和一般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简直就像个理想的上司那般的文化人!一定能从她这里得到很好的建议吧~」
「……」
为了不被理想的上司和文化人起诉,我本应果断否定才对。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狮子原一直在找我的原因。
「难道……你是想作为来向我们部长咨询的客户吗?」
「对——对——!就是这样!」
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我们社团值得纪念的第一位客人。这未免也太顺利了,我甚至可以预见到将会受到那位『理想上司』的赞赏。然而,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晴朗起来,反而露出了阴天时错过了末班电车、四处寻觅能凑合睡一宿的胶囊旅馆的社畜般的沉痛眼神。看到我这番神色,狮子原不禁也焦虑了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起来。
「该、该不会,咨询费用很贵吧……?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能不能采用猪崽支付的方式?」
如果说的是分期还款(译注:日语里猪崽和信用卡分期还款发音相近)的话,那可千万别碰啊。
「我们不会收钱,但你得帮忙填写一份简单的调查问卷」
「诶,只需要这样吗——?太好了太好了,那种东西让我写多少次都行!」
一瞬间,我尝试了下在脑中将她说的「写多少次都行」替换成了「脱多少次都行」,却竟然没有感到丝毫违和感。
这女孩对他人还是多点戒心比较好。虽然欺骗如此天真的女生是无法饶恕的,可既然她是出于自愿希望入教(?),将她拒之门外未免也太过可怜。
「……那么,跟我来活动室吧」
「好喔好喔,麻烦啦——」
前进是地狱,后退也是地狱,我正踏上的是一艘进退维谷的泥船。不管过程如何,等待着我的只有即将沉没的未来。
『Werecat』——用汉字表示一般是『猫妖』。
被归类为所谓的兽人系『神传生』。正如『狼人』具有类似狼的特性一样,猫妖则具有与猫(指的是家猫的起源——一种小型山猫)相关的特性。
也就是说,『虽然我是猫,名字却叫狮子。嘎嗷!』这样的自我介绍,首先确认了猫妖和大型猫科动物——狮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大,接着自嘲依然背负着狮子的名字,最后还来了个『嘎嗷!——刚刚可是狮吼哦!』这样一个吐槽点。我认为这是一个高完成度的自我介绍,但似乎并没有得到观众的广泛支持。
无论如何,基于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她并没有奇幻世界常见的兽耳或尾巴的特征,也没有皮肤被动物的毛发所覆盖。那么,她到底具有哪些不同寻常的特点呢……哎,不知不觉又开始这种谜之解说的口吻了。
在前往活动室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很闲,就随便在脑内整理了下文字。
一路上,狮子原像是生怕三秒的冷场就会导致『放送事故』一样,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内容极其空洞,我始终机械地回应着『啊啊』或『嗯』——不过,随着我们接近目的地,她的语速逐渐放慢了下去。
「糟、糟了,总感觉好像突然紧张起来了」
「你不是那种会认生的吧」
「不是说过那是我憧憬的前辈吗!嘶——,哈——」
终于抵达了三楼的最里面、门上还没更换文艺部牌子的活动室。少女缓缓地深呼吸着,手按在微薄的胸部上,动作稍显夸张,仿佛那份紧张都要传递给我了似的。但说实话,此刻正向我迫近着的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紧张。
朔前辈应该就在门的另一边。如果她不在,那某种意义上会是种解脱。
『我现在要带一个想要来咨询的女生过去了,麻烦您严肃点』
对我刚刚发的这条有些谏言意味的消息——
『了解,我会顺其自然的哦』
这回复让我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反而让我感到一阵凭空而来的慌张。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一直独居的人突然有了访客,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淫秽物品一股脑塞进柜子里。况且,那个『行走的十八禁』,就算给她上了手铐、捆上绳子,似乎也能从深渊最底端爬出来。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如此地荒唐可笑。
「没敲门就进来了,失礼了——」
「啊,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无视了狮子原语无伦次的小声嘀咕,我抱着拔出介错刀的心态,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活动室一如既往的风景。背靠窗坐在部长椅上、正看着一本封面故意被书皮遮住了的文库本的黑发美人,侧目瞥了我们一眼,唇角微扬。
「……嗯,来了呢」
若是单单这样来看,前辈这副外表的说服力的确十分惊人,哪怕只是把书签夹进书里,或者简单地把书放于桌上站起身,就连这样稀松平常的动作都像美得宛如一幅画卷,甚至不禁令我心中生出一种「难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抽出『知性的朔前辈(SSR)』吗……?」的微妙期待。
「干得太漂亮啦,翼君!」
期待瞬间破灭。知性的前辈(根据我的调查)是不会这样满面笑容地朝我比出大拇指的。
「这么快就抓到只小羊羔,到底用了多少非法手段?」
「别把我说得像个黑社会打手。而且当着人家的面,小羊羔之类的话就……」
「而且还是个超年轻的少女!你已经有承担好责任的觉悟了吧?」
快闭上嘴啊,优雅都要流光了。
正如她所宣告的,朔前辈展现出了自身百分百的天然状态。场面已经不是简单的糟糕就能形容的了。面前的客人已经有『抱歉,进错店了』的念头了,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能挽留她。『如果想撤退现在正是时候』,我正回过头,想给她传达这个意思——
「呼、呼啊~~~~~~……」
「狮子原?」
她发出了某种类似甲子园警笛声一样的怪声,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这大概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宛如见到了备受青少年喜爱的超级模特一样,狮子原的两只眼睛中闪烁着星星,藏在了我背后,不停地拉扯着我的袖子。
「天、天啊……蝙、蝙蝠君,这可太不妙了……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升天了!」
「不妙的是你的词汇量」
「前辈也太美了,真是神一样的存在。简直是半个神明大人了!」
「神明大人大概是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人当作小羊羔的」
「不不,我根本都还不够格当小羊羔!」
狮子原边说边拍着我的背,「你看起很像是那种会被奇怪的宗教忽悠过去的人……」正当我委婉地建议她最好提高下自己的智商时。
「你们,关系真好呢?」
一脸坏笑的神明大人向我走近,背后的小动物顿时吓得哆嗦了一下。
朔前辈越过我的肩膀窥视着她的身影,「原来如此……是个辣妹呢,翼君?」。虽然这个确认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回答道「是个辣妹呢」。
「这个确认,有必要吗?」
规规矩矩吐槽着的狮子原,终于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真惊讶呢,没想到翼君竟然有这么可爱的朋友」
朔学姐微微一笑说道。狮子原连忙摇头。
「啊,没有没有!可爱什么的,诶嘿嘿……」
虽然她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究极御宅族的典范,但让我更在意的是。
「……朋友,吗……」
「对此你有什么疑问嘛!?」
「他一直就这样,别介意」
「哈、哈啊。既然前辈这么说了……」
以我的独白为契机,这两人的距离多少缩小了一些。
「欢迎来到——文艺部(略)。我是作为部长的——」
「是斋院朔夜前辈吧!您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啊,抱歉,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二年A班的狮子原真音。因为姓很难听,我不太喜欢,所以请用名字称呼我」
「知道了。多指教哦,真音同学」
「好的!啊,蝙蝠君也可以叫我真音哦。也有人叫我『猫猫』(译注:原文:マオマオ(MaOMaO)。『真音』(MaOn)的日语发音很巧合地(也可能就是有意为之)酷似中文『猫』的发音,而真音恰好就是猫妖,所以这里直接译为『猫猫』)所以这么叫我也可以……」
「算了,我还是叫你狮子原吧」
「嗯,真是死板……不过」
随着紧张感的缓解,狮子原环顾了下四周。我本来预计她的第一反应会是『这地方真小呢』或者『夕阳好强烈』之类的。
「真是好漂亮的房间呢!」
眼睛上装了什么特殊滤镜吗。
「吸吸、吸吸……哇~还有些许法式红茶的香味呢~」
那是英国的。亲戚旅行(给我)带回来的伴手礼。
「点心看起来也很有文艺复兴的风格,超有贵族气质!」
那其实是朔前辈买的RUMANNDO(译注:一种诞生于1974年的零食,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卷心条状饼干)。
「不过不过,也适度地有些接地气的感觉呢……那个小狗模型,是蝙蝠君是做的吗?」
「诶,啊,嗯……」
「好厉!真不愧是男生!不过我个人的话还是更喜欢带些网红风,或者猫系的」
别对ZOIDS要求什么网红风啊。朔前辈快别说什么「闪电狮那种?」的了。
「优雅的美感,精致的环境……和前辈很相称!」
「啊啦,啊啦,嘛,嘛。我竟然这么优雅而美丽吗?」
「是的,尤其是前辈的眼睛,真的特别漂亮!这么近距离看着,总有种好像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狮子原抬头面朝着朔前辈,与她对视着。由身高差产生的自然角度,令人联想到一些姐妹百合那种很尊的场景。
「谢谢。不过……不可以一直盯着我看哦」
朔前辈用手指比了个X型,提醒着狮子原,而后者则露出了「?」一般的表情。
「若是那样,迟早会爱上我的」
伴随着前辈这句台词,「……诶,啊,欸!?」狮子原愣了一下,随后瞬间泛起红晕。前辈这句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台词听起来完全像是在调情,现场也变得更加暧昧,一股仿佛随时就要喊出『姐姐大人』似的氛围。
「视线相对,是作为魅魔魅惑能力(charm)的触发要素哦」
「Charm……啊!就是那种会让人神魂颠倒、被迷得死去活来的、魅魔的厉害招数吗?」
「当然了,短时间内并不会有太大效果……」
「积少成多就会慢慢被迷住,呢。所以我一般都会尽量避免与他人长时间对视」
「诶?可是前辈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有和蝙蝠君说话的时候,不都是正常地……」
「你以为我在看着眼睛吧?其实不然哦。我的话,通常是会把视线放在对方眉间和嘴之间形成的倒三角区域,在这个区域之间来回游动。这也是一种避免给人压迫感的交谈技巧哦」
顺便一提,出于同样的原因,朔前辈也极力避免与人有肌肤接触。虽然感觉没必要刻意去避开,毕竟除了欧美人或者派对狂人,普通人之间并不会动不动就触碰对方身体。但现实是,女生这种生物就是经常会被目睹到毫无理由地将身体紧贴在一起。
「哈、哈啊……看来您也很辛苦呢」
狮子原如是说,似乎的确感受到了些许不便之处,但朔前辈本人却满不在乎。
「完全不——反倒像是在进行应对写轮眼的战斗训练,还挺有趣的」
「写轮?」
「是与白眼和轮回眼并列的三大瞳术之一哦。虽然其复制能力经常被强调,但它的本质其实是通过高超的动态视力看破忍术、体术和幻术——」
「狮子原,别站着说话了,坐下来聊吧」
「哇,太贴心了,谢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强行打断了谈话。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记漂亮的解围,不过被打断的朔学姐显然有些失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的无声怨念,我则同样无声地回应着『你少年漫看太多了』。
现在可不是把客人晾在一旁开始火花四溅的时候。
「……你们俩,有种青梅竹马的感觉呢」
狮子原笑着说道。她很爱笑,总是能让气氛轻松起来。虽然她的发言本身总让我有一种「你啊,果然还是太容易上当了吧」的担心。
『看来还得准备些法国的红茶和高档点心了』
就算是玩笑,我也没烂到真会将这话说出来。
「所以,你也想稍微磨练出一些自己的个性?」
「是的。我既不像斋院前辈那样漂亮,脑子也不太好用,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在圈子里,也只是一直在像傻瓜一样地笑……」
茶会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文艺部(迷途羔羊大募集!)的第一份任务便开始了。
面对面而坐的两个女生,如同面试官和求职学生一般,而我则隔着长桌从另一侧观察着她们的对话。
将她们的谈话当成背景音乐,集中注意力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这台笔记本是某次朔前辈说着「计算机研究部转让给我的」(颇有些来历不明的感觉)带来的,没想到如今在这个时刻居然派上了用场。
我正在制作一份调查问卷……只是随便修改一下文字处理软件里的模板,结果看起来居然还挺像样。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一旦闲下来,就算我不愿意,背景音的音量也逐渐放大了。
「也就是说是那个吧,那个。raiso……raison……raisona?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喜欢的乐队的某首歌里的歌词……好像是——存在什么什么的东西?」
「『raison d'être』?法语里『存在的意义』的意思」
「对对,就是那个!」
高中生的人际关系里居然用上了哲学用语,她俩这是唠到哪里去了?
然而,我忽然想到。我留在这里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作为朔前辈的制动器,负责阻止她暴走的角色。
「原来如此……你不满足于现状的这份态度,我认为非常棒哦」
「真的吗?」
「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首先,她给予了对方肯定和共鸣,让对方感受到「这个人有在听我说话」的安心感。
「不过,没必要强行改变自己……若是能把现有的真音同学的优点发扬光大出来是最好」
「我的优点……吗?」
「别担心,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出来」
没有强加任何意见,而是通过增加选择来支持她。
如果是我的话,这种场合下只能语塞地说着「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可前辈依然保持着微笑,毫不费力地应对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令我既高兴又有点沮丧。
不,我知道理应为此感到高兴,但总是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就像想吃炒面时,却端上了一碗杯装炒面一样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会有这种感觉吗?
「要不要,稍微去冷静一下……」
我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悄悄站起来,没有人阻止我。正想趁机开溜——
「……那个~虽然这和优点没什么关系,但我有个想法。我啊,和斋院前辈一样也是『神传(my——)』……是那种『猫妖』来着」
听到狮子原的这番话,我不由得立刻停住了脚步。
「在兽人系中算很少见的吧」
「是的,和狼人那种主流的比起来确实少得多。毕竟很难得,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好好利用这一点,量身制作自己的角色定位……」
不能再当成背景音乐了。为了能好好听清,我重新坐了下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感觉这话题的走向有点危险。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那再好不过。
「嗯——虽然我很想尊重真音同学的意见……」
「我其实可擅长被人调侃了,请尽管吐槽,没关系哦」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定位自己,反而更难。我们自己可能都低估了将神传生作为笑料的复杂程度。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黑色幽默的时候」
也就是时下的社会现状。在各种形式的骚扰问题已经成为了社会上的热门话题的如今,许多缺乏合规意识的政治家或艺人一个个地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狮子原应该也对此有所了解。
「诶~~?可是……」
说着,她不满地看向了我。
「蝙蝠君,你之前不是还在教室里diss过魅魔吗?」
才没diss。那只是单纯的解说。
「他是个例外啦。他是那种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把关心、顾虑和良心统统忘掉了的异类」
「在、在出生之前……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我也是会关心他人的,也会顾虑他人。仅限朔前辈以外的人」
面对这个突然抛向自己的话题,我本以为这算一个无伤大雅的回答。
「你看,他果然很迟钝吧?」
「真的是很迟钝呢……」
不知为何,她们俩竟然达成了一致。
「总之,还是不要走那种路线来打造自身角色的比较好」
关于这件事我也持相同意见。从她在自我介绍时的失误可以看出,班上的同学们对猫妖这个概念并不甚了解,甚至兴趣寥寥。
如果她硬要炫耀这种身份,只会让人觉得厌烦——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
「不好意思,那个……」
狮子原毫无愧疚举起手,「咿嘿~」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我已经有稍稍、稍稍炫耀了一点……没关系的吧?」
瞬间,朔前辈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我也一样沉下了脸。都在想些什么啊这家伙。
「欸、欸……具体有哪些呢?」
朔前辈仿佛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般小心翼翼地问道,而在对方则活力满满地回答了一声「比如!」的这一刻,就几乎已经注定了会是个糟糕的结果。
「比如说,这个」
她开始玩弄起侧边扎起的头发,并扭来扭去。「呐,很有感觉吧?」尽管并没有人夸她,却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很有感觉……?」朔前辈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求助似的地看向我,但很抱歉,我也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嘛,是不是很像猫的尾巴?」
「啊,啊啊。你这么一说的话,的确有点像……」
「这是我升上二年级后的形象改造。发色也参考了人气第一的茶色虎斑猫」
她依然满脸笑容,显得自信满满继续走自己的路线。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所谓『人气第一』,居然不是美容院而是宠物店的目录里的排名。
「啊,指甲我也做得很有猫咪风哦!淡粉色系、突出自然的颜色……」
难道还想把你那指甲做成像猫爪子一样按一下就伸出来的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继续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那些所谓『猫咪风』的化妆技巧,虽然听起来和猫毫无关系,并侃侃而谈着她那「猫的话和狗不一样,不是OO嘛,所以我也……」的几乎就要引发某些圈子之间的战争了的独到见解。
「真的,下了很多工夫呢」
朔前辈只是用着『能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一样空洞的称赞回应着她。
「顺便问一下……你这自我角色塑造,周围的反应如何呢?」
「也还不错哦——唯一的例外是小利……啊,她是班上最帅气的女生。只有她对我是『差不多要适可而止哦』的冷淡反应」
「……听起来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呢,那个小利」
「是啊。她和我不一样,总是直来直去、说话非常干脆利落的类型。我超级尊敬她!虽然男生们都有点怕她,但她其实非常温柔——」
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的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连那个直言不讳的朋友都不愿触及的禁忌。
坦白说,狮子原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毕竟,已经很明显了吧?
正如朔前辈身为魅魔,却并没有采取魅魔的生活方式那样生活着一样,作为神传生,完全没有必要被神传生类似偶像包袱的东西所束缚。狮子原的行为就像是一个美国来的留学生硬要勉强自己每天吃樱桃派一样。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个性』,而是完完全全的本末倒置——哎。
说教般的想法无穷无尽地涌上心头,但我并不打算说出口。
最终撞上南墙、自作自受的是狮子原自己——事实上,她现在的二年级新形象亮相(?)计划已经失败了。用这种方法,不吃一次亏的话是永远学不到的。
所以我打算静观其变。可本以为自己会是个冷静的旁观者——
「——总之,到目前为止反响还不错啦。不过,『猫妖』还是比较冷门的,该说是大家还是不太能领会吗……我的话,每次都得亲自来解释。要是像前辈一样是『魅魔』,一石就能激起千层浪的话该多好,真羡慕啊」
看着她一步步钻进牛角尖,我的心中烦闷不已。因为就连朋友还未满的我都清楚,她并不是个活该陷入这种困境的坏人。
然而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令我内心不安的事。
「是……呢,如果是魅魔的话……」
一瞬间,朔前辈的目光望向远方。既不是怀念,也不带悔恨,纯粹一副正在回顾着什么的目光。
她想起的是什么,或是卡在喉咙深处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我全部都心知肚明。
『即便是魅魔,也不全都是好事哦』,这句话隐藏在了她那无奈笑容的背后。
朔前辈总是这样。表面上看似轻浮草率,实际上却深思熟虑;看喜欢大放厥词,实则一直都谨言慎行。
她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都是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
作为结果,她——不,我们,遭遇了一场可不能说是区区的小麻烦的、而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啊……恕我冒昧,不过我得说几句」
「咳咳」,我夸张地清了清嗓子。突然的插话让狮子原愣了一下。
「嗯,怎么了怎么了?」
这个过于天真无邪的善良少女毫无一丝厌恶地看着我。虽然接下来我将让她的表情沉下来,自己恐怕也会成为彻底的坏人,但朔前辈也仿佛说着「请」般地伸出手(不知为何带着些许笑意)。于是,我迅速接手了话题的主导权。
「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你很可能就要被圈子里的朋友们贴上『自视了不起的臭女人』的标签,然后被大家疏远掉」
「!!??」
「直截了当一点说,你这个存在的本身就已经冷场了」
「你对别人的关心和顾虑都哪去了!?」
对于我这番不假思索地吐出的恶毒话语,狮子原真音的吐槽异常犀利。
朔前辈也笑着说「说得好过分呢」。我明白,这番话很可能会让狮子原将我封为「最讨厌的人」的称号,最糟糕的情况下,还可能被贴上「毫无道德底线的骚扰狂混蛋」的标签。
——不过,无所谓。反正大家也都觉得我无情无义、没有良心。
「诶、诶、诶、诶……为什么突然就全盘否定我?」
「因为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真正的『猫妖』应该……」
「先、先说清楚,我可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假装自己是神传生的骗子哦。要不给你看看证书?」
「……是诊断书吧。谁都没有怀疑这一点」
虽然通过专业医生的诊察可以确认一个人是否是神传生,但除了一些接受政府帮扶的特殊情况外,诊断书的用途并不多。也因此,SNS上充斥着「自称神传生」的人,还有些把诊断书的图片当作时尚品上传炫耀的傻瓜。
「那些靠这个吸引流量赚钱的家伙,我认为他们非常可怜」
「……说实话,我也挺不喜欢那种人」
「你们两个真是太温柔啦。我的话可是最厌恶那种人的啦♪」
连朔前辈也参战进来,大家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达成了一致意见。
「狮子原你还是得有点常识吧。毕竟你是真货,姑且」
「是啊——......不对!你这是在说我明明是个真货却反而更像冒牌货吗?」
「没错,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冒牌味』。甚至可能造成贬低猫妖形象的影响」
「火、火大~~!……你说出来了呢!」
狮子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弓起着背。我似乎看到了一只呲着獠牙的虎斑猫,但若是称其为易怒的年轻人也并不合适。因为我知道这次是自己先挑起的争端。
「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啊?我当然对它了如指掌了!百分百地全部彻底了解啊!」
「哦?可你不过是在把发型弄得像猫、指甲涂得发亮、摆出『嘎嗷!』这种做作的姿势、还煽动猫派和狗派的对立......」
「你、你说什么!?」
她的情绪逐渐开始脱线,似乎自己都难以控制,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并不常见。
这世间充满了不讲道理又无可奈何的荒谬、不公与错误,我是亲身体验过的。
事到如今我已不会为这种事感到义愤填膺了。如果有谁拿着扩音器在街头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潮高喊着正义,我只会对此感到无奈——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然而,至少现在,对于眼前的狮子原这个人——这个前来寻求帮助的她来说,我相信我的话能够传达给她,甚至有可能让她做出些改变。
「听好了……至少今天,你必须要记住这点!」
咣当!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咿!?」
我毫不留情地用手指指着面前像只小猫一样颤抖着的狮子原。
「猫妖啊!!和普通的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我几乎撕裂喉咙般的吼声,在这间活动室里薄薄的墙壁和窗户之间回荡了了两遍、三遍、四遍。
在这没有一丝理智残留的余韵之后,留下的是——
「????????????????????」
狮子原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愣在原地。要是她出现在网络梗图中,背景肯定是浩瀚无边的宇宙。已经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极限了,这一目了然。而另一边,「原来这个,才是你最忍不了的点啊……啊哈哈哈!」抱着肚子狂笑起来的朔前辈,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尾巴啦爪子啦眼妆啦,为什么非要往猫的形象上靠?说!」
「诶、诶诶……毕、毕竟,是猫嘛……人家……是猫妖嘛……」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一切都搞错了啊——从根本上就错了。你不过是拥有猫一样能力的人类,但你并不是猫啊——」
看着一边对着自己的脑袋发动猛烈攻击的我,狮子原大概是在想「这人,精神状态也太不稳定了……」,一副几乎要哭出来了的表情,可我只能让她把这当作学费忍耐下来。
「……我们先回到最初的原点吧」
「诶,啊啊,好的……老师?」
「你和朔前辈被称为『神话的学生——神传生』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虽然是人类,但却拥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神秘的力量」
「好像是这样」
「可是你却甘愿卑微地将自己当成个狗一样的畜生,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是猫来着,类似猫的畜生……」
「你是不是渴望着被人戴上项圈,作为宠物被别人饲养起来?想吃猫草然后呕吐吗?」
「我现在是不是正在被用来开些超级黑色幽默的笑话!?」
「我是在让你意识到你那些荒唐行为到底有多么得不合情理」
「有、有什么办法嘛!猫妖什么的,说实话根本没……唔唔!」
狮子原差点说漏了什么,但我可没看漏。
「你会如此迷茫的原因,要不要我来猜猜看?」
「不要,我有预感你马上要说出来的会给我的内心造成巨大的伤害……还请手下留情……」
「因为猫妖的能力实在太过鸡肋了,所以你才在受人宠爱的宠物猫身上寻找出路吧?」
「干嘛心这么狠啦!!」
狮子原仰望天花板,大喊了一声。看来被我猜中了。
「别说『鸡肋』啊、『鸡肋』什么的——!其实也是有一些很实用的能力的……」
「随便一想,应该是『夜视能力』吧」
「别抢答啊!!」
据说猫妖能在只有常人所需光亮的七分之一的地方保证视野无碍。这毫无疑问是个优势。
「所以说,晚上不用灯就能玩球类运动,超强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你真的试过吗?」
「……怎么可能试嘛。那样的话,朋友都会疏远我的吧?」
「抱歉」
我忍不住道歉了。人类历史的发展一直伴随着战胜黑暗的过程。
「还有就是,嗅觉很敏锐,这也挺有名的吧」
「又被你抢先说了,不过对哦,对的。所以,当附近有人吃过咖喱我马上就能闻出来!还有坐电车的时候,旁边的姐姐如果用了香水的话,我会不停地打喷嚏……啊,体育课后我也特别在意自己的汗味……止汗剂的味道我更受不了,所以最喜欢用无香型的」
「听说很多人都有鼻炎,兽人系的」
「嗯。像是职业病吧」
狮子原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悲的是,敏锐的嗅觉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累赘的无用之物。
「啊,不过不过!有一个让我开心的能力哦……就是我超~级受到猫咪的喜爱!去猫咖的时候,猫咪们全都围着我一个人『喵~喵~』地叫,那感觉简直就像得胜归来被簇拥的勇者一样!」
「那还真是……挺不错……的」
我家猫喂食的时候也会跑过来来着。尽管内心觉得泼冷水有些残忍,我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然而,狮子原的目光再次黯淡下来。
「你是不是在想,主要是因为我身上散发着小鱼干的味道?」
「怎么可能这么想啊。那个啊,我其实并没有……」
「没关系,我懂的。我这个人,存在本身就很『鸡肋』」
狮子原用双手抓住了裙子的下摆。明明刚才我们还在说猫妖的事,主语却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这个人』。
「再加上,我这个人也很渺小。猫妖的身份,说实话,也根本不是什么能值得炫耀的事。反而,我看到的净是它负面的影响。初次见面时,总是被人误会……会被人说『处理体毛,一定很麻烦吧』,然后我就会说『不不我体毛根本就不重』之类的……」
「…………」
「而且,我也逐渐厌恶起总是会对这些话感到反感的自己。所以才想着,不如干脆豁出去,把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个性吧。也许是深夜时的一时冲动吧,啊哈哈哈哈……太肤浅了——我真是」
归根结底,她的目的不过是想摆脱那些消极的思维。
不想再,继续讨厌自己了。
「到底是肤浅,还是应该说是深刻呢」
「蝙蝠君?」
先订正一下。狮子原可不仅仅只是个一味沉溺于自卑的家伙。
自卑之类的想法她明明早就有,却还是一直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答案,追求自己的个性。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每个人会经历,这种冲动在现代的高中生之中并不罕见。人们或许会把这种行为称作青春、年少轻狂,而十年后再度回忆起时,可能会说着「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但抱歉,这样的情节,我并不喜欢。
我们对彼此挥起的拳头都失去了着力点,陷入了某种奇妙的漂浮感之中。
「真好啊,能听到你的真心话」
朔前辈那毫无意义却异常响亮的声音突然传来。
「如果你只说场面话,我也只能给出场面上的建议」
「对、对不起……」
「彼此彼此吧。我刚才心里还想着『这孩子,比想象中更严重呢』,不过……来吧,既然都说出真心话了,那我也将心比心吧」
说着,朔前辈故作夸张地将手放在那充满着梦想的胸部上。
「我,虽然以自己被称为魅魔为荣,但这种崇拜感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内心。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吗?」
「诶,啊,能的,那个……是、是在说,不会被别人的价值观所左右吗……?」
狮子原看起来不太自信的回答,却得到了朔前辈「一百分!」的赞许。我也在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种从未曾谋面、名字也闻所未闻的陌生人所描绘的、千篇一律的刻板『魅魔人设』什么的,我才不会去服从呢。让一个神传生被自己所属形象的偶像包袱束缚着活下去,只会让人感到窒息。那哪里是什么个性,根本就是埋没个性,完全是本末倒置」
朔前辈的演讲听起来有点像我脑海中那些说教味浓厚的拙劣文章的翻版,只不过我没打算去控告她侵犯版权。
「好、好帅啊……!」
哈哇哇~!狮子原简直要冒出粉色泡泡般地满脸钦佩着,宛若那些迷信着某个信仰的信徒,在信仰变成了不再只是抽象信仰的现实的瞬间,脸上明白地写着『这辈子我都跟定这个人了』。
同样的话如果由我来说,肯定不会有这样显著的效果。分量完全不同。
她所渴望的,或者说,全世界的人们所渴望的,一定是这种压倒性的领袖魅力。而只会说些教条理论的凡人,从来都不被需要。
「我像个笨蛋一样呢……」
感受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丧失,我想着去打印调查问卷(这里没有打印机),正打算离开这里时——
「其实本来理想中的神传生与现实中的我们,基本上可以说是两码事」
「我也深有体会」
「打个比方,就像是自由高达和强袭短剑一样(译注:原文:ストライクフリーダムとストライクダガー,两者都是高达的机型),虽然名字酷似,但一个是出色的量产机,另一个却是怪物般独一无二的非量产机型,各有各的优点吧。那种纸装甲、极度挑剔的机体,不是超级适配者,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
「一个字都没听懂……蝙蝠君,能不能换个比喻——?」
别把别人当成翻译机啊。
「……比如说,龙和海马,或者螃蟹和蟹肉棒」
「真好懂!我还挺喜欢蟹肉棒的」
「又或者是毬藻和毬藻凸仔(译注:毬藻凸仔『まりもっこり』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著名吉祥物,它是基于北海道特产的毬藻设计的,其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它的胯下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这个形象结合了毬藻和日语俚语『もっこり』——在口袋或裤子里撑起帐篷——而得名)」
「是、是那个当纪念品买的东西吗……顺便问一下,这两个里面我是哪个?」
「凸起来的那个」
「我觉得刚刚受到了严重的性骚扰——!!」
连『月亮与甲鱼』(译注:日本俗语,形容云泥之别)这一俗语都无法在关键时刻想出来的我,大概没资格自称是个有常识的人。回头一想,这一天,被彻底揭穿了伪装的,其实是我自己才是。
「蝙蝠君,早——上好!」
「……早上好」
周一早晨。快到上课时间,我刚一到教室,就看到茶色虎纹猫尾巴(发型)上下翻飞着的狮子原向我飞奔而来。那耀眼的阳光般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我的睡意。
「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那当然是状态超好!喏,这个给你,调查问卷!我在周末填好了哦——」
「啊啊,谢啦」
我一边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一边接过她递来的纸。上次咨询后我拜托她填写问卷,因为她说「想认真思考一下再填」,便决定了之后再来交。
「欸——还挺用心的嘛,自由填写栏也写得满满的」
「当然啦当然!毕竟受到了好多照顾嘛——」
「朔前辈一定会很高兴的……嗯?」
仔细一看,竟然有第二张纸。那上面写着狮子原的名字、所属班级,以及『文艺部( )』这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名称,标题赫然写着『入部申请书』这几个不祥的字眼。
「……什么意思,这个?」
「斋院前辈不是说了吗,『我们随时都招募愿意来帮忙的新部员哦』!」
眼前这位双手紧握、笑容过于灿烂的少女让我稍微感到了压迫。的确,前辈说过这种话,但那不管怎么想都是像是邪教组织的劝诱。愈发心系狮子原的未来的我,明明曾苦口婆心劝她道「没必要连你都上这艘贼船」。
「我跟你解释过了吧,这个社团随时可能被废部」
「所——以——说——大家一起努力让它不要被废部不就好了嘛。况且,就算我不入部,也肯定还是会经常去部室的啦」
「……以什么理由?」
「当然是为了向斋院前辈学习成熟女性的魅力啦」
「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丫头,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看,以前不是有个口号嘛,『可爱是可以创造出来的』。依照这个理念,我觉得性感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把猫咪的可爱和魅魔的妖艳结合起来,绝对就是最强的了……毫无疑问是个独一无二的个性吧。我还想好了名字,就叫『魅魔猫猫』!」
「你都把朔前辈的金玉良言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说到这份程度,狮子原这股难缠劲大概早就已经成为她个性的一部分了吧。我一边怀着这些对她来说很是失礼的想法,一边把视线落回了她的问卷。所有选择题的回答栏都勾选了『非常满意』,空白处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圆滚滚的字体。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对朔前辈的感谢话语,最后还小小地写了句——
『蝙蝠君意外地是个好人。←谢啦!』
像是小学生一样的感想。至少这一行字表明,我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存在价值的吧。
「啊,抱歉啦,那个。蝙蝠君的名字,汉字太难了,所以就写成了片假名」
「狮子原……虽然现在才说,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什么?」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诶?」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欸欸——!?」
不仅有了活动实绩,还收获了有趣的伙伴的文艺部(猫)。
接下来即将一帆风顺的感觉,大概只是神喜欢欲抑先扬的恶作剧吧。我预见到,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有着艰难考验的未来。
私立武藏台学院高等学校,这是我所就读高中的名字。
学校只有普通科,一年级有九个班,偏差值一般,在地方的知名度也一般。
这是一所顺应婴儿潮而建立的常见升学学校,地理位置虽说位于东京的正中央——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是远离都心的半郊区。
若说这里有什么名胜,那大概只有赛马场了。不过正是由于市政府财政因赛马场而得益,经济繁荣度尚可。
不知是否是受此影响,尽管少子化的趋势愈加严重,学校的报考倍率却依旧在逐年上升。
「人也太多了吧……话说,我们学校食堂的菜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丰富了?」
队伍的末尾,我抬头看着贴在柜台上的价目表,问道。
「春假结束后突然就多了很多」
泷泽回应道。由于我平时大多以面包作午餐,所以并没注意到。
「光是拉面就占了一整列……」
「真是周到呢——听说我们学校的董事长是个超有钱的资产家,财力相当雄厚」
「我们也算是享受到了这些好处吧」
「没错,这可是很多人报考这所学校的原因呢」
「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因为这个报考的?」
「我是看到女生的制服的第一眼就决定了!」
要是因为要穿的话还能理解。光看一眼就能决定升学路线,真令我肃然起敬。
「说来古森你的报考动机是什么?」
「离家近」
「顺水推舟一样呢。你初中是哪所学校?」
「……北白线学园」
「北白!?那不是超精英的初高中一贯制名校吗。你居然还专门去参加了外部考试?」
「其实一点也不……算了,这不重要」
正当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下一位,请——」,轮到我们了。泷泽点了豚骨拉面、饺子和半份米饭的套餐(不愧是足球部部员),我则点了冷荞麦面。
不久后,放着点的餐的托盘端了上来,可午间鼎盛时期的食堂里几乎找不到空位。就在我做好了难民特有的风餐露宿的心理准备时——
「啊,泷泽前辈,这里要空出来了,请坐吧」
「哦,thank you——」
附近的两个男生站了起来,我们得以坐下。
「足球部的后辈吗?」
我一边把山葵拌进荞麦汤里一边问道。
「不是,只是初中同校而已」
泷泽一边处理着拉面上堆积如山的豆芽,一边回答道。
他的交际圈广阔而又健康,和唯独奇怪的绰号擅自传播开来的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自从来到食堂,混杂在嘈杂中的『蝙蝠』这个词已经不止一次地传入到我耳中。和这种家伙一起吃饭本来应该一点都不美味,然而泷泽却莫名愉快地扬起着嘴角。
「说到社团活动啊,我从小真音那里听说了哦。文艺部,好像在做些有趣的事啊」
「……一点都不有趣」
新学期开始才不到两周,各个社团已经进入了全面活动的阶段。
制作横幅、投放电视广告、与大型赞助商签约。朔前辈那些无理的要求不仅没有引发厌烦,反而让狮子原斗志昂扬。她擅长绘画,自制了海报,加上她天生开朗的性格,宣传系的角色非常适合她。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社团里有一名成员却异常消极。
『那就是古森的社团吧?』
『括号里是什么?』
『斋院前辈擅长占卜吗?』
每次被刨根问底,我都得引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典故。看着我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复读,大多数有良知的同学都能体察我的心情。
「在密室里向魅魔前辈忏悔罪行……糟了,光是想想就令我蠢蠢欲动起来了啊!」
结果面前的低俗男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突然邀请我去食堂的理由就是这个啊。
「我得先声明,这绝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店」
「欸——?连个选项都没有?我可是出多少钱都愿意的啊~……」
看到泷泽发自内心感到遗憾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曾试图在活动室门前立上『无料案内所』和『六十分钟特价』招牌(译注:二者都是日本红灯区风俗店通用的招牌)的朔前辈。幸亏给了她一通严厉的教训,才没得以实现。
「不管怎么说,我可没积极参与那些事」
「吼——?明明你被小真音严厉训斥了一通?」
「……我倒是真有点想训斥一下那个歪曲事实的家伙」
「我觉得你挺酷的,应该说打是亲骂是爱吗……现代社会应该多一点毒舌才对啊——我听说有被训斥的愿望的年轻人数量越来越多了哦」
「不会是都市传说吧,那个」
「是百分百的事实。今年新入的一年级后辈里,就有人抱怨『想多被训斥一点』呢」
「真是自律得让人羡慕」
「嘛——不过之所以这样,大概率因为他是个『神传』吧。他是个高大的自来卷中后卫,绰号叫『爆炸头』」
「感觉他要入选国家队了……因为是神传生,所以才想多被训斥一点?」
「对啊。你知道我们足球部的顾问乡田老师吗?」
「就是那个大猩猩一样的人吧」
乡田老师是一位曾经参加过全国体育大会的体育教师,尽管已经年近花甲,却依然保持着现役运动员般的肌肉状态。
「对对,那个肌肉大猩猩,虽然这不太像他,但面对那个新生的时候也会表现得小心翼翼呢……不如说就像那种『不触神则无祸』的态度?」
「欸——」
我随口附和了一句便没有了下文,大口继续吃着荞麦面。感觉这算是常见的情形。
从国际统计来看,神传生的发现率大约是十个人中就有一个。
就像左撇子或AB型血那样(以日本为标准),并不算稀奇。然而,与这些相比决定性的不同在于,这种症状被发现至今不过五十多年。而且,其遗传性已被否定,任何人都可能毫无预兆地出现症状,与家族遗传无关。
人与人之间的适当距离感千差万别。尤其是那些时常会面临家长和社会批评的教师,即使他们只能采取小心谨慎、不冒犯人的指导方式,也不应当被指责。
「还真是可怜啊,爆炸头。倒也不是被孤立了……但总感觉被产生了距离感。关于神传的话题几乎是禁忌,形成了一种大家都不敢触及的风潮」
「就是那种随大流的现象吧……所以,你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吗?」
「没啊,我直接就随便提这些话题。结果呢,他还挺喜欢我的,哈哈哈!」
我其实还蛮佩服他这一点的。这次并不是讽刺。
「说起来,刚才的话倒让我想起来个事」
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拉面的泷泽,将筷子伸向了饺子。
「文艺部,顾问是谁来着?」
「……呃,是谁来着?」
「你问我啊?」
难得他吐槽得这么正常。文艺部快要倒闭的时候被我们接管,至今也有一年了。虽说我们勉强维持着社团的体面,可按理来说,顾问老师至少在名义上是应该有的。
「我一直没在意过啊,顾问什么的」
面对满不在乎的我——
「……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稍微上点心比较好吧——?」
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责备的女生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熟悉的同班同学正一脸无奈地望着我。
「哦!这不是舞滨同学嘛~!」
轻浮男的语气突然兴奋起来,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好——古森君……还有泷泽同学」
她加上泷泽的名字时显得像是随口一提,看样子是有事找我单独谈。
「学生会有个联络事项,我觉得还是早点通知你比较好」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虽然我主动问了,但总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硬要说的话,应该算坏消息吧」
果不其然,舞滨微微皱着那双柳叶眉,一只手轻轻托住脸颊。
「可能你还不知道,文艺部原来的顾问,是教国文的筱川老师在担任」
「没听过的名字」我发表感想后,泷泽附和道「我也——」
「嘛,毕竟没教过我们这届,而且今年她开始休产假了」
「虽然可喜可贺,但这是不是意味着……」
「嗯。所以现在,文艺部的顾问位置是空缺的。嘛,一般来说,老师休假前会找人接替位置,但她好像根本不知道文艺部还存在」
也是,毕竟当初我们是秘密收购的。
「这似乎,是个比活动记录什么的更严重的问题……」
「就是说得尽快找个代替顾问?」
「是呢,没问题的吧?」
「谁知道呢。总之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部员」
「真冷淡啊古森,我听着怎么感觉你这是在表明『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呢」
「欸——怎么可能呢对吧?」
「……」
被二人戳中痛处的我选择保持沉默。这时泷泽忽然谄媚地拍了下手「先不说这个!」
「呐呐,舞滨同学——这周日空吗?」
这个人连掩饰轻佻的举动都懒得做,不过舞滨似乎习惯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周日?」
「要是方便的话,和我一起去吃点好吃的甜点……」
「啊——抱歉呢,周日我得打工——」
「嘿~,是什么类型的工作啊?」
「就是普通的服务业吧」
「真不错啊,感觉舞滨同学很擅长这类工作……啊!那下周六的话怎么样——」
「基本上都得忙社团和学生会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泷泽,展示出了强硬的一面。我暗自有些幸灾乐祸。
「这样啊——真遗憾……啊啊,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件事想问舞滨同学,真的没别的意思哈……你的皮肤,是不是像鸡蛋壳一样光滑?」
「皮肤?」
「嗯嗯,实际上前几天,古森说什么,人鱼的皮肤在水里阻力会很少什么的……好痛!!」
我在桌子底下狠踹了泷泽的小腿一脚。少拿别人为你的性骚扰当挡箭牌。
「嗯——虽然我在皮肤护理上没有懈怠就算啦……」
舞滨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小臂,然后微微歪着头「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呢」。接着,她向我伸出右手手背「怎么样,光滑吗?」,十几岁少女特有的紧致与光泽,光凭肉眼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是让我摸一下的意思的话,还是算了吧」
「哇——真遗憾呢。我还想知道我和斋院前辈谁的手感更好一点呢」
说什么呢这都。我可不记得自己摸过那人那么多次,能出做这种比较。
「我来我来我来!这里就由我代替来……」
精力过剩男正隔着桌子探出身子时,突然一声粗犷的贯穿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哦咿,泷泽——!」。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是乡田老师,正朝这边招着手。
「稍微过来一下——!关于今天的练习——!」
「啊啊,好嘞——!马上过去——!」
离这么近喊个什么劲——泷泽露出了一丝苦笑,起身离开了。能让这个那样粗犷的老师那样小心翼翼,我不由得感慨,那个『爆炸头』也真是挺厉害的。
「或许真是个很难得的人呢,泷泽同学」
嘿嘿嘿,舞滨轻笑起来。尽管刚刚被骚扰,但她对泷泽的印象还不错。
「朋友之间……正因为是朋友,才很少有人直接问我这些事。至于人鱼之类的事或者是外貌之类的更不用说了。要是能直接坦率地问,我这边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狮子原也说过类似的抱怨呢」
「是嘛?不过……像狮子原,泷泽,还有斋院前辈之类的,你交朋友的范围还真是不符合你的形象呢」
「这话可不是在夸我吧?」
「是在夸你哦。这说明你能和任何人都交朋友」
并不是。只是单纯地对别人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根本不至于喜欢或讨厌某个特定的人。作为一个社会性生物,只能算个卑微的失败品。
就这样,我们便紧急开始寻找顾问。
其实这种情况下谁来当都无所谓。我们的活动既不需要指导也不需要监督,换言之,完全是就为了『自我满足』,只需要找个愿意出面挂个名的大人就行。
——不,并不是说完全是想偷懒。
事实上放学后,我正准备规规矩矩地前往活动室。
「哦——咿,狮子原。你今天一会要……嗯?」
教室里弥漫着松弛的气氛。我找到了那个最富有人气的茶发女生,便朝她搭腔,而对方正坐在椅子上瞪着手机后置镜头。
「姆、姆,姆~……」
也就是所谓的妆容检查。她正捋着自己的刘海,像是在便利店里假装在整理货架的偷懒店员一样来回重复拨弄着。
「好——!完美!」
「根本没什么变化哦」
「呜喵呀——!」
我突如其来的指摘大概吓了她一大跳,脚下的椅子脚一抬,「咣当!」一声,周围正在闲聊着的男生们都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什、什么事都没有哦——没事哦?」
狮子原故作无事地解释完,才注意到背后冷眼旁观的我。
「别回应我的自言自语啊,你这家伙,吓一跳好嘛——!」
「是你反应太夸张了吧……话说,你刚刚是不是喊了『呜喵呀——』?」
「诶——谁说了?」
如果她是故意这样说的话,算是个相当难缠的家伙。但好像是无意识的?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哈~……什么叫『根本没什么变化』,真是一点情商都没有的男人……」
愤愤不平的狮子原,再次拿出镜子检查着她本来就没乱的头发。
「一会有什么安排吗?」
「嘛,算是吧。要去唱K,还有别校的男生也会来哦」
「听起来很有趣呢」
「听起来毫无诚意……诶,怎么?莫不是文艺部,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大麻烦。只是让我们找个新的顾问,我一个人能应付得了……」
「这不就是大麻烦嘛!稍等下——我问问看……」
「问什么?问谁?」
虽然我问了她,但狮子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操作着手机。
「啊,小利——!」
她突然站起来,正好有个身材高挑的女生走进了教室。她那披肩的长发(那种时下流行的轻微波浪发型)在身后轻轻摇曳着,一看就知道是学校里上流阶级的那类女生,通常都是簇拥着一众辣妹追随者小团体里的领头人物。狮子原跑到她身边,双手合十说了句「抱歉啦——」。虽然具体的对话听不太清,但多少能猜到。
说实话,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一边感到抱歉,一边这么想着。
『似乎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个跟班呢,那家伙』
如果她和那个女生真是主仆关系,那临时取消约定肯定是绝对是不能被允许的。从她们以昵称互称来看,关系应该相当不错。而且平时那么严厉的那个大姐头此刻却露出了十分温柔的眼神说着「没关系啦」。要是她一直保持这样,也不会被男生们所畏惧了吧。我正这么盯着看时——
「……诶?」
突然,背脊窜上凉意。大姐头和我的视线对上了,她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敌意。我做了什么坏事吗?还没来得及消除顾虑,狮子原就回来了。
「久等啦……哎,怎么了,蝙蝠君?一副受伤了的表情?」
「别在意。比起这个,联谊,你不去没问题吗」
「只是单纯的唱K啦。嘛,我本来就是去凑人数的,还是优先社团的事吧」
「虽然很感谢……呐,你叫我『蝙蝠君』是已经固定下来了吗?」
我应该已经向她解释过这个蔑称的由来了——
「干嘛——?有意见嘛——?」
她那躲躲闪闪的慌乱眼神,看来是打算对之前的误会置之不理。
「没,算了」
「好——了,按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理论,我们赶紧出发去教职员办公室寻找顾问吧!」
就在这时,我又一次察觉到那个大姐头投来的杀气腾腾的视线。
「别找了,赶紧躲起来」
说罢我便赶紧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爱的反面不是憎恨,而是冷漠』
——此刻我切身体体会到了伟人的名言。
「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当顾问呢……呜呜~」
走在特别教学楼楼梯上狮子原,步伐像是扛着米袋般沉重。
「别太沮丧,这不怪你」
实际上,她已经非常努力了。凭借着辣妹特有的交际能力,对着不认识的老师们也热情地喊着「老师——!」,并到处诉说文艺部的窘境。
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社团,怎么也至少会有一个老师愿意帮忙。对,如果是一个正常社团的话。
「失败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太可疑了」
「可疑?」
「别装傻。什么『文艺部( )』啊,什么『研究培养青少年健全心灵的正确方式』啊,可疑到极点了吧,简直可以说是学校的污点」
「居然贬低自己的社团到这种程度!」
「人家问『具体是做什么活动的?』时候,你也答不上来吧」
「呜……这倒是……」
我试图用『助人为乐』『志愿服务』『社会更生』这些抽象的词语来搪塞过去,但显然不足以消除对方的疑虑。
「每次一张嘴就被人投以『这孩子在说些啥』的眼神,那种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后半段你完全没参与对话呢,蝙蝠君」
「嗯。那正是第二个败因」
「哈?」
「虽然挺对不起狮子原你的,但我从中途开始就已经心灰意冷,只剩『好想快点回家』的念头了」
「你也太坏了吧!啊——真是的——累死了……这样下去,到底在哪里能捡到啊——愿意来当顾问的老师」
「真能在路边随便捡到的话那就称得上是事故了」
用了正论来吐槽她。这就是精神疲惫的证据。
「…………嗯?」
难道视力也终于开始衰退了吗?我看到通向文艺部活动室走廊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了。又白又大。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才发现它有着像是两条手臂的东西,有着像两条腿的东西,而且脑袋上似乎还有头发——
「等、等、等、哈~~!?」
狮子原的尖叫让我终于意识到,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的事实。赶紧跑过去一看,发现是一名女性。乍看上去,二十来岁,闭着眼睛的面容如同睡美人般姣好精致。真没想到这座学校里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美人。
「哇,是牡丹老师」
「你认识她?」
「诶?这不是教生物的冰上牡丹老师来着嘛?」
「就算你说来着什么的,我又没上过她的课」
「她可是我们班的副班主任啊——!?」
这么说起来,泷泽的确曾经色迷心窍地对我说过「副班主任冰上老师真性感啊。我估计那白大褂下面裹着的肯定是副前凸后翘的超棒身材……嘿嘿!」之类的妄想来着。现在看来,那家伙会那样垂涎三尺也不是没有道理。从她那几乎没有色素的纯白长发,到那紧身裙下隐约能窥见的裹着白色紧身裤袜的腿,全都散发着如同玻璃工艺品一般梦幻般的美感。
──嘶,现在可不是死盯着观察的时候。
「是被袭击了吗!?大白天的被捅了吗!?」
「冷静点,又没看到什么外伤」
嘶——呼……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也并没有看到她在痛苦地挣扎。
「只是累了,在这儿小憩一下吧?」
「为什么你这么冷静?一般不会随便在走廊上睡觉吧正常情况下!难道是被麻醉枪打中了?」
「把她当熊了啊」
看着别人慌乱自己反而能更加冷静的被动技能发动了。
「大概,是因为贫血而昏倒了吧」
「真的,是这样吗?不对,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很担心」
「放着不管也太可怜了,咱们把她扶走吧」
「嗯、嗯……送去保健室?」
「楼梯有点难下吧,先送到我们活动室吧……你从那边抬一下」
「了解!」
我们俩分别从两侧像是借她肩膀一样架起老师。她那华丽又苗条的身材和看起来一样轻盈。可是……
「……………………?」
我的身体反射性地打了个寒战。比起她的轻盈或者说是纤细,更让我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普通人类的那种感觉的最大原因是——
「冷、冷、好冷……」
冷得太超过了吧。
在肌肤接触的那一小块面积上,她的手掌冰冷得让人简直难以置信。
仿佛在雪山上被弃置了大半天,或者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鸡胸肉。仔细一看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仿佛皮肤下没有一丁点血液流动。可即便如此,她的呼吸和脉搏却都很正常,让我不禁怀疑她会不会是那种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活死人,或者被冻在低温休眠中。
──这个人,莫非……
既不崇拜灵异现象也不看科幻小说的我,此时不得不联想到一个现实的可能性。
「怎么了,蝙蝠君?不打算搬了吗?」
「啊啊,抱歉」
在确认或验证自己的猜想之前,我先推开了文艺部的门。
「打扰了……嘶,好冷!」
明明是四月,而且还是室内,却突然被一股凛冽的寒风袭击,冻得我打了个哆嗦。仿佛是通过任意门被传送了西伯利亚的永恒冻土上,但实际并非如此。
「开、开了……空调?」
全校所有教室都安装了空调,但这间屋子里的这一台显然正以最大功率狂吹着冷风。
唯一可能做出这种不合常理行为的犯人,只有一个人。
「这是在干什么啊!朔前辈!」
「呋~~……啊啦?欢迎呀,二位」
在制服外面披着红色羽织的女性,手里拿着筷子,仿佛随时准备开动。
不知为何,桌上摆着一个卡式燃气炉,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盘子里整齐摆放着鸡肉、香菇、大葱、豆腐、菠菜等食材——简单的火锅。以海带为汤底的汤汁四溢而出香味扑鼻而来,不停刺激着食欲。
「哇——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狮子原翘着她那猫鼻子嘶嘶地嗅了嗅,发出一声感叹,这不难理解。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吐槽了!」
火、煤气、生鲜食材。这些危险行径泛滥成灾,看来文艺部距离废部不远了。
「没办法嘛。我在看『美食的俘虏』的时候,突然就想要来探求『美食』的真谛了」
「这和你浪费空调电力有什么关系啊!」
「翼君……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有个想法。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至高的美食』,那它或许就是在烈日下的沙漠徘徊了一整天后喝到的那一杯清水,或者是从刀割般寒冷的珠穆朗玛峰上归来后喝到的第一杯热咖啡……」
「又或者是初春时节在开着空调猛吹冷风的房间里吃的火锅嘛!」
「Exactly。顺便问一下,那边那位脸色不太妙的Lady是?」
「紧急患者,不知为何刚才她倒在了走廊里……」
「情况紧急啊。奇迹的是我的火锅刚好准备好了,就让它来滋养她的五脏六腑吧!」
「在那之前应该有别的要紧事吧!」
具体来说,就算是对健康的人而言,这般冷风也对身体有害。为了制止强力模式下疯狂吹着冷风的空调,首先我伸手去拿遥控器。
「……等一下」
「唔唔!」
我的全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僵在原地。乳白色的冰冷手指突然从我的手腕缠绕了上来。这情景要是在恐怖电影里,接下来的一幕肯定就是主角惊恐地尖叫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能一直保持这样吗?」
转头一看,并不是僵尸或幽灵。被冷风轻抚摇曳着前额发丝下,冰雕般的双眸闪烁着。晶莹剔透的美感中透露出一丝易碎感的她,宛如一只被魔法赋予了短暂生命的陶瓷娃娃,周身环绕着一层不属凡世的美丽。
「嗯,好舒服的风……实在是太惬意了」
「惬意?」
「是呢」她的表情随着这句话彻底放松下来,我心中的那个『莫非』瞬间化为了确信。
「对我这样的『雪女』来说是的哦」
亚人、怪异、真祖、从恶魔到天使。
在神传生之中,每个种族或存在背后,都有着一个神话中的原型,只要了解其根源,便能更深入地理解他们。
因此,原本对这类领域并不熟悉的医学研究专家们,现在也能回答出『最早描写出尖耳精灵的人是谁?』这样的问题,甚至可以解释德古拉、Vampire和吸血鬼之间的区别,算是场些许滑稽却绝非笑料的变革。
遵循前辈的做法,首先从传说里的基础知识入手吧。
雪女——其起源可追溯至室町时代,身份时而是妖怪,时而是精灵。
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暴风雪夜造访——这些故事通常以此为开端,有时以怪谈般的恐怖结局告终,还有时则以凄美的爱情故事作结。雪女的传说遍布日本各地,这不正是人类将暴风雪视为天灾而畏惧,又在其中感受到某种神性的证明吗。
不过这其中也掺杂了我的一些个人推测,所以请只当作一半正确来听就好。
「来、来、来、来、来——!」
朔前辈像是在喊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欢迎进店看看」招揽着顾客的老板娘,用力拍着双手。
桌上,不如说是餐桌上,摆放着由她精心制作的艺术品——如果这道菜不好吃的话,她大可以直接切腹谢罪了——完美的『简单水炖锅』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道饱含鸡骨精华的浓白汤,请在座的诸位品尝」
「唔~~…太绝了,真好吃!斋院前辈,您莫不是天才!」
「谢谢,呋呋呋」
「哇——食材也恰到好处……」
身披棕色羽织的狮子原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朔前辈的眼神顿时一变。
「真音同学,STOP!」
「唔诶?」
「喝完汤之后要接着吃炖得很烂的鸡肉!而且不可以用那双筷子夹!」
「啊,好……」
「全员,禁止随心所欲!想要添汤的人请举手,然后把碗递给我!」
锅奉行,汤汁代官。展现出这种职业精神倒也无可厚非,但她作为料理人只能算二流。
每次都让人跟不上她的节奏。谁能想到,这所教育设施的某个活动室竟然会变成火锅派对的会场?就算勉强接受『只要不露馅就不算犯罪』的理论——
——可是,已经露馅了吧?
身着棉衣(蓝色)的我,有些畏缩地瞥了眼一旁的座位。
坐在折叠椅上的,是身披着大褂(白色)的美女。俨然是一名成年人、同时也作为一名这所学校的教职人员的冰上老师,究竟是如何看待眼下这番情景的呢?似乎还未完全清醒(毕竟的确是刚睡醒)的她,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
「我还是蘸点柚子醋吃吧」
我倒是一点都没想追求这种意义上的成熟感。
不久后,煮好的萝卜上淋上了魔法般的醋汁,摆在了她面前。这里是什么料理街最深处的偏僻小酒馆吗。
「那个……冰上老师?」
「什么事,古森同学?」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而冰上老师回应着我,一边品尝着煮得恰到好处的白菜,一边露出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老师您,是那种人吗。就是那种既拥有着能够适应搞笑漫画一样的节奏的灵活大脑,又能枕着AK-47安然入睡的神经大条的人?」
我试图替眼前这副奇异的景象敲响警钟。
「是想说我泰然自若吗?我倒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厉害……」
『没在夸你』,这句到了嘴边的提醒被我强行咽了回去。
「不过大家倒是常说我是不喜欢多想的性格」
「怪不得」
「能和你们一起共享这顿美食,我觉得很幸运哦。真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料理研究部呢」
「这是文艺部。现在挂了括号的」
「有趣的玩笑呢。说起来,刚才真是抱歉了,我可是大出洋相了啊」
「啊,不不……那种情况经常发生吗?就像刚才那样?」
「刚才那样?」
「大白天走着走着晕倒在路上,被路过的学生救助」
其实心里话是,这种情况怎么会总发生。
「唔——嗯……这么严重的情况倒是头一次,不过这也是雪女的天性使然吧」
「雪女的天性?」
原以为她要开始讲一些神传生特有的苦涩经历。
「昨晚我狂饮了单一麦芽威士忌,看来一整瓶的确是有点过了」
与预期的相差甚远。
「啊,别误会。我并没有所谓的宿醉,头痛得喘不过气之类的情况也完全没有,甚至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应该说只是单纯地醉意未散,脑子有点儿迷糊,像是白日梦里游荡一样。开完教职员会议后,走着去生物课准备室时——就在附近——突然感到这段路好像万里长城从头走到尾一样漫长」
「…………」
「我知道有些难看,但为了稍作休息,就干脆坐在了走廊上……随后突然意识到,聚氯乙烯树脂P型瓷砖是一种极其耐用的材料,它那与木地板和榻榻米截然不同的无机质感……冰冷得好似地下牢房一般,甚至令我对它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便情不自禁地几乎是被吸引过去般把脸贴在了地面上,下一秒就不省人事了」
「…………然后呢?」
「没了」
「这跟雪女完全没关系吧!」
我的吐槽如石沉大海,完全无法在冰上老师毫无一丝表情的脸庞上掀起一丁点波澜。
「最后还是有点关系吧。你看,我的体温特别地低……」
「关键是前面的过程有问题吧!什么啊,一晚上喝完一整瓶威士忌?」
「嘛,听我说,十五世纪到十七世纪的大航海时代,船上不是通常都会携带大量的酒类替代饮用水嘛。再纯净的水,在那时没有制冷技术的情况下,很快就会腐败,海上的湿气会使得酒桶里长满苔藓。然而,朗姆酒和啤酒则能一直保持适宜的饮用状态,就算称之为『生命之水』也不为过——」
「好不好别再用这种冗长得像笨蛋一样的说话方式了!?」
终于还是将师长称为笨蛋了。
怎么说呢,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既给了我独一无二的体验,却又像极了某位我再熟悉不过的前辈,尤其是那份仅存在于外表上的完美。
「怎么了,翼君?想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
「那、那个……」
这时,狮子原举手发问起来,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小牡丹吃这种火锅或者温热的东西,吃起来真的没问题吗?」
「嗯,完全没问题。触碰热的器皿时要小心烫伤……至于『进入体内』的东西,则不会有影响」
「诶、诶~,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呢……」
——『进入体内』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显然对此很想深入探讨一下,但似乎没勇气说出口。
「雪女的低体温,只限于皮肤表层」
我迅速简洁地解释了一下。
「什么意思?」
「维持人体生命关键的内部……包括内脏、大脑、血管、口腔等,都和普通人一样都保持在大约37度左右。嘛,要是体内温度不维持在这个水平,酶的活性、代谢、注意力、免疫力都会大幅下降——低体温症的症状就会直接表现出来,日常生活将难以为继。不过实际上雪女并没有这些问题,原因就是这个」
「哈、哈诶,还有这么奇怪的事呢——」
与狮子原对我解释的半知半解形成鲜明对比——
「真令我惊讶」
冰上老师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情感的波动。幸运的是,她眼里并没有那种把我当成『雪女控变态』的轻蔑神色,但反倒让我感到有些羞涩——她那双眼眸中充满了对正值青春的男生的爱恋,看来并不是我想多了。
「你过去,有过和雪女交往的经验吗?」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抱歉,以为你是基于亲身体验而得到的知识」
「…………………………」
总感觉,自己刚刚被说了些很不得了的话。
「很遗憾,翼君是零经验的哦~」
果不其然,朔前辈一副知情的样子。我倒很想反击问她自己又是怎样。
「亲身体验?」
狮子原则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决定不再探讨这个话题。
「说到这个……我也可以反过来问一下吗,狮子原同学?」
「好的好的?」
「记得你是『猫妖』吧。吃热腾腾的火锅没问题吗?」
「我不是猫舌还真是抱歉啊!?」
她的神速吐槽正好证明了她本人也意识到了。
「你这家伙才是,是不是一直都以为『雪女肯定是以刨冰为主食的』?」
「我、我才没那么以为呢!」
她一边否认,眼神却完全飘忽起来了。在狮子原的脑海中,恐怕兔女耳朵肯定特别大,牛女肯定胸部特别大,而马女恐怕天天都在赛马场上跑赛。
「这里,氛围真不错」
不知什么触动了心弦,冰上老师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虚怀若谷,肝胆相照』……这也很契合我们学校的理念」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平等地互相敞开心扉』——我之所以能背下来,是因为一年前为了面试特意记住了。
「记得真清楚呢,校训」
「这也是我家的家训。茶室里挂着卷轴,武道场里挂着牌匾,练习时想不看到都难……」
茶室,卷轴。听这说法,仿佛她住在某个日本庭院里。
「话说,我也有个问题……」
朔前辈一边舀着锅里的汤,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冰上老师和那个『冰上集团』,有什么关联吗?」
「冰上集团?」
似乎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没听说过,连狮子原也和我一起歪着脑袋。
「那是包括了这所学校的经营母体在内的关联企业的统称。自创立以来,一直实行家族经营制度,去年的纯利润大概是──」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商业用语,涉及部门业务板块和并购,简直像在听经济新闻一样的信息。
看着狮子原的眼睛里都要开始转圈圈了,朔前辈补充道「嘛,最近的主要业务是外资咨询公司,对高中生来说可能不太熟悉」。虽然她自己也是高中生,不过朔前辈大概是那种能以『我不太感兴趣的领域』为主题、进行24小时不间断广播演讲的人,所以对此我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根据我的记忆,这个企业的母公司的经营顶层应该就是『冰上总裁』」
这个姓氏虽然罕见,但也许只是巧合。要说一个豪门家族或总裁的千金会酗酒到在走廊上睡着,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我全力押宝这只不过是巧合。
「那是我父亲」
「诶?」
「对了,这学校的董事是我姑姑」
「诶诶?!」
接连两次惊讶,虽然第一个消息似乎更让人震惊。
「嘛,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本家那边一直嘱咐我不要对外声张。现在我已经搬出来一个人住了,可本家总是要求安排保镖随时跟着,真是烦死人了。幸好有兄弟姐妹,继承人肯定不会是我或和我结婚的男人——」
「……您告诉我们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啊,被你一提醒才想起来。那么就,拜托你们保密了」
她家里人这么担心她也不无道理。虽然有些性格可能是后天形成的,但她那种与世隔绝的气质的确是出身所带来的。大概是由于备受宠爱着长大,对恶意缺乏警惕。我真是担心她会被贪婪的人所欺骗──不过这纯是我的杞人忧天。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呋呋呋呋,唔嘿嘿嘿嘿!」
朔前辈丝毫不掩饰她那充满贪婪欲望的笑声,俨然像是一个递上名片的推销员般向前倾着身子。
「抱歉说晚了……我们呢,是文艺部(业内实绩Number One)。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呢?」
竞争对手在哪啊。我只能一边喝着那浓厚的白汤,一边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傍晚时刻——收拾干净的房间恢复了原文艺部应有的整洁,然而锅底汤汁的香味却依然隐隐飘散着。
「吼,『若能成为在现代沙漠中徒步跋涉的年轻人们的绿洲』吗……」
我真想撬开朔前辈的脑袋瓜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能在即兴发挥中想出这种宛如冷笑话一般的台词。
「相当高尚的精神境界呢」
「感谢您的夸奖。就像在这里的真音同学这样的同伴,也有很多能产生共鸣的地方……对吧?」
随着朔前辈的随口一说,狮子原立马热情高涨地附和起来「没错,我就是被拯救了的!」
总感觉,好像那个呢。就好像那些中毒颇深的信徒,然后反过来成了去拉人入教的那一方。这股腐朽的邪教味道越来越浓了。她那副主动站出来帮忙打圆场的模样,简直像个站在趾高气昂的教祖旁边拍马屁的副手。
而站在稍远的地方做着会议记录的我,对于眼前这场谈话究竟是个会谈还是某种仪式都无法确定,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空白得连最没干劲的小说家看了都会产生不少慰藉。
真要说的话,其实用『谈判』或『协商』来形容更合适吧。
毕竟,我们文艺部现在面临的紧迫课题——『顾问缺席』的问题,亟待解决。
说实话,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好好修饰下语言了。所以下面,我将通过复制粘贴刚刚和朔前辈在自来水槽洗碗时的密谈来解释一切。
以下,引用开始。
「翼君!『天助我也』正是此时此刻的最佳写照吧!」
「……你在激动什么呢?」
「当然是在说冰上老师了!我们让她来当顾问吧!」
「请求她倒是可以试试看,不过也不能强迫人家吧」
「当然要强迫啊!必须要让她答应!直到她说『好』之前绝不让她回家!实在不行,我还要跟她回家!」
「会被逮捕的,要不你直接自首算了」
「她啊,就是那种『会在想集训合宿时借给你大别墅的超级富豪角色』……你懂的吧?」
「我不懂」
「代表性角色的话,就像是『■■■■』里面的小■■,或者『■■■■■』里的小■■,如果是动画版的第二季,还能加上■■■——」
「快住口吧,再说下去会有从各个方向的石头砸过来的」
「她可是典型的背景支撑角色啊。说实在的,实际问题就是需要资金吧。为了拯救更多迷途羔羊,后盾不可或缺——」
「请直截了当地说」
「她可是校董的近亲啊!如果能把她拉入伙,简直就是如虎添翼……我们未来十年都稳了!」
「……你打算留级吗?」
以上,引用结束。
懒惰且享乐主义的她,在如何偷懒上却显得极其执着。鉴于日本国民拥有着内心自由的权利,我就不对她的动机多加评价了。
「你们现在正因为没有顾问而困扰着吧?」
「是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得到您的协助」
「唔——嗯……不过,你们这个社团具体是做什么的?」
「简单来说,可以算是心理咨询机构……啊,对了!今天正好是个机会,不如就通过解决您的烦恼来展示我们的社团活动内容吧?」
「我的,烦恼?」
「是的,从日常的郁结到一些细微的挫折,再到内心的各种不快……应该会有不少吧?」
「……嘛,说没有肯定是假的」
现代人特有的疲惫叹息。看样子,朔前辈似乎从中发现了说服她拉入伙的契机。
「请您毫无顾虑地倾诉,关于顾问的请求您只需将这件事暂且放在心里就好」
「是吗?唔……说起来,今天可真是四月里难得的闷热呢」
说着,冰上老师缓缓地脱下了白大褂。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件露出度超高的无袖衫。看来她属于穿衣显瘦类型,脱下大褂后,她的身材比之前看起来丰满许多。如果用老套的说法,完全是那种『前凸后翘』的超绝体型,我暗暗称赞了一下泷泽的审美眼光(?)。
「喂男生——!不许死盯着看——!不许那么露骨地盯着看——!不许用那么下流的目光盯着看——!」
狮子原如烈火般狂怒起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又没有盯着看──」
「我可没说你在看哪里,你立刻就能明白说明你已经有罪了!巨乳就那么稀奇吗?」
「……你说稀奇?」
在现场的女生三分之二不都是巨乳吗。
「我知道的啦,反正贫乳根本没有任何稀缺价值的嘛——!」
「不要若无其事地读我的心啊」
看着自己挖坑自己跳的狮子原抽泣呜咽起来,我竟然有种莫名的哀愁。真是冤枉,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用性的眼光去看冰上老师。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倒不是她白大褂下的那副好身材,而是那件白大褂本身──现在正整齐地叠在她膝盖上,乍一看上去不过是一块平凡的布料。
「那个,是特别定制的吗?」
「哈~?是说胸围的尺寸?」
狮子原不依不饶地怀疑我仍然是在性骚扰,而朔前辈却冒出一句我根本没懂的调侃「穿上后具备防弹功能之类的?」两者都答错了。
「外层采用了特殊加工的合成纤维和陶瓷材料,大幅减少紫外线和红外线的穿透。而内层则使用了导热性和散热性极佳的再生纤维,具有接触凉感效果……应该是这样吧」
「这是什么咒文?」
狮子原瞪着眼睛困惑地问,我回答道「是日语」。
「第一次有人说中呢」
冰上老师颇为佩服地摸了摸下巴。由于人体的体感温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皮肤与外界的接触面积,雪女会根据湿度和日照量来选择不同的防暑装备。
只要有这么一件外套就很厉害了,虽然是网上流传的说法,但看来并非误导。
事实上,普通人要收集与神传生相关的信息是有一定难度的。虽然现在是不用特地去图书馆就能随便在哪都能读到严谨的临床试验结果的时代,但我真正想了解的还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反观现在,能够接触到如此真实原始的信息的确很难得。
「哇,真的耶!里面像是敷了冰凉贴一样——!」
在冰上老师的邀请下,披上白大褂的狮子原兴奋得不得了。
「有点像未来科技啊……很贵的吧,这个?」
「如果按原价的话,可以买件高档的开司米山羊绒大衣了,不过有国家给的补贴就是了」
「呜哦哦哦,我这个猫妖是没有这个待遇啦……所以说一定很辛苦吧?」
「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这儿的工作福利很是不错,至少在没有涉及感情问题的场合,大家都挺友善的。只是……一旦涉及到私人生活,尤其是发展为男女关系时,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瞬间,冰上老师那张原本表情匮乏的脸上浮现出了病态的笑容。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开始冒起了冷汗。
「正好是一周前的事,和我刚分手的那个男人」
「嗯嗯」「怎么了怎么了」,女生二人还在像啄米鸡一样地点头附和着。
「每次做完后,总是不留宿直接走人」
嘎吱——气氛瞬间凝固了。
「即便是赶不上末班电车的深夜,也会特地打车回去。很不正常吧?我很在意,就问了原因……你们猜猜他怎么说的?」
「啊——老师?我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学校这种教育场合说,能不能请您稍微努力克制一下……」
我试图将「别冲动」或者「闭嘴」换用常识性的言辞表达出来。
「呐,你们猜他是怎么说的!?」
歇斯底里喊叫起来的女人是无法阻止的。
「他竟然说『你躺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你太冷了让我提不起劲』『跟个尸体一样恶心死了』!!」
「「「…………」」」
青春校园剧里见不到的令人心寒的台词,令现场的气氛瞬间降至绝对零度。
狮子原的表情仿佛是在客厅看电影时突然切入了限制级的咸湿场面般,在半脑死亡的状态下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虚空。即便她是个辣妹(这有点偏见),但从她这个反应来看,应该还没有过什么糜烂的恋爱经历。
另一边,朔前辈则眉头紧锁,露出了一副「引发了麻烦事呢」般的表情。然而,不出五秒,她的表情又一亮「等等,或许反倒是个机会……如果趁她心灵受伤之际乘虚而入,也许……?」脑袋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想尽一切办法钻进对方心灵的空隙。这么聪明的头脑要是能用来促进世界和平该多好。
「还真是个烂男人啊……哈哈……啊哈哈哈」
看来只有我还算正常的。虽然我棒读般地安慰着,但好歹内容说得合情合理富有良心。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冰上老师用审视骗子的眼神紧盯着我。
「你真心地、由衷地、觉得他是个烂男人……古森,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呃,是」
「那就今晚抱着我一起过一夜,你能实践吗?」
「……今天,有点累了」
「果然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样的才最伤人……伤口又被揭开了——!」
面对这位完全清醒却像是在醉酒撒泼的姐姐,我哑口无言。
对着高中生吐苦水发牢骚,甚至还来寻求安慰,先不谈老师的身份,哪怕作为一个成年人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被甩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那酗酒颓废的生活方式也是一大原因。如果一个人感到孤独的话,就回到本家去啊,你可是个豪横的千金大小姐来着吧。
——如果我有零点二秒的时间,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用这些冷酷的事实痛击她。
「事不宜迟,万事明了!」
千钧一发之际,朔前辈那转得冒起火星了的脑细胞似乎得出了某种结论。
「冰上老师,您一丁点错都没有……真的,您没有任何过错!」
朔前辈用这种似乎想把所有一切都推翻重来的循环论调,肯定了这个废柴的成年人。她那种岂止是能吞清浊、连醉酒后得呕吐物都能容纳的巨大气度,简直像是维新三杰(译注:1868年革新派实行『明治维新』的众多元勋当中,担任最重要角色的是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三人,被称为明治维新三杰)一般。
「真、真的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来证明」
她那副要搞出什么糟糕计划的样子再明显不过了,不过既然是两个臭味相投的人,那就让她们内部自我消耗去吧。正当我准备沉浸在观望沉船的悲凉快感之中时——
「借助旁边这位翼君的力量!」
「……哈?」
完全没能预料到这场飞来横祸,看来我的危机意识还远远不够。
魅魔、猫妖、雪女、蝙蝠。
愉快的派对(绝对不是后宫)集结成队,前往了一楼的保健室。或许是正在处理事务,入口挂着『外出,有事请前往教职员室』的牌子,保健老师也不见踪影。
「省去了赶走其他人的麻烦呢」
朔前辈对着充满了消毒液气味的无人房间露出了一抹笑容,像个热衷于某种猎奇实验的疯狂科学家。
「好了,翼君。先在这里放松一下吧」
她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啪嗒啪嗒地拍着白色的床单。她那一身制服配上床单的画面,怎么看都像某种廉价陷阱。
「我不困」
「不用睡,躺下就好」
「……如果能稍微解释一下会更有帮助的」
我叹了口气,只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床上。根据我的经验,面对这种状态下的她,我从来没有成功逃脱过。结果都一样的话,还不如不挣扎的对胃比较友好。
「为了帮助冰上老师克服心理创伤,要进行一个简单的游戏——临床试验」
「我只祈祷能保证安全……内容是什么?」
「首先,你要蒙上眼睛,躺在这张床上」
「一上来就感到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接下来,我们会随机躺在你旁边,和你一起睡」
虽然心里想着从画面上越来越奇怪了,但我大概能猜到她们的目的。
「等、等、等……我们?也包括我在内吗?」
理所当然的质疑来自狮子原,然而朔前辈无情地回答「当然」。
「到最后,翼君需要公正地选择出,究竟哪位女生的陪睡让你感觉最舒服。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活动?」
面对这个嘿嘿坏笑着的游戏主持人,狮子原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般「不不不!」
「不行的啊!陪男孩子睡觉什么的,我至今一次还没有过呢!」
「啊啦~难道第一次是翼君你不愿意嘛?」
「现阶段不管是谁我都不愿意啊——!」
「没关系啦。严格意义来说这并不算是真正的陪睡,身体不需要贴在一起。不用碰触,简单地躺在同一张床上就行了,可以吧?」
「呜呜……可万一突然『哇呀——!』地扑过来,我可能会被吓哭……」
「那好吧,我们就这样做。绑住翼君的双手会,让他动不了,并且保持身体侧向90度地躺着……我们就在他的背后躺下。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袭击了吧?」
「嘛、嘛啊,这样的话应该……但、但是,实在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我个人比较在意」
说着,少女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低下头把鼻子伸进去。
「吸——哈……感觉一整天的疲惫还有各种东西都积攒在这里面」
「感觉那个装罐出售的话一定会卖得超好……的确,为了公平起见,应该避免因为气味而暴露身份。所以,翼君还要塞住鼻子」
朔前辈继续逐一填补着规则中的『漏洞』,不过她的真实意图显然另有隐情。
简而言之,这完全是一场已经内定好了的比赛。我被赋予的任务是,当冰上老师陪睡的时候要赞不绝口,而对其他两人则要狠狠地批评。完全是为了安慰冰上老师受伤的心的计划,但这么大个人,真的会对这种明晃晃的接待play感到开心吗——
「斋院同学,先确认一下规则吧」
嘎哒嘎哒。随着活动筋骨发出的的声音,我的视线移向冰上老师,只见她正在充满干劲地做着肩胛骨的拉伸活动。她的眼神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倦怠,取而代之的是像猎人瞄着猎物一样的专注。
「原则上是不能接触的,但如果是意外的接触算不算?」
「可以。只要不变成隐性服务就行」
「明白了……看来要大干一场了」
不必多说,一副完全要全力以赴的表情。对手是女子高生,而实验对象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男子高生,就算赢了真的会有成就感吗?自尊不会受损吗?
不管怎样,在全员一致同意的情况下,这场充满谜团的临床试验即将开始。
「那、那个……蝙蝠君?呐,呐」
「……嗯?」
我已经脱了室内鞋躺在了床上,以一种类似释迦涅槃像的姿势静观事态的发展,「完全悟了的样子啊……」狮子原一脸愕然。
「根据目前的规则,蝙蝠君得戴上眼罩,塞住鼻子,手自由活动也被剥夺,会被强制在那种看起来完全不是法治国家应有的状态下睡觉哦?」
「看来是这样。把你卷进这种犯罪感十足的游戏里,真是抱歉」
「我倒是没关系啦。可你没有什么不满吗?」
「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这次」
「难道之前有过吗!?」
「好几次了。用上液氮的那次是最接近死亡的。嘛,和那次相比这次要好一百倍了」
「你、你真的没事吗?不会已经麻木了吧?」
「不如说是已经习惯了」
「那,就好?……啊,那个啊!刚才我说『害怕突然扑上来』的那个,其实只是普遍意义上的担心啦,并不是因为是蝙蝠君才拒绝的,真的完全不是哦?」
这孩子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不过能这样本能地做出不伤害任何人的举动,正是她心地善良的体现。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被我和朔前辈带坏了,请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狮子原吧。
片刻后。
朔前辈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眼罩、夹子型鼻塞和玩具手铐(堂吉诃德(译注:日本最大型的连锁超市和折扣店)制),而这些都已经装备在了在保健室里某张床上躺着的一个男生——也就是我——身上。真是个超乎想象的非人道的画面。
床的舒适度,实在是不敢恭维。因为是单人床,而我的背后硬是挤出了一个人的空间,结果就是稍微一挤我就要掉下床去。虽然规定禁止身体接触,我的手被放了在前面,但手铐可以自己打开,造成这一切终归是一种君子协定罢了。
如果被外人看到这一幕,我的人生大概就可以结束了,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最好让这一切赶紧结束。
「啊——一切准备就绪,一号选手请上场——」
对着我看不见的对象发号施令,实在副超现实的光景。为了避免声音泄露,主持由我来担任。虽然是场早已内定了的比赛,但唯独顺序没有告知我,这一点上倒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我必须从现在开始,辨别出冰上老师是哪一位。
她的冰冷,之前在搀扶她时我已经亲身感受过了,本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任务,但当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时,不安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至于没有提示朔前辈和狮子原,猜测起来可能会比较困难,不过她们只是额外附赠的角色,没有非得辨认出来的必要。
嘎吱──轻微的声响传来。有人在背后轻轻将身体压在了床上,我的听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可此后,四周陷入了沉寂。她似乎屏住了呼吸,连一点呼吸声也没有。感觉对方应该也紧靠在床的另一侧,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却没有任何接触感。
也就是说,眼下我得到的信息几乎等于零。
「…………」
「…………」
我可以断言,这百分之百是狮子原。
毕竟,太不镇定了。
明明身体连一毫米都未接触到,那份慌乱的紧张感隔着空气都能如此明显地传达过来,还混杂着羞耻和心跳加速等一系列情绪。通过某种超越了五感的感应波动,不停地感知到着那段「请饶了我吧」的电波,我有些于心不忍。
「……OK——大概知道了,可以退下了」
我的指令刚说出口,床垫的弹簧便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声响。
仓促离开中的那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传达得一清二楚,如果玩狼人杀的话狮子原大概会是最弱的选手。这里指的可不是某种兽人系神传生,而是心理类的桌游。
「那么——接下来,第二位请上场」
心想这感觉还要再体验两次。我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虚无感。
「……哦?」
背后——正好是肩胛骨下方,传来了某种东西接触上来的感觉。
与第一人不同,这位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的,而且行动相当积极(?)。到底是什么呢,这种硬邦邦还有点沉重感觉。
如果让我猜是什么部位,大概率是肩膀,小概率是肘部,从位置上看应该不太可能是膝盖。总之,这绝不是胸部、臀部或者大腿之类的那种『幸运色狼』的部位。
而且这个人,和狮子原(假定)截然相反,极其沉着而冷静。
纹丝不动,仿佛冷冰冰的无机物一般。若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鱼市里的冰鲜金枪鱼……
——啊,这个,一定是冰上老师!
绝对没错。和她接触完全没有正常人体体温的那种感觉。正是雪女。
婉转地形容,有点……嗯……阴森恐怖。难怪她的前男友会说她像尸体——不过我可不能这么说,否则会加重她的心理创伤,得好好想一下怎样夸她才行。而且,她的身体骨感得有点过分了。别光喝酒啊,三大营养素还是要摄入的。
「OK——已经充分体验到了,请换下吧」
背后的触感消失了。和来时一样,气息隐藏得像个忍者一般。虽然不想和别人做比较,但冰上老师的确是轻量级的。考虑到她的身高,感觉她实在是太瘦了。希望她没迷上什么奇怪的减肥法。
「哈……终于到最后一个了啊。那么,第三位,请——呜哇——!」
巨大的震动仿佛恐龙降临一般,使我的身体晃动不已。某人早就迫不及待了似的猛地跳上了床,导致发生了小规模地震。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出那声狼狈的「呜哇——!」。
「???????????」
再以次,有某样东西撞上了我的肩胛骨附近,强烈地搅乱了我的大脑。
这次既不坚硬,也并非冰冷的无机质,更不像是骨头。相反,它柔软而富有肉感,像是充满了脂肪。从形状上来说,它像是两个球体。如果用拟声词来描述,感觉就是两个肉包子『嘣嘣~』地紧紧压在我的背上。
如果问我那是什么部位,我毫不犹豫会回答是胸部。丰满至极,也可以称之为——欧派。
——然而,这根本不可能。
首先,按照常理推测,此刻在我背后的人应该是朔前辈。可据我所知,她是典型的轻浮女,最喜欢扮演调戏处男的姐姐角色,黄段子什么的张口就来。可一旦她变成了被攻击的一方,简直跟个小女孩没什么两样。她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大胆的举动。
第二,如果是冰上老师真的在做这事,那比朔前辈更加不正常。因为她面对的是个高中生,是她的学生。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否则应该会因违反了青少年健全条例而被抓起来才对。
第三,狮子原的胸部没这么大。
『当排除掉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也必然是真相』
福尔摩斯的这句名言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关于第一个是狮子原,第二个是冰上老师的推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
「等等,哦咿,哦咿……」
就在我鞭策自己的脑细胞的间隙,背上的胸部攻击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猛烈。
啊,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除了朔前辈,根本不可能是其他人。
一定是她在用水气球或其它什么假物压在我背后恶作剧,现在那人肯定正在偷偷窃笑着吧,绝对是这样。我为一瞬间竟然差点兴奋起来的自己感到羞耻。
「好了,可以了。我大概知道了,结束了……结束啦……不是,你听得到吧?快点住手啊……适可而止啊,喂!」
背后的恶作剧过于执拗,我忍不住直接解开了手铐,朝着背后挥出一记盲打的肘击。伴随着一声「呜呃——」的痛苦呻吟,那对假胸终于从我的背后离开了。
「这可是你自作自受的结果啊……那,眼罩,要摘下来了……可以了吗——?」
稍作停顿后,一个「可以了哦——」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扯下眼罩和鼻塞,穿上室内鞋,毫无眷恋地地离开了那张床。
三个女生各自带着不同的氛围并排着站在面前。
「辛、辛苦了……啊哈哈哈哈……」
向我表达慰问的是狮子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笑容中似乎带有着一丝阴郁。或许是因为看到我肘击了女性,但那是正当防卫的一种,希望她能宽容一点。
「唔呋呋呋,体验不错吧,翼君?」
果然不出所料,朔前辈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不过,那对假胸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无论是质感还是弹性,都精妙得近乎真货,虽然我对真正的胸部也并没有足够的经验能用来进行判断。
「呃,那个……冰上老师?您感觉不舒服吗?」
让我担心的是,冰上老师一副忍受着想吐的感觉捂着嘴。
「啊,没事,别在意。这点小事是常有的……已经习惯了」
我猜她是宿醉复发了,「常有的吗?」狮子原却不知为何震惊又有些畏缩。每个反应都好吵的家伙。
「好——了,那么现在就宣布结果吧!答案揭晓——!」
「为什么要说两遍」
「『陪睡之王』的称号,会给予哪一位女士呢?」
「容我想想」我假装思考了一下,其实答案早就确定了。
虽然最后的冲击让我一时间有些乱了阵脚,但我应当选择的依然是冰上老师。不用说,她那如同无机物般的冰冷质感——
「……决定了,我已经做出选择了。咳咳!我选择,第二位女士!」
在表面上扮演着稍显拙劣的角色后,我终于宣布了这场(看似)比赛的最终赢家。
「诶诶~……?」
狮子原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似乎要大呼「假的吧!」一般难以置信地抱住了头。
「……哈?」
而朔前辈则用着一种威压感十足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两人都展现出了不俗的演技,满是失败者的屈辱感。我也得继续完成我的脏活。
「说实话,第二位女士简直是断崖式地领先。那种安定感简直无与伦比,就像一个摆设一样安静沉稳,没有无谓的存在主张。彼此不需要互相照顾的感觉完全不会妨碍安眠,简直太棒了。我认真考虑了要白头偕老共度此生的可能性……最终的胜利者毫无疑问是第二位女士。真想立刻把她带回家」
顺畅地说出了连我自己都钦佩的违心评语。
好了,讨好冰上老师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给其他人一顿辛辣的评价了。
「至于最糟糕的……就非第三位莫属了」
我对着眼角微微抽搐的朔前辈投去了「说的就是你」的眼神。
「简直肤浅至极。以为只要把胸部压上去,男生就会高兴,这种明显是大脑供氧不足的低级想法,简直让人火大。而且,总有种违和感……有种假货的感觉。是不是里面塞了硅胶啊?」
我带着讽刺意味地吐槽道,明示我早就看穿了那是假货。
「翼君……为什么要对着我说这些?」
「别装傻了,明明就是你,第三位的痴女……不对,假胸女!」
而面对我的责骂——
「让你觉得像假胸,抱歉了……真的,非常抱歉」
说出反省发言的却并不是朔前辈——而是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性。
冰上老师仿佛内脏受到了伤害般按着下腹部。
「就算挨了你那一肘也没办法呢,啊哈哈哈……」
「…………!?」
瞬间,狮子原「唉呀——!」地仰天长叹,而我的脑袋里则一片空白。
我勉强理解到的事实有,三选一我选错了人、我对老师施暴了。那种触感并不是假胸,而是冰上老师胸前如同灵山般耸立的如假包换的真货。
原来真货真的会让人如此战栗啊。可比起佩服,我更想大喊——
「正常的成年人会把胸部压到高中生身上吗!?」
「那样的话你绝对会很高兴的,斋院同学是这么说的……」
「请稍微有点自己的主见啊!」
而且我可不是个胸部星人。甚至忘了要追究朔前辈的责任,开始思考起究竟为什么自己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到底,我从一开始就排除了第三位女性=冰上老师的可能性,是因为她那雪女特有的冰冷感根本没有出现过。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雪女,其实只有胸部是暖的?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情报。而且这也和她前男友说的像个尸体一样恶心的证言不符──就在回过头思考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实验从一开始的前提条件就已经错了。对啊,为什么之前没能发现?
『你躺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你太冷了让我提不起劲』『跟个尸体一样恶心死了』(原话如此)
在能够说出这种台词的情况下,他们双方肯定都是裸体状态的啊。
虽然作为神传生的她有着雪女的名号,但和传说中的形象不一样,并没有能冻死接触到的人的能力。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像刚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冷冻鸡胸肉。如果只是肌肤接触也仅仅只会有这种感觉,那在双方穿着衣物的情况下,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会这样。有种被诡计性叙事所迷惑了的感觉……」
「蝙蝠君,别总盯着小牡丹的胸部看了,好恶」
「那个……那也就是说,第二位是朔前辈来着吗?」
第二位非常沉着,比冷冻鸡胸还要冷静,我疑惑地歪着头。
「不是我,是那个」
朔前辈一脸不爽地斜着眼瞥向一边。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靠在测量身高的台子上的一个只有头部和躯干的人体模型。感觉有点眼熟。追溯着记忆一回想,才发现那是用于心肺复苏训练课程上的人偶。放置在保健室里也不奇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解释一下吗?」
「和你想象的一样。要是按普通的方式进行就没意思了嘛,所以我就加入了一点趣味性元素……不过,可能是因为放在了柜子底下,材质上也变得冰冷了」
「………………………………」
「要不要带回去抱着睡?」
「别自己毁了……自己设计好的计划啊……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蝙蝠君生气了!」
狮子原说得一点不错,我现在真的非常生气。
「没能猜出哪个是老师,完全是你的错!」
「哈~?怎么想都是翼君的错吧……如果这是新年特别节目里的等级评定,你早就被一击淘汰,成为没有一点放送价值的地雷选项了吧!?」
「你不加这些多余动作,按正常流程来不就好了吗!」
「这才不是多余动作而是送分题才对吧——!怎样啦,难道你是在说,自己能够准确分辨出我和冰上老师胸部的触感?你什么时候成了胸部鉴定师了!?」
「为什么通过胸部来分辨还成前提了啊!再说了,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把胸部压上来的胆量吧!」
「我有喔~!就算给你揉也没关系的喔~!我可不是真音同学那种初出茅庐的羞涩小女生喔~!」
「干嘛突然扯到我身上!?」
面对面互相指责着推卸责任的我和朔前辈,言辞越来越激烈起来。
「真青春啊」
冰上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并没有开始说起什么『别吵闹』之类的教训,但那略带忧郁的语气让我们这场丑陋的争吵就此停了下来。
「哦呵呵呵……真不好意思,让老师看到了这么失态的一面。平、平时的话我们文艺部可都是一直都在从事着更有知性的脑力活动的,请千万不要误会……」
事到如今再怎么想掩饰也都无济于事了吧,我只好代替朔前辈低下了头。
「对不起,冰上老师。不用误会什么,这才是我们本来的真实的样子。至于顾问的事情,请您忘了吧。如果想的话,您完全可以去学生会投诉,让他们来重新审查一下这个所谓的文艺部的存在意义」
「不要啊!求您了,拜托千万不要废掉文艺部——姆咕!」
我一只手捂住了正在哀求着的部长的嘴。
「不,应该说是这就是存在的意义。真是个有趣又令人愉快的团体……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你们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冰上老师看上去似乎像是已经放下了什么。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我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觉得她这番话并不是出于社交辞令或讽刺,而是发自内心的。
「老师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你们的活动,每一天都是不同的,充满了拼搏精神」
「部长只是在全力胡闹而已吧……」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年龄越大,越会觉得维持现状是多么地珍贵。越是幸福,就越不想改变。今天真的很不错,让我认清了现实」
说着,冰上老师用双手整理着她那价值不菲、堪比开司米山羊绒的白大褂领子。
「这件定制的衣服就是象征哦。我是靠父母才得以进入这所学校工作。我已经受到了很多恩惠了,再追求更多可就太贪心了」
冰上老师的话中果然没有一丝虚伪。可最后她还是露出了一丝寂寞的微笑。
「希望你们这个社团能找到相称的、充满活力的顾问……我也会在暗中为你们祈福的」
这是所谓的面试后收到的『祝好运邮件』。即便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本以为自己早该没什么感觉了,但老师的这番话却意外地沁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化为了薄暮,操场上的棒球部成员们由于天色渐暗逐渐看不清白色的棒球而大喊着「最后一球!」。
「嘛,明天自会有明天的风吹嘛!」
满怀希望期待着明天的狮子原向我们挥着手「拜拜啦——!」。
她家和我在相反方向,于是我们在校门口分别,而和我住得相当近的朔前辈则几乎一路同行。我们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再斗一路的嘴了。
「对不起,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好像真的闹过头了」
「不,放弃了制止的我也有责任」
不把怨恨带到第二天是保持良好关系的秘诀。
「嘛,真要不行的话,就一两个顾问的话,用水、碳、氨、石灰、磷、盐分、硝石、硫磺、氟、铁、硅、还有其它元素凑合一下也能搞定,放心吧」
「人体炼成可是禁忌啊……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朔前辈意外地还挺有常识的」
「说『意外地』时候就已经是失礼了,怎么了?」
「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冰上老师。倘若硬是请求的话,她很可能会妥协的」
平时的话,她肯定会无视我的劝阻,直接发动最终武器——哭诉。
「只是单纯害怕,跟她撞了角色」
「角色?」
「我和冰上老师很是相似,翼君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懒散、任性、不听人讲话、一心只想着怎么过得更舒服的这些方面?」
「没错没错。还有长得漂亮的方面、巨乳方面、性格奔放方面……」
「别说大话了」
「出生在富裕家庭、父母过度保护、周围的人都很温柔、从来没被训斥过,、在温室里长大、对于自己能受到恩惠的优越环境产生了疑惑……总想着早点独立出来」
「…………」
「我很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才不会强迫她」
对于这段与其说是想象,不如说更像是感同身受的经历,我能说出的感想只有一句。
「真是奢侈的烦恼」
「可不是嘛」
耸了耸肩的朔前辈看,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无论怎么想,我都有种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她总是这样云里雾里的,游离于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像翼君这样不阿谀奉承、敢于直言的人……我很喜欢哦」
尽管她什么都明白,可真正的答案却从未告诉过我。
或许是真的遇到麻烦了。感受到危机感是在翌日。
教师这种生物,是不会在日期仅仅跨过一天后像雨后春笋那样突然冒出来新的的。而在昨天已经几乎被所有老师都拒绝了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再次尝试二周目。
为了至少转换下心情,我们放弃了午休时间,来到了教师办公室。
「看、看起来……挺忙的吧?」
狮子原战战兢兢地往里面张望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则回答道「是吧」。
高中生活到了第二年我才知道,教师办公室的午休时段其实非常忙碌,人员也很密集。
老师们手里拿着打印纸,被学生团团围住,桌上的外卖拉面还一点没动,而另一边有的老师则在匆忙吃着便当,仿佛只有趁这一会工夫才能吃口饭,有的老师飞快地批改着小测验,还有的老师对着电话的听筒不停点头道着歉。
完全感受不到休息的气氛。
「小牡丹在那呢」
狮子原也注意到了。在这一片忙碌的场景中,冰上老师的身影格外惹人注目。
她还是像昨天一样,不知是喝多了还是睡眠不足,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子上似乎是还未开封的三明治,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没事吧,冰上老师?」
坐在她旁边敲着电脑的老师温柔地说道。
「下午也加油吧」
这时,另一位端着咖啡的老师靠了过来。
「听说宿醉后补充糖分会好受不少哦,老师!」
不知为何,一位男性学生还递给她一瓶波子汽水。冰上老师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谢,谢谢……」后,依旧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看来她平时也是这样,周围的人也只是「真没办法呢」般地一笑而过。
「还真是被爱着呢」
我坦率地评价道,而狮子原却难得露出了一丝阴郁的表情「嗯,只是……」
「她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
「的确看起来很闲」
「是吧。啊,顺便说一句,她并不是在偷懒哦。都是在完成该做的工作之后才无所事事地发呆的,她之前说过」
「副班主任的工作是不是比较少?」
「应该不少吧——?不过,小牡丹的话,周围的支援似乎特别到位。你看,雪女不是不太适应高温潮湿的环境嘛。如果工作时身体不适,可能还会涉及工伤,所以户外工作基本NG。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其它工作的负担也比较轻。就算有要加班的工作,也常常会被同事一句『我们会处理的』便打发回家」
「……」
这样轻松倒也挺好,我这么想着。
对于雪女来说,夏天的户外环境的确不太好过,但即便如此,只要不是去监督体育课上的马拉松长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更何况是作为教师,从事的大多是室内的事务性工作处理,真的有必要过度照顾到这种程度吗——连我这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学生都能感到的疑惑,那些成年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显然,他们是明知如此,但依然却选择了这种方式。
与其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应对,还不如按照『100或0』这种一刀切的方式来应对。
这样一来,冰上老师和周围的人都能更轻松,这就是『双赢』。
因此,这就是应有的『理想状态』。
我并不认为这就是她每天晚上嗜酒如命的原因之一,也不会觉得,既然无事可做,就给她安排点什么事情来做。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来源于去年休息时间,曾经在教室里只见过一次的朔前辈的模样。
无论在男女之间,她都非常受欢迎,身边总是萦绕着欢快的笑声,而她自己也笑得十分开心——可不知为何,我却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那份孤独。
肢体接触、视线交汇、随之而来会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深知自己并不『普通』的自觉——对于这一切的恐怖之处,比任何人都更了然于心的她,看起来竟是那般孤独。
「看到她那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总会……」
明明不可能窥探到我的内心,可回过神来,却发现狮子原此时正用着和那时的我一样的目光,凝视着冰上老师。
「总觉得好想冲她喊『过来这边!』。有时候看到班上有那样的孩子,就会很在意起来,感觉必须要将对方好好拥入怀中才行,总是压抑不住内心这种冲动」
「冰上老师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吧」
「也、也是呢——说了些奇怪的话呢,不好意思」
并不奇怪。我曾经也有过同样的感受。甚至现在这一刻,我也依然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我并不是那种总想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可同样地,我也不想重蹈覆辙后再去后悔。
「我们这个社团啊」
「嗯?」
「可以理解为,帮助他人的社团吧?」
「嗯」
「好……那就,交给我吧」
「啊,诶诶?」
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推动下,我迈步踏进了教师办公室。狮子原也仿佛用我的身体作为盾牌一般一路紧跟在我身后。
穿过一片嘈杂,我们来到了最远离日光的角落。
「打扰您用餐了」
「嗯……?」
坐在像是隔离病房角落位置正端着咖啡的冰上老师,看到我时,故意装作像是遇到了隐形人般四处张望着,然后才把视线聚焦在我身上。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毫无存在意义的男生啊」
「……昨天真是太失礼了」
「开玩笑的,别一副深感愧疚的样子。话说,怎么样了。你们顾问找得还顺利吗?」
「关于那件事……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冰上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从老奸巨猾的朔前辈那里学到了交涉的技巧。首先,就算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对方觉得『非你莫属!』。其次,提出能够满足对方需求的利益。
根据我的判断,对冰上老师来说,这两者几乎是等同的。
「是那种,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吗?」
「不,完全不是。我不会要求您只是来挂个名,或者告诉您这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请放心。相反,我要提前声明,我们可能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
「等、等等,呐?」
躲在我身后的狮子原拉了拉我的袖子,大概是想说「没需要特意说得这么直白吧」。
「很多麻烦,吗。举个例子呢?」
「会有很多……比如可能会为了天体观测活动而拜托您开放夜间的屋顶,或者请您开车带我们去奥多摩露营,帮忙清洗模型零件以备涂装,或者帮我们预约庆功宴的烧鸟店」
「这是混合了多少个社团的活动啊!」
仅在此处透露一点(如果被发现了会影响内审),天体观测和露营的话,我们去年已经完成了。朔前辈曾说过『下次在屋顶上看吧』『下次去远足吧』,所以如果文艺部有第二阶段的话,肯定会兑现的。
「另外主要是处理来自学生会或旁边文化部的投诉。比如气味问题、噪音问题,大部分情况下由我道歉即可了事。但总有一些人非闹着要负责人出面。这种时候部长肯定会躲起来,希望您能代替她出面来应对这些问题」
「那、那都是什么?好可怕——」
狮子原像是触碰到了里社会的某些黑幕般,但其实你自己早已是其中的一员了。
「唔姆,原来如此,明白了」
冰上老师将转了过来,双腿交叉,正视着我。眼下的黑眼圈和白大褂交相映衬,完全一副疯狂科学家的气场。
「也就是说,你是想让我无条件地接受一般老师坚决拒绝的那些杂务、责任、休息日加班的压力来源?」
「正如您所说」
「为什么是我?」
「那当然是因为,您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闲的人了」
一瞬间,冰上老师原本睡眼惺忪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生机。
看得出平时情感淡薄的她,显然难以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仿佛在想「怎么可能?」——但感觉到那个是正面的「怎么可能?」的我,更加自信地继续说道。
「稍微认真工作一下,对您的大脑健康不是也有好处的吗?」
「那、那个……蝙蝠君?说话的方式,稍微……」
「白天消耗体力的话,晚上就算不必依赖酒精的力量也能安然入睡吧」
「所以说说话方式啊!」
「……你对长辈的说话方式,真的是不太好啊」
虽然嘴上说着教育性的指导,但她耸了耸肩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认输了。
「等你长大成人,成为学生的榜样后,再来讲这些道理吧」
我那些极其无礼的言辞,居然让冰上老师笑了起来。这笑声既不像冰也不像雪。不如说反而令我感受到了那股仿佛能融化冰雪般的温暖。不仅我这么觉得,就连正在忙碌于各自工作的其他教师们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大概,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渴望着能有人像这样来训斥她、渴望着被需要吧。一直觉得自己想要的这些是种奢求的念头,应当放下。这个世界上有着对学生过分小心翼翼的老师,也有着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插手学生私生活的老师,因此心中也会设防或者不设防。千人千面,这是常态,我相信这点。
「先说好了,要想让我改过自新可不会容易啊」
「比起另一个差不多的某人,您还是稍微好一点」
「这样啊,那我就可以安心地出洋相了。多多关照」
虽然感觉自己可能误选了一条荆棘之路,「蝙、蝙蝠君!」可狮子原却前后晃动着肩膀,一副「我一开始就相信你」大为感动的模样,大概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看来我也终于就任社团的顾问了啊……」
「哈!」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冰上老师猛地拍了下手,随即粗暴地在旁边的驼色托特包里翻找起来,然后拿出了一个名牌的长款钱包。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她接着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大叠一万元的钞票,然后毫不客气地递到了满脸震惊的我面前。
「抱歉,现在钱包里只有七万,暂时就先凑合着拿去用吧」
「哈?」
「给你们当社团经费用的,拿着大家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吧」
「…………」
她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令原本专注于工作上的教员们都不由得停下了手。
「呜哇——是钱啊!」
一直躲在身后的猫娘双眼里变成了『¥』的符号,兴奋地探出头大叫起来。
「怎么可能拿啊!」
我无奈地轻轻给了她一记手刀。
我们社团,正在逐渐变为一个满是怪人的聚集地。
健全还是不健全暂且不论。
放学后,我会走进社团活动室自习或者读小说,又或者陪某人玩她独创的游戏,不时劝阻她的胡闹,即便有时劝阻不了。
这一连串和数学或英语课几乎等同的、必须消化的计划,已经作为日程的一部分列入了我每日的时间表。虽然这些事情需要耗费不少精力,但反过来说,一旦迎来假日,我就能彻底从这一切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就结论而言,我是个幸福的人。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感到幸福。
明明没有任何安排,却还是在跟平时上学日差不多的时间醒来,洗脸、刷牙,然后站在餐桌旁喝着杯子里的牛奶。这时,家里的猫没规矩地跳上了厨房台面,向我发出着「我饿了」的信号,我便给它倒了一些猫粮。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我在客厅啃着吐司,电视里播放着早间资讯节目,是春季甲子园冠军队的特辑。天气很好,他们大概今天也在进行着训练吧。至于我,除了剪剪指甲,真是没什么可做的,我正这样漫无目的地感慨着。
「……嗯?」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来电通知是『斋院朔夜』的名字的一瞬间,我非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咕呃」。
一股打破平静的腐臭感扑面而来,正当我仿佛在看杀父仇人一般盯着屏幕的时候。
「早上好—,哥哥……哈啊~」
伴随着一声哈欠出现的,是穿着宽松运动衫和短裤的少女。
古森乙羽──今年刚升上初三的我的亲妹妹。她那几乎接近违反校规的染发和烫发,总是让她看起来充满着对时尚的渴望。
「啊——乙羽也想吃面包耶——。哎,怎么啦——?」
看到我僵硬地呆坐在沙发上,妹妹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
「啊是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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