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槍奏之夜

第六章 四槍奏之夜

購物中心附近的某個鬧區。

這時間通常會擠滿下班人潮，但或許是假日的關係，目前只有零星幾人。

在鬧區一隅，有一棟八層樓高的廢棄大樓。

時間是晚上七點。

銀色月輪高掛天空，我和小青、雪奈在廢大樓屋頂上對視。

「嗯，在這裡應該就不會有人來打擾。蓋高樓大廈是很不錯啦，但後來好像建商被踢爆偷工減料，所以沒有半個商家想承租這裡，聽說最近會把這棟大樓拆掉。」

「……妳居然知道這種地方。」

「因為有段時間我露宿街頭，曾經在這裡藏身一陣子。不過，想也知道我是偷偷溜進來的。那麼，言歸正傳……」

雪奈吐出一口氣。

「告訴我吧，靈柩型魔女遺產──不，妳是遺產NO.1『蒼柩』對吧？妳不是在電動遊樂場跟我說『換個地方我再告訴妳』嗎？」

「…………」

此言一出，小青倏地握緊小小的拳頭。

她一定很緊張吧。

──交涉。

小青在電動遊樂場對雪奈提出這項提議時，雪奈答應先聽聽她的說法。或許，這傢伙開始在意起過峰家跟霧谷家最近的動態。

如今，我們聽從小青的提議來到這裡。

空無一人的屋頂──我們將在此地談判。

「好，那我長話短說。」

小青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

「過峰家跟霧谷家正打算結盟。」

「！」

不出我所料。

看來，小青果然想對雪奈說出結盟一事。

可是，為什麼？

這丫頭又不是笨蛋。三月的那場比試，我之所以能打敗真由香，全是因為小青為我提供策略。雖然她平常冒冒失失的，但也不可能不經思考就把結盟一事告訴雪奈。她是不是有什麼妙計？

「啥？結盟啊……我不太相信耶。過峰家跟霧谷家水火不容，這兩家要怎麼和平相處？」

「這個……我們自有辦法。總而言之，現在重要的是：霧谷家跟過峰家意圖結盟，究竟是為什麼？」

「哈！我知道了。霧谷家那些王八蛋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報復我、蒐集魔狼。」

「妳猜對了。在此……我給妳一項提議。」

夜晚的屋頂上狂風四起，小青睁著一雙藍眸，直直凝視著雪奈。

「現在就把『魔狼』交出來吧。」

「啥！」

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我心裡七上八下。

青金石這丫頭該不會……

「……喂，妳在威脅我嗎？」

雪奈撂下狠話，她的想法似乎和我一樣。

「如果我不想跟過峰、霧谷聯盟硬碰硬，就得馬上把『魔狼』交出來，然後你們會放我一馬──妳是這個意思嗎？」

「是呀。這三個月來……梨央告訴我許多事情。聽說妳在三年前的大戰中打敗過峰家跟霧谷家，不過，那是因為當時這兩家各自為政，現在可不一樣。」

「…………」

「冬夜的『劍舞士之首飾』和真由香的『月華冰刃』-以及霧谷家所持有的『四槍奏』──一旦集結這三件戰鬥型『Ⅸ』等級魔女遺產，足可和『魔狼』一較高下。此外……」

小青伸出瓷器般潔白的手指，指向雪奈的手環──「魔狼」。

「『魔狼』確實是最強、最凶惡的魔女遺產，但不代表它所向無敵。『魔狼』也是有弱點的。」

小青大膽地說道。

然而，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不，不只是聲音，站在她身旁的我，看得出她的手臂也正在發抖。

……這也難怪，畢竟對方可是雪奈•瓦倫泰。

對身為魔女遺產的小青來說，雪奈堪稱她的天敵，光是和她說話就夠令人懼怕。

但是……小青仍拚命鼓起勇氣，挺身而戰。

沒錯，她正以自己的方式戰鬥著。

「──我不懂耶。」

雪奈略顯納悶地答道。

「的確，這把『魔狼』並不是無敵的，而且有弱點，但妳大可默默攻擊它的弱點就好啊，何必跟我提出這種交涉？該不會是為了保護這位老兄吧？」

「…………」

小青無言以對。

……沒錯。

假如當初小青沒提出交涉的提議，我肯定已經在電動遊樂場跟雪奈開戰。就算她說不想讓社會大眾知道魔女遺產的存在，也絕不可能放過小青。

屆時，我鐵定會槓上雪奈。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小青才特地提出交涉的要求嗎？

「……不，不僅如此。」

小青否定雪奈的推測。

「妳說的沒錯，我在電動遊樂場向妳提出交涉，是因為不想讓冬夜投入戰場。畢竟這傢伙……只要扯到自己的家人，就會變得很亂來。」

「嗯，我想也是。那個老兄就算自知贏不了我，八成還是會想跟我打。可是，妳的交涉提議並不只是為了他吧？那到底是為了什麼──不，為了誰？」

「……這……」

小青略微低下頭，接著答道：

「是為了梨央。」

「……啊？最好是啦，為什麼會扯到梨央？」

「因為……大概是因為妳跟梨央曾經是朋友吧，當我們在本家討論該如何蒐集『魔狼』時……梨央看起來很不好受。如果過峰家和霧谷家結盟、和妳開戰，梨央絕對會很難過。」

「…………」

「此外……這場交涉也是為了真由香。只要妳在這裡把『魔狼』交出來，就不會有人受傷。無論是冬夜、真由香、梨央……都不必戰鬥。所以──」

「──把『魔狼』交出來吧。」

小青毅然決然地說道。

「────」

啊，原來如此。

原來小青是在擔心我們……擔心自己的家人。

所以才會對雪奈提出交涉。

她不想讓家人踏入戰場。

這一份心意，使她鼓起勇氣。

「……唉。」

夜風拂過雪奈的白髮，她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不瞭解妳的意思。一旦集結三項戰鬥型『Ⅸ』等級的魔女遺產，或許連我也贏不了你們，因此，只要我在這裡乖乖交出『魔狼』，便能避免一場戰鬥。」

「是呀，所以──」

「—─但是。」

雪奈的語氣霎時變得強硬無比，打斷小青的話語。

「等你們能發揮三項『Ⅸ』等級魔女遺產百分之百的實力再說吧。」

「！」

聞言，小青咬緊下脣。

「妳也注意到了吧？我是不清楚那位老兄的『劍舞士之首飾』有多少能耐，但至少小真真連『月華冰刃』一半的能力都沒有發揮。妳懂嗎？現在的她，跟三年前的梨央比起來差多了。」

「可是，我們還有『四槍奏』……」

「哈！沒錯，若是單論破壞力……不，單論火力的話，『四槍奏』足以和『魔狼』匹敵。那種強調攻擊力的魔女遺產，其實是很稀有的。不過咧……在我看來，只要閃開它的最後-槍’就沒啥好怕啦。」

──最後一槍。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梨央姐曾說過「四槍奏」有四種子彈。

假如我沒記錯，艾莉絲在霧谷家射出的那一發是第一槍，照這樣看來，最後一槍應該是第四顆子彈。

「……不對。」

重要的是，為什麼雪奈如此瞭解「四槍奏」？三年前，這傢伙曾和「月華冰刃」當時的擁有者──梨央姐戰鬥過，因此她將真由香的實力拿來與梨央姐相比並不奇怪；而且在三月和真由香的那場比試中，真由香也曾說過「我無法像姐姐一樣完全發揮月華冰刃的實力」。

可是，為什麼雪奈連「四槍奏」的能力都如此清楚？

「嗯？老兄，我看你好像一臉困惑嘛。」

雪奈看我態度有異，於是將話鋒轉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這麼瞭解『四槍奏』的能力？喂喂，你仔細想想嘛，答案不是只有一個嗎？」

「嗯？」

「是啊，我之所以瞭解那件魔女遺產的能力，原因只有一個：三年前殺掉『四槍奏』的擁有者……殺掉那任霧谷家當家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啦。」

「！」

「由於那一戰的緣故，我才會如此瞭解『四槍奏』的能力。最後那一槍實在太危險，使用者肯定無法駕馭它的力量，將導致失控，而至今使用過的人全都死了。換句話說，正如字面所述，那是使用者的『最後一槍』。」

語畢，雪奈伸出右手。

漆黑的手環瞬間變成一把長槍。

「魔狼」。

那把如黑曜石般閃耀的長槍，正握在雪奈右手。

「嗯，也就是說咧，談判破裂了。管你們要結盟還是幹啥我都不在意！不管你們要怎麼串聯，我都會獨自擊垮你們！我要獵盡所有的魔女遺產，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目的。當然……」

「──妳也不例外喔，『蒼柩』。」

雪奈舞動長槍劃破夜風，對小青投以餓狼般的眼神。

「……抱歉，冬夜。」

身旁忽然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本來想把事情擺平……可是好像失敗了。」

「……笨蛋，妳幹麼道歉啊？妳剛才說得很好，跟雪奈談判時的妳，看起來真是帥斃了。」

「可是，結果還是沒什麼改變……」

「不，光是能換個地方開戰，已經很足夠了。若是在那家電動遊樂場裡打起來，後果可不堪設想。」

沒錯，如果在那裡開打，恐怕會波及到無辜民眾。

這不是過峰家的作風。

「所以，小青。」

我擋在小青面前，啟動從脖子卸下來的「劍舞士之首飾」，右手緊握著幻化為劍的「華爾滋」。

「────」

來，開始蒐集吧。

今晚蒐集的對象是遺產NO.4「魔狼」。

它是「Ⅸ」之一，同時是最強、最凶惡的魔女遺產。

「小青，告訴我，妳剛才所說『魔狼』的弱點是什麼？」

「……唔！不、不行啦，跟她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用擔心。這三個月來，我也跟真由香歷經了不少修練。只要妳告訴我『魔狼』的弱點……告訴我可能打倒那傢伙的方法，我們的勝算就不是零。所以……」

「小青，由我來保護妳。」

「！」

小青八成聽出我的話只是在拚命虛張聲勢。

她噙著淚水，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接著──

「冬夜，你聽好。『魔狼』的弱點是……」

×××

「喂喂喂！你們要講廢話到什麼時候？快樂無比的戀愛喜劇時間早就結束囉！」剎那間，白髮少女躍向夜空。

她的動作宛如撲向獵物的掠食者。

雪奈順著重力加速度高舉漆黑長槍，毫不猶豫地朝我的腦袋劈下來。

我反射性地往旁邊跳開。

「！」

不到一秒的時間，一陣震天價響震動著屋頂的空氣。

我這一閃，讓「魔狼」的槍尖正面擊中屋頂，因此炸開一個直徑兩公尺的大洞，可見底下是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沒錯，可怕的雪奈，只消一擊便剌穿屋頂。

「！」

這怵目驚心的傷口，令我背脊發寒。

這沉重銳利的一擊，完全看不出是來自一個體型比我嬌小的女孩。許多戰鬥型魔女遺產皆能強化擁有者的體能與復原能力，我也是拜「劍舞士之首飾」之賜，才能發揮比平常更大的力量。

然而──

「來吧。」

獸化變身。

這名藉由將身體幻化為野獸來獲取遠高於我之體能的少女──雪奈，掄著長槍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

「接下來，狩獵的時間到了！」

野獸般的吼叫，劃破夜晚的狂風。

雪奈奮力舞動長槍，朝我攻來。

「唔！」

衝擊。

火花四散，我擋住這記突剌，但擋得非常辛苦。正面進攻對我不利，儘管她的攻擊模式亂無章法，但壓倒性的速度與破壞力，將她的一招招昇華為致命一擊。

「……不對。」

說不定，雪奈其實不擅長使用長槍。

所謂的「招式」，原本就是弱者用來對付強者的技巧。為了和體能比自己優異的強者對抗，弱者必須磨練自己的技巧、奮勇前進。

然而對雪奈來說，根本不需要這種伎倆。

「哈！老兄，你怎麼啦？該不會看我是女人，就對我手下留情吧？拜託你不要像漫畫主角-樣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喔！否則，小心被我宰掉啊！」

雪奈吼叫著舞動漆黑的長槍。

——野獸。

雪奈奮力朝我正面攻來，那蠻幹胡來的模樣，就像使用暴力蹂躪獵物的野獸。

「唔，喔？」

暴風。

她的猛攻如暴風般威猛，令我握劍的雙手如遭雷擊般瞬間麻痺。我不是在開玩笑，只消一擊，屋頂上的空氣便為之震動；只消一擊，我就會整個人被彈飛；只消一擊，我便震懾得幾乎窒息。

而且，這傢伙還是不死之身。

正因為如此，她才能撇開防禦、專心攻擊。不死之身就是她的終極防禦手段，她的戰鬥方式是將所有心力擊中於進攻。

這就是雪奈•瓦倫泰。

她是爭奪魔女遺產的三大勢力之一，在三年前單槍匹馬打敗過峰家與霧谷家的怪物！

「——嘖！」

刀劍的鈍響，響徹四周。

在十數次攻防之後，雪奈瞪著無法抵擋長槍橫掃而退後的我，咂舌說道：

「無聊死了！老兄，拜託你攻擊好不好？我的目標只有魔女遺產，但難保不會在狩獵『劍舞士之首飾』的過程中失手殺死你。這種事我早有心理準備，但是……」

「──你有嗎？老兄。」

「…………」

……雪奈說的沒錯，或許我的覺悟還不夠。

雖然這三個月來，我們蒐集了三件魔女遺產，但它們全都是沒有主人也能自動啟動的魔女遺產。

但這回不一樣。

對手是雪奈‧瓦倫泰，遺產NO.4「魔狼」的擁有者，同時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儘管三個月來我和真由香歷經極端接近實戰的修練，但只能算練習──跟真正的戰鬥是不一樣的。

假如在戰場上輕忽大意，絕對無法活命。

如此一來，我就無法回到需要我的人身邊……回到家人身邊。

「你不要看我是女人就對我手下留情啊。我是你的敵人，以摔角來比喻，就是反派；還是說，如果我不做些更像反派的事，你無法認真呢？比如說……」

雪奈吐出一口氣，接著將「魔狼」的槍尖指向我。

「──你想想看，三年前把你最重要的家人變成活死人的凶手，就是我唷！」

「…………」

──別說了！

我在心中放聲大喊。

如果她再說下去，我恐怕無法克制自己……

「我忘不了那時的事。讓『魔狼』失去控制的我，差點殺了小真真，而且還攻擊想保護小真真的梨央，結果……我殺了梨央。沒錯，就是用手上這把『魔狼』。」

沒錯，這傢伙殺了梨央姐。

她害我的家人變成那副德性。

「正是因為發生過那種事，我才盡可能不想殺人，但是，你後面的那個小不點另當別論。遺產NO.1『蒼柩』，我總有一天會殺掉你的家人──魔女遺產，你懂嗎？過峰冬夜！」

雪奈高聲呼喊我的名字，然後朝我一直線衝來。

她手上握有「魔狼」。

那是一度殺害梨央姐的漆黑長槍。

而且，也是可能殺害小青的魔女遺產。

「────」

我朝向我衝來的雪奈直奔而去。

方才雪奈那番話，很明顯是為了激怒我。

但是……

「！」

再這樣下去，雪奈真的會像剛才說的一樣殺掉小青。既然如此，我必須挺身而出。

我必須……打倒雪奈！

「────」

──來，舞動吧！

右手的劍似乎正在催促我。

沒錯，我的魔女遺產名為「劍舞士之首飾」。

既然如此，那就戰鬥吧。

將恐懼、絕望、敵人一一擊退。

為了保護家人……不是妳死，就是我活！

「雪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從肺部深處擠出所有力氣大吼。

這是我唯一的獲勝機會。

──強制解放。

如字面意義所示，這把由「劍舞士之首飾」幻化而成的劍，能在一定時間內強制解放擁有者的運動能力，將之提升至極限。

打個比方來說.•雪奈是長跑跑者，她能使用獸化變身的能力來長時間維持一定的速度；而使出強制解放的我，則是短跑跑者，儘管體力消耗頗快，但剎那間的爆發力或許能超越那傢伙。

因此，我只需要利用那一瞬間來攻擊「魔狼」的弱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映入眼簾的，是掄起長槍咆哮著朝我衝來的雪奈。

「魔狼」與「劍舞士之首飾」。

兩件「Ⅸ」等級的魔女遺產，即將劃破夜風、再度交鋒！

「！」

這時，一股彷彿心臟被揪住般的惡寒，竄過我全身。

雪奈的背後恰巧是屋頂的入口。

一名手持大口徑左輪手槍的女僕，正佇立在那裡。

「──強制解放！」

一看見她，我便間不容髮地啟動「華爾滋」的能力，然後緊急往旁邊一跳。

──快避開！

我總覺得右手的十字架長劍正強烈警告著我。

拜強制解放所賜，我成功和雪奈一口氣拉開距離。緊接著……

「──爆發吧，第二槍！」

砰！

一顆火球飛進我的視野，那是一團足球大小的球形火焰。

子彈宛如驟然竄出的鬼火，朝雪奈一直線飛去。

「唔、喔！」

爆炸產生的巨大壓力直擊我的臉頰。強烈的熱風令我無法面向前方，我好不容易轉回去察看狀況，只看見一片火海與黑煙。

爆焰。

擊中雪奈的那瞬間，火球應聲爆炸。

其爆炸規模，有如一顆小型手榴彈。

「……『四槍奏』。」

小青低聲呢喃。

她那雙藍阵，直視著霧谷艾莉絲。

在月光照耀的屋頂上，熊熊火海映照著這名一言不發的灰髮少女。

×××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小青對突然現身在屋頂上的艾莉絲大吼。

艾莉絲聞言，右手舉著「四槍奏」開口道：

「這是七海大人的命令。」

「『紅柩』？」

「沒錯，七海大人感應到這棟大樓有魔女遺產的戰鬥氣息，於是派艾莉絲來這裡。七海大人的命令有兩個，其一是──保護那隻臭狗。」

「…………」

這個臭女僕！她果然把我當成狗。

話說回來，剛才我真是好險。不過，艾莉絲好像是確認我避開後才開出第二槍的……

「霧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飽含怨氣的大吼劈開大氣。

同一時間，雪奈從熊熊火焰中衝出來。

雪奈見到「四槍奏」後，似乎馬上明白艾莉絲是霧谷家的人。儘管她身上的衣服被火焰燒毀，仍然運用「魔狼」的力量急速治癒全身的燒傷，瞬間逼近艾莉絲。

「霧谷家的王八蛋來這裡幹麼！都什麼時候了，不要把那把我看了就煩的『四槍奏』拿出來煩我！」

雪奈縱身一躍，將全身的體重灌注在槍身，朝艾莉絲的頭顱砍下去。

「──不要小看艾莉絲。」

剎那間，「魔狼」靜止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艾莉絲居然只伸出一隻左臂，就擋下「魔狼」的攻擊！

「什……」

一陣粗木頭斷裂的鈍響，傳進驚愕的我耳裡。看來，剛才那一擊打斷了艾莉絲的手臂。

不可能……

儘管艾莉絲犠牲一條手臂，卻徒手接住雪奈的一記攻擊……雪奈的破壞力，可是足以把屋頂打穿啊！

「！」

不過，更令人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艾莉絲將擋下來的長槍掃到一邊，然後將斷掉的左臂伸向雪奈的腹部──

「嘎……」

伴隨著雪奈的悶哼，鮮血飛濺在閃耀火光的屋頂上。

這怎麼可能……已經斷掉的艾莉絲左臂，竟貫穿雪奈的心窩！

以空手道來說，這叫做「貫手」，也就是以鍛鍊過的手指，局部攻擊對手的要害。然而，再怎麼說，斷掉的手臂都不可能貫穿人類的身體；當然，她能徒手擋下雪奈的長槍也相當不可思議。

但是，霧谷艾莉絲完成了這兩項不可能的任務。

「……唔！這股氣息……難道妳是……」

儘管雪奈口吐鮮血，仍以憤恨的眼神狠瞪艾莉絲。

面對她的注視，艾莉絲回應道：

「妳猜的沒錯，『魔狼』的擁有者，艾莉絲……不是普通人。」

霧谷艾莉絲臉上沾著雪奈吐出來的鮮血。

「艾莉絲是──魔女遺產。」

「！」

……魔女遺產？

意思是說，艾莉絲並不是人類？真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她方才的超強蠻力，恰好證明了她的說法。

『目前還不清楚她的另一項魔女遺產是什麼，但我確實從她身上感應到兩件魔女遺產的氣息。』

前幾天的會議中，小青推測艾莉絲和我一樣是雙重擁有者，然而實際上，霧谷艾莉絲本身也是魔女遺產。

「……不可能。」

我身旁響起茫然的嗓音。

對於這項事實，小青感到相當驚愕。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那傢伙。在九十九件魔女遺產當中，我從來沒見過那傢伙。所以，我才會以為她是雙重擁有者……」

「…………」

怎麼回事？

霧谷艾莉絲。

假如小青所言為真，那麼她到底……

「最後再告訴妳一件事，『魔狼』的擁有者。」

此時，艾莉絲維持以手刀貫穿雪奈身體的姿勢──不，嚴格來說是制住她──繼續說道：

「七海大人的第二道命令，就是──殺了妳。」

她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萬般冷酷地宣告完畢後，艾莉絲將「四槍奏」的槍口指向天空，彷彿想擊斃空中的明月。

「……不會吧？難道說！」

小青見狀，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緊接著……

「──飛翔吧，第三槍！」

艾莉絲朝夜空發射第三槍。

高高飛向天空的小小火焰子彈，在我們正上方爆破，灑下大量火粉。

火焰碎片點綴著夜空，宛如夏季慶典的美麗煙火。

「笨冬夜！現在沒空讓你發呆啦！」

小青在火光熠熠的屋頂上大叫。

「快點！我們得在第三槍現身前逃走！」

「啊，現身？」

「安靜聽我說！『四槍奏』第三槍的火力，跟之前那些完全不同！所以，我們得决離開屋頂……不，我們得離開這棟大樓！」

說時遲那時快，飄浮在上空中的火焰碎片逐漸集結成一個大型漩渦，形狀也漸漸改變。

最後，夜空中出現一隻鳥。

──不死鳥。

牠的姿態，像極了古代神話中的火鳥。只見飄浮在空中的火焰碎片，創造出一隻巨大的火焰怪物。

「！」

難道說，那隻鳥就是第三槍？

「四槍奏」的能力──火焰彈。

第一槍只有彈珠大，僅在木桌上打出一個洞；第二槍有足球大，其爆炸威力媲美手榴彈。

那麼，那隻巨大的火鳥將能發揮多麼巨大的火力？

盤旋在空中的第三槍至少有十公尺大，假如這東西擊中屋頂..........

「唔……啊啊啊啊啊！」

我奮力大吼，甩開上方怪物帶來的沉重壓力，趕緊起身。沒錯，我必須逃離那顆子彈的射程範圍──

「唔！」

但是，一陣痛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卻猛烈襲來。

這是強制解放帶來的影響。我的身體承受不住解放至極限的運動能力，如今發出哀號。

「抱、抱歉，小青，妳稍微忍耐一下。」

「咦？呀……冬夜！你幹麼把我抱起來！放我下去！與其抱住我，還不如讓我用跑的──」

「……不可能，這樣一定來不及。妳剛才不是說過嗎？我們必須逃離這棟大樓，光是離開屋頂是不夠的。」

沒錯，假如小青的話為真，第三槍的威力恐怕足以破壞一棟大樓。

雪奈說「四槍奏」是專門用來攻擊的魔女遺產。它是「Ⅸ」的一分子，編號是遺產NO.8。它……肯定不是浪得虛名。

「可、可是……那你說，我們該怎麼逃？該不會是要從這裡跳下去吧？」

「那也不行，因為從這裡跳下去太高了。」

是的，這棟大樓共有八層樓高，距離地上大約有三十公尺。

再怎麼說，這都不是我能抱著小青跳下去的高度。

所以……

「小青，等一下會有點晃動，妳要抓緊我的脖子。」

「……唔！你該不會是想……」

語畢，小青隨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隔壁有一棟大樓。

沒錯，想逃離「四槍奏」第三槍的射程範圍……只能從這裡跳到隔壁大樓！

「不、不可能啦！再怎麼說也太遠了！」

面色慘白的小青在我的懷裡大叫。

目測之下，兩棟大樓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二十公尺。

而我這邊的狀況，根本是糟透了。

由於強制解放的影響，我的身體到處嘰嘎作響，更何況還抱著一個女孩子。即使戰鬥型魔女遺產能強化擁有者的體能，我成功的機率仍幾近於零。

可是──

「……冬夜。」

小青呼喚我的名字。

她顫抖著聲音，用盡力氣說道：

「是我不應該跑來這裡……這是我的錯。所以……你不要再管我。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或許還有可能獲救──」

「說什麼蠢話！」

我不顧身體所發出的哀號，大聲一吼。

「小青，妳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魔女遺產，對吧？所以……我這個主人一定會救妳。」

「冬夜……」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小青低聲說道：

「……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你……相信自己的擁有者──我的家人。」

「嗯，謝謝妳。」

和小青談完後，我望向雪奈與艾莉絲。

儘管雪奈拚命想掙脫束縛，艾莉絲卻不肯將自己的左臂抽離她的身體。

接著……

「──拜託你。」

艾莉絲直直凝視著我說道。

「不管怎樣，你們一定要逃走。然後……你能不能把接下來的話轉告七海大人？」

「……轉告？」

「嗯，沒錯。」

只見艾莉絲深深閉上雙眼，然後──

「——永別了，七海大人。」

艾莉絲只留下這句話。

空中那隻拍動火粉的火焰怪物──第三槍，「四槍奏」所創造的紅色魔彈，突然像隻想置獵物於死地的大鷲般急衝而下，從遙遠的上空朝我們所在的屋頂一口氣加速。

「唔！」

我朝撕裂夜空的火焰翅膀迅速瞥一眼，然後抱著小青全速狂奔。

不用說，這樣跳下去跟自殺沒兩樣。

憑我現在的速度跟跳躍能力，根本不可能跳到對面。

既然如此……

「……強制解放！」

我奮力大叫鼓舞自己，但一陣令我痛得叫不出聲的劇痛猛然襲來。

這很正常，因為我剛剛才使用過強制解放，累積在體內的損傷已經超越極限，稍不留神，我很可能會痛得失去意識。

但是……即使如此……

「……冬夜！」

小青顫抖著抱緊我。

──啊，對了。

我得保護自己的家人才行。

我必須……保護小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靠著咆哮來逼自己忘記恐懼與劇痛，藉助強制解放所帶來的體能，狂奔至屋頂邊緣──縱身一跳！

剎那間，我倆飄浮在空中。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誇飾，我們真的飛舞在夜空之中。

「！」

雷鳴般的震天巨響，響徹黑夜中的城市。

同一時間，身後颳起一陣暴風。

第三槍。

方才，那隻火鳥恐怕已撞上廢棄大樓、引發爆炸。

那陣爆炸引發的狂風，正推著我的背部。

「嗚！」

伴隨著「嘎嘎嘎嘎嘎」的聲響，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跳過二十公尺後，我-時之間無法煞車，只好抱著小青在大樓屋頂上滾動。十幾秒後……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倆之間蔓延。

「……哎，冬夜。」

小青顫抖著聲音說道。

「你……還活著嗎？」

「……嗯，總算是撐過來了。」

語畢，我放開護在懷裡的小青。

她站起身來，端詳倒在地上的我……

「………………太好了。」

她聲淚倶下地說道。

「真、真的太好了……冬夜……幸好你還活著……」

「嗯，我也很高興妳還活著喔。」

我安慰著哭成淚人兒的小青，躺在屋頂上為她的藍眸拭去淚水。

緊繃的情緒忽然鬆懈下來，令她一時無法自已。

「冬夜……冬夜……」

小青低聲抽泣著，緊緊抱住我的身體，彷彿想要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

我感受著小青的體溫，眺望方才所待的那棟樓。

一片火海。

慘遭第三槍直擊的屋頂，沐浴在火海之中。

不僅如此，熊熊烈火吞噬了廢棄大樓的上半部，假如裡頭有活人，肯定瞬間會燒成炭、化為灰燼。

──使用「四槍奏」和對手同歸於盡。

或許，這就是霧谷家想出來對付「魔狼」擁有者的絕招。

小青曾經告訴我「魔狼」的弱點。

只要擁有者不把「魔狼」帶在身上，就無法使用獸化變身的能力。

因此，我本來想利用強制解放來搶走雪奈的「魔狼」。

但是，艾莉絲與我不同。

那傢伙運用「四槍奏」，讓雪奈握著「魔狼」燒成灰燼。

──一命換一命。

「…………」

廢棄大樓發出地鳴般的聲響，轟然崩塌。

它將黑煙與烈焰撒向天空，伴隨著巨響消失無蹤。

「────」

然而，為什麼呢？

不知怎的，我覺得那陣崩塌聲……彷彿預告著似乎有大事正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