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面遇襲中

  那是一棟昏暗建築的內部。

  不知道已經有幾個月——或是幾年沒擦過了,窗戶玻璃髒得甚至連窗外的風景都看不清楚,朦朧的白色日光滲進來。

  幽暗深處,若干鐵桶和木材凌亂地散落四處,起重機的吊鏈和吊鉤上覆滿一層鐵鏽,看似緊急照明燈的設備也沒亮起。

  這些東西上面全部積一層薄灰,由此可見,這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使用。

  一座在景氣蕭條時被棄置的廢棄工廠——這裡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在這樣的地方裡,出現她的身影。

  女性自衛官——古賀沼美埜里。

  身為一名女性,格鬥技術卻十分出眾的優秀自衛官。

  她戴著眼鏡,乍看之下給人的印象很溫柔,平時的言行舉止也處處流露出一股穩重大方的氣質,不過……一旦發生緊急狀況,她就會施展承襲自父親的格鬥技、或是拔出平時隨身攜帶的配槍進行戰鬥,那姿態非常的英姿煥發。

  當然,從她被起用參與攸關國家機密的特殊作戰任務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她同時也是名饒富機智的優秀士兵——而不是空有一身蠻力的小兵小卒。

  然而……如今。

  「……嗚……」

  她處於無法發揮自身具備種種技能的狀態。

  說得具體一點,她的雙手被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鎖鏈綁住了。

  她腳上的鞋子被人脫去,只有趾尖能夠微微擦到地面,這個不上不下的高度,比被高高吊在半空中更難熬——主要是在精神上的。

  一頭平時紮成丸子狀的頭髮如今凌亂地披散在肩上,橫在臉上的眼鏡鏡片上出現清晰的裂痕……但卻沒被人拿走,而是要掉不掉地掛在她的臉上。

  可能是受到相當粗暴的對待吧,她的衣服凌亂不堪,上半身只剩一件內衣,露出豐滿的乳溝,下半身雖然還穿著裙子,裙子下面兩條腿上的長襪卻是破破爛爛,露出襪子底下的肌膚。

  這副模樣——有某種興趣的人看到應該會很興奮。

  「唔……」

  她輕輕呻吟一聲,扭動身體。

  看來是想設法掙脫身上的束縛。

  修習過某些體術的人,可以鬆開自身的關節,從手銬或繩索之類的拘束工具中脫身,她說不定也身懷這樣的技術。

  只不過……

  「——妳醒了啊。」

  門一開,數道人影走進來。

  問話的人說的是日語,但是在一片昏暗中,隨著對方逐漸接近而露出來的那張臉——卻不是日本人的臉孔。

  而是輪廓深邃的白種人。

  而且恐怕是俄羅斯系的。

  除了那種看似神經質的五官,臉部輪廓本身也很粗獷,搭配上寬廣的前額,讓整張臉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乍看之下很難想像笑容出現在這樣的臉孔上。

  從額頭和眼角上隱約可見的皺紋看起來,這個人應該有一定的年紀。

  「…………」

  美埜里小姐臉上浮現詫異的神情。

  這也難怪,因為——那張臉孔在世界上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普●……」

  佛拉迪米爾•佛拉迪米羅維奇•普●。

  不瞞各位,此人正是現任第四任俄羅斯聯邦總統。

  而且——

  「怎麼可能!?」

  美埜里小姐呻吟出聲。

  站在她眼前的男性們。

  他們——居然全都是普●。

  前KGB(註1)探員,學生時期曾拿過桑搏(註2)及柔道大賽冠軍,並在高達五次的暗殺行動中存活下來,是個如字面所示的「最強」總統,也是所謂「可怕的俄羅斯」的象徵。

  與這號人物一對一面對面只會讓人心生絕望——更何況還是複數。應該說,更何況對方全部都是普●。遇到這種情況,就連美埜里小姐也不得不感到害怕。

  「那麼,差不多該來聊一聊了——這位日本的小姐。」

  普●1號(暫定)一邊走近美埜里小姐一邊說道。然而,她只是露出苦澀的表情瞥普●1號一眼……接著便緊緊閉上嘴巴,別過頭去。

  沒什麼好說的。

  她要表示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註1國家安全委員會,蘇聯情報機構,存在期間為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三日至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六日,為當時全球效率最高的情報收集機構。

  註2或稱俄羅斯擒拿術、俄羅斯防身術。

  看到美埜里小姐一副堅決不肯開口的模樣,普●1號的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看來他似乎早已預料到美埜里小姐會有這種反應,於是他轉過頭,對身後的普●s(複數形)說。

  「把那個帶過來。」

  「了解。」

  普●s(複數形)的其中一個人點點頭後——一個大型貨櫃被裝在自動運輸台車上,運送到美埜里小姐的身側。

  下一秒……貨櫃的側面倒下來,露出裡面裝的東西。

  「————!」

  美埜里小姐倒抽一口氣。

  貨櫃中放著一個籠子,那個籠子由幾十根粗大的鐵條排列構成,應該是用來關大型猛獸的。

  而且,裡面關了一頭大型的野獸。

  那是一頭露出獠牙、滴著口水、眼睛裡閃著凶惡光芒的獅子——才怪。

  籠子裡面關的不是老虎、不是狼、不是鱷魚,也不是蛇。

  而是一頭北極熊。

  為什麼是北極熊……?

  可能因為是俄羅斯吧?

  「這傢伙會吃人。」

  普●1號口出驚人之語。

  「手腳也就罷了,若是軀幹被吃掉,那可就致命了。給妳一個忠告,建議妳放聰明一點,在那之前老實招了。」

  「…………」

  美埜里小姐一言不發。

  她——視線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籠子中的白色猛獸。

  「……這一樣啊。」

  普●1號點點頭。

  與此同時,普●2號(總覺得每個人都長著同樣的臉,我實在分不出來,故暫定)打開籠子的門。

  粗壯的前腳探出籠子,踏上地面。

  身長超過兩公尺——更正,應該是將近三公尺,全身覆滿肌肉與硬毛的野獸緩緩地接近被吊起來、無處可逃的美埜里小姐。

  然後——

  「…………」

  美埜里小姐一言不發地瞪著那頭北極熊。

  眼鏡後方的眼睛溢出炯炯目光——

  「——嗯?」

  下一秒,北極熊在吃驚的普●s(複數形)眼前硬生生地向右轉個彎——騎上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腳踏車,拱著背,嘎吱嘎吱地踩著腳踏車逃走。

  有點可愛。

  「…………」

  「…………」

  普●s(複數形)面面相覷。

  「是不是不該從俄羅●國家大馬戲(註3)借的啊……?」

  「因為預算不夠啊。」

  普●s(複數形)萬萬沒想到,美埜里小姐居然能夠單靠眼神就把北極熊嚇退,不過她可是有膽子狠踢巨龍一腳的角色,面對習慣被人類餵食馴養的北極熊—能用氣勢把對方逼退倒也不奇怪。是說,「會吃人」是誰想出來虛張聲勢的主意啊?

  姑且不說這個——

  「這下沒辦法了。」

  普●1號說。

  「把他們叫過來。」

  註3俄羅斯國家大馬戲,世界頂尖的馬戲團。

  「了解。」

  普●s(複數形)的其中一個人——普●3號點頭領命離去。

  只不過——過沒多久,他便回來再度對普●1號點點頭。

  「睜大眼睛看清楚,小姐。」

  普●1號輕輕抬一抬下巴說。

  美埜里小姐雖然別過頭不肯看向他——卻無法忽視他那別有深意的說法,於是斜著眼睛往那邊瞄一眼。

  一瞄之下——

  「————!」

  美埜里小姐倒抽一口涼氣。

  只見來者兩個都是男性——大概吧,因為位置逆光,看不清楚。只看得出輪廓,不過這對她來說似乎已經綽綽有餘。

  美埜里小姐——令人難以置信地,能夠用眼神逼退北極熊的她,居然發出一聲細微的哀號。

  「嗚……」

  「妳可以儘管囂張,只不過,我倒要在旁邊好好地看一看,在他們面前,妳那股倔強還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普●s(複數形)的嘴角一起浮現同樣的笑容,齊齊從美埜里小姐的身側退開,取而代之走上前來,在美埜里小姐面前站定的——是新來的兩名男性。

  他們不是普●。

  一個是金髮的年輕人。

  一個是黑髮的中年人。

  他們都穿著樸素的工作服,只不過,從工作服上幾乎沒有汙損這點看起來,那應該不是真正的工人服。

  「我們已經調查過妳的弱點。」

  普●1號靠在牆壁上說。

  「睜大眼睛看看吧,是不是很像呢?」

  「…………」

  美埜里小姐一語不發。

  「用不著客氣,開始吧。」

  「…………」

  金髮的年輕人和黑髮的中年人,齊齊將工作服的拉鍊往褲襠處拉下去。

  他們裡面似乎什麼也沒穿。隨著工作服的拉鍊被拉開,他們赤裸的肌膚、鍛鍊有素的胸肌和腹肌逐漸裸露出來——

  「…………」

  金髮的年輕人和黑髮的中年人臉上沒有表情,卻看得見一抹象徵著興奮的淡淡潮紅。

  在被懸吊起來、動彈不得的年輕半裸女性面前,他們兩人究竟想要做什麼——雖然殘酷,不過不難想像。

  「…………」

  美埜里小姐不禁想別開臉,然而,普●3號(大概吧,實在分不出來)不知何時已經繞到她的背後,將手臂伸到前面來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那兩名男性。

  「啊啊……!」

  美埜里小姐發著抖。

  察覺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她的本能、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接著——

  「…………」

  金髮的年輕人徐徐地伸出手臂——一把摟過腰肢,緩緩地往自己身上帶。

  他摟過的是黑髮中年人的腰肢。

  「不要……!」

  美埜里小姐嬌喘一聲。

  「居然……像在對待脆弱物品那樣溫柔地摸上去……!」

  美埜里小姐的嘴裡吐出灼熱的氣息。

  她想別過頭去不看,但卻做不到,因為她的下巴被普●2號還是普●3號牢牢地固定住。照理來說,她只要閉上眼睛就好,但是——她眼鏡後方的兩隻眼睛卻睜得大大的,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金髮的年輕人和黑髮的中年人身體緊貼,卻沒有繼續做出其他動作,只是彼此凝視著對方的臉。

  然而……

  「居然那麼熱情地凝視著彼此……」

  美埜里小姐語氣急不可耐地說。

  「那種暗藏憂鬱的眼神,到底是在渴望著什麼呢……!」

  「我勸妳早點開口招了。」

  普●1號靠在牆邊,雙臂交疊著說。

  「要是不招的話,他們兩個會更激烈喔。」

  「太……太卑鄙了……怎麼……怎麼可以這樣……!」

  被吊著扭來扭去的美埜里小姐控訴道,然而,想也知道,普●s(複數形)不會就這麼放過她。

  反而還會——

  「我們調查過,妳一直有在買《CAT&BUNNY》(註4)的同人誌,而且買的類型在腐女系裡面也算得上相當激烈。」

  註4原哏出自日本製作的超級英雄動畫《TIGER&BUNNY》。

  說完後,普●s(複數形)不知道從哪裡一起掏出小薄本——正確名稱是女性向十八禁同人誌。

  「……!」

  「妳似乎很喜歡主角和他的搭檔這個配對,當然,誰攻誰受我們都已經調查清楚,『不可逆』這一點也是。說吧,要是不想繼續被雷的話,就把妳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統統說出來!」

  「卑……卑鄙小人……!」

  美埜里小姐的聲音已經近乎嗚咽。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俄羅斯的探員(特務)們已經徹底調查過自衛官——古賀沼美埜里的興趣嗜好,查出她是個腐女,現在,他們正精準地攻擊著她最大的「弱點」。

  面對在眼前實境演出的BL世界。

  而且還逆她的喜好——在刻意逆轉攻受的狀態下,接二連三地做出親密舉動給她看,對於腐女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子的拷問……

  不對,這個真的算是拷問嗎?

  這反而是一種獎賞吧?

  不過,對於腐女來說,逆攻受甚至會演變成圈子與圈子之間衝突的導火線——

  「那種鼻尖與鼻尖快要相觸的距離——啊!不可以碰那種地方……啊、啊啊!不可以~~~」

  美埜里小姐眼中水氣氤氳,面部肌肉僵硬,發出略帶沙啞的嬌喘聲,只聽聲音的話感覺應該要加個年齡分級限制。

  「來……」

  普●3號宛如引誘老博士(浮士德)與自己交易的狡猾魔鬼(梅菲斯特),湊在美埜里小姐耳邊輕柔地——用溫柔動聽的語調對她低聲說。

  「說吧,美埜里,古賀沼——」

  「啊啊…………!」

  痛苦的聲音在廢墟中迴盪。

  而後……

  …………

  …………

  「……少爺?」

  ——聽到繆雪兒的聲音,我倏地清醒過來。

  「啊……?」

  抬起頭一看——只見圍在起居室桌邊的繆雪兒、佩特菈卡和愛比雅等熟悉的面孔都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您沒事吧?」

  搖曳著一頭直順的亞麻色長髮,繆雪兒摸著我的手問。

  繆雪兒•佛蘭——說起來算是我的專屬女僕。

  她楚楚可憐的臉蛋上如今籠罩著一層濃濃的不安。雖然她原本就不是什麼性格強勢的女孩子,但是——從她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動作和不斷眨呀眨的淺紫色大眼睛裡,我還是可以看出她的憂慮。

  不過,這一點其他人也一樣——

  「從剛才開始叫你好幾次都沒反應。」

  佩特菈卡皺著一張臉——也摸著我的指尖——說。

  佩特菈卡•安•艾爾丹特三世。

  她是個乍看之下很可愛——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子,不過,她卻是異世界某帝制國家——艾爾丹特帝國的現任皇帝。

  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雖然說她是自己偷偷入境的,不過——說到身在這異國日本的不安,她說不定是所有人裡面最強烈的。

  「您累了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愛比雅跟著追問——手指也一樣摸著我。

  愛比雅•哈納曼。

  她是異世界的半獸人畫家,擁有真正的獸耳及獸尾,是個御宅族夢寐以求的女孩子。

  她看起來也有點心神不定。她原本是個性格開朗奔放——也可以說是少根筋的女孩子,雖然她現在在三人之中看起來最沉著,不過我有發現,她的那條尾巴正在不安地左右晃來晃去。

  「啊……抱歉。」

  我原本沒有打算要睡的,結果卻不小心迷迷糊糊地睡著。

  白天發生許多事情,每件事都挾著怒濤之勢襲來。我原本因為情緒亢奮而沒有意識到,但是事實證明,我或許已經累積相當的疲勞。跟我同進同出的繆雪兒等人都還醒著,證明這只是因為我體力特別差嗎?太丟臉了,體能不好這一點感覺又是我在自宅警衛時期留下的惡果。

  言歸正傳……

  「我不小心睡著了……」

  我環顧著熟悉的自家起居室說。

  是的,這裡是日本,不是異世界。

  然而,身為異世界居民的繆雪兒等人卻在場。回國之後發生的種種事情,開始接二連三地在我的腦海裡浮現。

  與家人重逢。

  和繆雪兒等人一起吃烤肉。

  一起前往秋葉原。

  然後——被中國(?)的探員籠絡、遭駐日美軍綁架、美埜里小姐被俄國(?)探員擄走。

  美埜里小姐……

  「啊,對、對不起。」

  看到我沉默地皺起眉頭,繆雪兒連忙低下頭。

  「在您休息的時候把您吵醒——」

  「不不不不。」

  我也連忙搖頭。

  看來她似乎誤以為我生氣了。

  「畢竟現在不該是睡覺的時候嘛!謝謝妳叫醒我,反正我剛才正好在做惡夢。」

  「惡夢嗎?」

  愛比雅歪著頭,很感興趣地問。

  「是什麼樣的惡夢?」

  「什麼樣的——」

  感覺美埜里小姐情色的喘息彷彿縈繞在耳朵深處,我不禁夾緊膝蓋。

  「……?」

  「總而言之,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抱歉!」

  也不是做怪怪的夢的時候。

  「我們重新思考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我環顧大家一眼,說道。

  ※

  我的名字叫做加納慎一。

  原本是個——熱愛動畫、漫畫和輕小說且隨處可見的御宅族。

  若要說我有那麼一點和其他御宅族不同的地方,那也不是我本身所擁有的特質,而是我所在的環境。

  我不住在日本。

  不對,何止不住在日本,我根本不住在這個世界。

  我住的地方雖然和日本接壤,但卻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正確的說,是個藉由名為超空間通道的「洞穴」與日本相連的異世界。

  因為種種原因,我成為那個異世界裡的國家——神聖艾爾丹特帝國裡第一間綜合娛樂貿易公司「安謬特克」的總負責人。在這個實際存在著魔法啊、龍啊、精靈啊等東西的奇幻指數全開的世界裡,我的工作是推廣日本的御宅文化。

  雖然我一開始也覺得很莫名其妙——超級——但是在服侍我的女僕繆雪兒、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陛下佩特菈卡、擔任護衛的自衛官美埜里小姐、自稱為流浪畫家的愛比雅等等……以及其他許多人的陪伴下,我的生活過得相當充實。

  然而——有一天。

  我得知,身為輕小說作家的爸爸生病住院了。雖然我並不怎麼想家,在艾爾丹特的生活也過得很享受,但是遇到家人出事,我仍然無法不聞不問。

  因此,我向日本政府提出暫時回國的申請——申請受理了。

  但是,就我的情況來說,這是不是一次單純的返鄉還有待商榷。

  我——在推廣御宅文化的時候,採用的方針與日本政府對立,過去曾經一度遭逢自衛隊的特殊部隊襲擊。

  在那之後,在政權交替及艾爾丹特帝國的擁護下,我暫時脫離暗殺、綁架等危機,但是日本政府認為我是個「難搞的傢伙」,這一點無庸置疑。

  講白一點,我不信任日本政府。

  所以,我不僅帶著美埜里小姐,還從艾爾丹特帶上繆雪兒及愛比雅兩名護衛回國。

  回國這件事本身沒有出什麼問題。

  即使發生佩特菈卡擅自躲進行李中偷偷入境這種出人意表的事情……大致上,我還是順利地回到家裡。

  原本憂心的爸爸的身體狀況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應該說,他根本生龍活虎,沒什麼好擔心的。拜此之賜,我得以跟爸爸、媽媽和囂張的妹妹重逢……由於事關國家機密,我無法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他們,不過我終於可以把自己目前所處的大致情況向家人說明。在那之前,我好像留下一封手書就失蹤了,妹妹還一直耿耿於懷,認為這「是不是自己的錯?」

  言歸正傳——迅速達成回國目的的我,利用空閒時間,甚至還帶著繆雪兒等人到秋葉原去玩。我和美埜里小姐重新踏上久違的秋葉原,繆雪兒等人則是初次來到秋葉原,每個人都玩得非常開心。

  ……然而。

  我們神經大條地在秋葉原觀光,完全沒有發現身後逐漸接近的黑影。

  一開始是中國(大概)的探員。

  假扮成女僕咖啡廳店員的探員想要抓我們,最後失敗逃走。

  接著來襲的是俄國(似乎)的探員,結果他們居然把擔任我們護衛的美埜里小姐帶走了。

  另一方面——除了美埜里小姐之外,我們也差點被假裝成友方,趁機接近我們的駐日美軍綁架。

  看來世界各國都在關注我們的存在,把我們視為知曉「日本政府最重要的機密」的民間人士。

  在用盡魔法、愛比雅超乎常識的運動能力,以及路過的御宅族的痛車等等所有能夠用上的資源之後,我們總算得以返回加納家——但是美埜里小姐仍然落在敵人的手上。

  我們陷入無計可施的絕境。

  她的上司的場先生說:「古賀沼的事就交給日本政府,你們快回艾爾丹特。」——老實說,我覺得他的話完全靠不住。

  於是……

  ※

  加納家的起居室裡。

  「……美埜里大人她……不會有事吧……」

  我們坐在沙發上,團團圍著桌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描述得更仔細一點,所有人都伸出一隻手,放在桌上彼此交疊著。

  這幅景象乍看之下很像是在運動比賽前提振士氣,不然就是什麼詭異的儀式——不過,我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因為魔章戒指。

  繆雪兒、佩特菈卡和愛比雅原本就是異世界的居民,使用這項魔法道具和她們溝通是最快的方法。雖然繆雪兒和佩特菈卡都懂得相當程度的日語,不過要談論比較複雜的內容時,仰賴這個具有翻譯功能的魔法道具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但是,在這邊這個空氣中基本上不存在魔力的世界裡,魔法道具無法使用。

  正確的說,魔章戒指本身是靠人體散發出來的魔力運作的,但是,由於沒有可以傳播的媒介,一旦沒了身體接觸,我們彼此講的話就會處於翻譯了也傳不出去的狀態。

  若是在密閉空間裡,我們只要使用精靈瓶,將魔力填滿整個空間,魔章戒指就能像在異世界的時候一樣發揮效用,然而,由於我們從艾爾丹特帶過來的精靈瓶數量有限,所以我們想盡量能省則省。

  因此——我們摸著彼此的手,進行著一種接觸通訊。

  這樣一來,就算不使用精靈瓶,我們也可以使用魔章戒指的翻譯功能。

  「會不會受到什麼殘酷的對待呢……」

  繆雪兒大概是想像了那個「殘酷的對待」,難過地垂下眼睛。

  她平時就是個治癒系,或者說,她身上帶有一種非常溫柔的氣質,是個笑起來非常好看的天使……只不過,在現在的狀況下,她給人的感覺像是頭上纏繞著一股沉重悲觀的氣息。

  可以想見她剛才為我打氣時有多麼勉強。

  這個女孩子真的好堅強啊——

  「不會有事的——雖然朕很想這麼相信……」

  佩特菈卡回應不安的繆雪兒。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嚴肅,倒不如說是一種想不出對策打破目前局面的陰鬱神情,由於她本來就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就算露出一張苦瓜臉也依舊很可愛。

  「不、不會有事的啦!?」

  愛比雅試圖想要改變這種氣氛,於是慌慌張張地提高音量說。她看著我——用求救般的眼神——說。

  「因為日本政府會去救美埜里大人啊!對不對?」

  「…………」

  「慎一大人!?」

  愛比雅看著我的眼神,宛如一隻被飼主遺棄的小狗。

  然而,我卻沒辦法不負責任地打包票說:「嗯,不會有事的!」

  我也很想讓她們放心——但是,我原本就是因為完全不信任日本政府,所以才帶著繆雪兒和愛比雅過來當護衛的。

  一如我先前所述,日本政府恨不得能讓我消失。

  雖然我做出一定的成績,但是我不老老實實地聽從日本政府的方針,所以日本政府曾經派遣特殊部隊來排除我,對於企圖綁架我的鄰國巴罕拉姆的動作也視而不見,甚至曾經打算把我從「安謬特克」總負責人的位置上拉下來,於是自作主張地把接任人員——名義上是我的輔佐——送過來。

  當然,日本政府冷遇的對象是我,而不是美埜里小姐。

  但是,美埜里小姐身為我的護衛,偏頗傾向我的發言或行動也很顯眼,日本政府會不會積極地去援救她——這點我有些懷疑。

  更何況……

  國家在情勢不對的時候,會毫不留情地捨棄一個人,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不管是在創作或者歷史紀錄上,這種場面我都看多了。

  美埜里小姐本來就是身分特殊的自衛官。

  假使美國探員所言屬實——那她在官方資料上早就已經死亡,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大概是因為那樣比較方便從事機密任務,不過……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就算捨棄掉她,日本政府也不痛不癢,畢竟她打從一開始就「已死」。

  若要說有那麼一縷希望的話,那就是美埜里小姐是機密的知情人士。

  只要她一開口,日本政府隱瞞至今的異世界一事就會曝光。

  為了避免美埜里小姐洩漏機密,日本政府有可能會派人去救她。

  但是……

  (如果要保密的話,直接把人殺掉應該比較快吧?)

  我突然想起——我們在入境日本時所接受的「檢疫」。

  我、繆雪兒等人和美埜里小姐都以血液檢查的名義被採過血,也就是說,我們都被注射針刺過。

  要是我們當時體內已經被注入發病時間比較慢的病原菌的話?

  那就像是定時炸彈一樣,要經過一定的時間才會發揮致命的威力,需要定期投注解毒劑或疫苗才能防止發作之類的,使用這類毒藥或病原菌來防止機密外洩就邏輯上而言是有可能的。就算沒有發生這次的事件,萬一我們私自逃走,脫離日本政府的管控,放著不管我們也會自己死掉——總覺得日本政府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保險」,以防機密洩漏。

  「慎一大人……」

  愛比雅用一臉顯而易見的不安表情叫我的名字。

  不妙!因為我一直沒有回答——應該說,我的想法不小心往危言聳聽的方向奔去,這點可能統統寫在臉上,她的鼻子那麼靈,說不定已經嗅出我的體味或其他的什麼變化。

  言歸正傳——

  「啊啊,抱歉。」

  說完後,我重新環視所有人一圈。

  「無論如何……對於丟下美埜里小姐自行返回艾爾丹特這個做法,我個人相當排斥。」

  「這種廢話還用得著說出來嗎!」

  佩特菈卡皺起眉頭說。

  「慎一你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要笨。」

  「慢著……佩特菈卡?」

  「就算被綁走的是繆雪兒或愛比雅,你也不會丟下一句:『這也沒辦法。』就不管她們自行返回艾爾丹特。」

  佩特菈卡用一副很受不了我的語氣說。

  「…………」

  我啞口無言。

  這該怎麼說才好呢……那個……她好信任我呀。

  我有點開心。

  但是——

  「那——具體上該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嘛。」

  我筆直地看著銀髮的可愛皇帝陛下說。

  「首先,佩特菈卡,至少妳要先回艾爾丹特比較好。」

  「你說什麼?」

  話一說出口——佩特菈卡馬上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啊,她果然生氣了,不過……

  「現在有很多國家盯上我們,雖然我不太想這麼說,不過,要說綁架誰最有利——或者是要按照重要人物來排序的話,最容易被盯上的,就是身為皇帝陛下的佩特菈卡妳。」

  「這……」

  當然,佩特菈卡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我、繆雪兒或愛比雅就算被抓——影響也不算大,但要是佩特菈卡妳被抓,那會怎麼樣?」

  我充其量只是日本的一般民眾。

  繆雪兒和愛比雅雖然是異世界人,但也只是一般民眾。

  然而,佩特菈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她是國家元首,是絕對的君主。

  而且,對於這種立於「頂點」的人的認知,擁有中世紀世界觀的異世界與民主主義、個人主義廣植人心的這個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艾爾丹特,會有成千上萬的人不惜為了皇帝陛下犧牲性命。更正,說不定會有幾十萬。

  要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皇帝陛下被哪個國家綁架——神聖艾爾丹特帝國會有什麼反應呢?搞不好會……不對,是絕對會演變成異世界與這邊的戰爭。

  「美埜里小姐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佩特菈卡妳……」

  「不要。」

  佩特菈卡「哼!」地別開臉說。

  就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表現得像個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女孩子——何止如此,根本就是個與外表相符的小孩子。

  「佩特菈卡……」

  「不要不要不要!」

  佩特菈卡像個吵著要糖吃的孩子一樣,用力地左右搖頭。

  「這種時候怎麼可以只有朕一個人回去!」

  「可是——」

  「要回去的話,慎一你也要一起回去!還有繆雪兒、愛比雅,美埜里也要一起!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項!更何況……」

  佩特菈卡突然垂下眼睛說。

  「只有美埜里沒回去,這你要朕該怎麼跟迦流士解釋……」

  「……咦?」

  我不禁「咦」一聲。

  為什麼會突然提到騎士迦流士?

  迦流士•恩•克德巴爾卿。

  他是佩特菈卡的堂兄,也是神聖艾爾丹特帝國的重臣,他擔任騎士團團長,說該國的軍事幾乎掌握於他手中也不為過。

  而那位騎士迦流士,把美埜里小姐視為一個特別的存在嗎?

  咦?怎麼?那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發展成那種關係的?難道說只有我不知道嗎?雖然他的確是常常借書啦—

  「他們好像是相腐相成的知己,興趣十分相投。」

  「……原來是這種交情喔。」

  我不禁呻吟。

  騎士迦流士這個人嘛,那個,是那一掛的,就是那種,身為男性喜歡男性,的人,所以他和身為腐女的美埜里小姐似乎相當聊得來。我還以為他們一定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到另外一個方向……看來是我想錯了。

  「在與美埜里探討腐向作品時——迦流士臉上那種開心的表情,朕也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過。」

  「……這樣啊。」

  簡單來說,似乎就是同志或志同道合之士那個系統的話題。

  越講越詭異,這部分的話題還是先打住吧。

  「所以,朕不能一個人回去。」

  佩特菈卡用握起的拳頭,槌在她那十分含蓄的胸脯(這是出於政治考量的表達方式)上。

  「朕要去救美埜里,保護臣民乃是皇帝的義務。」

  啊啊,在她的心裡,美埜里小姐已經等同於自己的國民了嗎?

  剛才的事情也是,這讓我有點開心。

  這位可愛的皇帝陛下是真的、毫不懷疑地把我們當作「夥伴」,將以前曾經做為侵略異世界的尖兵的——我們。

  「可是,對手是這邊的——類似軍隊的一群人耶。」

  我不清楚艾爾丹特那邊有沒有暗殺人員或情報人員這樣的概念,所以我用比較模糊的表達方式。就「使用槍械,不受一般法律的規範,有國家當後盾」這些意思上來說,我的表達方式應該也不算偏離太多吧。

  「就算妳說要去救人——」

  「用魔法不就好了?況且我們還有狼人的力量。」

  「是。」

  「交給我吧!」

  接收到佩特菈卡的視線,繆雪兒頷首,愛比雅舉起一隻手。

  的確,繆雪兒——還有我也懂得幾種魔法,精靈瓶和魔法石還算有那麼一點充裕,雖然要在開闊的場合施展遠距離攻擊的魔法有困難,但是救援計畫應該大多會在室內。

  當然,愛比雅的身體能力也會成為很大的助力,雖然很難戰勝持槍的對手,但若要論赤手空拳的格鬥,愛比雅應該是很有勝算的。而且,就像剛才所說的魔法一樣——我想我們應該不會遇到什麼中程或遠程的槍戰。

  雖然不是很堅強,但我們還是有戰力的。

  只不過……

  「可是,地點呢……」

  光是有戰力也沒用。

  因為我們直到現在都還不曉得美埜里小姐被帶到哪裡去,只知道她好像是在秋葉原的混亂中被俄國探員帶走;而且,這件事情還是從美國探員口中聽說的,可信度讓人不太放心。

  「會在哪裡呢……」

  「嗯……

  佩特菈卡沉吟一聲,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

  「只能找了——不過,我們對日本不熟悉,感覺心裡沒底啊。」

  「就算是身為日本人的我,沒有頭緒也是無計可施啊。順便問一下,遇到這樣的情況,艾爾丹特會怎麼找?」

  「基本上是用魔法。」

  佩特菈卡歪著頭說。

  「可是——」

  「要在這個世界裡施展魔法,就只能使用精靈瓶或魔法石,而且,就算用了範圍也很小,要找美埜里大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佩特菈卡欲言又止,於是繆雪兒接過她的話頭為我說明。

  「是這樣啊……」

  就算有魔法可以用來尋找美埜里小姐,在日本這邊也派不上用場。因為空氣中沒有做為魔法媒介的魔力,所以魔法的作用範圍在這邊會顯著的變小,要在廣大的城市中找出某個特定人物,這應該是最困難的一種魔法了吧。

  要是能夠概略地限定區域或建築就好了。

  「循著味道找——應該也很難吧?」

  我轉頭詢問愛比雅。

  但是,她一臉抱歉地搖搖頭。

  「雖然我記得美埜里大人的味道,可是……」

  「畢竟她是乘坐車輛移動的嘛……」

  事到如今,就算返回秋葉原去,在那種人滿為患的地方,美埜里小姐的氣味應該也早就和其他氣味混雜在一起,變得無法區別了吧。

  「嗯……

  面對這麼快就無計可施的現狀,我們各自沉吟著。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慎一大人。」

  繆雪兒先說一句:「請容我僭越……」接著又問:「可以用那個嗎?」

  「那個?」

  「我以前看過的漫畫裡曾經出現過,在這邊這個世界裡,有一種能夠得知一個人所在位置的裝置——呃,三個字,不是漢字,也不是片假名或平假名。」

  繆雪兒用空著的另外一隻手在半空中比劃出文字給我看。

  「居……批……喔喔,妳是指GPS嗎?」

  「就是它!」

  繆雪兒的表情亮了起來,說。

  「我記得漫畫裡有描述到,說它可以查出對方的所在位置……」

  「居然有如此方便之物!?妳為何不早說!」

  「請、請陛下恕罪。」

  被佩特菈卡一罵,繆雪兒縮起身體。

  「啊……朕不是那個意思。」

  佩特菈卡一臉尷尬地抓抓臉,從繆雪兒身上別開視線說。

  「妳能想起此事,該賞。」

  「啊,是,謝陛下。」

  「總而言之,慎一,那個機匹欸死要怎麼用……」

  「呃,很遺憾,這個大概行不通。」

  面對神情驟然開朗的佩特菈卡——我搖搖頭,說。

  「當然,我一開始也想過它,可是,要是能靠手機裡的GPS定位的話,日本政府應該早就查出來了,哪裡還需要等我們想到?那些探員應該早在抓住美埜里小姐的時候,就把手機破壞掉了。」

  「……?」

  繆雪兒等人妳看著我,我看著妳,似乎有聽沒有懂。

  「啊啊,簡而言之就是,GPS這種東西呢,對了,就像這個魔章戒指一樣,要是不在身上配戴專用的道具,就無法得知那個人所在的位置。」

  這說明實在太過簡略,不過,現在可沒有那種閒功夫讓我說明怎麼利用人工衛星進行定位、怎麼透過與基地台的通訊進行定位誤差修正之類的科學技術。

  「況且,一般人沒辦法利用GPS去調查某個人的所在位置——」

  說到這裡。

  「——欸不對,我媽媽以前曾經利用GPS的紀錄追蹤我的行動。」

  我的母親以前是色情遊戲原畫師……也就是十八禁美少女遊戲的畫家。她在學生時期主修的專業科目似乎是程式之類的,在人手不足的遊戲公司裡還兼任工程師。

  而且……其實她好像還會一點駭客。

  當然,要像漫畫或其他作品裡的「超級駭客」一樣,入侵某座軍事設施的系統並發射洲際飛彈是不可能的。應該說,想也知道核彈不可能會跟網路連在一起,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

  「慎一的母親知道怎麼使用那個機匹欸死?」

  「雖然不是不會用,可是,這也得要美埜里小姐身上帶著那個道具才行啊。畢竟能找到的是道具的位置,而不是美埜里小姐本人的所在。」

  「唔……」

  到頭來——話題還是回到出發點。

  四個人面面相覷,坐困愁城。就在這個時候——

  ——♪

  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這是《派遣少女☆小圓》劇場版的OP曲,不是簡訊或Twitter的訊息通知,而是有人打電話過來的鈴聲。

  我連忙看一下螢幕,只見上頭顯示的是「的場先生」幾個字。

  「是的場先生打來的電話。」

  我對大家這麼說完後——將手機切換成通話狀態,貼上耳朵。

  說不定是有什麼關於美埜里小姐的新消息。繆雪兒、佩特菈卡和愛比雅當然也是這麼期待的,於是紛紛嚥下一口口水,盯著開始講電話的我看。

  然而——

  『慎一,你現在人在家裡嗎!?』

  的場先生從智慧型手機裡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好難得聽到他這樣講話。應該說,這是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顯得這麼慌張啊?

  「咦?是、是啊……」

  到底出什麼事情?

  『這樣啊……慎一,你冷靜地聽我說。』

  「……是。」

  不禁挺直腰桿回應。

  雖然我完全不信任的場先生,不過我也不認為他會在這種狀況下設下什麼陷阱來騙我們,既然如此——

  『在你們家周遭巡邏警備的公安相關人士的定期聯絡中斷了。』

  「欸?你的意思是說——」

  『很有可能是有什麼人運用武力排除掉警備的人員,現在正在往你家接近,你千萬要小心。』

  「…………不會吧……」

  這算什麼啊!?

  你是要我怎麼小心!?

  不過——在我問出口前,的場先生就掛斷電話。

  「…………」

  就算我盯著從耳邊拿開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直看——上面顯示的也只有「通話結束」四個字。

  「慎一?」

  「少爺?」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著急了吧,佩特菈卡和繆雪兒不安地喚我一聲。只見愛比雅也探向前來看著我——等著我開口說話。

  而我……

  「怎麼辦……」

  卻只能用走投無路的語氣這麼說。

  ※

  深夜——時間已過凌晨三點。

  按照一般人的生活作息來說,這時間早已就寢。

  人影沿著街燈光線照射不到的黑暗前進,逐漸接近加納家。

  人影不只一道,全部一共有八人。

  所有人都是男性。

  他們長著亞洲系的臉孔——看起來雖然不至於不像日本人,但是在真正的日本人眼裡看起來,還是有哪裡「不一樣」。那是在名為國家的「柵欄」中綿延不斷地繼承下來的某種東西,最後形成基因,造就外表上些微的獨特性。他們應該……是中國人。

  大概是為了避免在過上巡邏的警察時被當成可疑人士盤查吧……他們每個人的穿著打扮都很平凡,個個都是平價商品店裡不分季節、全年可見的平淡無奇上衣、襯衫加長褲。上衣有針織衫、連帽上衣、夾克,也有大衣,種類各式各樣,完全沒有季節咸或統一性,不過大多是暗色系,這點應該是出於方便融入夜色的考量。

  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另外一個共通點。

  那就是,他們的右手全都插在口袋裡。

  彷彿在裡面藏什麼東西,並且緊緊抓著,準備隨時拿出來用一樣。

  「…………」

  他們分別從不同的方向接近,待走到加納家旁之後,頓時停下腳步來。

  確認周遭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之後——他們一起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他們戴著一層薄手套的手裡握著電擊棒,接著——

  「哦哦,讚喔讚喔,那不是六四式消音手槍嗎!」

  看到其中兩名男性手中持有的手槍,我爸爸——輕小說作家加納省吾一派天真地樂不可支。

  「原來現在還有人在用啊。」

  「那是什麼東西?」

  我轉頭詢問爸爸。

  爸爸身為槍械達人,在這種特殊方面的知識莫名淵博。

  「那是特殊作戰用的消音手槍,早先是以加了槍聲抑制器——也就是減低槍聲的設計為特徵,那是越戰時期的代表性產物,現在有了新型的六七式,我還以為已經沒人在用那個了,像日本這樣和平痴呆症的國家果然都沒在更新裝備。」

  「這樣啊。」

  我打從心底覺得這種事情無所謂,於是用掃興的語氣回這麼一句。

  同時間,在秋葉原襲擊我們的中國人(大概)女性二人組的身影閃過我的腦海裡。這些男性現在之所以會到這裡來,應該就是因為她們失手了,所以她們的上司或祖國判斷要採取更確實、更粗暴的手段。

  簡直棘手得要命。

  「因為是次音速子彈(subsonic),所以威力比較弱一點。大概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高興嗎?」

  我嘆著氣,重新看向電腦螢幕。

  二十七吋液晶螢幕上開啟著好幾個偌大的「視窗」(window),上頭清晰且角度多樣地呈現出那些男性的身影。

  順便一提,這裡是媽媽的房間——電腦也是媽媽的東西。

  以一間個人房來說,三坪多絕對不算小,然而,由於在場的人有我、繆雪兒、佩特菈卡、愛比雅、爸爸、媽媽加妹妹紫月,感覺起來難免擁擠。房裡沒開暖氣,卻給人一種室溫莫名上升中的感覺。

  「這些人是衝著少爺來的……?」

  繆雪兒壓低聲音問。

  愛比雅也歪著頭——她也壓低聲音——指著螢幕上的一部分說。

  「他們手上拿的這個是什麼?」

  「這個是手槍,跟美埜里小姐配戴的武器是一樣的東西;其他人拿的是電擊棒——大概吧。」

  「電雞霸?」

  「是電擊棒。以強力的電壓衝擊——呃,就是發射小型雷電,讓對手昏厥的道具。」

  「雷擊的魔法道具嗎?」

  「嗯,妳們可以用這種感覺來解讀它。」

  我對繆雪兒點點頭,接著——瞇起眼睛,看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默默操作電腦的媽媽——加納咲子。

  「話說回來,母親大人。」

  「……幹麼?」

  媽媽兩手忙碌地在鍵盤上飛舞,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到底在做什麼啊……?

  「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啊?」

  當然,我所謂的「這種東西」,指的就是現在正持續傳送即時影像到電腦畫面上的光學機器——也就是監視攝影機。

  「當然是買來的啊。」

  「在消費稅上漲之前。」

  爸爸的發言散發著一股莫名的生活感。

  「哎喲,我想問的是,一般家庭為什麼會裝這種東西啊!?」

  只裝一臺也就罷了,但是這個數量實在太詭異了吧!單從畫面上來看,為了能夠毫無死角地拍到整棟屋子的周圍一整圈,他們至少裝了八臺攝影機。

  「哎呀,因為最近很亂嘛。」

  「偶爾會發生一些意外。」

  媽媽一邊敲打鍵盤一邊說。

  「像是你爸爸的瘋狂讀者闖到家裡來,鬧得必須報警處理之類的。慎一你應該也有印象吧?」

  「啊……」

  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每三、四年就會發生一次吧。

  「況且家裡還有正值妙齡的女孩子。」

  說完後,爸爸和媽媽對看一眼。

  「…………」

  可是,身為當事人的妹妹——顯然認為這種堪稱防衛過當的設備一點都不有趣,一副聽到別人說這麼做是為了自己也無法反駁的樣子,擺著一張臭臉不講話。

  哎呀,這年頭在路上裝設監視錄影機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錄影機的價位與日漸發達的解析度成反比,不斷下降——一般民眾家裡裝設這種東西也沒什麼好驚奇的。

  「所以爸爸和媽媽稍微做了一點努力。」

  「為了讓人無法輕易發現,我們做了各式各樣的偽裝,比方說把攝影機嵌進牆壁裡之類的。」

  「這個與其說是努力,倒不如說是你們自己愛玩吧,太明顯了。」

  我立刻吐槽一臉自豪、得意洋洋的雙親。

  如果是要預防犯罪的話,反而應該把攝影機堂堂正正地擺出來,告訴對方:「這裡有監視錄影機喔!」特地把攝影機藏起來根本就形同偷拍。

  連我都沒有發現,想必他們藏得非常巧妙。

  只要想想這兩人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別用心講究的性格,就不難想像他們當初應該是興致勃勃地在做這件事情。若不是這樣的話,他們怎麼可能會把這種高解析度的高感度攝影機架設在連一群專業探員都無法發現的地方。

  更何況,這些攝影機的解析度還高到,可以在晚上一眼就判斷出對方手上持有的槍枝種類,我猜上頭搞不好還兼具紅外線夜視裝置。

  「看了那麼多,難免會想要都試試看嘛。」

  「況且最近市面上也充斥著早期軍用夜視裝置的釋出品。」

  「除了自家老爸老媽之外,還有誰會去買這種東西……」

  我將視線從莫名得意的雙親身上,重新移回液晶螢幕中的探員上。

  然而……爸爸的書迷、搞錯情況的讀者也就算了,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有中國(大概)探員跑到我家裡來。

  爸爸媽媽應該也有同感……

  「這種發展好像輕小說的情節喔,孩子的媽。」

  「現實常比小說離奇嘛。」

  「有錄影吧?說不定可以拿來當哏用。」

  「妥妥的HD畫質。」

  眼下的情況明明這麼緊迫,爸爸和媽媽的對話卻一點緊張感都沒有,我覺得身體有點脫力。這兩個人究竟是沒有理解事態的嚴重性,還是單純因為他們的膽量比我想像得還要大呢?

  哎呀,雖然就結果來說,他們幫了我一個非常大的忙啦——

  「那個……」

  只有紫月還沒有跟上現在的情況。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膽怯,更多的是困惑。

  這也難怪,聽到「家中突然有中國的暗殺小組來襲」這種話,對於一介高中女生來說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我搞不太懂現在是什麼情況,這些人是誰啊?那些槍是真的嗎?」

  「呃……」

  我姑且在腦中捏造出一些藉口。

  「我之前說過,佩特菈卡是某個國家的公主吧?」

  「……嗯。」

  「那個,那些熊貓國的人是要來綁架私下出訪我國的她。至於那些人為什麼會有這種企圖,那是,出於種種的國際情勢。」

  「…………」

  紫月瞇著眼睛瞪我一眼。

  對她來說,我終究還是那個「御宅族兼繭居族的廢柴老哥」,她似乎還是不太相信我會身處於這種可疑且規模龐大的事件中心。

  這也無可厚非啦,不過——

  「繆雪兒。」

  我按住身旁的她的肩膀說。

  「在。」

  「要是發生什麼萬一,紫月和佩特菈卡就拜託妳了。」

  在這之中,只有她們沒有戰力。

  哎呀,爸爸應該也沒有,我才不信他之前說的函授教學空手道對上真正的暴力人士會有什麼用,不過以優先順序來說的話,應該還是女性優先吧。

  繆雪兒的風系魔法應該可以打飛手槍或擊倒對手。

  「是……!啊,可是,少爺。」

  繆雪兒先是握緊雙拳,毅然決然地點頭應允……臉上卻又突然浮現躊躇的表情。

  「少爺你呢——」

  「我好歹還會用繆雪兒妳教我的那一招嘛。」

  我將聲音壓得更低。

  畢竟我們可不能在爸媽和紫月面前談論魔法給他們聽。

  正當我們交頭接耳時——

  「他們就快要進來了!?」

  盯著畫面看的愛比雅出聲叫道。

  仔細一看,那些男性的確已經聚集在我家後門,畫面中映照出他們在門上摸來摸去的樣子,想必他們是在開門吧。

  「吶……吶,我們還是叫警察來吧……」

  大概是實際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紫月舉著手上的智慧型手機對我說。

  然而——我搖搖頭。

  「能叫警察的話,我想的場先生……通知我的日本政府官員早就已經通報他們所轄的警察署。」

  畢竟的場先生在得知所有公安相關人員被放倒之後就馬上聯繫我,也就是說,就算我們報警,警察也不會來。為了保密,警方應該不知道太多詳細的內情,說不定還有親中的議員在後面施壓——雖然這方面的細節我並不清楚。

  除此之外,手機一類的物品受到干擾的可能性也很高。

  雖然他們似乎沒對固網電信的電話線出手,畢竟他們若是切斷電話線,不只我家,就連附近一帶都會受到影響,這樣一來很有可能會造成騷動,電信局那邊也會發現事態有異。

  但是,就算我們想隨便找個理由報警說:「有強盜入侵。」現在也為時已晚。

  等到警察趕過來,一切大概都已經結束了吧,因為那些看起來像是探員的男性們行動就是那麼地迅速。

  「可是……該怎麼辦?」

  我們只能自己擊退他們了。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

  對方顯然是暴力方面的專家,這和之前在艾爾丹特擊退自衛隊的特殊部隊情況不一樣,當時我們這邊也有暴力方面的專家——艾爾丹特的軍隊在場,既有騎士迦流士,也有布魯克,然而現在……有作戰能力的人只有繆雪兒、我和愛比雅,我媽媽或許也能打,不過……就算格鬥技練得再強,面對同樣練過格鬥技,而且還帶著飛行武器和電擊棒的對手,我不認為一個家庭主婦能夠真的打贏。

  而那些探員們應該還不知道,我和繆雪兒握有魔法這種飛行武器之事,也不知道愛比雅異常的運動能力,這是我們僅有的可乘之機。

  可是——具體上要怎麼應對?

  由於我們現在可以詳細地知曉探員們位於何處、臉上是什麼神情、正在進行什麼行動,所以我們應該可以發動奇襲吧。

  然而——具體的說,要在我家的哪裡、又要怎麼發動奇襲呢?

  「……話說起來,最近的數位儀器好猛喔。」

  沒想到居然能拍出這麼清晰的影像。

  這個解析度不光是能拍出臉,就連手上拿的武器都能拍得一清二楚,如果爸媽的對話當真,那這些攝影機甚至還可以用HD畫質錄影。不僅探員們沒有發現,而且可以靠著只比DIY略強一點的外行工程藏起來,那麼攝影機本身的體積應該和它的性能成反比,相當的小。

  「感覺好像在看電影。」

  眼前的事態太缺乏現實感,加上影像的清晰度,讓我不禁這麼想。

  做得太高竿了,讓我興起想讓其他人也看一看的念頭。

  …………不對,等等喔。

  「對了!」

  「慎一?」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佩特菈卡露出一臉呆愣的表情看向我。

  啊啊~這位皇帝陛下偶爾露出的這種表情真的好可愛——不對,現在不是為了這種事情春心萌動的時候。

  「對呀!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我露出一張有點「準備做壞事的笑臉」給她看。

  「你想到什麼點子了?」

  我對回問的佩特菈卡點點頭,接著從媽媽身旁伸手過去操作電腦滑鼠和鍵盤。媽媽一瞬間本來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去。

  「網路還連著吧?」

  「除了沒辦法用網路撥打一一O之外,畢竟最近固網電信、網路線和電纜大多埋在地底下,想要單獨切斷我們一家的線路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爸爸這麼說。他說得倒也沒錯。

  既然如此,那就讓那些熊貓國來的男人們(大概)知道,他們沒切斷網路這一點,大錯特錯了。

  「拍得這麼漂亮。」

  我轉頭看向大家,示意電腦的液晶螢幕畫面,說:

  「總要讓全世界的人也一起看一看。」

  ※

  探員們通過後門之後——先是侵入我家的庭院。

  再次確認家中已經熄燈之後,他們在面向庭院的起居室窗戶上貼上某種像是布料的東西,接著用手上的槍朝上面一敲。

  喔喔,原來如此,那樣就能夠只打破一部分的玻璃。

  我之前聽爸爸說過——要像漫畫或動畫那樣,用玻璃切割刀開出一個漂亮的洞,實際上是很困難的。這和用美工刀在紙上割個洞不一樣,玻璃切割刀只是一種可以在玻璃上造成傷口,並且沿著那個傷口切割的工具,可沒辦法直接轉一圈,然後「啵!」的一聲把整塊玻璃圓滾滾地分離開來。

  探員們採用另一種替代方式,他們拿類似膠帶的物品貼上去,一邊消音一邊防止玻璃飛散,這種做法確實不會產生太大的聲音,而且只會在需要的範圍內打破最小限度的部分,也不會讓碎片四散。

  「…………」

  探員們從玻璃窗破掉的地方把手伸進來,打開窗鎖——穿著鞋子踏進我家。

  那一瞬間——

  「——唔!」

  站在最前面的探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同時身體往後仰倒。

  因為他的臉部在黑暗中吃了突如其來的一腳。

  這位暴力專家沒能對突發事態做出反應,直接被人往起居室的地板上用力一叩——就這樣沒了動靜。大概是昏過去了吧。

  「——!?」

  見到他的慘況,其餘探員用壓低音量的聲音短促地呼喝幾句。不是日語,聽起來果然像是中文。從他們慌亂的聲音中聽起來,他們應該是在說:「怎麼搞的!?」吧。

  然而——

  「呃啊!」

  就在他們露出這個破綻的時候,又有另外一名探員遭受攻擊。

  這回是腳下被人一掃,在動作失去平衡時,胸口吃一記升天掌。探員的身體一瞬間浮空將近一公尺,接著和之前的同伴一樣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

  剩下的探員紛紛舉槍往後退一步,想要知道襲擊他們的對手是什麼人。

  她沒有窮追——我事先反覆交代過她不准逞強——壓低重心,幾乎是以四肢伏地的姿勢嚴陣以待。

  她正是愛比雅。

  當然,屋子裡仍舊是一片黑暗,不過——對於夜間視力絕佳,還能靠著氣味掌握對手位置的她而言,黑暗完全不是問題。用這種遠比人類更強大的半獸人力量一揍下去,就算打得不結實,也具備足以放倒對手的威力。

  當然——潛進黑暗中一路接近的探員們,眼睛也已經習慣黑暗。

  他們總算看清愛比雅如狼似虎般企圖往獵物身上撲去的身影,一瞬間面面相覷——不過又立刻重捨冷靜,將槍口對準她。

  他們之所以沒有馬上開槍,是因為殺人不是他們的目的。

  「乖乖跟我們走!」

  探員們用帶著口音的日語這麼命令她。

  但是,愛比雅當然不可能老老實實地說:「好。」——畢竟她原本就聽不太懂日語——而是以野獸般的姿勢發出低吼聲。

  就在此時……

  「好了好了,到此為止。」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四下突然大亮。

  哎呀,其實只是在牆邊待機的我伸出手,按下電燈的開關而已。探員們突然暴露在強烈的白光下,心生怯意似的又往後退半步,伸手擋在皺起的臉前。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由於舉手擋住光線的動作,男性們從愛比雅身上移開視線,槍口也稍微偏離一點。

  愛比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空檔——她往地板上用力一蹬,衝出去。

  情急之下,探員們雖想做出應對,卻沒有與從低於腰部的位置衝上來的「野獸」交手的經驗……還沒能瞄準目標就被愛比雅撲倒,後腦杓狠狠地撞在地上。

  為求保險,愛比雅又往他的胸口上補一拳,於是探員吭也沒吭一聲地昏過去。

  這樣就只剩三個人了。

  但是——奇襲所能達到的效果也就到此為止。

  「不准動!」

  噗!的一聲響起——雖然名為消音手槍,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聲音——牆壁上出現一個小洞。這是用來恫嚇的一槍,畢竟愛比雅的動作再快也沒辦法快過子彈,於是她身體一僵,停下動作。

  「乖乖束手就擒就饒你們一條小命。跟我們走,加納•慎一!」

  聽到這句毫無新意的威脅——我不答話。

  只是頂著一張笑臉對他們點個頭。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這副模樣激怒了——

  「跟我們走!」

  探員稍微提高嗓門再次命令我。

  就連身為門外漢的我,都可以清楚地聽出那聲音裡蘊含的殺氣——然而我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臉上露出笑意。不行,我忍不住了,雖然我手上沒有鏡子,無法確認自己的表情,不過我現在肯定像遊戲裡的最終BOSS一樣,露出一臉壞心的邪惡笑容。

  「…………」

  一開始,探員們似乎覺得低著頭、肩膀狂抖不已的我是在害怕——然而,他們隨即發現,我發出來的聲音是憋不住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

  「吶。」

  我奸詐地笑著,舉起我一直拿在其中一隻手上的東西給他們看。

  「知道這是什麼嗎?」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我平時使用的智慧型手機而已。

  手機的——畫面上。

  開啟專用的APP,上頭清清楚楚地拍出我眼前的這些探員們。

  ※

  時間要回溯到稍早之前……中國的探員從我家圍牆後門入侵,往庭院方向移動的時候。

  「……輸入。」

  坐在媽媽的電腦前,紫月劈里啪啦地敲著鍵盤。

  電腦液晶螢幕上顯示著我熟悉的Twitter用戶端軟體。簡單的說就是,她現在正在Twitter上撰寫「推文」。

  意思就是—

  「求擴散,輸入。」

  她正在運用自己的Twitter帳號發文,然後藉由朋友群將這則訊息大量地——散播到網路世界裡。

  三更半夜不睡覺的女高中生似乎很多,訊息被轉發的電子音效響個不停,宛如機關槍般聲勢驚人。

  除此之外,紫月又在LINE上面散播相同的訊息,還用瀏覽器開啟SNS——社群網站——抓到朋友就傳訊息,內容同樣附加一句:「求擴散。」

  「嗚哇……」

  我忍不住呻吟。

  真不愧是高中女生的Twitter.LINE和SNS。紫月投稿的文章、照片和網址以堪稱爆炸性的勢頭往全世界散播出去。

  「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不過……果然好猛啊,或者應該說,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覺得好恐怖。」

  「這很普通吧。」

  紫月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在Twitter上,就算發的是一則無聊的小事也有可能造成轟動,「擴散」的勢頭一旦開始,就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

  「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哪裡,散播網址這點小事任誰都做得到。」

  聽到我直率地把謝謝說出口,妹妹依舊頭也不回地丟這麼一句話過來,只不過,我發現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彆扭、有點害羞。

  啊啊,受不了……這傢伙真的很傲嬌耶,可愛的傢伙。

  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不過要是把這種話說出來,她肯定會惱羞成怒地極力辯駁,所以我沒把話說出口。

  總而言之,這下事情應該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在一片依然響個不停的簡訊聲和轉發音效中,我奸詐地一笑。

  螢幕中的Twitter用戶端軟體上。

  畫面上標示著這麼一行推文。

  『被熊貓國的暗殺探員襲擊啦WWW』

  後面還附加一行動畫投稿網站的現場直播頻道網址。

  ※

  時間回到——現在。

  我將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正在現場直播中國探員的畫面對著他們,並且露出超級壞心眼的笑臉給他們看。

  「你們知道NI●O生放(註5)嗎?」

  「…………」

  探員們沒有說話。

  不過,他們應該不是沒有聽見,於是我稍微放慢語速好讓他們更容易理解,同時接著說:

  「現在這個情況正在全世界播放。」

  在我背後,匆匆架設的監視攝影機正在不斷地捕捉探員們的身影,並且持續將影像資訊釋放到網路上。

  「……!?」

  「哎喲~不得了耶,觀看人數已經超過一萬,評論也好多,數都數不完呢!」

  註5日本知名動畫投稿網站「ニコニコ(NICONICO)」的現場直播功能。

  在我說話的期間,觀看人數依舊急速地往上飄。由於畫面上層層疊疊的評論已經形成「彈幕」狀態,連最重要的畫面都看不見,所以我姑且先將評論設定為不顯示。

  「最近的數位機器好厲害喔,不但拍得清晰,還能夠像這樣馬上傳送出去。」

  其實不只現場直播,我們還播放外面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一直播到探員們入侵我家的部分,不過我應該沒必要對他們解說得那麼詳細。

  「…………」

  探員們面面相覷。

  從他們的表情裡可以看出明顯的焦躁,雖然發音多少有點奇怪,不過他們是在日本負責暗殺工作的人,應該能夠聽懂我所說的日語,也能夠理解我所說的意思。畢竟最近在中國好像也有動畫投稿網站和類似Twitter的web系服務,而且相當普遍。

  不管怎麼說,他們應該也明白再這樣下去事態不妙。

  順便一提……除了我和愛比雅以外的人都躲在二樓最裡面的房間裡,我拜託繆雪兒保護我的家人和佩特菈卡,由我和愛比雅負責迎戰探員。以愛比雅的身體能力和我的魔法應該可以應付,所以才有這樣的分工。

  我把智慧型手機轉過來,稍微看一下畫面。

  在我把評論設定為「顯示」之後——只見大量的文字立刻在畫面上溢出來。

  『這是真的嗎?』

  『釣魚影片。』

  『不,這是真的。』

  『那不是消音手槍嗎!』

  『已報警。』

  『報警。』

  『已抱緊。』

  …………

  這類言論以猛烈的速度從右邊流向左邊。

  「雖然不知道你們的任務是要暗殺還是要綁架。」

  我再度將畫面秀給那些探員們看,說:

  「不過,讓全世界的人看到這個沒問題嗎?」

  「唔……!」

  探員們心有不甘地「唔」一聲。

  得意地笑。

  (快打退堂鼓快打退堂鼓拜託你們快打退堂鼓……!)

  我在心裡冷汗直冒地這麼叨唸個不停。

  希望這些探員能夠做出「形勢不利」的判斷,並且就此逃回去,畢竟我們並沒有打倒他們的必要。

  然而——事已至此,這些探員也不可能就此退卻,於是他們依舊舉著槍,將槍口對準我和愛比雅。

  「…………」

  我料錯了啊。

  我拿出精靈瓶,口中開始詠唱咒語,愛比雅也站起身來擋在我身前。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啊!

  拿槍口對著我們的有五個人,昏過去的有三個人,相較之下,我們這邊只有兩個人,要是對方打定主意,即使殺掉一個也要帶走一個的話,形勢對我們就太不利了!不管愛比雅的運動神經再怎麼出色,正面對戰槍械依舊是太過莽撞。

  就在我這麼心慌意亂地認清現狀的時候——

  「……啊。」

  我不小心發出一聲很白痴的「啊」。

  因為,我看到他們背後冒出來的人影。

  那是——

  「呃啊……!」

  一名探員發出一聲微弱的哀號,然後倒下去。

  探員們連忙轉頭去看,只見一名拿著鐵鍬的年輕男性就站在他們身後。

  「禮人先生!?」

  有賀禮人。

  《派遣少女☆小圓》痛車的車主。

  他穿著烏漆抹黑的襯衫、戴著露指手套,留著一頭半長不短的長髮,徹頭徹尾就是一副強烈主張:「大家好,我是御宅族!」的打扮。

  在繆雪兒和佩特菈卡差點於秋葉原被綁走之時,正是他出手相助。他明明完全不清楚我們的來歷,卻因為「總覺得很好玩,我想看看後續發展。」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而選擇將他引以為傲的痛車停在我家旁邊待命。

  是說……對不起,禮人先生,不好意思,我完全忘記你的存在!

  「怎、怎麼樣!」

  禮人先生對倒下的探員揮舞著鐵鍬。

  鐵鍬是放在我家庭院裡的東西,禮人先生似乎就是拿著它,悄悄地從背後接近那個探員,並且用力打下去的。根據使用方式的不同,鐵鍬甚至可以成為砍下對方頭顱的強大凶器,堅硬的鐵板還可以比防彈背心更確實地擋下子彈。

  「你這小子……!」

  其中一名亂了手腳的探員將槍指向禮人先生。

  「——!」

  然而,下一秒,愛比雅襲向那名探員。

  愛比雅抓住探員的雙手,將他撂倒在地。只不過,光是這樣並無法讓他昏厥或疼暈過去,於是那名雙手受制的探員奮力掙扎,手槍一發、兩發地開火,看到嵌進牆壁和天花板的子彈,禮人先生和我連忙趴下。

  然後——

  「~~~~~~!」

  其中一名探員用中文(大概)大叫幾句。

  那就像是一個信號,讓探員們一起改變行動。和愛比雅纏鬥不休的那名探員扔了槍,同時往愛比雅的腹部一踢,將她從自己身上踢開。愛比雅的力氣雖大,但是體重很輕,於是她很輕易地被對方踢飛——卻沒有撞上牆壁,而是用雙手雙腳「著地」,下一秒就有驚無險地落地站起。

  「愛比雅,妳沒事吧?」

  「沒事!」

  這點程度的日語愛比雅聽得懂,於是她大聲回答。

  然而,大概是被踢中的腹部很痛吧,她的腳步有些不穩。

  「~~~!」

  趁著這個機會,探員們高呼幾句,抬起倒下的同伴、撿起槍,急急忙忙地往庭院衝出去。愛比雅反射性的一蹬地板,企圖追上去——

  「不用追了!」

  在她即將從我面前竄過去的時候,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說。

  「只要讓對方逃走就是我們贏了!我不是說過了嗎?」

  「啊——」

  看來她打得興起,有點忘我了。

  愛比雅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連眨好幾下眼睛——然後才吐出一口綿長的氣,全身脫力。狼人歸狼人,但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先前似乎一直非常緊張。

  「可是,他們為什麼會突然……」

  「大概是因為有一半的人被幹掉了吧?」

  說話的是禮人先生。

  「那些人應該是中國人吧?畢竟他們不能被日本官兵逮捕,要帶著昏迷不醒的同伴逃跑,這已經是極限。」

  「啊啊……原來如此。」

  要抱著兩、三個和自己體型相等的人快速移動太強人所難,但是丟下同伴,放任他們被活捉也不是辦法。

  「不過,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禮人先生把鐵鍬往庭院裡一拋,開口詢問。

  「我在外面的車子裡看到那些奇怪的男人進來,於是跟上來,結果在庭院裡看到你們突然被襲擊……」

  「這個嘛,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只好笑呵呵地蒙混過去。

  但是,禮人先生好像自己誤會什麼——

  「啊!你們該不會是在拍電影還是什麼的吧!?我干擾到拍攝了嗎!?」

  禮人先生東張西望地尋找攝影機。

  這麼說起來,在這邊這個世界裡,我們——特別是繆雪兒、佩特菈卡和愛比雅這些異世界人士——是「被腰斬的特攝奇幻電影的演員」。

  「還是說,我被拍得很帥!?全世界都因為我的精采演出而高潮了嗎?我會不會在好萊塢出道?不得了,我得趕快練一下簽名!」

  「……呃,我想應該拍得很帥吧。」

  雖然不是電影,而是動畫投稿網站的現場直播節目。

  看著情緒莫名亢奮的禮人先生,我只能苦笑。

  ※

  「慎一——你沒事吧?」

  在探員們逃走之後,這回換的場先生現身。

  這個登場時機簡直就像跟那些探員們套好招一樣——雖然我第一時間有這麼想過,不過這個想法未免太多疑,這次的事情應該跟他沒有關係,如果跟他有關係的話,他一開始又何必打電話來通知我有人來襲。

  他依舊是平時那一頭三七分的髮型,以及一身老舊的西裝。

  徹頭徹尾的官僚形象,或者說,只要說到「官僚」,絕大多數的人會聯想到的就是這種形象,他簡直就是一號將這種想像直接立體化出來的人物。不過,實際上——他就是一個名為遠東文化交流推進局長的政府公務員,說他是官員本來就沒有錯。

  順便一提,他也是在「安謬特克」擔任我上司的人。

  他不是壞人,但也不是好人——我們的交情大致上還算不錯,但是在能不能完全信任他這一點上,我有點沒信心。他就是這種讓人覺得很微妙的對象。

  言歸正傳——

  「嗯,沒什麼事。」

  我將的場先生帶進起居室裡,概略地說明我是怎麼擊退他們的,像是藉由Twitter.LINE、SNS來傳播資訊,再利用動畫投稿網站進行現場直播等等。

  「原來如此……」

  的場先生似乎很欽佩地展顏而笑。

  「該誇你了不起嗎?居然能在匆促間想出這種辦法。」

  這位的場先生原本就是個——深不可測的人,應該說,他會頂著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泰然自若地打著驚天動地的算盤,所以我不曉得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在欽佩我。

  「直播已經結束,不過YouTube上可能會有錄下來的影片流出吧。」

  看著正在清掃被鞋印弄髒的地板、將在打鬥中移位的家具歸位的繆雪兒、愛比雅、家人們,以及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幫起忙來的禮人先生,我聳聳肩膀。

  要回收一度流到網路上的畫像或影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照這樣下去,他們的長相會永遠被晒在網路上。

  「那邊的人應該不會手下留情吧。」

  的場先生苦笑。

  「他們八成會說:『這件事與我國無關。』那些人轉眼就會變成沒有國籍的流民,同樣身為公務員,我對那些人感到很同情。」

  「天曉得會怎麼樣。」

  老實說,他們會有什麼下場都跟我沒關係。對於那些一手拿著槍就闖入別人家中的傢伙,不管是長相持續在網路上被曝光也好,被祖國拋棄也罷,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度過危機。

  和的場先生說著說著,我總算有這種實感,於是安心地偷偷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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