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妹生活11

制作信息 义妹生活 卷十一 —————————————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翻译:pe77 幽幽 qcnlover 伊莉雅 罂粟菌 落合葵 校对:pe77 落合葵 幽幽 嵌字:落合葵 E书: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译者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请保留制作信息 ————————————— 简介 找回了内心的从容,悠太决心将创造与沙季共同的最后的高中生活的记忆,和备战大学入学考试这两者兼顾起来。 未来,是优先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以其它理由来选择要走的路,经过一番权衡,他终于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另一方面,沙季在『某个人物』的影响下,开始对作为恋人迈出『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产生了兴趣。 自我剖析、梦想与责任的平衡、音乐节约会、第一次的OO、与文化祭。 这个充满抉择与邂逅的秋日,『兄妹』以崭新的诠释爱情的方式相互触碰的恋爱生活小说、第11弹。 目录 序章 浅村悠太 9月15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9月15日(星期三) 绫濑沙季 9月20日·祝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9月20日·祝日(星期一) 绫濑沙季 9月23日·祝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9月23日·祝日(星期四) 绫濑沙季 9月24日(星期五) 浅村悠太 10月9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10月10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电子书特典 『卡拉OK女子会』 虎穴特典 『卡拉OK男子会』 蜜瓜特典 『即使回忆会消逝』 A店特典 『读书的哈姆雷特』 Gamers特典 『误解』 **** 无瑕的爱情与罪恶的快感之间的界限究竟何在?世人皆知,却无人通晓。 **** 序章 浅村悠太   9月1日,星期三。早上。   昨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从今天开始又回到了上学的日子。   尽管如此,我家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老爸和亚季子阿姨本来就没有长假,而我和绫濑也不是那种因为放暑假就会熬夜的性格。   早晨的餐桌上只坐着除了亚季子阿姨外的三个人——我、老爸和绫濑。亚季子阿姨如往常一样下班后在卧室里睡觉。餐桌上有煎荷包蛋、海苔和绫濑做的味噌汤。也和往常一样。   「沙季做的味噌汤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好喝啊」   父亲眯着眼睛将碗端在手里,「哈啊」地感叹似的吐出一口气。我能理解……但这反应未免太夸张了吧,即使是老爸也让我感到有些无奈。自从老爸和亚季子阿姨再婚,我们就开始同居了,到现在已经有一年零三个月了,但老爸每天早上都还是会为义女做的味噌汤感动一遍。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件和往常不太一样的事。   「不过,悠太的厨艺也见长了啊」   咯吱,父亲咬了一口我的荷包蛋,一边说道。   「只是煎个鸡蛋而已,没必要夸成这样吧」   「我也这么觉得哦。哥哥煎的荷包蛋现在既不会糊掉,形状也不再散了」   连绫濑也这么说道,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之前做的玉子烧还是失败了呢」   「那个成品像是炒鸡蛋一样的东西吗?」   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光是想起那事就觉得丢人。   绫濑做的玉子烧很好吃,前几天,我为了让自己也能做出来,便挑战了人生第一次做玉子烧。虽然按照食谱准备好了材料,却就是怎么也做不好。用筷子一戳,凝固了的蛋液就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想卷起来却又因为粘在锅底而无法剥离,最终做出来的东西,不但没卷起来,而且还夹杂着好几片糊掉的蛋块,勉强地黏在一起。   「再做个几次应该就能掌握窍门了吧」   绫濑这样安慰着我,我回应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就算着急也没用啊」   「是……呢。嗯,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绫濑的语气莫名地很认真,或许她说的不仅仅是做菜这件事。   我想起了这个夏天的集训营合宿。   被一群高水平的人包围着,便焦虑了起来,连觉都睡不好,反而降低了学习效率。当我意识到自己想考上那所大学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自己时,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表。   到目前为止,我的升学方针一直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选择最好的学校』。但是,这样真的好吗?说实话,事到如今我才开始烦恼起来。把目标定在庆陵大学真的好吗?自己真正想学的专业又是什么呢?到了九月这个阶段还没确定可能确实是太迟了……可事实就是,我还是没有确定下来。   被藤波同学指出问题后,我重新思考了一下,决定并非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自己想找一份好工作,因为自己想学——所以才去上大学。   当然,我也希望和绫濑的关系能变得更好,也将想要好好珍惜和绫濑一起度过的高中生活这份心情摆在很重要的位置。   「对了,悠太、沙季。亚季子一直挂心着三方会谈的日期。她说差不多应该快到了吧。去年是在九月底吧?」   「啊——」   「具体日期还没通知,但我也感觉大概是这个时间」   绫濑说道。   我在绫濑旁边点了点头说道。   「我也觉得沙季说的没错。再之后就只有个人面谈了」   大学入学考试不仅仅是考生本人的个人问题。光是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就需要一笔费用,考上的话还要交学费。如果要去远离家乡的大学,还要考虑住宿费用。即使学费能用奖学金解决,生活费靠打工收入来补贴,可我们毕竟还未成年,无论做什么还都在父母的庇护下,不可能完全自由。协调这些问题正是三方会谈的目的。   「无论你们的升学目标是哪里,我们都打算全力协助的哦」   老爸微笑着对我们说道。绫濑恭敬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为了考上,一定会努力的」   「志愿还是没有变吧」   「是的」   绫濑的第一志愿是月之宫女子大学。其实,绫濑第一次知道这所大学的名字是在去年的三方会谈上。因为班主任的推荐开始关注这所大学。因此,当时在场的亚季子阿姨也知道。之后不久,绫濑便去参加了月之宫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从那时起她就更加坚定了目标。   校园开放日啊……   秋天才去参加校园开放日,作为水星高中高三的学生已经算是相当晚的了,目标意识也不够强烈……不过即使迟了,也比不去好。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悠太,你这边还在考虑中吗?」   「嘛,在三方会谈之前我想再稍微缩小下选择范围。再就是——」   我和绫濑眼神对上,绫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今年,能不能尽量安排和沙季同一天呢?」   「这样我和亚季子就方便了……不过,真的可以吗?」   「我们并不特别在意啊。也没什么让人知道了会为难的,对吧?」   我们是义兄妹,这是事实。虽然的确是因为再婚,突然变成了有一个同龄的妹妹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情况,这可能会成为引来一些带着有色眼镜目光的原因,但我们已经决定不再在外面刻意以陌生人的关系示人了。   「那亚季子也会很高兴的哦」   说曹操曹操到。我看见亚季子阿姨打开了卧室的门,朝盥洗室走去,身上仍然穿着睡衣。老爸立即起身,倒了一杯从冰箱里取出的麦茶,递给刚从盥洗室出来的亚季子阿姨。   二人随即交谈了几句,很快老爸就回来了。   「三方会谈的事我跟她说了。她说等具体的日程确定了告诉她就好」   「这个时间就起床了,对妈妈来说好像还挺少见的」   毕竟凌晨才回到家睡觉,一般早餐时间是她睡得正香的时候。听到绫濑这么说,老爸点了点头。   「不开空调的话温度还是挺高的。可能是热醒的吧。我都跟她说了要开空调」   原来如此,递给她的麦茶是为了预防脱水啊。   「妈妈,不太适应开空调……」   话虽如此,即使是在睡觉时水分也会流失,尽管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但白天还是有脱水的危险。还应该如老爸所说的那样,把空调设定好温度比较好吧。还要注意及时补充水分。   「我是挺怕热的,动不动就会开空调,但亚季子怕冷。嘛啊,不过到了冬天我就不太适应开暖气了」   「那么,会把暖气关掉吗?」   「没有,我这边倒没不适应到那个程度」   老爸笑着说。这是在秀恩爱吗?   「亚季子的作息昼夜颠倒的。所以我觉得,她需要比我更注意身体」   「『你继父的工作也很辛苦,真希望他也能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一些啊』……妈妈这么说过哦」   「是、是吗。嘛,当然,我会注意的」   没想到还能看到一边拿着筷子,一边尴尬地挠着后脑勺的老爸的这副样子。这也是一年前完全没想到会有的画面。   好好。感觉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恩爱。   老爸和生母关系不和而离婚,这是他过往的伤痛。所以看到他和亚季子阿姨现在如此融洽,我也很高兴。高兴是高兴,但当看到一大早上就殷勤地给亚季子阿姨递麦茶的老爸,然后亚季子阿姨边说着『谢谢』边微笑着帮他整理歪了的领带,感觉这幅光景怎么都不像是有着高三儿子和女儿的夫妻,会觉得他们还很是年轻。   总觉得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制服领带了,我用手摸索着调整了一下。   就在这时,在桌子底下,『咚、咚、咚』,小腿被碰了三下。我意识到是绫濑在碰我。这是暗号。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便也轻轻碰回去,『咚、咚、咚』三下。   「我吃饱了。很好吃」   老爸说完,端着吃完的餐具站了起来。   「放在洗碗池里就行,我们会洗的」   「是吗。那就麻烦了」   「不会。继父您工作很忙吧?」   「是有点忙。那我出去了啊」   老爸应该是工作真的很忙,即便今天吃完早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但他还是一脸匆忙地拎着公文包冲出了家门。   我和绫濑对着父亲的背影说了声「路上小心」。   然后,我们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   收拾洗完碗后,准备出门。   在出门前的一刻,我们二人用双臂环抱对方的后背,将身体紧贴在一起。   从夏日祭回来后,我和绫濑之间增加了一条新的规则。每当二人中的某一方萌生想要感受对方温暖的念头时,为了不强加于对方,我们制定了一个寻求同意的暗号。有点像间谍游戏,某种意义上说算是一种很孩子气的行为。但我们毕竟还只是高中生,即使看起来像个大人,却也还是依然会对这种秘密暗号充满向往的年纪。   我们相互依偎着闭上眼睛。感觉绫濑也是刚才目睹了老爸对亚季子阿姨的关心,内心产生了些许感触。感受着彼此的温暖,几秒钟后我们的身体分开。   如果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正在睡觉的亚季子阿姨醒来了,或是老爸落下什么东西突然回来。   可能真的会被看到。   可即便如此,这几秒钟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时刻。   或许我们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有着一种名为即使被发现了也无妨,不,甚至可能是期望着被发现的心情。   「那,我们出发吧」   「等一下」   说着,绫濑修长纤细的双手伸向我的脖颈,轻盈地捉起我的领带。   「歪了哦」   「啊,嗯。……谢谢」   我们二人肩并着肩,朝着学校走去。   与既是义妹也是恋人的她共同迎来的第二个秋日,开始了。 9月15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是夏天呢」   丸一边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正午青空,一边咬了口三明治。   虽然天穹正逐渐变得愈来愈高远,但阳光依然炽热。   我也跟着他抬起头来。在这微风拂面的走廊一角,我和丸一同茫然地仰望着青空,感受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风。   连接主校舍和第二校舍的走廊从中庭的一端穿过,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纷纷来到庭院的草坪上寻找空着的长椅。我和丸久违地想一起吃个午饭,于是从小卖部买了面包和饮料,来到这里寻找空着的长椅。   然而,遗憾的是,所有的长椅上都坐满了人。于是我们只好站在二楼的走廊正中央,一边沐浴着阳光一边闲聊。   「夏天,说是这么说,但是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啊?」   「在日历上看的确已经是秋天了,但从天文学上看,9月15日依然属于夏天」   丸露出像柴郡猫般的狡黠笑容,啜饮着纸盒里的果汁。   「嘛,那就是夏天吧」   「是吧。这样的话,感觉距离大学入学考试还有些余裕啊」   即便丸这么说,可是在高三的九月,还需要这种感觉上的余裕吗?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感觉上的余裕,而是真正的从容不迫啊」   「那种东西谁都不会有的。那些看似游刃有余的人,都只是在假装从容而已」   作为前棒球队的正捕手,以擅长分析对手心理而著称的丸说道。   「是,是这样吗」   「就这样想吧。被压力吞噬了可就输了」   不过,我觉得丸这种说法本身,似乎也是他自己也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证据。   我在丸旁边也吸了一口纸盒里的果汁。   自中庭徐来的微热清风轻轻拂过操场,掠过草地,荡漾起一道道波纹。那风继续前行,撩拨起走在连廊上的女生们的翩翩裙摆,抚摸着她们的秀发,轻吻着她们的颈项,随后一路舞动着穿过整座水星高中,不知消失于何方。   我和丸静默无言地并肩站立着,任凭风儿从我们之间穿梭而过。   「好久了呢」   「嗯?」   「好久没有像这样和浅村一起慢慢聊着天了」   啊,的确如此。   自从分班后,与丸好好聊天的时间确实减少了许多。   同班时总是几个人一起聊天的同学,自从换班后,到现在还没说上过话。   最近我和丸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丸为了备战夏天最后一场大赛而忙得团团转,而进入暑假后我也在全力以赴准备入学考试,几乎能与朋友共度的时间。   「最近,怎么样?从棒球部退役后,作为前队长,会担心后辈们吗?」   「我们有优秀的二年级生,不需要我担心」   「那场比赛……真遗憾啊」   「实力不够,仅此而已」   虽然丸这样淡淡地说着,但他心中一定有未曾言说的失落。在甲子园地方预选赛落败后,他的状态似乎像是患上了倦怠症。即便偶尔收到他的信息,也都是说着没什么干劲,没有学习的心情。   然而,这种情况在暑假的中途开始有所改变。   大概是从我参加完学习集训回来后。他发来的信息变得积极了许多。因此,我并不太担心他的状态。   「说起来,你小子和绫濑没来参加花火大会啊」   「嗯?」   「是没有余力玩了吗?」   「啊——。嘛啊,是……的吧。没有那么多余力了啊——」   事实上,我几乎没有除了七月的白日露营以外再出去玩的余力。只是,其实花火大会我和绫濑一起去了一次。那次花火大会似乎还是绫濑从奈良坂同学那里听来的。   难道说,奈良坂同学召集的那次聚会,丸也去了?   我是个平时对谁和谁见面并不在意的性格,但这次要说我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可能是因为和绫濑有关系吧。   「是吗,那我赌输了啊」   「……是在说什么?」   「我本以为你会和绫濑一起去呢」   不愧是心理战魔鬼的棒球部主将。是想动摇我的内心来引我说出真相吗。   「虽然不知道你们打了个什么赌,不过输掉了真是遗憾」   我这样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丸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   「嘛,就当作是这样吧」   ……果然露陷了吗。这个反应。   「真的很是浅村的作风啊」   「诶?」   「如果是其他那些男生,和绫濑一起去了花火大会的话,肯定会在朋友之间甚至是整个学校里到处炫耀的」   「为什么?」   「有个漂亮的女朋友是男生之间值得炫耀的资本吧」   「诶?」   我原本不明白,但似乎显然就是这样的。   「丸也是吗?」   「我之前也说过,我不太喜欢绫濑那种类型。不过嘛,和她聊过之后,可能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并不是什么坏人……」   「作为哥哥我敢打包票,绫濑是个好女孩。她很可靠。要说的话,她甚至比我还可靠」   丸知道我和绫濑是义兄妹,所以对他说至这点程度问题不大。   「或许是这样吧」   「……这里,可以稍微再反驳一下啊?」   还是换个话题吧。   「嘛,反正考试也近在眼前了。马上还要有文化祭。等文化祭以结束,就要全力备考了」   「本来打算看的夏季番也只看了一半,真后悔……」   「我想看的书也堆积如山了。话说,你竟然看了一半了啊」   「打破日常惯例是个坏主意。不保持平常心,连原本会做的题也做不出来。嘛,看番正好是个适合的放松方式」   如果他能在放松时能看大量番剧,还一边能考上大学,那真是太厉害了。   「觉得能达到什么成果吗?」   我问丸,虽然答案似乎可以猜到。   「东大的B判定已经能确保了」   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好友。现役应考生能达到这个水平,真是太了不起了。   「也报了私立大学吗?」   「报了。作为保底,我在考虑早稻穗和庆陵」   「那些,可不是什么保底水平的大学啊」   「嘛。好不容易找回了干劲,我打算瞄准能达到范围内的最高目标」   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备考状态的好友,抬头望着天空,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刚才丸是这么说的『你没来参加花火大会啊』   也就是说,他去了花火大会吧。不知为何,我想可能是这次放松让他重新调整了心态吧。   看着他毫无迷茫的侧脸,我感觉丸已经调整好并正视起自己下一步要前行的方向。那会是怎样的方向呢。这点我还没问过。   「是吗。那加油啊」   毕竟是丸,他一定是在设立明确目标的基础上选择的升学方向吧。   升学方向,吗。   「还担心别人呢,你自己怎么样,浅村?」   「嗯。事到如今,我还在想上了大学以后自己想做什么」   「我觉得现在这个时间点,就能决定好自己想做什么的人,反而很少见吧」   「不过,丸你已经决定了吧?」   「算是吧。不过上大学期间说不定也会中途改变心意。……是啊,我认为即使中途改变也无妨」   听到丸的话,我稍稍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升学是和未来紧密相连的大事」   「焦虑会导致视野变得狭窄,从而限制选择范围。我父母曾对我说过,大学并不是终点」   这好像是第一次听丸提起他的父母。   「原来……如此?」   「我爸还对我说,不要害怕改变心意。不要认为大学会决定你未来的一切」   「这个……或许吧」   不过啊。我们也的确没有那么多余力去这样想了。所谓入学考试,就是能让我们产生『如果在这里失败了,人生就完了』这种顾虑的大事。我们没有足够到能让我们相信『无论去哪所大学,都可以重新起步』这种乐观看法的人生经验。   「话虽如此,有目标也的确能提高干劲。浅村现在就是处于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状态,对吧?」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事到如今,我感觉自己已经迷失在了『在大学里想做什么』、『该做些什么』这些问题之中。   「总觉得一切都很模糊」   「唔,这样啊」   「有什么建议吗?」   这就是所谓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吧。不是,我并不是想说丸是稻草。   「还是要言语化,吧」   「意思是?」   「人类,其实是种不擅长思考这种行为的生物」   「不擅长思考这种行为……」   还真是丸式的有趣表达方式啊。我这样想着。   「如果只在脑海中反复思考,就会意识不到已经陷入了循环。所以,要把想法言语化。具体来说,就是在纸上写出来」   「有什么不同吗?」   「有的。其实通过把脑中的想法以文字的形式输出到纸上,可以重新整理。哪怕只是简单的笔记。日记、备忘录什么的都可以」   「日记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写过日记。   整理自己脑中的想法,吗。   来试试看吧。   吹过走廊的穿堂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息。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教日本史的老师在整个学校里也算是出了名的怪人,这种不拘一格的人物随处可见。我目睹着他在课堂上华丽地偏离了教科书的内容,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有效利用这段时间。   照这样下去,剩下的30分钟肯定会在闲聊中度过。   嘛,全班同学也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每年由这位老师教授的日本史课程,总是因为时间不足而草草略过现代史的部分。这些经验,通过参加社团活动的前辈们口耳相传。基本上每三堂课就有一堂像这样华丽地脱轨,教科书上的进度缓慢也是无可奈何。可尽管如此,定期小考的范围却还是严格按照教学大纲来安排。   我看向正笑眯眯地听着脱轨日本史的绫濑。她看起来很开心。喜欢历史的她,似乎认为这些超越教科书范围的内容才是正题,听得心满意足。不仅如此,甚至还向老师提出了问题。说起来,上次的偏题是关于平安时期女性作家之间的交流,回到家后她还反复说着真的很有趣。而我只是半听着半做着其他科目的作业,结果完全跟不上与她的对话。   这次,我也是一边听着老师像说书一样的讲述,一边思考着作为应考生该如何有效利用这段时间……。不,等等。这种时候,不正是如丸建议的那样、用来整理自己的思绪的时间吗?   我,重视什么?   今后想做什么?   我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握紧自动铅笔。那么……。   脑中的想法吗。   首先,我喜欢什么呢?喜欢的食物……   ──喜欢书。   准确地说是喜欢阅读,吧。对于作为物体的书籍并没有那么强烈的热衷。无论是电子书还是纸质书都无所谓。我在写下『喜欢书』这一行的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圈住『阅读』二字,并在它们之间画上箭头。   我接着从这里拓宽思考。   为什么会喜欢阅读呢?我回想着喜欢的书的书名。   这么说来,除了小说之外,我还喜欢读各种技巧类的实用书啊。类似『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思考方法』,这些书能带来针对事物的许多新鲜的视角。感觉能保护自己免于偏见和视野狭窄。   ──喜欢接触新的思考方式。   或许是这样吧。   我暂时停下思考,抬起头环顾四周。要是无意间内容重新回到正轨了可就麻烦了。但是,正如我所料,老师仍在继续偏题。   喜欢的事物……喜欢的事物啊。   『咖啡』、『担担面』、『麻婆豆腐』……我随意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主要是食物。我喜欢辛辣的东西。虽然一下子变得俗气了,不过嘛,我的确很喜欢。虽然对食物并没有太多的挑剔,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些是我比较喜欢的。喜欢的事物……。喜欢的事物,吗。这类物质性的东西并没有想到多少。   我试着回想自己的房间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书是越来越多了。由于收纳空间有限,最近尽量选择电子书。不过,除了书,我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其它东西。我不像丸那样有着收集手办或者亚克力立牌的兴趣。对音响设备也没有特别的讲究,动漫和电影虽然也看,但仅限于在订阅服务里有的范围。   喜欢的事物……。   ……沙季。   呃,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用文字写在笔记本上写出来。可转念一想,正如丸所说,仅仅在脑海里思考的话,思绪就无法继续拓宽……。不不,要是被人看到可就太羞耻了。   「嗯……」踌躇了一会儿,我在空白处小小地写下了『SAKI』。这样的话乍一看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吧。就这样得了,快饶了我吧。虽然也不知道在向谁求情。   总之还是要推进思考。   喜欢的事物就先这些吧。   也就是说——我盯着笔记本思考着——拥有这些喜欢事物的,便是『我』这个人。那么,我想做些什么呢?   ——想尽早独立。   为什么呢?   可以成为绫濑的支柱,也能减轻老爸的负担……?   将这些一点点写下,看着写出来的文字我随即意识到。   等等等等,这些并不是『我想做的事情』吧。   倘若没有遇到绫濑呢?倘若老爸是石油大亨呢?在那种情况下,想尽早独立的所有理由都不复存在了。那时的我,就会变成没有任何想做的事的自己。也就是说,在认识绫濑之前,高一的我并没有任何未来想做的事情吗?真是这样吗?有没有如藤波同学所说那样,我正把自己行动的动机强加于外部环境呢?   想要用心珍惜绫濑、与想让老爸轻松一些的心情,我认为这两者绝不是谎言,都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这些也都塑造了现在的这个『我』。   可是,并非只有这些吧?   凭借直觉就能感觉到。我在掩藏着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有意地不去直视它。我有这种感觉,但也仅仅是种感觉。然而——它究竟是什么呢?   嗯——不清楚……。   没办法。既然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那就换下一个,想想我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能够做到的事情……吗。自己不擅长人际交往……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最近发现其实不是这样。我擅长接待。喜欢——倒是谈不上,但很在行,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应该说不觉得是负担。   在书店打工时,我发现自己也很喜欢考虑书籍的摆放方式。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读卖前辈指导的、光临书店的顾客是如何找到并购买书籍的。也就是说,尽管无法预测个人的行为,但从造访书店的所有顾客这一庞大整体的角度上可以把握到大体的行为动向,书籍的摆放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将畅销书摆摆得更容易引人注目,也是其中之一。   所谓热门的畅销书,也就是在那些并不太用心找书的顾客们之间也能够卖的很好的书。所以必须将畅销书在显眼的地方醒目地摆放,否则那些随便来看看的顾客们就发现不了它们。   相反,也有些只卖给少数热心顾客的书。这种顾客都是书店的常客,即使书放在不显眼的地方,他们也能够自己找到。这些书即使摆在书店深处也没有问题。   读卖前辈至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她说自己也是遵循这个理论来整理书架的。我觉得这很有趣,也喜欢思考这些事情。先不谈自己是否擅长,思考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倒从来就不是什么负担。   看来,我个人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打交道很麻烦,但却喜欢思考人类这种生物的种种行为本身,而且并不觉得是负担。   写过一遍这些思考之后,我空了一行,接着写下了我心仪的大学。   一之濑大学。私立大学的话,早稻穗,庆陵……。   在有利于就业的范围内,还是选择一个尽可能高水平的专业。   如果只考虑想做的事情的话,应该会选择文学部吧。但从就业的角度来看,经济系或法律系似乎更好点……吧?   这时我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等等?我再次盯着自己写的笔记。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说到底所谓高水平的专业是什么?是指偏差值高的专业吗?大概,是这样吧。现代社会仍然是偏差值社会和学历社会,高学历对人生的确有利……有利?不,有利是否重要什么的,现在是写这个的时候吗?   我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我会这样思考?   试着想象一下。例如,『我会付钱给你,去随便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吧』。假如有人对自己这样说时,便自然会选择吃尽可能贵的东西。这我明白。然而,当已经决定了想吃的东西时,会因为可以买更贵的东西而改变订单吗?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现在,我想吃什么东西——不对,呃,我想做什么事情。我明明是为了探寻这一点,才会这样把想法写出来的……。   但在问自己想要描绘什么样的未来愿景时,却给出了『在能选择的范围内尽量选择高水平的专业』这种轻飘飘的回答,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换句话说,简直就像是『哪里都可以,先入了学再说,就业方向等之后再考虑也不迟』的坦白一样啊。明明是会对就业方向产生重大影响的专业选择。   当然,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决定出来这样也好。或者说毕竟也只能如此。   可我现在所做的应该是坦率地把自己脑海的想法吐露出来。把实现的可能性先放在一旁——。   我有些绝望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飘忽不定,半途而废。   究竟为何,我对自己想学什么、自己想做什么,都如此难以确定呢?   我想起刚才丸说的那些话。   不要害怕改变心意,的那句话。   一时间,我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就是这个……。   心意会改变。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不必过多考虑,总之先以选择去更好的地方,来拓宽自己的选择范围,这就是正确的选择。   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我没有过多考虑,而是我不想去深思熟虑。   人生中的有些事情是再怎样都无可奈何的。希望未必能实现。我在还没上小学之前就知道了这一点。小学入学考试失败了,初中入学考试也失败了,随后母亲便离开了这个家。   连爱情这种感情都能变质。明明曾在神前许诺过永恒。   因此,我放弃了抱持希望。   一旦不去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因梦想破灭而受伤害之类的事也不会再有。   难道——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我才放弃了思考自己想要做什么吗?   「不,等等……这可是,关乎我自己未来的事情啊……」   不由自主地低声自语起来,随后我惊觉地环顾四周,幸好似乎没有人听到。帮大忙了。只有这一刻,我才会感激那位口沫横飞、正大声的离题的老师。   凝视着写满思绪的笔记本,心中涌起一股令我如坐针毡的情感。恍然间,课程已经结束了。   放学后,我来到打工的书店,在轮班开始之前在店里四处走走。   徜徉在书架的森林中,我深深感叹着书籍的美好。   闻到书的气息,我的心情就能平静下来。虽然自认为对实体书并没有特殊的执着,但若问我喜欢还是讨厌,感觉答案还是喜欢的。无论是欣赏着精美的装帧,还是翻卷起纸张的动作,抑或是嗅着翻开书页而散入鼻腔的墨香——这一切都与讨厌一词相去甚远。   「新发售的书还没检查啊」   我望着展台上陈列如塔的书籍封面,喃喃自语着。这幅光景,让我更加切实感受到这是自己应考的一年。   时间差不多了,我向书店深处的休息室走去。   今天是久违的一次打工。而且,以读卖前辈为首,绫濑和小园绘里奈很难得地都在今天的排班上。也就是说,今天是读卖前辈和她的少年队齐聚一堂的难得日子。   轻声说了句「我进来了」后,我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其他三人已经换上制服待命了。   「哦——,后辈君,早上好」   「那个,早上好?啊啊,小园同学,你好」   「您好,浅村前辈」   和小园并排坐在一起的绫濑也冲我微微点头致意。   「浅村君来得慢悠悠的呢」   「在店里稍微转了一圈才进来的」   「啊,这样啊」   绫濑这么说着,小园以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盯着她。察觉到小园的目光,绫濑转向她。   「嗯……怎么了?小园同学」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绫濑前辈……」   小园说着,一边变换了脸上的表情。   「还是老样子,会用姓氏来称呼呢」   「很正常吧。毕竟是在工作中」   「可是,如果这家店里又来了一个姓浅村的人,这样称呼起来不会很不方便吗?」   小园这么一说,令人头疼的是,读卖前辈也同样露出嘿嘿笑着般的表情。   「吼吼吼!真不错呢,这种积极性。嗯,日本人应该更加默认使用名字来称呼。这样可以更能体现出尊重个体的态度」   「对吧!」   「嘛啊,我也不反对吧」   绫濑以和往常一样面不改色地说道。   「可以吗?可以吧?不会顾虑多余的事情吧?对于瞻前顾后的人,我呢,大概不会输哦。我会先这样称呼的哦」   「请便。话说,究竟为什么会是『大概』呢?」   「咕!这有什么不行的嘛!」   「也就是说,小园酱你是想跟后辈君变得更亲近些,所以才想用名字称呼他呀。好啦好啦,来试试看吧」   帮忙阻止一下啊,能别嘿嘿地坏笑了吗,读卖前辈。   「好喔。那、那么,呃……。诶?……前辈,名字是什么来着?」   「唉——」瞬间,绫濑用手捂住了脸。   「叫悠太,来着」   「啊,好的。谢谢。那个……祐大大(译注:浅村名字叫Yuuta,小园这里因紧张叫成了Yutata)」   那是谁啊。   「咬到舌头了……悠、悠……太」   「不必非要这么面红耳赤地说出来,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的哦」   绫濑微笑着说道。   「呜呜呜呜呜。亏前辈能做出这么害羞的事情呢!」   「我没有。我一直叫他浅村君的」   绫濑若无其事地说着,但在家里时可是一直叫我『悠太哥哥』来着。从很早之前就这么叫了。   就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弥漫开来时,店长敲门进来了。   差不多到上班的时间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换班前的五分钟了,我们连忙一齐起身。   正当我们收拾好茶杯,做着各种准备工作时,「对了对了」读卖前辈转向我说道。   「若是找到了想买的书,还是趁还能买的时候赶紧买下来为好哦」   一副相当认真的表情。   「哈。可我既没那么多钱,也没有太多时间读。毕竟是应考生。而且买了也没有放的地方了」   「只要房间里还有地方走路就没有问题啦!」   读卖前辈抢在我说完之前插话道。不不,难道说要堆到连地板都看不见吗?   「莫非……前辈的房间已经堆到看不见地板了吗?」   「推开书的话还能走」   「又不是雪国」   我想象着床周边满是几乎能将人埋进去的书堆的房间。   「就是说啊,书还是趁能买的时候多买几本比较好」   她的语气一本正经,我忍不住问她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新闻,没看嘛?」   今天一则新闻报道了一家大型出版经销公司破产的消息。   所谓经销商,作为出版业界不可或缺的存在,总是给人以拥有着稳固地位的行业的形象。   「作为一家老字号公司还是挺有名呢。嘛,这有点让我感受到了世事无常。虽说这种事在任何行业都有可能发生,可对于正在求职的我来说,还是个无法忽视的话题啊」   我们三人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   「难道说,这个,经销?前辈也作为求职方向考虑过吗?」   「嘛,算是吧。当然也考虑过其它的。不只是那些老牌大企业,IT、WEB类的广告公司什么的,也都有投过」   「前辈投递过这么多?」   绫濑问道,读卖前辈点点头。   原来如此。所从事的行业出现了不好的兆头的话,作为前途就会选择感到不安。据读卖前辈说,仅仅是罗列出过去几个月的经济话题,就已经出现了老牌汽车制造商的收购、大型电器制造商的收购、银行的衰退等情况,可以看出,迄今为止堪称日本主要产业的数个行业都在发生着变化。   虽然还是高一的小园似乎还没有什么实感,但我和绫濑都已经在考虑未来的出路,所以这种话题对我们来说特别有触动。   「即使能从月之宫毕业,找工作也是很艰难的啊……」   绫濑的话似乎也是发自内心的。   「嘛,其实我已经拿到内定了,有了可以选择的权力,所以还算轻松啦」   读卖前辈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   「好,那么,我们出勤吧。收银先由我和后辈君负责,你们两个先整理书架吧」   读卖前辈边说边催促着我们。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题后,我不禁愈加怀疑起自己所追求的安定志向是否正确。无论是资质多么老牌的行业,还是规模多么庞大的企业,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哪怕是明天也有可能会衰退下来,读卖前辈如是说过。既然如此,尽最大可能地上好的大学、找好就业的专业,这种轻飘飘的认知到底还会有多大意义呢?   当然,如果是在经过充分调查和认真思考后得出的认知则另当别论。   只是,对于像我这样,只是以未曾深思熟虑的迷茫状态而自我设想出的好大学、好就业的专业什么的,不过是用沙捏出的通天巨塔罢了。   走向收银台时,读卖前辈补充道。   「等到后辈君你们大学毕业的时候,这世间的风景,可能已经大有不同了。新的企业、新的工作、新的职场形式层出不穷,或许会变为这样的时代呢——」   ──喜欢接触新的思考方式。   笔记本上,我是这样写的。只是──。   真想要些帮助。对于我来说,还没有那种能把尚未存在于世的就业方向考虑在内的预测未来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和绫濑边看电视边吃着晚饭。   我们没有坐在餐厅,而是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前的低矮茶几上摆着的主菜,是几乎堪称日本家庭料理代表的土豆炖肉。由于我们俩刚从打工回来,亚季子阿姨在上班前预先准备的这道『必拿下老爸』料理只需要直接加热一下就可以了。配上米饭和味噌汤,再加上回家途中从超市买来的小菜、纳豆和海苔。   顺便提一下,老爸已经吃完饭回卧室,估计已经睡着了。   话说回来,吃饭的时候一直会专心于吃饭上的绫濑、和平时并不怎么看电视的我,二人独处的晚餐时间,为什么今晚会偏偏选择在了客厅呢。   大概是我们俩都受到读卖前辈的影响,决定偶尔也认真看看新闻。深夜放送的经济专门节目的声音便这样流淌于客厅之中。我们一边针对追逐着世界商业趋势的节目内容探讨着彼此的感想,一边动着筷子。   「啊,就是这个吧。读卖前辈提到的破产的那家公司」   绫濑说道。   我点点头,看着新闻。   电视画面里的知名主持人正在采访着一位经济学家,讨论着相关的话题。为了行业重组要做些什么?年轻人不再读书了该怎么办?   「书,真的已经这么难卖了吗?」   绫濑问道。   「该怎么说呢」对于绫濑的问题,我回答道。   「可能纸质书的销量的确在下降,但如果算上电子书和网络媒体上的文字,现在或许是文字阅读量最多的时代,倒也有这么一种说法」   此外,现在的教育体系里已经安排了专门的读书时间。   「这么说起来,小学和初中也都有呢,读书时间。虽然只有十分钟左右」   「时间很短啊,那样的话根本看不完一本」   「所以我借的都是那些能在短时间内读完的书」   绫濑她杂志是有在看,小说倒是不怎么读。   「我的话,就那么一直读下去」   「就那么一直读下去?」   绫濑疑惑地歪着脑袋。   「字面上的就那么一直读下去哦。因为总是很在意后面的内容」   「……诶?莫非,上课的时候也用来读书了吗?」   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点了点头。正读到事件发生,侦探开始解谜的地方,却说继续看要等到明天的读书时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我会在课桌上摊开教科书,然后在课桌里面把书像这样打开……透过空隙读」   我在面前想象出来的课桌上比划着示范。   绫濑看得目瞪口呆。   「居然不会被说教呢」   「上课的时候阅读进度特别快」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继续看着电视里的经济新闻。   新闻播报完毕,节目开始介绍基于最新技术的新型产品。   今天的主题是语音识别虚拟助手软件,就是智能手机会自带的那种。可以用语音命令,从启动软件到创建待办事项清单都能做到,还能当备忘录使用。这次介绍的似乎是最新版本。   备忘录功能吗……。   「绫濑同学,有写过日记吗?」   突然想起了与丸的对话,我便随口问了这个问题。但绫濑却罕见地用慌张的声音「诶」了一声。这是什么会让人如此惊讶的问题吗?   「Ni……Nikki是指、日记?」   「就是Diary的那个日记」   呃,除了Diary这种日记还能有什么别的什么日记啊。   「啊、啊啊,嗯。以前写过,不过现在没在写了」   「欸——。啊,这么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对。很久以前呢,嗯,很久以前」   「真厉害啊」   「诶?」   「要是我的话,也就有三分钟热度的自信吧」   「啊——……。嘛,是呢。很多呢,坚持不下去写日记的人。我倒是……嗯,持续写了一段时间吧。不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同她简要地说了中午和丸的对话。   重新思考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丸说,把想法化为文字可以整理自己脑海中的思绪,并客观地审视自己。   「然后,我在想,这样做的实际效果如何呢」   听了我的问题,绫濑停下了筷子,稍微思索了一会儿。   她重新缓缓地开口了,像是在仔细挑选言辞。   「这样啊……。或许,的确能够客观看到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对绫濑同学来说是有效果的呢」   我这么一说,绫濑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害羞的表情。   「差不多吧。但有时候在客观上看得多了,会感到非常羞耻,『我,都在想些什么啊』,甚至会像这样伤脑筋,之类的」   我有些吃惊。绫濑可能在别人眼里是个很冷峻的人。虽然我觉得她并不总是像她表现的那么冷峻,但也从来没想过她会有这样因回顾自己的日记而伤脑筋的一面。   「欸——。绫濑同学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啊」   我是感到很意外才这么说的,但绫濑在我面前摆动着双手说着「刚才那些不算数」   我歪了歪脑袋。但是,绫濑并没有再进一步解释。   「快忘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完这句,绫濑强行把话题拐回到新闻节目上。   嘛,日记毕竟是很私人的东西。尽管很在意,但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我也顺着话题,继续看起了电视。   学习结束后,想着该睡觉了便躺上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翻看笔记本。重新读着课堂上顺着零星浮现在脑海中写下的想法,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回来了。   「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自己都找不到,真是个问题啊」   简简单单的思考笔记就能暴露出这些,还真是可怕。   是自己的无力被狠狠地强调了出来的感觉。原来如此,读到自己写的东西会伤脑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真亏大家能坚持写日记啊。土佐日记、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更级日记……那些被称为文学史上名作的日记的作者们,是否曾经想象过,几百年后的子孙后代会读到这些,并会附上感想呢……。   「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是会感到伤脑筋吗。还是会说着,『请便,尽管多读些吧』呢?   不对,思考偏题了。所以说,得再用用心地考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我拿起手机,查找心仪大学的相关信息。虽说太晚了,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看起来,周末的三连休期间,许多大学都会举办校园开放日。   18号是庆陵大学,19日是早稻穂大学,20日是一之濑大学。错过这次机会,离考试就没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月底还有三方会谈。   「要不去看看,校园开放日……」   希望在那里能抓住些什么。   我在手机的日程表填写了计划后便睡去了。 9月15日(星期三) 绫濑沙季   宣告午休的铃声响起,我抱着便当站起身来,向邻座的班长说道:   「今天我有其他的安排」   说着,我晃晃手上的便当盒,单手作揖。意思是「所以今天没办法一起吃饭啦」。   「吼?啊啊,『休息室』?」   我点点头。   「抱歉」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今天也没约好一起吃饭。喂——,律酱,你今天的午饭打算怎么办?」   「我今天想去食堂」   「哦呀?居然不是便当日啊」   「妈妈她感冒了,所以今天放学后我要早点回家做饭」   「哎呀,这可真糟糕。那我也陪你一起去吧。那么,我们去食堂喽,沙季同学」   「啊,嗯。我知道了」   沙季同学……昨天是「沙季季」,再之前是「沙季亲」。   班长不知为何,总是不固定称呼我的方式。与其说她是故意这么叫,不如说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感觉纯是看当时的心情。   我向律酱——佐藤凉子同学道歉之后走出教室,前往图书室。并不是为了借书,而是我要前往的目的地就在通往特别楼的连廊前。   图书室前的方形区域,摆了几张桌椅,供学生自习、读书、吃饭。只要没人,随时都能自由使用。虽然不知道它的正式名称叫什么,不过学生们都叫它『休息室』。   我和真绫约好在『休息室』碰面。   走在走廊上的我突然想到。仔细一想,直到一年半以前,我都没有和班上同学一起吃过饭。所以也没说过「抱歉没办法和你一起吃饭」这种话。   不过事情总是会改变的。现在的我已经习惯和她们一起吃午饭,甚至不打声招呼都会觉得过意不去。   前往『休息室』的途中,我这么想着。   「抱歉,等很久了吗?」   「我才刚到——」   我一边心想「就算等了很久也会这么说吧」,一边把便当放到真绫旁边的位子上。   我有点想喝饮料,于是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茶。我拿着茶坐到真绫旁边。那是一个窗边的位子,光线十分明亮。   真是久违了,这和真绫一起的午餐时间。   就座之后,我看向真绫手边的便当,心中充满了疑惑。   她吃的是市售便当,大概是在便利店或者小卖部买的。   「便当啊?」   「然也」   「然也……那个,你二年级时不是都吃面包吗?」   「不愧是沙季。明明对别人不感兴趣,却观察得那么仔细」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啦。沙季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是吃饭,也会注意到对方带的小东西、穿的服装之类的细节对吧?」   「是这样吗?」   因为是自己的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这样,不过既然真绫这么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确实……我对别人不怎么感兴趣,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毕竟有句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而且,我也有下意识观察对方打扮的习惯。   听我这么说,真绫点点头。   「沙季很有观察力哦~你已经自然而然地学会确认对方持有的道具和特殊能力了吧?这可是冒险的基本哦。毕竟中毒需要解毒药,麻痹需要异常状态回复药嘛」   真绫一边撕开便当的包装袋一边说道。   总感觉并不是她说这么回事。话说回来,『异常状态』那些都是什么啊?又是游戏里的说法吗?   我疑惑地看向真绫撕开的便当包装。上面写着味噌猪排便当,而且还有个『大碗』的标志。真绫这么娇小的身体,怎么才能装得下这么大份的便当啊?   「吃得完吗?」   「当然吃得完!至于刚刚那个『不是面包呢』的回答嘛,还记得第二堂课是体育课吗?」   我点点头。因为我们两个班就在隔壁,体育课的时候通常会一起上。她就是在那时候邀我一起吃午饭。   「虽然上学前也有买面包,但是我肚子饿了嘛」   「该不会……」   「答对了!所以我提前吃了!」   真绫兴奋地指着天花板说道,不过先等一下。换句话说,她原本打算像平常一样吃面包,却因为肚子饿而把面包提前吃掉了,所以又买了一个便当?   「……真绫你是男生吗?」   我倒是偶尔会看见男生提前把便当吃掉。   「真失礼啊。我可是闭月羞花的少女哦」   「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不惜提前吃面包,是因为今天上午体育课的时候跑了马拉松对吧?」   「嘛……今天确实跑很多」   「肚子饿了就毫不犹豫地吃!这是必胜法则,是考试中会出现的女高中生常识!」   ……是这样的吗?   我一边怀疑真绫的常识,一边打开自己的便当。今天的便当非常简单,只是把早上剩下的早饭随便装了一些。烤鲑鱼片配海苔饭。剩下的煎蛋和一点羊栖菜。姑且也有在控制一下卡路里的摄入。   随着一句「我开动了」,我们开启了午餐时间。   「话又说回来——感觉沙季离我好远哦——」   「是吗?」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和佐藤同学、班长待在一起,所以确实很久没有像这样和真绫好好聊天了,不过每周有好几堂体育课,而且选修课也常碰面。对我来说,彼此的距离感没什么变化。   「我邀你去夏日祭也被拒绝了——呜呜」   我愣了一下。原、原来是这件事啊?虽然我知道她只是装哭,并没有真的掉眼泪,不过花火大会那件事,我确实也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啊,嘛,确实有点……嗯。抱歉」   我支支吾吾,真绫瞬间抬起头。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啊!该不会是和别人去的吧?」   「诶,啊,不是的」   「是浅村同学对吧!」   「等等,声音,太大了啦……」   我把手指抵住嘴唇,嘘!快安静下来啦!这直觉也太敏锐了吧。还有,为什么要用那种像小狗一样的眼神看我?你真的那么感兴趣吗?应该很感兴趣吧。以前的我会在这种时候敷衍过去,但现在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这个嘛,嗯,是」   「呜哦——!」   「嘘——!」   那是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毕竟之前拒绝了花火大会的邀请,我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对真绫说谎……这种想法和以前完全不同。而且我也和浅村君谈过,目前不需要再坚持隐藏我们的恋人关系了。   面对眼神中充满好奇心的真绫,我以「这件事就不多说了」的表情回应。真绫虽然撅起了嘴,不过似乎已经放弃了追问。   她一边用吸管喝着草莓牛奶一边说道:   「那暂时先不说这个」   「永远都不说也可以」   「总之先放一边啦。文化祭准备的怎么样了?」   话题转到比较安全的方向,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嘛,还算顺利……真绫你们班要做什么?」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   「密室逃脱」   「逃……?」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密室逃脱吗?应该算是解谜游戏吧。设定上是『如果不解开谜题就无法离开的密室』哦——」   「为什么要被关进密室?为什么不解开谜题就出不去?」   「这个嘛,有各种设定就是了。简单来说,就是让参加者享受彼此合作乐趣的游戏。每组最多六人,教室里像这样隔出区域,让参加者按照顺序前进,解开谜题就能继续前往下一个区域。如果超过限定的时间就算挑战失败出局」   「嗯嗯?」   「丸君很熟悉这种游戏,所以帮忙设计了相当多的谜题和故事。然后,现在男生组在做大型道具,女生组在做小型道具。像是牛头之类的」   「牛头!?」   「被当成祭品的牛。当然只是假的。就像这样,在头上放上蜡烛。还有加了眼球的汤、蝙蝠翅膀、蜥蜴尾巴之类的」   「女、女巫的锅吗……。这到底是什么设定啊?」   「这就要进去体验才知道啦。到时候,一定要带浅村同学来玩哦——!」   「我、我会考虑的……」   感觉突然没什么食欲了。不过午餐还剩下一点,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吃完吧。   「沙季那边的是什么?」   「女仆&执事咖啡厅赌场」   如果我这边不讲的话就有些不公平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祭常见的咖啡厅。不过女服务生要穿女仆装,男服务生要穿执事服。虽然这样听起来蛮普通的,不过我们准备把内部装潢成赌场风格,还可以玩赌场游戏(当然不是真的赌博)。饮料也会推出适合拍照打卡发在社交平台的时尚单品,总之准备得十分用心。   「喔喔喔喔喔喔!竞争十分激烈呢」   「班长似乎很喜欢……」   「啊~原来是她的主意啊。果然,很像是她会做的事呢~」   即使没和班长打过交道,但似乎也知道她是谁。班长,还真是声名在外。   「沙季也要穿女仆装吗?」   这问题我就知道会被问到。所以我不才不想说出我们班的主题。   「嘛……。毕竟是班上决定的嘛。只有我一个人不愿意也不太好」   「我绝对会去!」   「呜。……嗯。请、便」   听到我这么回答,真绫微微一笑。   「沙季,你变了呢~」   「哪里变了?」   「往好的方向变笨了!」   「不要以为加上『往好的方向』就能什么都被原谅」   「啊哈哈。沙季在凶我!」   我噘着嘴瞪着真绫,但她似乎毫不在意。不仅如此,她还笑了出来。   「姆——!(译注:原文为むすー,嘟嘴生气时的拟声词)」   「啊哈哈哈哈。沙季居然会讲出拟声词,真稀奇——」   「我是在模仿真绫」   「嗯,笨蛋。杰出的笨蛋」   真绫嘻嘻地笑个不停,「真是的」我鼓起脸颊。   这让她更开心了。   「真好!太好啦!之前的沙季不让人接近,说得好听点就是冰山美人,感觉很冷淡又帅气」   「然后呢?」   「现在则是非常迷人非常可爱!」   「诶……」   迷人?可爱?   这到底是在说谁啦?我可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   「诶?怎么啦?」   「总感觉……我,是不是变得糟糕了?」   「嗯嗯?为什么?没这回事哦。刚刚不是有在好好夸你了吗?」   夸我吗?真的吗?但是,我向来认为坚强、独立的生活才是我自己的样子,也是我想追求的目标。我一直在努力接近那个目标。可是……。   笨蛋。   迷人。   可爱?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了吗?」   「变了变了。可以说和去年的沙季判若两人。哎呀,恋爱果然会改变女人呢」   「不是这样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将人改变?   这……虽然确实有『因为接受了依赖浅村君、被浅村君宠爱的选项而有所成长』的实际感受。但这只是成长而已,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嘛——怎样都好啦」   真绫开心地说道。   「我也不讨厌你以前的样子啦。那样也有那样的好」   「……禁止说这种让人害羞的台词」   「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哦」   「不理你了」   我努力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吃我的便当。再继续回应下去也只会让真绫更开心。不过,我的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陷入了沉思。说起来,最近我可能在各种意义上都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玻璃窗外的景色。或许是因为还在九月中旬,眼前的风景与夏天并没有太大区别。树叶依旧郁郁葱葱,草坪也保持着迷人的色彩。然而,透进来的阳光却与盛夏的炽烈不同,显得更加柔和,天空的颜色也不再是那个夏天的蓝色。   季节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流转。   时间悄然流逝,很难明确划分秋夏的交界。变化悄然来临,人类往往无法察觉昨天与今天之间的细微差别。只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啊,秋天已然来临了呢。   我偷偷看着微笑着注视我的真绫,心中想着,她眼中的我似乎是个很笨的人。然而,问题是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更糟糕的是,我连现在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我想——我总是关注别人眼中的自己,至少在外表上是这样理解的。   我将目光从窗外的风景转移到窗户玻璃上。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自己那张熟悉的面孔。耳边戴着小小的圆形耳环。明亮的长发快要长到和以前一样的长度了,得去修剪一下发尾才行——我隐约这么想。   我想成为能够独立生活,而且富有魅力的女性,就像妈妈那样。   我想研究时尚,同时也不耽误学业。   我总是会照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如何。嘛,毕竟是女孩子,这么做应该很普通。虽然部分学生似乎认为我是会到处讨好男人的女生,但是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和我无关的陌生人要怎么说都行。包含这部分在内,我认为自己维持着完美的「绫濑沙季」的形象。自我分析的结果和外界对我的看法之间并没有感觉到偏差。   但是最近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或许是因为和浅村君的关系稍微稳定下来而感到安心,也可能是其他理由,我总觉得完全无法控制别人眼中的自己。为什么?   「被真绫说笨……感觉还蛮痛心的诶」   「喂,沙季,不许只说我笨。我们一起来坠入笨蛋之道吧?」   「不要」   「咦——哭哭」   我们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进行着这种无聊的对话,彼此相视而笑。对于觉得这种状况「啊,真好,心里很舒服」的自己,我又感到十分困惑。   我总觉得,自己无法掌握现在的「绫濑沙季」。   和浅村君一起打工回家后,当天吃晚餐时——。   因为对读卖前辈提到的经济新闻感兴趣,我们难得在客厅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当天的新闻结束后,节目开始介绍一个基于最新技术的新型产品时,浅村君突然开口。   「绫濑同学,有写过日记吗?」   我不由得把正在咀嚼的土豆吞下去。瞬间差点喘不过气,但我硬是把它吞了下去。好难受。土豆从食道掉进胃里。呼。   「Ni……Nikki是指、日记?」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刚刚的动摇被发现了吗?   「就是Diary的那个日记」   浅村君似乎毫不在意地说道。什么是不是Diary的Nikki呢?说到其他发音一样的……啊,嗯,以樟树科的树皮为原料制作的香辛料,那个也是念Nikki(译注:肉桂),不过,嗯,不是那个对吧,我知道的。   「啊、啊啊,嗯。以前写过,不过现在没在写了」   「欸——。啊,这么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对。很久以前呢,嗯,很久以前」   虽然只是一年前。   我回想起被封印在桌子深处的日记。那本日记里,巨细无遗地记录了我和浅村君成为一家人之后,逐渐被他吸引的过程。   重读时的情绪一口气在自己心中重现,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   浅村君或许没注意到我的动摇,对我说着他听丸君说,日记有客观审视自己的效果。   「这样啊……。或许,的确能够客观看到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同时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我意识到并不仅仅是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就连情感也会被重现。   「差不多吧。但有时候在客观上看得多了,会感到非常羞耻,『我,都在想些什么啊』,甚至会像这样伤脑筋,之类的」   浅村君一脸意外。   但实际上确实如此。   不止思考。能够如此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感,或许也是因为曾经以日记的形式写出来。   自知。自知啊,的确。我也是通过日记才察觉到自己的恋心。   为了不让浅村君察觉到我的动摇,之后的对话我都是随便敷衍过去的。   晚餐后收拾完毕,我先去洗澡。   一个人泡在浴缸里思考着。难道说,我的客观能力会变差(真绫说的变笨),是因为没写日记……吗……?   「可是啊……」   我一边拍打着水面一边思考。   事到如今要重新开始写日记,实在有点……。   这样想着,我又想起桌子深处那本日记的内容,回忆起当时写下那些文字时的复杂情感,不禁感觉脑海里的自己「啊啊啊啊」地叫着,羞耻得满地打滚。   居然把「我在嫉妒」这种事情写进日记,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要是被人看到,我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起来,对此我很确信。事到如今,我还能重拾这种会引发如此危险行为的主要事件吗?我想要客观地看待自己,想要重新审视自己。虽然我想要这样做——   「日记吗……」   我轻声说道,声音随着水波沉入了胸口。   并伴随着一声叹息。 9月20日·祝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从新宿站出发,搭乘向西的快速电车大约四十分钟。   我从车站的南口走出来,眼前映入的是一条仅有单车道的小型环形路。环顾四周,高楼不多,天空比预想中更加广阔明朗。人行道与车道之间,绿意盎然的行道树为双眼带来片刻清凉。   绕过车站,我踏上了向南延伸的双车道公路,沿着人行道前行,右手边是浓密的灌木和草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走了一小段路,树木突然消失,显现出通向某处的入口。我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那里就是一之濑大学国立校区(译注:此处的国立为地名,一之濑大学的现实原型为日本一桥大学,学校位于日本东京都国立市)的正门。校园就在附近啊。仔细一看,还有个校园开放日的指示牌立在那。   在接待处登记完毕,拿了学校宣传册和校内导览图,我踏入了大学的校园。   实际上,我有点焦虑。   前天和昨天,我分别参加了庆陵大学和早稻穗大学的校园开放日。   但是我都没什么感觉。我无法想象自己在那里上学的样子。   在这个三连休的最后一天,我来到了一之濑大学。如果这里也无法引起我的兴趣,那就说明我列入候选名单的三所大学中,哪所都没能打动我。想到这点,我不免有些不安。   不过,说到底,短短两三小时的校园参观,又能了解多少呢?话虽如此,大学本身的气氛和社团介绍的气氛就让我感到「好厉害」「好成熟」。仅凭这点,参观大学的意义也已经体现了出来。相比之前,现在的我对大学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只不过,感觉还缺少一个决定性的因素,能让我觉得「就是这里了」。虽然我也知道,面对一流大学,这种感觉似乎显得有些自命不凡。   或许有些不同,我参加这些校园开放日,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决定志愿大学。我来这里也是想摆脱对未来的迷茫,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些启示。   我想在四年的大学生活里学习的东西是什么?   在课堂上思考时,我曾想过,我读书不仅是为了体验虚拟的经历,更是为了接触新的思维方式。   通过读书,我领悟到了那种喜悦——能够通过阅读而获得那些自己原本无法独自触及的新视角和新思维方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每一种观点都很重要。知道多元观点的重要性后,我也开始害怕偏见和狭隘的视野。   就结果而言,我将亲生母亲视为有着「能让孩子上好学校的就是好家长」这种想法的人。但这毕竟是她的人生观,虽然我不能认同,但比以前更能接受了。   不过,那同时也证明了,即便是亲人之间,观点与思考方式上也会有难以接受的差异,也让我实际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鸿沟有多深。   不觉得可怕吗?   面前的人的行为背后,可能存在自己无法想象的动机和情感。   我想接触与自己不同的思考方式,但同时也代表我害怕一无所知。   人的行为动机究竟从何而来……   我在思考这些问题时,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一栋红砖色的大楼前。   根据在入口拿到的导览图,眼前这栋大楼叫做「教学楼」。大概就是字面上那种用来上课的地方吧。   我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有同样高度的建筑。不愧是国立综合大学。根据宣传册上介绍的,除了教学楼之外,还有研究馆、研究所、图书馆等各种设施……所以研究馆和研究所有什么差别啊?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逛呢?   就在我从手上的校内导览图上抬起头时,眼前出现了两名从教学楼走出来的人。一位年长的男性和一位身穿西装的年轻女性。那位女性好像有点眼熟。   穿着西装的女性目光突然转向我。   「哦,这不是浅村悠太吗?」   咦?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快步走来的女性,穿着淡紫色的西装……啊,这个人是——   「居然对这里感兴趣,你的眼光相当不错呢。现在还有机会成为第一届学生哦」   「啊?」   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这个人是……。   「……呃,记得你是读卖前辈大学的……」   「工藤英叶」   对方伸出手,我下意识地握住了。   工藤英叶……记得是副教授。读卖前辈就读的月之宫女子大学伦理学的老师。我见过这位老师两次。第一次只是偷看她和读卖前辈她们争论,严格来说并不能算得上「见面」。   第二次是万圣节,当时我不小心对这位我只认识长相的老师说漏了嘴,让对方记住了我的长相和名字。   「啊,抱歉装的这么熟悉。因为听读卖同学和绫濑同学提过你好几次,总觉得像是老朋友一样」   「这样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第一次造访的大学,突然有人过来搭话还亲切到要握手,实在让我吓了一跳。   怪了?这里是……一之濑大学对吧?工藤副教授应该是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才对。   「抱歉在你们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扰。在这种入口聊天不太好吧,工藤同学?」   在工藤副教授背后默默等待的男性说道。   他的年龄看起来大概五十五岁往上,甚至可能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几乎都白了,还留着像圣诞老人一样的漂亮白胡子。如果拿根长杖,感觉可以直接去演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师。不如说,他穿西装的样子反而显得比较突兀。工藤老师是个高挑的女性,这名男性却比我稍矮一点。但他的目光一接触到我,我就自然地挺直了腰板。他的视线虽然温和,却充满了观察力,让人感觉像是被X光机或显微镜这种观察仪器检视一样。   「哎呀,这么说也对。那么,你会带我去适合谈话的地方吧,老师!」   说完,工藤老师对男性露出笑容。   被称作老师的年长男性露出苦笑。   「哈哈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算了,至少请你喝杯茶吧」   「太棒了!」   工藤老师高兴的表情在几分钟后变成了哭泣。   「太过分了。这简直是背叛,森老师」   「说到喝茶,当然就是谈话室吧」   「本来还期待能喝到老师亲手泡的咖啡呢」   「很遗憾,咖啡豆用完了。呃,那个,虽然把你带来之后才讲这种话有点那个,不过你时间上没问题吗?是不是有什么其他计划?」   「啊,没有——」   我看着导览手册上的介绍,同时回答:   「——没问题。我来得相当早,呃,而且也还没决定要看哪里……」   说完之后,我抬起头。   顺着工藤老师的脚步,我们来到了一栋建筑中的休息区。虽然有墙壁遮挡,看起来像房间,不过只有自动贩卖机和茶水机,另外就是几张桌椅。总觉得和我们高中的『休息室』很像。   围坐在圆桌旁的有工藤老师、我,以及方才带我们过来的那位矮个子有着老贤者风范的男性。这么说来,他还没自我介绍。   「原来如此。看你拿着那本导览手册,想必你是想报考我们大学的高中生吧。呃,你是浅村悠太同学对吧?水星高中的三年级生?」   「啊,是的」   我真的很惊讶。他不仅记住了工藤老师只说了一次的名字,还从我的制服认出了我的学校。   「我叫森」   「森……老师?」   我试探性地问道,森老师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研究社会学」   「社会学……」   我连忙低头看向宣传册。呃……一之濑大学的学院有商学院、经济学院、法学院……社会学院。就是这个吗?   虽说事前有做过一些功课,但是大学的学院实在太多,没办法全部记住。更何况,就算学院名称一样,研究内容也会因为不同的大学而有所区别。不过,他随口说出「研究」而非「读书」或「教书」这点也让我感受到了大学的风格。这里不仅是学习的地方,还是推动最前沿知识的地方。从这些细微的用词中,也能感觉到与高中的不同。   「浅村同学,你听过森茂道这个名字吗?」   听到工藤老师这么说,我拼命地翻找脑中的记忆,但是连「社会学院」这个词都没听过的我,完全没印象。虽然有点尴尬,不过总比不懂装懂要来得好,于是我老实地开口:   「呃……啊,抱歉。我有点……」   「嗯~森老师,你得再加把劲了」   「哈哈哈,别强人所难啦,工藤同学。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学者吗?我经常说吧,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人类顶多只会记得三个人」   「那也太少了吧?」   「那么,工藤同学你能说出几个物理学家的名字?」   「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   「这样就三个了。还有呢?」   「…………没、没什么兴趣」   「看吧,果然是三个人」   「唔……」   「浅村同学,你呢?」   森老师把话题抛给了我。我不禁回想起最初见到工藤老师和读卖前辈她们那次在咖啡馆争论的场景。大学老师们都是这样吗?   「物理学家吗……和伽利略同时期的还有开普勒。以及拉普拉斯、麦克斯韦、洛伦兹、薛定谔、海森堡……」   「啊,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那个!我知道,我知道哦,森老师!」   「你是小孩子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工藤老师沮丧的模样。原来这位老师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我还以为她平时总是那种自信满满了不起的样子……不过,也不一定。   「这个嘛,如果提到研究运动的物理学家,知道工藤同学提到的那三个人的话,物理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吧。浅村同学对物理很熟吗?」   「不,倒也不是……」   我是在读科幻小说时记住的这些物理学家的名字——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拉普拉斯的恶魔、麦克斯韦的恶魔、薛定谔的猫……全都是科幻小说中的经典话题。   「那么,浅村同学,你能说出几个社会学家的名字吗?」   我一时语塞。   事实上,「社会学」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   「哼哼哼。森老师,我说得出来哦。别说三个,三十个都绰绰有余」   看见工藤老师得意地挺起胸膛,森老师再度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要是说不出来的话,那我这两年到底算什么啊?」   「那个……」   我如果不在这时插嘴,话题恐怕会就这么继续下去,于是我赶紧打断了他们。   「两位的关系是……」   「哦,抱歉。把你晾在一边了呢。其实这间学校是我的母校。而这位森教授——森茂道,是我的恩师」   原来是教授啊。   不,更重要的是……恩师?   「咦,工藤老师不是学伦理学吗?」   「那是后来的事。嗯,既然你在这里,说明你对于上大学这件事有所迷惘对吧?」   自己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我一时语塞。   「啊,呃……是的」   「嗯。大学并不是终点,所以你选择时可以放轻松一点」   大学并不是终点。   这句话我听过两次,所以有了反应。   「就这点来说,我的例子或许能当成参考。我稍微讲一下吧。不过在那之前……森老师,我还有点渴,你可以再请我喝一杯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想再喝一杯。我看看……」   「啊,我来倒」   「你不是要讲故事吗?没关系,继续讲下去吧。我来帮你倒。浅村同学,你呢?」   我低头看向眼前的杯子。   杯子里棕色的液体还剩下一半以上。老实说,突然坐在远比自己年长的副教授和教授面前,就算喜欢咖啡,也只能小口抿一抿。话说回来,让他们请客真的好吗?   「我、我就不用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森教授便站起身走向自动贩卖机。   目送恩师离去的工藤老师,显得有些尴尬。   「糟糕,太依赖人家了吗?」   她的表情,就像恶作剧被发现而挨骂的小孩。   尴尬的表情瞬间消失,工藤老师转向我。   「那么,关于刚刚的话题」   切换得真快。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参考——」   工藤老师开始说道。   一之濑大学综合人文科学院社会学。   这个充满汉字的艰涩学科,就是工藤英叶的出身。   说起来——社会学是什么?   研究社会的学问。   虽然听起来可能是很莫名其妙的回答,不过归根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主要研究对象是「社会本身」以及「社会现象」。社会是怎么形成的、如何变化、社会现象的实质、现象发生的原因与因果关系,弄清楚这些就是社会学的使命——工藤老师首先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正不正确,不过就先当成是这样吧。   「换句话说,社会学是关于社会的学科,也可以说是关于人类的学科。因为所谓的社会,就是人类的集合。社会现象,归根结底就是个人行动的集合对吧?」   工藤老师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她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由于只剩一点点,所以她是用舌尖舔干净的。她恋恋不舍地盯着杯底,然后继续说道:   「人类是基于自由意志自由行动的个体。但是,在社会中,这些行为积累起来就会形成社会现象。不是有『潮流』或『趋势』之类的说法吗?」   「就像阿西莫夫的心理历史学那样吗?」   「哦~,居然能立刻想到科幻小说界的泰斗,真不愧是读书人」   被副教授这么一说,我不禁想要谦虚一番。这里提到的心理历史学,是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所提出的虚构学科。据说阿西莫夫是将气体的分子运动当做参考,才想出这个概念。虽然气体分子随机运动,但就气体整体而言,有时也会表现出具有特定倾向的运动。同样的,虽然每个人的行为看似随机,但就社会整体而言,有时就会表现出特定的行动——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社会学是在探究社会整体现象的成因,但我对造成这种现象背后的人类个体的行为和动机更感兴趣」   原来如此,所以……   「追根溯源的话,是在高中时读到的『禁忌之眼』相关书籍引起了我的兴趣」   「啊……神话吗?」   在任何文化圈的神话中,都会出现类似的模式,其中之一就是主角不小心看见「不可以看的禁忌」而陷入悲剧。这种模式称为「禁忌之眼」。   「那是高中时期……也就是现在的浅村同学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读到的一本书上提到的知识。然而在大学时代,我重新想起了这件事。于是,我对于『明明禁止却还是想看』这种心理产生了兴趣」   我还在想她怎么讲得一副像是做了坏事的样子。   「于是,工藤同学就带着我教的知识跑去读了月之宫大学的大学院(译注:大学院是日本教育体制中,继大学本科教育之后的更高层次的大学高等教育机构,相当于中国大学的研究生院)喽」   森教授把泡好的咖啡放到工藤老师面前,遗憾地说道。   「我很感谢森老师」   「真是可惜。对于社会学来说,你也是个奇才啊,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这应该不是在夸我吧?」   「想要我夸你就快点交出下一篇论文。身为研究者——」   「publish or perish」   工藤老师以平淡的语气回应,森教授微笑着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publish or perish——发表论文。否则就灭亡。   幸好我读过的漫画里出现过这个词,所以还记得。不过,我没想到会亲眼目睹这个情景。   工藤老师叹了口气,然后对我说道:   「嗯,就是这样,我毕业后决定去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大学院研究伦理学」   不过,她很感激能有在一之濑大学的森研究室学习的这段经历,而且在研究碰上瓶颈时也会找森教授商量。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在这里啊——我比较惊讶的是,原来工藤副教授也会碰上瓶颈。   「所以说,我是在大学时大幅改变人生方向的人。而且,这种变化可以追溯到高中时期」   「原来……如此」   「事后回想起来,高中时就以伦理学为目标也不奇怪,不过,当时时机大概还没成熟吧」   听到工藤副教授这么说,我陷入沉思。   时机成熟吗……   「话虽如此,那也是因为有在大学学习过吧?」   森教授用温和的声音说道,眼中带着温柔的神情。   真是对不错的师徒呢,我心想。   「这么说来……两位为什么会知道我是三年级?」   瞬间记住我的名字、从制服猜到学校,这些我还能理解,但是我想不出他们知道我读三年级的理由。这个时期来校园开放日的,应该大多是二年级生才对。九月份才来的三年级生,又有多少人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能推测出我是三年级?   「呃,因为工藤同学说,你可以成为第一届学生啊」   听到森教授这么说,我才想起工藤老师刚刚讲过的话。   『居然对这里感兴趣,你的眼光相当不错呢。现在还有机会成为第一届学生哦。』   ——是那个啊?确实有讲过类似的话。   「也就是说,你可能是明年会来我们学校就读。既然如此,那你今年必须是三年级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复读生就是了。看样子我猜对了」   森教授轻描淡写地解释他的推测依据,但我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第一届学生?   工藤老师对疑惑的我说: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吧。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哦,浅村悠太同学。这里明年会新设一个可能让你感兴趣的学院」   「新学院吗……」   我第一次听说。不,慢着,宣传册上好像有写。   「……该不会是这个吧?『社会数据科学院』」   继陌生的社会学院之后,又出现一个更陌生的词。社会数据科学……?   呃,这到底是什么?   「听到你刚刚的发言,我总算明白你真的不知道这个学院的存在。原来你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啊」   听到工藤老师这么说,我老实地点点头。   「那是什么样的学院啊?」   我向工藤老师提问,工藤老师的眼神明显有点游移不定。   「与其问我,不如还是问一下新学院的负责人森教授」   「不不不,工藤同学,我一定要听你来解释」   工藤老师显然吓了一跳,缩起了身子。原来如此,要在恩师面前发言,就算是工藤老师也会紧张。   「呃……我吗?」   「你待过我的研究室,由你解释应该很适合吧?这在教过的范围内哦」   他表情明明笑咪咪的,眼神却没有笑意。这还真恐怖。   「我知道了。嗯,我试试看。呃,那个……」   「请讲」   我乖乖等待着,工藤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首先」之后才开始解释。   「必须先解释『数据科学』这个词才行呢。听到这个词,浅村同学会想到什么?」   「数学……或是统计吗?」   工藤老师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   「嗯,很好。数学和统计学当然也包含在内。还有机器学习、编程……嗯,换句话说就是分析、解析数据的方法……」   「我明白」   虽然不熟悉,但是我理解这个概念。   「我希望你把它想成一门利用各种手段,从庞大数据中找出潜藏在背后的规则与模式的学问」   我在脑中反复咀嚼工藤老师这番话,然后点点头。   「到这里为止没问题吧?」   「是的」   「然后,就是它的社会版。所以叫『社会数据科学院』」   「好的」   我一和工藤老师对上眼,她就别过头去。   「呃,所以说……」   「……」   「就是它的社会版哦?」   为什么用疑问句?   「咦?」   该不会,这就是全部?   「所以说啊~」   「我、我明白了。换句话说,就是将数据科学应用在社会学上的学问……对吧?」   「没错!」   就算你一脸得意也没用啊。   森教授无奈地耸耸肩,喝了一口咖啡。   「你和我辩论时明明很勇敢,为什么面对后辈就这么怂啊……」   「才没有这肥四」   她大概是想说「才没有这回事」吧。   但是语尾含糊不清。确实,我亲眼见过工藤老师面对学生时的论战,很难得看到她讲话这么不流利。她小声嘀咕着「要是没被老师看到就好了」。   我大概能明白。   森教授的外表就像个圣诞老人,眼神却像在说「眼前对手的瑕疵,别说是一毫米,就连一微米也不会放过」。   「所谓的社会学啊,浅村同学」   看样子,他决定自己解释,而不是交给自己的学生。   「是一种研究社会整体状态与趋势的历史学科。然后,它和重视统计与数据的最新学科——数据科学融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   「新设立的这个学院呢,要活用社会学的智慧,同时利用、分析现实社会每天累积的庞大数据,解决政治、商业等社会领域发生的种种问题——要进行这样的研究,以及为此进行教育。为了适应新时代而诞生的文理融合学院……这就是社会数据科学院」   随着解释的深入,我渐渐明白了森教授的讲解。   「其实,在社会学的研究中,已经有不少学者重视数据和统计研究了。而这个新学部,就是为了进一步明确这种方向」   「呃,老师您自己也是吗?」   我鼓起勇气问道,森教授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在社会学者里,也算是比较重视资料和统计的人。所以这是很自然的配置转换」   所以才调任到新设立的学院吗?   默默听着的工藤老师露出笑容。   「看吧,我就说很有趣对吧?」   被她说中了。我的好奇心有点被挑起。   不过——我慎重地思考。   就算透过大学的研究能够了解「社会」,那在现实社会中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当然,大学本身就是研究机关,所以我知道研究本身很重要。可是,我的个性恐怕不适合当研究者。如果这样还有学习的意义……   就算说要克服商业上的难题,说起来「社会数据科学」能有效解决这个问题的原理是什么?而且除了商业以外,还能应用在其他地方吗?   我下定决心,试着询问眼前的教授。   「请问……」   眼镜后方的眼睛看着我。   我的背脊有点发凉。虽然教授的脸上挂着微笑,但我能感觉到,如果我说出一些肤浅的见解,他一定会立刻指正我。   「您刚才说要解决政治或商业领域的问题……」   「是啊,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我认为这门学科可以应用于社会中的各种问题」   「解决所有社会上的问题……具体是指什么呢?」   「嗯。比方说,对于『离婚』这种现象,社会应如何应对」   「咦,离婚……?」   离婚。   夫妻俩分道扬镳的意思。   不,我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是,当这个词抵达我的脑袋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呼吸下意识地变得急促。额头和腋下冒出冷汗。   森教授似乎瞄了工藤老师一眼。   「嗯。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我先声明,这当然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   「啊,是」   森教授看着我的眼睛,一边斟酌用词一边问道:   「你认为离婚这种现象,应该分类为个人问题还是社会问题?」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想,我在脑中大概重复了三次森教授的话。真要说起来,他没有说「离婚」,而是加上「离婚这种现象」,应该也有他的用意。   「请容我确认一下。将离婚当成一种现象,换句话说,就是将离婚当成一种社会现象,这样解释对吗?」   我明明是用问题回答问题,而森教授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浅笑。   「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是不是……   「这个问题本身不对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认为,夫妻离婚终究是个人问题。当事人的性格、行动等等,因为这些差异而导致离婚,不是吗?」   「那么,我换个说法吧。『离婚率增加』是近年数据也有所反应的日本社会问题之一,对吧?」   「是的……咦?啊」   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   我「啊」地张大嘴巴。森教授轻描淡写地补充。   「刚刚,你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社会问题』的说法,对吧?」   这是……挑语病。   借由改变表述而切入我的认知,让我明白「离婚这种现象」也能当成社会问题。   「如果用这种说法……我觉得是社会问题」   工藤老师啜了一口咖啡(她平常喝咖啡不会发出声音,所以这应该是要我听她说话吧),等到我转头看她之后才开口说道。   「是阿西莫夫啦,阿西莫夫」   哦。   这样啊。刚刚好像有提到。   每个人都是基于自由意志自由行动。然而,这些行动在社会中累积起来,就会成为社会现象。   即使每一次离婚都是基于个人的自由意志,但在社会中积累起来,这些行为便可视作一种社会现象。   看着给出提示的学生,森教授苦笑着说道。   「不过,媒体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党,像是『三成新婚夫妻会离婚!』之类的,其实没有掌握到本质。因为那些都是拿最新的结婚人数和离婚人数做比较。新结婚的夫妻又不会直接离婚,而且就算那年的离婚人数持平,只要结婚人数减少,离婚率就会提高」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不得不再次全力运转大脑。   「经常听到的三成新婚夫妇离婚,这个数据真那么离谱吗?」   「那些都是看每年的结婚人数和离婚人数的比例。这么简单的对比显然很奇怪吧?」   「呃……」   仔细回想一下森教授刚才说的话吧。   新结婚的夫妻又不会直接离婚——是这样吗?   这么说或许没错。   假设社会会对夫妻的婚姻与离婚造成影响。   即便如此,一般来说,从相识到结婚通常比从结婚到离婚的时间短。结婚年龄大多在人的前半生,而离婚可能发生在结婚后任何时间点,甚至晚年。也就是说,即便婚姻和离婚背后有社会影响,影响的时间点也是不同的。   既然如此,「今年三成新婚夫妻会离婚!」之类的说法有多少意义?可以说,只是拿某一年的结婚人数与离婚人数比较,没有任何意义。   举个简单的例子。   比方说——   前一年有十对夫妻结婚,两对离婚。在这种情况下,离婚率是20%。   今年离婚的也是两对,维持不变。但是结婚的只有八对。在这种情况下,离婚率是八对的二分之一,也就是25%。   明明每年离婚的对数没有增加,但是结婚对数减少,表面上离婚的比例就会增加。   而且,光看每年的结婚数和离婚数,也无法得知离婚是增加还是减少,更不可能探讨其背后的社会因素。   「可是,那要怎么做才能正确地看待这些数据呢?」   「所以,『离婚率』这个东西就有了定义」   「离婚率……是离婚的比例吗?」   「不是。统计资料中称为离婚率的不是比例,而是每千人中的离婚数。详细来说,就是把一年的离婚登记数除以人口数,再乘以一千」   件数……吗?   啊,这样啊,我懂了。   「为了看社会上的离婚是否增加,不是简单看结婚数和离婚数的比例,而是要使用更直接的数值,看群体中是否增加对吧?」   我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教授一脸开心地点点头。   「从这个例子中,也能知道看数据时需要谨慎吧?这就是数据的分析和解析。这样你有感受到在社会学中学习数据科学的重要性了吗?」   「有」   这是什么?太有趣了。光是看数字就很有趣,要从什么角度去看才能得到需要的信息?要怎么区分?要怎么从庞大的资料中找出新的观点,这也是一种研究。   「我(译注:原文俺)……啊,我(译注:原文僕は)——」   「哈哈,你又不是这里的学生,不用那么拘谨,放轻松」   「不,这怎么行……」   面对年近花甲的教授,我实在无法用「我」(译注:原文俺)来自称。   「呃,我只把离婚当成夫妻之间的问题,可是照老师的说法,离婚不只和当事人的性格与价值观有关,也和整个社会的结构有关,所以才会有这种现象,对吧?」   导致离婚的原因吗?   我想起父母离婚时的事,心里一阵刺痛。   每晚的吵架、家里冰冷的空气、乏味的饭菜、放在桌上却没人看的家长参观日通知单……这些记忆浮上心头,我拼命把它们压下去,继续思考。   反映个人自由意志的结果,就是社会的倾向。   这个我懂。   尽管每个人喜欢的饭团馅料各有不同,不过从销售数据上来看,金枪鱼蛋黄酱最多,所以可以说人类有喜欢金枪鱼蛋黄酱的倾向——大概是这种感觉。   但是,反过来讲,社会本身会影响个人的决定,具体来说会是什么情况呢?   真要说起来,就是离婚增加的社会会变成「容易离婚的社会」……   接下来,森教授和工藤老师给我讲了很多。   离婚的原因多种多样。   比如说工作时间。什么时候工作?工作多久?由此产生的生活节奏差异,也可能导致离婚。   是否需要照顾父母。有无与父母同住。有无小孩。用餐的频率和内容。社交媒体的使用时间。娱乐方式。性行为的频率等等。   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有些数据易于收集,有些则难以获取。无论如何,首先要收集这些基础数据,并加以分类。森教授说道。   「分类吗?」   「一切科学始于博物学。收集、分类、命名」   分类完成后,寻找藏在背后的规则。   背后和什么法律有关?和什么新闻有关?和什么教育有关?和什么宗教有关?和什么新技术有关?   能想到的假说很多。   「男女收入差距缩小,导致生活基础不再那么依赖男性,收入下降的恐惧减少,所以选择离婚的门槛也跟着降低」   像是这样。   「律师事务所之间竞争激烈,离婚咨询广告泛滥,过去因离婚手续繁琐而打消念头的人也开始寻求律师的帮助」   像是这样。   「工藤同学研究的伦理学也是这样呢」   「嗯,是啊。虽然和社会学数据相比,我更喜欢研究个人的事情。不过一码归一码,社会的伦理观会随着时代改变。而人类的行动,某种程度上会受到社会酝酿出的伦理观影响」   这并非什么「人类遭到思维操控」之类的阴谋论,而是自然现象——工藤老师说道。   「回避离婚的伦理观变得淡薄,离婚率就会增加——或许吧」   「原来如此」   「不过嘛,要不要回避离婚,这点也需要讨论就是了」   从伦理观存在与否的角度切入,很符合工藤老师的风格。   「总而言之——」森教授说道。   收集资料并探索相关性,深入研究之后,就能找出疑似原因的东西。   像这样以资料为基础分析社会问题的根源,向政府和机构提出建议,也是森教授的职责之一。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解决了社会问题,个人的问题也不会同时消失哦。即使离婚率降低,也不代表自己和自己身边的离婚会因此停止。社会学是研究社会的学问,无法解决个人的问题」   「这……我想也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在社会这个巨大集团背后,应该有一套推动社会的规则在运作,而我想了解它,并希望自己的知识能帮助到社会上的人们」   白须老教授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说道。   「而且,了解未知是一种纯粹的喜悦。你不觉得吗?」   我不禁点点头。   好奇心受到刺激。我渴望了解。   或许是因为双亲离婚吧,人与人之间无法维持永恒不变的关系,羁绊也会有所分歧,我从以前就对这种个人层面的东西很感兴趣。人会随着时间改变,这点在小说里也经常出现。   除此之外,社会层面我倒是从未学过。   我想了解,而且能站在宏观角度了解人类的倾向,将来不管从事什么工作应该都能加分吧。   工藤老师露出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浅村悠太同学?『社会数据科学院』应该是个很有趣的学院吧?」   「嗯,是啊」   「嗯嗯。请你务必来这里就读」   「为什么你这个外校的要这么热心地推荐啊……」   森教授带着无奈的语气质疑工藤老师的招揽行为。   「身为森老师的门生,帮老师招揽学生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一之濑大学的名声也不错,工作选择的范围也更广。你看,没有任何缺点」   「真心话呢?」   「他的女友可能会来读我的大学。如果他来这所大学,我就可以观察这对情侣四年」   「……你还是老样子,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会让伦理哭泣的话呢」   森教授的笑容转为苦笑,以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嘛,我对学习内容倒是有了兴趣。   至今为止,从未有过这么吸引我的学科。虽然能不能考上还是个问题,不过这个新设的学院,已经成了一个相当有魅力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想多听这个人说说话」的念头。   「我也觉得似乎很有趣」   「很好很好,你要在森教授手底下学习对吧。那么,我就是你的师姐喽。请多指教喽,师弟」   还没考上就说这些?连我都忍不住苦笑。不过,如果真的变成这样,读卖前辈的恩师就是我的师姐,关系网会变得相当复杂呢。   回家时,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在电车上摇晃的途中,我也不断回想森教授说的话,并在脑海中思考着各种问题。   个人的行为在社会上累积,最终会形成某种趋势——变成社会现象,而这种社会现象又会反馈到个人身上,影响个人的行为。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理所当然,但我从未以这种观点看待「结婚」或「离婚」这种个人事件。   这也是我喜欢的「从新视角看待事物」。   有种脑中线路重组,形成新回路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在大学里到处走动,参加校园开放日活动。   虽然也看了各学院的介绍视频,但或许是自己的视角有所改变,感觉比之前更有趣。真想以自己现在的视角,重新审视以前造访过的大学。不过实际上应该没那么多时间就是了。   我想试着重新回顾前几所大学的资料。   如果还是受到这所大学吸引,我想把这里当成第一目标。我有这种感觉。   也要感谢丸。这三天的校园开放日之旅,原本就是「试着把脑袋里的东西写出来」作战计划的后续发展。   在涩谷站下车时,看见从检票口涌出的巨大人流,我在人潮推挤之下,隐约有了个想法。人潮看似漫无目的,但是从上空看下来,应该能发现其中的规律性吧。就像在建筑物里画出「动线」——人与物移动的虚拟路径那样。   为了觅食而徘徊的人们、快步穿过闹区赶回安稳的家的人们、为了玩乐而在娱乐场所徘徊的人们。   以及为了吸引这些人,贴满整面墙的电子招牌和五颜六色的海报。有些会被无视,有些则会吸引人心,改变他们的去向。引诱的声音、引导的声音、令人心潮澎湃的音乐——换言之,广告就是试图借由环境改变个人行为的东西。   小一点的,像是书店里的宣传海报和封面展示,也会刺激购买欲,让人打开钱包,换言之就是影响个人行为的措施,而这种受到影响的购买行为,又会影响下一个出版计划。   自己的行为或许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是受到外部环境影响——这种想法会激起某种恐惧。   ——这样啊。说不定我正好和工藤副教授相反,以前一直以为个人行为仅仅由个人决定,所以才感受到新奇,会对社会现象产生兴趣。   好奇心这种东西,有可能成为强大的动力。   先不管这和将来有没有关系,现在的我,非常想了解这种个人与社会的相互作用。   我一边思索一边穿过公寓入口。看见自家门上浅村家的门牌之后,我才总算从思绪之海浮出水面,登上名为现实的岛屿。   我打开门,同时说了声「我回来了」。厨房传来「欢迎回来」的声音,我探头一看,发现居然是老爸在准备晚餐。   「咦?今天该轮到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和亚季子小姐去买东西时,发现有看起来很美味的鱼」   仔细一看,厨房的桌子角落,有条即将下锅的细细长长的鱼,包装已经被拆开了。   「现在正是吃秋刀鱼的季节。虽然最近秋刀鱼很贵,但今天正好便宜。唉呀,只是烤一下的话我也做得到。我想你们两个应该都忙着准备考试」   「如果只是烤鱼,倒也不怎么费工夫就是了」   我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最近我也经常下厨。   「嗯,我今天也休息了一整天。要是不活动一下,身体会生锈。没关系没关系,悠太也去学习吧,学到晚餐时间为止」   既然提到悠太,代表绫濑也在房间学习吗?   「这……倒是帮了个大忙。不过这样好吗?」   「你这几天逛大学逛得很累吧。不过,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些成果呢」   老爸看着我的脸说道。   大概是有不少收获,让他一眼就看穿了吧。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该不会让你担心了?」   「我倒是担心你会不会太拼命。不过嘛,看来有好好转换心情」   我点点头。   同时想起我想考的大学是国立大学,而且很难考。   「虽然觉得非学不可的想法也增加了」   「这点倒是让人安心」   嗯?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注意到我脸上浮现问号吧,老爸补充道: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漫无目标地学习。如果你现在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开始有针对性地学习,那就会学得更好」   原来如此。   「我认为学习需要机会。就像干涸的沙地要吸收水分一样,必须先自觉到自己是否干涸。毕竟漫无目标地学习很难有成效,也会很辛苦」   「老爸也是?」   「那当然喽。又不是出了社会就不用学习。如果想成长,学习会持续一辈子。我认为学生时代是用来养成学习方法和学习习惯的时期。这点比学什么更重要」   「一辈子啊……」   「心情上会比学生时代轻松哦。因为有种『因为需要所以学习』的感觉」   是这样吗?   「晚餐八点左右可以吗?」   我反射性地看向墙上的时钟。   还有……两小时左右吗?   「应该刚好吧」   「那就好。我会准备好的,到时候记得叫上沙季」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将这件事交给老爸,离开厨房。   在进自己房间之前,我突然想到,今天还没见到绫濑。尽管因为想见她而来到房门前,却在敲门前犹豫了。她今天应该有打工,可能累了在休息,也可能正在复习准备考试。   反正再过两小时就会叫她来吃晚饭……而且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应该不至于那么久没见才对,不过嘛……   我转过身,回到自己房间。想着反正很快就能见到面了。   顺带一提,老爸今天放假,亚季子小姐则是正常上班。这个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我换上居家服,设好闹钟,然后立刻开始今天的复习。这三天都在逛大学校园开放日,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打开参考书和笔记本,开始解题。一开始解题,我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上面了,回过神时才发现有声音响起。   我注意到,是敲门声。   「悠太哥哥」   有些拘谨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担心是不是因为太专心而漏听了闹钟。   19点15分。还没到设定的闹钟时间。我松了口气,开门回应。   「不好意思,刚刚没听到你叫我」   「啊,抱歉。是在学习吗?」   「没有,正打算收尾了,没关系的。怎么了?」   而且能看见她的脸,我也很高兴。   绫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不过与其说是在犹豫,倒不如说是想表明一个珍藏的秘密。我一边想着「怎么回事啊?」一边又觉得「原来绫濑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那个,呃……」   「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事?」   「嗯,是。那个……我知道浅村君现在也很忙着备考,当然完全可以拒绝的」   好久没在家里听到她叫我浅村君了。明明叫姓氏应该会比较疏远,却比叫哥哥更让我觉得亲近。   「不说出来的话,我连拒绝都不知道该拒绝什么」   「那个啊,其实想稍微邀请你出去玩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担心这会影响我的备考。   话虽如此……   「放松一下也很重要嘛」   我是这么想的。我似乎有集中精神时会忽略自己身体极限的倾向,这点我有自知之明。记得丸也说过,打破惯例反而是下策。如果不能保持平常心,连本来能解的问题都可能解不出来。   「这么说的话,开口就容易多了,那我可要任性了」   于是,绫濑说出的邀请内容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想到绫濑会有这种兴趣。   她那双「浅村君你啊……」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仿佛在说即使我拒绝,她也会一个人去。   「live house,感兴趣吗?」 9月20日·祝日(星期一) 绫濑沙季   还只是九月。已经是九月了。   如果让我在这两种说法里选,我更倾向于『还只是九月』。因为着急也没有用。   秋季三连休的第三天。在将前两天投入在备考学习之中后,我决定第三天去书店打工。   考试在即,现在的生活也并不太累。若是说直接辞职就好了,那样的确也可以,但我认为打工其实是一种自我约束。如果考上了大学,妈妈他们肯定会高兴地承担下我和浅村君的学费,还会温暖地鼓励我们专注于学习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我的确想适当依靠他们的帮助,可是,并不想完全依赖他们的恩惠。虽然高中生的打工工资远不足以支付学费,但我并非打算只靠依赖别人,我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于是,我开始了中午的打工轮班。   可能因为是旅游旺季,打工的店员很多都请假休息了,浅村君和读卖前辈今天也都不在,店长显得有些不安。这也是我今天不能请假的原因之一。   而且偏偏在这种忙碌的时候,最畅销的精装新书也仿佛看准这个间隙般地如期发行了。   购买精装新书的顾客往往会希望能够加上书套。暂且不提已经习惯了的我,小园还会有些手忙脚乱,作为前辈的我就需要适时地帮帮她。   当我发现小园那边的收银台前有抱着五六本书的顾客时,便会与她交换眼神。   (要换下吗?)   (拜托了)   通过眼神交流达成了共识。当那位顾客就快要到收银台前时,我若无其事地和小园替换了位置。   我们两个就像这样努力地工作着,但即使这样有时也赶不上排队增长的速度,以至于有几次店长都进了收银台帮忙。   「三点开始会有两个员工来轮班,到时候你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听店长这么一说,我便和小园坚持到了三点。   坚守成功时,我不禁在肚子前握起拳,做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休息时间到喽——!」   小园向店长打了一声招呼,便迅速离开了收银台,走向休息室。连向我这边看一眼都没有,也没跟我说什么。   我也稍微晚小园一步,跟着她走向办公室。虽然休息不了太长时间,至少慢慢喝杯茶还是可以的。还是要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或便利店买点什么吗?   这么想着,我敲了敲休息室的门,打了声招呼后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小园一人,正在用茶水机泡茶。   我拉过一把手边的椅子坐下,「哈啊」地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间。刚才真是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的确是累了。   「咚」桌子上传来轻微的声响,我睁开眼睛。   「请用」   小园用有些冷淡的语气说着,然后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来。我的面前放着一杯盛着刚泡好的茶的纸杯。   「是给我的吗?」   「这里还有其他谁吗?」   「那个……嗯,谢谢」   「好别扭,客套什么的就免了吧」   「可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那,行吧。不对,这样也好,再多客套些也可以哦」   再多,客套些吗。   「啊,对了」   我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更衣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打开袋子后,把里面的东西递给小园。   「一起吃吧。为了饿的时候能填填肚子烤的」   「这是什么?」   「曲奇」   「这个时间点还出来打工的应考生,居然还能亲手做曲奇?」   「昨天和前天我都在家复习备考,没有出门。为了放松心情,就在休息时间烤了点」   「该说前辈是真有闲空呢,还是该说真是笨蛋呢」   这种话,可以对前辈说?   「怎么说呢,做点曲奇又不费事」   「没想到前辈会在这里开始炫耀厨艺。不过,为什么明明是秋天却要做成樱花花瓣形状呢?」   「这个……其实我是想做成心形的」   「心形应该是更圆润一点的吧。这个,太细长了。心形应该是这样的,这样」   小园双手掌心相对,拇指和拇指、其它手指和其它手指相互接触,摆出一个心形的手势。是偶像经常做的动作。不对,现在的话指尖比心才是主流吧?而且,还要附带甜甜的笑容吗?嘛,的确很可爱。   「而作为对比,前辈的这个曲奇是这样的!」   她把原本横向膨胀的心形夸张地纵向拉长,变得细长。   「不不,没那么夸张吧。那样的话,不就成了新手驾驶员的标志(译注: )了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的。这是樱花花瓣,或者是嫩叶的标志。再说了,就算女生送给我心形的东西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也并不是为了作为礼物送给小园才做的……   「唔,这个是红茶味的……不太甜也不太硬,很均衡的口感……」   啊,在吃了。   「咕……真好吃……好不甘心」   小园双手里各拿着一块曲奇,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被她这么煞有介事地仔细端详着,弄得我有些不自在,也有点担心起来。   「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只是一想到如果娶到绫濑前辈就每天都能吃到这个,我就不知道自己是到底在嫉妒谁……该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嘛那是。   小园瞪着手中的曲奇,一边呜咽着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我不理会她,拿出手机查看起来。   有一条新通知。我注意到关注的SNS账户有更新。图标右上角也显示了一个用圆圈圈住的『1』字样。   我并不是特别热衷的SNS使用者,但也是有几个喜欢的账号的。   我打开软件,查看通知中的账号名称。   是『梅丽莎·吴』。   梅丽莎是我在新加坡修学旅行期间结识的。   她是一名当地的歌手,是一位有着独特恋爱观的女性,和我的伦理观大相径庭。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帮助我解开了一些固执的想法。   虽然和她之间只有过短暂的交流,但我对自己的未来,以及对与浅村君的相处方式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想法。   嘛,我是单方面把她当作恩人一般的。   梅丽莎是那种自己作曲自己演唱的歌手。创作、演唱,她将自己类似这样的音乐活动上传到YouTube上。   于是,我在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对YouTuber发布活动之类的东西调查了一番。   看起来,点赞和订阅频道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尽管与梅丽莎的交流时间很短,但她的确给了我很大的印象,所以我想向她表达谢意。而且,我也被她的歌声深深吸引着。因此,我关注了她的账号,时不时地听她上传的新歌,获得了不少能量。   与她认识的那次修学旅行是今年二月的事,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当时她账号的关注者只有838人,而现在已经增加到了3200人,几乎扩大了四倍,真是好厉害。虽然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但我却莫名的感到自豪。   「啊,不是新歌吗……」   查看通知后,发现更新的是社区投稿栏。时间是我注意到通知的五秒前。里面附了一张照片。看到照片时,我心中一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在我现在打工的地方附近、显然是涩谷十字路口正在自拍着的梅丽莎。   欸?这样的话……   我慌忙读起评论。简单明了的英语,爽朗地写着『来日本啦!』这样的话。没听说啊!她有说过要来吗?不对,人家也没有义务告诉我,也没有理由专门通知我。   可是,为什么会来日本?   稍微往前翻看了一下社区帖子,发现有一则提到她将在涩谷的live house举办演唱会的公告。   原来有这样一则公告。   我竟然看漏了。大概,是当我看到『演唱会公告』这几个字时,就下意识地认为是她在新加坡的演唱会,脑子便自动忽略了。如果她用汉字写『涩谷』,我大概就会注意到了,可下面的评论全都是英文。   好想见她啊。我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我感到自己对自己的认知变得模糊了。   不久前和真绫的对话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被真绫说『你变了呢,往好的方向变笨了!』的时候。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变化。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不清楚现在的我在外界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相比于对自己的样子感到迷茫的我,梅丽莎似乎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在靠着自己的力量独立赚钱生活了。她所走的路一定和我大相径庭,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有着一种和她的对话会充满刺激和乐趣的预感。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尽管日记可以反映出『自身的形态』,成为能用来了解自己的一面镜子,但也会有仅靠镜子了解不到的东西。   那就是需要去进一步了解的,自身形态同世间的『偏差』。   通过日记来言语化,便可以让心中的想法以某种形态展现在外。然而,这些形态对于自己来说是『普通』的,因此即便与他人的形态有所偏差也可能不会察觉到。   刚刚就发生了一件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事情。   我对心形的印象,和小园对心形的概念不一样。   虽然两者都有相似的特征。圆润,上方有一个凹口。只要提取出这些特征进行描述,交流便能够顺利进行。但是,自己所认为的心形和他人所认为的心形的区别,在互相展示,互相碰撞之前是无法了解到的。   和他人的对话——与和自己持有不同思维的人的交流,可以让我们了解到自身形态的偏差。这是仅靠日记无法做到的。   这样啊。为了了解自己,仅仅把自己展示在外是不够的。   好想和梅丽莎聊聊。   我握紧手机,指尖雀跃着开始在梅丽莎的社区投稿的评论栏里留言。   不知道梅丽莎会不会仔细读评论。但既然她来了日本(况且离得还很近),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我和梅丽莎已经互相告知过姓名,只要写上『我是绫濑沙季』,她应该能想起来。但是,在SNS上使用真名让我有些抗拒。   『好久不见。不知道您是否记得我,我是Saki』   由于其他评论者的名字大多都不像日本人,用Saki这个写法能够传达给她的可能性很高,我这么想着。   『其实我现在就在这附近打工。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见个面吗?』   ……大概这种感觉吧。   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即使看到了,也怕她会觉得我失礼而生气。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   这就是所谓『宁愿做了之后再后悔』吧。   「好大,的一声叹息呢——」   小园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诶,啊。叹息?我刚刚?」   「那可真是超大的一声呢」   不,那个大概并不是叹气。更像是达成目标、完成一件任务后的长舒的一口气。   『终于干成了』,『可算完成了』之类的。   梅丽莎会注意到我的评论吗?   「没事吧?要不要吃点曲奇?」   「啊,好。……不对,本来就是我做的吧……啊」   我抬头看了看小园,再低头看向手机的一瞬间,便已经有了回复。好快!而且是梅丽莎的回复。   「不吃吗?那我可都吃了哦」   「嗯」   「欸?可以吗?真的都吃光了哦?」   「嗯」   总感觉小园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已经顾不上了。急忙看了看梅丽莎的回复。看来,她似乎认出Saki就是我了。『哇哦,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写着类似的内容。在公开的评论区聊细节太那个了,所以想通过邮件交流一下,她如是说。   我当然没问题。按照她的提示,我查看了她频道的简介,找到了联系方式。我发了邮件,互换了我们双方都在用的聊天软件的ID。通过软件交流,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再次抬起头时,桌上的曲奇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虽然小园说着「有好好给你留着哦」,但她看着最后那块曲奇,一副似乎还想吃的表情。   要吃吗?我正准备递给她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店长说了句可能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我马上来」   我答应的同时,小园也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个,怎么办?」   她指着最后那一块曲奇问道。   「吃掉」   我迅速把最后一块曲奇从袋子里拿出来,急急忙忙地塞进嘴里,快速咀嚼起来。然后喝了一口剩下的茶水,将曲奇冲了下去。为了掩盖口中的甜味,我从口袋里拿出薄荷糖,与曲奇的甜香一同嚼碎。   小园拿起我喝完的纸杯,和她自己的杯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也帮忙扔了吧?」   我把空了的袋子揉成一团,隔着桌子递给小园。她接过袋子,也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谢谢」   「先出去了哦」   「嗯,先去吧」   我整理了一下围裙的带子和名牌,然后回到了店里。距离轮班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下班后就能见到梅丽莎了。   「辛苦了。那么,我先走了」   小园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更衣室。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不像刚开始打工时那样亲切热情。不对,并不是这样的。她对店长、读卖前辈和浅村君依然亲切有加,唯独对我一个人是这种冷淡的态度。   或许,小园真的是如她自己所说那样『如果以真实的自己出现在别人面前,绝对会被讨厌的』。所以她对外表现得那样招人喜欢。而反过来说,真正的小园并不是那么招人喜欢……也许那样冷淡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小园。   即便如此,我却不可思议地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快,反而有一丝怀念的感觉。啊,原来是这样。原来这种感觉很像高一时的我自己。   小园同学打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时,回头说了声「我先走了」,头发随之飘扬,内层明亮的发色灼烧着我的眼睛。那是她无法接受黑发的自己,因此将头发染成了偏红的颜色。意外地好战,争强好胜,我想,那大概就是『小园同学真正的样貌』。   我回想起真绫的话。   『之前的沙季不让人接近,说得好听点就是冰山美人,感觉很冷淡又帅气』   『我也不讨厌你以前的样子啦。那样也有那样的好』   那样也有那样的好,吗……嗯……原来如此。这样的小园也不错。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有新消息。   是梅丽莎发来的。   她说已经到了书店所在的大楼前。我慌忙换好衣服,迅速赶往约定的地点。   自动门开启后走出大楼,环顾四周,一个倚靠在柱子上的金发褐肤的女性映入眼帘。是梅丽莎。尽管已经快到秋天了,但可能因为天气依旧燥热,她穿着一套露出度很高的衣服。白色的背心搭配迷彩短裤,颇具个性。头顶戴着一顶略微下压遮住眼睛的牛仔布帽。   我朝她那边踏出脚步的同时,她也立即发现了我般地抬起头,微笑着举起手。   「沙季!」   「梅丽莎小姐,好久不见」   「沙季最近也挺好的吧?」   她用日语说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梅丽莎是台湾出身的母亲与日本出身的父亲的混血儿,曾在日本度过学生时代,所以日语会说日语。虽然她谦虚地说自己不太擅长,但日常对话完全没有问题,我觉得算得上很流利了。   「那么,去哪里?找个地方聊聊吗?」   嗯……我唤出手机地图,指给她我事先选好的咖啡馆的位置。   那家店离涩谷站不远,位于代官山附近。沿着神宫外苑大道往南走,穿过玉川大道,在樱花坂稍稍下坡就到了。   「是有什么好吃的茶或甜点吗?」   「倒也不是啦」   我对梅丽莎解释道,因为有门禁时间(如果更晚的话就需要联系父母的时间),那家咖啡馆离家比较近,所以可以一边喝东西一边畅谈。   路径也并不复杂,梅丽莎回涩谷站也不会太难。   「那就那家好了」梅丽莎说道。   「而且,那家店的话价格也不算贵」   对我来说,这一点也很重要。虽然梅丽莎说了「我请客吧?」,但我还是礼貌地谢绝了。   既然是我邀请的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请客。即使对方已经是社会人士,而我还是个学生。   从我打工的书店步行大约十分钟就能走到的那家咖啡馆,虽然是连锁店,但却是家有恬静氛围的店铺。仿木制的椅子和桌子在昏暗柔和的灯光下整齐排列。现在这个时间点对于下午茶来说有些晚了,对于晚餐来说又很早。平日里人多得要等位,今天却轻松找到了座位。座位之间的间距也很宽松,并不用在意其他客人。   我点了一杯拼配豆咖啡,而梅丽莎则点了杯奶油苏打。那个,菜单上可是写着『巨无霸』呢,真的没问题吗?   「再过一会儿就是晚餐时间了,现在喝点这个刚好呢」   接下来,还打算吃饭吗。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食量还算在『普通』范围内,但现在突然感觉自己会不会吃得有点少。   互致再次见面的问候后,我们开始分享彼此的近况。   梅丽莎一开口便问道。   「所以,和男朋友相处得还好吗?」   我差点把正在喝着的水喷出来。   一上来就聊恋爱话题吗?   大家为什么都对别人的恋爱故事如此热衷呢?   尽管如此,可梅丽莎对我帮助有加,我觉得不坦率地告诉她也有失公平。   「这个,嘛,嗯」   「真不错呢!」   略带羞涩地肯定了后,梅丽莎没有取笑我,而是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微笑起来。   这一点让我觉得她和周围的其他人有点不同。   「您那边怎么样?都来日本开演唱会了,音乐活动,看来很顺利呢」   「啊——那个,托你的福?嘛,还算可以吧。来听我唱歌的人比我想象得要多,很开心」   问起来,她似乎是在日本也有热情的粉丝,其中也不乏有想看她现场开演唱会的人。这大概就是她来日本的主要原因。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那么,真的是刚到不久啊」   梅丽莎点了点头。她说昨天很晚才到,还没怎么逛过东京。话虽如此,她这次来应该不是为了旅游观光,而是为了工作,似乎也抽不出多少时间来玩。   「好久没有来日本了。作为游客来的话会有『真不错啊』的感觉呢」   「欸?」   「你看起来很意外」   的确,我很意外。   梅丽莎是为了逃避日本生活的拘束才去了新加坡的,我之前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啊,不对,等一下。刚刚,是有『作为游客来』这个附言的。   「我啊,一直想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生活,所以改变了居住的国家,也改变了交往的圈子等等很多很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喜欢日本」   「原来是这样啊」   「毕竟,日本的饭很好吃啊!服务也很好!」   「服务很好?」   「嗯。现在的日本,对于游客来说真的很能让人乐在其中。虽然我去过很多其它国家,但还是这里是最棒的。特别是大都市里。电车和公交车几乎不会晚点吧。街道很干净,根本看不到垃圾。即使是走进面向大众的便宜餐馆,店员们也都会面带微笑着亲切接待。就连一元店的店员也会满面笑容地喊着『欢迎光临』,真的令人心情愉悦~」   正说着话,店员便把我们点的饮品送了上来。   「这是您的拼配豆咖啡」   一杯热咖啡放在我面前。   「这是巨无霸奶油苏打」   一个巨大的玻璃杯放在了梅丽莎面前。我不禁瞠目结舌。   这家店,我之前当然也有来过。来是来过,但从未点过奶油苏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确,这真是不负其名的巨无霸。这杯子的容量岂止是普通水杯的两倍,甚至还要更多。泛着泡沫的透明绿色饮料上漂浮着的冰淇淋看起来格外诱人。   「请问二位的点单上齐了吗?」   「「是的」」   我和梅丽莎同时点点头。   「请二位慢用」,店员礼貌地低头致意后离开了。看着店员的背影,梅丽莎一脸『你看』的表情对我说道。   「看吧?很亲切吧」   「可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或许现如今的日本是这样的吧。客人们都不会大声喧哗。电车里静悄悄的,街道上也很安静。环境整洁,氛围宁静,以及笑容满面、亲切周到、仿佛能体贴到每一个细微入微的需求般的服务——真的很令人愉悦」   她用长柄勺舀起苏打上漂浮着的冰淇淋送入口中,边品尝边说着「唔——,好好喝」的同时,又附上了一句。   「——作为游客来说是这样呢」   我愕然意识到,这是第二次了。   吸管啜饮了口奶油苏打,绿色的饮料沿着透明的吸管升起,消失在梅丽莎朱红的嘴唇内。   「好喝——」   「哈啊」地叹了口气后,她继续说道:   「作为旅人待在这里的时候,日本的服务真的让我很开心。嘛,既然有着这种无微不至的服务了,我觉得再多收点钱也无可厚非。店员满面笑容着招待,无限量免费供应水,还把料理一路送到座位上,这一杯奶油苏打水只需一枚500元硬币,价格实在太便宜了」   「对高中生来说,这已经是不小的开销了呢」   「不过,优质的服务有它的价格本就是应该的。我也不想freeride hospitality」   『Hospitality』即是所谓的『待客之道』,而『Freeride』则是『免费乘坐』的意思。明明接受了对方优质的款待,自己却不愿支付相应的价格。这就是梅丽莎想表达的。   「刚刚,您说了『作为旅人的时候』吧?」   听了我的话,梅丽莎点点头。   「我是靠音乐吃饭的,所以嘛,也算是个音乐创作者吧。创作音乐的时候,要保持正常的状态是很难的」   「保持正常的状态……很难?」   「被关照了却无法回报。在这种情况下,服务反而成了一种压力。试想一下,当你马上就快要想出一个绝妙的乐句时,被人搭腔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的话会怎样?」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遗憾的是我对艺术创作方面并不太了解,似乎没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我将其换成学习来理解。的确,集中精力学习时被打扰是很讨厌的……   「但是,这种时候会不会并不想让别人打扰自己?」   至少,我周围的人是不会妨碍我复习备考的。   「唔——。我比沙季想象的,还要不正常多得多哦」   「……多得多?」   「嗯。有次我在创作曲子时,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整整一周都没有出过房间。电话线拔掉了,手机也关机了。由于光线照射进来会被干扰,就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灯光只开了最暗的常夜灯。靠买来的杯面填饱肚子,但吃完后连扔掉容器什么的都做不到」   「做不到,吗。……不是不去做」   「灵感来临时,只要一站起来就会消逝而去。哪怕有一丁点声音,甚至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会让它瞬间消逝。无论是旋律还是乐句都是如此。灵感到来之前,只能在黑暗中潜伏着一动不动,屏息等待。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猎人在等待着猎物一样」   用猎人来打比方,我觉得这很有梅丽莎的风格。   「就这样,黑暗中终于隐约闪烁出了一丝鬼火般的光亮。但那光非常微弱,宛如泡沫一般虚幻,存在的时间也极其短暂。小心翼翼地靠近的瞬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轻轻地一点点接近,一旦它出现在眼前时,就猛然一把抓住!只有这样才能在它消逝之前捕捉到」   「是……是这样啊」   不能说是理解了。对于这时的我,还无法具体描绘出创作者在灵感到来那一瞬间的细腻程度。   这时,不知何故,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主张不顾旁人视线躺在研究室的地板上思索着的工藤副教授的身影。说起来,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她还因为躺在草坪上被训斥了一顿来着。看来她也是那种一旦陷入集中精神,其它一切都无关紧要的类型。   「处于创作音乐期间的我特别任性。从小开始就是这样。在很小的时候,虽然算不上是音乐,但也是差不多类似的事情。记得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家里的水龙头坏掉了——」   怎么感觉突然话锋一转……   「——水龙头不停地滴水,打在下面的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当当』的声音。有时候几滴水会同时落下,发出『哒哒当!』的另一种音色。我觉得这很有趣,能听上许久。即使叫我去吃饭,我也不动。甚至已经到了上学时间,我也一动未动。就这样一直一直听着,最后无奈的爸爸强行把我拉走,扔进车里送去了学校」   「这可……真是厉害」   「那天的课一点儿都没听进去,脑袋里满是水滴打鼓的声音。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回到家后,水龙头已经修好了,水滴不再滴落下来,就哭了——」   对单单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就如此执着……哪怕保守地说也是相当罕见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好。毕竟周围人都在关心我,但我却完全没有回报他们」   啊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稍微理解了一点。   「梅丽莎小姐是觉得,接受无法回报的关照是种压力啊」   听我这么说,梅丽莎刚刚喝了奶油苏打而显得心情愉快的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啊——……」   「说错了吗?」   「没有错。我想,之所以我会选择寻找一个能够适度放任自我的地方的原因也包括这个理由。放弃音乐这种选择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因为,那等于是让我放弃活着。但是,如果我要保持自我,身在日本会让大家单方面地过分关心我。这并不公平,所以我会每天都会因为这些无法回报的关照而感到压力。嗯,大概,正如沙季所说的那样」   尽管梅丽莎给人一种自由奔放的印象,但从未有谁觉得她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可能就是因为她有这种追求公平的精神吧。   「只接受款待,却不支付任何东西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只能以旅人的身份待在这个国家」   如此达观地说着的梅丽莎,在我眼里,真的很有大人的模样。   「所以才去了新加坡」   「就是这样……不过——」   说到这里,梅丽莎略微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般,望着我的眼睛。   却又闭上了嘴。   随后,突然转换了话题。   「呐,沙季这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即便是不太擅长察言观色的我,也能察觉到她这次的突然转话题有些太过唐突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感觉。   听她这样问,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新鲜事,最近有吗。对了。   「说起来,我们高中最近要举办文化祭」   「哇哦!文化祭!打算办什么?」   梅丽莎一直到初中都有参加文化祭的经验,但却从未体验过高中的文化祭。她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道。   「这个……我们班准备办经典的咖啡店」   「想去!呐,那像我这种不相干的人也能参加吗?」   她这么兴致勃勃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倒是有面向公众的开放日……嗯——」   我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告诉她具体时间后,梅丽莎也查看了她自己的行程。还有能待到那个时候的空闲,她说着。   「那,我来邀请您」   「太棒了!」   「如果有空的时候过来,我还能带您四处逛逛」   我这么说着,梅丽莎突然双手紧握住我的手,不停地说着『谢谢』。   别别。这没什么值得如此感谢的……   「文化祭啊。高中的话,规模应该挺大的吧」   「这个嘛,的确比初中的大不少……」   「真期待呢~还让你当导游,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对了!」   梅丽莎说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呐,沙季对演唱会感兴趣吗?免费邀请你来!带上男友君一起来看!」   诶……免费什么的,这……真的可以吗?   唔。若是问我感不感兴趣那自不必谈。毕竟我自己也是梅丽莎的乐迷。   只是,和浅村君一起去看演唱会吗。浅村君,会有兴趣吗?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带浅村君去,但我自己是很感兴趣的」   我这样回答后,梅丽莎露出了『成功了』一般的表情,一边灵巧地打了个响指。声音意外地很大,店里的一些顾客都转头看向了我们。店员误以为是被叫到,立刻赶了过来,我和梅丽莎只好连忙道歉。   「不不,我这边才是」误会了的店员也连声道歉,梅丽莎则边说着「正好」,边顺势点了烤蛋奶酥、沙拉、咖啡,还有作为餐后甜点的芝士蛋糕。诶,这些她都要吃完吗?我也只好陪着再点了一杯咖啡。不过,这一次加足了牛奶。毕竟这是第二杯了,有些担心胃会承受不住。   看着一个接一个地将端上来的餐点送入口中的梅丽莎,我开始思考起刚才被邀请去的演唱会。   如果被浅村君拒绝了的话……嘛,那时我一个人就好。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试着去邀请他。不能再因为害怕给他添麻烦而畏缩不前,我在夏日祭的那次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最终,和梅丽莎聊了大约两个小时才分别。   回家的路上。在等人行横道的红绿灯的时候,我用LINE联系了正要去上班的妈妈,因为需要确认一下冰箱里的食材。然而——   「欸,太一继父要做晚饭?」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慌忙环顾左右,发现匆匆赶路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仍然忙碌地奔波着。信号灯变成了绿色,我收起手机,迈开步子。   根据消息的内容,太一继父和妈妈二人已经买好了食材,而且说是考虑到我因为备考复习很忙碌,今晚的晚餐会由太一继父来做。   随着我加快脚步,高耸着的公寓大楼逐渐映入眼帘。   一边走着,脑中开始思索起来。原来如此,当别人对我表现出关照时,如果无法回报这种关照,就会感到无所适从……吗。我似乎开始明白梅丽莎的感受了。看来我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是,现在的我付出的回报,也只有努力备考复习而已。回家之后,一定要更努力地备考!我这样想着,迈着步伐向家走去。   换好衣服后,正准备在自己房间里开始学习时,浅村君从校园开放日活动回来了。听到了一声「我回来了」。   本想立刻和他商量去看演唱会的事,但在连参考书都还没翻开一页的情况下就开始谈论娱乐活动,实在是有点不合适。   估计晚餐会在八点钟左右,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先用用功再说玩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我开始集中精力学习,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便过去了。吃完晚饭后还要洗澡,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浅村君说上话了。还是趁现在鼓起勇气去问问他比较好。   下定决心后,我走向浅村君的房间。   忽然间,我想起了似乎之前也曾像这样站在他的房门前,却因为没有勇气敲门而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邀请,就算被拒绝了,也不至于天塌下来。   可是……心情就是会这样纠结。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悠太哥哥」   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不在吗?   我朝着餐厅那边瞥了一眼,只有继父在准备晚饭的声音。也就是说,浅村君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再次敲门并出声呼唤,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不好意思,刚刚没听到你叫我」   难道打扰到他学习了?   「啊,抱歉。是在学习吗?」   「没有,正打算收尾了,没关系的。怎么了?」   听他这么一问,我准备开口邀请他去看演唱会,却突然僵在原地。   要不要一起去看演唱会?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提议,居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呃……」   见我支支吾吾的样子,浅村君担心地问起。   「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商量的事?」   「嗯,是。那个……我知道浅村君现在也很忙着备考,当然完全可以拒绝的」   「不说出来的话,我连拒绝都不知道该拒绝什么」   「那个啊,其实想稍微邀请你出去玩一下」   「放松一下也很重要嘛」   多亏他略带调侃的这一句话,让我的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么说的话,开口就容易多了,那我可要任性了」   我顺势继续问道。   「live house,感兴趣吗?」   浅村君是见过梅丽莎的,虽然只是上次在夜间动物园后的餐厅里的匆匆一面,可能印象不深。对于我个人来说,她是一个于我有恩的人,我也想为她的活动应援。所以我想去看看。这样坦率地告知了浅村君。   浅村君看起来有些犹豫。   看到他的表情,我内心的胆怯再次浮现在脸上。   「啊,不过,文化祭就快到了,也不能光是出去玩……吧?」   我小心翼翼补充着拒绝的借口。   如果拒绝了,那也没办法。我暗暗安慰着自己,就算自己一个人也去吧。   然而,浅村君似乎有点慌张,立刻摇了摇头。   「不,和那个没关系」   「欸?」   「是叫梅丽莎……来着?如果是沙季想要应援的人,那我也想见见,呢。而且,我真的觉得放松一下也是很重要的」   夏天的时候受到了教训,他说着。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   但看起来,他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从来没去过live house,所以更想去体验一下。想要和沙季一起尝试好多从未尝试过的事情,最近我总是这样想着」   「这、这样啊……」   「高三的生活一般只会有一次,我觉得要把我现在想做的事情,与备考复习两者兼顾起来」   「我明白了。那么,要和我一起去吗?」   「嗯,会去的哦。不对,应该要说『请带我一起去』吗?这种情况下」   这样啊。这种情况下我是引导者啊。   「那我就这样告诉梅丽莎吧。啊,日期呢,是……」   就这样,我们定好一起去9月23日的音乐会约会。 9月23日·祝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难耐的酷暑总归是收敛了些,今天的秋日,终于是有夏天结束的感觉了。   我和绫濑两个人,靠着手机上的导航正走在前往live house的路上。   「很晴朗的秋天呢」   绫濑看着天空说道。   演唱地点是在涉谷全向十字路口处向西步行十分钟路程的live house里。现在离18点的入场时间还有一会。   回过头来,东边的天已经基本暗了下来。   些许秋风吹过,抚摸着行人的皮肤。   「外套,还好带过来了呢」   「因为想着晚上也差不多会冷了」   绫濑边说边把手上的毛衣举起来示意。   跟父母已经说过了今天要去看在修学旅行时认识的音乐家举办的演唱会。   老爸跟亚季子小姐都对这新加坡的奇遇感到惊讶。这很正常,就连一起去旅行的我都不知道绫濑什么时候跟梅丽莎已经那么要好。   绫濑好像已经跟梅丽莎私下见过了面,而且也不知何时已经订阅了她的YouTube频道。   「学习有进展吗?」   绫濑突然问道。   「还算可以吧」   「想去的大学,决定好了呢」   「但是拖到了现在,只是想上那个学校,所以就想试着去考一下」   一之濑大学虽然难考,但现在明确了自己今后想要学习的东西,相对之前那种只是抱着大概的感觉而学习的状态要更能投入进去了。   「这样啊,嗯,感觉你最近变的沉静起来了呢」   「最近?」   「比起夏天来说的话」   唔,我附和着点头,想起夏天的事情我就觉得羞愧,没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努力,只是一个劲地感动着自己。而现在就有了能像这样和绫濑一起享受一个小小的约会的余裕。   「绫濑同学呢?」   「我依然是按自己的节奏来,想着今天下午没有学习时间了所以就在上午的时候好好学习了,嘛,也正因此时间不够只能选择这样一个求稳的打扮呢」   就像这样,说着绫濑揪起了肩膀的部分给我看。   「嗯,很合身哦,很可爱」   「唔……谢谢」   看着这样说着感到害羞的绫濑,我愈发感受到她的可爱。   我微微地把左手抬起来了一点,绫濑注意到之后把右手上抱着的外套放回左手,伸出手把我的手牵了起来。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上了目的地方向的坡道。   「梅丽莎的歌,之前听过吗?」   「多少听了一些,是我之前没怎么听过的类型,而且我平时也不是对音乐非常热衷,所以无法评价是好是坏,但我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哦」   「有意思……吗,这么说起来,浅村君平时都听什么样的呢?」   「一般是来自丸推荐的歌,流行曲和动漫的主题曲比较多一点」   说到这我列举了最近被推荐的几首歌。听到我列举的歌曲名字,绫濑说她好像也听过几首。本来还以为是偏小众的歌,看来被推荐的好像是有名的曲子。   「那绫濑同学呢?」   我反过来问回去后,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听的大多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歌呢」   「从亚季子小姐那里?」   「嗯,还是老歌,毕竟是妈妈的青春时代的歌曲了……大概是2、30年前?」   平成初期的歌,是90年代的J-POP吗。   「你知道CD吗?」   「这个肯定知道的,毕竟现在都还有呢。我也有几个,嘛,但是要是没有老爸的那个旧电脑就听不了了呢」   「是的呢,我也是上了高中后就用手机了。不过小时候还有一种叫CD播放机的东西,有印象吗?」   「体育祭或者是举行活动的时候用来放CD的那个吧」   「是,之前搬家的时候我把CD播放机扔掉了,CD倒是带了过来」   「所以是,之前都是听那个」   绫濑点了点头。   这么说起来,之前像这种「喜欢的歌是什么?」这样的话题还没怎么谈过呢,这也是两人的每天都非常充实忙碌的实证吧。   但我现在想着要更加了解绫濑,也希望她能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尽管我明白对方喜欢的并不意味着自己也一定会喜欢。但细想一下,两人共居一室要是不知道这些,就难免会发生一些对方讨厌的事情。每周洗衣服的次数、喜欢多少厚度的厕纸、空调温度的设定。这些数不尽的磨合,在新的家庭里每天都会发生。成为家人后这么久以来,我明白了所谓的定式在实际上一点都不代表它就应该是那样的。我边看着牵手走在身边的她,边考虑着,随着二人的日益亲近,彼此碰撞的情况也会增加,而若想更多的磨合,互相之间的了解是不可或缺的,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事实。所谓交流,就是质与量相乘的结果。   我察觉到了,自己这次去演唱会约会,就是出于上述的缘由,而非是将其视为学习之余的放松。尽管要备考大学,但决不能以此为由在彼此的交流上偷懒。只是假设她仅为同居的义妹就尚且如此,更遑论绫濑同——沙季是我自己萌生爱意而主动追求交往的恋人。   我们应该是按照地图的指示,但到地方后却找不到live house。   「是那个吗?」   绫濑敏锐地注意到了门前的看板,处在建筑物阴影里的我这里看不到那个位置。在看板的下面,开着一个像是地铁入口一样的口,里面是向下的楼梯。差不多就要到开场时间了,仔细看周围就会发现有不少分散的人陆续聚集起来。一个挂着名牌的像是工作人员的人走了出来,抬高声音喊道:   「马上要开场了,请持票的人前往入口处检票!」   我们跟上在楼梯上排队队伍的后面,顺利的到了接待处。绫濑拿出手机,向对方出示了相关人员优待票,近些来电子票跟纸质票都是一样的了。做接待的那位女性,说着请持有该票的客人——也就是我们,离开这个队伍去到另一个队伍里。   「演唱结束后会有来自梅丽莎的问候,若是客人时间允许的话,还请您留到最后」   我点头表示我明白了,live结束的时间要到比较晚了,能不能留下还是未知数,但绫濑同学可能想和梅丽莎直接见一见。   「要是还有时间就留下来吧」   「是呢……在不勉强的情况下吧。要是太晚了,我会给她发消息的所以不需要担心」   「明白」   相关人员的队伍比较短,我们很快就进入了会场。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live house,无法跟别的来进行比较了,但这个场馆要比我原想的大很多。当然若要是跟戏剧用的那种圆形剧场来比的话,这个会场就只能说像一个平整的箱子了,仅从宽敞程度来说,这个会场容下300人应该不成问题。   稍高一点的舞台前面就是观众的座位了,而在那之后还有一个高出周围一段的地方,那里摆放着整齐的椅子,是相关人员的座位。不在能与演唱者产生一体感的,离表演者最近的位置,可能是考虑到了能更好享受音乐的位置才是最好的吧。   座位上的人已经快坐满了,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比我们俩这样的高中生年长一点,20岁左右的样子。男女比例也大概是1:1。尽管不能说是座无虚席,但七成的座位都坐着人。跟之前丸给我看的摇滚乐队啊,偶像乐队啊什么的不同,是个歌手位于中心演唱,大家是坐着而非站着,在一种平稳的氛围下欣赏演唱的形式。   我和绫濑在相关者座位的正中靠前一点的地方坐下。(不知为何大家都是从后面开始坐的,所以只能坐到前面)   坐下来后,我和绫濑像土包子一样,静不下来地环视四周。绫濑的视线在回头转到入口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被冻结一般凝视着一点。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进来的门两侧贴着大型的海报,应该是热……带的森林吧,南美?不,大概是亚洲。照片上的是一个一面已经长满青苔,在漫无天际的树叶与爬山虎中矗立着的石头建筑。看起来相当古老,是什么的遗迹吗?在这碧绿的背景中,梅丽莎的上半身照被干脆地合成在上面。   应该,是合成的吧?难道说会为了拍这张照片而专门到丛林里?   以亚洲的热带雨林景色为底,海报中的梅丽莎稍漏半身,只有眼睛看向镜头,被风吹起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尽管面带笑容,但锐利的眼神却让人感到像是被密林里的捕食者盯上一般。   「拍的真好啊,那个海报」   绫濑小声说道。   海报上与人物头发重叠的位置潦草地用英语写着什么。   「上面写了什么?」   「是……梅丽莎吧,太潦草了有点难看懂,最左边那个,是M吧」   这样看了之后才终于能辨识出来拼写的字母。嗯,勉强看得出是梅丽莎,啊,在下面有好好地用印刷体写着同样的内容。   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腿上放着一个入口处发的宣传册。出示了相关人员优待票后免费拿到了,本来是要含在门票里的吧。   宣传册的封面正是刚刚的海报。绫濑也注意到了这点,把宣传册拿起来翻着看。   「哎,里面也好漂亮」   尽管是只有数页的迷你宣传册,但里面包含了今天演唱的歌单、由梅丽莎解说的歌曲介绍、乐队成员,后面几页还有梅丽莎的写真集。虽然内容如何,不读一遍的话是看不出来的,但从写真的排列,文章配置的方法中都能看出来制作者的讲究,而且在便于阅读这一点上也没有疏忽,像这样品质优秀的宣传册真想拿过来作为打工书店的宣传册范本。虽是这样说,但是——   「做不出这么高的水平啊……」   我的嘀咕被绫濑听到了吗,她问道。   「这个宣传册,像是专业人士做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   「又时尚又潮流,做的真好呢」   我们互相都是用仅对方能听到的声音的,正是如此,听到从后面传来的「谢谢」时被吓了一跳。后面坐着一位翘着二郎腿的25岁左右的女性,正向着同时回头的我和绫濑微笑。   「那个……」   「很高兴宣传册跟海报能得到你们的夸奖」   绫濑交替的看着她和宣传册,哎呀就算怎么看着比对,也不会知道什么的。   「那个……?」   「它的制作者,是我」   一个夹杂着蓝色挑染的狼尾发型的女性,晃动着细长的耳环咯咯地笑着,细长清秀的眼睛弯成了弓的形状。原本的冷酷美人的气质在这一瞬间崩塌,转而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右手摸着身后的短发挠了挠,向着我们露出了恶作剧的表情,右眼下的泪痣酝酿出成熟女性的艳丽感。跟她目光对视时我需要稍稍抬头,所以肯定是个高个的女人。两肩也比一般女性要来得宽,搭配着身上的制服,若是没看到胸前的弧度,可能会把她当成瘦削的男人。   「初次见面,对吧?」   「啊,是。嗯……初次见面,你好」   「那个……你是——,啊,初次见面,你好」   我和绫濑战战兢兢地轮番打招呼,女性没有看漏绫濑那瞬间的犹豫,手指着自己,挂着爽朗带着余裕的笑容说道。   「秋广瑠佳,瑠(译注:通『琉』)璃的瑠,佳人的佳,叫我瑠佳就好」   「美丽的蓝色,的意思吗?」   「哦,有见识呢」   说着,咧着嘴笑了。绫濑看向我问道。   「liu li,是什么意思?」   「宝石的名字,『瑠璃』是日本的叫法,也叫青金石(lazurite),也能代指金绿宝石(Chrysoberyl),这个词一般用来指蓝色的宝石」   「诶……」   「不管是青金石还是金绿宝石,都是很漂亮的宝石,「佳人」也是指美人,两个字都取的美丽事物的意思呢」   我这样说明后,瑠佳小姐有些害羞的说道。   「都是父母的期望,希望能把孩子养育成如琉璃一般美丽,嘛,遗憾的是养大的我跟「佳人」就差了点意思了」   不不不,已经是花容月貌级别的美人了,不过我觉得窈窕美人更加适合。欸?难不成头发上蓝色的挑染是一种另类的名片吗。   「嗯,你们的名字呢?」   「浅村悠太」   「我是,绫濑沙季」   这边报上姓名后,瑠佳小姐直接伸出手来,很自然地就握了手。瑠佳小姐伸出的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手腕上也戴着几个手镯,握手时跟着手上下摆动,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忽闪忽闪的。   结束了自我介绍,绫濑心直口快地直接问道。   「那个,刚说的……『做的人是我』是……」   「就是字面意思,那东西是我做的」   「您的工作就是做这个的吗?」   「嘛,是的,姑且,算是设计师哦,不过才刚入行」   「设计师……」   绫濑交替看着宣传册和瑠佳小姐,嘀咕着。   也就是说她就是刚才绫濑所说的做宣传册的专业人士。……大概吧。   「设计师,工作内容就是设计像这样的东西吗?」   「嗯?嗯呢,叫浅村君,是吧,你觉得设计师是干什么的呢?」   被这样问道,我在脑里搜寻相关的信息。   「比如做衣服的人?」   「那个是时尚设计师唷,严格来说设计师并不是实际做衣服的人,做那个的人另有人在,嘛,所谓设计师,就是在做设计的工作的那种人」   「设计师……」   好像明白了,但还是不明白。好像也能说「设计师就是干这种事情的」,但要是问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脑子里还是会模糊起来。   「世上所有被规划或制作的东西,都是有人们想要的机能或者特性的,而怎么样才能让这些东西拥有这些机能或特性就是设计师所需要考虑的事情。所以也可以认为凡是有什么在被制作的场所,都会有设计师的身影。而在这其中,我属于是负责『活动场所的设计』,『看板』、『logo』、『宣传册』等一类的设计的设计师。因为还是新手,所以这次的工作就只是作为朋友的帮手」   瑠佳小姐的话,让绫濑想到了什么。   「那个朋友,就是……」   「梅丽莎是我的老朋友了」   诶,我吃了一惊,但绫濑好像多少猜到了。   「能坐在这里的位置,也就是说你们也是了呢,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样子」   我们同时点头。   「竟然在日本的高中生里有认识的人,而且还招待到这里的位置,还真是稀奇呢」   「有这么稀奇吗?」   「当然,那家伙神经大条还有点神经质」   「神经质…….的吗?」   绫濑一脸认真地歪头思考,瑠佳小姐笑的喷了出来。当然声音也控制在不打扰到周围的程度。   「哈哈哈,对你……不,对小沙季不会展现出那一面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起来你相当得她喜欢呢」   「是……吗?」   绫濑一副陷入思考的表情。   绫濑埋下头考虑了一会后,一副决定了什么一般的表情抬起头对瑠佳小姐说。   「那个……」   但就在那个时间点瑠佳小姐正好被像是live的工作人员叫了一声后站了起来,轻快地向对方回应着「好、好」离开了,「真是我行我素的人啊」,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转向了绫濑同学,她一脸留恋的表情,像是还想跟瑠佳小姐说一会,就类似这样的表情。   本想再等一会到瑠佳小姐回来,但live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只好把头转到前面来。   live开始前先播放了跟电影一样的观前注意(像是不要拍摄转载、提前关闭手机电源这样的),观前注意结束后中间的舞台顿时暗了下来。   live开始了。   live全程两个小时,中间并没有夹杂多少杂谈,而是以唱歌为中心让观众慢慢欣赏的类型。没有华丽的肢体动作,多是以前听过的民族音乐与摇滚的组合,进入到耳朵里后会让人感到心神宁静。尽管没有爆发的喊叫,但到了歌曲高潮处,梅丽莎那饱含感情的歌声仍能进入并缠绕在听众心灵的深处,让人情不自禁地陷进去,体温都好像提高了0.2度。   身旁的绫濑也是一样,我不时偷看被舞台深深吸引而直直盯着那里的绫濑的侧脸,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也比平常看起来更加湿润,在两首歌的间隔时满足地吐了一口气。   这不时掠过我的鼻前的香味,应该是从她身上传来的吧,是香水吗……?香水是靠着体温的加热而挥发的气体,她的体温是上升了啊。   要是一直看着感觉会被发现,所以我把视线放回了舞台上。而那一瞬间她想要抬起来鼓掌的手与我的手撞到了一起,我慌忙把手收了回来。   「对不……」   正准备道歉,但比我更加专注于舞台的她注视着梅丽莎,好像连手互相碰到了都没注意到。就我的感受来说,手与手直接相碰的瞬间,不知为何我的心脏比平常要猛地跳了一下。那一刹那,本想认真听进耳朵里的live却在脑海里消失,甚至于梅丽莎的声音也渐渐失色了。   把轰鸣的心脏抑制住十分不易。   那之后我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很快便过了两个小时。   响起了请求重奏一曲的鼓掌声。   回应着观众的要求,梅丽莎从舞台的一侧再次登场,唱起了一首可以说是这天唯一一首温馨宁静的歌。   尽管是首纯英文歌,但因为是我少有的熟悉歌曲,所以我大概能理解在唱什么。这么看来英语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这首曲子并非原创的歌曲,而是一首爵士的名曲。   悄悄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绫濑,她的眼角处闪着泪光。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今天的live结束了。   房间里恢复照明,梦境时刻到此为止。   伴随宣告live结束的播报员的声音,观众们慢慢地从进来的门出去了。   我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出去的人的表情,大多都是一脸满足。   数名工作人员来到我们的座位这里,告诉我们梅丽莎之后会来和我们打招呼。   我与绫濑对视一眼,确认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若是很快就来的话就可以留下来打个招呼。   等了几分钟后,在演出服上套了一个薄外套的梅丽莎过来了。   「感谢大家前来——!最喜欢大家了!」   用日语、英语、汉语轮番说着,边向大家挥手。   音乐相关的人很快就聚在梅丽莎的旁边向她搭话,也包含一些抱着鲜花送上的人。我想起来在入口的地方有个让观众放慰问品的盒子。绫濑看到这个景象,自言自语地说我要是也拿过来个慰问品就好了啊,就算不亲手交给她,只是放个慰问的卡片也好。   回过神来,坐在相关人员席上的观众们已经排成了队,梅丽莎一个个的过来握手。反应过来时已经落后了,但我们终归还是因为顾虑排在了最后面的位置。正好是瑠佳小姐的后面,虽然没注意到,但她好像是在开始前在相关人员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舞台上已经在进行收尾的整理工作了,回收谱架、撤去临时椅子、把海报撕下来等等。看着忙碌的大家,我们在房间的角落排在了队伍的最后。剩下的人好像全是友人了,梅丽莎不仅握了手,还要跟着说几句话。不过因为说的全是英语,绫濑如何我不清楚,但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与在舞台上时的充满紧张感的表情不同,现在的梅丽莎一脸放松。或者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才是正确的。   在我们正前面的瑠佳小姐,像是习惯了般只击了个掌就结束了,然后就把我们推到了前面。   「这,是你很在意的人吧,可得好好打招呼」   绫濑被从后面推到了梅丽莎的面前,发出了像怕生的猫一般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很精彩」   「嗯,谢谢」   梅丽莎的回答也是用的日语。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梅丽莎意外的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舞台上时基本上是英语,日语就只有在开始时的打招呼时有,直到刚才我还是认为她只会「感谢大家前来——」那一句。原来会说日语啊。   绫濑在一边组织着live感想的语言,梅丽莎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嗯、嗯,被夸成那样的话会害羞的,不管怎么说」   「不不,因为真的很棒」   「嘛,毕竟好好练习过了——」   「别看她这样说,这家伙,在正式演出前超级紧张的,脸都变白了呢~!」在谦虚的梅丽莎旁边,瑠佳小姐插科打诨,梅丽莎『咚』地戳了她一下让她闭嘴。   「好疼!」   「你很多话啊,瑠佳」   「本来就是真的嘛,别害羞啊」   看着嬉闹的二人,真是一对好朋友啊。   「说起来,瑠佳你什么时候跟两个人认识的?是之前就认识吗?」   「怎么会。刚刚才认识哦,这边的是……小沙季……吧?她夸了我做的宣传册」   「噢,那个啊,嗯,那个确实不错」   「是,做的很好。那个,在一片绿色里面的那个像是建筑物的是哪里的遗迹吗?」   「那个是哪里的来着?」   被绫濑问到的梅丽莎顺势去问瑠佳小姐,瑠佳小姐反过来问绫濑「你觉得会是哪呢?」   绫濑考虑了一会。   「最开始是丛林,所以我简单地觉得是亚马逊的什么地方了,但是细想之后就觉得不对。可能是亚洲的哪里——应该是欧亚大陆的南部某处」   「为什么那么觉得?」   「因为梅丽莎小姐的另一个故乡是台湾,现在住在新加坡,不管哪个都是南亚的风土。而且音乐里也融入了亚洲的民族音乐要素……使用处在自然中的古建筑作背景的照片,是文化的传统吧?像这样的东西……嗯,梅丽莎的音乐里蕴含着自己身上流淌的血的…根源,这样的东西作为她音乐的基础,我觉得那张海报在诉说着同样的事情。所以…就是这样」   听了绫濑反复思考说出来的话,瑠佳小姐点了好几次头。看她那满足的表情,绫濑同学的猜测也应该八九不离十,我自己来说的话,就只有一个「啊,好漂亮的海报」这样的感想,所以我深感佩服。   再一次想起了瑠佳小姐关于设计师这一职业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