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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游戏 第四卷 神该与谁共舞 初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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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宫崎柊羽
插画:七草
译者:吴绘利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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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game4:暗夜的困惑
save2:破晓的谎言
auto1:欺骗的夜晚
auto2:旭日的约定
game5:黎明的前奏
save4:午后的宁静
save5:向夕阳许愿
game6:月光下的落花
epilogue:漆黑的早晨
epilogue:光明的早晨
game4:暗夜的困惑
夜空中不见月影,只有满天星斗。
春日之夜仿佛罩着一层薄纱。
而卡侬就好像被那层轻薄的黑暗笼罩住一样,消失无踪。
接着,世界陡然变得更暗,朦胧的夜色化为更加深沉的漆黑。
和家的中庭明明设有路灯,实际上绝对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才对。
“卡侬!卡侬!”
在连环所发出的声响还在耳中余音缭绕时,我呼唤那家伙的名字,眯起双眼凝视黑暗,拼命寻找她朦胧的身影。
“卡侬!”
若在平时,卡侬的消失不至于让我惊慌,因为神出鬼没正是她的得意把戏。
“不过她刚刚的样子……和平常不同。”
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呢喃,就这样消失在干涸的喷泉中。不过,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没错,卡侬过去都会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但我从不曾看过她的身影变得朦胧。即使明知并非实体,她的存在感总是清晰到令人生厌的程度。
而且——卡侬也不会露出那种,连我都会觉得心里一阵抽痛的痛苦表情,总是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我。
刚才映入眼帘的痛苦残像再度闪过脑海,我摇摇头,想要甩掉那个画面。
“……没事的。卡侬可没这么软弱。”
我试着说服自己,转而搜索附近的树丛,可是比白天更浓密的绿荫里也不见她的踪迹,令我无法抹去胸中的不安。
“卡侬!如果你在恶作剧,那也够了吧,快出来。”
我试着向半空中呼唤,却听不到半点回音。渗入心中的不安迅速在胸中扩散开来。
“可恶!”
一种过去不曾感受到的悸动不断折磨着我。为了压抑心中的感觉,我只能继续寻找卡侬。
然而,不管我在这一带找了多久,呼唤她的名字多少次,依然找不到她的身影。
附近已经无处可找,最后我终于一屁股坐了下来。
说不定状况并没有坏到需要如此焦虑的地步——我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她最后的表情却一再在眼底反复播放着。
明知这样只会让自己离冷静越来越远,但还是只能如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焦急,不过当身体停止动作之后,多余的血液就流向大脑,加快了思考的速度。
我依序一一重新回想。
卡侬现身的方式一如往常,样子也没什么变化。我们聊了几句,她的语气听起来也一如往常,似乎比平时温柔一点。然后,她却以异于平常的方式消失了。
反过来想想,平常的卡侬总是如何现身、如何消失呢?她出现时不是“一时兴起”,就是回应和彩波的呼唤,不过消失的时机应该都出于卡侬自己的意志。
所以,看到卡侬那样慌张、痛苦的“消失”方式,让我大感意外——如果不是装出来的话。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为何会发生异于平常的状况?
“异于平常的状况?……‘卡侬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想到那个连看都还没看过,造成本次骚动的那东西,不禁喊出声音。
若是如此,那尊神像对卡侬的意义就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重要。而我,是否没有保护好“应该守护的事物”?
因为这样,卡侬才会从我面前消失吗?我任由黑猫假面从我手中夺走了卡侬?夺走了彩波?
一切都已太迟了?
想到此处,我将这些无益的念头赶出脑海。
“……振作点。还早呢,游戏还没有结束。”
没错,在放弃之前,凭我优秀的脑袋应该能想出更有用的推论。我咬紧牙根,继续思索。
黑猫组织很可能对“卡侬大人”做了什么。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却先绑架了彩波——卡侬的附体。她们之间有很深的关连,那么问题是否出在两人分开的这一点上?
“不……不对。”
我立刻反驳自己的推测。如果问题出在两人的距离上,那么彩波别说要出国旅行了,就连上学应该都办不到。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卡侬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无法现身才对。
这样一来,虽然我不愿想象,但被绑架后彩波可能出了什么事。黑猫组织或许已从她的口中问出“叁之间”的所在,然后夺走了“卡侬大人”。
假设如此,我是否已经无计可施了?
“不,没这回事。”
应该还来得及。只要从黑猫组织手中夺回彩波的话,一定能够取回“卡侬大人”,一定能和卡侬再度重逢。
那么,我必须赶紧找出黑猫组织的藏身处。这一定是我此刻必须做的事。
我缓缓在脚上使力想要站起,然而却有一个人的面孔闪过了我的脑海,令我再度失去力气,蹲回地上。
虽然没有忘记,但那件事的确被我竭力驱逐到脑海的一角。
那就是羽黑花南的存在。
她是学生会临时人员,叶野学园高校一年二班的学生,我的朋友——也是黑猫假面。
即使知道羽黑花南是黑猫假面,但是,当我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时,脑袋被钝器砸中般的剧烈冲击就再度袭来。
黑猫假面的假面掉落后,我的确看到了羽黑的脸庞。基本上,我只相信亲眼所见的事物,只要我没看错——
我曾深信的羽黑背叛了我。
虽然写成文字只需要短短的一行,但这个事实带来的打击却无法如此轻易带过。
因为我相信羽黑花南。即使没有任何依据,但信任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才对。
我始终相信她是我们的伙伴,一起被卷入铃木和卡侬带来的麻烦里伤透脑筋,和我们有同样的想法。
但是我错了。羽黑的企图是“如何夺走卡侬大人”,与我们一起行动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样一来,我再也无法理解羽黑花南,对她的一切都无法了解了。
甚至也无法再相信别人。
我环顾周围,看看解答会不会恰好就出现在附近。但是附近连半朵花都没有开,只有越发深沉的春夜而已。
我闭上双眼,试图整理这没有重点的思考内容。
为了夺回彩波,再次与卡侬重逢,就必须与黑猫假面对峙;而黑猫假面当中确实包括了羽黑花南。我现在所知道的事实,就是这些。
而且我也已理解了羽黑花南是黑猫假面的这个事实,已经在我心中屹立不摇了。
“……但是,我也只能站起来走下去啊。”
虽然找不出任何答案,但我很清楚,至少我必须开始行动。老实说,我还想慢慢思考,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数到十之后就站起来吧——这么决定之后,我反复做起深呼吸。
半途中,我听见两个脚步声踏在有点硬的草地上。抬头一看,两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找你很久了。”
在路灯的映照下,尾田脸上带着疲惫与些许的怒气,但还是以疲惫居多。一说完这句话,他当场蹲了下去。
就和他说的一样,两人的鞋子都满是泥泞,真的是找很久的模样。
桑田仍挂着有些呆滞的神情凝视我几秒钟后,跟尾田一起坐在草坪上,抱住膝盖。看见她红肿的眼皮,我感到一阵心痛。
接着,我心中又涌出一股怒气——气惹桑田哭泣,又丢下她不管的自己。
“……对不起。”
但是,我还无法正视他们两人的脸。因为先前那些如迁怒般发泄在他们身上的台词,现在还如鱼刺卡在喉咙般刺痛着我的胸口。
“到底是谁该相信她……啊?”
尾田故意重复我说过的台词。听到这句话后,桑田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我诚实地回答。尾田果然也没看我的眼睛,只是点点头。桑田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地面,似乎什么也没看入眼中。
虽然在户外,沉重的气氛却让人喘不过气。降临在现场的沉默,使得气氛更加沉重。
铃木和羽黑都不在,我们明明回到以前的三个人状态,如今却比以前更加尴尬,我们三人都忘了该如何取得平衡。
但我知道继续保持沉默也无法改变目前的状况,而且也想稍微恢复一下平常心,于是便开口发言:
“后来,宅邸内的状况如何?”
我想先了解一下和家的状况,就这么问道。
“嗯。女仆们应该开始展开行动,准备抢回彩波了。但还有很多黑猫假面潜入宅邸内,她们也要对付那些黑猫假面,目前和家已经进入战斗状态。这里因为位居深处,所以还很安静。”
尾田只告诉我一些必要的情报,但似乎说到“黑猫假面”这几个字时,还是很难说得顺口。桑田应该也有听到这些情报,但她紧闭双唇,依然没有出声。
我想她并不是躲进自己的保护壳里,而是在思考吧,思考我丢给她的问题的答案。我和尾田都还不知道她的答案。
“此外……还有什么东西被夺走吗?”
我问了下一个问题,打算依据答案来判断是否要将卡侬消失的事实,也让他们知道。
“没有,就只有彩波。”
“这样……啊,他们没有抢走其他东西啊。”
这个答案并非我无意间设想的最糟状况。我察觉自己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气,同时决定将卡侬消失一事独自藏在心中。
如果“卡侬大人”目前还没事的话,我们应该还有机会才对,绝对会有。
“这样的话……只要黑猫假面他们尚未取得标的物,就不愿也不会离开这栋宅邸吧。”
“嗯。既然已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他们会先回去一趟再来的可能性应该较低。”
我和尾田说出彼此的想法,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在一瞬间互望了一眼。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宛如在黑暗中摸索。
“……她不愿意再回来吗?”
这时候,桑田总算挤出微弱的声音问道。她平时挺直的背脊,如今缩成一团,难怪音量也大不起来。说完这句话后,她再次低下头,垂落的发丝立刻遮住她那几欲哭泣的侧脸。
不必反问桑田指的她是谁。我和尾田彼此对望,目光同时交接——但是,这次双方都没有别开视线。
“羽黑花南是黑猫假面。”
我将已在心中重复说过好几次的事实再次说出口,但尾田与桑田听到后肩膀再度一颤。接着,只有尾田点头回应:
“这是事实。”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事实。
“……所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尾田的这句话与其说是事先猜到我的结论而说,不如说是激动下的脱口而出。他的口气中带着些许的怒气。
“这就不知道了……太多不了解的事一直累积上去,我来不及思考。”
我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是啊。我们有很多不了解的事……就连她是黑猫假面都不知道。”
尾田的声音非常严厉,眼神也很凌厉。他是在生气,对羽黑、对黑猫假面,更对自己生气。
听到尾田不知该说是嘲讽抑或自嘲的说辞,桑田的眼中又泛出泪光。但她仍然紧闭双唇,忍住呜咽声。
我可以理解尾田的愤怒,也理解桑田为何会混乱到哭出来——我内心也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卡侬没有发生问题的话,我一定也会和他们一样发怒、一样放声呐喊。
但看着这两个人,我就发现到一件事情。不管是在生气或哭泣,他们同时也试着改变心态,想要厘清状况。然而,我却打算置之不理。
这真是不像我,竟然如此缺乏干劲,让我感到非常生气。
“啊——!”
我迅速站起身,往天空吼叫一声。
尾田和桑田被我的声音吓得退后,带着惊惧的眼神看着我。
“啊……对不起,喊得这么大声。不过,我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
“不是找到了答案哦?”
尾田和桑田一起疑惑地凝视着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之情。
“既然不了解,那就要追根究底到了解为止。”
就算压抑住遭她背叛的愤怒和悲痛,我还是想要了解。
羽黑花南为什么要隐瞒黑猫假面的身份?为什么想要得到“卡侬大人”?
为了得到结论,我们必须搜集情报。这是万事的基础,缺少这个步骤,就无法得到答案;假使找到答案,也不可能令人满意。
而我想要知道,想要确认我过去相信羽黑花南的是什么地方。
“追根究底之后,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骗了我们,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吧?”
桑田以求助般的语气说完后,尾田继续发出严厉的意见。但这总比没有任何感受来得好。
“没错,过去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再度确认,然后找出答案,接着再视状况来决定是否对她发火。”
我用左手接住自己紧握的拳头,如此宣告。
第一步,先决定要做什么——就是这么回事吧,卡侬?我在心中向目前不在场的她说道。
“你的意思是还要给羽黑同学机会吗?多加良,你还真宽宏大量啊。被她背叛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不甘心。”
尾田边说边伸手捂住额头垂下头,藏起脸上的表情。
“嗯……我想不是这样的。”
相反地,桑田抬起头来。她揉揉仍然红肿的眼睛,接着用力睁大眼睛看着我。虽然比平常无力,但她的双眸里亮起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光芒。
“得到机会的……是我们吧。我……和花南聊过好多事。我原本以为是彼此互吐心事。但是现在回过头想想,每次都是她在听我说话。”
桑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手轻轻捂住嘴角。我静静地等着她再次开口。
“关于花南的事情,我只知道一点点而已。我只知道她有不可思议的能力,性格迷迷糊糊的,又很温柔……我不相信她的温柔也是假的,所以我想要更加地了解花南。”
桑田的意思是指,让我们去了解羽黑花南的真意,就是这次我们所获得的机会。
“……至于相信不相信,就之后再想。”
桑田如此宣布后,缓缓地站了起来,用手拍拍沾在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她的侧脸,看来比刚才坚强了些。
“桑田同学,你说你不了解她,我也是一样啊。”
尾田从刚刚开始就坚持不喊羽黑的名字。虽然尾田算不上容易怕生,但要他进入他人的领域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他对于那些花费时间慢慢认识的人就很好。
也因为如此,羽黑的背叛令他非常伤心。
“……不过,今后我们就算能够了解的,应该也只是身为‘黑猫假面’的她吧。”
“或许没错。但那一面既然是我们所不知道的羽黑,那也无可奈何。而且……羽黑亲口说她是骗子。既然如此,说不定黑猫假面的身份也是假的喔?”
“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好像‘克里特人说克里特人是说谎者。’一样。”{注:此理论为古希腊著名的逻辑学悖论,克里特人先知伊壁孟德说:“所有的克里特人都是说谎者”,若其言为真,那他也是说谎者,说自己是说谎者就是实话,其言矛盾;若其言为假,证明所有克里特人包括伊壁孟德都说实话,那他所说话的话就不对了。}
我说出这句话后,原本看着暗处的尾田终于转向我。
“这个说谎者悖论是没有结论的。”
“不过,我们或许会有答案吧?”
桑田直视着尾田的眼睛如此说道,让他苦恼地咬住嘴唇。
“……她是骗子。”
“没错。可是,会说谎就代表有所隐瞒。”
卡侬大人
“那是因为她想得到神像啊。”
“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做?”
“我不知道啊!真是的!”
受到我和桑田反复追问,尾田终于有些发怒地抱住脑袋。
“我懂了,我陪你们就是了。不过我的理由是探查犯案的动机……感觉很像推理小说。”
尾田露出败给我们的神情,说完之后终于认命,表情也放松了些。连击成功的桑田和我,接受了他的笑容。
“不过,我可能再也无法相信她了。”
他立刻又吐出这般自嘲的台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还在挣扎。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行动。”
“是吗?我明白了。”
听我说完后,尾田虽然点点头,但也微微垂下目光。
“那么,首先要做什么?”
我们的目的已经确定了,听到桑田问我到底要从哪里着手时,我就毫不犹豫地回答:
“首先要救彩波。既然她在对方的手中,现在可不能慢慢讨论。”
既然“卡侬大人”没有被夺走,就该以彩波为优先。而且,只要让彩波呼唤卡侬的话,她也一定会回应——不过,我没有将这一点说出口,只是如此提议。
“的确,应该先救彩波。女仆们也全都气得脸色大变啊。”
不知是否想起女仆们的样子,尾田认真地点点头。
“……没有吵闹的人在场,有点寂寞呢。就算没被他们欺负,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哭了。”
她们就是俗话所说的“越吵架感情越好”吧。桑田脱口而出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于平时总是在互相斗嘴的彩波的关心。虽然她的说法兜了个圈子,但还是听得出来。
“黑猫组织有可能会拿彩波当交易条件吗?”
“嗯,有这个可能。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会要钱,而是要其他的东西。”
我们在晚间的庭院里将头凑在一起,像在密谈一般悄悄地讨论着。
“那他们想要的应该就是‘卡侬大人’,或是……”
“‘叁之间’的所在地吧。”
我接着桑田的话尾如此说道,尾田也点头同意。
“但是,既然有‘卡侬大人’的存在,他们肯定会前往‘叁之间’。”
我轻轻一推镜框,轮流看看两人的表情。
“说得也是,那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在‘叁之间’埋伏,不过……”
“问题在于,我们还是不知道那个地点在何处。”
就像桑田和尾田所说的一样,问题就在“叁之间”的位置。虽然肯定是在和家的某个地方,但关于这一点,和家的人都不肯开口。
但状况已经改变。彩波落入他们手中,现在对和家人来说,这应该是最重要的事。
“无论如何,跟彩波的安全相权衡之下,他们总会开口吧?”
桑田的想法看来也跟我一样,她用手托住脸颊,倾着头说道。
“没错。我们就再赌一回,试着问问女仆们也是一个办法。”
尾田也表示赞同,我也没有理由反对。不管怎样,我早已决定要将所有能做的事,全都试一遍看看。
“好,总之我们先去寻找‘叁之间’吧!”
我轻轻举起拳头,抬头仰望天空。
没有月影,只见星辰的夜空星光闪闪,看来距离黎明还有一大段时间。
神之游戏开始

save3:破晓的谎言
我没有比任何人还早闻出春日气息的鼻子。
我没有可以远远看到夏之海彼端的双眼。
我没有可以听到远方者告知秋天来临的耳朵。
我没有可以让植物从冬天厚厚的白雪下绽放出花朵的能力。
我做得到的,是看到一点不可思议的东西并倾听它的声音,仅止于此。话虽如此,对一般人来说,这也算是特殊能力吧。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名为羽黑的一族就因为拥有这种特殊能力而受到众人的欺凌。听说他们只能聚集在一起,藏身于黑暗之中。
然而有一天,当权者看上了这种特殊能力。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躲在别人的阴影下生存。那里是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是黑夜的世界。
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说谎,也会伤害别人,直到现在依然如此。这是为了生存,为了确保生存的空间。
虽然生活称不上安稳,但是我们得到了生存空间。尽管这样,听说我们的世界还缺少一样东西。我们拥有月光和星光,但还缺少一样东西。那是让我们在黑暗世界中,也能够像星辰或月亮般散发光辉的东西。
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神。能够给予我们白日光芒的神。
好想得到、好想得到。可以比任何人更早感受到春天的人,可以看得比任何人都远的人,听得见秋天声音的人,大家都说想得到神。羽黑家的人长久以来都想得到神。
既然这是大家的愿望,那么我也想得到神。我想把神送给那些告诉我何谓四季的人们。
所以,请给我神。请给我们一点推开黑夜的力量。只要能如愿以偿,即使要我再也看不见清晨也无所谓。
和家与他们之前曾造访,或潜入过的所有当权者豪宅相比也毫不逊色,因为占地非常地广阔,所以能够藏身的地方也很多。
当然,他们也有考虑过那些优秀的仆人兼守卫,行动时小心谨慎,不过只要一度藏匿起来,暂时就没有问题。与凛音一起入侵和家的黑猫假面们,看来也成功分散了仆人们的注意力。
包括自己在内,目前在充当临时藏身处的房间里共有三个人。羽黑花南微微转动脖子,望向另外两人。透过黑猫假面的眼孔看去,那两人几乎一动也不动。
与之对峙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和花南一样戴着黑猫假面。那人就是羽黑的上司,也是她的姐姐羽黑凛音。另外一个,则是有着注册商标双马尾的少女——和彩波。
她们绑架彩波时曾暂时打昏她,而她正好在此时醒来。为了让睡眼惺忪的彩波彻底清醒,花南拿下假面露出真面目,然而彩波只是倒抽了一口气,并没有发出惊呼。
接下来,凛音对她展开侦讯,但直到现在为止,彩波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原本打算等她愿意回答时就撕下的封口胶带,也因为如此现在还贴在她的嘴上。
“……如果你愿意回答,我就会帮你撕掉胶带。”
花南拍着假面的嘴角——假面上也画着类似嘴唇的图案——再度试着提议,可是彩波依然摇头,两束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每问一个问题,她们就会看到一次这样的画面。
“真顽固啊。我看你是想要我们用强硬的手段逼你开口啰?”
开始不耐烦的凛音,带着威胁的语气逼问彩波。彩波听到后颤抖起来,企图退到附近的窗边。然而她的手脚已被牢牢地绑住,无法自由活动。
“如果不希望我们这么做,就回答问题。‘叁之间’在哪里?还有,‘卡侬大人’呢?”
凛音以带着怒气的嗓音,再度问出她从刚刚开始就一再询问的问题。
虽然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来自小小的蜡烛,依然能看出彩波的脸色渐趋苍白。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地摇头。
“在哪里?”
听出严肃女低音里的凌厉,花南反射性地挺直背脊。凛音站在无意回答的彩波面前,迅速地抬起手腕——
啪!
下一瞬间,她已甩了彩波一个巴掌。被打的彩波还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愕然地睁大眼睛,白皙的脸颊在转眼间染上了红痕。
“姐姐,请恕我多嘴。这个女孩是神的附体,如果伤害了她,神恐怕不会善罢干休。”
为了避免煽动姐姐的怒气,花南尽可能以最谨慎的语调陈述。要是一个不好,她的怒火恐怕又会发泄在彩波身上。
“……你的确是很多嘴。”
凛音抛给花南一个隔着假面也能感受到的尖锐眼神,不过还是缓缓地将手臂收回原位,直接离开彩波身旁。
她走开之后,彩波才大梦初醒地扭动身躯,尽可能远离凛音。彩波的眼中泛出泪光,但内心似乎尚未屈服。
“虽然知道这丫头只不过是现世与神之间的桥梁,不过也太让我失望了。不只神没有现身,这倔强的丫头又不肯透露半点讯息。”
凛音用指尖敲打假面的额头,在房间内缓缓地走动。她停下脚步,同时陷入沉默状态。
恐怕是在思考下一个手段吧。
虽然有黑猫组织的其他同伙在宅邸内声东击西,但这也是有极限的。随着时间过去,情势会对我方越来越不利。
本以为在决定绑走彩波时,凛音已经有胜算……但状况似乎不妙。果然,那时候觉得她太过躁进的直觉是正确的。
回头想想,关于这次的计划,凛音打从一开始就很焦急。本来应该要搜集更多这个城镇和土地神的情报后再动手,但一听说要举办祭典,她就将原有的计划提前实行。
不过,凛音应该能解决这问题。不只是年龄较长,她的眼光总是看得比花南更远,能力在羽黑族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正是天生该出生在“羽黑家”的人才。
“羽黑家”的血亲,是“羽黑”组织的领导者。羽黑家的血统里诞生了许多天生拥有特殊能力或灵异能力的人,再将拥有类似能力的人员聚集起来,成立了“羽黑”这个组织。组织在数百年以前正式成形,全盛时期据说人数将近千人;但是,现在还不满一百人。这些成员多半从事谍报活动。
就像她之前曾告诉多加良他们的一样,可以运用灵异能力来工作的人,其实只限于部分能力杰出的人士。
另一方面,“羽黑家”的历史更加悠久,可以上溯到千年以上。由于一直以来“羽黑家”都是组织的领导者,所以大家都期望生在“羽黑家”的人是拥有优秀能力的人。组织本身虽然采取实力主义,却有不成文的规定,必须由羽黑家的人担任领导。
因此,拥有出色能力的羽黑凛音正是配得上“羽黑家”的人物。她才刚满二十岁,却已在组织中取得第三号的地位。与能力上逊色许多的羽黑花南不同,天生就是特别的存在。
即使如此,花南也获得了假面。
黑猫假面——是被认可为“羽黑”组织的一员时,被授予的信物。
虽然羽黑花南出生于“羽黑家”,但拿到黑猫假面时,她便下定了决心。
她做出觉悟,决心为了一族、为了组织而活。
她决定让戴上假面的自己重生,变得坚强起来,为一族鞠躬尽瘁,不再是原本软弱、无用的存在。
因为这就是被授予假面的意义。
别有思绪的花南回过神时,凛音仍在沉思。花南来回看了一下尚未想出好方法的凛音,以及刚才被打过,脸颊肿得比刚刚更厉害的彩波后,试着提出一个方案:
“姐姐,您推敲出了‘叁之间’大概的位置吧?既然如此,我先过去看一下好了。”
虽然凛音的能力比自己优秀,不过在这个叶野市中,好像也不太灵的样子。但是,凛音的能力就算折半也有相当的力量,花南相信姐姐挑出的可疑地点是相当可靠的资讯。
“我倒是觉得,目前没必要轻举妄动。”
“不过,视现在的状况而定,这位小姐或许会改变心意。”
凛音如此说着,那黑猫假面的眼神就直接转向彩波。彩波的脸颊肯定很痛,却毫不畏缩地瞪了回来。
那份坚强是出于拥有“神”的关系吗?若真是如此,她果然很想得到。
“此外,虽然机率不大……但神也有可能主动透露自己的所在地。”
“神主动透露?真是难以相信。”
面对满脸疑惑的凛音,花南默默地点头。
因为凛音尚未直接见过卡侬大人,应该很难想象才对。
“因为这个地方的神,非常我行我素……”
花南回忆起那个有一头宛如用月光编织而成的银色发丝,仿佛汇聚了阳光的金色双眸以及强大力量的存在,将事实告诉凛音。
卡侬大人的确相当我行我素,但是,她在“祭典”举行期间似乎无法自由行动。既然如此,现在放弃的话还太早了。
先得到“卡侬大人”的人才是赢家。
“总而言之,我会从各个角度进行确认……可疑地点是那栋别馆吗?”
“对,我是在那里听到声音的。不过,这件事到底该不该交给你呢……”
花南故意对凛音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同时透过假面窥视彩波的反应。
她的表情虽然比平常压抑许多,但一听到“别馆”这个字,彩波就有了反应。两人互相确认到这一点之后,凛音也不再反对。
“……也好,你就去看看吧。”
“遵命。”
结束简短的对话之后,花南立刻转身,彩波慌张地动了起来碰出声响。
“……你如果太不安分的话,我们会把你绑得更紧。”
花南没有回头,冷冷地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房间。这里正是她刚刚被关住的地方。
“咦?”
我们本是穿越漆黑的中庭朝本馆走去,但拨开碍眼的草丛后——
“那不是本馆,而是橡馆吧。”
映入眼帘的建筑物,正是尾田刚在叹息时所说的橡馆。
“一定是因为入夜,我们被方向感误导了。”
“是……是啊,应该不是迷路的关系。”
桑田也赞同我的话,所以方向并没有错。嗯,不过倒是走错路了……
“中庭这种地方本来就没有路,所以没问题。”
“随便你啦……”
尾田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环视周围。借着自橡馆透出的灯光,可见的范围应该会比刚才还要大一些才对。
我也学他转头,再次确认橡馆的外观。
橡馆比起其他的另两栋馆还要大上一号,不过还是与缥馆、苏芳馆一样,都是八角形的屋顶。这是供仆人使用的建筑物,那咖啡色的屋顶搭配素色墙壁,整体散发出宿舍的气氛。
不过,附近倒没有看到多少女仆。为了对付黑猫假面,大多数的人都前往前院和本馆了吧。
我仰望夜空,接着瞄瞄手表,时间早已超过凌晨两点。
尽管如此,大家也不能休息睡觉。眼前正有大事急待解决,就连感到睡意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叁之间’就在橡馆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我在观察橡馆时,尾田似乎也从别的角度看着它。回过神后,我也试着思考了这个可能性。
在我脑中无比清晰的和家平面图上,橡馆每一个房间都有标号,没有空房,我记得也没有可疑的空间。
“我记得……房间有四十间以上吧。”
桑田好像跟我想着同样的事,如此说道。
“有四十间这么多的话,就算里面有一个怪房间,反而不会让人起疑……对吧?”
因为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我点头同意。
“说得也对,如果问若菜也得不到答案,就来调查这里吧。”
我这么提议后,尾田发现他自掘坟墓,脸上微微露出无可奈何之色,然后垂下肩膀。
“像这样找东西,花南可是最拿手了……”
桑田将手撑在脸上,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令我和尾田无言以对。
因为她很自然地说出那个名字,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更何况,也没有人会回答她——本来应该是如此的。
如果这时候,配合屋顶形状削切而成的那道墙壁另一边,没有出现黑猫假面的话。
如果对方所戴的假面中央没被刻下一道闪电般的银线……
“……!是羽黑吗?”
为了避免冲突,我退后一步,呼喊她的名字;黑猫假面同样也退后一步。看到那身融入黑夜的漆黑服装及灵敏的动作,都让我怀疑眼前的黑猫假面可能是别人,但我依然挺身与她对峙。
“你们还在闲晃啊?”
早已熟悉的女高音传了过来,我绝对不会听错,这正是羽黑花南的声音。
“你也一样,这么晚了还在散步?”
因此,我也若无其事地与她继续对话。
“你不知道黑猫本来就是夜行性的动物吗?”
然而,她的回答太过顺畅,让我不知如何应答。另外两个人不经意地站到我身边,脸上也带着无法隐藏的讶异。
“……你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一度无法开口,桑田仍尽力挤出声音询问。光滑的黑猫假面这次转向了她,或许是因为视野狭窄的关系,她转头的动作颇大。不过,羽黑看来无意脱下假面。
“我在找东西,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原因?”
羽黑此刻发出的声音里,感受不到在数小时之前,还确实存在的亲密感等感情,让桑田困惑地低下头来。
“……我有我的任务,那你们呢?你们就早点回家好了,还在这里磨磨蹭蹭个什么劲?晚上是黑猫的时间。你们一般人只要窝在被窝里睡觉就好……一直睡到天亮。”
她平板的声调虽然没有抑扬顿挫,却相当口齿伶俐。
“我要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决定。”
无机的黑猫假面遮住羽黑的脸,让我心生烦躁。为了忍受这股烦躁感,我只能以生硬的语调回应。
“说得也是,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好。那么,失陪了。”
羽黑擅自解释了我的台词之后,马上准备离开此处。
“等一下!”
尾田代替陷入困惑中的我叫住羽黑。
他平时温和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瞪着羽黑。看到尾田这个样子,桑田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已经没有理由要听你们的话,说等就等。”
但羽黑也毫无动摇,打算直接离开。她甩开尾田向她肩膀伸过去的手,准备拔腿离开。
这次换我代替尾田挡在羽黑的前面,拦住去路。
“等一下!你也应该说明清楚吧!!你背叛我们的理由!!”
尾田朝羽黑的背影激昂地如此喊叫,难得听到他这样拉高嗓门。我透过羽黑的肩头看着尾田,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难道说,有理由就无所谓了?”
但羽黑的声音依然不带感情。尽管如此,她还是停下脚步,整个人缓缓地转过来。我也配合她的方向,走到她的面前。
不管我如何移动,看到的仍是一成不变的黑猫假面。我突然想到,她透过假面看到的我们是什么样子?
是否就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有理由,不可原谅的事情就是不可原谅。我想说的是,我们有权利知道理由。被你欺骗……过去陪你玩着朋友游戏的我们有权知道。”
尾田向羽黑坦露心声,那言词尖锐到几乎让我和桑田感到困惑。
冰冷的假面仿佛连他的怒气都会反弹回去,但我不愿退却,决定等待她的回答。就这样,我们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羽黑花南一人身上。
“因为我们需要神,需要该祭拜的对象。”
“这我已经听过了。”
“我们需要专为族人存在的神,好让我们正式站上历史舞台。这就是我们一族的愿望,所以我要夺取神。为了完成这个目的,我不惜骗人,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们快点忘掉我这个骗子吧。”
羽黑没有闪避我们的视线,仅仅回答了这样的理由。她没有找借口,只是说出理由。
“你无意要道歉之类的吗?”
“是的。”
“……意思是说,你已经回到原本所属的组织了吗?”
“是的,没错。你们就当羽黑花南这人不存在了吧。”
“开什么玩笑!人就在眼前,怎么可能叫我们如此作想!”
“在你眼前的人,是黑猫假面。”
不管尾田、桑田与我再对她说什么,抛出什么问题,如何呐喊,羽黑的声音依然非常平淡。
她伸手抚上黑猫假面,将假面戴得更牢。
我直视着她的脸。只希望至少能看到她的眼睛。
黑猫假面上凿空的两个眼孔非常非常深邃,让我差点被卷入那黑洞中。然而,羽黑花南的双瞳确实就藏在其后,对上我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
我的双眼出现一阵痛楚。那股激痛宛如既存的眼窝被凿出更深的凹穴,眼球被人挖出一样。
“呃……啊!”
我不但无法忍住惨叫声,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当场跪倒在地。
“秋庭同学!”
“多加良!!”
桑田和尾田在两旁搀扶着我。但无从压抑的痛楚不断持续着,令我甚至没有余力呼吸。然而,流出生理性泪水的感觉,渐渐化为另一种感受。
我用双手捂着两眼,当泪滴自眼角滑落时,疼痛突然消失。
这种有如宿疾发作,早已习惯的痛楚,是“愿望植物”发芽的讯号。脑海里虽然能够理解,但我还是无法欢迎它的到来。
不过,今天的状况稍有不同。
有人发芽时我的双眼就会发痛,这就是让一百朵“愿望植物”开花,然后再将之摘下的游戏之哨声。
既然哨声响起,代表我和卡侬的“游戏”还在继续——应该可以这么认为。
而感到这痛楚的同时,我确信卡侬一定没事。
“秋庭同学,你还好吧?”
“……嗯,已经没事了。”
痛楚消失之后,我觉得头脑变得更加清晰了。
“可是这次看起来相当痛耶?”
“虽然很痛,不过我没事。”
我用手撑着地面,确认双脚足以支撑体重之后,就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的眼角可以瞥见羽黑的黑色鞋子,原来她还没有离开。在我双眼发痛的时候,她应该可以趁机脱逃,但羽黑却还留在原地。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抬起头来。
不知为何,我心中想着,如果愿望之花在羽黑的胸口就好了——我觉得花在那里。
睁开眼睛之后,我看到羽黑仍用手按住假面。
她的胸口有株小小的苗,吐出两片绿叶。那是直到刚才那一瞬间之前都不存在,才刚发芽的愿望之花。
小小的芽苗像是要融入于黑夜中,却又确实地存在着。
“我们已经够忙了,又加上发芽,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是想找我们的麻烦。”
他们两人忍不住如此抱怨,不过一注意到我停止动作后就闭上嘴巴。接着,他们惊讶地发现羽黑还在这里,再次随着我的目光看去。
“……难道说?”
桑田以走调的嗓音率先开口。
“怎么会……竟然发芽了。”
尾田诚实地说出内心的激动。
“……不会吧。”
羽黑透过假面追寻我的视线,如此说道。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谁让愿望植物发芽了。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
“真的是……花南吗?”
尾田和桑田会觉得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连原本希望羽黑发芽的我,在亲眼确认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最为惊愕的,应该就是当事人羽黑花南吧。
她按住假面的手在发抖。我觉得我终于看到了羽黑藏在假面下的脸孔。
“我会……发芽?别开玩笑了……还是说,因为我骗了你们,这是你们的报复?”
“这是事实。”
尽管她用发抖的声音问我,我也只能如此回答。
“我不可能会发芽!”
可是羽黑用力地大喊一声后,就这样狂奔离去。
我们来不及阻止,她就如一阵强风般冲过我的身旁,毫不停滞地再度消失在黑夜中。
我回过身时还看得到她的背影,但我没有追她。
再度陷入混乱的脑袋,让我的身体完全愣住,尚未恢复运转。
桑田和尾田也一样没去追她,他们两人也是满脑子都在努力接受羽黑发芽的事实。
“花南……发芽了。”
桑田用心不在焉的口气重述一遍,视线落在一旁的植物上。
“这代表……她也是有愿望的。”
尾田小声地说完后,将手捂在之前植物在自己身上发芽的地方。虽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不管是现在或过去,他能感觉到的也只有自身的心跳,然而尾田的表情看起来却非常苦恼。
至于我则正在思考。
到目前为止,我什么也没了解,也什么都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无法追向她的背影。
因为有假面遮蔽,让我无法了解一切——不,真的是这样吗?
即使戴着假面,羽黑还是发芽了。没错,这一点至少让我确定,她心中有着愿望。
既然她的胸口有愿望之花,那么羽黑或许还愿意听我的声音。
还有我可以做的事,只要我不停下脚步,一定能够前进。
“羽黑花南最大的愿望,会是什么?”
我将思绪直接说出口,尾田和桑田听到之后立刻看向我。
“……会是什么?”
桑田看了我一眼,好像要从我心中找出答案——但马上难为情地别开视线。
谁该相信羽黑花南?
一想到我之前的发言仍留在桑田心中,我就感到很愧疚。但是,我无法撤回我先前的话。
因为我们彼此都必须找到答案。
“如果知道了她的愿望,你要帮她实现吗?”
尾田用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明明还不知道羽黑的愿望是什么,他的眼神却相当认真。
“不管许愿的人是谁……我都必须摘下花朵,这是我的游戏。”
因此我也认真地回答。只有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是……吗?那桑田同学呢?”
听到我的回答后,尾田带着不单只是愤怒的复杂眼神转向桑田。尾田是为了思考才会搜集情报,所以我也不阻止他如此询问。
桑田轻轻咬着嘴唇,目光在空中徘徊着寻找答案,然后她开口说道:
“……如果,花南的愿望就是得到‘卡侬大人’,我想她也不会那么惊讶。”
虽然她的回答有些偏离尾田的问题,但尾田并未指责这一点。桑田继续说道:
“所以,至少花南的愿望不是这个,对吧。”
说到此处,桑田看了一下我和尾田的反应。我点头赞同这个推论。
“那是黑猫组织的愿望,而不是羽黑个人的愿望。”
在我补充说明后,尾田也轻轻点了点头。
“……我现在想得到的,就只有这一点。所以,与其说想帮她实现愿望,不如说我想知道花南的愿望是什么。”
她告诉我们她还在思考。这一点完全都不可耻,但她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桑田的动作,让我联想起另一个人—一名无法完全发挥自己的能力,因而觉得自己无能、派不上用场,并为此悲伤的少女。
她就是羽黑花南。
此时,我发现一件事。
“我问你们,羽黑曾为了她自己努力过吗?”
对于我突然的发问,桑田和尾田一起疑惑地倾着脖子,微微睁大眼睛。
“……好像没有。”
“是啊。”
听到两个人的回答后,我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羽黑,我超人的记忆力正好在此时派上用场。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
无论何时,羽黑花南都是为了他人而行动。就迚她的初恋,或许也是如此。
“……如果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实行这个计划,那愿望说不定也是装出来的。”
尾田微微压低嗓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这么说。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还是经过一番思考后才说出口的。
“尾田,你别太过分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已超越了我的容忍范围。我大跨三步冲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我哪里过分了?”
“光是怀疑她并不能解决问题,难道你还不懂吗?”
虽然我和尾田身高差不多,但我用力一扯,他的身体就几乎悬空,仅用脚尖勉强撑住。
我狠狠地瞪着尾田,完全不想放松揪住衣领的手。
“秋庭同学、尾田同学!”
桑田上前制止,但我拉着尾田一起转身背对她,拒绝她的介入。我很清楚,这不会是一场冷静的沟通,不过不成熟的理智只会成为枷锁而已。
“多加良,你早就不再相信她了吧!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尾田试图甩开我的手,同时出言反驳。他的台词确实说中了我的弱点,但他应该也知道,我不会因此退缩。
“没错,我是不相信她。可是你给我听好,光顾着怀疑是找不到答案的!”
我激动地对尾田大吼,直接将他顶在墙壁上。尾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庭同学,拜托你快放手!尾田同学,你也冷静下来呀!”
柳眉倒竖的桑田终于介入我们之间,用双手抓住我的手,硬把我们分开。
“拜托你们,冷静下来好好商量吧。”
听到桑田平静却冰冷的语气,又感受到她纤细的身体散发出不容质疑的杀气——就算我再厉害,也觉得心脏仿佛遭到冻结。同时,这也让我的脑袋稍微冷却下来。
尾田也被桑田冷冷的眼神瞥了一眼,吓得他脸色苍白,我们再度面面相觑。
只是我们双方都没有向对方道歉。至少就目前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你认为有答案存在吗?”
尾田依然面带不豫之色,向我问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
“或许没有。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会至少希望可以知道她‘真正的愿望’,不是吗?”
“如果她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件超级无聊的事,你也会这么想吗?如果不是我们期待中的美好愿望,多加良你还是想知道吗?”
我们朝对方一再抛出的问题,就像积木般越堆越高。既然我们连此刻近在眼前的人有什么想法都不了解,除了这样沟通之外别无他法。
“没错,我想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愿望,只要它在羽黑心中,我就想知道。”
如果现在要举出一样还能相信的事物,那就只有发自我内心的心声而已,因此我就毫不逃避地向尾田告知。
“我也……想知道。”
我说完后,桑田也对尾田如此说道。
“……是吗?你们两个都好干脆啊。我却连刚刚才作出的决定都忘了,马上陷入迷惘。”
尾田的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容,现在才开始整理被扯乱的领口。他好几次拉住领子,反复地竖起衣领然后压平。那个动作,就像是在整理自己陷入混乱的心。
我和桑田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将衣领整理完毕。
“……我也决定找出真相。”
当尾田的手放开领口时,表情变得比较轻松。看到他的神情后,我也将思绪切换到正事上。
即使置身于困惑当中,还是希望一步一步往前走。我跟尾田都抱着一样的想法。
“好。那么,我们就在‘叁之间’埋伏等待羽黑吧。”
我故意以开朗的语气再度对两人说道,同时看看他们的脸庞。
“在那之前,这次可要正确地走到本馆才行。”
尾田以有点无奈的语气说完后,望向我的脸。
“那么……就请尾田同学带路啰。”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时候桑田为什么没有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提出异议。
当我们回到黑猫假面对策总部时,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三点。
看到门缝间透出灯光,让我们感到有些奇怪。小心地打开门后,发现房间里已有先客。
室内共有两人。从其中一人身上的制服可以得知她是女仆,但她背对着我们,看不见她的长相。不过当我们发现躺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人是若菜时,就毫不客气地踏入房内。
“咦,各位总算回来了呀。”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女仆看了过来,但我对她的脸还是没有印象。她那头咖啡色的卷发应该是天生的,发丝用一个大蝴蝶结束起,娇小的身材高度只到我的胸口附近,看来就像个小女孩。
我想,她的长相大概可以列入可爱型,但稍嫌亲昵的口气与外貌搭不起来。
我们走过去后,她有些刻意地收起原本摊放在桌上,类似馆内平面图的东西。
“……感觉真讨厌。”
我小声地嘀咕,但她没有听到。
“……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吗?”
因为若菜刚才受到黑猫假面袭击,目前状况看似仍然不佳;我不好意思打扰她,就代表在场的人询问女仆的名字。
“……喔,虽然我是想反驳,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不过,我早就知道各位的名字了。好吧,我是竹队队长,叫笹世哟。请多多……好像也不用你们指教吧?”
笹世——对竹队队长而言真是个再适合也不过的名字,或许是假名或是代号——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讲法,姑且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就是……竹队队长吗?”
继我发言后,桑田也不经意地脱口问道。虽然她本人已自我介绍是统率和家女仆的队长,但看来和桑田想象中的人物相差甚多。
“嗯,我的年龄倒是比外观老了许多呢。而且,既然由登生大人派我担任队长,我也自认为实力还不错。”
不知笹世是老实还是不知谦逊,听到她的回答,桑田有些困惑似地退后了一步。
“那么,你们就随便坐吧。”
笹世伸手指了指其他没人坐的空沙发。
“多谢。”
我虽然点头致意,却没有入坐。
笹世斜眼看着我的反应,但也没有再次催我坐下来。
“你们两个窝在这里讨论些什么?”
若菜躺在沙发上,额头上盖着一条湿毛巾,怎么看也知道她正在休息,我却明知故问。
“现在会讨论的,也只有救出彩波小姐的计划,不是吗?”
如果她们不知道卡侬消失了,那她们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答案也果然是如此。
“救出彩波啊……”
当我说出这名字时,想起了她不在场的面孔,突然感到更加担忧。既然彩波对黑猫组织而言是有用的人质,那应该不会对她太粗暴。但是,彩波内心还是会感到很无助吧。
“如果你们要去救彩波,我们也要帮忙。”
虽然该做的事情还有一堆,不过抢救彩波也是其中之一。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宣告。
“没这个必要。”
但这个提议却被断然拒绝。我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目光对上正从沙发起身的若菜。
“若菜小姐,你还好吗?”
“……虽然输给他们,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若菜以刚强的语气回应尾田的关心,可是她头上的绷带依然令人感觉相当疼痛的样子。
“要说没必要的话,若菜你也一样呢。所以我才没有和你讨论救援计划。”
“……!我的确没有保护好彩波小姐,不过我一定会成功救出她!”
“不是啦,我是希望你既然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免得碍手碍脚。”
虽然笹世的语气没有责备若菜失败的意思,但言词间却毫不留情。听到直属上司这么说,若菜也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还有,我们也不需要各位插手。”
若菜沉默之后,笹世转向对我们开口。笹世的说词,就和若菜刚才所说的台词以及被宣告的内容一样。
“后续就由我和梅队、松队队长处理啰。我们会把那些没教养的黑猫假面全部抓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笹世以特别愉快的语气说出教训这个字眼之后,就吊起嘴唇咧开笑容。虽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别开目光,不过我反而正面迎向她的视线。
我不能就此却步。
“你说不需要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啰。秋庭先生你们最好不要在场,免得碍手碍脚。”
拨弄着大波浪卷发的笹世毫无怯色,断然地明言我们会是累赘。
“理事长托我们保护卡侬和彩波,我们没有义务要听你的指示。”
她完全看不起我的事实,让我紧握着拳头,带着强烈的反抗目光回瞪笹世。
“这样啊,不过,登生大人把宅邸内的事情全权委托给我呢。”
“喂,多加良,你别那么凶嘛。”
当我正想露出更严厉的眼神时,尾田阻止了我。
“为什么要阻止?”
桑田代替我说出心声,尾田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无奈的表情,来回看了看我们。
“因为我们还没问出‘叁之间’的事啊。只要问出这一点,我就让你生气到高兴为止。”
本以为尾田很冷静,看来他也是怒火中烧。虽然感到相当不快,但为了得到情报,的确需要作些让步。
“各位就把一切交给我,乖乖去睡觉就好了。就算你们醒着,小孩子毕竟是没用的。”
没有听到这句话的话,或许我还忍得下来。如果被她说得这么过分还不生气,就代表我的神经就像机器人那样粗。很遗憾的是,我的忍耐已经突破极限,我的神经只是一般人的水准。
“哈,你以为你有资格说我们吗?让那些黑猫假面入侵宅邸的,还不就是你们?”
顺道一提,我这人凡是碰到挑战就会接受,一旦下定决心去做,就会做到最后。
“说得没错,在批评人家之前,应该先自我检讨才对吧?”
桑田的嘴角泛起一个很浅很浅,浅到勉强看得出来的微笑,往前跨出一步。
我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拉住我的右手臂,转头一看,发现尾田稍微低着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我忍耐一下对吧?意思我懂,不过尾田,我的耐性早就超过极限丫。
“更何况,你们明明有那么多人,却让黑猫假面成功入侵,你们女仆队不就是所谓的乌合之众,不是吗?”
不过我的猜测难得落空,尾田抬起头开口时已经气得竖起眉毛。听到这句话,笹世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嘴角仍带着笑意,但她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变得危险起来。
“我自认为算是以礼相待了,你们几位还真无礼啊。”
我们就以一对三的状态瞪着对方。若菜感觉到这股紧张的气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但也没有走过来。
“那我也有话要说呢。话说回来,在内部……也就是在各位之中有背叛者存在,这样不论我们再怎么防备,也没有意义可言。”
她偏偏在此时提起羽黑的事。
“……这……”
笹世很清楚提到这一点我们就只能闭嘴,才会故意说出口。她趁机继续说道:
“而且,和家的结构就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就算跑进来,只要别放他们出去就够了。”
说着,笹世拿起一旁的笔。不知有何意图,她踮起脚尖,一口气用笔朝向依然投射在萤幕上的平面图戳了十几个洞。
“就像这样,和家有很多洞穴哟。”
她用笔尖指向我们说道,灵巧地只牵动一边的脸颊。
“洞穴?”
相对地,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如此说道。
“快乐冰淇淋~{注:日本儿童间的小游戏,当有人碰巧说出同样的话时,谁先喊出“快乐冰淇淋,另—方就要请他吃冰。}
笹世同时小声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我将它直接从脑中删除了。
“……你说的洞穴,是什么意思?”
一直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下并不愉快,所以我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询问。
“你们竟然不知道快乐冰淇淋,真是有代沟啊……洞穴就是洞穴啰。如果没跟你们说明,连你们也掉进洞里面的话,就很麻烦了。”
笹世的话语中夹杂着讽刺的意味,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平常是有埋好啦。只有在紧急状况下,才准许开放设在和家内各个地方的洞穴。这个洞穴啊,简单来讲就是用来对付入侵者的陷阱喔。一旦掉进洞穴,要出去就不简单了唷。因为这可不是单纯的洞穴哦。”
笹世相当投入地加以说明,同时在萤幕上不停刺洞。
“而我们呢,就利用这些来捕捉老鼠……不,是黑猫,陷阱又叫黑猫屋。所以说呢,一旦入侵和家,就出不来啦。”
笹世充满信心地点点头,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既然她会这么说,那么那些陷阱应该很厉害吧。因为再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和家。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成功地救出彩波小姐啰。陷阱马上就会发动了,各位就不要出去了,只要静静等待我们解决一切即可。”
她的心情在说明的同时渐渐恢复,最后露出诡异的笑容,打算结束话题。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抓到黑猫假面了吧。”
我向她点点头。
“秋庭同学?”
“你该不会这样就接受了吧?”
在笹世一番长篇大论之后,他们两人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露出不安的脸色看向我,不过这是杞人忧天。这么说吧,我的头脑也一样恢复冷静,动脑的效率自然就会提升。总归一句话,从现在起就是展现我的交涉技巧的时候了。
为了不让笹世发现,我偷偷地对两个人眨眼——可是我这副坏人脸似乎只会让人以为我在瞪人,桑田就愣住了几秒钟。
唉,对不起啊,桑田。我下次会尽力的,就请你原谅我吧。
总之,我将视线完全对上笹世,开口说道:
“不过,假设成功抓到所有黑猫假面……会花上多少时间?”
“这个嘛,时间是没办法确定啦,不过会尽快解决的。”
虽然说不上是动摇,但这是笹世第一次用含糊不清的说法回答我的问题。
“你要知道,黑猫假面的目的并不是要绑架彩波来勒索赎金。”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
“真的吗?黑猫假面最终也会企图逃离出去,不过他们有着明确的目的。”
“就是夺取‘卡侬大人’。”
桑田算准时机帮腔。
“没错,所以在达成这目的之前,他们不会离开。”
我就很顺畅地接上下一段话。
“的确是这样吧。不过这洞穴啊,在宅邸内也有唷。”
笹世摸摸绑在头上的大蝴蝶结,不太感兴趣地说道。
看来,只差我再推一把了。
“还有一件事,你认为彩波为什么会被抓走?”
“是……为了得到情报吧?”
我大大地点头,赞同笹世的答案。
“应该是……不,确实是如此。黑猫假面想要从彩波口中问出一件事情,那就是——‘卡侬大人’的所在地。既然羽黑花南站在他们那一边,对方一定会把目标锁定在‘叁之间’。”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
我先前对尾田和桑田发表过的想法,成功地渐渐勾起笹世的兴趣。
“既然这样,那么在‘叁之间’等待他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确实抓到黑猫假面。而且……还可以抓到绑架彩波的‘本队’。”
“你说的‘本队’,就是指黑猫假面头领吧。”
“目前在四处行动引人注意的只是负责声东击西的分队。就算抓到他们,恐怕也无法知道什么重要情报,他们不会吐露实情吧。所以……”
我注意到笹世与若菜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彩波毕竟是因为‘卡侬大人’才会被抓的,没解决这件事,她就不会回来。对方再怎么样也不会放她走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彩波遭到捆绑的样子,轻轻地咬住嘴唇。
“没错。为了彩波小姐,我们现在必须选择可以尽快解决现况的方法。彩波小姐正在等着我们呢!”
若菜意外地帮我们说话。她昂然地直视着笹世,脸上充满了为彩波担忧的表情。
“关于宅邸的警备等事的确是你的工作。但是……保护‘卡侬大人’,是我们的工作。”
就像受到若菜强烈的意志煽动般,我果断地宣言。
话声一落,筷世面对我们的脸色很明显地转为认真。我挺直背脊,好正面迎向她——若在这时候转开视线,就等于输了。
“……而且,动作不快一点,不是会赶不上祭典吗?”
虽然我没有太过期待,还是多加了一句话,补上临门一脚。但这句台词发挥了超乎想象的效果。笹世瞬间睁大眼睛,接着开始思考。她转身背对我们,将若菜叫到身边,两人展开讨论。
“感觉上效果不错,你觉得呢?”
“九成会成功吧。”
尾田小声地询问我,我很有信心地回答。
“假设结果是剩下的那一成,我们再想别的方法就好了。”
桑田露出有些恶作剧的表情,由下往上仰望着我如此说道,我则点头示意。
“说得也是。”
当尾田也给她回应时,笹世转过头来,走到我们正前方——刚才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
“讲到最后,秋庭先生你们就是不愿意乖乖等啊。而且,你还要我透露‘叁之间’的位置,是这意思吧?”
“是的,没错。我们也想救出彩波。”
虽然在救援过程中必须再度面对羽黑花南,但是我无意逃避。
而且我也想早点救出彩波,她现在肯定觉得很无助。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我想登生大人在某种程度上也预料到这一点了。至于我,就去跟黑猫假面玩玩好了。”
笹世低声嘀咕着自己那边的状况,轻轻点了几个头。
“我知道了。‘叁之间’就交给你们。”
她提出最后的结论,但也没忘记露出那若有深意的笑容。
“好的,包在我们身上。‘叁之间’在什么地方?”
我避开笹世的目光摆出小小的胜利手势后,立刻开口询问。
“听说‘叁之间’,就在我们居住的橡馆。”
回答问题的人是若菜。我们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她的身上。
“橡馆……啊。”
看来我们刚刚在那里遇到羽黑,并非是单纯的巧合。
“多加良,刚才……”
“尾田同学。”
尾田也跟我想到一样的事情,张口就要说话;但桑田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对,这件事现在最好还不要说。
可以的话,将那些在和家内进行声东击西作战的黑猫假面,交给女仆们解决;与本队——羽黑的对决就交由我们来进行。
“……那么,‘叁之间’在橡馆的哪里?”
我假装没听到尾田的声音,让若菜继续说明。
“我们知道‘叁之间’就在橡馆内,却不知道是在哪一处。”
“什么?不知道吗?”
花了半天得到的回答竟然是这样,让我的膝盖瞬间失去力气。
“所以呢,我才没有把埋伏的这个对策考虑进去。”
笹世得意洋洋地如此说道,看着我的脸,露出满面的笑容。
“不过,确定就在橡馆对吧?”
从我旁边传来凛然的声音,我不由地往那方向看过去。
发出这声音的是桑田。她在几个小时之前还缩得小小的背,如今挺得直直的,双眼皮很明显的眼睛则紧紧地盯着若菜和笹世。
“听说就在那里。虽然不知道是哪间房间,但是有一间就是通往‘叁之间’的房间。不过,也没有听过有哪个女仆曾进去过。”
若菜很不好意思地如此回答,而相对地,桑田却很满意似地点了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动脑筋找出那房间就对了。”
说完,她看着我和尾田,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没错。桑田……看来你提起劲来了。”
“就是啊。”
跟我一起看到桑田笑容的尾田,他的侧脸也已经变得柔和些。
我打从心底放下心来。我想,这么一来,大家或许愿意原谅羽黑。
“那么,就好好加油吧。不过呢,每个房间都有上锁,要有这万能钥匙才能打开喔。”
这时候,笹世再次插话进来。她手上有着……一颗眼球再加上裸体的某个怪老头——应该是比照实际尺寸——的钥匙圈和看起来很古老的钥匙。
“这万能钥匙只有我和登生大人才有哦。这次就特别借给你们……不过呢,请不要过度地翻动女仆的个人用品哦——比方说内衣之类的。”
笹世抚摸着某怪老头的头部——不对,那也是身体吗?——竟给我说出这番话。
“……我说你啊。”
“多加良,冷静点!至少在借到钥匙之前,要忍住啊!!”
这次我差一点就真的发飙,尾田从后方紧紧架住我的肩膀,拼命阻止着。
“我们不会做那么低级的事情,所以请把钥匙借给我们。”
在下一瞬间,我们看到散发出比冰山还要寒冷的气息,硬是吊起嘴角的桑田——非常恐怖。就因为她的脸孔本来就很端正,让我们感到更加恐怖。当她跨出一步时……
“是是是!我马上借你们。因为我还不想死啊!”
笹世也稍微感到惧怕,停止玩弄钥匙。桑田正是恐怖到这种程度。
接着,笹世就把万能钥匙丢在桑田伸过去的手掌上。
“不过,千万不要弄丢喔?”
“我知道。那我们就在此收下了。”
说完,桑田就紧紧握住钥匙。
“那,我们走吧。”
当她拿到钥匙,把身体转过来时,已回复到与平常一样冷静的表情。但是我们重新体会到,在我们当中最强的就是桑田。
“呃……好的。就靠你了。”
我把体会到的事情先放在一旁,如此对她说道。桑田就带着有些高兴,还掺杂着有些困扰的复杂表情点了头。
“我看,她相当有干劲的样子。”
尾田稍微颤抖着如此说道。
“‘叁之间’就交给你们了。不过呢,如果是我们先解决了黑猫假面,那就算我们赢啰。”
笹世恢复心情的速度还真快,她眯起眼睛:
“埋洞游戏,真是令人期待啊。”
以宛如听得到笑声的表情如此说道。
“既然说是游戏,我们就会赢。”
但是,我正面迎接了这个挑战,紧握拳头。
“那么,我们就各走各的吧。”
不知是不是看到我的反应觉得不有趣,笹世就轻轻地耸耸肩膀,催促我们离开。
“啊……对了,初叶小姐呢?”
这时候,尾田就好像突然想到似的,提起那高傲的小女生。
“初叶小姐啊?”
一听到这名字,不仅是笹世,若菜也有了反应,但两人的表情几近冷笑。特别是若菜的表情,几乎可说是在嘲笑。
“她说什么,如果……彩波小姐没有回来,下一个附体就是自己,在这么危险的屋子内连一秒钟也待不住……就回家了。”
“我想她这会儿正躲在被窝里面,吓到尿床了吧。”
总归一句,就是留下了激怒和家女仆们的台词后,直接回家了。
“喔……喔喔,是这样啊。”
尾田发现到自己踏到地雷,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是若菜却继续说道:
“再怎么挣扎,她也不会被卡侬大人选上。活了十几年还不了解这一点,真够愚蠢。”
一直以来守护着和彩波这名少女的若菜,她的声音相当低沉。
这段话让我感受到,彩波就是附体,更是和家嫡女这项事实的重要性。
“这样啊……那么,若菜你还是要在这里待命吗?”
我一问之后,若菜就以恳求般的眼神看向了笹世。
“唉,真拿你没办法。等你再多休息之后,看你要参加捕捉黑猫假面的行动,还是要寻找‘叁之间’都随便你啦。”
“谢谢您!”
得到笹世的允许,若菜稍微染红了脸颊。
“那么……就姑且祝各位好运啰。”
听完笹世这微妙的台词后,我们就解散了。
我瞄了手表,时间已迎向了早晨。
*
戴上假面,都是在夜晚时分,纷扰内心的所有感觉就会远离而去。
而且,有着一颗符合羽黑一族的冰冷内心控制着自己。
应该是这样才对,但自己现在的心为何这么纷乱。
她在夜幕降临的世界中奔驰着,同时确认假面确实就在这里。用指尖感觉光滑的触感,确认到它就在原处,如此就可以让心情冷静下来,让自己回归到黑夜的世界——原本应该如此。
但是,突然间,手指摸到不光滑的地方,阻挡了手指的滑动。
“啊……”
花南想到那就是修复过的假面裂痕,于是就把手移开。
半年前,在一生当中只能获得一副的这个假面,因为发生意外而破裂时,花南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无法动弹。
她只能凝视着那副漂亮地裂成两半的假面。
因此,当她知道虽然会花上不少时间,但是,还可以修复假面时,她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就这样,假面现在就在手边,这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因为这样就可以回到一族之中。
即使在能力上稍微逊色,只要有假面就没问题了。
“对……没问题的。”
花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着,抬起戴着假面的脸,再次加速奔跑。她那长长的辫子,在空中摆荡着。
“我的胸口,没有任何东西。”
虽然脑中瞬间浮现他感到疼痛而跪下来的苦闷模样,但是马上甩开了这个画面。
“我的胸口,不会有植物开花的。”
这样就好了。我不可能会有愿望。
“我要实现的愿望,就只有羽黑一族的愿望罢了。”
她以超过自言自语的音量,故意大声说出来。但这声音马上就消失在春天的黑夜当中。
虽然好几次差点被女仆发现,但仍然平安回到房间后,不管是彩波或是凛音所在的位置,都和花南离开时一样。
这代表依然没有问出任何情报,甚至没有移动的迹象。不,看她们互相背对背就可以察觉出,对谈完全没有结果。
花南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但是,这也确实让姐姐听到了……
“怎么样?”
在花南开口之前,凛音就把完全没有裂痕的假面转向她。花南点着头说道:
“我想可能性很高。乍看之下那建筑物的警备不是非常森严,但是,弥漫在周围的气氛很符合条件。”
她报告凛音所要求的内容,至于遇到多加良他们的事情就没有说出去。因为她判断那对凛音而言,是不需要的情报。
“除了感觉到有人之外,还有感觉到其他东西,是吗?”
“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因为是你说的,让我感到不安。不过,假使能力较差的你也有感觉到什么,那我耳朵听到的绝对没错。”
“是的。”
对于凛音轻蔑自己的说辞,花南并不会反驳,也不会否定。因为她了解,她在能力上低人一等,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也了解,在羽黑这一个组织中,自己现在所属的地位与实力并不相符。花南会得到这样的地位,只是因为她继承了羽黑家的直系血统。
虽然她比起旁支的黑猫假面,潜在能力确实比较高——可以看到,也可以感觉到不可思议的事物。但是,身为羽黑家的直系血统,以站在组织之上的一族来说,花南的能力确实不足。
没有突出的部分——这一点,以身为羽黑家的人来说,简直就等于废物。
因此,即使是一点点,花南也想要努力帮助凛音。能够帮助凛音,也就等于帮助“羽黑”一族。因为没有必要反抗,所以要顺从。
在几个月前,羽黑被派遣到叶野市时,也是如此。
符合“神之捉迷藏”规则的,就只有花南一人,明知能力不足,还是被派了出去。
但是,当那游戏结束时,包括凛音在内,完全记得这件事情的就只有花南而已,因此她陷入了在一族的审问会中被要求说明事情经过的状态,包括洗刷自己单独行动的嫌疑在内。
结果,表面上是追究以及惩罚她几乎没有尽力解决游戏的责任问题,要求羽黑花南就这样继续待在叶野市,持续在叶野高校上课。
而在背后的理由,是“搜索卡侬大人的情报”这一个新任务。
透过花南的报告,引起族人兴趣的果然就是神。但是,焦点并非集中在铃木朔这个得到人的名字的神,而是“卡侬大人”这位实现人们愿望的神。
总而言之,卡侬大人比较接近羽黑家所期望的神——适合因为没有拥有独自的信仰对象,导致长久以来在世间流浪,背负坎坷命运的羽黑一族。
羽黑家从不曾正式站上所谓的“历史舞台”。一直以来都在别人背后,或者在幕后,窥视着阳光普照的世界——他们就是这样的一族,如今也依然是如此。
他们并不是没有期望自己站到舞台前方,只是没有得到机会。再怎么样,他们就是无法站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他们的祖先们思考了原因。而得到的答案就是——因为我们是没有神的一族。
导出这个结论之后,羽黑家当然也试着安放替代用的神,或实行其他种种手段。然而,羽黑这一族仍然永远位于历史舞台的背后。
因此,一族的心愿就是得到神,这也是羽黑这一个组织最大的心愿。
背负着几百年来,许多人的愿望,花南以及十几名黑猫假面才会潜入叶野市内。
没错,多加良他们觉得“可以信赖的羽黑花南”,一开始就不存在。就是这么一回事。
“……花南、花南!”
“呃……啊,是的。”
花南不知不觉地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听到凛音稍微严厉的呼叫声后回过神来,对方拆下假面的脸孔逼近眼前。花南不由地后退一步,背部撞上了墙壁。
“别发出多余的声音。”
看到她那宛如夜空的黑色双眸中,瞬间呈现出怒气……
“对不起。”
花南就深深地鞠躬致歉。说毕,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再次窥伺凛音的样子。
没有晒到阳光的白皙肌肤。又长又直的黑发束在头顶上,随着凛音轻盈的动作摇摆着。听说从第三者的眼光看来,她跟自己很像,但花南从不认为自己和姐姐相似。说到原因,不仅是因为年龄上相差四岁的关系,也因为姐姐的容貌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既凛然又美丽,看不出丝毫的稚气——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像自己。
凛音的样子跟平常一样。但是,她在实行任务时会拆下假面,坦白说是很难得的。虽然说黑猫假面有随身携带的义务,但是是否要戴在脸上就视状况自我选择。尽管如此,凛音倒是很少会在实行任务时拿下假面。
“……这地区的神,真的会实现愿望对吧?”
然而,她现在却露出没带假面的脸如此询问着。花南虽然对此感到奇怪,但也没有想到要追问这一点。别管这种事情,现在必须要回答姐姐的问题,于是就开口说道:
“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是这样。”
“不管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应该是。”
“这样……吗?什么愿望都行啊。既然如此,那果然还是应该拿到手。”
在一片灰暗中,凛音的双眸散发出非常认真的光芒。
“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卡侬大人’,想必大家都会很高兴吧。”
因为想要延伸话题,花南便如此说道,凛音也点头回应。
“没错,我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接下来要领导组织的人是我。”
这正是具有凛音风格的强势语气。正符合与首长一起站在“羽黑”之上的人该有的语气。不依靠任何人,无论何时都昂然地抬头挺胸,就是这样的一个强者的说辞。
想必就是这样没错,但是在一瞬间,花南感到一点异样。她倾着头,找了一下异样的理由,结果马上就找到了。
那是因为,凛音的视线并没有朝向“前方”,而是凝视着“黑猫假面”。
“姐姐,你的假面怎么了吗?”
听到花南的询问后,凛音抬起头来,眨眼几下后看向了她。
花南心想,这就是姐姐动摇的样子。虽然她是第一次看到姐姐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在瞬间确认到这动作,但她不知为何,如此确信着。
“……没……没什么。”
但是,凛音的回复却相当冷淡。在眼前的凛音,已经和平常一样,不把自己的内心感触透露给任何人。这么一来,花南也无法继续说话。
“不要问无聊的事情。我们要取得神,然后,让全世界认同我们的能力以及存在。现在只要想这些就好了。”
“……对不起。”
虽然花南没有恶意,但以结论来说,却让凛音感到不悦,因此她再次对凛音鞠躬致歉。
“……你还是老样子,只会道歉啊。”
尽管对方丢出有些无奈的言词,花南依然没有抬头。
因为这也是事实。花南做不到的事情远多于做得到的事情,每次失败就只能低下头。
而她在任何时候,总是只能仰望着凛音,只能从远方看着她。这样的状况,以后也永远不会改变。
跟在能干的姐姐后面走就好,顺从她就好。
羽黑花南本身没有必要思考。
所以,被人家询问意见时会让她感到混乱。即使如此,还是被要求说出答案——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想到这里时,她觉得内心的某处感到疼痛,但她相信那是错觉。花南抚摸了假面一下,但是凛音没发现到,她的指尖有点抖动。
“在我们前往‘叁之间’之前,我要先去冥思。在这段时间内,这丫头就交给你看守。”
花南听到命令后点头回应,但是,凛音却连确认都不确认一眼,直接就将手伸向门把,很自然地离去。
凛音跟花南不一样,不用特别注意也不会被抓到吧。
凛音离开房间之后,花南仍站在原地一段时间。一直呆呆地望着凛音走出去的那扇门……
“呜——呜呜呜呜——”
听到节奏有些奇怪的呻吟声,花南感觉好像在叫着自己一般。回头一看,她看到彩波带着好像有话要说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希望我撕下嘴上的胶带吗?”
她透过假面,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如此问道。和刚才截然不同,彩波点了好几下头。
虽然她心想,为什么没有早点像这样诚实地反应,但对人质太粗暴也不合她的本意。
“你想喝水吗?”
而且,差不多也该让她补充水分了。她如此判断后就问了彩波,结果她更加猛力地点头。
“那么,我就帮你撕下胶带。不过,禁止你大声喊叫,否则就不给你喝水。”
注意让自己维持冷淡的语气,如此平淡地说道后,彩波就点了一下头。
“噗哈——!”
一撕下胶带,彩波就吐出一大口气,但她依照约定,没有发出大的声音。因此花南暂时拆下她绑着双手的绳子,依照约定,把在房间内已准备好的水拿给她。
彩波收下保特瓶后,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喝完后再次叹了一小口气。喝到这里,她就盖上保特瓶的盖子。想必她的喉咙还是很渴,或许她是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才会喝到这里作罢吧。
“……我以为你只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实际上是挺聪明的吗?”
花南把内心的感触直接说出来问她。
“嗯?你是在夸奖我吗?人家随时都活力十足,就这样而已喔!”
在这样的状况下,彩波还会开口笑着。和在凛音面前时不一样,她现在的心情相当镇定,让花南怀疑她是否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真面目。那么刚刚对她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估她了?当花南想要重新下评价时……
“不过,没想到花南是黑猫假面啊。”
话锋一转,彩波面带愁容。花南因为被攻其不备,愣住了一会儿。
她接着想,还好没有拿下假面——因为它会帮忙遮掩住这种小小的动摇。
“没错,我是黑猫假面。”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肯定说道,然后在彩波身边坐了下来。地板上没有铺上任何东西,稍微有点冰冷。
“人家刚刚睡着了,所以不清楚,多加良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不只知道,还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这样啊。”
彩波低声说了这一句之后,就闭嘴不语。她不哭也不叫,只是淡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面对那比实际年龄更带稚气的侧脸,花南不由地看到入神。
“……彩波学妹,你都不会责怪我吗?我是要来从你手中夺走神的人耶。”
由于蜡烛所映照出来的脸太过于冷静,花南不经意地说出语带挑衅的台词。
“我不希望有人带走卡侬大人。如果真的变成这样,祭典也就半途而废了。”
但彩波并没有上当。这让花南再度感受到,那是不是拥有神,能与神沟通的人才有的从容。
附体——将卡侬大人的声音或身影传达给他人的人。根据花南等人和先行潜入的黑猫假面等人所调查的结果,和家的历史——虽然无法得知详细内容——可追溯到江户时代。
而且当时似乎就已经有附体存在。卡侬大人的附体,在转换到下一代时,尽量从一族的直系血统幼童中选出,接下来这幼童就持续担任到他成长到某个程度为止。但是,几乎不会要求对方拥有灵异能力之类的东西。从这方面思考,担任当代附体的彩波可说是极为普通的女孩。
因此,对花南他们而言重要的并非附体本身;而且根据情报,她在叶野市外就无法发挥附体的能力。既然如此,就算掳走彩波也无法得到神。
因此黑猫假面的兴趣就集中在“神像”。他们推论,如果能把她移到羽黑家,可能就可以因此得到神——接下来到实行为止,都由凛音主导不断地进行着。
“……你是说,只夺去神像,也无法切断你们和卡侬大人的关系?”
花南突然感到不安,问了她是否有故意将神像毁掉的可能性。
“人家不知道这种事情。”
可是彩波却以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
“不过,我倒是了解了花南你们非常非常想要卡侬大人。”
“是的,因为我们一族一直以来都在寻求着自己的神。”
“呃,是我们的卡侬大人喔。”
彩波对花南的发言加以订正,不过其中还是没有责备的意味。令人觉得,她是在强调只有自己跟大家不同而已。
虽然知道从一族当中被选为附体,这本身就是很特别的事情,但是花南现在才了解到那名叫初叶的少女为什么会那么敌视着彩波。
“那么,你们想要卡侬大人,是因为……她会实现愿望吗?”
“没错。”
花南毫不犹豫地回答后,彩波就稍微眯起眼睛。她并不是在笑,而是一副有些复杂的表情。简直令人惊讶,原来她也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啊。可是啊,花南。曾爷爷说过,我们是罪人喔?如果你们从我们这边夺走卡侬大人,你们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喔?即使如此……还是想要卡侬大人吗?”
她以相当认真的眼神仰望着,让花南一时哑口无言。即使她再怎么拼命凝视着,也只会被假面弹开,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自己。
“……你说罪人,是什么意思?”
“那个,听说牵系着我们和卡侬大人的,是‘罪恶的羁绊’。这对人家来说太难了,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你们还想要卡侬大人吗?”
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是彩波却带着有所领悟的表情再次询问花南。
“……是的,我们就是想要她。而且我已经说过这么多谎,早就是罪人了,你想吓我也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羽黑花南是爱说谎的黑猫假面。她不会忘记这件事情。花南把假面贴近自己的脸,再透过它看向彩波。
“这样啊。不过我想,花南变成黑猫假面后还是很温柔……这样是赢不了多加良哦。”
彩波仍然毫不犹豫地如此说道后,就笑了起来。
“我才不温柔,我只是爱说谎。而且,我应该没有机会跟秋庭同学决胜负。”
“是这样吗?不过,只要去‘叁之间’,一定会遇到他。还有,他绝对不会输给骗子。多加良一定会守护住‘叁之间’!顺便也希望他会超超超担心人家!”
她应该不是在逞强,而是打从心底就这么想着吧。开始兴奋起来的彩波,就跟平常一样,很天真地相信着秋庭多加良。
她相信只要等到天亮就可以回去了,可以回到明亮的世界。没错,彩波总是会有可以回去的时候。
“没错,就算夺走卡侬大人,你旁边还是有秋庭同学在……”
一听到花南这低沉的声音,彩波就稍微睁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我一定会夺走‘卡侬大人’。”
花南透过假面上小小的眼孔盯着彩波,如此宣告道。彩波虽然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花南继续说道:
“我不会输的……因为我才不温柔。就算你再怎么哭,我还是会将神夺走。”
花南一说完就再次绑起彩波的手,然后再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巴。
“聊天时间结束了。”
接着,凛音仿佛是计算好这时机似地回到房间内。她保持沉默,从怀里拿出假面戴在脸上,然后……
“我们到‘叁之间’去夺神吧。”
她毫不犹豫地如此宣布。
“遵命。”
花南也毫不踌躇地顺从她。
*
透过窗户望去的天空仍然阴暗。与严冬相比,黎明时刻虽然早很多了,但现在仍然是夜晚。
我们在这黑夜中,朝着橡馆快步前进。这次经过室内走向橡馆,而非从外面进入。
刚开始只决定要行动,现在已决定的事情有……“找出羽黑花南的愿望”、“从黑猫假面手中保护叁之间”和“救出彩波”。
然而,目前还看不到这场黑夜的终点,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答案。
正因为如此,我们没有停止行动,也无法停止行动。顺道一提,我的最高熬夜纪录是三天。而且那也是最近才刚发生的,原因就是铃木。
当我感到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害我想起当时的愤怒以及他那一副悠哉的脸,我深深地叹一口气。
依照预定,他在明天傍晚会回来,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咦,多加良你也是吗?觉得肚子很饿吧。”
但是,尾田好像把我叹气的原因误以为是饥饿。不过,因为我们一直不睡觉地跑来跑去,就如尾田所说,肚子确实也开始饿了。
“现在顶多只有糖果,可以接受吗?”
桑田一边说着,一边从运动服的口袋中拿出糖果。因为想到接下来会走相当多的地方,桑田刚才就去换了衣服。但她从口袋拿出来的糖果,其数量远远超过一般口袋可以容纳的量。
“谢……谢谢……原来,口袋也是四次元空间啊……”
尾田用呆滞的眼神,收下用彩色包装纸装饰的糖果。
“那我不客气了。”
嗯,尾田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想这时候谁吐槽谁就输了。
“等我们在‘叁之间’的任务结束后,就请女仆们做些吃的给我们吧。”
我把糖果丢进嘴里如此提案,桑田和尾田也点头同意。就这样,我们把糖果含在嘴中,默默地走了一段时间。
“……会来吗?”
“会吧。”
“说不定,早就到了。”
虽然对话中没有主词,不过那是因为没有必要。如果硬要加上去,那就是“羽黑”。
“总之,首先要找出‘叁之间’。要比黑猫假面先找到才行……”
依照当时的状况,可能需要跟羽黑较量一次。但是,在为此感到心情沉重之前,我们已经抵达了橡馆。
“好,我们再次到这里来了。”
橡馆和刚才一样耸立在那地方,但一想到这里面有“叁之间”,就让我觉得颇有气势。
我们走到刚才没有经过的正面入口,看到两个警卫在看门。好像是早就有收到通知,不用我们说明状况就让路给我们进入。
“我要打开啰。”
我轮流看着尾田和桑田的脸,把手放在入口的门把上。
“这回里面应该不会还是不同的世界吧。”
“我希望是这样。”
听到桑田的话,让我想起白天看到的缥馆,脸颊不禁有些抽筋,但还是开了门。
一开门,我们沉默了片刻。被呈现在眼前的橡馆内部构造给吓到了。
“…………这也有够壮观吧?”
打破沉默的是尾田。但他的嘴角稍微歪斜,手在外套口袋中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
“会不会说……其实这里是镜子屋,一半是照在镜子中的假象?”
“我想不可能。”
听到桑田冷静的宣示,我也只能用叹气回应。
与走廊很宽广,天花板也很高的本馆不同,橡馆的内部结构,看来就好像是宁愿让人稍微感到有压迫感,也要尽量安排多一点的房间——应该说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我们一踏入橡馆后,一眼望去是众多的门排列着,就好像以远近法画出来的图一样。
“三层楼的建筑物内有四十五间房间,就是这样的状态。”
虽然这数字光在脑中思考无法清楚了解,但当我目睹到现实之后,稍微感到有些头痛。
我现在才了解到,笹世为什么会用那么挑衅的态度了。
不过,那只是用来发动我的引擎的燃油。对,没错,我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不管如何,目标只有一间。搞不好第一间就中奖了。”
“哇,那就太棒了。”
“总之,我们开始吧。”
我们各自从在橡馆内所受到的冲击中重新站了起来,决定开始寻找“叁之间”。
依据笹世所说,现在没有一个女仆留在房间内,而所有房间都上锁了。也就是说,在和家的仆人当中,没有人会在彩波被黑猫假面抓走的这种状况下,还敢在房间内休息。目前橡馆的周围相当安静,但不久后这边也会热闹起来吧。
“那么,具体来说要怎么找?”
“我们要找的,就是看看有没有通往‘叁之间’的装置或记号。”
当我一边在手中玩弄着万能钥匙,一边走到门上挂着101号门牌的房间时……
“原来如此。”
听到强势的女低音,我反射性地握紧万能钥匙,回头看过去。
虽然这声音我只听过一次,但马上联想起给我强烈印象的人物,而发出这声音的果然就是黑猫假面。虽然看不到脸,但身高比羽黑稍微高一点,黑色的服装包住细长的身材,毫不畏惧地站在眼前。
在几秒钟之前,确实没有人在的那个地方,现在却充满了存在感。
“只有一个人?”
桑田警戒着不让她缩短这大约三公尺长的距离,如此问道。
但是,在黑猫假面回答之前,正门外面出现了小小的喧闹声,接着,有另一个黑猫假面以类似滚动的方式进入里面。
转瞬间,有一个眼熟的女仆,以刻不容缓的速度推开门走了进来。
假面上有银色线条的黑猫假面是羽黑,女仆则是若菜。
在羽黑站起来的同时,若菜把手伸过去试图抓住她。但是,虽然说不上是快速,但羽黑巧妙地转动身体,摆脱那只手。
“不要再靠近我们。”
等羽黑站到另一只黑猫假面的身旁后,对方就以很习惯的命令语气——大声地出声问道。
“彩波小姐在哪里?快说!”
但是,若菜她所遵从的人就只有一个,不可能会听从这命令。
“因为她一直都不肯说出‘叁之间’的所在地,所以就没有带来。”
相较之下,黑猫假面比她冷静多了。
“不过,至少也可以当交易的筹码吧?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们‘叁之间’的正确位置,或是把‘卡侬大人’让给我们,倒是可以考虑把她还给你们。”
看到黑猫假面完全没有搞清楚自己是绑架的嫌犯,又是非法入侵者,若菜以冷淡的尖锐眼神怒目相对。
“彩波小姐没有告诉你们的事情,我也不可能会说的……别说废话了,赶快把彩波小姐还给我们!”
谈判还没开始就破裂了,若菜朝黑猫假面冲了过去。
“哼,有比刚才强一些吗?”
“刚才是你卑鄙,竟然从背后袭击。但从现在起,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凭我的力量救出彩波小姐!”
若菜和黑猫假面一旦拳头相交,我们就无法插入这两个高手等级间的战斗。
“你来这边。”
听从桑田的指示,总之我先与正在打斗的两人保持距离,此时看到同样站开来看着战斗的黑猫假面——羽黑。
看到了戴着黑猫假面,身穿黑衣的羽黑。
“羽里……”
“花南。”
我和桑田在无意间叫了这名字,但尾田还是坚持闭嘴没有开口。
听到我们叫她的名字,羽黑就转头看向我们。我确认到她胸口上的植物已经是叶子茂盛的状态,不由地咬住了嘴唇。
“咦?你们还记得我啊?”
虽然透过假面,但声音却不可思议地鲜明,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也带着讽刺的意味。
“是啊,我的记忆力非常好;不像你,才刚见过面也会忘记。”
我同样地讽刺回去,羽黑就耸耸肩膀,以看似无所谓的动作回复我。这动作非常不像我所认识的羽黑作风。但是,对黑猫假面羽黑来说,是否就是已经熟悉的动作呢?
“花南,彩波学妹呢?”
桑田虽然担心在旁边持续对打的若菜以及另一个黑猫假面,但还是如此问道。她大概有留意着,要和昨天一样以相同的态度和羽黑说话。
“你以为我会回答吗?我已经不是学生会的临时人员,而是黑猫假面啊。”
羽黑却以感到莫名其妙的语气,带着倾头表示不解的样子,抗拒了对方的亲昵态度。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
桑田似乎受到打击无法说话,尾田就代替她回答。
“但是,要问就要选看起来愿意回答的人来问,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接着尾田的话如此说道,羽黑又耸耸肩膀。虽然黑猫假面随着那动作摇动着,不过并不会因此就掉下来。
“……你们真的明白吗?对一个骗子问事情,再怎么笨的人也不会做这种傻事吧?”
她这次故意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向我们说出挑衅的话语。
“……竟敢骂我是笨蛋——羽黑,算你大胆。”
如果她是在演戏,或许稍微吓她一下,她就会露出我们熟悉的羽黑脸庞——就算脸上仍然戴着假面。我这么想着,然后就轻轻地握紧拳给她看。
“我是不是应该要说,多谢夸奖?”
但是,假面还是没有掉下来。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并不是找出我们熟悉的羽黑,而是要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羽黑,并看清她的愿望是什么。
这才是我们决定要做的事情。
“秋庭同学、花南,你们不要这样。”
我想桑田应该知道我不是认真的,但她还是出声阻止我们,羽黑就透过假面看向她:
“桑田同学,你到底要玩‘朋友游戏’玩到什么时候?”
接着,就丢出非常冷淡,几乎要将我们过去所有一切情谊全部切断般的言词。她的这一句话,不仅是桑田,就连我也愣住,暂时无法思考。
“反正,我们自己会判断你是不是在说谎,你就回答我们的问题好不好?”
在我和桑田哑然无言的状况下,唯一没有畏怯的是尾田。他再度开口,把视线朝向羽黑。接受他宛如观察者般的平静眼神,羽黑看起来好像被吓到了一样。
“看来尾田同学还算聪明啊。因为你懂得怀疑人家。”
但是,羽黑马上就若无其事一般,从正面迎向尾田的目光。
“既然这样,我就回答你吧。以情报提供者的角色来看,彩波学妹根本没有帮到半点忙。但是,我们打算把她当作撤退时的人质,所以不能透漏她的所在地。不过呢,她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羽黑就好像说出一开始就已经想好的台词一般,说话既流畅又平淡。
“……!彩波还是个小孩子呀!”
“怎可以当人质!”
“因为我是黑猫假面。”
我和桑田一气之下冲到羽黑眼前,她就以轻快的步伐拉开距离就此躲开。
“……你们两个,我们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不过倒有点真实性。”
尾田保持冷静,视线有些迷惘地在羽黑和自己脚边之间徘徊着。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我的脑袋再次陷入混乱状态,不知所措——就像是被那反射灯光,散发出乌亮的黑猫假面给迷惑了一样。
但是,这时候,我的视野内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乌黑装束的正中央,特别显眼的绿色,发出微微光芒的锯子状叶片。

“花……”
“什……么?”
不管羽黑是骗子还是黑猫假面,她的胸口有植物在。唯有这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是,羽黑有愿望之花。”
我发出让自己、羽黑、桑田和尾田都能听得到的音量,很清楚地如此说道。我们决定要做的事不是怀疑她,而是找出她的愿望。
“差点被羽黑牵着鼻子走。”
我自嘲似地微微吊起嘴角,尾田与桑田也跟着我放松表情。
“说得也是。”
“对呀,我差点忘记。”
说完,虽然两人看不到植物,但也凝视着羽黑的胸口。
羽黑也一样,低下头想要确认自己的胸口。她这么一做,注册商标的长辫子就从肩膀滑下,然后开始玩弄着自己的辫子尾巴。
我们转换心情好,面对羽黑花南。当我们为此抬起头来时,发现若菜以惊人的速度滑过来,我和桑田慌张地摆开架势准备接住她。
虽然在她撞上墙壁前勉强让她刹车,我和桑田却被那股冲劲压到墙壁上,暂时无法呼吸。
“咳……”
桑田小声咳嗽。
“真……真是……抱歉。”
虽然上气不接下气,若菜仍对我们致歉,然后马上试着站起来。可是她一站起来就立刻失去平衡,跪在地上。
“虽然是比刚开始强一些,但还不配做我羽黑凛音的对手。”
她不但黑衣一丝不乱,假面甚至连一点歪斜的样子也没有。体会到她的实力,让我们顿时哑口无言。
而黑猫假面——才刚报上羽黑凛音这名字的人物就俯视着我们。
“那么,下一个换谁呢?就找个手上有万能钥匙的人好了。”
凛音虽然态度潇洒,却毫无破绽。不过,若听从她的要求将万能钥匙交给她,等于拱手将“叁之间”让出。
凛音没有发出脚步声,朝我们走过来,我们就摆出了对战架势。
“……你有万能钥匙,对吧?”
羽黑不可能没有感受到这股紧张感,但仍然如此确认。
“……没错,我有。”
我考虑之后,回答了羽黑。说完,羽黑就马上望向了我。在我看到她从假面下露出的白皙下颚时,她就马上转身面向凛音。
“姐姐。”
“……什么事?有问出有用的情报吗?”
她有回应羽黑——但可能是没想到羽黑会叫姐姐吧,她感到有些惊讶,不过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倾听对话的内容——但是那语气,不像是期待会听到有用情报的样子。
“没有,不过可以容许我提议一件事情吗?”
虽然叫姐姐,但羽黑的口气没有亲昵的感觉。不过,凛音还是看向她,准备听羽黑的发言。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仍然感受到宛如针刺般的视线——这也就代表着,我们依然是凛音的猎物。我们也无法乱动,只能看着两人对话。
“既然万能钥匙在他们的手上,我们就来玩个游戏,如何?”
“游戏?”
“游戏……”
很明显地感到不快的凛音,以及几乎傻住的我恰巧同时发出声音。
我想要追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因此打算站起身来。
但是,羽黑根本不看我一眼,视线集中在眼前的凛音。她的背一动也不动。
“为了抵达‘叁之间’,似乎需要利用万能钥匙来打开房间的锁。不过,房间有将近五十间,光只是开门也不好玩吧?”
“你在开玩笑吗?还管什么好不好玩的。况且,我们不需要钥匙也可以开门。难道,你还把他们当作‘朋友’吗?”
听到羽黑的发言,凛音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充满怒气。
“原来如此……上锁也没有用啊。”
若菜好像对此出现回应似的,试图想要再次站起来。
“不行啊,若菜小姐。”
尾田为了阻止她而轻轻拉了她的手腕,若菜马上就失去平衡,最后只好又坐了下来。
“不,我是黑猫假面。不过,如果每次开一扇门就被他们妨碍一次,不是很麻烦吗?姐姐您也还没有掌握到‘叁之间’的位置吧?”
羽黑不理若菜,继续说明下去:
“花南……你是瞧不起我是不是?”
凛音的黑猫假面出现更加凶狠的气势。感觉到气氛不妙,桑田不由地想要挺身而出。
但是,羽黑比她先往前一步。
“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动,否则会打扰到正在拼命的人。”
接着,被凝视着羽黑小小背影的尾田劝阻;这么一来,我们只好选择暂时不轻举妄动。但是,不知道尾田想要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什么事情。
好像在回应那真挚的眼神一样——虽然羽黑不可能会看到尾田的眼神——她那特别挺直的背影中,需要别人保护的脆弱感已经消失无踪了。
“不,就因为姐姐很优秀,没有必要在这里消耗体力……我们一得到‘卡侬大人’就要带回去,不是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这件事情能够交由我负责,让姐姐休息一下。”
“你说交给你负责?”
“是的——我一定会赢。”
羽黑面对靠近一步的姐姐,继续说服,拼命主张着。
“……我知道了。不过,如果对方不接受这个提案,马上诉诸武力。”
凛音深深地点了一个头——那个瞬间,我想羽黑已经获胜了。
“那么,各位如何呢?大家都喜欢玩游戏吧?最后就跟我玩个游戏吧。”
羽黑再次转身面对我们,好像要招呼我们一样,张开了双手。
在那瞬间,黑猫假面让我觉得像是某个主题乐园的角色。
不过,那也不是羽黑的真面目,我们还不了解羽黑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既然她说服凛音也还想要玩游戏,那她一定有什么用意。
这也是跟她胸口摇摆的愿望之花有关吧。
“……我们要先知道是怎样内容的游戏,才能决定。”
因此,我就缓缓地站起来,走到羽黑的面前。
虽然一切都还不了解,但现在只能往前。
尾田和桑田也跟着我站了起来。只有若菜还靠在墙壁上,瞪着凛音,但现在暂且不理她。
“这个嘛,因为我知道的游戏不多——玩猜拳如何?”
羽黑微微倾着脑袋,考虑了一下之后,提议出来的这个游戏也太过于单纯了。
“你说猜拳……这虽然可以分出胜负,但马上就会结束,不算游戏吧。”
“没这回事。我们猜拳后,赢的人就可以打开跟自己‘手势’相关发音数一样数量的门。我们就玩这样的游戏吧。”
羽黑在中途否定尾田的意见,并追加说明游戏的条件。
“也就是说,如果赢的人出的是石头,就是‘固力果’共三扇门,剪刀就是‘巧克力’共六扇门。”
“如果是布,就是‘凤梨’可以开六扇门是这样吗?”{注:此为日本猜拳的衍生玩法,在阶梯的地方猜拳,胜利者依照比出的手势喊出相关的字,爬上与发音数相同的阶梯数,最早到达顶端的人获胜。而日文中的剪刀与固力果、石头与巧克力、布与凤梨的字首谐音,固力果、巧克力与凤梨的日文发音数各为三、六、六}
尾田接着我的话继续跟她确认,黑猫假面则用力地上下点头。
“没错。”
的确,这样就可以当成游戏了。
“……总觉得,这让我想起国小时在放学路上边玩边走的情景,只有我会这么想吗?”
想起从前在充满稻田与菜圃的恬静上学路线,我如此低声说道,桑田则在旁边点头赞同。
“我也是玩这个,来决定由谁来帮忙拿书包。不过我刚开始听爸妈说石头要念‘具志坚{注:日本著名拳击手,第三任WBA轻蝇量级拳王}’耶。’
“什么?那另外两个也要改成拳击选手吧?”
尾田对桑田发出微妙的吐槽,但这句话完全没被理会。
什么具志坚就先摆在一边,按照桑田所说的这样来玩的话,会严重地耽误放学时间。关于这种猜拳游戏的记忆,突然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中。
“虽然很正统,不过这游戏也真像花南的作风。”
或许是因为游戏内容令人感到可爱,桑田就以感到稍微放心的语气如此说道,然后朝羽黑靠近一步。
“像我的作风?……喔,或许是吧。”
但是,羽黑听到这句话后回答的内容,却含有自嘲的意味,有些冷淡的感觉,导致原本想要再靠近一步的桑田就此停下脚步。
“你做这样的表情,我也不会感觉到什么。”
但是,看出桑田微小的表情变化,羽黑特意如此说道。而自己的脸却仍然被假面遮蔽着。
“……那假面还真是碍眼啊。”
我总觉得不快,就如此低声说道,但好像没有人听到我的话。
只不过,我看到离我们有一些距离的凛音抬起头来,但应该是偶然吧。
“那么,怎么样?要跟我一起玩游戏吗?”
认为我们不会拒绝这场游戏——在羽黑戴上假面之后,唯一能看到的双眸中,简直就充满着这样的信心。
对我们来说,比起靠肉搏战抢钥匙,这样的确轻松多了。我想,这也方便我们看清羽黑花南的愿望。
“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吧?……废话少说,把彩波小姐还给我们。”
但是,若菜当然不会默默接受。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叁之间”而是彩波。与我们不同,她与彩波之间的感情,可以让即使在战斗中受伤的若菜也能够奋立起来。
“你还想动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玩喔?”
凛音在羽黑的后面闲闲没事做,看到若菜动身,就想要再次开战。
“没事的,姐姐……那么,加上这样的条件如何?如果各位赢了这场比赛,就把彩波学妹还给你们。”
“花南!我不许你乱来!”
凛音发出激昂的声音,羽黑瞬间缩起脖子。
“没事的,我不会输。还有,我们这边也要提出交换条件。”
但羽黑没有退下。这让我觉得,两人的立场跟刚开始时完全相反了。
“说来听听吧。看能不能让我接受。”
尽管如此,她那强势的女低音还是没有动摇。她始终都摆着架子,由上俯视着羽黑。
“交换条件是什么?”
当羽黑的视线离开凛音时,若菜虽然感到可疑,但还是问了羽黑。
这也因为她虽然有气概,但已经没有体力跟凛音再次较量的关系吧。
“是的。请你发誓,在我们玩游戏的时间内,绝对不会呼叫增援。”
羽黑如此说道后,若菜宛如心思被看透一般,露出紧张的表情,停止了动作。
“哦,你果然是这么想的啊。”
羽黑走到哑口无言的若菜眼前,黑猫假面贴近对方,装模作样似地点头说道。
对我们来说,那是有些突兀感的动作,但是凛音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她。
这就是,身为黑猫假面的羽黑吗?
我反而认为,这是因为没有露出脸才做得出来的行为,让我对那表面光滑的黑猫假面再次感到不悦。
“原来,你也懂得要怀疑人家啊。”
凛音不怎么高兴似地嘀咕道,间接地表示她接受了条件。
“……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
而若菜就强势地如此说道。嗯,的确有道理。既然若菜一个人应付不了凛音这个高手,那就只能凭人数取胜。但既然这样,受托调查“叁之间”的是我们,应该也要事先跟我们说一声吧。
“没错。所以,我们也安排了对策来预防那种状况。万一我们被抓到时……如果彩波学妹还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但是,羽黑也相当地镇定。拿彩波的安全当后盾——这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黑猫假面的脸。
“……还真是很有反派角色会有的反派作风。”
尾田看着两个人的对话,低声如此说道。
“什么反派……”
桑田虽然开口责备,但我在话里倒没有感觉到恶意。
“如果这是在演戏,你不觉得如此精湛的演技,已经够得奥斯卡金像奖了吗?”
面对这样的评价,桑田疑惑地倾着头。
“如果奖项有假面戏剧的话,或许吧。”
我姑且这么回答。
“……尾田同学,你认为花南现在是在演戏吗?”
“这不能肯定……我只能说她还蛮拼命的。”
接下来的这句话也只有纯粹的感叹语气,并非讽刺。我想知道尾田此刻在羽黑的假面上看出了什么,定睛凝视着他的侧脸。
但是,从他的脸上当然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能看见仿佛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神。
我想知道他到底在盘算着什么事,打算开口询问——却又放弃了。
那也只是尾田想看的东西,是他想知道的事,与我的期望不同。
因为我想看的既非羽黑的演技也非假面,而是她真正的脸庞。我无意间瞥向身旁,桑田似乎也和我有同感,在发言之前转而闭口不提。
“没有任何事足以取代彩波小姐的安全。我明白了,我接受这条件。”
在我们暂时沉浸于各自的思绪中时,若菜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像在证明自己的话并无虚假,说完后若菜就把钥匙圈——与串着万能钥匙的那个钥匙圈相同——扔到羽黑的脚边。
“这对讲机做得还真不错。”
凛音代替羽黑,踩坏滑过她脚边的怪老头钥匙圈。
“对了,我要请若菜小姐当裁判。”
“……我明白了。”
羽黑以轻松的语气补上一句,若菜也点头答应。但她紧紧地咬住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么,我再次请问各位。你们要不要跟我玩游戏?”
就这样,羽黑排除种种障碍后,第三度询问。她的眼神透过假面的眼孔直盯过来,等待我们的答复。
“尾田、桑田,你们同意吗?”
我望向两人,再次确认。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如今的我们若不逐一确认,就无法行动。
因为支撑我们行动的动力源,全是来自为了确定、明白所有的事情。
“嗯。”
“……好。”
确实收到两人的回答后,我也点头回应。
“羽黑,我们接受这场游戏。既然接受了,我就绝不会输。”
接着,我果断地宣布道。
“我也……不会输。为了我们的愿望,还有……”
最后的语尾,在传进我的耳里之前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不过,在那个瞬间,她藏在假面下的黑色瞳孔变得更加充满生气,胸口的植物也宛如与之呼应般轻轻摇曳。
让叶片摇动的明明不是“我们的愿望”,但我也无法透过假面得知“羽黑花南的愿望”。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惜一切,剥下那副假面。
虽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但我想知道的事情就在假面下,那就非做不可了。
如果什么都没做就放弃,她一定会取笑我。
那家伙——卡侬一定会露出超级可恶的笑容嘲笑我。
“好,游戏开始。”
所以,我抢在所有人之前,先宣布游戏开始。
接着,我们订定游戏规则,谁先找到“叁之间”就算谁赢。黑猫假面方是羽黑花南,我方虽然容许换人,但原则上采用一对一的比赛方式。
把万能钥匙交给若菜之后,我们争取到一些时间,在游戏开始之前决定上场顺序。
我们远离站在窗边的羽黑等人,集中在靠墙的地方。
“这里就由我先上场吧。”
虽然特地争取到时间,不过我的心意早定。
看到我干劲十足的样子,尾田和桑田一时间有些错愕,但马上点头同意了。
“多加良,你想旗开得胜我是没意见啦,不过还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场吧。”
“对啊。只要每一层楼就换人一次,那大家就都可以上场了。”
但是,他们也希望自己有机会出赛。
既然我们各自都做好和羽黑对峙的觉悟,会提出这种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这次换成我对两人点头:
“那么一楼就由我负责,可以吗?”
“嗯。那我和桑田同学的顺序要怎么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第二个上场。”
桑田考虑了一会儿后,说出自己的意愿。
“那我就负责三楼好了。”
尾田也表示同意,我们的顺序就毫无争执地决定了。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既然事情已经决定,就不需要拖拖拉拉。我马上走到第一间房间前方,对羽黑开口。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花南,你去吧。”
“是。”
然而,回答我的人是凛音,听到她高声的命令之后,羽黑才迈开步伐。
因为假面没有表情,让我觉得羽黑简直像个傀儡。一具受凛音操纵的傀儡。
“那就开始吧。”
“好的。第一棒是秋庭同学吗,够格当我的对手。”
但当我们在近距离面对面时,羽黑说出的话很具挑衅意味,令我有种非常别扭的感觉。
“那么,比赛开始。”
我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应羽黑,就听见若菜宣布游戏开始。
一听到口令后,我和羽黑都将双手藏到自己背后。
“秋庭同学……我刚想起来,忘记和你们提该如何让步了。”
不过,当我吸气准备要喊口令时,羽黑竟如此说道。
“让步?猜拳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我找到她藏在光滑假面下的眼眸,倾着头说道。
“真的吗?你忘了,我拥有灵异能力,直觉比各位来得准喔?”
我并未忘记此事,可是听她特地主动提及,不禁觉得我方稍有不利。
“是吗?可是猜拳最重要的并非‘直觉’,而是‘运气’。”
我这么想着,拒绝了羽黑的提议。
“既然她说要让步,我倒觉得可以试着接受。”
虽然听到桑田在一旁小声抱怨,但先不管她——现在这个瞬间是属于我的游戏。
“你不需要的话,那也没关系。”
尽管语气有些遗憾,但羽黑并没有继续坚持。
“花南,快点开始。”
凛音代替她开口,催促游戏快点进行。她的女低音很悦耳,但因为口气强硬所以缺乏暖意。不过,凛音缺乏温暖的部分应该不只是声音吧。
“是的。”
羽黑特地转头看向姐姐,点头回应。
“那就开始了。”
“好……剪刀、石头……”
“布!”
跟着彼此的口令,把手伸了出去。
第一回合,羽黑是石头,而我是剪刀。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赢了。”
黑猫假面做出稍微夸张的动作,羽黑确认自己获得胜利。
“……这才刚开始而已啊。”
我不服输地小声嘀咕着。羽黑一定有听到才对,但她完全不理睬,走到若菜面前。你还蛮有骨气的嘛,羽黑。
“若菜小姐。是固力果,请开三间房间。”
“……好的。”
若菜稍微瞪我一眼后,就从围裙口袋中取出万能钥匙,插进钥匙口。
“喂,我可以一起检查里面吧?如果只交给花南一个人,怕会有地方看漏。”
结果,凛音就走过来如此说道。她这说辞,摆明就是没有全盘相信羽黑。
“这个……”
但羽黑没有因此感到生气,只是一直思考着,而在凛音对此开始感到厌烦时……
“没关系。不过我们也会跟你们一样。”
我如此说道,桑田和尾田也点头同意。
“好……只要走进里面,就不会有吵闹的杂音,一定可以听得很清楚。”
凛音点头之后,推开羽黑进入第一间房间。羽黑也没有抱怨,跟着走在后方。
那两人之间的关系,果然这样才是正确的吗?若是如此,我会感到非常火大。
就跟遮住羽黑所有感情的那副黑猫假面一样,让我觉得火大。
“这么快就输了啊。”
在获胜者检查房间时,败者不得窥视,不得妨碍——我遵循这游戏规则,站在远离房间的地方。若菜对着我的背说了一句话。
“现在才第一场而已啊。”
“……希望不要在这第一场就中奖了。”
尾田刚才明明说,如果一开始就中奖那就谢天谢地,现在却用同一张嘴说出这样的话。
“我想,现在可以发挥你平时不肯秀出来的‘好运’吧。”
而桑田就说着不知是不是在帮腔之类的话,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总而言之,不见得会在这三间中奖!”
我稍微对于一开始就输掉的事情感到愧疚,但仍然举起拳头,接着就看到两人从第一间房间走了出来。
“真快啊。”
我们紧张地确认羽黑她们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目送着她们两人继续走进102号房,我们暂时松了一口气。
“……这游戏对心脏还真不好啊。”
桑田的这个感想,恐怕代表所有在场者的心声吧。
“不是这三间。”
凛音咋舌之后,羽黑从103号房走出来如此说道,游戏再次开始。
“下一道门由我们来开。”
在馆内狭窄的走廊上再次面对面后,我对羽黑如此宣告。没错,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信心
“信心十足是好事,不过真的不需要我让步吗?”
但是,羽黑好像要浇熄我的斗志一般,再次提议出这件事情。
“……不……不用。”
我的目光别开黑猫假面,还是回答了一样的话。
“真是麻烦啊。”
“……如果你是真的感到麻烦,倒是可以说给我听。”
我看着羽黑胸口上的叶片颜色越来越深,同时如此说道。百分之五十是为了套话。
但是,羽黑并没有打算说出来。
“我呢……下一回要出布。”
黑猫假面稍微往上抬起,羽黑如此宣布,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这样就不是游戏了啊。”
“花南?”
不只是我,凛音也叫出充满疑惑的声音。但是,羽黑这次就没有转向凛音那边。
“这就是让步啊。那么,来猜拳吧。剪刀、石头、布!”
接着,马上喊出口令,不容别人继续说话。
我反射性地出了剪刀。如果羽黑是出布,那就是我赢了。
“石头。又是固力果。”
但是,羽黑的手却握着拳头。除了羽黑以外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是心理作战?”
从惊愕中首先回过神来的是尾田,他看着仍然维持着摆出手势的我和羽黑。
“……原来如此。”
听到尾田的推论后,凛音好像打从心底理解似地大大地点着头。
“可是,她明明说要让步啊。”
桑田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感到困惑。看了羽黑和我双方的脸后,话说到一半就闭嘴不说话了。
“是的,是让步。不过呢,各位,我是个爱说谎的人,不一定真的会出我所说的手势。”
羽黑的话中丝毫不带任何的罪恶感,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了这番话。
“……你认为是违反规则吗?”
“没……没有。”
我觉得对着黑猫假面说什么也没用,只是紧握着拳头。
“不过,羽黑你没关系吗?”
“我认为……很公平。”
为了看出羽黑藏在假面下的真意,我试着从两个杏仁状的眼孔中窥视羽黑的眼睛。但是,她稍微换个角度,就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了。
“因为这是比赛,采取心理战也很正常。但不公平的是,我连你的表情都看不到!”
我原先感到的不快化为怒气,接着又化为空虚感,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要我拿下假面?”
说完,羽黑就准确地了解我的意思。
“没错,就是这样。”
“这我办不到。”
结果,她回我的却是很明确的拒绝。
“……拿下来。我要看到你的脸,才要跟你比赛。”
“……多加良,你冷静点。”
尾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想要安抚我的情绪,但从刚才就忍住对假面不满的我来说,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反正我们都已经知道你的脸了,拿下来也没关系吧?”
桑田想要调解我和羽黑。
“……就是因为你们知道我的脸。”
羽黑低声如此回答,再次表达拒绝的意思。
“既然这样,那我要强行剥下它!”
因为我们的对话导不出结论,我决定强制实行。
为了剥下那划有一道银色闪电的假面,我伸手过去。
只要有这假面遮住,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确认到真正的羽黑花南。
但是,我的手还没抵达之前就受到了阻挡,无法继续往前。
“……我们一生当中只能接受长老赋予一副假面,在能力受认可时才得到。不准你用粗鲁的手触碰这假面。”
凛音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严厉地说道。虽然她就在我旁边说话,但音量好像大得不必要。
“可恶,放手。”
因为我毕竟是男性,本以为即使在武术上逊于她,但光论力气应该不会输。不过,现在她的力气大到都可以听到骨头吱吱作响的声音,让我无法脱离凛音的手。在视野角落看到桑田试着踏入可攻击凛音的范围,但应该没办法吧。
干脆让骨头断掉,或许就可以脱离她的束缚吧。我的手腕已经痛到不行,让我开始考虑是否使用较粗暴的方法。
“你说不能比赛那也无妨,就用其他方法好了,我是无所谓。”
但是,我已经无法可施,凛音还继续加重了力道。
“姐姐,不可以!”
到目前为止保持沉默的羽黑突然高声喊叫,同时,像是要推开我似地站到凛音的面前。
凛音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瞬间松开力道。而我可没有白痴到错失这个机会。
“秋庭同学,你还好吗?”
“……至少没有骨折。”
桑田跑到我身边来关心我,但我只是简单地回复她。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站到我和凛音之间的羽黑,她那小小的背影上。
“比赛……游戏要继续进行。”
“花南,你在想什么?该不会,你想背叛组织……背叛我吗?”
凛音的这句话,正是我现在想问的问题。她散发出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压迫羽黑。
“我……是为了我们一族着想。”
但羽黑所说的是凛音所期待的台词,并非我期望的内容。
“既然如此,你应该会觉得玩游戏只会浪费时间吧。”
“我的特殊能力不像姐姐那么强,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些……比方说,只有说谎之类的。”
凛音早已从惊吓中回神,再度打算逼羽黑接受己见,不过羽黑在拒绝后却如此回应。
“的确,你能做的事情顶多就只有这些吧。看来你也很清楚,我跟你不一样。”
凛音俯视着羽黑,好像感到安心似地放松肩膀。
“……说谎……啊。”
尾田不知从何时起,跟我一样望着羽黑的背影,如此嘀咕道。
“可是,这么说来,花南是为了别人而说谎的吗?”
桑田带着有些温柔,又有些苦闷的眼神,同样也凝视着羽黑的背影。
“我们也想继续玩游戏。”
“我也是,拜托你。”
于是,他们两人就丢下我站到前方。
就跟昨天一样,三人并肩站着。但我无法跟着他们的背后走去。
因为我还在混乱当中,坦白说就是很尴尬。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低着头,不反对他们三个的行动。
“真是异想天开啊……”
受到三人的恳求,凛音只是嘀咕了一句话就点头答应,简直就好像想要避免麻烦一样。
“不过,那个拒绝比赛的家伙不准再上场了。”
但是,事情可没有美好到足以赦免我的作为。
听到凛音的这句话之后,尾田和桑田用眼神沟通了几秒钟——我倒不知道他们是何时学会这招——接着露出略带同情的眼神看向我。
“多加良有点太冲动了,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吧……”
“那个,至少有玩一回合吧。”
两人的话含糊不清,但是他们的内心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知道了。我遵从两位的决定。”
冷静下来之后,我也察觉自己刚刚太冲动了,没有多做抱怨就点头答应。
“抱歉,羽黑。”
接着我开口道歉,先把事情做个了断。
一听到我的声音,黑猫假面猛然地转头看向我——这次我清楚地看见假面下的眼眸——虽然只看到那眼眸而已。
假面似乎有些松脱,羽黑伸手按住假面下方看向脚边,然后再度抬头大大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可以让游戏再度开始啰?”
当决定旁观的若菜这么询问之后,在场无人反对,猜拳比赛就再度开始。
“就像刚刚所决定的一样,第二棒可以由我上场吗?”
“嗯。剩下的房间……还有三十九间,我们在位于中点的210号房换人吧。”
我的第二战被视为胜负已分,羽黑与凛音目前正依序检查三个房间,我们只能祈祷对手不会在这三间房里找到。这段期间,桑田与尾田在商量顺序的问题,我有点被冷落在一旁。
“问题在于接下来,她会不会对我们用出‘说谎猜拳’这一招。”
“‘说谎猜拳’?”
我和桑田异口同声地念出这个名称,疑惑地倾着头。
‘好……好痛!’
但我们倾头的方向正好相反,脑袋刚好撞在一起,再度异口同声地发出惨叫。
“……你们在做什么啊?搞笑?”
面对尾田冷冷的目光,我们无力反驳,只得垂下头去。桑田的耳朵一瞬间染得通红,好像非常难为情——尾田真不了解女孩子的心。
“总……总之,‘说谎猜拳’是什么东西?”
一半是为了掩饰尴尬,我开口要求尾田说明,他悠然地点点头。
“就像刚才一样,如果她说了下一个要出的手势,结果却做了不同的动作,那不就是说谎吗?所以我命名为‘说谎猜拳’。”
“原来如此……既然我一度同意过,所以她就算说谎也不算违规。”
听他一说,这个名字倒是很简单。我反省起刚才的宣言,不过事到如今也不会收回那宣言。
“但是,她也有可能照预告出拳。”
“依照她本人的说法是如此。如果这是心理战术,就很棘手了。”
接下来要面对挑战的两人面有难色,我也觉得有点抬不起头。
“这代表我们必须想出看穿她是否在说谎,并且获得胜利的方法吗?”
不过,虽然我已不能参赛,还是可以和他们一起思考战略,只能借此洗刷污名了。
“……她说不定同时也是想试探我们。”
“试探?”
听到我反问,桑田将右手靠在脸颊旁,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花南在测试我们相不相信她的话吧?”
我和尾田发现桑田的观点几乎与我们相反,同时也理解到她沉默的意思。
“羽黑希望看到哪一个结果?”
我忍不住询问两人,但他们不可能立刻回答。直到现在,我们对羽黑仍然找不出任何答案。
“抱歉,你们慢慢考虑吧。”
“……看来我没有时间慢慢想了。”
羽黑和凛音检查完第二个房间,正走入第三间。桑田的视线跟着她们的身影移动,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们所有人都已明白,光是怀疑是没用的。话虽如此,要问我们是否能够再次相信羽黑,那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我个人的情况,我到现在才察觉这件事让我对“信赖”的定义产生动摇,导致刚刚的冲动行径。
总是位于体内核心部分的——信赖,现在开了一个空洞。
或许,我必须把最早消失的信赖找回来才行。
“但是,至少可以确定花南也有参加游戏的理由。”
桑田凛然的声调,将几乎沉浸在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和凛音一样的女低音里,带着对方没有的温柔。
“说得也是。”
尾田率先赞同她的话。
“不然的话,她不必这样拼命请求。”
我回想起羽黑刚才的行动,也跟着点头。光能看到她露出那一面,我的行动也不算白费。
“不过表面上的理由,好像是为了羽黑一族着想吧。”
尾田耸耸肩,语气里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如果有别的理由……我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桑田注视着羽黑所在的房间门扉,这么说道。她的眼神里带着真挚的光芒,我们两人也集中精神,以免听漏她接下来的话。
“没错,我想确认花南的温柔是真是假。”
“……温柔?”
听到我依样画葫芦地反问,她深深地点点头,发丝随着这动作在下巴边缘摇曳。她本人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继续往下说:
“如果刚刚的话题没有转向这场猜拳游戏,你们认为会有什么结果?”
“结果……”
“有很高的机率,我会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
我摸摸被捏出红色手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的手腕,满怀确信地回答。不过碰到那种情况,尾田与桑田说不定拼了命也会保护我。
“她果然很强。”
和亲身体验过凛音实力的我不同,他们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她的力量有多大。尾田和她交换了略带好奇心的视线后,催促桑田说下去。
“嗯,难怪若菜小姐也不是她的对手。如果我们和那种人比拼力气,在输掉之前就会先受重伤的。”
听到桑田万能流的代理指导,实力在我之上的她说出这番话,尾田终于理解到凛音的强大,事到如今才失去血色。
“……所以,花南才会选择猜拳这类没有危险的方式来玩游戏吧?因为她很温柔,才选择了不会伤害我们的方法……不过,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这个论点只是桑田的猜测,而且和她本人所说的一样,多半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可是,她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游戏中占优势才提出‘说谎猜拳’的。”
所以,当然也会出现尾田这样的想法。
“而且,就像桑田你刚才说的,她或许在试探我们。”
即使知道处理不好恐怕会变成争论,我依然提醒桑田想起那件事。
“……但是,花南刚才也出面护着秋庭同学啊。”
但桑田没有逃避,目光笔直地回望着我,如此回答。
我回想起羽黑插入我和凛音之间的背影,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如果用好意的观点解释,或许是这样吧。我也希望如此。
“说不定只是时机凑巧罢了。”
虽然尾田这样说,不过由手腕差点被折断的我来看,要说是巧合未免也配合得太好了。不过,这也是未经证实的推论。
“至少,我现在希望这么想,所以才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羽黑参加游戏的理由吗?”
尽管我不觉得桑田想知道的是这个,为了进一步厘清她的思考,我故意如此发问。
“不,不是的,我想确认的是……花南的温柔。就算我们过去的一切关系会就此归零,我也想亲眼确认。”
桑田挺直背脊,以清晰的声音断然宣言。
“到了现在,你就做得到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点点头。
“我想……现在是我唯一能面对花南的机会。”
她毅然决然地告诉我们,用全身传达出已做好觉悟的意志。既然如此,我和尾田也没有插口的余地了。
“我明白了,加油。”
“嗯,我会支持你。”
收到我们的回答后,桑田微微扬起嘴角,静静地点点头。
“所以,我会以这方面的目的为优先。万一分不出胜负,事情就拜托尾田同学了。”
“这是无所谓,不过拜托你至少也要赢下第一场喔?否则或许轮不到我出场啦。”
看着尾田面带苦笑接下这个任务,事到如今,我还是对自己无法拍胸脯保证感到很不甘心。但是,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说得没错,如果不先赢下一胜,那就本末倒置了。”
羽黑的事虽然重要,也不代表先找到“叁之间”有何不妥。只要解决了“叁之间”一事,很多事都能一口气迈向解决之路。
“我知道了,一开始我会尽量想办法获胜的。”
听到我也这样说,桑田就弓起手臂,展现出她的干劲。
“不是这里,声音很小、气息也太薄弱了。”
这时候,凛音嘀咕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走出房间。从她烦躁的语气看来,她们应该没找到。
接着,羽黑也像跟在母猫背后的小猫似地走了出来。
“这三个房间与‘叁之间’无关。”
虽然不必说也知道,我们听到羽黑的通知后依然点点头。
“接下来,请和我一决胜负。”
桑田以轻松的口吻发出宣战之词。
“我明白了。”
羽黑藏在假面底下的眼眸闪过光芒。不知为何,那双眼眸似乎比近看时更加会说话一般,让我倾头感到疑惑。
“……偶尔没上场也是件好事。”
看到我的样子,尾田瞥了我一眼如此说道,然后再度将目光转回桑田与羽黑身上。
“……或许吧。”
因为他的语调很沉稳,我也忘掉无法参加游戏的悔恨,坦率地回答。
“那么,游戏继续开始。”
听到若菜的声音,两人重新彼此相对,将手藏在背后。
“既然在规则上没有问题……”
她说出这句前言,接下来会说的台词等于已经决定了。不只我们三个,就连若菜与凛音也产生了一点反应。
“那么,我接下来会出布。”
羽黑以真切的语气如此告诉桑田。
听见她这么说,凛音这次似乎当成战术看待,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默默地靠在窗边。若菜虽然一副不满的模样,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于是,桑田和我们也表示接受。
“……我们明白了。”
我们答应后,羽黑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点,但那或许是我的错觉。
也许是正在思考各种状况下的应对方式,桑田在不知不觉间伸出藏在背后的手抚摸脸颊。可是,不打算给她太多时间考虑的羽黑催促道。
“好了,剪刀、石头……”
“布!”
桑田出的是剪刀,羽黑则依照预告出了布。
“你出的手势和预告一样啊。”
在收回手势时,桑田有点高兴地看着羽黑说道。她多半是因为信赖羽黑,才会出了剪刀吧。
“……我是打算使出计中计的。”
然而,羽黑回望着她的脸,否定地说道。
“……花南,你过来。”
凛音不知是认为妹妹应该理所当然地获得全胜,还是单纯地对结果感到不悦,特意将她叫到自己的身边。
“非常抱歉。”
看着羽黑深深地向凛音低头道歉,我们胜利的喜悦少了不只一半。
“这一场由桑田小姐获胜。桑田小姐,你可以打开六个房间。”
另一方面,若菜明明身为裁判,却高高兴兴地逐一替房门开锁。
“这样一来,我就尽到责任了。”
说话的同时,桑田用眼角瞥见羽黑在凛音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虽然她也明白这是游戏,有胜负是必然的事,不过依然微微垂下肩膀。
“真不愧是桑田同学。”
“一口气开了六间耶。”
所以,我们尽可能拿出最开朗的语气迎接她。
“呐,她刚刚真的打算使出计中计吗?”
桑田将手伸向我们所开的第一个房间的门把,喃喃地说道。
“但愿并非如此。”
“……我认为她是抱着这个想法出拳的。”
相对于我乐观的推测,尾田说出不知该说是中立或两边都不是的答案。不过我们有三个人,会出现各种看法也是当然的。因此,桑田也没有继续谈论刚刚的那场游戏。
“……我开啰。”
无论如何,我们终于走进第一个房间。
107号房整理得还算整齐,室内大约有四坪大,床铺与桌子就占去一半的面积。虽然很小,但窗外附有一个阳台。尽管没有厨房与浴室,不过女仆们统一在本馆洗澡与用餐,这里作为寝室兼私人空间已经很够用了。
“以宿舍来说,这里的设备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好,那就开始吧。”
虽然得到同意,这里毕竟是别人的房间。我们心想不该逗留太久,迅速开始寻找通往“叁之间”的线索。
我们敲打墙壁聆听回声,寻找有没有可以拆开的地板,检查电灯灯罩。搜过一趟之后,并未找到相关的东西。
我们试着找出和家的家徽,或是卡侬的肖像画之类明显的记号,却完全没有踪迹。
说到其中唯一令我们三人注目的东西……
“这是……犀牛对吧?”
一幅类似抽象风格的画。由于房间主人的喜好,室内的床单与小饰品都统一成淡绿色,只有墙上这幅画涂成刺眼的鲜艳粉红色,老实说真是非常格格不入。
“犀牛会跳佛朗明哥舞吗?”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出画中犀牛的动作,它似乎咬着一朵类似玫瑰的花直立在画面里。
“唉,这是画嘛。”
总之,我们接受了尾田的解释,就此离开107号房。
“你们太慢了,动作快点。”
一走出房间,凛音就焦躁地斥喝道。她的音量还是很大,好像以为我们都有耳背的毛病。
“我们只能靠五感寻找而已,请别太计较。”
我被她骂得闭上嘴巴,尾田却无懈可击地加以回嘴。
“只能依靠五感……普通人还真不方便。”
凛音自喉头深处发出笑声,没有再多说下去。
虽然我感到有些不快,不过还没到生气的程度。比起这个,我先去寻找羽黑的身影,发现她离开凛音身边,从走廊的窗户仰望天空。星星还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总觉得难以开口喊她,我们只能斜眼瞥向羽黑,走进接下来的108号房。
“这六个房间,都没有通往‘叁之间’。”
检查完全部房间后,我们一样扑了个空。
这时候,羽黑已不再望着夜空,正安分地站在凛音身旁待命。
“是吗?那么,我们再猜一次拳吧。”
“好的。”
桑田已经获得一胜,接下来她将完全只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决胜负吧。
可是,我不知道她准备用什么方法确认羽黑的温柔心意。
“桑田打算故意落败吗?”
我的目光跟着走向羽黑身边的桑田移动,小声地问尾田。
“谁知道?”
他冷淡地回答,但他的手在口袋伸进伸出,做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似乎也不是漠不关心。
总之,我放弃与尾田商量的念头,开始一个人整理结论。
虽然这还只是个假设,如果桑田连败,会不利于我们寻找“叁之间”。不过这么做或许能接近“得知羽黑的愿望”这个目的。
既然已事先同意桑田的想法,我无意多作抱怨。所以,我所能做的事,只有借由现有的情报,进一步找出通往“叁之间”的线索而已。
为此,或许我也该参考一下对方的发言。虽然凛音对羽黑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人火大,我依然试着在记忆中反刍她们说过的话。
我记得她们的确说过什么听得见、听不见的,这是否代表羽黑她们是以某种会发出声响的东西当作寻找的线索?
若是如此,她们进出每个房间的速度倒是格外地快。想到先前的知晓与维芳,那么凛音她们所说的,应该算是第六感——也就是与凛音的能力有关的发言。
“……目前的情报果然还不够吗?”
我将最后的思绪说出口,尾田听见这句话之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没什么。”
我摇摇头。
“是喔。如果没事,就好好看着桑田同学和羽黑同学啦。”
尾田轻易地接受了我的回答,难得说出这种类似忠告的话来。然后,他就像在实践自己的发言一样,再度将视线转向两人。
“……偶尔在局外观战,也是件好事吗?”
“没错。”
我回想起尾田刚刚说过的台词,重述一遍。这回他没有转头看我,直接点头示意。
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照他所说的试试看,将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的对话上。
“刚刚你出了布吧。你知道吗?有人说最先出布的人就是温柔的人。”
就像平常在学生会室里交谈那样,桑田——虽然不知内容是真是假——果然按照预定向羽黑攀谈了起来。
“出布就代表温柔?……那种谎话是不管用的,特别是对我这种骗子来说。”
但是,从前就连听到铃木那拙劣的谎言都会上当的羽黑竟然冷静地回答。她的遣词用字依然很客气,但却缺少了柔和的部分。至于她是故意如此,还是这才是真面目,就难以判断了。
“拿骗子这种字眼用在自己身上不太好吧?”
“这是我的自由。来,继续猜拳吧。接下来……我会出剪刀。”
羽黑耸耸肩,好像在表明闲聊到此为止般用力地甩头,再度宣布自己等一下要出的手势。
“是吗?那我也要出剪刀。”
听到桑田不甘示弱地这么说,羽黑的肩膀就像有电流窜过般跳了一下。
“你有什么企图?这样一来,我们不就会平手了?”
她显得有点慌张,牢牢地仰望着桑田的脸庞抗议道。虽然羽黑的面容依然隐藏在假面底下,我却能从这个动作中想象出她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看见她动作的关系,桑田微微一笑。
“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比猜拳,奖品是最后一片饼干的事吗?那是当季限定的产品,叶野市只会进货一次。”
不过听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来看,或许刚才的笑容是因为想起了回忆。
“……我忘了。”
尽管羽黑如此回答,但中间微妙的停顿,等于证明她还记得。
“我们可不记得有吃过那种饼干。”
“是没有。”
我附和之后,尾田向两人抛出——他没有特别喜欢甜食,不过大概是对没分到饼干而心怀不满——恨恨的眼神,虽然桑田她们多半没有发觉。
“当时我们三次连续平手……所以我改变了手势,可是你第四次也出了一样的手势,最后饼干就属于我了。”
桑田难得聒噪地回忆着,让我们也想象起这两位女孩间的一场小小激战。
“那又怎样?我只是碰巧输掉而已。”
“没错……你碰巧输掉了。但是……我一直记得,当时的饼干充满温柔的味道。”
虽然羽黑予以否定,但桑田认为她是故意输掉的——刚刚听到的内容,让我这样推论。
桑田稍微倾着头,就像在等待羽黑说话。
羽黑将头瞥向左边,避开桑田的目光。不过,她在片刻的沉默后再度开口:
“……你还是忘了那件事比较好。关于羽黑花南的一切,特别是温柔的部分,全都是我‘演’出来的。”
“你想说你过去表现出的所有温柔,全都是在演戏吗?”
羽黑这番话,令桑田的声音与眼神产生微微的动摇。
“没错。”
即使如此,羽黑依然点点头——黑猫假面一瞬间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
“……花南,你打算闲扯到什么时候?……别被对手迷惑了。”
此时,凛音插口说道。我不知道这对羽黑来说算不算是帮助,但已足以作为胜负的关键。
“我说得太多了。来,猜拳吧。我会出剪刀。”
“剪刀、石头……布!”
羽黑再度宣告一声,半强迫地拉着桑田开赛——她说了谎,这次出的是石头。
桑田出的则是剪刀。如果羽黑按照宣告出剪刀,她们就会平手。
“……固力果。是我赢了。”
“是啊。”
羽黑以平淡的语气宣布自己的胜利,桑田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为什么……”
“花南,别拖拖拉拉的。”
羽黑正想对桑田发问时,却被凛音一把拖走。
凛音的行动令我们咬牙切齿,不过却无力阻止她。
“……真是拼命。为什么她会这么拼命?”
但是,尾田目送羽黑被姐姐拖进113号房的身影,喃喃说道。
“拼命?”
“她为了黑猫假面拼命,为了获胜拼命,在说谎时也很拼命。”
尾田像在咏唱咒语般反复说着那些话,手仍在口袋里伸进伸出。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以,我也自己接着思考下去——羽黑的确非常拼命。
“这一切都是为了别人而做的吧。”
在我想出答案之前,桑田的呢喃已先传入我的耳中。
她那既像是欣喜又像是悲伤的声调让我回过头,看见她垂下眼眸,微微扬起嘴角——虽然不大,但那神情确实有些复杂的变化。
“……她的温柔,全都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那么……又有谁来对花南温柔?”
只说到这里,桑田抿住嘴唇,直到羽黑她们检查完三个房间为止都默默无语。
在这段时间结束前,我也没有找出桑田问题的答案。
一楼所有的房间全都开过了,游戏的舞台转向二楼。
“接下来,我要出布。”
一走上二楼,羽黑就静静地宣告,好像刚刚那段对话没发生过似地。
桑田正面回望她戴着假面的脸庞,点了个头。
“那么,我也要出布。”
听到她的回答,我看到羽黑握紧拳头,微微颤抖起来。
“应该说,接下来每一次我都会出和你平手的手势。”
“……你在说什么?这是企图让我陷入混乱的战术吗?”
“这不是什么战术,我只是在重现过去那次的乎手。”
如果桑田真的这么做,羽黑在后续的游戏中就能轻松连胜,只要出可以胜过自己一开始宣言的手势即可。
要断言这是场没有意义的对决,是件简单的事。
不过,这多半是桑田选择用来“回报羽黑温柔”的方法。
即使羽黑说过去都是在演戏,桑田依然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忘了那些温柔,希望她能想起。
“……我明白了。剪刀、石头……布。”
所以,下一战也是羽黑获胜。
于是,两名黑猫假面默默地消失在201号房门后。
大约十五分钟后,她们检查完六个房间走了出来。
虽然这次好像也没找到任何东西,但凛音走出206号房时频频倾头思索着。
“……不管是声音或气息的距离都不在附近。所以,地点应该不对……”
“姐姐,要重新检查一次吗?”
“重新检查?花南,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看到凛音思索的样子,羽黑开口问道。但凛音似乎觉得能力遭到质疑,做出过度的反应。她烦躁地用脚尖点着地面。
“不,没这回事,我相信姐姐。”
当羽黑这么回答,凛音突然不再用脚尖踢打地板。
“……相信是吗?你明知道那个字眼有多廉价,却还是要用它?”
她以傻眼的口吻低声说完之后,转身背对羽黑。羽黑朝向她的背影伸出手,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凛音的台词也刺痛了我的心,但我到现在都还找不出话反驳她。
“……从201号房到206号房都与‘叁之间’无关。”
相对地,羽黑守规矩地将我们早已知道的情报传达给我们。
“……接下来,我会出剪刀。”
然后她低下头,以公事公办的口气宣告。
“那我也会出剪刀。”
桑田简短地回答。这次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桑田再度在猜拳中败下阵来。
他们检查到208房时传来一阵声响,让我们有点慌张。但两人立刻转往209号房,表示她们还没找到“叁之间”,我们不禁松了一口气。
“花南,你会被那种奇怪的摆设吸引不小心跌倒,代表你还不成熟。就算对能力没有自信,你也别忘了我们必须时时作为一族的典范。”
“……是的,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走出209号房时,凛音严厉地提醒羽黑,但在我眼中看来只是迁怒而已。这同时让我看出羽黑在黑猫组织内部微妙的立场,感到有点不快。
不过,当事人羽黑却老实地向姐姐低头道歉,踏着徐缓的脚步来到桑田面前。
然而,羽黑却不发一语地伫立着,桑田也默默地等着她宣告下一个手势。
“……花南,别浪费时间。”
即使凛音抛来斥责,这次羽黑还是没有反应,只是不断地仰望着身高比她高一点的桑田。
“花南,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于是,凛音的声调产生些微的变化。
“……我有听见。”
“那就别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面对姐姐严厉的语气,羽黑点点头,却依然没有开始猜拳的意思。
“那么,请猜拳。”
若菜无法坐视两人彼此相对一分钟以上,却完全不说话的样子,因此以裁判的身份催促。
“花南,接下来……”
这时候,桑田终于开口了。
“桑田同学也打算放弃游戏吗?”
但羽黑没让她说到最后,就用自己的问题打断了话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你接下来会出不会平手的手势吧?”
“不,我接下来还是会出和你一样的手势。”
桑田的目光笔直地回望着羽黑,她的眼神没有说谎。
然而,银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轨迹,就像要弹回她的目光,羽黑把头瞥向一旁。
“那就叫放弃比赛!我无法忍受这种愚蠢、无聊的比试,裁判!若菜小姐!请判桑田同学丧失资格!”
这几乎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羽黑焦躁的语气。但是,羽黑毫不在乎投向自己的视线,对若菜提出强烈的诉求。
“花南,你是怎么了?既然胜利自己送上门来,有什么不好。”
凛音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困惑之色,现在的状况大概稀奇到让她有这种反应吧。
“不,并不好!我是赌上黑猫假面的骄傲来挑战这场游戏,所以,我希望对手也能抱着同样的心态。”
“花南,我也是认真的。”
羽黑强硬地说完后,一个柔和却强而有力的声音如此回应着。
羽黑焦躁地朝不再动摇的桑田伸出手——又慌张地想将手缩回背后。
但是,桑田的手已经早一步抓住了羽黑纤细的手腕。
“这个伤口怎么样了?还好吗?”
桑田似乎是看见羽黑手上的红色擦伤,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她将目光转向伤口附近,体贴地轻轻包住那只手。
桑田出乎意料的行动,让羽黑足足愣在原地好几秒钟。
“啊……请放开我。我的手很冷,你快点松手。”
当羽黑回过神时,也同时想甩开桑田的手,发出拒绝。
桑田缓缓地放开羽黑,收回了手。
明明遭到拒绝,但两人的手完全分开时,桑田就像看见某种耀眼之物般眯起眼睛,非常高兴地露出微笑。
那温柔的笑容,令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哑口无言,倒抽一口气。
“花南果然很温柔。”
她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再度对羽黑露出微笑。
“你……在说什么?”
也许是激动之故,羽黑透过假面传出的声音显得颤抖而沙哑。因为她跟我们一样,不明白桑田为何会对我们露出那样的笑容。
“因为呀,就算手被握住,大多数的人也不会注意自己的手冷不冷吧?可是,你之前也说过这个理由,不肯让我握你的手……现在也一样。你果然很温柔。”

桑田回答的声音,也充满了包容的温柔与静谧的喜悦。
“……只是我的手刚好很冷而已。”
“嗯。”
“我只是……希望你放手而已……”
羽黑发出一听就知道在撒谎的声调试着反驳,却徒劳无功。
桑田已经下了决定,要找出只属于她的答案。
“嗯,就算是谎言也无所谓。得知花南是黑猫假面时,我的确大受打击。”
“我现在依然是黑猫假面。”
羽黑握住发抖的双拳,抛出对桑田而言已没有多少意义的台词。
“嗯。而且……你还是个骗子。不过,这样也无妨。不管花南是黑猫假面也好,骗子也好,无论如何,我都会相信你温柔的一面。”
桑田的声音如水晶般澄澈,微笑里毫无虚假。
这就是桑田“相信的事”。
她相信羽黑花南。
可是,羽黑花南仿佛无法忍受她投向自己的感情,用力压紧假面,转身背对桑田。
我在那一瞬间瞥见她胸中的植物。嫩芽已长得比刚刚更大,一口气伸展的花茎,结出小小的花苞。
“就算相信撒谎的黑猫假面,也是白费工夫。”
羽黑背对着她说道。
“就算白费工夫也无所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无法和这种人继续比赛下去。”
“即使你无法立刻明白也无所谓。”
桑田投向她的眼神宛如平静无波的湖面,柔和地接纳了羽黑的回应。
“花南,如果你不能继续,那就由我上场。”
不知是看不下去,还是受到烦躁驱策,凛音挺身而出。
“不,姐姐,我不要紧!”
羽黑赫然回神,示威似地挥舞着手臂,表明自己没有问题。
既然我们轮流上场,凛音的要求也没有违反规则。不过,如果不是和羽黑花南比赛,对我们而言就没有意义了。
比起任何人,这种想法最强烈的就是羽黑。玩游戏的人必须是自己才行。
桑田的答案是“相信她的温柔”,但我和尾田至今仍未找出答案。
还不知道羽黑的愿望,所以我们和她的游戏怎么能在此落幕?!
“你说的不要紧,太不可信了。”
“……我很清楚我是黑猫假面,不要紧的。”
但这次凛音迟迟没有让步的迹象。照这样下去,她们两人的对话恐怕会一直没有交集吧。
“嗯……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那就交换选手吧。这样的话,花南……还有凛音小姐也能接受吧?”
桑田在此时提出可以顺利收拾事态的方案。微笑虽然已从她白皙的脸庞上消失,但忧虑的阴影也四散无踪,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照现状继续下去,我们恐怕也找不到‘叁之间’。尾田同学,你可以和我换手吗?”
桑田说完之后,将后续的游戏托付给尾田。他与桑田伸出的手击掌,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了。对手换成我也没问题吧?”
尾田直接照着她的话接棒,并开口寻求羽黑的同意。
“姐姐,我要继续参加游戏,请让我比下去。”
羽黑戴着黑猫假面大幅点头,明确地告诉姐姐。
“……花南,如果要比的话,就不要有所保留。既然你提到羽黑一族的骄傲,那就更应该全力以赴。”
凛音也接受了这个理由勉强让步,对战对手换成了尾田。
“谢谢你们同意我的任性。虽没找出花南的愿望,但我已经确认了自己想确定的事。”
桑田重新向我和尾田报告一声,深深地低头致谢。
“是吗?对了……我会负责找出羽黑的愿望,你不用担心。”
“我也会尽可能努力帮忙。”
尾田向桑田这么保证后,听见他的台词,让我回想起自己已经无法参赛,不禁暗暗咬牙。
“尾田先生,您会赢得游戏吧?赢得猜拳后找出‘叁之间’,协助我们救出彩波小姐吧?”
若菜突然插进我们的对话里。明明一心想着彩波,她却和我一样无法直接参加游戏。事到如今,我们才想到刚才旁观桑田和羽黑比赛的她心中作何感想。
因此,面对若菜真挚的问题,桑田一脸歉疚地垂下眼眸。尽管没有忘记彩波和“叁之间”的事,她以自己的念头为优先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
“我没有责怪桑田小姐的意思。”
看到她的样子,若菜以压抑感情的语气回答……
“……不过,彩波小姐的事也拜托各位了。”
然后,她向我们深深低头致意。她垂下原本除了对彩波之外不需向任何人低下的头,恳切地拜托。
“……我会尽全力好好表现。”
尾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若菜,缓缓地点头。他的表情比平常缺少了一点自信,但这句话还是个充分的保证。
没错,既然我无法参赛,尾田一定会替我努力表现的。
所以,我至少得全力观察他们的比赛,从中找出某些线索才行。因为,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能做的事。
“我问你喔,多加良。她的……愿望植物状况如何?”
正当我下定决心时,尾田抛来一个问题。
“刚刚结了花苞。”
我将看到的景象直接告诉他。
“是吗……”
尾田触摸自己的胸前心脏一带,就像在怀念过去生长在那里的那株,他本人不曾看过、不曾触摸过的愿望植物。
“我会试着缠斗一下,大家好好看着啊。”
尾田以有点轻松的口气与认真的表情留下这句话,走向羽黑身边。
这次,换成他站在羽黑的眼前。
“准备好了吗?”
“嗯……我对你相当火大,作好心理准备吧。”
虽然说自己在生气,尾田对羽黑的态度倒是出乎意料地沉着。
“这代表你会认真比赛啰。这样最好,不会像桑田同学一样,被自己任性的愿望蒙蔽。”
羽黑也在短时间内镇定下来,声音恢复冷静。相对地,我望向身旁,看看受到这种评语的桑田有何反应——她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是挺直背脊,那双直视着羽黑的眼眸中毫无阴霾。
“要继续玩‘说谎猜拳’吗?”
“……说谎猜拳?嗯,这名字取得很好。”
“多谢夸奖。就算是谎话,我也想向你道谢。”
听懂尾田话中的含意后,羽黑佩服地表示。尾田的回答带着一点讽刺,但她却若无其事般地接受。
“说得也是,那就继续玩‘说谎猜拳’吧。我无论如何都想获胜,必须为一族赢得胜利。”
羽黑接着说出口的话语,是她已经提过许多次的——为了一族努力。她继续戴着那张令人讨厌的黑猫假面与尾田对峙。
即使桑田说她已找到羽黑假面底下所隐藏的“温柔”,但假面依然没有脱下。我的目光紧盯着那张假面。
“是吗……那我会努力看穿羽黑同学的计中计。”
尾田静静地宣言,接着非常自然地询问羽黑:
“你一开始要出什么?”
“接下来,我要出剪刀。”
面对尾田的询问,羽黑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出可能是谎言的答案。
“我明白了。”
“那么,请开始。”
以若菜的声音为信号,两人各自将手藏到背后。
“剪刀、石头……布。”
两人的比赛就这样淡淡地揭开了序幕。
尾田对羽黑的第一战,说要出剪刀的羽黑出了石头——而尾田似乎按照宣言看破了计中计——出了布。
结果,我们相隔三战之后再度获得胜利。
“我赢了。”
“……是的,这表示尾田同学不再相信骗子了吧。这样一来,决胜负时也轻松多了。”
听到尾田宣布自己获胜,羽黑微微点头,出口的台词不像在不服输。但是,她刚刚发出颤抖的声音,现在却用装出来的平板声调如此说道,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或者说,她此刻的反应还是在‘说谎’?”
没有人回答我低声的呢喃,但说话声确实地传入自己的耳中,令我发现自己正用和刚才不同的观点看着羽黑。
决定“相信”羽黑的人明明不是我,而是桑田。我明明连那个词汇都还说不出口。
另一方面,在心态上应该与我相近的尾田不知是否知道我的迷惘,以毫不犹疑的语气回答:
“没错,在羽黑同学还宣称自己是骗子的时候……我不会相信。”
这句听来甚至有些冷酷的台词,令羽黑再度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背对尾田。
“……尾田同学真的还在生花南的气吗?”
“很难讲。”
我也还不太清楚。不过,尾田是我们之中唯一让愿望植物开过花的人。所以我心中有个念头,他也许只是没说出来,其实他看得见某些我看不见的事物。
“呼,好不容易拿下一胜了。好了,我们去搜索房间。”
尾田走了几步回到我们身旁,马上催促道。从他的样子感觉不到怒气,终究只是为了“叁之间”与彩波的事展开行动。
虽然如此,尾田依然采取了行动。那么,我也不打算被抛在后头。
“嗯,我们走。这样一来,二楼就检查完毕了。”
往前走的同时,我瞥了羽黑一眼,发现黑猫假面正看着我们,我的目光好像有一瞬间对上了她。但是,她立刻躲到凛音的影子里,让我错失开口的机会,最后只得直接走进210号房。
“又出现……奇怪的东西了。”
我们在210号房、211号房都没收获,转往212号房时,桑田立刻发现的东西是——
“这是变色龙的……”
“花瓶吗?”
那个摆饰正确地重现了变色龙的形状,颜色却是与现实变色龙不同的紫色。因为瓶里插着漂亮的玫瑰,让人可以看出它的用途……
“这样反倒更非现实。”
不过,正如尾田所说的一样。该怎么说呢,与其说是花瓶里插着花,不如说是变色龙叼着花更贴切。
“但是,这以个人喜好来说太格格不入了。”
尾田环顾统一布置成田园风格的房间说出感想,桑田也点头同意。
“硬要说的话,这种莫名其妙的风格算是和家的喜好吧?”
我边敲打墙壁边说。依照经验来看,这个猜测多半没错。
“或许是吧,这里的的确确是和家的房子。”
“依照惯例,将收纳不下的东西摆出来也是……”
桑田和尾田也有了一定的经验,想到和家的喜好,异口同声地发出傻眼的叹息。
和邸属于和家的产业,这件事本身我也能够接受,却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些在意,但最后仍抓不住异样感的真正源头。
“……花吗?她会开出哪一种花?”
尾田注视着玫瑰,突然低声说道。
“一定是小小的可爱花朵。”
桑田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倾着脑袋,充满自信地说道。
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那株植物会开花一事深信不疑。看到她的神情,到现在还不清楚羽黑的愿望,连植物样子都无法想象的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如果她的愿望植物真的开了花,你要告诉我像哪一种花喔。”
不过尾田带着真挚的眼神如此询问后……
“尾田,你已经不生羽黑的气了吗?”
我忍不住接着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尾田轻轻睁大眼睛,他再度碰触胸口一带,仿佛答案就藏在那里一样。
“……嗯,应该是。”
尾田将手放在胸前,表示肯定。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放弃怀疑之后,稍微看到了一点吧?”
桑田接着发问,令他苦笑着耸耸肩回答。和羽黑不同,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
“你看到了什么?”
半是好奇,半是对于已接近某种“答案”的尾田心怀焦虑,驱使我脱口问道。
“你想知道?”
“是个足以让你卖关子的大发现吗?”
我轻轻瞪了尾田一眼,他立刻开口:
“是她拼命努力的背影。”
尾田的回答很简洁,也没有给我什么新的情报。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反复说着这句台词。
“拼命……说得对。”
桑田似乎也意会过来。重述一遍之后,她望向我的脸。
“的确没错。”
我没有否定的意思,便点头回应。可是,我还不明白尾田不再生气的理由。
“所以,我也想确认看看。”
“确认什么?”
即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问问题,我还是继续看着尾田的脸问道。他的表情很沉静,却能看见其中蕴含的坚强意志。
“……直到现在为止,她所有拼命努力的表现是真的吗?她事实上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拼命?如果我认真起来拼命比赛,她也会同样用拼命的态度回应我吗?”
听到尾田一口气正确无误地说到底,我和桑田面面相觑。
“既然决定要确认这些事,我就先把愤怒保留起来了。”
虽然在最后开了点玩笑,但我和桑田都已明白尾田是认真的。
“所以,你在猜拳时不会手下留情吗?”
这应该是尾田决定的方式吧。
“就是这样。而且,若菜小姐也将彩波的事托付给我啊。”
此刻的尾田看起来很可靠,让我觉得自己的风头都被抢光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好好见证尾田的比赛。”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未感到不快。我扬起嘴角,对他微笑示意。
“嗯,我也会尽可能设法打开更多房间,你要拼命寻找‘叁之间’的线索喔。”
然后,尾田也回以笑容,我几乎顺势点头。
“哎呀?找线索都交给秋庭同学吗?”
不过,桑田戏弄般的发言令我回过神来,脑袋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说得也是,尾田。既然你要拼,干脆两件事一起拼吧。”
我也搭着桑田的便车顺便要求看看。
“关于这个问题,还是分工合作吧。”
可惜,结果还是赢不过尾田的精打细算。
就这样,我们一路调查完215号房——半途中还碰到摆着铃木的照片,品味糟到举世罕见的房间。我们彼此发誓,要尽快忘掉那个房间的存在——有注意到的东西净是和家搜集的奇特艺术品,找不到关键的“叁之间”线索。
我回想起凛音那番关于“声音”的台词,特别留心有没有会发出声音的机关,却没有什么收获。走出215号房时,我们三人都微微垂下肩膀。
为了通知对方结果,我们在二楼的走廊上寻找羽黑的身影,发现她又站在窗边仰望天空。
我也跟着向外望去,原本漆黑的夜空已转为深蓝色。但星光还在空中闪烁,黎明尚未到来。
羽黑带着假面,默默地仰望着黎明前的夜空。
她的侧脸有一半以上都藏在假面里,露出白皙纤细的下巴与颈项。
不知为何,她独自一人伫立的身影看起来非常落寞。我想向她搭讪,却发现没有话题可说,一瞬间犹豫起来。
“结果怎么样?”
凛音就在此时开口插话,令我再度错失机会。我总觉得,像诅咒之类不科学的力量似乎正阻碍着我。
“我们没有找到‘叁之间’,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又落空了?该不会因为你们是一般人,所以看漏了吧?对了,如果是这些家伙看漏了,那该怎么解决?我可不想重头再比一次。”
我老实回答之后,凛音接着将疑问抛向若菜。
“如果碰到这种情况……”
但若菜似乎难以回答,她看向我,好像要征询我的意见。
“我们才不会看漏。我们的调查方式的确和你们不同,不过两方同样是人类在调查,所以都一样吧。”
她明显是在找我们麻烦,让我有点火大地如此回答。
“同样是人类?那可不对。我们看得见你们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你们听不见的声音,感觉得到你们无法感受的事物。这样的存在可以称作特别……”
“不能说同样是人类。”
凛音——以及退到她背后的羽黑,断然说出在我耳中听起来很夸张的回答。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眺望夜空,站在凛音身旁注视着我。
这种特意将自身与他人划出界线的说法,使我忍不住心生反弹。
“那样的能力,跟手脚比别人灵巧一点也没什么差别吧。”
我已不再怀疑那些能力的存在,但我认为,为此给予特别看待也很奇怪。而且,羽黑在不久之前才一口断言自己是人类。
“……灵巧一点?如果你是以我为标准说出这番话,我建议你最好改变想法。我在一族里算是很没用的,和姐姐无法相提并论。”
但是,羽黑回答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之意,我发现自己伤害了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时,羽黑的双手跃入眼帘,我看见她松开了握成拳头的手。
“我不记得你有做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虽然她的口气比我所认识的羽黑更生硬,会立刻原谅对方这一点却是一样的。
“羽黑……”
“总之,你们真的没有看漏吧?”
但在我准备提及之时,羽黑就像发觉我想做什么似的,将话题转了回来。
“嗯。”
不知为何,我可以接受她的举动,便点头回应。
“你相信他们吗,花南?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我和羽黑好不容易就快作出结论,凛音却插了一脚。我的耳朵已经适应她说话的音量,但那种处处怀疑别人的台词,听了就让人讨厌。
“如果要说可疑,你们才是呢,该不会已经找到却隐瞒没说吧?”
看这个样子,她们应该真的还没得到“卡侬大人”。不过,我还是开口顶撞凛音。现在差不多也该到了卡侬出来捣乱的时候,但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或许我是为此感到不安吧。
“你说什么?一旦得到目标物,我们当然会立刻离开!”
凛音这样回嘴,我们又开始互瞪。
“一直到现在,我们都认真参加游戏,至少双方都没有作弊的行径。在公正的竞赛下,我们都还没找到‘叁之间’。”
“而且,在游戏结束之前都不能确定啊。”
就在争论即将发展成无限回圈之时,尾田和桑田迅速伸出援手。
“没错。总之,我们赶快结束这场游戏吧,姐姐。”
接着,羽黑也出面劝说凛音。
“如果检查过三楼的所有房间也找不出任何东西的话,到时候我们再商量该如何处理,这样可以吗?”
当我退开之后,担任裁判的若菜最后作出决定,凛音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
于是,我们暂且先将游戏场地转向三楼。
我感觉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比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长了点,大概是因为渐渐累积了不少疲劳吧。
“肚子好饿……”
我喃喃地抱怨着,将桑田给我的糖果放进口中,不过能源耗尽只是迟早的问题。总之,我慢慢地走上楼梯,好节省一点体力。
然而,羽黑却以惊人之势从我身旁冲了上去。
“花南,保留体力也是……说了也是白说吗?”
凛音从后方传来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羽黑耳中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
看到她冲上去,尾田也加快爬楼梯的速度走在前头。
“尾田同学也很拼命呢。”
“嗯,我也不能输啊。”
我猛然握紧拳头。看着自己的手,让我回想起刚刚看到的羽黑的手。
想起那松手放开怒气的拳头。那种感觉,就像发现即使戴上假面,羽黑依然是羽黑一样。就像她还是我认识的羽黑。
但我还是不了解。我不认为光凭这件事,就足以了解她。
“我们追。”
所以发出宣言之后,我也暂停节省体力,一次跨两阶地大步上楼。
“没问题。”
背后传来桑田简短的回答,我们也冲上楼梯。
一走上三楼,我看见率先抵达的尾田与桑田正一起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
“你或许该锻炼一下?”
“……说得……也是。我最近开始练腹肌,但效果似乎还没显现……”
我将手放在尾田肩膀上建议道。他痛苦地喘着气,坦率地回答。
“你缺乏锻炼啊。”
在不远处,凛音也对羽黑说出同样的话。
“两位都准备好了吗?”
若菜询问气喘吁吁的两个选手是否已准备妥当。
“是的,我没……问题……”
虽然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羽黑还是踏出一步,而尾田也站了出来。
“你真拼命。不过,这么拼命你不觉得累吗?”
在两人转头面对面时,他向羽黑抛出疑问。
“……我不会累。而且,你不认为资质比别人差的人,除了拼命努力之外别无他途吗?”
一个同样冷静的声音,回答了冷静的尾田问题。但是,不光是喘气的关系,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比刚刚更多的感情。
“是啊,我也这样认为。对自己拼命地说谎,是非常累人的。”
就像在呼应般,尾田吐露心声。不过,他注视着羽黑的眼神始终很平稳。
“我并没有对自己说谎,而且也不觉得累。因为……我是骗子。”
羽黑再度自称为骗子,提出反驳。事到如今,我才想到她这么做,简直像在划下自己与别人之间的界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在自己的教室里总是孤单一人?”
尾田没有开始猜拳,继续往下问。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问这些有何意图。
“现在的事和学校无关吧。”
所以,刚才坦率回答的羽黑也犹豫了起来,微微倾头表示诧异。
“你认为对象继续增加会很累,不是吗?即使下意识时也这么认为。”
“对象?什么对象?”
羽黑的声音里掺杂了困惑——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就连我都不明白尾田的想法。
“拼命说谎的对象。在欺骗之后,总有一天必须分开的对象。”
“我只是嫌麻烦罢了。”
“是吗?那么,和我们在一起也很麻烦啰?”
“那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即使快被尾田接二连三的问题压到喘不过气,羽黑依然没有退让。
“作战计划吗……不过,你果然很拼命啊。每次去学生会室的时候,都是用跑的。”
听到他挑明的地方,羽黑的肩膀猛然一跳。
因为位置的关系,从尾田和羽黑的教室,前往学生会室的路上有点不方便。羽黑会用跑的来避免迟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她却露出秘密曝光的反应,用力压紧假面,仿佛要将某些事物藏到心中的更深处。
“我刚刚不是也用跑的吗?这种动作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我眼中,羽黑在压紧假面又加上言语的武装之后,这才终于重振旗鼓。
“……我在用心理战术。”
尾田若无其事地说道,目光直盯着羽黑。
“是吗……”
明明不可能是真的,羽黑却接受了这个说法,多半是不想让尾田再进一步触及内心。
不想让他踏入她划下的界线中。
“花南,别受到影响。你只要专心想着为了我们、为了一族将神带回去的事就好。”
凛音朝羽黑的背影送出慢半拍的忠告。
“……没错。为了大家,我们必须得到神。”
羽黑重达凛音的话,在“为了大家”这段话上加重力道,笔直地看着尾田。
“快点开始猜拳吧。这次我会出剪刀。”
她像刚才一样发出宣言。
“我明白了,剪刀吗?”
“……不过,我也有可能会出石头。”
然而,她却在尾田明白后又接上一句话。
“这样可以称作‘双重说谎猜拳’吗?”
桑田应该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她命名的品味却很微妙。
不过比起名称,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羽黑对作战策略做了一点改变。
“原来如此,用心理战对心理战吗?”
但尾田的态度很沉着,感到了解般微微点头。
“没错……这场游戏会是骗子获胜。”
“嗯,你不必重复我也明白。”
羽黑再重复一次。既然她划下界线,尾田也无意踏入线内。他只是忙碌地将手在口袋里伸进伸出,思考下一场比赛。
“那是你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吧。”
“咦……啊!”
被她指出下意识的习惯,尾田的脸上一瞬间浮现焦躁之色。
“剪刀、石头……布。”
羽黑没有错过他的焦躁,发出猜拳的口号,也难怪尾田无法多想什么就出拳了。所以,他比出的手势大概和收进口袋时的动作一模一样吧。
尾田出了石头,羽黑则出了剪刀。
“呃,这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我想尾田应该没有恶意,但他在分出胜负的瞬间喃喃地如此说道。
羽黑的手有足足几秒钟都保持着剪刀的形状没动,在听到这句台词后收回背后。
因为那太像羽黑会有的行动——“咕嘟~”我听见站在身旁注视着两人的桑田,自喉头传来奇妙的吞咽声,似乎正在忍住上涌的笑意。接着,她低下头,以便隐藏弯起的嘴角。
也许是傻眼得说不出话来,凛音按住假面,一动也没动。
“这该怎么说……”
我也自然地发出一阵咳嗽,总觉得紧绷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下来。
“……几位快点进房检查如何?”
听到唯一保持冷静的若菜催促,我们也听话行事。
“对……对啊,花南应该也会觉得很尴尬……”
正如桑田所说的一样,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法……不过,她也笑得太过火了吧?
“啊,差点就呼吸困难了。”
当301号房的房门完全关上后,尾田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像要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光。
看来为了维持那种严肃的气氛,他也费了不少苦心。
“直到半途为止,双重说谎猜拳明明进行得很顺利啊。”
桑田的发笑冲动早一步平息下来,说出同情羽黑的意见。
“这对我们来说很幸运,真是的,你别笑得太夸张了。”
尽管本人不在场,我忍不住同情起羽黑,向双肩颤抖地蹲在地上压抑着笑声的尾田说道。
“再……再一分钟就好。”
可是,尾田却说出活像赖床时会用的借口,没有站起来。
“真没办法。桑田,我们两个先动手吧。”
“嗯,说得也是。”
我们抛下尾田开始调查房间,从床底下、桌子底下一直找到天花板,寻找相关的线索。
不过按照惯例,我们找到的东西又是……
“苹果和熊的雕像?”
说到熊的雕像,最常见的姿势是口叼鲑鱼,但这头熊却咬着苹果。不只如此,它咬苹果的动作微妙地呈现出爽朗的气氛,不知是不是作者故意如此设计。
“看来这一类的艺术品,每个房间都有吧。”
桑田很有信心地发言,想来应该没错。但是,我很难想象这个雕像会是通往“叁之间”的线索。为了保险起见,我拿起雕像挥了挥,就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至于其他的共通点,就是这些创作全都与水果之类的东西成对……”
我试着在脑海中回想先前看过的摆饰,还是无法跟“叁之间”连结在一起。
“我会在意这些东西,是因为造形奇怪的关系吗?”
“这个理由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尾田终于止住笑声重新复活,转而一脸认真地表示。但他的表现落差似乎命中我的笑点。如果我在这时候笑了出来,他大概会闹别扭,这次就换我强忍了下来。
“可是,到了三楼都没有收获,实在让人有点焦急。”
桑田将落下的发丝塞到耳后,说完后转头看向我。
“是啊,我认为我们应该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如果像叶野学园那样,到处都刻着学校的校徽,也一样大有问题;但现在我不禁希望能有一点更简单易懂的线索。
“既然是和家的装置,说不定做了某种游戏机关。”
“嗯~很有可能。”
桑田的台词让尾田苦笑着点点头。
“的确,像学园垃圾滑道的设计就是个好例子。”
我偶尔会用到的垃圾滑道颇为方便,但那个设备的设计只能说是出于玩心而已。
“不过,这栋橡馆里好像没有垃圾滑道。”
听到我的报告,尾田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还剩下十四个房间,我们先当作这里也没有,去找下个地方吧。”
“就先这么做。”
“我也赞成。”
于是,我们决定转往302号房。
然而,接下来在302号房也毫无成果。我们默默地走向303号房。
那是一间统一布置成所谓亚洲风格的房间。也许是布置的一环,狭窄的房间中弥漫着焚香的气味。
“这种味道有点独特耶。”
或许是不喜欢这一类的焚香,桑田用手捂住鼻子。
“是啊,如果待太久,味道恐怕会沾在衣服上。”
就算反应没有桑田这么强烈,不过我也不太喜欢这个气味。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比先前的房间都来得多。”
“……都是些奇怪的东西。”
正如尾田忍不住补充的一样,这个房间里的确充满了奇妙的物品。
“像那些佛像,也算是亚洲风格吗?”
因为这样,我可以理解他的注意力为何一瞬间就脱离了“叁之间”。
“尾田,要玩等到调查完毕之后再玩。”
但我这么催促道。
“嗯,抱歉。”
于是,我们专心地找起“叁之间”。然而,碍事的东西实在太多,找起来很费力。不只是漫无秩序地放在地板上的佛像,墙上也挂着不少物品,不得不一一拆下又挂回去实在麻烦。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假面,不禁伸手拿起它。那张假面有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与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看起来有些恐布,却又有些可爱。
虽然形状与羽黑所戴的黑猫假面大不相同,我仍试着将假面盖在脸上。
视野霎时变窄,一种封闭感袭上心头;++我却无视于此,戴着假面环顾四周。明知道房间没有多大,我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看见桑田进入视野。
“秋庭同学?”
看到我的行动,桑田怀疑地问道。
“你在做什么,多加良。刚刚才叫别人不要玩……”
尾田的声音接着响起。我立刻听出声音的方向,但还是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他的身影。
“尾……尾田,我只是想知道羽黑看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听我这么辩解,尾田还算理解地点点头:
“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在问话的同时,桑田站到他的身旁,让我总算能同时看见两人的身影。
“……嗯。她们的假面应该下了不少工夫设计,但戴上这种东西时行动相当不方便。”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后,两人一起点点头。
“而且,压迫感非常大。”
我如此说着同时脱下假面。
明明只戴了几十秒而已,但一脱下假面视野立刻变大,让我感到自己变得非常自由。
我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手中的假面。
“……明明这么不自由,羽黑还是很珍惜假面。这是为什么?”
我原本期待戴上假面之后,可以稍微明白她的心情,但很遗憾的是,我反而更不明白了-
如果是想脱掉假面的心情,我倒是可以大表赞同。
“那也只能再多思索一会儿了吧?”
“只能再度询问本人了。”
“……说得也是。”
尾田和桑田都没有告诉我答案,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如果由自己去理解,就没意义了。
“话说回来,我忍受这个香味已经到极限了,我去开一下窗户。”
桑田说着走向窗边,打开了窗子。
于是,一丝宛如春日薄雾的独特空气飘入室内。或许是格外受不了焚香的气味,桑田还将身体探出窗外,呼吸新鲜空气。
“啊,我活回来了……唉呀,这栋建筑物四周种植的树木是橡树耶。”
“橡树?那会掉橡实啰?”
“会掉橡实的季节不是秋天吗?不过等到天亮之后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两个。”
“对了,这栋房子叫做‘橡馆’吧。”
我一个人意会过来,尾田和桑田一起愣愣地倾着头。
“啊,你们可能不熟悉tsurubami这个读法,不过这是橡树的旧念法,汉字同样写作‘橡’。所以直到现在,用橡实染成褐色的物品,依然称为tsumbami喔。”
“原来如此!”
他们就像算准时机一样,同时拍了拍手掌。
“嗯……其实这也没什么啦。”
我基本上很喜欢受人称赞,不过他们太坦率的赞美让我有点难为情,就准备改变话题。
“……嗯?不,等一下。”
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线索该不会并不是家徽之类的东西,而是与‘橡’有关的物品?”
我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来回望着桑田和尾田的脸说出猜测。
“嗯……也不能说不可能。”
“不过,根据我的记忆所及,我们至今看过的房间里都没有与‘橡’有关的物品。”
“没错。所以现在开始找,应该还来得及。接下来,我们就注意‘橡’这个主题来找吧。”
因为意外地获得了这个可能会被认可的意见,所以我如此告诉两人。
“说得也是,收到。就算是这样,先前的房间里也都没发现耶。”
“都找到这里了,搞不好会意外地出现在最后一个房间里喔?”
尾田自己这样说完后,重重地叹口气。
“既然如此,那得请尾田同学在猜拳时继续赢下去了。”
面对尾田指出的可能性,桑田轻松地回答,但事情没有口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当然,他也一脸困扰地回应。
“要连胜下去,实在有困难。”
尾田干脆地发出不可能的宣言。但他没低下头,目光笔直地看着我们,传达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也很拼命,为了看破她的计谋,我也必须拼命动脑。我必须拼命地回应她,所以……要连胜下去很困难,这场比赛也令人疲惫。不过,我认为羽黑应该也跟我一样有同感。”
“是啊,花南很拼命。对不起。”
听到尾田的回答,桑田开口道歉,他轻轻摇头,接受了这个赔礼。
如果换成以前的他,大概会逞强到极限为止,也不会示弱吧。但我突然有种想法,像这样曝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说不定反而会使尾田一点一点地变强。
“多加良,说谎是很累人的。”
“嗯。”
尾田再度将话题抛向我,我点了点头。有时候,我也会认为说谎是种方便。但是,只要说了一个谎,就不得不再想出十个谎言填补漏洞。说谎是一种非常不划算的行为,简直和信用贷款的利率有得比。
“有人即使撒谎也不痛不痒,但我认为羽黑同学大概不同。我想……愿望植物不会在那种人身上发芽。”
虽然将植物的原石散播在大家身上的元凶毫不在乎说谎,但我无意否认尾田的这番话,因为这是他拼命思考的过程。
“所以,不论羽黑同学至今曾说过什么样的谎,我都不认为她拼命努力的身影也是谎言。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
尾田似乎已经替刚刚的问题找出了答案,他已决定要好好面对羽黑,又能以如此强而有力的眼神对我诉说一切。
“是吗?”
我又有了一点被抛下的心情,但还是接受了尾田的答案。
“再来,就只剩下我了。”
听到我自然吐出的低语,他有点坏心眼地扬起嘴角笑道。
“没错,只剩多加良了。所以,要我扮一下黑脸也行,你就……摘下羽黑同学的植物吧。”
尾田再度说出要我摘下羽黑的植物,脸上的迷惘已经一扫而空,露出有点傲慢,和平常一样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
所以,我也只能这么回答。
“结果怎么样?”
我们一走出303号房,情绪更加不快的凛音以低沉的嗓音问道。
“303号房也没有。”
我转头看向话声传来的方向,凛音站在305号房附近。我有点怀疑地看着桑田。
“黑猫假面并没有进入房间。不过,她尽可能靠近房门,似乎在寻找什么。”
于是,若菜小声地告诉我。看她的表情,似乎也对凛音的行动有所怀疑,但只要对方没碰到房门,就不能以违反规则为由提出警告。
“我没有打开房门。”
若菜的音量压得很低,就连站在我附近的尾田和桑田都没听见,凛音却像听到内容似地对我们如此说道。
“……应该说,是花南……小姐阻止了试图开门的凛音。”
“是羽黑她?”
“是的。”
若菜本想直呼羽黑的名字,最后还是加上了称谓。
“说什么还没分出胜负,真是太天真了。等到回去之后,我要重头好好锻炼你。”
若菜明明将声音压得更低,但凛音还是表现出听得到对话的样子,转头对羽黑说道。
“……是的。”
羽黑低下头顺从地回答。
“对喔,如果得到‘卡侬大人’,花南就会回去了……”
听到凛音的话,桑田好像这才发觉一样,而我也相同。
无论我们在这场游戏中是胜是败,羽黑都会离开叶野市,回到家乡——我真的到现在才察觉这一点,出乎意料地受到巨大冲击。
“羽黑会离开叶野市吗……”
不知为何,我发现自己以为她会一直留在这个城市里,不禁吃了一惊。她已经如此融入这里了吗?
所以,羽黑才会要我们忘记她吗?我的脑中突然掠过这个念头,看着她。
她胸口的植物长满锯齿状的叶片,细长的花茎延展开来,结了花苞。
那是我必须摘下,非得让其开花后摘下的植物。
“就算是这样,多加良该做的事也已经决定了。”
尾田看出我的视线望向何方,因此如此断言。
“嗯,没错。我要摘下羽黑的植物。”
即使我感到迷惘,即使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有这一点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对我的答案感到满意后,尾田轻轻拍拍我的肩膀,直接走到羽黑身旁。
“……尾田未免也太爱耍帅了。”
“就是说呀。”
听到我的抱怨,桑田虽然同意,但我待会儿要好好问清楚她的肩膀之所以微微颤抖的理由。不过,现在的重点是尾田与羽黑的对决。
“准备好了吗?让游戏继续吧。”
“没问题。我不会再输下去了。”
相对于尾田始终保持平静的声音,羽黑的回答声却很低沉。想到凛音自背后施加给她的压力,这也无可厚非。
“接下来你要出什么?”
“我……”
“花南!”
羽黑正要依照惯例回答尾田的问题时,凛音抛出一声尖锐的斥喝,令她的呼吸与说话声同时停住。
“怎么了?”
尾田没有理会凛音,只向眼前的羽黑问道。
“作战计划有所改变,我要对手势保密。”
羽黑用手扶着假面,淡淡地告诉他。但明显可以看出,她会这么做是奉凛音之命行事。
“是吗?我明白了。”
不过,尾田干脆地就此接受。
“那么,我该出什么才好?”
相对地,他就像问起今天天气似地轻描淡写地问道。
“你说……什么?”
即使隔着假面,羽黑的困惑也清楚地传达了出来。
“……花南觉得很困惑耶。”
当然,我身旁的桑田也感觉到了。
“这又是心理战术吗?”
几秒钟后,羽黑这么反问。
“你认为呢?”
尾田在她本人面前还不肯叫她的名字,大概是打算扮黑脸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就算口气冷淡,他太过沉稳的表情早已背叛了一切。
“我和你不一样,不必戴假面也说得出谎话喔?”
他试着进一步动摇羽黑的心,好借由这样的行动将她的谎言……那包覆全身的谎言剥下来。
“……那么,请出剪刀。”
“我知道了,可以啊。”
“剪刀、石头……布。”
两人出的手势分别是剪刀和布。
她身上的谎言再度被剥下一层,羽黑输了,尾田获胜。
“我又中计了。”
羽黑自嘲的声音听起来很消沉。
“嗯。不过这一次我和你都没有撒谎,这是真正的全力对决。”
尾田平静地回答——或许是因为这场全力以赴的比赛,是以他最希望的形式呈现吧。
所以,见证这一幕的我们心里也是平静无波。
然而,在场只有一个人无法笑着接受羽黑的失败。
“……你在做什么?你真的是羽黑的一员吗?”
笼罩在凛音毒辣的责骂下,羽黑将身体缩成一团。
“从刚刚开始就老是做些不成熟的举动,你真的有为一族着想吗?”
“非常抱……”
“或者说,是这些家伙让你变成了没用的废物!”
“不是……!”
为了辩驳,羽黑慌忙回头。
凛音这时已经挥起拳头,她来不及闪躲了。
但一个人影扑过来将羽黑撞开,挺身挡在凛音面前。
她毫不留情的拳头,直接落在那个人影——尾田的脸上。
强烈的冲击将尾田的身体撞飞出去,沿着地板滑行。他就像件很轻的行李一样在地上翻滚,撞上走廊尽头楼梯前的墙壁停了下来。
因为前额重重地撞上墙壁,鲜血自他的额头涌出。
那感觉就像右眼在看快转,左眼在看慢动作画面,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尾田同学!”
“……!尾田!”
桑田的惊叫声令我赫然回神,拔腿奔向他的身边。
不过我慢了一步,羽黑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早冲到尾田身旁。
“尾田同学、尾田同学、尾田同学!”
她在尾田的旁边蹲下,一心一意地呼唤他的名字,掏出好不容易从身上找出的手帕,压在尾田额头裂开的伤口上。
“尾田,你还好吧?”
羽黑慌乱的模样让我一口气恢复了冷静,蹲下来确认他是否有意识。
“呜……好痛……”
“尾田同学!”
听到他有所回应,羽黑发出欢喜的叫声。
“尾田,只有痛而已吗?你觉得想吐吗?”
“嗯……头有点昏……”
尾田透过羽黑的手帕缝隙看着我回答,眼神的焦点似乎也没有涣散。
“是吗?桑田!快联络救护车或医生。”
桑田正在牵制凛音,同时脸色苍白地瞥向这边;当我向她大喊一声,她立刻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按在尾田额头上的手帕几乎已经吸满了血。虽然我知道头部的伤势出血量会很大,心里还是很不安。
“尾田同学,你没事吗……”
羽黑以哽咽的声音问道。
“他不会有事的。他的意识清醒,眼神也没有涣散,叫医生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所以,我没事啦。”
尾田这样说着,还勉强挤出笑容。
“啊,好痛!”
“脸颊的皮下组织也受伤了?……这会肿起来喔。”
“呜~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尾田想试着开玩笑,脸庞再度痛得扭曲起来。他狠狠挨了凛音一记拳头的左颊,已经肿得有右颊的一倍大。
“谁叫你要耍帅。”
不过,我也用开玩笑的口气陪尾田聊下去,借由对话让他在医生赶来之前保持清醒。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替羽黑着想,她捂住尾田额头的手以及肩膀都在颤抖。
我决定将视野一角被若菜拦下的凛音——留到稍后再处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保护我这种人?”
“嗯?大概是想装模作样吧?想耍帅可是实力太弱,反倒出糗了。”
尾田自嘲地回答她。
“我觉得你已经很帅啦。”
我开口赞美他,但羽黑却无法接受。
“尾田同学……没有必要为了我这种人……挨揍……”
她反复说着类似的话。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台词对特地挺身而出的尾田很失礼。
“你想要……理由吗?”
“我……想要……”
所以尾田也不再说笑,望着羽黑的脸庞——虽然她的脸上戴着黑猫假面。
“……羽黑同学,你知道你的胸口长着愿望植物吗?你看得见吗?”
他的问题对羽黑来说应该很突兀吧。顺便一提,这可不是额头还在冒血时该说的话。
“……我不知道,也看不见。”
虽然带着哭音,羽黑依然回答了。她试图组织出完整的答案,因此我也无意介入,只是默默地旁观着。
“愿望植物?那种植物会在实现愿望的人身上开花吧?”
但比起羽黑,尾田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凛音更加感到吃惊,发出没有特定对象的问题。
“对,没错。愿望的种子会回应宿主最大的心愿而发芽、开花。而现在——羽黑的胸中有株含苞待放的植物。”
因为不想让她妨碍两人交谈,我抛给凛音一个随便的答案。
“是吗……那么花南身上会长出植物也很合理了。”
听到我的解释,凛音似懂非懂地陷入沉默,于是我将意识再度转回两人那边。
“我也一样,就算别人这么告诉我,还是缺乏真实感。因为明明叫‘愿望植物’,我却净是碰到一些痛苦的事。”
也许是感到晕眩,尾田自己伸手按住额头说道。
“……痛苦?”
羽黑好像不太明白,微微地倾着头,盯住尾田的脸庞猛看。
“所以,羽黑同学也去受苦就好了。”
这句台词非常残酷,但尾田说话时的表情与声调都极为温柔。他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比现在更拼命去感受更多、更多的痛苦就好,因为许愿是一件痛苦的事。不过这样一来,多加良一定会找出羽黑花南的愿望,而我会……相信羽黑花南在那一刻拼命许下的愿望。”
这番话一定是曾有愿望植物在身上开花——不,是令植物开过花的尾田才说得出来吧。
“我……我不会告诉你们我的愿望!我绝不会告诉你们!!”
羽黑试着接受他的心声,又因为无法完全承担就试着驳斥回去。
“那样也无所谓。但是,羽黑花南应该去体验开花时的感觉,那是拼命努力生活的人应得的奖励。”
然而,尾田还是继续往下说。他目不转睛地透过假面看着羽黑,注视着她含泪的双眸。
“啊~抱歉,因为贫血的关系,我的头真的好昏……这是极限了。多加良,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也无力再动弹了。就算是为了彩波,我也已经拼尽了全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留下这些话后,尾田这次真的昏了过去。
“尾田同学!”
羽黑慌忙摇动他的肩膀。
“等等,羽黑,你冷静点!撞到头的时候,随便移动人才是最危险的!”
我努力架住羽黑制止了她。就在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时,桑田、医生与抬着担架的黑衣人终于出现,尾田在桑田的陪同下被送离现场。
“又浪费了一堆时间。”
明明害尾田负伤,凛音却连句道歉也没有。我并不期待她有所表示,但依然感到不快……非常不快。
我毫无顾忌地瞪着面对面的凛音,藏在假面下的双眸闪过一道精光,我知道她正在回瞪我。
“你们只剩一个人了。不会还想说什么相信、不相信之类的话,继续无聊的游戏吧?”
凛音完全不管伫立在我们之间的羽黑,将我心中的迷惘直接说了出来。
尾田和桑田离开后,橡馆里剩下四人。如果不将属于中立的若菜列入计算,就剩下三人。但是,我在游戏开始时就被视为退场,实质上我方等于已经没有成员了。
现在按照凛音所说中止游戏,任凭怒火驱策出手揍她是件简单的事。就算会遭到双倍的反击,我说不定还是能打断她用来揍尾田的那只手臂。
但是,这么做会使先前的一切全都付诸流水——不论是桑田和尾田累积的胜利,或是他们对羽黑的感情都是。
他们两人找到的“我们过去认识的羽黑花南”,又会失去得无影无踪
与他们相信羽黑花南的心一起消失。
所以,即使我用力握拳握到指甲陷入手心,用力咬牙咬到臼齿几乎断裂,现在也必须压下怒火——啊,不过仅限于现在而已。
我不惜勉强自己也要忍住这口气,在场却有另一个人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
“姐姐,你为什么要伤害尾田同学?”
那个人就是羽黑。她保持一样的距离对凛音发问,话声因愤怒而颤抖。
“花南,你给我退下。”
“不,我不会退下。依照姐姐的力量,应该可以在半途中收手的。”
“没错,我只是嫌麻烦才没有这么做。”
但凛音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以厌烦的语气回答。
“麻烦?失败的人明明是我。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嫌麻烦就殴打尾田同学!”
她的态度令羽黑提高嗓门,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那多半是她故乡的口音吧。
“花南,我现在不打算跟你争论这种无聊的事。”
“无聊?尾田同学受伤了耶!”
“你在说什么?在过去的任务里也曾出现过伤患啊!”
“……这是没错……但是……!”
面对还不肯退让的羽黑,凛音再度举起手准备挥出手掌。不过,这次我在她动手之前抢先推开她的手臂。
“不管是刚才或现在,你们的冲突就姐妹吵架而言也太卖力了。”
虽然她就是用这只手揍了尾田,但我控制住内心的情绪,只将手轻轻扫开。
“你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碍事!”
尽管口头上这么说,凛音似乎也无意重蹈覆辙,直接抽身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连秋庭同学也要护着我?”
但是,这回羽黑却将愤怒的矛头转向我身上。
“是身体自己行动的,没有理由可言。”
我并没有说谎。我的身体的确擅自——自然地采取了行动,多半是受到潜意识的影响吧。
“……你们像这样理所当然地护着我,是打算原谅我吧?”
“……?羽黑?”
不过,她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肩膀与拳头都在微微颤抖。
“不管是桑田同学、尾田同学也好,你们都说了‘相信我’,这是为什么?骗子不像这样受到制裁、宽恕、惩罚是不行的!!”
我知道羽黑淹没在感情的浪潮中。不过,她正在诉说着绝不能漏听的话语。
“由我来……制裁羽黑?”
制裁——那代表着什么?查辞典的话,大概会出现进行审判、决定是非……等几行叙述吧。
但听她一问我才想到,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算是在制裁羽黑?
的确,我说不定在试着区分出,真正的羽黑花南和说谎的黑猫假面羽黑花南。
说不定我认为,像这样清晰地划出界线,就能看清某些东西。
然而,这样的做法——不正和羽黑企图做的事一样吗?
我觉得蒙蔽眼睛与心灵的污垢正逐渐剥落一样。没错,应该剥下的东西不是羽黑的谎言,而是覆盖在我视野上的蒙尘滤镜。
“……呐,你是为了什么而说谎?”
不管我们三人怎么思考,都想不出那个理由。所以,我现在对羽黑发问。
“为了什么?你打算把这个也拿来当作审判的资料吗?好啊,我就告诉你。当然是为了生存,为了让大家活下去。”
“是吗?”
那个谎言果然还是“为了人”而说的。我想知道的并非撒谎的对错,有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而且,通知组织说出卡侬大人的存在的人也是我!我是欺骗大家,将情报泄漏给组织,还若无其事地装出同伴模样的大骗子!所以,忘了我这样的骗子吧!”
不过,羽黑却继续往下说。
她过去的谎言是为了一族而说,但现在已变成在为我们着想了。
那是多么温柔的呐喊啊。
羽黑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对我们作出试探。她就连想都没想过这种念头。
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羽黑花南,羽黑却相信我们。
我不知道桑田有没有发觉。不过那场比赛没有以平手作收,代表羽黑至少是信任桑田的。
我也不知道尾田是否知情。羽黑会这么拼命,是因为她相信我们即使明知遭到背叛,也不会轻易放弃。
羽黑一直相信着我们。
在我摇摇欲坠时,在桑田悲伤时,在尾田迷惘时——羽黑花南始终深信着我们。
所以,羽黑不得不变成骗子。就像她说自己并不普通而是特别的,她试着用“骗子”这个字眼和我们划清界线,好让我们即使想到她,也不会因此受伤。
羽黑是为了我们才想划出界线。否则的话,我们就会追着她追到天涯海角。
“羽黑,我很生气。”
“是吗?这比异常的同情好多了。”
“但是,我生气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对我们说谎。”
“那么……又是什么?”
“我气的是你说自己是骗子,想借此将一切一笔勾消,从我们面前消失逃跑啊!!”
听见我的呐喊,羽黑屏住呼吸,呆立在原地。
即使只有一瞬间,我也曾经无法相信她。我的愤怒中掺杂着对自己的怒气,令脑海一片混乱。真是失算,看来我变得迟钝了不少。
没错,羽黑花南不会因为戴上假面就变成黑猫假面,而黑猫假面也不是羽黑。
无论何时,羽黑花南都在那里,她还没有从我们的面前消失。
那个有点笨拙、会立刻相信别人所说的话,就连对肉眼看不见的存在都很温柔的羽黑花南就在那里。我没有必要去寻找我不认识的羽黑花南。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就不是拆下羽黑的假面,而是将她从“骗子”这个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我就问问吧,羽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用眼神将羽黑钉在原地,如此问道。我再也不会放她逃走了。
不管什么时候,羽黑总是为了别人行动。她总是为了他人欢喜、为了他人哭泣。
但是,只有这样,羽黑胸口的植物是不会开花的——那是当然的,因为别人的愿望并不是羽黑花南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
羽黑缓缓地试着说下去。
“那还用问吗?花南的愿望当然是为了一族得到‘卡侬大人’,得到神……花南,如果你要放弃当黑猫假面就另当别论。不过,不当黑猫假面的你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你打算亲手毁掉生存的意义吗?”
她的心声,被凛音比寒冰更冷酷,宛如诅咒的声音打断了。
“你……!”
我忍不住想抓起凛音的衣襟,羽黑却揪住我的衣角阻止了我。
“放开我!……羽黑?”
我正要甩开她的手,但在下一刻看到她的身影,令我失去力气。
羽黑正以另一只手将假面用力地压在脸上,她的手按在假面下半部的简略化猫嘴图案上。
我终于发现了那个动作的意思。
她不是想把假面重新戴好,也不是用触摸来确认位于那里的东西,而是捂着嘴巴,将声音咽回去。
如果假面只是用来隐藏表情……隐藏感情不让我们发现,那不过是单纯的道具。所以,即使往后羽黑会一直戴着那张假面,只要还能听到羽黑花南的话语,应该就没问题。
然而,如果连话语……如果连声音都被假面夺走,都要否定羽黑,那样的东西就不需存在。因为在成为黑猫假面之前,羽黑是一个人类。
“……这样的话,羽黑花南就由我……就由叶野学园高校学生会执行部收下吧。”
我毫不犹豫地宣告。
“秋庭……同学,你在说什么?”
然而,羽黑依然揪住我的衣角,发出困惑的声音。
“哼!如果我们不要了,就把花南交给你们?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凛音的声调里却毫无笑意。
“我没有在开玩笑,羽黑花南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才。如果你们不要的话,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无意将羽黑当成物品一样做如此的交换,但就算用这种形式,我还是判断现在必须让她知道羽黑花南是有价值的。
否则的话,羽黑的手就无法停止颤抖。
“没有开玩笑?花南的能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她还是持有羽黑之名,在组织里也身居高位喔?如果要我们让出她,至少也得拿‘卡侬大人’来交换才行。”
我成功地让凛音说出了这番话,可是这个条件一样不能接受。
我让脑袋全速回转,思考了起来。
三楼还没打开的房间共有十二个。如果刚刚尾田的胜利算数的话,我们可以打开六个房间。
看看凛音的态度与生气的方式,碰到三连败的确令人火大,但让她暴怒至此,可以用单纯的情绪问题一笔带过吗?
在这之前,凛音曾隔着房门做出类似调查房间的举动。
假设她找到了什么——假设找到的地方是依照“巧克力”拼音可以打开的六个房间之一,那么我就能了解她那股近乎焦躁的愤怒。还有,她现在想将胜负结果蒙混过去的行动也说得通了。
不过,如果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就是这个房间,我想凛音即使受到羽黑阻止也会强行开门。她没这么做就代表……她接受我的推论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那么,你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那可是手上有筹码的人才会常用的台词喔?”
当然,凛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理会我。她大概深信自己是最接近“叁之间”的人吧。既然她不是完全没有兴趣,风向就还有改变的机会,我可以改变它。
“嗯,我当然有筹码啰。”
我感到羽黑的视线来回看着我和凛音,一边注意不要表现得太夸张,一边悠然地点点头。
“喔?假设你有筹码,你又想要什么报酬?依然是把花南交给你们的这档事吗?”
听到我手中握有筹码,凛音斜瞟了我一眼,窥探我的脸色。她声音里透出的兴趣变得比刚刚还要浓了。
“没错,我方要求的条件,是让羽黑花南脱离黑猫组织,获得自由……还有释放和彩波。”
“……秋庭同学,这……”
羽黑揪住我衣服的手再度使力。
“你不叫我们放弃‘卡侬大人’吗?”
凛音用嘲弄的口气说道。
“因为我会保护她。”
但我只是直接地回以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台词。
“这样交易就无法成立了吧?”
凛音的意见非常正确,不过接下来才是我展现实力的时候。
“可以成立。我找到了能够辨认出真正‘叁之间’的印记,我会把那个印记告诉你,你就把你目前盯上的房间告诉我。”
“……记号吗?原来如此,如果这话是真的,的确是不错的交易筹码。可是,我们双方都有可能说谎……”
我有一半算是在套话,不过凛音现在等于已经上钩了。
“我不会说谎。”
“哼!我最不相信的就是说这种话的人喔!就算我相信你,目前占优势的还不是我们?”
然而,她还不肯正式加入战局。我还需要再加把劲。
“那倒未必。”
我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个瞬间,若菜在出乎意料的时机开了口。
“你说什么?”
凛音低沉地问道。
“刚才我接到通知,你们的同伴有一半以上都已落入我们手中……落入洞穴了。拜此所赐,这边的警备似乎也增强了。”
若菜顺畅地回答。本以为她决定静观其变,原来在外围做出了这样的行动。
“你竟敢算计我们!”
当然,凛音怒喝一声,认定若菜违反了一开始的约定。
“算计?请别说笑。我遵守约定没有召唤援手,只是你们的扰乱部队失败了而已。”
相对地,若菜冷静地回答,正好和最初的立场颠倒过来。
“啧!不由我指挥果然不行吗……总之,再过一段时间之后这里也会遭到包围,导致我们陷入不利吧?”
这样的变化应该没有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但凛音的声音仍出现些微的动摇。
“姐姐……”
羽黑小声呼唤,凛音却没有回应。
“事情就是这样。”
“……你可以再说明一次吗?”
凛音等于已经同意了我的交易。我在内心向若菜献上感谢。
“我们交换彼此拥有的情报后,赌上‘叁之间’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如果我赢了,你就照刚才所说的释放彩波和羽黑。如果你赢了……卡侬就属于你们。”
虽然我没有半点把卡侬交出去的意思,但还是对凛音发出挑战。
“好,我接受。”
如此,这场半是虚张声势的交易就成立了。
即使没有确实的证据,能够判断出具体房间号码的凛音那一方还是占有优势。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提议再比一场。
我和凛音并肩站在走廊右端,将手撑在墙壁上。但我们两个只转动上半身,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走廊。
视线前方是站在走廊左端的若菜和羽黑,若菜手中拿着万能钥匙。
当我和凛音说出各自拥有的情报时,若菜会在同一瞬间松手让万能钥匙落在地上。
接下来就照沙滩夺旗的方式,看谁先捡到旗帜,不,是捡到钥匙的人就可进入“叁之间”。
“你知道自己有多不利吧?”
凛音开口对我搭话,不知意在牵制还是挑衅。
“嗯。不过,因为平常有节省着用的关系,我对自己在关键时刻的运气很有自信……你才是呢,不脱下假面吗?”
我想起刚刚戴上假面时的感觉,反过来向她发问。
“……对,没这个必要。这张假面就等于是我们的脸。”
然而,凛音似乎不认为假面是个累赘。
“准备好了吗?”
听到若菜的声音,我们各自点点头。
“那么,请交换情报。”
“记号是‘橡’,用到橡树图案的艺术品。”
“我听得见一点声响,感觉到某种气息的房间……是306号房。”
三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钥匙脱离若菜的手往下坠落。
我多半发挥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就连呼吸都忘了。
凛音也以惊人的速度迈步奔驰。
如果和她比上十决赛跑,我说不定有九次都会输掉。
但是,我不能输。我从未在不能输的游戏里落败过。
为了羽黑、彩波——还有卡侬,我绝不能输。
我只比她快了一点点,仅以小指指甲尖之差伸手摸到万能钥匙。
钥匙还没完全落入手中,我便冲向306号房。依照我的猜测,除了通往“叁之间”的线索外,就连打开“叁之间”的钥匙或许也在艺术品中。首先,我必须先确认这一点。
得到万能钥匙的人明明是我,凛音却继续追了上来,可能是想抢夺钥匙。
306号房就在眼前,就在我以为自己获胜时,凛音却在下一瞬间越过了我将手伸向门把。
“我说过了吧,我不需要钥匙也能开门。”
她夸下海口,同时将细细的铁丝伸进钥匙孔,不到十秒就打开门锁,抢在我之前进入室内。
“可恶!”
既然凛音使出了这种手段,我只能有样学样了。我也跟在她后面踏入房中。
她正匆忙地掀开棉被、拉开抽屉,到处找个不停。
但我默默地环顾房间,在窗边发现一个脸颊鼓起,手中却还抱着橡子——橡实的深红色松鼠雕像。
我拿在手里摇摇看,虽然音量不大,雕像传来中空部位有物品在晃动的声响。
“……希望这玩意的金额在五千圆以下。”
我喃喃说了一声,将摆饰砸向地板。
于是,我在粉碎的松鼠残骸中发现一把拇指大小的钥匙。
“羽黑!我赢了!”
我冲出房间,粗心地大呼痛快。
“……!秋庭同学!”
“呿!”
当羽黑的惊呼声传入我耳中时,凛音已逼近眼前。拳风在我耳畔发出咆哮,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试图以退后的姿势拉开距离,却失败了。
凛音已扑进我的怀中,但她的目的终究只是要夺取我手中的小钥匙。她一拳打在我企图护住腹部的手肘上,我的手臂立刻麻痹,紧握的手指也跟着放松。她强行掰开我的手,一把抢走钥匙。
“还给我!”
凛音没有理会,使出一记飞踢踹向我的脚。即使已反射性地摆出动作缓和冲击,我仍不得不跪倒在地板上。
然后,凛音毫不犹豫地走向房间角落,掀开一片地板。
她拆掉地板的底下有个钥匙孔。
“这次不会有错,声音就是从底下传来的。”
凛音发出充满自信的低语,将从我手中抢去的钥匙插入孔中缓缓转动。
室内出现片刻的寂静。
地板在微弱的震动中开始大幅倾斜,随着一阵“嘎吱”作响,地板下的楼梯显露而出。
“好!”
在我愣住不动时,凛音已毫不犹豫地走下楼梯。
“秋庭先生,快追上去!”
若菜的呼喊让我赫然回神,立刻跟在凛音后面。
一开始狭窄到简直像是只能以滑的方式前进的楼梯,在走过几阶之后变得宽敞到不需弯腰。再往下几步后,眼前出现一个空间——正确来说,就是名为“叁之间”的房间。
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房间内的所有物品都是银色的,就像卡侬头发的颜色。
正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由五颜六色丝线织成的豪华腰带。然而,特殊之处也仅止于此。
这个房间里既没有“卡侬大人”……也不见卡侬的踪影。
此时,那个声响再度传入我的耳中。
叮当叮叮当——
我还是找不到卡侬的身影。
但是,如果那声音发自她所持有,类似铜铎的器具——我认为那是卡侬发出的信号。
可是,叁之间里不见凛音的影子。就算卡侬现在还平安无事,等到“卡侬大人”被夺走时,她说不定就会有危险。
察觉到这一点,不安的阴影再度在我心中蔓延。
“可恶!刚刚那股浓密的气息跑哪里去了?这个声音是余音?‘卡侬大人’也不在此处吗!?”
下一瞬间,钻进床铺底下搜索的凛音现身了,她恨恨地骂着,一拳捶向地板。
“秋庭同学……姐姐。”
这时候,羽黑与若菜一起抵达地下室。羽黑来回望着我们两人,也许是不知该对垂头丧气的姐姐说些什么,只能闭口不语。
“……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了吗?”
即使在意凛音的状况,我仍开口准备照实回答桑田的问题。
“东西被夺走?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被夺走的东西!在哪里?‘卡侬大人’到底在哪里?我……我们需要真正的神!”
凛音再度发出呐喊,盖过了我的声音。
好像与叫声产生共鸣的痛楚,袭上了我的双眼。
“呜……”
我发出低沉的呻吟,伸手捂住双眼。
“秋庭先生?”
若菜并不清楚我这种有如宿疾般的疼痛,不禁讶异地倾着头。另一方面,明白发生何事的羽黑猛然冲了过来。
“你还好吗?”
她明知道这不是疾病,依然担心地问道。凭她的力气明明无法撑住我,还是站到我的身旁表露关怀。
“啊……?我又……我又听见声音了。就像钟声一样……”
当凛音沙哑的呢喃传入耳中,一阵剧烈的痛苦浪潮在下一瞬间袭击了我——以此为信号,所有的痛楚全都如退潮般消散无踪。
“你……不要紧吗?”
当我抬起头时,羽黑再度如此询问。盖在她脸上的黑猫假面在行动之间有些松脱,露出半张脸孔。
看那垂成八字形的眉毛,果然就是羽黑,真的是羽黑。我总觉得非常安心。
但是,我内心的宁静却没有持续太久。
“……是吗?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当凛音低声说着站起身时,我在她胸前找到了太过熟悉的绿色嫩芽。
凛音在这个状况下让植物发了芽。挑这种近乎找碴的时机,让我再度强烈地意识到卡侬。我在心中决定,等到卡侬下次出现时,一定要抱怨到她嫌烦为止。
“是谁发芽了?”
在那之前,我得先决定是否要回答羽黑刚刚的问题。我几乎可以确定——如果告诉她这个事实,她就会将自己的愿望再度吞回喉咙深处,吞回心底深处。
因为我所认识的羽黑花南,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隐瞒不说。
“羽黑,刚刚发芽的人是凛音。”
我尽可能以最平静的态度告诉她,以免引起她的动摇。
“姐姐她……果然是这样吗……”
羽黑一瞬间屏住呼吸,比我想象中更冷静地接受了凛音发芽的事实。
“你说愿望植物也在我身上发芽了?”
我们的对话引起凛音的注意,她抛出问题。
“对,没错。”
我简短地回答后,凛音也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将目光落在胸前,仿佛要确认那看不见的植物。
“连我也长了植物……吗?那么一定没错。”
“这个地方真的就像磁铁,会引来拥有愿望的人们……”
羽黑注视着喃喃低语的凛音小声地说,也将手放在心脏附近。
感受到她的视线,凛音回望着羽黑开口呼唤。
“花南,你过来。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因为这里只是假的‘叁之间’。”
“这是什么意思?”
凛音异常充满自信的发言,让我和羽黑一起疑惑地倾着头。
“很简单,明明条件不足,这个‘叁之间’却打开了。”
“条件……就是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开门吗?”
“没错。但是,我却一个人开了这里的门。直到刚才为止,这里的确是整栋建筑物里气息与声音最浓密、响亮的地点。不过声音已经开始在别处响起,距离虽远,但我的耳朵听得见。那是在别的地方。”
“这代表‘卡侬大人’被移动了吧?”
“对,我不知道那个机关是怎么运作的,但这里只是通过点而已。接下来,我们要找出真正的‘叁之间’。如果你还打算当个黑猫假面……就到我身边来,花南。”
凛音露出强而有力,不容逃避的眼神告诉羽黑,然后伸手触摸脸上的假面,就像要确认它的触感一样。
羽黑的眼神跟着凛音一连串的动作游移,也再度碰触覆盖半张脸庞的假面。
她将外露的半张脸蛋重新藏回假面下。
“……请将卡侬大人让给我们。这就是我的愿望。”
羽黑做出我意料中的选择,为了实现凛音的愿望,她选择回到黑猫假面那一方。
“羽黑,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我们怎么可能会答应!”
可是,她胸前已长着含苞待放的植物,我不可能在此认同她的决定。
“说得也是。就算是为了秋庭同学的植物游戏,卡侬大人也是必要的存在。但是……你就算无法离开叶野市,还是可以站在光明中。这样还不够吗?因为我是黑猫假面,我想将同样身为黑猫假面的伙伴们,从目前所在的黑暗世界里推向充满光亮的世界。如果大家想得到神,那么这就是我的愿望!”
羽黑有着坚强的信念。那绝非对神的信仰,但那信念却牢牢地束缚着她。
“为了大家”。这句极为温柔的话语,束缚着羽黑不放。
“别开玩笑了……!想得到‘卡侬大人’就是你的愿望?没错,这样的确能实现黑猫假面的悲愿!既然如此,我死也不会交给你们!因为将卡侬交出去,你的愿望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羽黑真正的愿望——只有我们才能实现。为了至少让她明白这一点,我放声大喊。
“花南的愿望会实现吧。毫无疑问地,我们的愿望就是得到神。只要能得到神,不管是花南的植物或我的植物都会开花。”
凛音深信不疑地说道,言语间当然毫无迷惘。羽黑明明就是为了凛音,为了在姐姐胸口摇曳的植物,才会想变回黑猫假面啊。
“不对!这绝对不是羽黑花南的愿望!你别走!!”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的声音吵死人了!!”
面对不肯退让的我,凛音终于焦躁地吼了回来。
不过,这点程度还不足以让我退缩。
“如果嫌吵,你就捂住耳朵啊!我现在在和羽黑说话!!”
“捂住耳朵?这是不可能的。不管谁的声音我都不可以错过,因为我是羽黑的领导者!”
凛音代替羽黑继续拉高嗓门,一把抓住妹妹的手。
愿望植物的嫩芽明明在她胸前摇曳,凛音的台词却毫无迷惘。
“是的,我的愿望……就是一族的愿望。”
于是,羽黑——明知道没有开花的人会有什么结果,依然平静地服从了凛音。
“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保护神,我们都会夺走她!我一定要得到神!”
凛音与羽黑转身离去,一口气冲上楼梯。
“不能让她们跑了!”
若菜立刻追了上去,我也跟着行动。但是,当我们再度进入306号房时,发现房间的窗户已完全敞开了。
两名黑猫假面就这样,消失在短短时间内已开始泛白的春日清晨中。
auto1:欺骗的夜晚
一阵紧绞般的疼痛后,自我境界线渐渐变得朦胧不清的感觉降临。
她摇晃着,随波逐流,颤抖着,遭到侵蚀。
原本在世上保有的形体就这样缓缓崩毁,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她觉得似乎一度坠入昏暗的深渊中。
她不知道朦胧消散后,花了多少时间才再度凝聚起透明的身影,过了多久意识才回复过来,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当她睁开格外沉重的眼皮时,就看见那男子站在眼前,令她极度地感到不快,立刻将人影逐出视野。
没有通报一声就毫不在乎地侵入她的领域,那个男子的存在不快得令人无法忍受。
她不愿在他面前一直无力地瘫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时,发丝从背后披散到肩膀上,也让她感到有些烦腻。即使觉得麻烦,她还是拨起长发,转回一度瞥开的眼神直视着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皱起柳眉问道。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对……只是您太过兴奋,我才会略加告诫而已。”
男子的回答不但殷勤有礼,更是讲得非常明白。
“告诫?我可没有妨碍‘祭典’,也不记得有怠忽过自己的职责?”
“是吗?宅邸里发生了大骚动,就连彩波都落入贼人的手中喔?”
“哈,一切都只是余兴节目……”
她瞪了男子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片刻间交错。
明明从小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他的双眸却偶尔会浮现无可救药的饥渴之色。
那抹欲望也在刚刚一闪而逝——女子敏锐地看出这一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嘲笑。
接着,她暂且将嘲讽吞回腹中。
“那就是束缚我的东西吗?”
她发现男子手中的事物,就像忘了怒气似地问道。不,那双黄金眼眸中已找不到愤怒之色。
“是的。和家没有灵能的血统,所以在取得方便的道具时从不吝惜金钱。”
男子手中所拿的东西是铜铎,但色泽既非铜绿也非赤褐,而是白金。
就与套在女子双手双脚上的连环同色。
“……和这个是成对的吗?”
女子从和服衣袖里取出和男子手中之物几乎完全相同的铜铎,疑惑地倾着头比较两样东西。
“虽然不成对,不过是以其为原型仿造的珍品。”
男子面不改色地回以个性强烈的笑容。他们彼此都无意坦诚相对,从过去到未来,两人都会继续互相欺骗下去。
“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于是,男子敲了一下铜铎。
“来,就让祭典的余兴节目到此为止。”
当他敲了第二下,就像耳边传来巨响般,一阵晕眩袭向女子。
然而,她也有属于自己的骨气,绝不能在此曝露出双膝跪地的丑态。
“还……不能结束。”
她的黄金色双眸发出强烈的光芒,如此告诉对方。
“……那您打算如何?让宝贵的您受苦也非我本意。”
男子皱起眉头,说得悲伤又体贴,听起来却缺乏真实感。何必事到如今才如此惺惺作态。
“你不必担心,我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自由。这次只要在限制之内……只要在你的掌心里游玩就行了吧?”
男子抛出探询女子真意的眼神,但她从容地回望过去,这次换他叹了口气:
“真拿您没办法。我明白了,毕竟是‘祭典’,我就多少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装出明白事理的成熟表情回答。
“不过,希望您别忘了这次的事。”
但也没忘了加上威胁。
“我明白。我……只要能玩游戏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女子也装出顺从的模样回以微笑,任身影再度沉浸在虚空之中。
auto2:旭日的约定
刺眼的晨光透过小小的窗户射入室内时,少女就像收到信号般缓缓地睁开眼睛。
她以缓慢的动作坐起身,尽量伸展手脚。她不是完全没有睡在床铺以外的经验,但也只有寥寥数次的体验,实在拿这种全身嘎吱作响的感觉没办法。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地活动身体。
“嗯~最痛的地方还是脖子吧~?”
她小声地呢喃。
“脖子痛?你还好吗?”
有人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语,让少女——和彩波吃了一惊。但她听过……应该说非常熟悉那个声音,静静地转动还有些僵硬的脖子回头一看。
“……呃,这是什么姿势?”
一回过头,预料中的人物就出现在眼前。但他既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令她不禁发问——简单说明对方状态的话,他正趴在地上,不过背部有些弓起,看来似乎还蛮累人的样子。
“这是猫的姿势。喵~”
铃木很有礼貌地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不变。
直到他开口之前,她都没有感觉到半点气息,不过他说不定一直保持着猫的姿势待在旁边。看到铃木的双臂微微痉孪的样子,彩波悠哉地推测。
“嗯~早安!山口家隔壁第三间的铃木大哥!”
“早安,彩波。”
彩波送上一如往常的笑容,铃木也同样对她打招呼。但他脸上的笑容很生硬,看来似乎有些消沉。
她不解地顺着铃木的视线看去,发现自己就是理由之一,对方正注视着自己被捆住的手脚。直到现在,彩波才发现原本贴在嘴上的胶带已被撕掉了,大概是铃木动的手吧。
“那个~其实手也没这么痛!”
多少有点逞强,事实上花南特别将绳索会接触到肌肤的部分用布包住,避免摩擦皮肤。
即使听到这个讯息,铃木脸上的忧虑依然没有消失,也没有放弃那不自然的姿势。
“……对不起,我没办法替你松绑。”
他终于挤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
“不要紧啦!多加良和若菜很快就会来救人家了!”
“……多加良。”
他重述那个名字,使他更加难受地皱起眉头,却不是因为不自然的姿势所致。
“为了在这个城市里以人的身份生活,我不能干预卡侬大人的游戏。我好不容易才决定要拯救人类,却无法帮助最想帮助的人……我才是一尊动弹不得的神像。”
“……这样啊~所以你才会摆出各种动作吗?”
彩波终于意会过来,铃木也点点头。
“不过会那样难过,这代表铃木大哥也有了特别在意的人。”
“特别?”
他就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般重复这个词汇,她却没有回答。
“但是,要说只能旁观,那人家也一样。”
“一样?你和我并不……”
“我们没有不同。”
彩波抢先制止铃木往下说,接着缓缓地摇头。
“人家也想帮助多加良。就算这么想,可是人家的手脚全都属于卡侬大人,不能擅自行动,因为人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彩波的话令铃木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在正确理解话里的含意后垂下眼眸……不,是试着闭上眼睛。
“不过,我们不能闭上眼睛。”
但他受到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阻止,再度睁开双眼。
“即使什么也办不到,也不能放弃睁开眼睛看下去唷。”
彩波这么说完后,笔直地注视着铃木的眼睛。
只是不断看下去——或许世间会称这种人叫旁观者,但注视也就等于将事情刻印在记忆中。
“……说得也是。虽然闭上眼睛比较轻松,可是放弃去看一定会令人后悔。”
就算无法伸手帮助受苦的人、痛苦挣扎的人,依然能将“我在这里看着你们”的意志传达出去。闭上眼睛,代表要放弃这唯一办得到的事。
被这位小小的人类少女点醒,“铃木朔”睁大双眼。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我也稍微接近了人类一点吗?”
“呵呵!对呀!既然你拥有了特别在意的人,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样哦。”
铃木的脸上终于恢复微笑,彩波也向他投以微笑说道。
“特别在意……吗?”
说到他心中特别在意的人,一定是那两位每天早上向他说“早安”,每天晚上道“晚安”的人吧。
“呐,特别在意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吗?”
“嗯,有点不一样。人家心里特别在意的对象,是卡侬大人。”
彩波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名字,她心中大概早已做出决定了。
“所以……人家和铃木大哥必须张开眼睛看下去。”
为了喜欢的人而看。为了那些无法为之提供任何帮助,却很喜欢的人而看。
“……嗯。不管有多痛苦,我们都要睁开眼睛。”
“嗯,就这样约定了哦!”
于是,彩波和铃木订下了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约定。
“既然这样,铃木大哥扮演猫咪的时间也该结束啦!”
话声方落,她立刻用脚尖踢铃木的手臂。支撑到极限的手臂在地面滑行,身体砰然倒下。
“嘎……嘎啊!”
铃木哀嚎一声,惨遭击沉。
“啊哈哈哈!”
随后,彩波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
game5:黎明的前奏
“早~安~!大家的偶像,随时面带微笑的铃木朔回来啦~带着被温泉成分泡得滑滑嫩嫩的肌肤回来啦!”
最终让凛音和羽黑逃走后,我们吃了顿几乎算是早餐的晚餐,在黑猫假面对策总部小睡片刻时,被铃木那悠哉至极的嚷嚷声吵醒。
我硬是睁开疲倦到连朝阳看起来都有些泛黄的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铃木的脸庞——就和他自己宣布的一样,肌肤泡得滑滑嫩嫩——这是我体验过最糟糕的起床经验了。
睡在旁边沙发上的桑田也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表情在转眼间变得不悦起来。
“泡温泉的时候啊,我和爸爸、猿猴彼此帮忙擦背。不过我以为是背部的地方,其实是猿猴的肚子耶!哎呀~真是太好玩啦!”
啊,这家伙完全没有感觉到现场的气氛。为什么新学年度也是在任期之内啊?真的还要继续由这家伙担任学生会长吗?
不,只要我顺利升级就没问题了——一到四月,立刻进行罢免手续吧。
“还有啊,那边的餐点放了好多菇类喔。”
即使如此,铃木还是打算继续大谈温泉旅行的经历……明明没有任何人想知道也一样。
“……死了。”
“咦?什么事啊,尾田?”
“你吵死了,铃木~!现在马上给我闭嘴,否则我就用钉书机把你的嘴巴封死!”
正在发起床气的尾田低声威胁道。
尽管正值深夜,和家的主治医生依然前来出诊,尾田的额头最后被缝了好几针。因为断层扫瞄也没发现异状,在六点过后,他就从和邸的医务室——虽是这么说,但设备好像有一般医院的水准——回到这里。
从包在他额头上的绷带看来,伤势好像有些严重,脸颊也还有些肿。不过,一起床就能劈头大骂铃木一顿,应该是没问题了。
“用……用钉书机也太狠了吧~尾田~”
“铃木同学,如果你不想让尾田同学变成罪犯,就别说话了。”
桑田在此时发动连击。铃木似乎也不想丢掉小命,乖乖地闭上嘴巴。他闭嘴时,像小孩子一样做了个“替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就当作没看到吧。
“……现在几点?”
“就快到九点了。”
我摸索着眼镜发问,桑田先看看时钟再回答道。我们似乎睡了三小时左右。
羽黑她们溜掉之后,我将状况整理了一下,决定先进行休息。
回顾当时状况,并没有任何人离开和邸。治疗尾田的医生虽然获准进入,但也无法在戒严的状态下离开,再加上要观察尾田的伤势,人到现在都还留在宅邸内。
当然,羽黑和凛音也没有离开宅邸的迹象。负责声东击西的黑猫假面几乎有半数已被抓住,那些笹世自豪的“洞穴”,似乎真的发挥了陷阱的功能。回到对策总部的路上,我们也看到黑猫假面从洞穴中被吊出来这种超现实的画面。
但是,彩波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而凛音没有得到“卡侬大人”,她判断位于“橡馆”的“叁之间”是假的。
既然尚未达成目的,凛音想必不会撤退。不过,我也不认为她会立刻再次出招。至少在盯上“真正的叁之间”并确认战况之前,她不会有动作。
我做出判断后,决定先休息一会儿。
就算时间短暂,睡眠也能让头脑清醒。说真的,如果起床时最先看到的不是铃木的脸,那就棒透了。
“嗯~土产、土产!”
元凶铃木待在房间一角,自顾自地打开旅行包开始分配土产。
还是说,我至少也该称赞他,比预定时间更早离开温泉直接赶来和邸的心意?
“这是在那栋旅馆后面采到的……因为很像毒菇,就送给多加良吧!”
不,绝对没那个必要。
“铃、木、同、学——这朵菇类你自己留着享用吧!”
“呜……呜啊!”
我亲切地将那朵水滴状的可疑生菇塞进铃木嘴里,他不知为何当场昏睡过去。
“哎呀……那是睡茸耶。”
那朵生菇,多半就是桑田所说的真菌吧。
“……啊,铃木同学,早安。你几时从温泉回来的?睡在地板上会感冒喔?”
尾田终于完全清醒,因为铃木怎么喊也不醒,尾田就亲切地将他扶到自己刚躺的沙发上。
没错,除了起床的时候以外,尾田基本上是个善良、亲切的人。
“要不要叫点东西来吃?”
虽然在睡前已经吃过,当桑田这么一问,我和尾田一起点点头。我们正值发育期,而且昨天也再度学习到,可以吃的时候就该好好吃饱。
“大约三十分钟以后套餐就会送过来了。”
桑田打内线电话向厨房点餐后,我们开始商量接下来的方针。
“结果,‘卡侬大人’也不在‘叁之间’里吗?”
“嗯。为了保险起见,我在羽黑和凛音消失后重新调查过一遍,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我向为了治疗伤势而半途离开的尾田重新说明道。
包含“叁之间”的游戏在内,我在小睡之前已告诉过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再度确认尾田没有看到的部分,也可以当作替我的思考重新作整理,因此不成问题。
“所以凛音才说那里是‘假的叁之间’吧。”
听到当时和尾田一样不在场的桑田询问,我点头回应。
“综合凛音的能力……以及黑猫假面搜集的情报来看,似乎是这样。”
“我又听见声音从别处传来,只有两人合力才能打开“叁之间”——在那之后,我也试着思考凛音说过的话。
“凛音的能力似乎是听见‘声音’……不过比起这个,更值得注意的是‘只有两人合力才能打开’‘叁之间’这一点。”
我说出想法后,尾田和桑田分别点点头。
“一般说来,这句话里的两人指的或许是理事长和彩波。”
尾田用手指敲着桌面,这样推论。
“但是,‘橡馆的叁之间’却能用你找到的钥匙打开吧。”
“没错,我是在松鼠雕像里找到的。毕竟是在橡馆,看松鼠抱着橡实让我有点在意。”
和家微妙的品味令我们发出轻轻的叹息。
“简单地说,那个房间不需要‘两人’也能打开,所以不是‘叁之间’。”
我重振精神,点头赞同尾田提出的答案。
总之,结论就是橡馆的“叁之间”是假的。恐怕“壹之间”、“贰之间”也是如此。
说到底,这三个被视为重点的房间里都没有“卡侬大人”。
“或许就跟彩波所说的一样,这三个房间是中途站,还有最终目的地‘真正的叁之间’存在。顺便一提,凛音似乎是这么想的。”
我来回看着尾田和桑田的脸,告诉他们我的看法。
接着,两人各自开始思索。
不过到了这一步,我真正在意的是“卡侬大人”,是否是真有实体的“神像”。
是不是有必要考虑,卡侬可能并非以神像,而是以其他不同形式的神体出现?
我认为卡侬一定存在于某处,因为我再度听见了那个钟声。但是,目前“卡侬大人”和卡侬神体都在我能感应到的范围之外,同样也是事实。
另外,或许能够,或者正暂时拘束卡侬的是黑猫假面以外的其他第三者。如果连这一点也纳入考量,事态会复杂得无法收拾,因此我到现在都还没告诉尾田和桑田有关卡侬的事。
“可是……花南会以‘真正的叁之间’为目标再度出击吧。既然凛音的目的是得到‘卡侬大人’,她就会为了实现姐姐的愿望而行动。”
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后,桑田率先开口。
关于凛音的发芽与羽黑的选择,我都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他们。
听到这些事时,桑田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声说了句“我就知道……”之后,微微一笑。
尾田则是半傻眼地抱怨着:“她到底打算一个人努力到什么程度啊”,不甘心地握起拳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去‘真正的叁之间’等她上门了。”
尾田这么说着,再度握紧双拳。
“说得也是,为了让羽黑的植物开花并确实地摘下它,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和他们两人也有同感。
应该说,我们对羽黑的感情已经很坚定了。
我们想让羽黑花南的愿望植物开花。
要让羽黑真正地为自己许愿,首先得让她离开黑猫组织,让她获得自由。
为了达成这一点,必须先让凛音的植物开花,摘下她的花朵。如果顺序颠倒过来,羽黑的植物就不会开花。
凛音似乎一心以为只要得到“卡侬大人”,愿望植物就会绽放。
如果那真的是她最大的心愿,那么就如凛音本人所说的一样,将“卡侬大人”交给她或许也是可行的手段之一。不过,我觉得这并非事实。
让羽黑凛音、羽黑花南许愿的应该是不同的东西……虽然我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而且就算得到“卡侬大人”,但羽黑重回黑猫组织,这结果一样不对劲。
至少,我们并不认为黑猫组织会是羽黑的栖身之地。
话虽如此,现在也还不能断言,我们居住的叶野就是适合她的地方。
“总之,目标是‘真正的叁之间’。凛音和羽黑一定会前往那里。”
“……她们会把彩波也带过来吗?”
于是,桑田说出另一个名字。
“如果凛音认为彩波是打开‘真正的叁之间’的条件,一定会带她来……我们一定要在那里救出她。”
我回想起彩波的面容,握紧拳头。大家都为了尽快救出她而展开行动,结果却失败地迎向黎明,令我觉得很惭愧。
“不知道她有没有睡一下?”
“羽黑同学一定会给她食物和水的,对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担心着彩波。我大大点个头,好稍微减轻两人的不安。
“只要能找出‘真正的叁之间’,彩波就不会有事。”
听到我强而有力的宣言,尾田和桑田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那么,我们再看看宅邸的平面图……”
“不,不必了。”
尾田正要将图显示在萤幕上,却被我阻止了。
“就算看了这张平面图也是白费工夫。”
“这张图上的确没有标出‘叁之间’,不过至少也能当作线索……”
他还想再争取,但我摇摇头。
“尾田,你听我说。橡馆的‘叁之间’……凛音所说的‘假的叁之间’位于二楼跟三楼之间,就是所谓的夹楼。”
我会觉得走上从二楼通往三楼的阶梯特别花时间并非错觉,而是中间藏着夹楼的关系。
“但是,这张平面图上就连能够看出这一点的空间都没画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张平面图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至少,我们最好放弃从这张图里获得正确的情报。”
当我做出结论,尾田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
“这样一来,我们该用什么来当线索?”
桑田的目光转向我问道。她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明,但问题并未解决。
“……既然建筑物建造成这种形式,应该有真正的图样存在。”
“你是说设计图之类的?”
听到尾田的发言,我和桑田同时一拍掌心。
“设计图……没错,一定会有。可是,东西到底放在哪里?”
桑田将手靠在腮边陷入沉思。她说得没错,如果不知设计图放在何处就跟没有存在一样。
“……对了,我们进房间的时候,笹世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不过,我的特殊记忆力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可疑举动。
“啊……嗯,我想起来了。”
“我们一走进房间,她就收起了一张纸对吧?”
尾田和桑田似乎也有注意到这一点,真不愧是我的朋友。
“就是那个。”
总之,我确定她是不想让我们看见才会藏起来之后,他们两人也一起点点头。
“问题就在于如何取得设计图。”
“笹世小姐很像是那种会使用卑鄙作战方式的人。”
桑田以厌烦的口气说完后抱住自己的肩膀,多半是不想与她交手吧。然而,持有设计图的人就是竹队队长,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啊~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干脆直接问理事长如何?既然彩波一直被胁持当作人质,就算是他也……”
体认到笹世是桑田不想交战的对手后,尾田彻底改变思考方向,说出那个名号。
的确,事已至此,直接与理事长交涉或许也是个法子。我也渐渐倾向这个方案,但是……
“啊~尾田,这条路好像行不通喔。听说现在联络不上理事长,他好像正在搭飞机。我拿着温泉馒头要送过去的时候,有女仆这样告诉我~啊~要送给羽黑的土产也是馒头喔~”
铃木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自沙发上坐起来说道。说完这段话后,他又一头倒下,发出鼾声。
“这应该不是……梦话吧。”
尾田以看着奇妙生物的眼神望向铃木,但他以铃木的为人来看,判断这情报应该是真的。
“……那么,我们还是直接去找笹世小姐?”
就在桑田准备作出觉悟之时……
“笹世队长大概不会让你们看。”
自背后传来的声音令我慌忙回头,发现若菜就站在那里。也许她不像我们有小睡一下,眼睛底下浮现两个黑眼圈。不过,她的脸上却看不到睡意的影子。
“那我们到底该如何……”
听到若菜一口断言,尾田困惑地正要询问,却被她半途打断。
“……你们不必担心,因为我带过来了。”
接着,若菜将怀中有些褪色的纸卷放在桌上。
“若菜,这是什么?”
“这是和邸的设计图。”
她以缺乏起伏的声调回答,我们却瞬间倒抽一口气。
桑田走向房门,用背部挡住入口。她会采取这种动作也是当然的。
如果这是真的设计图——多半是真的吧——就等于是对和家的背叛。
“若菜,这样真的好吗?”
所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眸真挚地问道。
“如果黑猫假面想打开‘真正的叁之间’,这次一定会带着彩波小姐同行对吧?”
“嗯,一定会。”
“那各位请看吧。我的工作……是保护彩波小姐。”
根据自己的信念,若菜毫无迷惘地发出宣言。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们看个仔细。”
回报这份觉悟的方法,就是绝对要救出彩波。我做了决定后,就慢慢摊开那陈旧的设计图。
从本馆开始,我们依序浏览和邸的设计图。先前那一份平面图上应该称为洞穴的部位,都被这张图一一填满。
“壹之间”、“贰之间”、“叁之间”也都画在图上——但是,只有一处是没有名字的空间。
“是‘苏芳馆’的……这里吗……”
我指出那栋彩波和理事长,用来当作寝室使用的别馆的某个地点。
一开始的平面图上当然没画出来,但那极为不自然的空间——“真正的叁之间”正在那里。
“目标是一石三鸟喔。”
让羽黑获得自由,救回彩波,保护“卡侬大人”。
“三鸟吗?真了不得耶。”
“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们将手重叠在一起。桑田将另一只手也叠上来,代替目前不在场的羽黑。
“上吧!”
因为不再迷惘,我们只顾着向前奔驰。
save4:午后的宁静
我不知何谓寂静。自从出生起,我的世界就充满了声音。无论何时,我都能听见,看得到的东西与看不到的东西所演奏的音符。
不分白天黑夜,世界都充满杂乱众多的声响,人类的声音总是立刻被淹没其中。
所以,我侧耳仔细聆听人的声音。
即使是不想知道的真相、伪善的真面目都会传入耳中,原形暴露——但我绝不会捂住耳朵。
我会变得只能相信自己,也是个无可奈何的结果。“相信”这种字眼是软弱、普通人的愚蠢话语,不属于特别之人。
没错,因为我是特别的。与其跟他人同行导致耳朵被堵住,我宁可独自前进。
即使在这个声音如雨般倾注而下、如雪般不断堆积的世界里,我也独自伫立其中。
这就是特别,就是立于他人之上应有的姿态。
所以,特别的我要夺取神——我要回应人们想夺取神的心声,此任何人都还要更加地为了“黑猫组织”而着想。
这样一来,那一天的声音一定就能从我耳中消失了。
花南进屋时明明已经尽量降低声量了,但当她的脚尖一踏上地板,凛音仍然立刻睁开眼睛。
“我回来了。”
“嗯。”
凛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再度闭上双眼,似乎打算再持续冥想一会儿。
闭目养神的凛音,此刻脸上并未戴着黑猫假面。若是平常,她在冥想时一定会戴假面。
花南在不久之前还觉得两人毫不相似,现在看到姐姐脱下假面后露出的脸孔,却觉得和自己有一点像。
她明明只是得知,姐姐的胸口和自己一样长着愿望植物而已。
她只是知道了,那个总是待在与她不同的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相信的人,心中也有愿望而已。但是,她想知道姐姐的愿望是什么。
“……怎么了?”
因为看得太久,花南被轻轻回瞪了一眼,急忙转开视线。
“非常抱歉。”
接着,她一如往常地道歉。明明是亲生姐妹,凛音和花南之间几乎没有家人的亲密感可言。
如果光看亲密的程度,平常担任凛音辅佐的青年,看起来更像是凛音的兄弟。
他们两个能力相近,年纪也差不多,花南总是远远地看着两人相处融洽的样子。她并没有想过,感情要变得像他们一样好。因为姐姐是特别的存在,花南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靠近她。
“骰子10现在过得好吗?”
所以,花南半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看到凛音猛然抬起头时的表情,她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非常抱歉!”
花南低头赔罪时,凛音脸上瞬间浮现的动摇之色也随之消失。
“……快点把他忘了。”
接着,凛音以冷冷的声音告诉花南。对于那个时时随侍在侧协助她的青年而言,那样的声调太过冷酷了。
没错,在花南被派至叶野不久之后,他——代号骰子10的青年脱离了组织。由于他和她们一样拥有“羽黑”之名,当时领导阶层似乎起了一番争执。结果,干部们将此事秘密处理,没有公开对方脱离的理由。
但是,已经离开的他曾是凛音部下的事实,想必对她在组织中的立场造成了一些影响。
“……花南,抬起头来。”
听到凛音的命令,花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因为难以和姐姐的目光相对,她自行垂下视线,看见了凛音手中的假面。
放在纤细双手上的假面,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常重了些。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但在她开始思索原因之前,凛音已先开口。
“听好了。不管你的能力有多低劣,都不可能成为普通的人。我们是黑猫假面,即使脱下假面,也不可能变成一般人。”
凛音这番并非责备的劝告,重重地压在花南的心上。
“……是的。”
“所以,万一那些家伙又对你说什么相信之类的话,也绝对不能迷失自我。你明白——相信他人是件愚蠢的事吧?毕竟你也说了很多的谎。”
“是的……”
不需凛音提醒,花南也很清楚自己一路以来已经说过了多少谎言。
没错,因此不管他们再怎么呼唤她,她也回不去,也不可以回去。花南点点头,并非认同凛音的话,而是想到了多加良等人对自己的感情。
然而……自己大概没办法“不相信”他们。无论相隔多远,她一定都不会忘了他们,会不断在记忆中想起那段时光吧。

就如过去从不厌烦地仰望着天空一样。
花南将目光从凛音身上转开,越过小小的窗户仰望天空。叶野的天空今天也是一片蔚蓝。
“……花南。”
“咦……啊,是的!”
她以为是因为在谈话途中发呆而受到斥责,紧张地缩起肩膀。
“你还没改掉那个习惯吗?”
“呃……习惯?”
“就是像这样看着天空,你常会这么做吧。”
被凛音一说,羽黑惊讶地点点头。姐姐会记得这件事也让她很意外,仰望天空的确——曾是她的习惯,不过自从来到叶野市后就收敛了不少。
因为在这里,每天层出不穷的事件就让她忙得没时间去看天空。
“您说得是,我会改过来。”
花南本以为凛音是对这习惯看不顺眼,所以如此说道。
“……我没有叫你改掉。但不管看天空看了多久,也不可能触摸得到,只是浪费时间。”
但是,听到这个很像姐姐会说的回答,她在假面下垂下眼眸:
“……您说得是。只是,这座城市的天空看起来有点不同……”
她本来是打算同意的。即使不小心讲出像借口的台词,她也没料到凛音会有反应。
“这座城市的天空……不同?天空不管在哪里看都一样,你说什么地方不同?”
被凛音一问,花南试图在心中寻找能让姐姐满意的答案,却找不出适当的言语,任由沉默落在两人之间。
她们总是这样。就算凛音主动开口,花南也无法好好回答。对话总是就此中断,以凛音起身离去作为结束。但今天的她却没有站起来,继续等待着花南的答案。
“我觉得这里的天空……看起来比故乡的天空蔚蓝一点。”
所以,这让花南有勇气说出回答。
“我倒不这么认为。”
凛音后续的台词依然很有她的风格,但看到她的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胸口一带,让花南隐隐约约地理解到一件事。她一定是认为自己和花南胸口生长的愿望植物是一样的——两人最大的心愿是一样的,因而产生了一点亲近感吧。
事实明明并非如此。花南的愿望和凛音的想象不同,就算得到了神,植物也不会开花。但面对坚持这样认定的凛音,她无意解开误会。花南很清楚,自己的愿望不会实现。
不过,既然凛音最大的愿望是“为了一族取得神”,花南打算全力以赴。因为她就是为此才跟随凛音前来的。
她思索着这些事,无意识地用指尖碰触自己的假面。
“听好了,花南,不要忘记。这副假面……是很沉重的,背负着一族的愿望。”
凛音这么提醒她后,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假面。
她的声音是一如往常的严肃女低音,注视着假面的表情也一片平静。然而,花南却觉得姐姐手中的假面仿佛无比沉重——不,自凛音的双掌间露出的黑猫假面,对凛音而言真的很沉重,沉重到自己的假面无法相较的程度。
“……那么,姐姐曾有过舍弃假面的念头吗?”
因此,花南不顾一切地问道。她已有所觉悟,除了此刻之外,不会再有机会与凛音如此深入地交谈了。
“开什么玩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只想当个不辱假面的人,从不曾想过要舍弃它……除了这副假面之外,我不相信任何东西。”
凛音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起来,眼神锐利地瞪着花南。
眼前的姐姐明明充满威严,她的答案却让花南突然觉得想哭。她的心痛得无法收拾——伸手触摸应该是愿望植物发芽的地方。
不知为何,花南觉得自己突然接触到凛音的世界。
凛音总是回应周遭的期待,担任一族所期望的存在。她总是露出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相信的表情,一个人伫立在那里,不管对自己或他人都很严格。即使花南追不上,凛音也绝不会等她。她总是凛然地挺直背脊,大步朝自己的目标前进,花南就连她的影子也赶不上。
所以,她自以为是地认定让凛音孤单一个人也没问题,认定只有自己才会害怕孤独。明明不可能是这样的啊……
凛音也不是自愿选择孤单的……否则的话,她不可能会说出“除了假面没有东西可信”这种悲伤的话。
花南明明知道,黑猫假面的确可以证明持有者是羽黑的一份子,但是黑猫假面无法消除孤独,还有会使之渐渐变得沉重的不是责任感,而是寂寞。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么简单的事——不,正因为在这一刻,花南才能发现。
在试着露出笑容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不曾真的笑过。
在试着坠入爱河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不曾真的爱过。
在别人告诉自己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她明白,因为羽黑花南已不是过去的自己,在叶野学到许多事之后,才能够发现这一点。
此刻在花南眼中的凛音看起来会很寂寞,并不是错觉——就算凛音本人没有察觉,依然是个事实。
花南想实现凛音的愿望,让她的愿望植物开花。
她真正发自内心地这么盼望着。
凛音的愿望一定不是为了一族夺得神吧。但是,如果必须得到“卡侬大人”,花南会全力以赴。因为这样一来,凛音说不定会暂时忘记身为黑猫假面的事。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好,她说不定能从一族同胞渴望得到神的这个祈祷声中获得解放。
然后,她希望姐姐能找出自己的愿望。她希望凛音能忘掉一族的心愿,在这个城市里找到花南曾找到的东西。
因为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将自己派到这个城市——派到叶野市的人,让自己有机会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是凛音,是另一个羽黑花南。
那么,这次该轮到凛音了。那花南绝对不打算得到的最大心愿成真的瞬间,应该要属于凛音。
花南做了决定,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
“那么……你查到同伴们的情况了吗?”
姐姐静静地发问,花南回过神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凛音讶异地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花南慌忙加上解释:
“扰乱部队……全都落入和家的仆人手中了。”
她刚刚想用动作传达的,就是这个讯息。
“什……么?你确定吗?”
凛音勉强保持冷静,但依然无法隐藏动摇之色。
“我很确定。宅邸内似乎有我们所无法查出的陷阱,所有人都被那些陷阱逮住了……这里和彩波所在的地方没被找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因此,花南反倒装出平静的样子对姐姐说道。
“……说得也是,也可以这么想。既然那女孩还在我们手中,事情还有转机。”
凛音抚摸着高高束起的长发发梢,连点了几下头。我们果然是姐妹。看到她和自己很像的小动作,让花南感慨地想着,脸上浅浅一笑。
“凛音姐姐……您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凛音胸口一带,这么问道。
听说,愿望植物就长在那里。
当花南静静地发问,凛音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然后消失。
“这还用问吗?”
接着,凛音一脸讶异地仰望花南。看见自己一直仰望的对象现在正仰望着自己,让花南觉得有些好笑,脸上也有点发痒;于是她脱下黑猫假面,将视线迎向和凛音视线相同的高度。
“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为了一族得到神。”
当花南再度发问,对此深信不疑的凛音直视着她回答。
“那么,我会尽全力实现您的愿望。”
“嗯……不过,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夺得神。”
听到她的话,凛音深深颔首后发出宣言。
“我不会再让您孤单一人……”
花南以连凛音都听不见的音量在口中呢喃。
“那么……您已经找出‘真正的叁之间’的位置了吗?”
她抱着对姐姐能力的信赖如此问道。
“嗯。看来‘卡侬大人’果然被搬动了,声音又换了位置。”
而凛音则是充满自信地如此回答:
“地点在‘苏芳馆’。”
“我明白了。”
“……时间不多了。”
凛音这么说完后,花南再度点点头。和家的祭典,作用是一年一度强化与神之间的连系。所以凛音才会认为一年内与神连结最弱的祭典前夕是绝佳良机,因此才毅然发动袭击。
反过来说,一旦祭典正式开始,至少在一年之内,她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夺取“卡侬大人”了。然而,凛音已无法多等一年,更何况她的胸口还长着愿望植物。
“我们一定要在决战中获胜,为我方赢得胜利。”
听着姐姐强烈的语气,花南抱着强烈的决心深深地点头。
在近午时听说所有黑猫假面都已被捕的消息,我们真的很焦急。
再加上我们正避开以笹世为首的女仆队,偷偷策划侵入苏芳馆,所以更是雪上加霜。
“……问题在于,要从什么地方进去。”
刚放下一颗心,包含若菜在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设计图上,但沉默再度降临。
老实说,我们一直卡在这个问题上。就某方面来说,担任扰乱部队的黑猫假面全数被捕,对我们而言是不利的。
这样一来,一半的女仆会回去准备祭典,但另一半还在宅邸内搜索彩波以及进行警备。既然笹世等人知道“真正的叁之间”在何处,想必会将相当的人手配置在苏芳馆。
“该从什么地方进去……我看也只有入口了吧。”
桑田打破沉默开口。
“……说得也是。”
不管瞪着设计图多久,答案也不会改变。苏芳馆的无名空间就在三楼与屋顶之间,图上却没画出入侵的路径。
不过,如果从苏芳馆正确的入口经正确的路线上楼,就会有门可走。
“而且,也没有后门。”
尾田轻轻按着包绷带的额头沉吟道。
“那我们该如何不引人注目地进去?”
结果,我的问题只有这一点而已。
“……如果能撑到晚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她们因为同伴被捕变得谨慎行动是很好;相反地,要是因此想放手一搏,那么不管是白天或什么时候她们都可能会出手喔。”
总之,万一被羽黑她们早一步入侵,我们就不可能埋伏了。话虽如此,要是毫无策略地前往正门,到时候被负责警备的女仆们拦住去路的画面,仿佛已经历历在目。
就算只有三队队长知道“真正的叁之间”在哪里,但“苏芳馆”目前戒备增强,要不引人注意地入侵非常困难。
应该说,我们刚刚就打算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进入,因为无法如愿才会聚在这里商量办法。
“……不引人注目的方法吗……”
就在我喃喃自语时,外面响起一阵匆忙响亮的脚步声,一个人毫不客气地大力推开房门。
“锵锵锵~!在此向各位展示铃木朔的最新时装!!”
如果转头看向他,绝对就是输了。铃木现在绝对是打扮成奇形怪状的样子,看的人就算输。
“……哎呀,铃木先生,这身衣服真适合你。”
只有若菜淡淡地称赞道。
“就是说吧~!今春的流行色是白色。虽是白色,但我走在流行的更前端啦~这位太太~”
不存在,这里没有什么太太存在,所以大家都别回头。我、尾田和桑田都努力地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
“说到白色更前端的流行色,那就是黑!这道轻飘飘花边是我为了强调优雅这个重点特地加上的,请看!居然是可拆式的!”
“……什么是轻飘飘花边?和一般的花边有什么不同?”
于是,尾田首先屈服在诱惑之下。
“呜哇~这轻飘飘花边的份量也太恐怖了。该不会不是花边,而是爆炸头吧?”
一回过头,他立刻尽情吐槽。
“呼呼呼!要吃惊还太早啦,尾田。第二个展现优雅的重点在腰上,这乍看之下是腰带,其实居然是万能掴捆君!就像这样伸缩自如,折起来还可以放进火柴盒喔!”
那玩意的存在,似乎令拥有四次元包包的桑田心中点燃了好奇的火苗。
“桑田,撑住啊!”
但是,桑田也无法抵抗铃木异常专业的推销话术。
“万能捆捆君,伸缩自如,可以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还可以缩得很小喔~”
“这个捆捆君真的可以收进火柴盒里耶。不过,它能够拉得多长?”
“能够拉进你的心里!呜喔!美名人,你这样突然拉开会痛耶!总之,拿掉轻飘飘花边和万能捆捆君之后,我就变成可以出席正式场合的铃木同学啦,就算要去化妆舞会也0K!!”
“这样吗,化妆舞会……咦?铃木同学,你怎么戴着那副假面?”
我本来打算赌上一口气也不会回头,但尾田纯粹的惊呼声刺中了我的背脊。
“啊,这玩意吗?这是我从温泉那里买回来的。”
“现在先不问你去了哪种温泉,秋庭同学,你看看这个。”
就连桑田也企图让我回头,为什么!?
“好啦,多加良,回头看一下嘛。”
我还是继续抵抗,尾田和桑田却硬拖着我,害我不得不看见压根不想看的铃木。
“嗯?很普通啊。”
没错,前面明明说了一堆,我眼中的铃木却全身上下都很普通。
“嗯,如果扣掉爆炸头是很普通。”
“……不过,一戴上这副假面……”
“哎呀,看起来就像黑猫假面一样。”
最后就和若菜所作的结论一样。
拆掉多余的装饰后,铃木的服装只是一身黑衣。据说是他从温泉那里买回来的假面,看起来就像模仿黑猫假面做成的。
“……这行得通吗?”
“是的,我想足以让人误以为是最后一只漏网的黑猫假面了。”
“而且,铃木的脚程很适合声东击西。”
我们面面相觑,确认彼此的想法。
“哈哈哈!我对脚程很有自信喔!毕竟那可是在多加良天天追逐之下锻炼出来的!”
“喔~那你的体力应该也练得很不错吧,铃木。”
面对双手插腰洋洋得意的铃木,我始终以平稳的态度应对。
“好啦!”
“嗯,接下来我就给你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工作吧。”
“咦!?工作?”
一听到工作这个名词,铃木脸上瞬间浮现明显的不满之色。但他平常完全没在处理学生会的事务,至少也该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你就穿着这身衣服,在和邸里跑来跑去吧。”
我清楚地向他下令。
单以结果来说,利用铃木来进行的声东击西战术,可说是异常地成功。当然,这是因为提出计划的人很优秀才会成功;但另一个原因,在于若菜也加入了这场扰乱。由于她带头追向铃木,其他女仆们也跟着离开各自岗位追了上去。
若菜其实很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救出彩波,却答应我们的请求,肩负起声东击西的任务。
让她帮忙到如此地步,令我们再度深深地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救出彩波。
“嗯……这个房间是通往阁楼的房间吧。”
我在苏芳馆三楼角落的房间门前停下脚步,在脑中回忆起已经完全背下的设计图并点点头。
“……根据若菜小姐的说法,这里总是没上锁。今天也一样吗?”
“这与其说是粗心大意,不如说是表现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自信。”
虽然已经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桑田和尾田还是压低声音,说出各自的看法。
“只要开开看就知道了。如果门打得开,就代表他们很有自信吧。”
彩波和理事长的个人房间在苏芳馆二楼,三楼的房间全都充当储藏室,别说女仆们,就连彩波好像也很少上来。不过,这些储藏室既然属于和家,多半常会被小偷之类的歹徒盯上吧。
这种房间若没有上锁,不是故意露出破绽,就是想反过来让人对上面的东西失去兴趣。
“总之,我开啰。”
我向两人告知一声,将手朝房门伸去——门把非常干脆地转动,很轻易就打开了门。
“……真是充满自信耶。”
“好像是。”
“不过,他们从明天开始就会上锁啰。”
反正不是从今天开始就好。我们在心中想着,一起踏入房间。
我们将随意摆放在储藏室里的和家搜集品——搜集范围大概遍布全世界——巧妙地堆积起来,当作通往阁楼的踏脚板。
“最好别去想我们脚下踏的东西总金额是多少。”
“对啊,这样在精神上比较健康。”
尾田和桑田在这方面的意见似乎是一致的。嗯,我也赞成。
“话说回来……好暗喔。”
虽然三人都平安无事地登上阁楼,但阁楼里就连采光的窗户都没有,明明还是白天却一片昏暗。只靠我们带来的一只手电筒,不足以照亮整片空间。
“……在寻找‘真正的叁之间’前,要先从电灯开关找起吗?”
这种连站在附近都看不清彼此脸孔的状况下也无法搜索,于是我们这么决定。
“我说啊,我的手摸不到类似墙壁的东西耶。”
“这样也找不到电灯开关呀。”
“虽说是阁楼,也不只是一个房间的大小,而是涵盖整栋苏芳馆的阁楼空间啊。”
简单地说,在这么宽广的空间中,光是要找出一个电灯开关也是件苦差事。
“不管我未来变成多有钱的大富翁,都不会兴建如此大而无当的住宅。”
“嗯,我也赞成。”
当我如此呢喃,尾田也叹了一口气,投了同意票。
“……我总觉得走动起来很不方便,是这些木箱的关系吗?”
听到桑田的声音,我将手电筒照向地面,看到几个类似木箱的物体堆在地上。
“嗯?这是箱子……吗?”
“……还有,我从刚刚开始就听到一阵喀嚓喀嚓的声响,那是什么?”
我听了尾田的话之后侧耳聆听,的确有类似的声响,不过在一片漆黑之下难以分辨。
“总之,如不快点想办法,等花南她们过来时,与其说是埋伏,不如说只是撞个正着而已。”
“嗯,那样也太狼狈了。”
一个不好,恐怕真的会碰到那种状况。但我只对桑田的顾虑耸耸肩,再度朝黑暗中伸出手。
终于碰到墙壁之后,我们松了口气。再来只要慢慢沿着墙壁走,迟早会摸到电灯开关吧——我忍不住祈祷不要碰到没有安装照明的情况。
“不过,这个屋顶真的是八角形啊。”
我用手电筒往上照,一角一角地计算着。
但在我数完之前,喀嚏!有东西解开的声响传入我耳中,底下同时透来淡淡的亮光。
登上阁楼时,我们立刻将拆下的天花板恢复原状,那部分会再度开启,就代表……
“姐姐,看来就是这里没错。”
不必听声音,我也知道是羽黑她们来了。
明知道立刻就会被发现,我们依然反射性地闭上嘴巴,屏住呼吸。
“……就算不说话,你们的呼吸声早就暴露了一切。”
凛音立刻点明我们的存在,让我们一起呼出一口气。
“嗯,不好意思,我们先进来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细微亮光照出的凛音身影回应道。
“不需要不好意思,‘真正的叁之间’和‘卡侬大人’都还没落入你们手中。”
于是,这次回答的人不是凛音,而是羽黑。她不再装出不自然的声调,恢复那很有她特色的柔和嗓音——姑且不论说话内容的话。
“嗯~呜~”
随着一声呻吟响起,某个物体被放在地板上。
“……是彩波吗?”
我抛出问题,就传来双脚挣扎着踩踏地板的声音。
“安静点。”
羽黑一开口,踏地的声响随即停止,不过彩波看来的确与两名黑猫假面同行来到了现场。
“放了彩波。”
桑田静静地提出要求,羽黑她们却没有回答。
“嗯?这个空间怎么这么吵?”
羽黑将天花板装了回去,当阁楼再度恢复一片黑暗时,凛音如此喃喃低语。
“很吵?”
“这里很吵吗?”
我和羽黑碰巧同时发问。
“嗯,不过你们是听不出这份嘈杂的。”
但凛音却轻易地驳回我们的反问。
“……您说得是。彩波,这间房间的电灯在哪里?”
羽黑似乎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向彩波问道。
“……呃~电源开关好像是在左边角落吧?”
彩波用有点沙哑又无助的声音告诉羽黑后,也许是远比我们更适应黑暗,视野也更清晰的关系,我感觉到她立刻走了出去。
“彩波?你还好吗?”
虽然看不到她的身影,我向似乎获准发声的彩波问道。
“啊~是多加良的声音!你果然来救人家了!人家就相信你一定会来!”
“硬要说的话,是要救出的对象自己跑过来的吧?”
可能是听到彩波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有精神后放了心,桑田对她抛出有点调侃意味的台词。
“才不是!人家接下来才要让你们救啦!”
彩波也做出坦率的反应。
“……看来可以先安个心了。”
听到尾田的话,我也默默地点头。
“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这种话也轮得到一个小丫头来说吗?”
但是,凛音却泼了一盆冷水。
“啊,我找到开关了!”
找到电灯开关的羽黑此时的声音又盖过凛音的话声,阁楼里终于大放光明。
看到在眼前展开的景象,我方和羽黑她们都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几乎填满宽广地板的无数箱子,与挂满整面墙壁的时钟跃入我们眼中。夹杂在箱子之间的陶瓷人偶,也随意地放在地上。
在这些木箱和时钟的环绕下,正中央——八角形屋顶的正下方——放着一个特别大的箱子——是个长宽都达三公尺的立方体。
“……有这么多时钟,真是吵得让人受不了。”
就在我要开始动脑时,凛音以更加不快的语气说道。的确,从她的能力与优越的听力来看,这个房间里多得过火的时钟发出的声响或许是一种噪音。
但是凛音并没有试着捂住耳朵,就连尝试的举动都没有——看来她说过不会听漏任何声音的这句话似乎是真话。
“姐姐,您不要紧吗?我已经开灯了。”
“嗯,不过就算在黑暗中,我也不会感到拘束。”
羽黑回到她身旁,关心地如此询问,但凛音仍若无其事地回答。
羽黑的脸上依然戴着黑猫假面,表情看来却平静了些,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她胸口的植物,明明在结花苞的阶段下,却停止了成长。
另一方面,凛音的植物也已经发出茂盛的叶片。
“让各位久等了。”
羽黑重新站到我们面前问候一声,老实地连同凛音的份一起低头行礼。
“嗯……就当作是你们迟到的赔礼,我有不少事想问彩波,可以吗?”
“姐姐,您觉得呢?”
“如果是有用的消息就可以。”
凛音讲的话一样很刺耳,不过她应该也想知道有关这个房间的讯息,并未特别反对。
“彩波,这些东西是什么?”
因为时钟一看就知道,我就跳过不问,只指向地面问道。她的手臂被羽黑牢牢抓着。
彩波朝室内的时钟与箱子看了一圈之后开口说道:
“那个是音乐盒。”
“放在这一带的人偶也是吗?”
“嗯,没错。你们可以上发条试看看喔。”
彩波天真无邪地回答我们的问题。“真正的叁之间”明明就在眼前,她却那么平静,让我反倒心生怀疑。
“音乐盒?我们要找的东西是‘卡侬大人’。”
“……我知道。在这些音乐盒里,有一个是打开卡侬大人房间的钥匙。”
于是,她承认了这个阁楼就是“真正的叁之间”。
但我们分不出来哪一个才是钥匙。说到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放在正中央那个特别大的——大得过头——木箱了。
“那个大箱子也是音乐盒吗?还是说,那就是卡侬大人的房间?”
我不抱太多期待地指着阁楼中央的巨大木箱,看向彩波问道。
“嗯,大概是。”
彩波非常干脆、平静地点点头。
“真的吗?”
“嗯,爸爸是这样说的。”
我为了保险起见重问一次,她再度点点头。
“那就是‘真正的叁之间’吗?告诉我,哪一个音乐盒才是钥匙?”
凛音用指尖抚摸黑猫假面,垂下眼眸询问彩波。她多半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会一直将彩波留在身旁吧。
“我不知道。”
“什么?事已至此,你可别撒谎!”
凛音拉高嗓门,彩波反射性地躲进羽黑的影子里。不过,我认为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人家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呀。而且,爸爸也还没有告诉我哪一个才是钥匙。”
我们擅自将彩波也算进“两人”中的其中一人,然而……
“除了爸爸之外,应该没有别人知道了。”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与刚才不同的理由而哑口无言。
“……那也无所谓。只要在这堆音乐盒里,找出对得上那扇门的钥匙就行了吧。”
凛音试着激励自己,但事情多半没有这么简单。
“彩波,钥匙放在音乐盒里吗?还是整个音乐盒都算是钥匙?”
“嗯~人家也不太清楚耶?多加良,你看看那个房间的门嘛。”
我照着她的话,重新眯起眼睛,看向作为“真正的叁之间”的三公尺立方体。
“……这是什么?”
我脱口而出的感想里带着巨大的困惑。
我避开地上的音乐盒走过去,从近处由四个方向进行确认。桑田和尾田、羽黑和凛音也跟着我观察着箱子。
看来像个木造箱子的“真正的叁之间”外侧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找不到能够分辨出门把或门扉位置的沟槽——简单地说,这个“真正的叁之间”别说钥匙孔,就连可以打开的门都没有。
“没有门?这要怎么打开?”
凛音激动地企图揪起彩波的衣襟,羽黑插进两人之间,委婉地制止了她。然而,落在黑猫假面上的阴影仿佛变得更浓了。
“彩波,这是怎么回事?”
她语带困惑地问道。
“嗯~人家也不清楚啊~”
但是,彩波的答案还是一样不得要领。
“都走到这一步了,里面能听得见声音,也能感受到气息,我怎么能放弃!”
凛音边说边敲打“真正的叁之间”,但房门没有因此开启,卡侬也没有现身。
“不过……既然有钥匙,就代表可以设法打开。”
说到底,答案也只有这个,只能试着去赌这个可能性了。
“嗯,应该是吧?可是要找出钥匙很辛苦唷。”
彩波的前半句话听来微妙地不可靠,后半句却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总之,只要一个一个转动发条,调查下去……”
“迟早会结束的。”
尾田和桑田这么表示,分别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下定决心。
“事情就是这样了,羽黑。”
“……总之,先找出钥匙音乐盒的人就能得到‘卡侬大人’对吧。”
羽黑缓缓地抚摸着划有一道银色痕迹的假面,将目光转向我们。
“没错。如果我们先找出钥匙就是我们获胜;相对地,如果你们先开了门就算你们赢。”
我如此提议之后,两名黑猫假面都点头同意。
“我们一定会获胜,然后为了我们的一族取得神明。”
“彩波也同意吗?如果结束后再哭哭啼啼的,我可不管。”
“人家才不会哭!多加良他们一定会保护卡侬大人!”
彩波这样反击羽黑,仿佛那就是令她从容不迫的理由。
“我想顺便问一件事,姐姐的……凛音的植物状况如何?”
“她的植物已经长得和你的一样大了。”
既然她开门见山地询问,我也老实地回答。
“这样吗?我明白了。”
她颔首之后,低头道谢。
光从这个动作,就能清楚看出羽黑心中的优先顺位。她首先想实现凛音的愿望,得到“卡侬大人”应该排在其次。
但是,让植物开花是我的工作。就算羽黑成功让凛音的植物开花,也只有我才能摘下它。
“羽黑……如果我们赢了,我一定要摘下你和凛音的植物。”
“……是吗?我会记住的。”
羽黑如此回答后,再度转身背对我们。因为现在不能追上去,令我握紧拳头。
“好,总之就从手边的东西开始找起吧。”
“这虽然是个原始的方法,但也最实在。”
“说得也是。”
我们就从手边拿到的音乐盒开始转动发条。
试着转动之后,里面说不定会掉出什么东西,音乐盒演奏的音乐里或许也藏着什么线索。
“花南,你先把这附近所有的音乐盒都拿过来。”
凛音的音量还是一样很大,对花南下达指令的声音甚至传到我们这里来。
我转着发条朝那边望去,看到凛音的脸庞跟着羽黑的身影移动,手正伸向附近的音乐盒。
我将目光从羽黑身上移开,把注意力集中在凛音身上,发现她的举止和羽黑很像。
比方说,不时抚摸脸上的黑猫假面或束起头发的这些小动作。
“啊,她们果然是姐妹。”
我不由地出声呢喃。
“姐妹?啊,你手上音乐盒的图案,跟我这个音乐盒的图案好像是左右对称。”
桑田自行解释了我的台词,试着将怀中的音乐盒与我刚上好发条的音乐盒并排放在一起。
“……这一对鸟的图案与其说是姐妹,更像是夫妻耶。”
我没有特地订正桑田的误解,来回比较着两个音乐盒说出感想。
“夫妻?啊,没错。”
桑田也认同地点点头。
“不知道演奏的曲子是不是也一样?”
“很难讲啊,我也还没听过。”
“那我们一起放放看吧?”
我同意她的提议,两人同时打开箱型音乐盒的盖子。结果,播放而出的旋律真的一模一样。
“这是‘乘着歌声的翅膀’,作得真好。”
知道这首曲子的桑田佩服地看着两个音乐盒。
“不管作得多好,里面没有钥匙就没有意义。”
但是,凛音就像故意要说给我们听一样,大声地如此说道。
“是的,姐姐。”
不过那句话并不是对我们而说,而是在告诉羽黑。凛音像在搔抓般用指甲抠着假面,夺过羽黑怀中那个宛如珠宝盒般的音乐盒扔在地上。重重一砸之下,音乐盒上面装饰的宝石掉了几颗。
“……我刚刚想象了那个音乐盒的价钱。”
“我也是。”
虽然事不关己,我和尾田看到这一幕还是冒出冷汗。
“花南现在在假面底下的脸一定也是脸色苍白吧。”
另一方面,桑田有些冷静地分析,这让我们两个大表赞同。
“总之,我们得在她造成更多破坏之前找出目标的音乐盒。”
“嗯,就这么办。”
于是,我们再度分头找起。
然而,要在上百个音乐盒里找出类似钥匙的东西是很困难的。反过来说,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有可能。
不过状况并非对羽黑她们比较有利,包括“真正的叁之间”在内,凛音与羽黑的能力在和邸内似乎难以发挥,她们也正一步一脚印地将音乐盒集中到附近一个个地听。
就这样,由于双方都在上发条,整个阁楼空间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音乐。
即使每个音乐盒单独的音色轻盈优美,好几种音乐重叠起来就变得像噪音。
“真是吵死人了。”
即使不是凛音,我也忍不住抱怨。桑田似乎也有同感,摆出用两手堵住耳朵的动作。
我和桑田都这样想了,那凛音又如何?
“可恶,没办法集中精神!”
我再度看向那边,不出所料,她正焦躁地践踏地板。看到凛音烦躁的样子,羽黑停下检查音乐盒的手,冲了过去。
“姐姐……事情暂时交给我来负责,您休息一会儿好吗?”
“休息?我没有时间休息。花南,如果你有闲工夫担心我,就快点找出音乐盒——这都是为了一族。”
但凛音拒绝接受她的温柔,还转身背对了她。
温柔的羽黑,与严厉的凛音;相信他人的羽黑,与不相信他人的凛音。这对形成对比的姐妹,
至于尾田,为了尽快找出目标,他虽然在意两人的状况,依然在地板的缝隙间走动。
我也抱着音乐盒,开始找起同样有着陶瓷娃娃的款式。
不过看见凛音再度展开搜索的身影,我一瞬间不禁冻结。她正以惊涛骇浪般的速度挑选着音乐盒,不必像我们一样转动发条,只要靠在耳边就能加以分辨。
“尾田,动作快点。”
凛音已经不再故作从容,开始认真起来专心地找着音乐盒。
“刚才那个是低音部分,那剩下的就是高音部分了。”
正因为认真,她在无意识下发出的呢喃才会传入我们耳中。
“低音部分和高音部分……”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筋开始全速回转。
原来如此,凛音的推测的确有其道理。如果那是低音部分,那单调的节奏就说得通了。
但那首曲子并没有热门到光听低音部分就猜得出来。既然这样,应该还有些别的提示才对。
低音和高音,男声和女声——一瞬间,我想起刚才那一对左右对称的小鸟图案音乐盒。
“……可是,不合两人之力就无法开启指的是什么?”
尾田的低语再度提到我一直挂心的部分,令我脑中灵光一闪。
低音和高音会分成两个部分并非巧合。假设与那两只鸟演奏同样乐曲的情况相反,而是两个音乐盒一起演奏才成一首曲子的话……
但是,知道正确答案的人只有一个,然而不合两人之力就无法开启。
简单的说,提示一直都在那里。
“尾田,快找出穿着洋装的陶瓷娃娃!”
“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理由待会儿再说。”
凛音同样也从我的话中得到某些领悟,展开行动。
不合两人之力就无法开启——这句话指的对象,并不仅限于活生生的人。
和男性陶瓷娃娃成对的就是女性陶瓷娃娃,亦即不合“两人”之力就无法开启,是分为两部分的音乐。
如果我的推理没错,事情就是如此。
凛音一一捡起附着人偶的音乐盒,我们也先占住附近的音乐盒。
再来就是赌运气了。
尾田和我忙着转动发条,两个音乐盒同时响起。
“重叠吧!”
于是,两道音色漂亮地合而为一,开始演奏协调的悦耳音乐。一开始很徐缓,然后渐渐转快,再恢复徐缓的调子。
然而,发条却在什么也没发生的情况下转完,音乐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对吗?”
明知不会有答案,凛音还是茫然地呢喃。
“不,人家觉得猜中了!”
但一个雀跃的声音却肯定了我的推测。
“……彩波?”
“嗯……还剩三分钟。”
彩波看着墙上全都指向同一时刻的时钟小声地说道,再度将目光转回我们身上。
“两人合力的部分应该猜中,可是,还有一个必要条件唷。”
她在最后的最后说出的台词,令我和凛音暂时停止思考。
“彩波?你到了现在才说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桑田的口吻比平常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却有些严厉。
“人家刚刚才想起来的嘛!”
但彩波却天真无邪地如此说道,将现场紧张的气氛破坏殆尽,还噘起嘴巴。
“……那个条件是什么?”
凛音没有被她的步调牵着鼻子走,只是低沉地问道。
“是人家要唱歌跳舞啦!”
彩波的表情虽然很严肃,说出的内容却令我们不得不疑惑地倾着头。
“唱歌跳舞……”
“这里可不是KTV包厢耶?”
尾田和桑田傻眼地发问,彩波脸上反倒浮现失望之色。
“这个人家当然知道。是唱歌……跳舞,献上为了卡侬大人而跳的舞蹈。因为爸爸说过,要开门时必须这么做。”
听到这番触及核心的发言,我们终于理解了。
“那彩波要跳吗?还是不要?”
羽黑牢牢盯着彩波,严肃地问。没错,彩波毕竟是和家的人,站在守护“卡侬大人”的那一边。如果她在这里拒绝,羽黑她们就徒劳无功了。
“人家要跳……因为人家相信多加良他们。”
彩波以真挚的表情与声音回答,我们至今几乎不曾看过她的这一面。
“可是,花南你们得脱下假面,才能看人家跳舞。”
“……为什么?”
凛音问道。
“如果打开门之后,卡侬大人就在门后呢?你们打算在卡侬大人面前也遮住脸孔吗?那样太失礼了。”
彩波以凛然的声音告诉她们,威严的声调中散发着不容违抗的气势。
“好,对神当以礼相待。”
于是,凛音静静地脱下黑猫假面。羽黑也效仿她缓缓地拿掉假面。
像这样并肩站在一起,从五官的相似之处就能看出两人果然是姐妹,只是凛音在眼眉上给人比较锐利的印象。如果羽黑算是可爱型,凛音的相貌应该称作美丽吧。她们脱下假面后的脸庞,额头上浮现一层细汗。
“这样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帮人家的手脚松绑吧。”
羽黑依言解开绑在彩波手脚上的绳结。
“呼啊~终于恢复自由了。”
彩波伸展、转动麻痹的手脚,悠哉地喃喃说着。
“没事吧,有没有哪边会痛?”
“嗯,人家没事。谢谢多加良的关心!接下来……请看着吧。”
听到我担心地询问,彩波这样回答后,一如往常地甩动两根马尾,露出笑容。
“……那么,各位请保持肃静。”
她背对我们,跪在大木箱其中一面的前方垂下头。
深山的大神树啊,
请来到我等的乡里,成为我等的神祇。
彩波用非常缓慢的调子打着节拍,以仿佛自喉头挤出的声调吟唱道。
从她的身段来看,手中就像拿着某样东西。右手往左、左手往右让两臂交叉,脚步静静地踏响大地。
她解开手臂,这次改在头顶上交叉。彩波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绕行“真正的叁之间”。
那慎重的举止,宛如在举行庄严的仪式——不,这的确是个严肃的仪式。
彩波的舞蹈令我们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地旁观着,侧耳聆听她的歌谣。
她散发出的气氛让我们相信,无论是谁都不许打破这份寂静。
然而,寂静却突然地遭到破坏。
当~当~当~当~
叮咚……叮咚……
破坏的凶手,是填满整片墙壁的时钟。每一个时钟都指向五点,为了宣告时刻同时响起。
重叠的钟声在八角形的屋顶下回响,给我们的耳朵带来一阵剧烈的剠痛。那强大的震动,甚至令我们的身体随之震荡。
不管是我、尾田、桑田、羽黑,就连刚刚还在跳舞的彩波都被那股巨响震得停下动作,只能捂住耳朵——只有凛音一个人,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塞住耳朵。
不过,这段时间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当钟声停止时,那祥和轻柔的音乐盒音色再度传人我们耳中。就像铃声般的乐音,一个发自我的怀中,一个则从尾田的怀中传了出来。
少年与少女——两个陶瓷娃娃就在我们怀中各自旋转,合声歌唱着。
“这就是……正确的钥匙音乐盒吗?”
喧嚣声转而变成美丽的旋律后,凛音比任何人都更早从茫然自失中恢复清醒。她的话语也令我和尾田赫然回神,用力抱住音乐盒。
发条明明已经转完,音乐盒却自顾自地运转着。那么,启动的契机就在于彩波的舞蹈与歌谣,或是时钟的合唱上。
“……音乐盒在我们手上,是我们赢了。”
不出所料,凛音正压低身躯,看准袭击的目标。
“我也不能放弃。”
于是,羽黑也和凛音一样压低重心,摆开架式。
凛音胸口的植物自叶片中伸展花茎,结出花苞。虽然只有些微的变化,但羽黑的植物花苞也开始膨胀起来。
两株植物都向我而来。
“这样的话,我们也会拼死护住。”
就像这臂弯中的音乐盒是“卡侬大人”一样。
“大家最好住手唷。因为不管是多加良你们,还是黑猫假面你们,都已经超出时限了。”
如果彩波没有开口,我们想必会展开一场音乐盒争夺战吧。
“对不起。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抢走‘卡侬大人’了……至少在这一年之内。”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彩波向我们宣言。
“彩波?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小丫头,你在说什么?你算计了我们?”
彩波的胜利宣言,令我和凛音都茫然地反问。因为其他的感情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现场充满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刚刚五点的报时钟声,代表祭典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了,一年只有一次。”
彩波的口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却露出有些成熟的表情告诉我们。
“此信号表示卡侬大人的准备也完成了。就算打开此房间,里面也没任何人和东西啰。”
这番话对我们而言虽是事已解决的通知,但对羽黑和凛音来说却等于是迈向绝望的邀请函。
“彩波……?你在说什么?门不是还没打开吗?你的歌舞也还没结束吧?”
羽黑无法隐藏心中的困惑,露出一脸不敢相信、泫然欲泣的表情问她。
“对不起,花南,人家也撒了谎。就算不跳舞,只要一到五点一切就会结束。对大家也很抱歉,可是,人家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卡侬大人……”
彩波深深地低下头,为自己的谎言赔罪。
“彩波,这个音乐盒也是假的吗?”
毕竟情况特殊,我们无法纯粹地生气也无法责怪她。尾田抱着那份困惑,向彩波问道。
“不,那应该真的是钥匙的一部分。不过,那是只要时间一到就会自动运转的装置,一样也是一年只能动一次。”
彩波摇摇头,承认了音乐盒是钥匙。她一脸愧疚地将目光从我们身上转开。
“自动运转的装置……彩波,那个箱子现在该不会已经打开了?”
大型立方体上一样找不到任何像门的地方,不过既然设计了时钟与音乐盒的双重连动机关,我的猜测应该不至于太不自然。
如果那真的是空房间,就不再有上锁的必要了。
“嗯,只要推某个地方应该就能打开了……虽然卡侬大人不在里面。”
彩波尴尬地大幅点个头,证实了我的推测。
“……神已经离开了?我们完全中了小丫头拖延时间的圈套?要愚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凛音大吼一声,同时将黑猫假面摔在地上。
“别开玩笑了,那个声音还没有……还没有消失!”
以假面自地板上反弹起来的瞬间为信号,她向“真正的叁之间”——现在只不过是个巨大的空箱子——奔去,直接挥拳打在坚硬的木板上。凛音不断挥动手臂,激动得就像要砸坏箱子。
终于,其中一面木板宛如缺角的拼图般松开,箱面出现缝隙。
和她一样到处敲打着木板的羽黑伸手往内一推,那个房间真的轻易打开了。
“真的……开了。”
在我身旁的桑田,露出一脸既像惊讶又好像无法释怀的表情呢喃着。
“……音乐盒的音乐停了。”
尾田望向我和他自己的怀中这么说道,发出一声格外沉重的疲倦叹息。
“……我们也去里面看看。”
虽然我觉得不必看也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把音乐盒放在地上,和他们一起走向大木箱。
“……多加良,你生气了吗?”
我正要离开时,彩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不安的语气跟刚刚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嘛……说我完全没生气是骗人的。不过在这之前……彩波,辛苦你了。”
我回过头弯下腰,摸摸彩波的头。
“多加良……人家很努力吗?”
“是啊,被抓去当人质,你应该很害怕吧。”
“嗯,是一点点怕。”
面对我的关心,彩波勇敢地回答。她想露出笑容却没有成功,嘴角保持扬起的形状颤抖着。
“我明白你已经尽全力做到了你能做的事,所以不要紧的。”
我将目光对上彩波的眼神,直接说出此刻心中的想法。
“嗯,对不起。”
彩波再度低头向我们道歉,拼命地用手背擦眼睛,不想让我们看见眼眶中涌出的泪水。
“彩波,你用这个联络若菜小姐来接你吧。”
尾田将自己的手机交给忍着泪水的她。
“嗯,对不起,尾田。”
“没关系,我都明白。你真的很努力,辛苦了。对了,你没受伤吧?”
“人家很好……尾田才是,被绷带包住的地方还好吗?”
尾田慰劳着彩波,却反过来被她关心头上用绷带包住的伤势,不禁面露苦笑。
“嗯,我不要紧。”
“……太好了。”
“你会口渴吗?肚子会不会饿?在若菜小姐赶来之前,这些你先拿去吃吧。”
桑田蹲在彩波身旁,从口袋里掏出大量的糖果,硬是塞进彩波的小手里。
“美名人……对不起……”
“你不必向我道歉,可是待会儿要向花南说对不起喔。”
听到彩波的道歉,桑田这么说着轻轻抚摸她的头。
“……人家还有机会向花南道歉吗?”
“嗯,没问题。羽黑很快……就会回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依然这样告诉她。
“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先去让若菜看看你充满活力的样子吧。”
听到我的话,彩波终于露出笑容,坦率地点点头。
敞开的房间内部构造非常简单,硬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只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在那个一片雪白、整理得非常干净的房间里,果然不见卡侬神体和“卡侬大人”的身影。
凛音当场跪倒在空荡荡的房间中,羽黑也扶着她,跪在雪白的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被神舍弃?我缺少了什么?是信仰心吗?或者说,就连神也听不到……任何人都听不到我的声音!?”
房间的墙壁弹回凛音的呐喊,但她得不到回应。
“……姐姐,不要紧的,我听得到您的声音。”
羽黑抚摸着凛音的背部,但凛音的激情依然没有平静下来。她放声大喊,宛如要将心中长久以来累积的事物全部解放。
“如果……如果您听得见我的声音,至少让我看看您的身影吧,神啊!”
不管凛音再怎么叫喊,也得不到回应吧……我才刚这么想着,下一瞬间——
叮当叮叮当——
那熟悉的声音掠过我的耳朵。
“话说,一再呼唤我的人就是你吗?”
那头银发发出的光芒一瞬间夺走我的目光,金黄色的双眸越过我,注视着凛音。
“…………啊……啊啊啊……”
看着那家伙——她不断追求的身影在眼前现身,令凛音说不出话来。
而我同样哑口无言。
明明不是实体,但她的轮廓没有融化也没有变透明,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嗯?让你们等太久了吗?我也花了不少时间准备祭典啊。不过,这身衣裳很美吧?你说是吗,多加良?”
当那黄金色的双眸看着我,艳红色的嘴唇说出我的名字——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可没有那种,对于像妖怪的东西感到美丽的感性。”
我祈祷着自喉咙挤出的声音听起来不会沙哑,终于鼓起力量直视着那家伙——卡侬。
就像她本人所说,她已经换上祭典的装束,一头银发高高束起,插着金、银梳子作为装饰。
她身上重重披着以黑色为基调,但仍绣上各种花纹的和服,腰带也比平常豪华得多。作为祭典装束的最后点缀,她的眼角与嘴唇抹上鲜红的胭脂。
不过,从桑田、尾田、羽黑都说不出话的样子来看,今天的卡侬说不定比平常漂亮一点。
“……您就是神吗?”
凛音终于从最初的冲击中回神,缓缓地发问。
“嗯?算是那样吧。总之,卡侬大人指的就是我。”
卡侬悠然地颔首。
“嗯,虽然时值祭典,但你居然能看见我的身影,羽黑家果然不容小看啊。”
“谢……谢谢。”
明明没有必要把头压得这么低,凛音却几乎把头擦到地板,深深地鞠躬行礼。
“喏,多加良、美名人和一哉也该和人家学学啊。”
只有卡侬一个人的心情很好,我们则发出厌倦的叹息表明反抗之意。
“真是不受教。也罢,你为何呼唤我?”
卡侬明明很清楚理由何在,事到如今却还故意重问。这家伙还是一样恶质。
“求求您……求求您到我们的土地来好吗?请您成为我族的神,实现大家的愿望。”
凛音趴在卡侬面前请求道。
“拜托你,请为了一族的所有人答应吧。”
羽黑也像她一样,向卡侬磕头。她们两个都没有说是为了自己而求。
“喔?听起来很有趣啊。”
听到卡侬透出兴趣,凛音的背脊微微颤抖起来。
“可是,你们打算怎么带我离开?”
她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倾着头,但依然跪地不起的凛音和羽黑看不见,也就没有意义可言。

“不用如此,你们就抬起头来吧?”
也许是没得到预期中的效果,卡侬这么开口要求,两人缓缓地抬起头。
“嗯,很好。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我们会将您的神体移动到足以匹配的神社中。”
虽然有些困惑,凛音还是如此回答卡侬的问题。
“移动我的身体……”
听到她的话,卡侬将双手抱在胸前,装出专心思索的模样后……
“那是不可能的。”
断然回答。
“什……!为什么?我等会以厚礼相迎!”
“没错!我们会好好祭祀的!”
一想到愿望落空,凛音与羽黑也不禁激动起来,逼近卡侬。
“我的本体……已经与叶野之地深深相连,无法移动。”
“怎么会!但您的确移动了啊!”
“在祭典期间,我的确有参加在各房间移动的仪式,但本体都没动过——不,是动不了。”
“可是,除了气息之外,我还有感应到其他的……!”
“你说的多半是祭典仪式的道具……是这个吗?”
卡侬在回答时,从和服衣袖中取出那个白金色类似铜铎的器具。
面对那样东西,羽黑和凛音感应到某种我们无法察觉的讯息,显得有点退缩。
“这的确……强烈地散发出您的气息,您说这不是神体吗?”
凛音颤抖地发问,但卡侬默默地摇摇头。她的发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却无法抚慰任何人。
“……对了,卡侬,你不是有个被抢走会很麻烦的东西吗!”
“不,那些是登生说的。我只看这些家伙似乎很有自信,以为他们或许有这种法子罢了。”
看到羽黑和凛音垂无力地垂下头,卡侬耸耸肩,仿佛在说她的期待落空了。
“怎么……会?因为想得到您,我……我们的胸口长出了愿望植物啊?如果得不到您,我们该如何是好?”
凛音一边倾诉,一边拍打自己的胸口,但卡侬只是瞥了她一眼。
“那与我无关……算了,你们就请多加良摘下你们的植物吧。”
然后,她轻描淡写地对凛音说出只能称为拒绝的答案。
“……那么,我在正式的祭典前要做点准备。之后就交给你了,多加良。”
“什么!你说完想说的话就想溜吗!”
“别那么计较。而且……摘下她们的愿望植物,是你的工作吧。”
比平常更鲜艳的红唇浮现微笑的形状,卡侬就像出现时一样,只留下叮叮当当的连环声响,然后就此消失无踪。
被抛在原地的羽黑和凛音头丧气的样子,让我都有些同情。
“……只有这一次,实在太没道理了。”
“……是啊,真是糟糕透顶。”
尾田和桑田会气得发抖,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即使如此,羽黑和凛音胸口的植物依然没有枯萎,藏在她们胸中。
所以,她们应该还没失去最大的心愿。
“……真遗憾。”
“哈……哈哈!滑稽也该有个限度!我是个怎样的小丑!!你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吧。”
凛音的狂笑声空虚地回响着。
“已经无所谓了。没能成功得到神,我丢了一族的脸。再也不会有人认为我是特别的……”
她自暴自弃的发言与态度,全都只像个丧失目的的人,令人看了就感到不快。
“你为什么想得到神?”
我在凛音的面前蹲下,目不转晴地盯着她失去力量的黑色眼眸。
“哈哈!事到如今问这个又能怎样呢?即使那是一族的悲愿,没有得到神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吧。”
“没错,是不会变。”
我淡淡地回应她的自嘲,同时感到羽黑的目光正投向我,但我在理解视线中包含的感情之下仍选择无视。
“……为了请神实现愿望。”
凛音避开我的眼神,垂下眼眸,自暴自弃地回答。
“实现什么愿望?说到愿望,每个人的心愿都不一样。”
“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当然是得到神,继续担任一族特别的存在。然后……”
但是,凛音的声音却在半途中变得沙哑,试图笑出来的嘴角失败地扭曲了。
“咦……?我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我拥有的是一族的愿望,我自己没有愿望吗?啊,这也难怪。我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中,我听不见自己的心声。”
于是,凛音将脸埋进双手中,直接趴在地板上。
我终于发现,羽黑和凛音其实很像。
她们的内心比外貌更加相似。
两人都太过于优先考虑别人,不知不觉间就连自己的愿望都说不出口,都遗忘了。
“……没事的,姐姐,没事的。”
羽黑温柔地抚摸凛音的背部,一再重复同样的台词。
“花南?”
凛音半抬起头,从指缝间注视着羽黑的脸庞,看来就像个幼小的孩子。
“……羽黑。”
我呼唤她的名字,羽黑默默地点头。
“……因为姐姐是特别的,所以我以为您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可是,没这回事。姐姐也是人类,所以也像普通人一样需要协助。”
羽黑露出领悟一切的表情看着凛音而不是我,温柔地对她微笑。
“普……通?我曾说过,生在羽黑家的我们不可能变得普通吧。和你不一样,特别的我才不普通!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信赖的我才不……!!”
然而,羽黑这番话反倒激起凛音的情绪,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花南!”
桑田试图介入两人之间,羽黑却摇摇头表示拒绝。
“我不要紧。”
然后,羽黑轻轻将手叠在凛音勒住自己领口的手上。
“没这回事,姐姐……是特别的人。不过,我可以清楚听见您的声音,没事的。”
就像要让小孩子听进去一样,羽黑静静地诉说着,悄悄伸出双手捂住凛音的耳朵,仿佛在温柔地替她堵上耳朵。
“花南,快住手。就连你都认为我的耳朵最好听不见吗?”
但凛音挣扎起来,企图逃开她的于。
“不是的。这么做时……不就能听清楚自己的声音吗?而且,我也可以清楚听见姐姐的声音。所以,您一定能好好听见自己的愿望。”
这道理就和戴耳机一样。不论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羽黑的声音,现在凛音应该都能听得清晰一点吧——没错,羽黑并不是堵住她的耳朵,而是用手覆盖着。
“已经够了,您不必再继续勉强努力下去。这一次,应该轮到我来奋斗了。所以……请慢慢休息吧,请将假面寄放在我这里就好了。”
我完全不明白羽黑在说什么,那一定是只有她才能发现的凛音吧。不过,我有点可以理解。
而且,我决定相信羽黑那真挚直率的眼神。
“请相信我。”
“慢慢休息?脱下假面……相信花南?我办不到。不管说了多少话,人类都会轻易食言!”
看来,羽黑的感情无法顺利地传达给凛音。
“凛音,羽黑没有叫你相信话语。你没必要相信话语本身,你现在相信的,是一个名叫羽黑花南的人类。”
“就算是这样,我也办不到。因为我是特别的,我和人类之间总是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墙壁。就算在我和你之间也有……事到如今,我无法去相信人。”
面对羽黑温柔的话语,凛音仍在反抗着。因此,我得代替羽黑,在她顽固的背上推上一把。
“看不见的墙壁?明明看不见却有墙壁存在?你明明相信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不肯相信眼中所见的事物?”
“别挑我的语病!”
“我才没有要做那种事。听好了,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墙壁,那种东西就和地图上的国境一样。擅自划分出什么特别、普通的是人类啊。”
没错,人们试图将自己关进一个非常狭窄的世界中。他们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孤独一人的世界很寂寞,他们害怕得到自由会很寂寞。
“不对,我……”
“如果你还是要说你看得见那种墙壁,那就由我来毁掉它!所以,别再认定自己是特别的了,这样你就不会再是孤单一人。”
但是,凛音真的只在自己四周构筑出那条界线、那道墙壁,构筑出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的孤独王国。而现在,她正越过围墙窥视外面的世界。
她就这样看着,寻找是否有可以相信的事物。她想找的不是什么神像,而是真正触手可及的东西。
“首先,先从信任羽黑花南开始就够了。”
因此,我要告诉她,我要将那个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她的名字牢牢地刻印在凛音耳中。不必大声呼唤,那个人也一定会回应她。
“要我信任花南?像你们一样?我办不到……”
“真的办不到吗?那么我问你,你老是说不会听漏任何人的声音,但你可曾试着听过羽黑的声音?”
我回想起凛音不论何时都不堵住耳朵的样子,这么问道。面对聆听他人之声直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直到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声音,失去信赖之心的凛音,我毅然发问,问出我眼中所见的真实。
“花南的话?就算不听,我也知道啊。”
“不听也知道吗?呐,那不就是相信吗?你不就是因为相信她,才不必刻意去听吗?”
我想其中一半是凛音的自以为是,这也使得羽黑感到难过吧。就算这样,羽黑还是待在凛音的身边。
“你说我……相信花南?我……不明白。因为……我可是怀疑过她喔?”
凛音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像感到难为情般,音量缩得很小。
“啊,那是当然了。相信别人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我们看不见别人的心,心不但难以理解,而且没有固定的形状。”
听到我这么说,凛音一脸讶异地仰望着我。但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我也目不转晴地回望着她。
“不过我认为,只要‘相信’就够了。区区一句‘相信’是无法填满人心的,我们会迷惘、会怀疑,也会摇摆不定。因此,我认觉将这一切的心情都包含在内来‘相信’就好。”
虽然去相信很困难、很暧昧又不确定,但依然是人伸手可以触及的事物。只要信赖某个人,不放弃地信赖下去,总有一天能够对人拥有不带一丝迷惘的坚定“信赖”。所以,我想赌上这个可能性去相信他人。
如果这样是可以的——这样一定也无所谓。至少,这就是我秋庭多加良的“信赖”。这是此时此刻,透过羽黑、尾田、桑田找到的答案。
所以,为了这两个羽黑,现在我决定再度说出那句话。
我站起来,挡在凛音面前,使出一记飞踢,掠过她的脸颊。
“羽黑凛音!我刚刚已经毁掉了你盖的墙壁!是我毁掉的!所以,你从现在开始要相信我!比起什么神,你更应该相信毁掉墙壁的我,还有我所信赖的羽黑花南!还有!”
我向凛音发出宣言后,直接转身,睥睨着在场的所有人,继续说道:
“羽黑、尾田、桑田也一样。以后如果再陷入迷惘,无法相信自己的时候,就相信我!绝对要相信你们所信赖的我!!”
“……嗯,我知道了。”
“收到……了。”
尾田和桑田一瞬间瞪大双眼,不知为何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大地点头。
比两人晚了一点,羽黑也点点头。
“花南……我也可以像你一样相信别人吗?你认为,我有办法相信这个秋庭多加良……相信你吗?”
听到这个问题,羽黑探头注视着她,再度点点头。就像老电影里的女明星一样,凛音那双与妹妹很像的黑色眼眸缓缓落下大颗的泪珠。
“您一定能相信的。我相信信赖秋庭同学的姐姐,我会一直相信下去。”
于是,凛音的泪水静静地滴落在掉在两人之间的黑猫假面上……
“那么……我也……相信你,花南。”
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呢喃。
*
如果你的耳朵听不见,那该有多好啊。至少,我或许就能稍微信赖凛音一点,而凛音或许也能稍微信赖我一点。然后……我们或许就能相信对方所说的话。
那一天——在今年冬季开始的那一天。他这么说着,用双手悄悄堵住我的耳朵。
就算被他用手堵住,他的血流脉动的声音还是传入我的耳中,他所期望的寂静并未造访。
只有他手掌的冰凉传达到耳朵上——即使在他松手后,那感触依然残留着。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为何要离开组织。我在最后呼唤了他的名字。自从成为黑猫假面之后,我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但他并没有回头,就像没听见我的声音。谁也不相信的我,也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我的声音。
从哪天开始,他的话在我耳中深处不断响起,和掌心的冰凉感触一起残留在那里,不肯散去。
可是,事到如今才叫我去相信,我也很为难。因为我是特别的,所以谁都没有教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他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获得信任。
因为我一直都是孤独一人,除了身为特别黑猫假面的自己之外,谁也不相信。
这样明明很好,从那一天开始,假面却突然变得好沉重。
因为我已发现,在自己心中也有想去相信别人的想法。但是,我无法放弃不当特别的我。
因此,我只能为了一族而想得到神。即使这不是我真正的愿望,但最后我也只能希望得到神而已。
其实,我只是希望有人温柔待我。我希望有人……某个我信赖的人温柔地捂住我的耳朵。
好让我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
现在我终于发觉,我所寻求的东西是妹妹的手。
*
凛音胸口的植物缓缓地绽放,开出类似紫罗兰的花朵。那种花虽小,但就算遭到践踏也绝对不会枯萎。
那种花绝对不会低头,总是看着上方,看着天空。
盛开的花朵在转眼间如水晶般结晶化,散发出光辉。
我悄悄地伸出手,摘下植物。
于是,小小的花碎成碎片,消失在空气之中。
“姐姐已经不要紧了,对吗?”
羽黑从我的动作中读出讯息,我点了个头。
“接下来轮到你的植物了,羽黑。”
没错,我已摘下凛音的花朵,接下来绝对该轮到羽黑了。
我注视着她胸口的植物,向她宣言。
“……我曾说过,不必摘下我的植物吧。”
但是,羽黑却捡起自己和凛音的黑猫假面收进胸前,再次这样说道。
“花南?”
“姐姐,我先回去提出报告。非常抱歉,被捕的同伴们就麻烦您了。”
她扶起还处在茫然中的凛音,让她靠在墙边,转身冲了出去。
“羽黑!等等!”
“羽黑同学!!”
“花南!”
就像要做出最后的抵抗一般,羽黑以惊人之势拔腿飞奔。
因此,我们当然也追了上去。
save5:向夕阳许愿
过去,我很向往自由这个名词,它和普通的这个名词很相似。
所以,我曾这么想过。大家之所以会对神心怀憧憬,一定是因为期盼得到自由。
可是我错了。那是只属于我的愿望,只属于我的祈祷。不过我想和大家在一起,就算获得自由,一个人也很寂寞,于是我开始寻找能够实现“我们”愿望的神。
就这样,我遇见了卡侬大人,但她不肯实现大家的愿望。那么,我的愿望也不必实现,我要将愿望当成秘密藏在心底。
骗子的愿望……不实现也没关系。
我们追着羽黑跑出屋外,太阳已经西斜,西方的天空开始染上红霞。
在几乎被染成一片橘色的视野中,羽黑头也不回、一心一意地往前狂奔。
“你胆子很大嘛,羽黑,居然敢和我比赛脚程?”
“我想她没有要比赛的意思。”
我在奔跑间大喊,桑田则异常冷静地回答。即使在交谈的同时,我们的速度也没有变慢。
但尾田光是要跟上我们就很吃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过我和桑田都没有为了体谅他而放慢脚步。
因为尾田绝对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就算得咬紧牙关,他也会不断地跑下去——直到追上羽黑为止。
“尾田,只差一点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对他说。事实上,我们已经逼近距离羽黑背后数公尺的范围内。
那小小的背影渐渐变大,渐渐靠近。
“花南,等一下!”
虽然如此,桑田依然开口呼唤她的名字,好让她知道我们追上来了。
羽黑不但没回头,还在脚上使力,企图进一步加速。但她几乎已豁出全力,速度并未提升。
“别小看和邸的宽广程度!”
明知这里不是我的势力范围,我还是如此呢喃,进入最后冲刺。
因为我不打算让她就此离去。我还没摘下她胸口的植物,绝对不能让她走出叶野市。
“别……再追过来……”
听到我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羽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答应!”
没错,我不可能同意的……绝不。我们绝对要听到羽黑花南的愿望。
只剩下一公尺,我伸手搭上那纤细的肩膀,羽黑反抗似地扭动身体,仍试着往前跑。
确定桑田已从后面跟上来之后,我在抓住她肩头的手上加重力道,用接近拉倒的方式令她停下脚步。
“桑田!”
不出所料,羽黑的身体往后摔倒,但桑田牢牢地抱住了她。
羽黑不到几分钟的逃亡剧,就这样暂时告一个段落。
“桑田……同学,请放开我。”
“如果你答应不再逃跑,我就放开。”
依然紧抱着她肩膀的桑田要她答应,但羽黑却不肯回应。
“请放开我,我的任务已经结束,已经没有留在叶野市的理由了!”
羽黑说完后想要甩开桑田的手臂,但她不可能是桑田的对手。
“我还没让你的植物开花,也还没摘下花朵,不能任你就此离开。”
她应该也能理解我们追来的原因。
“……不必让我的植物开花,也不必摘下它。”
然而,她却再度说出那句台词。
“这是为什么,羽黑同学?你应该听说过很多次,不摘下植物会有什么结果吧?”
终于调息完毕的尾田开口问道。
“没关系,就算陷入长眠也无所谓。我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
“羽黑!就算你说好,我也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那种简直像是希望有此下场的口气,令我血冲脑门,忍不住对羽黑怒吼。
“我没有必要得到你的允许。”
但她笔直地回望着我的眼睛,这样回嘴。
“我对大家说了很多谎,这是我起码能做的一点补偿。”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些谎言对羽黑造成多大的伤害。即使如此,她依然为了一族的愿望对我们说谎。
“……关于你撒谎的事,我已经不介意啰?”
“不,我介意。”
“我们无意要制裁羽黑同学,所以你不用再介意了。”
“不,我介意。”
桑田和尾田各自劝说着,但羽黑顽固地摇摇头。
谎言杀不死人。
人类很会说谎,没说过谎的人顶多只有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因为就像羽黑所说的一样,就连谎言都是一种求生存的手段。除了恶意的谎言之外,这世上应该也有出于善意的谎言、能够拯救他人的谎言吧。
但是,羽黑的谎言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连真心话也说不出口。就连要说出唯一的愿望,都会犹豫不决。
“羽黑……说出你的愿望。”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在此聆听羽黑的愿望。我并没有原谅那些谎言,只是想听她的心愿。
“我拒绝。我的愿望是秘密。”
“羽黑!”
就算我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她依旧不肯回答。她胸口的植物明明正随着身体一起摇曳,强调自身的存在啊。
“……我明白了。就像平常一样,我们用游戏做个了断吧。”
所以,我向羽黑提议道。
“游戏吗?你想……玩什么?”
羽黑疑惑地倾着头,但没有拒绝。这样一来,我也只得毫不间断地连攻下去。
“你知道什么是花一匁{注:日本儿童游戏,将人分成两组,唱着“赢了欢喜得到花一匁”、“输了难堪失去花一匁’,双方各派出一人猜拳,胜者可以选走对方一个成员。匁,重量单位,约为75公克。}吗?’
“不,我没听过。可是你们有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这样也能玩游戏吗?”
“对,没问题。而且……你不是说过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吗?”
我抓住她刚刚的语病,故意抛出蛮不讲理的台词。不过,羽黑不知道这个游戏反倒更好。
“……我知道了。这样可以让你服气的话,那就玩吧。如果我赢了,请别再管我。”
“好。”
我一点也不打算将胜利拱手相让,还是明确地点点头。
“……等等,多加良。你为什么要玩花一匁?”
“而且,选一个花南不知道的游戏,好像有点狡猾……”
尾田和桑田各自压低声音对我提出忠告。
“无所谓。我只是想让羽黑明白,我们有多么需要她。”
所以就算得欺骗她,我心中也没有一丝犹豫。
“羽黑,听好了。一开始我们会先唱出类似口号的句子,你就照着重复一遍。”
“首先是练习吗?”
“不,不必练习,你应该也懂得怎么玩。”
“……是的,我明白了。”
羽黑对我毫不怀疑,只是老实地点点头。即使知道我会欺骗她,羽黑也会原谅我吧。她不能原谅的只有自己的谎言而已。
“尾田、桑田,可以吧?”
“可以。”
“嗯。”
以我为中心,我们手牵着手。
“……真的一个人也可以玩吗?”
“没问题。”
就连羽黑也不禁疑惑地倾着头,但她被桑田强硬的气势震慑,只能闭上嘴巴。
“好,那就开始吧!”
“赢~了欢喜得到花一匁,输~了难堪失去花一匁。”
“呃,赢~了欢喜得到花一匁,输~了难堪……失去花一匁。”
我们唱完之后,羽黑也结结巴巴地跟着复诵。
“我们想要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不给你。我们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给你。商量商量吧,就这么办!”
“商量……呃,要商量什么?”
当歌声一停,她也将脑袋倾向一旁,眉毛皱成八字形。
“就是我们彼此从对方挑一个人来当同伴,接着,被点到名的两个人要猜拳。”
最后尾田做了详细的说明,羽黑瞪大双眼。
“什……!像这种比法,只要我猜拳一输不就结束了吗!这是不公平的游戏!!请中止它!”
羽黑忍不住拉高嗓门提出抗议。
“不行,游戏已经开始了,如果要停止就算你输。”
然而,我也不能在此让步,因为我是明知不公平仍决定这么作的。
听到我的话,羽黑咬住下唇。
“……你打算用谎言回敬谎言对吧。”
然后,她仿佛若有所悟地低语。
不好意思,你猜错了。
“羽黑,决定好了吗?”
这个问题在问她要不要继续游戏,也在问她要指名哪个人。羽黑犹豫的视线游移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
“我决定继续。”
我们三人互望一眼,确认彼此的意思。老实说,其实也没这个必要就是了。
“我们想要羽黑!”
我、桑田和尾田异口同声地喊。
“……我想要桑田……同学。”
羽黑小声地说。受到指名之后,桑田的嘴角泛起一个不知有意或无意的浅浅笑容,松开我的手,往前站出一步。
“能够第一个被选上,是我的光荣。”
“……这只是……为了赢得游戏而已。”
听到桑田这么说,羽黑别开目光回答。
“……没戴面具的时候,果然很不会撒谎。”
尾田有点傻眼地小声吐槽,但他注视着羽黑的眼神却很沉稳又温柔。
“这次是普通的猜拳喔。”
“嗯,我知道。”
“剪刀、石头……布。”
这场双方都没有说谎也没有预告手势的猜拳,结果由羽黑获胜。
“我输了。这代表我会变成花南的同伴,请多指教。”
“……是……假的同伴。”
桑田以开玩笑的语调说着,羽黑却猛然看了看她的脸,用消沉的口气回答。
“总之,这样一来就刚刚好了。我们继续吧。”
在尾田的带头下,我们再度玩起游戏。
“我们想要羽黑!”
“我们想要尾田同学!”
接下来,我方的指名依然没变,羽黑她们则点了尾田。
“……我不受欢迎吗?”
“哎呀,应该只是碰巧。”
尾田轻松回答我,声音里却带着些许优越感。我当真有点不甘心起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好啦,请手下留情。”
“……你的伤势不要紧了吗?”
看到尾田额头上的绷带,羽黑担心地问道。
“嗯,不要紧,听说不会留下伤痕。”
他照着医生的诊断结果老实回答后,她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没事,你别担心。”
看到羽黑的表情,尾田再重复一遍,对她露出笑容。
“来猜拳吧。”
但羽黑将目光从他的笑容上转开,以处理公事般的态度继续游戏。
“剪刀、石头……布。”
这一次的猜拳,也是由羽黑获胜。
“我输了。嗯,不过你们这边的这一队比较有情调,比较好。”
尾田如此说道,一边握住羽黑空出的右手。
“如此一来,那边就只剩秋庭同学一个人。形势逆转啰,花南。”
“……这样游戏就结束了吗?”
不知道规则的羽黑,来回看着桑田和我的脸庞发问。
“嗯,如果下一场你赢了,游戏就算结束;如果我赢了,那还得再继续一阵子。”
其实在此宣布游戏结束也可以,但那样就没机会耍帅了,所以我这么告诉羽黑。
“我明白了。我们快点开始,在太阳下山之前分出胜负吧。”
听完我的回答,羽黑终于展现出积极的态度——她不知道,我设计的陷阱正在后头等着她。
“我想要羽黑。”
“我们想要秋庭同学。”
于是,我和羽黑再度对峙。
她看起来相当疲倦。除了肉体上的疲劳外,愿望植物长留在胸口恐怕也加重了她的负担吧。
我想快点让她的植物开花,然后摘下它。
虽然不像尾田那样,但我希望这朵花的绽放,对于长久以来一直为了他人许愿的羽黑花南来说是个奖励。
“羽黑,如果想加入我的队伍,故意输给我也行。”
“……我不会这么做。”
听我一说,羽黑微微垂下眼眸,躲开我的目光。
现在你要逃避也没关系。可是,羽黑,我……我们马上就会逮住你啰。
总之,现在要先猜拳。说真的,不管谁胜谁败都无所谓,不过让事情这样发展才是我该选择的道路。
羽黑连续出石头胜过两个人,即使是无意识的选择,下一次一定会换手势吧。若是如此……
“嗯,我明白了。来,猜拳吧。”
“好的,就此做个了结。”
虽然羽黑这么说,我却毫无此意。我将下个手势藏在背后,准备迎战。
“剪刀、石头……布。”
于是,出布的羽黑赢得这次的猜拳。
“……我赢了。”
“嗯,游戏是你赢,不过这场对决应该是我赢了。”
在说话的同时,我绕过去握住尾田的手,这样四人正好排成一列。
“你在说什么?是我赢了。”
“没错,可是你有办法甩开我们的手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终于直视我的羽黑,这样告诉她。
尾田、桑田也像我一样盯着羽黑,各自用力握紧她的手。
“放开我。”
“我不放。就算要保持这状态一起往前走,我也不会放开你,花南。”
桑田纤细的十指紧握住羽黑的手不放。羽黑来回看着桑田的手与脸孔,嘴唇微微颤抖着。
这就是我设下的陷阱。无论是我们获胜还是羽黑获胜,她都绝对逃不掉——因为我相信,羽黑不会主动甩开我们的手。
“我不打算带着大家一起走。请你们……放手!”
她以颤抖的声音向我们要求,但我们依然没有松手。
“我前阵子买的茶具组,共有五个茶杯。要泡好茶的时候,如果缺了一个人是很困扰的。”
“因为有羽黑同学在,那些运动社团会变得比较好说话,在编列预算的时候很有用喔。”
桑田和尾田装作随意闲聊的样子,分别表达他们对羽黑的需要,请她留在这个城市里。
“……我只有回去一条路可走。回到我的家,骗子的栖身之处。”
冷静下来想想,羽黑的说法也有她的道理。就算我们有理由,她也没理由留在此地,说不定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而已。
“骗子的栖身之处是一片黑暗,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是不会有清晨到来的黑夜。那就是我该待的地方。”
要是羽黑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这番话,我大概会有点犹豫吧。
如果羽黑的家……如果明明是平房,却远比我家更宽广的羽黑家是个充满光明的场所,有温暖的家人,摸起来很舒服的棉被与枕头,是个幸福的地方……
如果那是个比叶野市更适合羽黑的地方……
如果愿望植物没有含苞待放地在她胸口隐隐发光……
“不会有清晨到来的黑夜?不会有清晨到来的地方?”
我低声反问。
“没错,深夜的黑暗才适合我。”
羽黑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却让我的忍耐到达极限。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我在感情的驱策下大喊,她同样激动地喊回来。
“别说梦话了!你在看扁本大爷的记忆力吗?你不是说过,自从来到叶野市碰见我们之后,就很期待清晨的到来吗!”
没错,羽黑的确对我这样说过。不用怀疑,她绝对有说。听到我的话,羽黑立刻哑口无言。
“……我才不记得那种事,忘掉它!”
于是,她开口要我们遗忘——就连这个要求比说谎更残酷都不知道。
她要求我们单方面将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羽黑同学明明没有忘记,却要我们忘掉?”
没错,她明明都没说过要忘了我们。
“我认为这样并不公平。”
桑田的眼眶溢出泪水,尾田用力咬紧嘴唇,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
虽然如此,谁也没有放开羽黑的手。
“可是,和大家在一起……就像搭上不知道目的地的公车一样。”
羽黑还想再争论。
“哈!不知道目的地的公车很好啊!!每一天都无法预测,一定很快乐吧!!一定很期待清晨的到来吧!!”
因此,我也毫不留情地反击。
“什么清晨……什么清晨,只是夜晚再度来临前的准备时间!夜晚不会结束的!!”
“因为这样,你就要当作白天的世界不存在吗?听好了,不必经过人手,清晨或黑夜的确都会自行造访。不过,在早上打开窗户、拉开窗帘的可是人类!晚上的时候也是人类的手去点亮灯火的!不论清晨或黑夜,都在人们的手中。”
我还不知道对羽黑而言,清晨、白天与黑夜是什么样的存在。然而,我的想法毫无迷惘。
“但就像伸手无法触及天空一样,我是羽黑家的……羽黑花南是黑猫假面的事实不会改变,我也无意舍弃它。”
“那又怎样?我没叫你投胎转世,没叫你一切重头来过!全部都带在身上吧。管他是负担也好、回忆也好,这种程度的重量对我来说就和一根羽毛没两样。”
是的,我们所追求的只不过是自然的羽黑花南,不是不曾撒过任何谎的她。
“可是,我是骗子!”
“我知道。就算是骗子也无所谓。如果神不原谅你,我会原谅你。有必要的话,要我被你欺骗几次都行!”
这样就好。那就是我所相信的,这样就好。
“羽黑,别去求什么神,先相信我!!向我许愿!!”
没有虚假、没有犹疑,我倾尽全部的声音与感情抛向羽黑。
“羽黑……你的愿望是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你说,我都会替你实现。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的愿望是直到明年、后年,或更久以后都跟羽黑花南共度。”
当我这样说出口,羽黑突然跪倒在地。
“我……”
——从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这个城市能看到的一切都如此美丽。
我想知道朝阳为何会自山边升起;云朵为何会变幻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夜空的星星为何会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那一定是因为我不曾看过这样的景色吧。
一旦熟悉之后,那些风景一定会褪色的。
既然如此,在我看腻之前……在它们还保有闪闪发亮的光芒时,我想将每一幕收藏在胸中,收藏在记忆深处。
然而,我好不容易才快将那些感受藏进心底深处,他们为什么又要试着掀开?
比不熟悉的风景和晨光更耀眼的他们,为什么……
要我说出愿望呢——?
于是,她终于打开心房、开口说道:
“这个城市在春天……会开哪些花?夏天呢?秋天呢?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色?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想要看看。”
嗯,羽黑只看过叶野市的冬景而已。我心中想着,对她深深点头。
“是吗?那你只要一直待在叶野市就行了。区区一、两个凛音,我轻轻松松就能靠三寸不烂之舌搞定。”
我暗暗发誓绝不打破约定,开口接下这个任务。
“还有……我想要每天早上都向大家说声早安。”
羽黑带着哭音,说出她第一次许下的愿望——为了自己而许的愿望,只是想要过着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嗯,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说早安吧?”
“明天,我会努力早一点……不发起床气就爬起来的。”
“然后得准备补考了。”
早上起床,做好上学的准备。走到学校,和朋友聊天,用功读书,偶尔为了考不及格发愁。
然而,这却是她长久以来求之不得的普通生活。
就像伸手无法触及天空一样,羽黑曾认为那是遥不可及的事物。
“我可以不要放开和大家牵在一起的手吗……?”
“当然可以。”
既然羽黑现在许了愿,那我们绝不会再放开伸到眼前的那只手。
“我真的……可以和大家在一起吗?”
羽黑用热泪盈眶的双眸一一看着我们每个人的眼睛,再度问道。
“当然可以。”
我们回答的声音完美无缺地重叠在一起,让羽黑的眉毛皱成八字形,但她露出由衷感到喜悦的笑容。
然后,羽黑胸口的植物缓缓地绽放。一片暮色之中,那朵仿佛吸收了午后日光的花朵,看起来很像蒲公英。强韧又惹人怜爱的花朵,和羽黑花南非常相似。
“尾田……羽黑的花很像蒲公英。”
我依照约定告诉他后,尾田笑了,就像在羽黑胸口找到了看不见的花。
“蒲公英……”
桑田也轻声呢喃,露出温柔的微笑。
在盛开的同时,那朵花开始化为结晶,渐渐变得透明无比。
如同此刻自羽黑脸颊滴落的泪珠一般透明。
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那朵美丽得无论看多久也不厌倦的花更被染上一层橙光。
我缓缓地摘下花朵。
花瓣从边缘开始逐渐化为粉尘,最后,羽黑花南的植物完全消失了。

game6:月光下的落花
“卡侬大人的祭典”就在午夜换日之际揭开序幕。
我们在晚餐后本想小睡一下,却被临时通知我们也要更换祭典服装,就这么被抓走了。女仆替我直接换上白色和服与白袴{注:和服裤裙},将我扔进外庭。
当然,尾田的打扮和我一样。被带到其他房间更衣的桑田除了袴换成了红袴之外,造型也都相同。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啊,这身衣服果然很适合桑田同学吧,多加良。”
尾田先开口寻求我的赞同。
“嗯,很适合。”
因为实际上这么觉得,我点点头。
“是……是是是吗?啊,秋庭同学……和尾田同学穿起来也很适合。”
她回答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变调,在说完后垂下眼眸。
“和多加良是蛮搭的,不过穿在我身上就是衣服比人光鲜了。”
尾田瞥了她一眼发出轻笑,然后对自己做出这样的评价。
“没这回事吧?看起来蛮有型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听了却耸耸肩,大概有一半当成客套话了。
不过,和长相凶恶的我相比,尾田远比我更像真正的神职人员。一个不好,说不定会有人误以为我是黑道方面的人物。算了,现在聚集在外庭里的人都是以和氏一族为中心的相关人士,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不知道羽黑同学跟她姐姐好好谈过了吗?”
尾田观察着人群一会儿之后,好像已经看够了类似穿着的人,突然开口说道。
理事长好像在我们和羽黑交谈的时候回到家中,直接与凛音展开协商。当然,协商的目的是和平解决这次的事件。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凛音后来要求与羽黑谈谈,因此羽黑目前不在场,正在与姐姐谈话。我们原本要求一起出席,但羽黑坚持她没问题,后来就被女仆们抓去换衣服了。
即使凛音没有找她过去,羽黑应该也不会参加这场祭典。毕竟事件结束还不到一天,来自各方面的批判之声太强烈了。
“一定没问题的,她一定会把自己的愿望好好告诉凛音。”
“而且,凛音小姐一定也会将花南的话听进去。”
听到我和桑田深信不疑的回答,尾田展颜一笑,似乎安下心来。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光是叫人穿着同样的服装在庭院里集合,称不上是祭典吧。我这么想着环顾四周,现在除了忙于工作的女仆们之外——不过,她们也换上了袴装——其他人只是在谈笑闲聊而已。
“啊……初叶小姐也在这里。”
尾田在人群里找到一张见过的脸孔,却没有靠近那个让人印象不佳的少女。
现场突然掀起一阵骚动,庭院里变得鸦雀无声,人们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一点上。
我依循众人的视线望去,看见理事长穿着类似主祭者的束带服装{注:平安朝以后的公卿朝服,也是神社神官的礼服}与一身稚儿装束——雪白千早{注:日本儿童参加祭典、仪式时的传统礼服,多为平安朝装东简化而成}配上有花纹的袴——的彩波站在那里。她平常总是扎成双马尾的头发如今束在一起,戴上名为天冠的小金冠,脸上还妆点着白粉。
“这就叫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吗?”
桑田说出一句不知是称赞还是嘲笑的感想。
“请说很适合彩波小姐就够了。”
若菜无声无息地现身,带着略带责备之意的口气回答。现在的她穿着和桑田相同的服装。
由于最后终于救出彩波,再加上彩波拼命替她说情,若菜似乎没有因为设计图的事而受到任何惩罚。
“……祭典就要开始了吗?”
“是的,仪式的部分即将展开。”
“请问……就算你这么说,我们对祭典也一无所知啊。”
看到尾田面露不安,若菜微微一笑,试图让他放心。
“不要紧的。大家很快会排成队伍行进,各位请默默跟着队伍末端前进就好。”
在说明的同时,若菜将桧扇与挂着几串小铃的木柄铃铛交给我们。
“请右手持铃,左手持扇。”
她过来的目的似乎就是传达此事,将东西交给我们之后,就准备重回自己的岗位——也就是护卫彩波。
“咦?那位站在彩波背后的美人是谁?”
但是,尾田的疑问让若菜停下脚步。
“啊,那一位是玲子夫人……登生老爷的太太,彩波小姐的母亲。因为夫人平常很忙,各位还不曾见过她吧。”
她针对那位穿着留袖和服{注:已婚妇女穿着的最高阶礼服}的女性进行说明。
“彩波的妈妈……”
桑田注视着她,以有点茫然的语气重复着得自若菜的情报。
就像桑田的惊讶一样,老实说,那一对母女长得不太像。相对于彩波可爱的印象,她母亲却一如尾田所说,属于美丽的类型。
“那么,我先告退了。”
说明完毕之后,若菜这次真的转身离开,回到工作上。
“……如果那位太太是彩波的妈妈,那彩波长大之后也会变成大美人啰?”
“嗯~不一定吧?我总觉得她会一直都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面对尾田充满梦想的台词,我以现实的态度回应。
“就……就是说啊,彩波一定不会变的。”
桑田特别热心地同意我的说法,脸上浮现安心之色。虽然我不明白她的表情为何会出现这种变化,但尾田照例又得意地独自点点头。
“好啦,先不提彩波的事……说到底,我们只要拿着这两样东西跟上去就行了吗?”
“好像是吧。”
“找我们参加祭典有什么意义吗?”
尾田和桑田各自疑惑地问道,我也将双手抱在胸前思索着,却无法在脑海中找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总之,等祭典开始之后再想吧。”
我再度将目光转回外庭,看见理事长与彩波并肩站在庭院里设置的台子上。
“各位,能看到大家这一年过得平安顺利,真是太好了。为了祈祷我们能发展得更兴盛,生活得更幸福,在此展开‘缔结之游行’。”
“各位,请排成队伍。”
理事长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告诉聚集在此的人群。当彩波以有点拘谨的样子说完后,也许是早已习惯每年的例行仪式,众人不见混乱的迹象,由理事长和彩波带头排成两列。
彩波的母亲与初叶等和氏一族成员排在前方,后面则是女仆们与黑衣的仆人们。她刚刚要我们跟在最末端,就是要我们排在仆人们的后头吧。
我们照着若菜的说明排在队伍的最后方,没有任何人出言责备。
“我们出发吧。”
带头的理事长声音感觉很遥远,听来却不可思议地清晰,清楚地传到我们所在的最末端。
于是,庄严的队伍静静地向前走去。
每当草鞋踏在地上,就响起与其他数十个脚步声重叠而成的厚重声响,叮叮当当的轻盈铃铛声也掺杂其中。
细细的弦月与闪耀的星辰高挂夜空,两种自然之光与设置在庭院各处的路灯映照着队伍。
我看着往前迈步的朦胧人影,和身旁的桑田一起,不发一语地不断前进。最后,队伍在南门前停了下来。
铃铛声也同时停歇,我慌忙模仿众人的动作停止摇铃。
不必踮起脚尖,只要眯起眼睛望去,就能看见站在队伍前头的彩波和理事长。
理事长率先走到门前,他身旁的男性——大概是和家的亲戚吧——将一根约有一公尺长的木棒递给他。
进一步凝神细看,可以看出那根木棒上,细致地雕刻着铁线莲与像唐草一般的藤蔓状花纹,与其说只是根木棒,看来更像根柱子。
接着,理事长将那根柱子竖立在门前的地面上,从另一名男性手中接过木槌开始敲打。敲声很响亮,柱子渐渐地被打进土中。
当柱子有一半埋入地底,理事长暂时退后。
这次换成身穿稚儿装束的彩波走上前。她手里和我们一样拿着铃铛与扇子,不过装饰比我们的豪华许多,显然是等级不同的珍品。
然后,彩波将扇子举至头顶,缓缓地旋转起来。
转了又转、转了又转。
她配合动作,轻轻摇响铃铛。彩波的旋转渐渐加快,一边旋转身体,一边绕行柱子周遭。和服沉重的衣袖轻盈地翻飞而起,穿着草鞋的双脚一再踩踏大地。
这段旋舞在绕柱八周后结束,彩波再度回到理事长身旁,脚步连晃都没晃一下。
就这样,两人再度站到队伍前头迈步行进。不过后方的人群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一一绕行理事长钉下的木柱一周,将彩波踏紧的地面踏得更牢之后,这才再度排成队伍。
“……我们也照做就可以了吧?”
正当我对仪式看得入神,尾田从背后抛来一个问题,顺道拍拍我的肩头,令我吓了一跳。
“多加良?”
“啊……没什么,只是静电啦。”
“什么?”
“……我想,只要模仿前面的人就行了。”
我吐出牵强的解释之后,旁边的桑田就像平常一样冷静地告诉他。
“对对对。”
“嗯,我知道了。”
幸好事情顺利掩饰过去,我们也再度回到严肃的祭典中。
接下来,队伍将和邸的八个门全数绕行一遍,理事长在每一道门前打下木柱,彩波绕柱旋舞,然后全体参加者将柱子周遭的地面踏实。当南东方的门结束后,祭典的仪式就告一段落。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仪式不会太难耶。”
“是啊,就连一句祝词都没唱到。”
我们跟着自外庭返回宅邸的人潮随波逐流,尾田与桑田各自发表对祭典的感想。
尾田看来松了口气;不过生于武道世家,对神道略有涉猎的桑田有点惊讶。
我将桧扇与铃铛交给抱着回收箱的女仆后,也思索起来。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有点像地镇祭。”
“你说的地镇祭,就是兴建住家时会举行的奠基仪式吗?”
在我的话里听到不熟悉的字眼,尾田倾着头问道。
“那个的确也是地镇祭,不过彩波和我们都踩踏了地面很多次吧?像这样牢牢地踏实地面,可以解释成‘镇压大地’的意思。”
“……喔。”
听完我的说明,尾田心不在焉地回答。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跟着人潮移动,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大厅——和之前设置庙会摊位的地方是不同的大厅——桌上摆满了豪华的餐点。劳累了一整天,又正值发育年龄的尾田目光会被吸引过去,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嗨~大家请看这边~!”
“……啊,是铃木同学。”
然而,我的耳朵拒绝尾田接着发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被规定一定要在特设舞台之类的场合出现吗?”
桑田的声音像冰一样寒冷,冷得让人几乎冻结,但我的脑袋还是拒绝接受那个情报。
“大家在祭典上辛苦了!好了~接下来就是宴会时间!不好意思,今天就由我这个住在山口家隔壁第三间的铃木朔来担任司仪及表演余兴节目!请大家尽情享受!”
那一定是幻听。那家伙刚才明明不在祭典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中思索着,坚持不肯将视线投向舞台。不过,名为铃木的生物似乎确实站在舞台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和家亲戚们纷纷发出骚动。那家伙一定又弄了什么异想天开的造型吧,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不必看也知道。
“怎……怎么了?有什么活动要开始了?”
客人们充满困惑的声音,也传入我的耳中。
没错,现在只能请和家的亲戚们赶快无视他的存在了。这样的话,铃木想必也会放弃。
“呀~铃木先生加油~!”
“好可爱~好帅~!”
“我们的呕心沥血之作——轻飘飘花边帽超适合你的~!”
我虚幻的希望,淹没在女仆们的尖叫声中。
“……那个轻飘飘花边帽,果然是爆炸头啊。”
尾田疲惫地喃喃说道。
“对呀,也许是我的错觉,但那顶花边帽膨胀得比白天看到时更大了。”
桑田回应的语气,仿佛已经顿悟了一切。
“……我决定专心吃东西。”
如此宣言之后,我背对舞台,将整个身体转向摆满餐点的桌子。
“我也要效法多加良。”
“我也一样。碰到好吃的东西,就给花南留一份。”
这是熟知铃木的我们所能做的小小反抗。你能得意的时候也只有现在了,等到升级之事定案后,你最好别以为能活着看到春天,铃木!!
我在心中呐喊着,咬牙切齿地嚼着肉块。
*
“上面的宴会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嗯,铃木大哥一定会把气氛炒得很热闹!”
在一片仿佛从时光和喧嚣声解放而出的昏暗中,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正在交谈。
“再来……准备好了吗?”
“嗯,早就完成了。”
男子向半空中抛出问题,一个充满韵味的女性声音回答道。然而,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还是只有两个没变。
那声音显然不是刚刚响起的少女声调,但两个影子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他们很清楚,虽然得抱着敬意,但声音的主人不是必须恐惧的对象。
于是,一只白皙的手臂从幽暗中伸出,人影——和彩波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
少女将对方的手臂、脚、胸部、颈项,最后是脸,自黑暗中拉了出来。
宛如用月光织成的银色发丝,和描绘出优美曲线的肢体都妆点得比平常更美丽,只要女子微微低头,插在长发上的簪子就会发出轻响。
“这次的您也很美。”
金黄色的双眸捕捉到两人的身影,男子——和登生一点也不害臊地称赞她的美丽。
“不必说客套话了。”
但女子却不太感兴趣,冷冷地回应登生。
“嗯,真的好漂亮!”
当彩波也有样学样地赞美时,女子——他们称为卡侬大人的神,却微微扬起红唇。
“彩波也很可爱。”
“谢谢!”
即使触感绝对无法传达到那只虚幻的手上,彩波仍然握紧牵着卡侬大人的手。
“那就展开我等的‘缔结仪式’吧。”
“真是没意思。”
口头这么说着,卡侬大人还是和彩波一起走到位于场地中央的柱子前。
有几秒钟,她仿佛被什么所困住般直盯着柱子内部——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么,彩波。”
“是的,爸爸。”
听到父亲用与平常不同的口气呼唤自己,彩波抿住嘴唇,点点头。
“卡侬大人,可以了吗?”
“嗯,开始吧。”
当卡侬大人一点头,彩波就重新握住她的双手,拉着她的手举至头顶。
叮当……套在卡侬大人手上的连环也随着动作发出如铃铛的音色。
两人手牵着手,旋转身躯绕柱而行。
深山的大神树啊,
请来到我等的乡里,成为我等的神祇。
当少女缓缓地咏唱,柱子开始发出微光。
第一圈、第两圈。
人与神携手共舞。
第三圈、第四、五、六、七圈。
神与人携手共舞。
跳完第八圈后,彩波有些舍不得地放开卡侬大人的手。
“请跳缔结之舞。”
男子如此宣告后,名为卡侬大人的女子拉好和服的衣襟,取出扇子展开。
乡人啊,吾乃深山的大神树。
从今日起,吾将实现人愿。
但愿尔等许愿,但愿尔等许愿。
银发金眸的神配合拍子吟唱,翩翩起舞。
她将扇子高举向天,忽而一翻手腕指向大地,以两重衣袖遮面再露出脸庞。
跳出一场仿佛有秩序,又仿佛很混乱的神之舞。
每踏出一个舞步,套在手脚上的连环便叮当作响。
最后收回扇子时,卡侬大人——神直接捧着扇子,跪在地上垂下头。
跪在名叫和登生的人类面前。
登生从卡侬大人手中收下扇子,交给彩波保管。
相对地,他从彩波手里接过形似白金色铜铎的器具。
“请伸手。”
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卡侬大人毫不犹豫地伸出与幻影无异的手臂。
多么不可思议,登生用铜铎触碰她双臂上的连环时,两者都散发出同样的光辉。
同时,卡侬大人背后的柱子也开始闪烁着相同的色泽。
“请伸脚。”
听到相同的命令,依然低着头的卡侬大人缓缓起身抬脚。
这次,登生用铜铎碰触脚上的连环——新的光辉再度照亮昏暗的空间。
但随着光辉增强,卡侬大人低俯的脸庞上渐渐浮现苦闷之色。
虽然并非实体,但这个幻影的确是她的身体,因而受到闪耀的连环束缚。
然而,登生却像是对她的苦闷一无所觉般,淡淡地进行仪式。
碰触过卡侬大人的双手双脚之后,他将白金铜铎再次交给彩波,取出一个造形不同的铃铛。
制成含苞待放形状的铃铛共有八枚花瓣,中心垂下象征花蕊的铃舌。
铃铛同样也是白金色。看到美丽的铃铛,女子一瞬间往上看,又畏惧地微微退后。
“……卡侬大人,请抬头。”
即使登生的语气绝不强硬,可是一听到他呼唤这个名字,女子只能闭着眼睛抬起头。
花形的白金铃铛随着一阵细响靠近她的额头。当铃铛一触及身躯,女子就皱起柳眉,但自尊心让她绝不肯发出哀嚎。
“您答应今年也会实现我们一族的愿望吗?”
“嗯,我今年也会实现和氏的愿望。”
神开口许诺之后,花铃变得更加耀眼,柱子也再度闪现光辉。
“在此,仪式已顺利结束。”
当光芒消失,随着登生的宣言,属于两个人与一个神的仪式——神低头屈服在人之下的秘密仪式就此落幕了。
*
等我把桌上的料理全都扫过一遍,吃得直打饱嗝时,宴会依然没有结束。
也许是先去换衣服吧,彩波和理事长晚了一些才来到会场,使宴会变得更加热闹。我在会场内到处都找不到彩波母亲的身影,不过好像没有任何人在意此事。
如今,铃木已彻底抓住观众们的心。顺便一提,那家伙手上正握着一柄柳叶刀。
“有哪位客人愿意协助演出我铃木朔的魔术秀吗?”
他挥舞着那把在灯光下格外闪闪发光的利器,正在寻找牺牲者。
“这~里,这里这里!”
“什么!既然彩波小姐要去,那我也要!”
若菜拼命劝阻着自愿的彩波,以及出于对抗心态也要参加的初叶。
“呐,铃木同学到底是从哪里学到魔术技巧的?”
“……尾田,我认为他有很高的机率根本没学过。”
“对呀,现在被他盯上可是非常危险的。”
桑田的意见一针见血。
“我说啊,我们应该立刻通报警察,这里有人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吧。”
“啊,真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打电话。”
尾田捉住我的话尾,顺利地找到逃离现场的方法。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带着笑脸利落地淡出会场。
“……被他抢先一步了。”
“就是说呀。不过祭典本身已经结束了,现在各自离席也没什么关系。嗯,那我去送这些吃的给花南啰。”
桑田自问自答地做出结论,端起两盘堆成小山要给羽黑的食物。
“你知道她的房间在什么地方吗?”
“嗯,没问题。明天见。”
说完之后,桑田也轻笑一声离开大厅。
“好啦~谁会是我的光荣助手呢?就是在叶野学园高校担任我右脚的……秋庭多加良~!”
别说我不记得有当过他的右脚,我根本连目光都没跟他对上过,铃木却偏偏喊出我的名字。
不过,我也没愚蠢到会乖乖听话登上舞台的程度。
“多加良~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里!”
就算铃木这么嚷嚷,我也没有义务回答。于是,我也聪明地做出英明的决定。
“我也要撤退啦。”
能够平安离开大厅是很好,但我不太想直接回房。几乎到处奔跑一整夜后,我的身体的确很疲倦,清醒的脑袋却毫无睡意,大概是错过了入睡的时机吧。
“散个步吧。”
我这么自言自语,从大厅走向中庭。
一走到户外,抚过脸颊的初春夜风还有些寒意,但吹在微微发热的身体上感觉很舒服,我随兴所至地踏出步伐。
这几天的喧嚣几乎已找不到任何痕迹,在淡淡的灯光映照下,中庭显得极为静谧。
像这般置身于寂静之中,被喧嚣淹没的疑问就突然自心底深处涌出。
我还是觉得刚才的祭典很像地镇祭。而且明明说是“卡侬的祭典”,却一点也不见她的踪影。我们直到最后也没看见类似“卡侬大人”的东西,在刚刚的祭典上也没有出现。
但最大的疑问,还是我们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理事长说我们已完成任务,会依约同意我们升级并支付打工的工资,我却无法释怀。
住在“叶野”市的“和”氏一族虔诚信仰的“卡侬”大人。这三者有一样的发音,但我看不清其中的关连所在。{注:“叶野”与“和”的日文发音皆为“卡侬”}
因此,包含卡侬那一次的消失在内,这次的游戏全都是由那家伙策划的可能性,在此猛然地上升。
“去问问卡侬,如果她招出实话就好了……”
我的喃喃自语声,消失在静谧的春夜中。
突然间,一个微微划破寂静的声响传入我的耳中。
我记得那个最初仿佛在地面徘徊,随后开始撼动空气的声响。
叮当叮叮当——
音量虽小却震动鼓膜,仿若钟声的声响。
“……从哪里传来的?”
我有些疑惑地倾着头,但还是很在意那个声音,便侧耳聆听。
“是对面吗?”
受到吸引的我,再度往前走去。
于是,我跟着一缕声音的细线,来到先前造访过的温室。即使来到此处,声响依然没有停歇。
“……在温室里面?”
不过从外面看来,里面并没有人影。
我考虑了一会,最后试着踏进温室。
温室里充满了不受季节影响的缤纷花卉。这里室温比外头暖和,空气又不流通,让人觉得有点闷。但此时夜色已深,花草们也静静地落入梦乡。
叮当叮叮当——
我不断听到细微的声音,但那声响似乎不至于妨碍花的安眠。
“……是幻听吗?”
我事到如今才产生这种想法,然而当我踏入温室时,声音似乎也变大了一点,这也是事实。
我的脚步在那些夜里看来更加浓密的绿色植物之间穿梭,姑且试着往前走。
“总之,在里面绕一圈看看……”
我不觉得寂寞也不会害怕,在前进时却不断自言自语。
“如果什么也没有,就回房间……”
我拨开长得茂盛过头,简直像丛林般的枝叶,正打算回去时,却发现了“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
那乍看之下像个石框,或是由石头围绕的花圃。不过从覆盖在上头的杂草来看,那里没有栽种任何植物。
这勾起了我的注意。我拨开前方的热带植物,走向那个地方。
走近一看,那里有个造成八角形的石框,但石框底下却不是地面,而是幽暗的巨大空洞。
“看来很深啊……”
仔细看看,这似乎是一个井,但洞穴看起来实在太深,我谨慎地弯下腰探头望向内部。
没错,我的行动非常谨慎。可是……
就在我的腰弯到一半时,一股轻微的冲击打中我的背部——我猜想是这样的。
糟糕!当我暗叫不妙的瞬间,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大幅倾倒。
然后,我就这样摔向井口——分不出落入黑暗的是身体还是意识地往下坠落。
落地时的冲击力应该不算太大。
我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多久,只是浮现这样的念头,缓缓张开眼睛。
然而,眼前的视野却称不上清晰。周遭虽然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少了眼镜,昏暗的景物看来只是更加模糊。
我试着缓缓地伸展手臂,然后是脚。在我所见的范围内,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伤势。
我记得自己坠落的事,但掉落的地点说不定不是很深。抱着乐观的推测,我静静地坐起身。
“眼镜……”
我喃喃自语,伸手在附近摸索,碰到了一样东西。抓回来一看,正好是我的眼镜。重新戴上眼镜后,加上眼睛也适应了黑暗,视野变得比刚刚明亮了不少。
“至少还看得出物体的轮廓啊。”
我边说边看向自己的手,手就像渐渐从黑暗中浮现般,可以辨别出形状。
但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出来散步,我身上也还穿着祭典时替换的和服,口袋里连手机也没有。
“……真伤脑筋。”
我难得发出示弱的台词。
唉,如果我一直到早上都没回去,他们应该会发现我失踪而出来找人,不过这里都是裸露的泥土地,不适合让疲惫的身体来休息。
总之先冷静下来,思考逃出此地的方法或发出求救信号的方法吧——未来的学生会长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当我正在下定决心之时……
叮当叮叮当——
钟声再度传入我的耳中,清晰的程度更是至今的声响都无法相比。
“在里面吗?”
我眯起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望去,看到深处有一片相当宽广的空间扩展开来。
同时,我好像……还看见一丝非常微弱的光芒。
在此静待救援,或是赌上有其他出口的可能性前进?我被迫在这两个选项间作出选择。
“总之,就过去看看吧。”
我选了后者。
虽然洞穴深处似乎有一片宽广的空间,但通往该处的路途就像隧道一样狭窄,因为扶着石壁勉强还能前进,这一点反倒令人感激。
我缓慢但确实地往前走,原本如幻影般的光线渐渐变得现实起来。
“……我不会要求有电梯可搭,不过要是能找到楼梯就好了。”
考虑到这里是和邸,我说出小小的期望。
可是,我在抵达光源时却忘了一切,甚至忘了呼吸的方法。
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的是一棵树——如果像冰块、像水晶一样透明的那枝干能称为树的话。那是棵大得张开双臂都无法环绕,高得抬头仰望也看不见树梢的大树——或者该说是冰柱。
然而,大树中央的存在却如此渺小。
宛如被封进琥珀里的蝴蝶般,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
那是我明明熟悉,却第一次见到的事物。
那是……
卡侬的……本体。
银发、红唇,一身黑色的和服甚至有些朴素。
即使那对金黄色的双眸紧紧闭上,但是,不需要思考,我也能理解这一切都属于独一无二的“卡侬”。
眼前的景象,将我心中对卡侬的怀疑或其他的一切全都一扫而空。
“这就是所谓的‘卡侬大人’。”
所以,我足足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句话不是来自我所注视的本体。
“我就像这样与叶野之地相连在一起。就算想跟着花南他们一起走,也不可能如愿以偿。”
即使面对着自己宛如囚犯般的身体,卡侬的声调——那仿佛嘲笑的语气还是一点也没变。
“话说回来,会在这种地方碰到多加良还真巧……这就是彩波所说的命运吗?”
当我沉默不语时,她话里恶作剧的成分就会越来越强烈,这点也是一如往常。
“嗯?多加良?你要看着我的美貌发呆到什么时候?”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见卡侬像平常一样穿着黑色基调和服的身影。
“……你说谁看到发呆了?”
“多加良啊。”
我轻轻瞪了她一眼加以询问之后,卡侬含笑叫出我的名字。这原本看不见的身影,远比被封在冰中的本体更加充满生气。
“不,我只是吃了一惊而已。”
为了不让她发现内心的动摇,我静静地回答,出口的声音却很沙哑。
“是吗?算了,看到我青春洋溢的身体,没有人不会吃惊的。”
“身体?……那不是神体吗?还活着……吗?”
“虽然在沉眠,但还算是活着……不过也不能自由活动,就像人偶一样吧?”
“你是说,那就是——那就是过去的……卡侬吗?”
答案明明已摆在眼前,但震惊令我无法思考,一再地发问。
“不必怀疑,就是我的NICE BODY啦~”
不知为何,看到卡侬始终不改平常那种开玩笑的态度,我却觉得很焦躁。
因为我实在没有心情像她一样开玩笑。
不管再怎么看,我都觉得卡侬的“本体”只是被关在那冰冷的柱子里。
“……你被关在里面吗?”
即使心里有一角害怕听到答案,我终究还是问了。
“……看起来像是被关在里面吗?”
卡侬毫无预警地用真挚的语气回问我,就连她金黄色的眼眸都化为非常平静的色彩。
“不是吗?”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机会,我也下定决心反问。
“不,那是正确答案。”
卡侬以干脆得让人无言的态度,肯定地点点头。在回答的同时,她伸手拨起落在额头上的银色发丝,套在手腕上的连环随着动作发出如铃铛般的音色。
“囚禁你的……是和家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冰柱里绝不会睁开双眼的卡侬,发出下一个问题。
“你猜得没错,多加良。”
“为了什么?”
“连这个也要问吗?如果是你,应该明白吧?”
别没头没脑地一直发问,你也稍微自己思考一下啊。受到她的驳斥,我轻轻咬住下唇。卡侬的存在理由——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不必费心思索,我也能锁定一个答案。
“……为了让你实现愿望吗?”
“正是如此。”
于是,这次卡侬的嘴角转而浮现开心的笑容。那是个有点孩子气的微笑,甚至称得上是天真无邪。
“我呀,当然会实现叶野市居民的愿望。但是,和家的愿望是不一样的。只要他们向我许愿,不论何时、不论几次,我都必须实现。我跟和家……还有叶野之地订下了这样的契约——不,是这样囚禁着我。”
她越是无邪地说出事实,听来越是残酷。
然后,卡侬探头看向宛如标本般被封在冰柱中的自己。
我无法直视她的侧脸,没有勇气去看映在那双金瞳中的影像。
光凭我的推测与卡侬的话,我的理性明白地了解到,意图探究和家所做的事是很危险的。
“本体变成这样,代表你也没办法离开叶野市吗?”
但是,我却无法停止发问。
“算是吧。呵呵,我和你可是同病相怜呢。”
“不要开玩笑……”
“就算你这么说……如果不用玩笑话笑着带过,我已经厌倦再用这样的身体活下去了。”
卡侬的眼神始终投注在自己的躯体上,传向我的说话声听来不可思议地澄澈——不过却像太过透明的湖泊般深不见底。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百年应该已过了两回。”
如果我没有听错,她说自己度过了超越两百年的岁月。
如此漫长的时间,已足以扭曲人类……或是其他存在的心智。
我静静地握紧拳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感情在我的胸中盘旋。
被囚禁的人明明不是我;一直被囚禁到现在的,明明是卡侬啊。
“即使活了这么久……虽然我的身体在沉睡……这还是我第一次碰到,有能力与我玩游戏的人类。”
卡侬转了过来,仰头注视着我的脸庞。她不像平常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金色的双眸近在咫尺。
“只有这件事,你可别忘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能力与我玩游戏。秋庭多加良,那个人就是你。”
她专注的眼神与声音,令人产生一种受到祈求的错觉。
卡侬露出过去从不曾有过的表情,令我再度停止呼吸。
她都想着什么活过这段漫长的岁月?一直以来,她都抱着怎样的心情实现人们的愿望?
此时此刻,卡侬又想着什么,抱着怎样的心情而活?
这是我第一次想要了解卡侬。
不谈“了解她之后有什么用”之类的理论,,我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了解有关她的事。
“……多加良,我们来跳舞吧?”
但卡侬还是一样任性,突然抛出这句话后,牵起我的手。
就算这么做,我和她的手也绝不会叠在一起,也碰触不到对方。
可是,我无法甩开她的手。
我无法松开第一次与她相系的手。
于是,我们一起缓缓地转圈。就像两个小孩,我们不断跳着就舞蹈而言太过笨拙,简直像小孩子游戏的舞步。
某个春夜的片刻,我与神跳了舞。

epilogue:漆黑的早晨
即使清晨来临,世界上仍有些地方还在黑夜中。女子所在的虚空也一样,不会有朝阳造访。
不过,她觉得飘荡在这片连时间的流逝都已遗忘的世界里,偶尔也很有趣。
“嗯……能力者的种子出乎意料地平凡啊。不过,也有它的美丽之处。”
祭典结束后,她得到四颗种子。品质姑且不论,数量倒是令人满意。
她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收进绘有图案的小盒子里,这几天累积的疲劳好像跟着变轻了些。
“……话说回来,多加良会认真到什么程度呢?”
虽然半途中出现意料之外的阻碍,但女子为了祭典而下的工夫几乎进行得非常顺利。
但她没想到,连本体都会被他看见。
“也罢,我遭到囚禁是事实……”
女子注视着套在手脚上的白金连环,金色双眸却找不出任何感慨或感情,甚至也没有放弃。
“什么自由,一点意义也没有。”
就连她的喃喃自语,也感觉不出任何感情。
“许愿吧!许愿吧!世人都要许愿,然后也完成我的愿望。”
只有像平常一样唱歌的时候,女子的眼神才会注视着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地方,金色的双眸慢慢地变得黯淡。
最后,寂静落在虚空之中。
“…………卡侬大人、卡侬大人。”
一直到少女呼唤女子之名的声音,打破寂静为止。
受到那名少女呼唤时,她就不得不前往虚空之外。不过事到如今,被少女呼唤也没有不快或愉快可言了。
她回应呼唤,现身而出,看见彩波正伫立在多加良刚刚的所在之处。
“哎呀,真难得你会到这里来。”
“嗯……因为今天是祭典,爸爸说没关系。”
“那玲子呢?无论如何,她今天也得回来了吧?”
“嗯,可是妈妈已经累了,要让她好好休息才行。”
“她还是老样子吗?”
听女子一说,少女平常总是很开朗的稚气脸庞就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影。
“那你就陪我一会儿吧,而且睡懒觉也很不错。”
女子说出以她而言非常温柔的话语,让少女脸上立刻浮现喜色。
“嗯!”
“你真的是……幼小又惹人怜爱呢。”
“嘿嘿!谢谢。”
“彩波,你不要长大,尽可能多当小孩子一会儿好吗?”
女子露出微笑要求后,少女大大地点头。
然后……为我派上用场吧。
她在心中接着说道,扬起红唇,露出别具深意的笑容。
epilogue:光明的早晨
那天的天空连一朵云也没有,正可说是晴空万里。
看到如此蔚蓝的青空,让人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天空不将世界也染上它的色彩。
然而,我却没有时间沉浸在这样的感伤中。
“啊,秋庭同学!我早上一起来,就发现花南的床铺是空的!”
因为随着一阵惊人的敲门声,桑田穿着代替睡衣的浴衣,直接冲进我的房间。
“什么!真的吗!”
“而且房间里也没有行李!”
“……连行李也没有?”
我和桑田惊慌失措地对话时,连今天没有发起床气的尾田也从隔壁的房间走了进来。
“呼啊!”
在一片慌乱中,铃木悠哉地打着哈欠。唉,他昨天一个人大闹一场,会累也是当然的——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我的房间里,现在无关紧要。
总之,羽黑在和邸内消失的事实令我们惊讶不已。
“先去找人再说!”
于是,我们冲出房门寻找羽黑。
最后,我们在屋顶找到了她。
“太……太好了……”
由于一口气冲上通往屋顶的楼梯,我们呼吸困难,心脏也狂跳到濒临破裂。谁也没有余力呼唤羽黑,只能当场坐倒在地,用眼神追踪她的动作。
羽黑将头后仰到极限,望着天空,让人不禁担心她的脖子会不会因此而感到酸痛。
她朝今天叶野市蔚蓝无比的青空伸出手,仿佛想触及蓝天。
她踮起脚尖、伸直背脊,竭尽全力地朝天空伸长手臂。
“……羽黑,你在做什么?”
“咦……咦?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啊,早安。”
虽然羽黑对我们的担心毫无自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她的样子也太悠哉了吧。
“不,我们会聚集在这里不是巧合……”
“我们是来找你的,谁叫你的床铺是空的,行李也不在。”
尾田和桑田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之意,但忍不住要抱怨一下。
“咦……啊!对不起!我昨天和姐姐一起睡,行李之类的东西都放在那边了。”
羽黑终于察觉眼前的状况,深深地低头道歉。
“那……你为什么会在屋顶?”
“啊,刚才送姐姐离开后,我不知怎地就晃到这边来……”
面对尾田的疑问,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明。
“算了,既然羽黑现在人在这里就好。”
最后,我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是呀。”
“既然羽黑同学在这里,那就没关系了。”
桑田和尾田也接受这个答案,让羽黑松了口气。
“那么……你为什么要向天空伸手?”
“啊,我在玩送影子……然后,那个,我就在想看看能不能摸到自己的影子,就……”
大概是觉得自己很孩子气吧,羽黑说到一半就吞吞吐吐起来。
“送影子吗?”
“我记得玩法是先盯着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几十秒,然后再看天空来着?”
“没错。可是,盯着影子看的时候不可以眨眼睛。”
羽黑为尾田的说明加上补充。既然听到这里,会想尝试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好,我们也来试试!”
“当然啰!”
尾田和桑田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决定在晨间的屋顶上办起迷你送影子大会。
“问题在于,要如何忍住眨眼的冲动吧。”
“尽量别让眼睛吹到风就行了。”
听到我的呢喃,羽黑提供有效的建议。我照着她的话,用手来代替挡风板。
“嗯……盯着十秒左右就可以了吗?”
“对啊。”
就这样,我们以羽黑的声音为信号,一起仰头望向天空。
“喔喔喔~!”
于是,我们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蔚蓝的天空上,宛如在空中漫步,甚至让人产生可以触及天空的错觉。
“羽黑,今天天空的颜色如何?”
我望着天空向她问道。
“……我觉得今天是我看过最蓝的。没办法碰到,真的很可惜。”
羽黑这样回答的同时,依然仰望着天空。
“你还是觉得碰不到吗?”
我将目光与脸庞自空中的影子收回原位。羽黑终于看向我的脸,疑惑地微倾着头。
“呐,羽黑,你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吗?”
“啊……我不知道。”
于是,她感到疑惑地望向我,尾田和桑田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注视着我。
“天空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光线反射出空气中的尘埃。因为太阳的光辉,天空看起来才会泛蓝。听到这些之后,会让你觉得更加触摸不到吗?”
“是的……我有这种感觉。”
羽黑轻轻垂下眼眸,露出真心感到遗憾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阳光不论何时都会倾注而下,我们可以触碰到光……这样不就等于在触摸天空吗?”
羽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将眉毛皱成八字形,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大大地点个了点头。看到她的样子,桑田和尾田也露出一脸不知是开心还是想哭的神情。
“……说得也是,我的手摸得到天空。”
在说话的同时,羽黑再度将双手伸向天空。她全身仿佛沐浴在阳光中——为了触及天空而挺直背脊。我们默默地注视着这样的她。
“大家可以……和我牵手吗?”
最后,羽黑这么说着,向我们伸出手。就像昨天约定好的一样,我们握住她娇小白皙的手——这次是由她主动伸出的手。
“谢谢大家。啊,天空真的好美……”
羽黑如此感叹,这次真的边哭边笑了起来。她明明在流泪,看起来却充满喜悦。
“……呐,我们直接来玩送影子吧?”
尾田开口提议,因为没有人反对,我们手牵着手,再玩了一遍送影子。
“预备~~起!”
于是,我们仰望的蓝天上映出五人手牵手的影子——
“嗯?五人?”
我发现数目不对,仔细看着映在空中的影子形状;一一确认尾田、我、羽黑和桑田的影子之后,最左边的影像令我感到非常不对劲。
那种宛如云朵般蓬松的发型,就是一般所说的爆炸头。这几天以来,我只看过一个人留着这种发型。
“……铃木,你是从哪边冒出来的?”
“嗯?从温泉吧?各位,要不要来一颗黎明的温泉馒头?”
铃木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使劲将一颗馒头塞进我的嘴里。嗯,好吃。不过,你的行径和馒头的味道是两码子事。
“……今天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彻底咀嚼过后将馒头吞下肚,在蓝天底下以全力奔跑起来,追向逃走的铃木。
后记
大家好,我是宫崎柊羽。
时节已进入绿意盎然的季节,大家过得好吗?但愿都过得很好。
《神之游戏》系列第四集,在此顺利送到大家手中。虽然对我个人而言算是全速写出来的,还是让各位久等了,真是抱歉。不过能让本作品发展到第四集,我真的非常高兴,这也是多亏了自第一集开始就支持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真的很感谢大家。
话说,这次的第四集与第三集在结构上是上下篇,我也在章节标题上(难得地?)下了些工夫。我是考虑到时间顺序来取的喔!啊,这种小事没必要大声说吧?不提这个,《神之游戏》的副标及章节标题特地统一使用片假名,我想有些部分会因此不容易看出来,接下来就标上汉字并排看看。{注:以下副标为中文翻译名称}
【第三集】
prologue:白色的夜晚
prologue:漆黑的夜晚
game1:白天的传唤
save1:晚霞中的惊魂
game2:夜晚中的疑惑
save2:黄昏中的意图
game3:半夜中的谎言
首先,第三集的部分就如上列所述。序章的“白色的夜晚”指的并非“深夜的太阳{注:接近南北极的高纬度地区夏季太阳不落日的现象}”,而是取其英语的white night——不眠之夜的意思来命名。另一个序章“漆黑的夜晚”则是单纯作为对比。在白天、黄昏过后就来到夜晚,此时的夜色尚早,接下来的“半夜”则是夜色深沉、黑暗更加浓厚的时刻。虽然不经意地用了这样的标题,不过日语真是相当细腻又困难呢。
【第四集】
game4:暗夜的困惑
save2:破晓的谎言
auto1:欺骗的夜晚
auto2:旭日的约定
game5:黎明的前奏
save4:午后的宁静
save5:向夕阳许愿
game6:月光下的落花
epilogue:漆黑的早晨
epilogue:光明的早晨
至于第四集则是如此。首先,“暗夜”原意好像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本来不能用来指月夜的。然后是auto1的“欺骗的夜晚”,原句应该是“欺骗的白天”——意为夜间灯火通明到让人误认为白昼——我做了一点变动。
这次,我会选用这种章节标题的原因之一,是想写出“自黑暗迈向清晨的故事”。过去,我并不喜欢夜晚。就算待在家中,也很怕碰到失眠之夜,在天亮时听见鸟叫声就会感到安心。所以我有个念头,现在想写出清晨确实到来的故事。
在取章节名时,我调查了一下不同时段时的天空名称,结果相当有趣,也再度痛切地体悟到日语的难度之高。此外,这回参考了《空の名前》(摄影/高桥健司、文/角川书店)与《宙ノ名前》(摄影/林完次、文/角川书店)这两本书,有兴趣的读者请找来看看。
那么,我要在此依照惯例致上谢词。
首先是山口责编,没有您的鼓励与建议,我就无法完成这本第四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真的非常感谢。
负责插画的七草老师。由于我交稿太晚,应该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谢谢您这次还是画出精彩的插图,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从上集开始就帮我检查宫崎腔的O娘(……年轻人知道这个名词吗?{注:O娘为日文大小姐的发音}),谢谢你,下次我们再去吃陶炉烧烤吧。
还有,这次的写作时间是过去最长,但发行步调却是过去最快的。我要向所有在这种诡异又糟糕透顶的状况中,尽力让第四集能够发行的相关人员献上由衷的歉意与感谢。从今以后,我会打从心底好好精进自我,不再制造出“糟糕透顶”的状况。
还有还有,在阅读《神之游戏》的各位,真的很感谢你们。来自各位的信件与明信片,是我的能量来源。往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这本第四集,《神之游戏》这个故事已来到折返点。嗯~不过故事还有很多谜团未解,我也还有想写的剧情,请大家期待第五集的发展。我会在经过一番充电之后为各位送上。
不过在第五集出现前,我们预定把过去在《The sneaker》杂志刊载的短篇加上未公开新稿,出版名为《神与游戏》的短篇集。根据责编的说法,“重点在于那个‘与’”。如果是以“与”为重点,我也偷偷期待着自己的野心能获得实现。大家请跟我一起祈祷,“他”将会出现在下一次的封面上吧。
接下来季节将由梅雨季转至初夏,再从初夏进入夏天,希望大家充满活力。
而我不会去海边也不会去山上,会努力写着大家要读的小说。
宫崎格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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