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指甲花

  十九話 指甲花

  好像故意挖苦人的各色薔薇成了宴席的注目焦點。

  羅漢漫不經心地看著它。由於絲竹演奏的音樂實在讓人昏昏欲睡,他不知是何時拿了某人的冠帽,上頭還附了一團毛。

  羅漢一頭霧水,將它放在旁邊桌上。

  結果身旁的官員急忙將它戴回頭上。

  羅漢感覺好像有人盯著自己瞧,但他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總之他摘下單片眼鏡,用手巾擦擦表面,這次戴到了另一隻眼睛上。

  薔薇擺放在宴席的中央位置。

  那種刻意展現給人看的模樣,彷彿顯示了插花人的惡劣個性。

  羅漢記得有這麼一場宴會。

  薄絹披帛在飄舞,絲竹管絃樂音飄揚。

  窮奢極侈的懷石料理供人享用,酒香四處瀰漫。

  他從以前就記不得沒興趣的事。

  羅漢記得有過這些東西,但沒有產生半點隨之而來的心情變化。

  一回神才發現宴席已經結束,身穿黑色與青色衣裳的兩位嬪妃,分別獲得皇帝賞賜代表其顏色的薔薇。

  兩人從周圍的聲音聽起來都是美女,但羅漢不太明白。

  相貌的美醜與自己毫無關係。

  話說回來,實在無聊。

  沒來嗎?

  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挑釁。

  沒辦法,就照平素那樣捉弄另一個人吧,好歹讓自己出出氣。

  往周圍一看,還有很多人留下來。

  羅漢不擅長待在人群之中。

  很多人的臉在他看來只像是圍棋的棋子。

  羅漢能分辨男女,但男子看起來像黑棋,女子則像白棋。而且看起來就只像是畫上了塗鴉人臉。

  就算是認識的軍府人員,頂多也就是變換為將棋的棋子罷了。

  大多數人是小兵,就是步兵棋,隨著軍階上昇變成香車或桂馬。

  軍師的職務很簡單,只要配合棋子做配置即可。適材適用,這樣就能打贏大多數的戰事。

  這沒什麼難的,只要做這麼一件事,羅漢就盡到職責了。即使自己無能,只要把差事分配出去,旁人就會自動把事情做完。

  羅漢認為理應如此。

  擁有天女般笑靨的男子──就連大家都如此讚賞的美貌,他一樣認不出來。

  不過,只要找一個帶著成銀的金將就行了。

  他已經習慣用這種方式找人。

  話說回來,今日比平素更傷眼。

  大紅色彩映入眼簾,所有人指尖都沾了胭脂。

  這麼說,宮女時下正在流行染指甲了?

  在復甦的記憶當中,指甲不會染成那麼俗豔的紅。

  那是淡淡染上的紅色。

  是鳳仙花的赤紅。

  就在懷念的娼妓名字不經意地浮現腦海時,他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個嬌小宮女。

  那是個又瘦又小但個性強悍,有如酢漿草的姑娘。

  空洞的眼睛朝向了這邊。

  她一注意到羅漢的視線就轉過身去,像是在說「跟我來」。

  在牡丹園的對面,一座小涼亭裡擺下了將棋盤。盤上放著桐盒,裡面躺著枯萎的薔薇,有如一具軀殼。

  「可否請大人與小女子對弈?」

  姑娘抓起將棋的棋子,語氣平板地問道。

  她身旁站著金將與成銀。

  豈有理由拒絕。

  既然是寶貝女兒這樣拜託。

  羅漢咧嘴笑了起來。

  ○●○

  她到底想做什麼?

  貓貓說過希望壬氏可以離開,但他不予理會,硬要待在這裡。貓貓雖然一副由衷厭煩的模樣,但她答應過只要壬氏不插嘴,她就不再多說什麼。

  貓貓將軍師閣下請了過來,正在把將棋的棋子擺好。

  她那臉上沒有感情二字,平日那種不愛理人的態度都還比較有人味。她有時會抓抓手背,不知是不是被蟲咬了。

  「妳要先攻,還是後攻?」

  從羅漢單片眼鏡底下的細眼,看得出來他是由衷感到高興。執著心那麼強,會高興是理所當然的。

  「在那之前,可否先決定規則與賭注?」

  貓貓提議。

  「真是所見略同。」

  壬氏從貓貓背後探頭看棋盤。

  羅漢對壬氏露出詭異的微笑,但壬氏不甘示弱,回以四兩撥千斤的微笑。

  對弈採用普通規則的五回戰,換言之,先贏三戰者為勝。

  壬氏實在無法理解。軍師閣下的將棋本領無人能及,首先遊戲就選錯了。

  貓貓究竟在想些什麼?

  高順似乎也持同樣想法,眉頭皺得更緊了。

  「妳想要什麼棋子?飛車還是角?」

  羅漢說。

  「都不用。」

  對方特地說要讓子,貓貓卻不接受。壬氏覺得她應該老實接受才對。

  「那麼如果我贏了,妳願意成為我的女兒吧?」

  壬氏想對這項提議提出抗議,但高順在後面阻止了他。說好不能插嘴了。

  「小女子仍是受僱之身,得等到期滿退宮才行。」

  「受僱?」

  狐狸般的眼睛盯著壬氏瞧。

  壬氏必須一邊維持笑容,一邊壓抑住臉頰的抽搐。

  「真的是受僱之身?」

  羅漢做確認般地詢問。

  「是的,文牘上是如此寫著的。」

  正是如此,貓貓看到的文書是這麼寫的。

  但是簽名的,其實是有如貓貓監護人的老鴇。看起來像是貓貓養父的男子拿起的筆被她搶去了。

  「那就好。比起這個,妳要賭什麼?」

  羅漢狐疑地說。

  「那麼,我賭的是……」

  貓貓如此說完後闔起了眼。

  「可否請大人為綠青館的一位娼妓贖身?」

  「……真沒想到妳會提這個。」

  羅漢摸摸下巴。

  貓貓一樣是面無表情。

  「因為老鴇差不多想把上了年紀的娼妓請走了,我不說是誰就是。」

  「來這招啊。」

  羅漢露出有點傻眼的神情,然後咧嘴笑了。

  「妳若要開出這種條件,我也只能接受,不過這樣就夠了嗎?」

  貓貓冷眼看著羅漢。

  「還有,可否准許小女子再加兩條規則?」

  「無妨啊。」

  「那麼……」

  貓貓拿出了事前請高順準備的酒瓶。

  她在五只酒杯裡注入等量的酒,從味道聞起來,是酒性強烈的蒸餾酒。

  貓貓從袖子裡取出藥包,打開包藥紙,把粉末灑進杯裡。有三杯酒加了粉末,每種都是類似的藥粉。貓貓斜放酒杯,把它搖勻後,迅速替五只酒杯調換了位置,變得看不出哪杯是哪杯。

  「每次分出勝負,就由勝者從這些酒杯中選出一杯,讓敗者喝下。不用全部喝掉,一口就夠了。」

  不知為何,壬氏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壬氏從貓貓身後走到她旁邊。

  總覺得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龐似乎有那麼點泛紅。臉頰線條鬆緩,顯得有些愉悅。

  每次她露出這種神情都沒好事。

  他很想問問方才加進去的粉末是什麼,但不能問。

  壬氏真恨自己想問不能問。

  「方才加進去的粉末是什麼?」

  所幸羅漢代替壬氏問了。

  「是藥粉,一點點的話不要緊。」

  只是如果三杯都喝,就會變成劇毒了──她說。

  瘋姑娘面帶微笑講出這種話來。

  然後……

  「無論有任何理由,只要放棄棋局就算輸。請將這兩條列入規則。」

  貓貓一邊轉圈搖晃著下了藥的酒杯一邊說。

  她的指尖染成了紅色,左手小指扭曲變形。

  羅漢一直看著她的指尖。

  壬氏只能覺得,這女子的想法真嗆辣。

  雖說不要喝到三杯就沒事,但誰都不會沒事想去喝這個。

  是為了動搖對手的心志嗎?

  的確,一般人可能會畏縮。

  但對手是人稱奇人的軍師閣下,壬氏不認為這點動搖手段能打亂他的心緒。

  果不其然,貓貓已經連敗兩局。

  壬氏原本以為她也許略懂一二,看來只是知道規則,卻毫無實戰經驗。

  她已經把兩杯酒喝得一滴不剩了,而且喝得津津有味。

  她到底在想什麼?壬氏心想。

  第三戰雖然才剛開始,但結果已經明擺在眼前。

  壬氏思考著假如她喝下第三杯酒,中毒的可能性有多少。

  起初選中毒酒的機率是五分之三,接著四杯裡有兩杯含有毒藥,最後是三杯中的一杯。

  換言之貓貓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會服下劇毒。

  老實講,最可怕的是他覺得貓貓就算中毒好像也不會有事。

  不過不知道羅漢對這點知道多少就是了。

  就在壬氏與高順互看一眼,打算考慮貓貓賭輸之後該怎麼辦時……

  「王手。」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羅漢,而是貓貓的聲音。

  壬氏與高順面面相覷,看看棋局,發現王將就要被金將吃掉了。

  雖然棋步走得極其笨拙,但王將的確已無路可走。

  「我認輸。」

  羅漢舉雙手投降。

  「即使是讓我的,贏了就是贏了,可以吧?」

  貓貓確認般地說。

  「是啊,畢竟再怎麼說,我也不能讓女兒喝毒藥嘛。」

  貓貓喝下方才那兩杯酒,表情並沒有任何改變,看不出來喝下去的酒有沒有下藥。

  羅漢面露戲謔的笑容,望著面無表情的女兒。

  「方才的藥可有味道?」

  「每種都很鹹,喝一口就會知道味道不同。」

  「那我明白了,妳要選哪杯給我?」

  「請軍師任選。」

  原來如此,羅漢可以輸兩回,只要其中一杯是鹹的,就能確定貓貓不會受害。機率雖然相同,但絕不會出錯。

  果然是個精明的男子。

  羅漢拿起中間的酒杯喝一口。

  「好鹹。」

  壬氏垂頭喪氣。

  這下,下一場棋局貓貓就贏不了了。

  正當壬氏考慮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時──

  「而且,好熱啊。」

  羅漢這話讓他抬起臉一看,只見羅漢滿臉通紅,頭部輕輕搖晃著。

  然後,他逐漸變得面無血色,最後臉色發青,無力地倒了下去。

  高順跑過去把羅漢扶起來。

  「我問妳,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只喝一杯藥酒不會有事嗎?」

  就算再怎麼恨,哪有人真的下毒的?壬氏口氣嚴厲地責備道。

  「是呀,是藥沒錯。」

  貓貓一副由衷嫌麻煩的樣子說。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瓶,來到羅漢與高順的身邊。

  她強行撐開羅漢的眼皮,確認他沒有陷入昏迷狀態後,直接把水瓶塞到他嘴裡,把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動作十分粗魯。

  「壬總管。」

  高順一臉困惑地看著。

  「軍師似乎只是醉了。」

  「都說酒為百藥之長嘛。」

  然後為了讓它較好吸收,加了一點鹽跟砂糖混合而成的粉末進去。她說。

  貓貓提不起勁地照料羅漢,就像是應付性做做而已。

  畢竟是個藥師,似乎看到病人就不能不照顧。

  「他這人不會喝酒。」

  聽到貓貓這句話,壬氏才終於弄懂了她的目的。他這才想到,羅漢平素都是喝果子露,從沒見過他喝酒。

  「好了。」

  貓貓一邊抓頭,一邊看著壬氏。

  「那就早早將這個男的抬出去,讓他挑選青樓的百花吧。」

  聽貓貓講得淡定自若,壬氏只能回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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