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3.1.28完卷]
书名:この△ラブコメは幸せになる義務があ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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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榛名千紘
插画:てつぶた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翻译:風のトリッ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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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会被丽良喜欢上啊!?」
平凡的高中生·矢代天马偶然得知同班的冷酷系美少女·皇凛华十分溺爱身为她儿时玩伴的清纯系美少女·椿木丽良。
之后天马开始帮助凛华让她和丽良的关系更加亲密——
「既然矢代君没有在和凛华交往,那我能不能当你的女友候补呢?」
「矢代,你做了什么!?」
然而丽良喜欢上了天马,他和校内的两位美少女发展成了三角关系!
错综复杂的这段恋情究竟会如何……!?
电击小说大奖“金奖”获奖作!恋爱喜剧史上最幸福的三角关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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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代天马
无比平凡的男高中生。偶然间得知了凛华的秘密,被她带入了麻烦当中。
椿木丽良
品行端正惹人怜爱,是班里如同天使般的存在。被人搭讪时受到了天马的帮助……?
皇凛华
性格冰冷淡漠的女高中生。然而实际上却是个溺爱着丽良这一儿时玩伴的平凡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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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她和她的恋爱故事
樱花飞舞的四月,一个令人多愁善感的,常被称作充满了邂逅与别离的季节。
然而,在今日即将步入高中二年级的矢代天马的心中,并没有出现什么兴奋的情绪,最多不过是在换班级这一小小仪式过后,上学时要去的教室由一楼转到了二楼而已。倦怠期这一形容十分契合他现在的情况,就这样迎来了没什么紧张感的新学期。
「呀吼,矢代君。」
窗边靠后的位置,天马来到依据点名序号分配给他的座位上,刚把书包放到桌上的时候,一名男生朝他打了声招呼。他的身材中规中矩,发长及肩,发梢微卷,打扮得精致帅气。
「早上好,飒太。」
是一年之后又继续和天马同班的,速水飒太。
浮现在那副中性面容上的柔和笑容十分阳光,天马每次见到他,心中都会擅自开始想象,他或许很轻易就能吸引到年长姐姐的心。
「又能同班一年了呢。哎呀,话说回来我们还真是走运呢。」
「走运?啊,好像大多都是一年级时候的老面孔呢。」
不用重新去构筑人际关系,在这层意义上,或许确实可以说是幸运吧,天马心里默默赞同。
「你又来了~装什么傻呀。我哪是这个意思……懂吗?」
飒太侧目着戳了戳天马的侧腹。那动作像是在告诉他不要明知故问,然而天马还是完全猜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懂什么啊。」
「欸……难道说,你还不知道?你不是看过了分班名册吗?」
「看是看过了,怎么了?难道那上面还写着彩票中奖号码?」
五班的全体同学都将获赠一笔钱。若是这样,那倒确实值得欢呼雀跃,不过只有傻瓜才会去期待平凡的私立学校里会发生这么好的事。
「什、什什什么,你这家伙……」
飒太的表情充满了震惊。就好像天马念错了一个写作咲却不读作笑的时尚模特的名字一样,他看着天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原始人。
「你安静感受一下这间教室里的男生间的氛围。」
「什么氛围……」肯定都是在说些摸不着头脑的新学年问候,没什么有趣的吧。这么想着,天马环视起周围,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好耶!」大声地振臂欢呼起来的人。
「感谢神明!」仰望着天空,一脸陶醉的人。
「太棒了」「是啊,太棒了」甚至还有说着说着热烈拥抱起来,令人有些反胃的组合。
「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一年都将会是玫瑰色。」
「你猜得没错。而至于其原因……啊,说曹操曹操到。」
忽然,丧失冷静的男生之间的氛围瞬间转变。有的在梳理并不杂乱的刘海,有的慌忙用唇膏涂抹起嘴唇,还有的抬起了手用鼻子检查着腋下的气味。
旁观者看到他们,都会好奇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失去了冷静,而他们此刻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教室前端的门口。在天马也同样投去视线的同时,
「啊……」
没有防备的天马下意识地发出了呆愣的呼声,眯起了眼。
好耀眼。仿佛看到了闪耀着光芒的粉末在空中飘舞。
于后颈处束拢起来的近乎白色的金发,反射着荧光灯洒下的平庸的光芒。一眼便可知那是天生的金发,没有经过漂白或是染色之类的人工处理。
又是同班呢,太好了。少女和身旁的女生笑语着,她有着蓝绿色的眼瞳,一如南域的海洋那般深蓝。
噢噢噢噢。惊呼声听上去宛若地震。而他们惊呼的对象既不是偶像也不是宝藏,仅仅是一名同学。
「她就是我们新生二年级五班被评选为『最想去的班级』第一名的理由之一。」
飒太一脸得意地哼哼起来,然而天马耳中早已容不进他的声音。如此令天马心动。
端正的五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外国混血。相貌中仍含有的那一丝稚气,带来意外的反差,令人心颤。
入学当初天马就曾听说过她。说是某个班级里有一位日俄混血的美得不可方物的美少女。记得名字是……
「啊,速水君!」
恍惚的大脑忽然恢复了正常。因为令五班备受瞩目的当事人面带笑容地挥着手走了过来。只不过,她要找的并不是天马。
「早上好,椿木同学。」
「早上好。既然同班了,那看来今年学生会的联络工作会轻松一些呢。」
「是呢。」
两人似乎早已相识,对话流畅无阻。飒太和天马不同,社交能力很强,所以他们认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不如说,更值得惊讶的,是在近距离观察下她所带来的破坏力。
如欧美人那般清晰的双眼皮,雪绒般白皙的肌肤,以及看上去柔软红润的粉唇。身材苗条,整体给人一种纤弱的印象,不过有一部分除外。「」
「这位是速水君的朋友?」
「欸!?」明明这么高挑,脸却有些小巧,天马这么想着,凝视着她,结果不小心和她对上了视线,心脏猛地一跳。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椿木丽良。」
天使般的少女展露出了无与伦比的柔和笑容,
「啊,嗯!我姓矢代,名字是天马。你好,请多指教。」
天马语速飞快、难以冷静地摇晃着身体,半笑着回应了她。就像是一个变态人物在进行自我介绍一样。飒太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我才是该请你多关照呢……啊,不好意思,那边好像在叫我,我先走了哦?再见。」
礼貌地措辞发言后,丽良转身离开。金色的低马尾在空中画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时间短暂,仅仅是一两句对话,却让人感到升天一般幸福。而在女神远去,天马收回了望向她的视线之后,
「哇,真是吓到我了。平时总是一副『对女人没兴趣』模样的矢代君,居然会沉迷到这种程度。」
飒太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好笑一般,颤抖着肩膀。
「你这说得好像我已经萎了似的。」
「抱歉抱歉。只是矢代君看上去对恋爱的事没什么兴趣。」
「因为做这种事很累人。」
「难道是有恋爱过敏症?」
「我可没说到这份上……」
恋爱罗曼史会为脑海里一片花园的高中生带来许多乐趣,这一点天马很理解,也根本不打算嘲笑那些全力讴歌这种事的家伙。然而,他根本想象不出自己遇上这种事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场面。
至今为止的十六年也在证明这一点。没有人喜欢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没什么长处的天马这样的凡人,硬要说的话就是恋爱败者组。
可怕的是,就连这样的天马都一时间被丽良的魔力俘虏了。
「居然认识那样的天上人……飒太的交流能力每次都令我很吃惊啊。」
「哪有哪有。不过是一起在学生会干过活的关系,稍微有点交情罢了。」
就算是有交情,天马也没自信去进行那么友好的对话。
「唉……话说回来,这个状况原来是有这样的原因啊。」
天马再度看了看周围,发现满是头脑中盖起了花园而露出的傻笑面孔,就像是吸食了某种非法药草。不过在看到他们视线前方绽放着光芒的俄罗斯美人之后,也很难不表示理解。
「这样确实很让人想进这个班啊。」
「哼哼哼哼……不过我要打断你一下,矢代君。你可能不清楚,椿木同学也只是占据了其理由的一半。」
「一半?」
说得好像还存在着另一个足以和她匹敌的人物。这实在是有点不太可能吧,令人不得不持怀疑态度。
「啊……凛华,早上好!」
丽良那轻灵的声音飘入了耳中,像是在引诱人望过去。不只是天马,她的声音宛如号令,心醉的男生们的表情立即紧绷起来。
让人意外的是,令他们的视线如此露骨的,并不是丽良。
「今年也同班呢,太好了~」
丽良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
「是呢,我也很开心。」
而那个人却有些冷淡地回应她。也就是在这个人进入天马视野中的那一刻,
「啊……」
他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久久未闭。
身高放在女生当中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甚至比丽良还高,挺直而苗条。很适合用模特体型来形容她,存在感十分强烈。
快要盖及臀部的长发紧贴着身体,那头纯净无瑕的黑发,唯有鸟的濡羽色足以形容。发丝润洁顺滑,几乎能辨清每一根发丝。
「她就是剩下的那一半理由。名字叫皇凛华。」
「原来我们学校还有那么高挑的人啊。」
「你在这方面的情报掌握真是少得可怜啊,矢代君。那个人可是在一部分人群中得到了莫大的拥护。正因如此,她与椿木同学的人气不分上下啊。」
「是这样……吗?」
天马再次看向正站着闲谈的凛华。
光洁的鼻梁,两只蕴含坚定意志的大眼睛,看上去十分成熟的凛然面容,确实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美人,不过怎么说呢,
围绕在她身上的气质有些冰冷,仿佛能看见周遭的空气结上了霜。和散发着温暖阳光般气息的丽良在某种层面上完全是相反的极端。
「你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你还是不懂啊,矢代君。就是说……」
尽管他不喜欢跟男人脸贴脸,可飒太的说话声忽然变得很小,所以也不得不把脸贴了过去。也就是在这时——
「——喂,你!」
紫电一闪。一道足以驱逐杂音的轰鸣声响起。天马反射性地想要喊出「对不起!」,不过所幸她的目标并不是天马。
「你刚才一直紧盯着这边,有什么事吗?」
「欸,啊!那个……」
被宛若猛禽一般的锐利目光贯穿的不知名的同班同学(戴眼睛、微胖)惊慌失措地开合着嘴。步伐矫健地走到了他面前的高挑女生弯下腰,使二者的眼睛处于同一高度上,眉头不悦地皱在了一起。
「你耳聋了吗?我在问你,有什么事。」
「没、没没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无意间看过去的……」
「是吗。那能请你无意地看向窗外去吗?不然会让我搞错你的意思。」
「好、好好好好的!」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般,男生答应后,以光速移动到了窗边。
——好、好可怕……
天马颤抖着,根本就没说错。她或许很适合冰之女帝这样的称呼,身上穿着他人无法接近的绝对零度的铠甲。像是解决了烦人的问题一般,凛华撩动起自己的刘海,而不知害怕为何物的金发碧眼的少女走近了她。
「好啦好啦凛华,不要那么生气。从今天开始大家就都是同班的朋友了。」
听了她像是在劝诫一般的话语,凛华的眼眸依旧像是锐利的刀锋。
「反倒是你该生气一下,丽良。」
「是吗?」
「是啊。」
没有表现出惊讶,倒不如说,既然丽良依旧像是亲人的小猫一样贴近了凛华,或许这才是正常现象。仔细一想,不只是丽良,在凛华展现出如此冷漠的一面之后,本应充斥着战战兢兢气氛的教室,此刻却是莫名其妙的一番景象。
「凛华大人,今天也是这么完美……!」
耳边传来奇怪的低语声,天马提心吊胆地望过去,却是看见脸上泛着绯红的女生团体交握起十指作祈祷状。本应只会在教堂出现的动作,此刻不知为何却是献给了凛华。
而另一边,距离天马很近的一个位置上,有一名流着泪握拳颤抖着的男生。他那紧咬着牙关的模样,令人很明显能感受得到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受到辱骂的不是自己……
在不妙预感的驱使下,天马再度望向刚才因凛华的命令而不得不面向窗户的那个男生,发现他呼吸粗重地令玻璃覆上了一层水雾。
「……我说,飒太。刚才,你说过她在一部分人群中有大量拥护者对吧。」
「你现在懂了?」
目睹了这番景象,还有谁会不能理解呢。简单来说——
皇凛华,很可怕。但是,就是这一点很棒!
「即使是在学校这样的小世界里,也不是只有温柔的人才会得到推崇,那两个人就是典型的例子。就是所谓的一手糖一手鞭子。」
说得很有道理。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令我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我倒觉得有糖就够了……」
却唯有这么个强烈的想法留在了我心里。
那两个人看起来在整个学校中也是位于最高阶级。
椿木丽良,一朵巨大的,光是出现在那里就会引来众多蝴蝶的鲜花。
惹人怜爱的她,身边总是十分热闹。成绩常位于顶端,大家敬而远之的麻烦工作她也会积极承担,这般舍己为人的性格,在教师之间也颇受好评。目前,据说她还是下一任学生会长的有力候补。
皇凛华也和她一样位于人群的焦点中心,只是二者的发色有着鲜明的差异。
丽良推动了品行端正的群体出现,而凛华和她不同,身边的大多是摇滚朋克风格的人,往坏了说就是混混的感觉。她在轻音社组建了乐队,并且是吉他手兼主唱,倒是令人觉得挺适合她的。同时她也有着许多狂热的粉丝。
以上,除了容貌秀丽这一点之外,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居然还是已经相处了十年的玩伴,十分令人吃惊。
不过,在天马眼中,「凛华~」这般满载着微笑的呼唤声响起时,对方却总是「还是这么有朝气呢,丽良」这样冷淡回应,令人不得不对情况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不管怎样,天马没有身份去融入那样的上流阶级,只能和中层阶级的人来往,打好关系,度过一如既往的和平又安稳的学校生活。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嗯?」
第三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天马强忍呵欠上完了现代社会课之后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内放着一本没见过的袖珍书本。
「应该是别人忘在这里的吧。」
记得这间教室上的科目是伦理课。应该是刚才选修了这门课并坐在天马的座位上的人忘记拿走的吧。不过,周围的人都不像是这本书的主人。
「要是写有名字就可以直接还回去了……」
觉着不太可能的同时,天马取下了布制的书皮检查起封面。出现在眼前的是「君主论」这三个有些粗犷的文字,以及一个水彩画风的西洋人的侧脸。看着这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标题,天马一边想着马基雅维里是谁,一边快速地翻着页。
「……?」
奇怪,里面出现了很多带着方括号的对话,令人感觉不像是生涩的政治读物。
虽然自知擅自摆弄他人的物品不太好,但还是好奇心更胜一筹。回过神来,天马的手已经停在了某一页上,并且按在了文字上方。
『虽然是朋友……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已经喜欢上了啊!』
果然是小说,而且不出意外,还是恋爱类。用来打发时间倒是挺合适的,从这一点来看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不知为何换了封面。又不是偷藏色书的初中生,天马这么想着,继续大致地读了下去。
『但是,就算是这样……女孩子之间的恋爱,还是有点奇怪呀!』
『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跟性别有关系吗?』
途中,情节发展变得怪异起来,天马宛如在洗脸的猫一般使劲揉了揉眼睛。
嗯,这想必正是天马未知的那个世界,虽然多少还是有所耳闻,也就是所谓的一种描写了少女间的恋爱,并冠以了某种花名的小说类型。
「……真是的,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天马夹杂了一声叹息的自言自语混入了课间的喧闹声中,随后消失不见。
在这里等着,对方应该会自己来取吧,虽然已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天马却还是隐约觉得这本书有些烫手。外表上看是君主论,这一点倒是让人安心了些。
粗略看了一下,能大概看出这是个描写了彼此为挚友的二人踏上了禁断之路的故事。原本的书名究竟是什么,这一点令天马有些在意,在他正准备去确认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矢代君。」
「噫!」
耳边忽然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天马吓了一跳。
「呃,你这是什么姿势?」
天马像个胎儿一样蹲在了地上。抬起头来,眼前是脸上充满了好奇的飒太。
「你在藏什么东西?」
「没有啊?没东西。」
天马将袖珍书本死死藏在外套内侧,站了起来。虽是一副明显可疑的模样,飒太却说着「那好吧」,没有追问。话说回来,老实解释这是别人忘拿的东西就行了,然而天马一时间没想到这一点。
「呼……说起来,飒太你选修的是伦理对吧?」
「是啊。只是换个座位,不用换教室,倒是挺轻松的。」
「只是顺便问一下,这里,我的座位,坐的是谁?」
「矢代君的座位?这个……啊,那大概是——」
飒太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而在那个方向上,只有讲台上的一名正在使用黑板擦的值日生。柔顺的黑发随着动作舞动,仅是一个背影也在释放着强烈的气场,不可能会有人认错。
「……皇、凛华。」
「应该是。啊,要不然直接去问本人……」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去问!又不是什么大事!」
皇同~学,飒太仍有些笑嘻嘻地喊道,天马赶忙阻止了他。
因为天马听说过传闻,能够证明皇凛华讨厌男生的传闻。
刚入学的那段时间,仿佛收纳在刀鞘中的利刃一般,在她的性格还未广传的那段时间,据说受其外表吸引而想要接近凛华的男生络绎不绝。
然而他们都无一例外失败了,出现了许多被「我最讨厌男生这种生物」这样的炮弹正面直击后产生了心理阴影的人。绰号,令和击坠王。
想象一下,这般漂亮的女生,当一名与她基本素不相识的男生,嬉皮笑脸地问她「这是你的书吗?」,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我怎么可能会看这种东西,你是不是傻!?』
然后被她握住前襟的天马泪流满面地道歉说「对卜齐!」。这样的未来已经很容易就能预见到了。
冷峻而艳丽,那个女人才是真正读过帝王学的,根本不可能会对这种亚文化的东西感兴趣。
「可是,这样一来又是谁的……」
「怎么了。看你想得那么认真,没事吧?」
「啊,我没事。谢谢。」
无论如何,已经没有其他事能做了,只能等其本人出现。
——虽然不知道是谁,赶紧来把书拿走啊。真是麻烦。
几乎想要骂出脏话的天马,在短短几小时后,就体会到了,
他的想法,就像圣诞蛋糕上彰显着自身存在感的圣诞甜点一样甜腻天真,不堪一击。
△
当天,放学后。
在回家社的天马看来,这等同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是打卡下班的快乐时间。在他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刚刚站起来的时候,突发异变。
嘎啦嘎啦嘎啦!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
充斥着聊天声的安稳的教室,突然被这道声响打断,所有人都好奇地将视线转了过去,天马也是其中之一。被吓了一跳的天马望过去后,不禁仓皇失措地发出了一声「咿」。
「哈……哈、哈……呼~~~~……」
位于视线前方的,是把书包翻了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上,气息慌乱得快要过度呼吸的凛华。
散落在笔记本和参考书上面的,是卷着耳机线的音乐播放器、折叠起来的镜子和梳子、化妆包、手机、名牌的长款钱包,止汗喷雾罐和唇膏则掉落到了地上。一副杂乱的景象,说是遭遇了天灾也不为过。
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
「在、在哪……?」
凛华绝望地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嘀咕道。她脸色苍白,嘴唇微颤,把手伸进了早已被清空的书包内摸索着,一副和平时那冰山美人大相径庭的惊慌模样。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然而当事人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在意周围的目光。扔下了书包之后,随即又不顾发型地搜找起桌内。
那样子看上去宛如恶鬼一般,没有任何一人敢向她搭话询问。
「凛华,怎么了?」
打破了寂静的是她的挚友。丽良一脸担忧地朝她走去,而凛华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后,仿佛被泼了桶冷水一般,全身一颤。
「丽、丽良……」
「是有东西不见了吗?钱包……啊,好像还在。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呢。」
「不,不用了不用了!你、你在说什么呢?我的东西都还在,也没弄丢什么,我没事,很正常,所以你不用在意,忘了这回事吧!」
「是……这样吗?」
唯有这次,丽良没有露出微笑,蓝绿色的眼瞳中充满了疑惑。即使本人在全力否定,可她那些行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因为丢了东西而陷入了恐慌的人,丽良会怀疑也是正常的。在这满溢着问号的情景之中,唯有一人,唯有天马展现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啊呀……他颓丧地垂下了头,用冒汗的双手捂住了脸。
即是说,这时天马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拼命在寻找的东西,想必就是现在仍躺在天马的桌内的那本袖珍书。
与此同时,也迎来了会产生新问题的棘手局面。
——这要怎么办。
选择了搁置的天马,似乎令原本无害的定时炸弹按钮自己启动了。最终还是演变成了身为一介外行人的他难以处理的问题。
垂头丧气地望过去,未能找到目标物的凛华仿佛面对世界末日一般,神情绝望地靠坐在椅子上。感觉下一秒她就会升天离去。
赶紧想起来你最后把书拿到了哪里啊。
天马内心呐喊着,想要用心灵感应将信息传递给她,并等待她的行动。快来吧,慢慢朝这边走来——
『我问你,伦理课结束之后桌子里是不是放有什么东西?』
这么询问,然后天马也会——
『欸?啊,真的欸,好像确实有东西。难道这个是皇同学的?』
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回答她。快,快点。
默念几秒后。凛华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忽地站了起来。似乎是天马的愿望成真了,不过下一瞬间,她却又如一阵风一般跑到了走廊上。
或许是去确认是否有人捡到后送到了办公室。但是若真是如此,也还是会令她烦恼的吧。天马倒是能冷静地做出这番分析,可本人或许已经没那个心思去烦恼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丽良一脸忧心忡忡地将散乱的凛华个人物品放回书包内。
那份善心,令天马再度认识到,糖和鞭子,果然还是糖更好。
△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自言自语声消散在了静寂的空气当中。此刻的时间是刚过下午六点,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紫里透红的颜色。
黄昏下的教室远离了学生们的喧闹,酝酿出一股令人思乡的气氛,然而天马根本无心享受。
「……没有人,吧?」
不用这样去小声确认,附近早已感觉不到有人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天马顿时放松下来,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了目标桌前。
「真是的,害我费这么大工夫……」
手中的袖珍本与表面书名不同有着小巧的尺寸,然而心理作用使他感觉书很沉重。
直接还给本人确实简单了当,但是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若是被追问为什么没有马上还给她,最终肯定会被怀疑是不是看了里面的内容,然后不得不面对滔天的怒火。这样一来他可没信心能蒙混过关。
因此,只能放弃正面突破,选择绕道而行。
不知那位美少女到底是出于何种缘由读起了百合小说。要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可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要是死了那可什么好处都没有。
所以明天就和往常一样,当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不要和凛华这样的上层阶级扯上关系,回归到这样的生活中才是上策。
天马将计划铭记于心,弯下腰来,准备将手中的书尽可能地放到最里侧。
而就在这一瞬间,
「嗯?」
啪。从书页中滑落下一个白色的东西。
应该是书签吧,天马将其捡起,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是开有装订口的纸张。看起来是一张折起来后夹入书内的活页纸。高中生有这样的纸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 ???????????」
然而,天马的大脑停止了工作。面对超出其演算处理能力的负荷,选择了停止一切思考。
原因是写在纸上的,漂亮的文字,或是说文章。
天马并不是很好奇内容,只是因为随着纸张落到地面,在力的作用下它自己沿着折痕摊开了,捡起来后内容自然而然就映入了眼中。标题如下,
『椿木丽良疼爱日记 其392』
○月◇日 早晨,丽良身上有着与以往不同的气味。「我换了洗发水~」
她一脸开心地说道,哎呀,在你说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啦。
毕竟和你对话的时候,一个分子都逃不过我的呼吸。
「……」
○月X日 又拒绝了她想和我一起去餐厅的邀请。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啊,我真是个笨蛋!她对我的印象肯定糟透了~(这要是游戏就可以读档重来了……)
但是却完全不见丽良生气,她还说「那下次再请你去吧」←真可爱♡ 啾啾。
「…………」
○月△日 丽良将新发售的精油送给了我作礼物。是薰衣草味的。
她说「这款我很喜欢,还在洗澡时用了。嘿嘿,这下我们就一样了呢♪」。
欸,这已经是婚后了吧已经有实际行为了吧她这一定是喜欢我吧如果不是那她这样只可能是在诱惑我吧没错吧没错吧!
「………………」
嗯,好吧,应该不是(我得冷静一下呀☆)。因为她对谁都很温柔。
我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不会伤害任何人,以及那份一视同仁地向所有人献出爱心的纯真。有时我脑中会出现恶魔,想把她的心占为己有,我厌恶这么肤浅的自己。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抱住她的身体,在她的脖子上印下炙热的一吻,作为我的所有物的证明……
「哈!?」
读到这他终于回过神来。
这都是那精炼得甚至有些多余的文章的错。让天马在思考之前就先看起了文字。
「咳、咳咳。」
黏糊的汗水在一瞬间从无到有,全身喷涌而出。
「丽良……?吻……?我的、所有物……」
这到底是诗还是日记,又或是二者的结合。字里行间的间距几乎为零,满满当当地写满了整张纸,虽然还有后续,但天马已经不想再读下去了。自己主动踏入深渊,天马可没有这种受虐狂一样的兴趣。
「…………」
天马不假思索,神速地折好纸夹入书内,然后塞入了桌里。
随后如子弹一般跑出教室,在无人的走廊上全速冲刺。
脚步声响亮地回荡着,然而天马依旧没有放慢速度,头也不回,就好像身后有手持大镰的死神在后面追杀,一溜烟地疾驰而去。
之后天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回过神来他已经裹着被子卷作了一团,专心致志地想要将「消除记忆」这一指令送至海马体。
然而,刚才发生的事冲击力太大了,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无论是多么天才的外科医生也难以使用手术将其割离出去。
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下定决心将这件事带进坟墓。没想到用上这种可怕短语的机会居然降临在了十六岁的大好年华上。
这就是天马在当天晚上的经历。
△
世上存在反差萌这么个概念。
意外与两面性相辅相成所诞生出来的,一种让人心动的魅力。
傲娇角色便是其中一种典型例子。令人生畏的黑道将被遗弃的小狗捡回家,这一行动会比普通市民做出相同行动时获得更多赞赏,这也是一种例子。
以这层意义来看,刚强的美女在背地里喜欢读百合小说,这正是一种反差萌。实际上,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天马心里也几乎冒出了「好像意外是个可爱的人」这种有好感的印象。如果,在此之上再加一种要素呢?
那名女生完全迷恋上了挚友,并且远远超脱了友情的这份邪恶欲念,已经浓郁到使她写出了诗歌一样的文章。这确实可以说是一种反差,不过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找不到萌点了。冷暖差太大,都快让人身体不舒服了。
「不过……毕竟那么可爱,她会喜欢上也无可厚非……吧?」
天马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第四节课结束,渐渐进入午休模式的教室之中。位于他视线前方的是今日也在展露着阳光笑容的丽良。
「凛华,凛华。」
天真无邪地朝挚友跑去,还发出了「一起吃午饭吧?」这样的邀请,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所要邀请的人,居然在用色情的目光看待她。
就连看过了那段怪异文章的天马也是半信半疑。毕竟现在,凛华冷淡地说着「今天我还有别的事」拒绝了她所恋慕的丽良的邀请。
这段日常互动,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凛华总是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丽良友好的接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甚至会令人觉得她已经筑起了心灵上的壁垒。
虽然女生间的友情并不全是友好地聊天,可就算如此,她们也至少更加亲密一点才对吧。而且最不对劲的,是那副表情。那锐利的眼神与捕猎时的肉食动物别无二致。那股近似于杀气的压迫感,会令所有与她对峙的人吓得缩成一团。
就连旁观的天马的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嗯?」
凛华一脸不悦地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动起来,不知为何,天马视线中的她越来越大,而就在下一秒——
「你就是矢代天马,对吧?」
咚的一声,手掌拍在了桌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对方弯下了腰,二人的脸贴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是……的?」
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天马的全力,他保持着用手撑着脸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张人偶一般精致的面容,玫瑰香气涌入了天马的鼻腔,他还是第一次与凛华靠得这么近。感觉就好像是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艺人真切地出现在了眼前。大概是与远处旁观相比足有十倍的冲击力。
「我有话要跟你说,能跟我走一趟吗?」
「欸?」
天马未能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似乎能看透内心深处的褐色眼瞳上移开,也久久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只不过,身体肌肤能感受得到周围渐渐嘈杂起来的气氛。
这也不奇怪,据他们所知,除了教训那些居心不良的视线外,她从未出于其他目的和教室内的男生说过话。若是发生,便等同于重大事件。
为什么天马会成为当事人呢?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可是,为什么……
「听到了吗?」
「我在!」
嘶。吹抚到脸上的温热吐息唤回了天马的意识。
「我叫你跟我走一趟,没问题吧?」
「啊,这个……」
忽然间变成了命令语气。承受着那不容分说的严苛态度,天马做出了判断,认为自己需要时间去整理一下乱作一团的大脑。
「对不起,不行,我接下来要跟人去学生食堂吃饭……对、对吧,飒太?」
虽然是明确的SOS信号,然而被叫到的男生却是「嗯?」地露出一副诧异表情回过头来。毕竟是不记得有做过的约定,他会这样也不奇怪,没关系,会察言观色的他肯定能打好配合。
气势咄咄逼人的凛华,以及一脸畏惧的天马。看着这样的一幕,感到疑惑的飒太过了一会儿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啊」了一声。
就是这样,没错,赶紧把我救走。天马的内心窃喜着。
「没事的!不用在意我,你更应该去陪陪皇同学,矢代君。」
「喂!」
十分干脆地说完后,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绝招一样,飒太竖起了大拇指,眼中闪着精光,似是再说「好好享受哦」。看来他的多管闲事技能发动了。
「看来你没有理由拒绝了。」
她转头用脸指了指走廊方向。「赏脸走一遭吧」、「我们出去解决」之类混混漫画的台词还挺适合她的。不过真要随她出去肯定会吃苦头,天马强行鼓起仅有一点的勇气。
「等、等一下。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可以吗?」
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决拒绝离开这里,哪怕化作被石膏固定的雕像也在所不惜,天马展现出了不动如山的架势,
「走了。」
然而努力都化作了泡影,凛华不容分说地抓着、扭着、钳着、拉起他的手腕。与女生的相触突如其来,天马却没有闲心去兴奋。
「噫!」
女生的细手发挥着与之完全不相匹配的万钧之力,凛华像是卡车一般将他拉了出去,一副要将天马带到世界尽头的气势。
春天的风暴总是来得突然,难以抵抗。
好痛放手我知道了我自己会走,天马带着些许哭腔说道,然而凛华置之不理,始终保持着沉默,两阶并作一阶地登上楼梯,阔步走在走廊上。
这段令人感觉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幽会最终停止在了另一栋楼的视听教室前。这时天马受到的拘束也终于被解开,然而下一瞬间却又被她掐住后颈,后背吃了一记掌击。摇摇晃晃地踏了几步后,天马勉强避免了摔倒。
咔嚓,听到了不妙的声音,天马回过头去,不出所料,凛华背着手锁上了门。没有什么词能比绑架更适合形容现在的状况。
「你这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
好一番粗暴的行动。老实说,天马有点生气了,怒火上涌。他怒吼着想要拿出男子气概好好指责一番,然而他的勇气只持续了仅仅数秒。
「噫……」
因为她瞪大了双眼,一步又一步走了过来。给人一种像是被猎奇杀人狂逼上了绝路的绝望感。
已经化作了密室的这个空间,不可能会有神父出现并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天马被逼到了窗边,宛如一只束手无策等待被捕食的羔羊。
等等,和她解释一下她应该能明白的。然而就连求饶的时间也没有,威严满满的高挑女生站立在他面前,一脸凶恶地眯起了黯淡的双瞳。
很快天马的本能告诉自己,他要被杀了,随后伴着空气撕裂的声音,女生挥出了拳头。
「不要打脸!」
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同时,两臂交叉,死死护住他那平平无奇的脸蛋。
然而过了好一段时间,由单方面的暴力给予天马的身体上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个,你认识吧?」
凛华的声音。提心吊胆地卸下防御后,出现在天马眼前的是一本手掌大小的书。从封面看应该是一本讲述君主之道的书,而天马也记得这本书。
「今天早上,它出现在了我的桌子里。是你放进去的吧?」
「…………」
很想说自己不知道的天马,却在充满压迫感的俯视之下把话咽了回去。尽管他们的身高几乎一致,但天马现在像猫一样弓着背缩起了身体,而凛华则是挺直腰杆,站姿优雅,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画面。
「真是的……我居然也会犯傻呢。明明冷静思考一下就能想到的。」
唉。一声似乎能将代表不幸的黑猫唤来的消沉叹息过后,凛华郁闷地撩起了挂在耳边的发丝。
「在那个只会说些下流段子的秃子山田的课上,我是打算让时间过得舒服一些才带上了『欲望之处女』的……结果却完全忘了有这回事。真是的,慌张这一感情,正是一种能毁灭人类的魔物呢。」
大概是在告诫自己,凛华夸张地耸了耸肩。尽管天马十分震惊于那个小说居然有这么个十八禁般的标题,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欸?什、什~么呀……原来这本书不是君主论啊?」
这是能够使伤害最小化的办法。只需要装作仅仅是把失物还回去的样子就行,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天马鼓起甚至能够瞒过测谎仪的坚定意志,准备欺骗到底,然而——
「别给我装傻!」
「对不起!」
十分迅速地投降了。她抬起手掌掠过天马耳边,猛地拍在了他身后的窗户玻璃上。一张愤怒的脸盖住了天马的整片视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人对他做出这种壁咚一样的行为,不过眼下的状况或许该说是窗咚,无论是哪种,都让人开心不起来,是一场完全没有心动的初体验。
「之所以没有直接还给我,一定是因为心虚。也就是说……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对吧?」
「唔……」
因为她的话语正中红心,天马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是、是啊,没错,我看了!」
自暴自弃的天马一脸哭丧地破罐子破摔喊了出来。
「我最烦这种情况啊!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尊心强的人麻烦透了!」
「震得我鼓膜都痛了,别喊那么大声!」
「你不也喊得很大声吗!我原本还想稳妥地解决这件事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被步步紧逼的天马解开了心中的限制锁。
「你听好,我们最多只是同班,连朋友也不是,不仅如此,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曾跟你说过一句话,我根本就不想管你,更不关心你读了什么书,有多么古怪的爱好,我完全……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的天马像是刚结束短跑一样,肩膀一上一下。这时他又转念一想,虽是破罐子破摔做出的发言,但说不定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虽然凛华那不悦的表情还是没有松动,不过她一侧眉头还是跳了一跳。
「是吗,很好。我放心了。」
利刃收回了刀鞘,她终于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对人类来说是一小步,对现在的天马来说是一大步。
「那、那么,已经没事了……吧?」
呼。天马吐了口气,让身心冷却下来。
总之,进展还算顺利。干得好。天马自卖自夸地想着。
只要继续保持,就能不触霉头地略掉最危险的部分。
「那我就先走了。」
天马自顾自说完后迈开了腿。拜托了,什么都别说,千万不要叫住我,就这样放我走吧。此刻的他就好像藏起了商品准备将其带出去的小偷一样。可是,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几乎能将空气瞬间冻结的声音击中了天马。明明对方声音不大,也没有在怒吼,天马却还是停下了动作。
「这本书……里面是不是夹有什么东西?」
「……!!」
噗通。剧烈的心跳声响起,仿佛下一秒心脏就要被震碎,能够鲜明地感受到滚烫的血流不断从中泵出。
被恐怖充斥全身的天马僵在了原地,就连小指尖也静止不动。
完了,这是在套话。凛华一定在紧盯着天马的反应。既然如此,就不能露出这种被说中了的表现。
就像是被生锈的螺丝阻碍了关节活动,天马喀啦喀啦地扭动骨头,回过头来。
「你指什么……」
天马立即就明白了她指的是那个东西。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呢。凛华微微低着头,黑发如帘遮起了她的脸,让人难以判断她的心情。
「……」
不妙,不能再耗下去了。
选哪条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走好已经选择的路。
「里面有东西吗?」
天马在内心给自己鼓劲。反正一开始也确实不知道还有日记存在。
「我没看见,不知道啊?」
从头到尾,天马既没有咬到舌头也没有破音。一路至此,或许已经完成了一段最棒的表演。虽然看不见凛华的脸,但所幸,没有感觉到被怀疑的气氛。
「是吗。」
「是、是的。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等等。最后,真的是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还、还有什么?你这样很烦人……」
「为什么要说谎?」
「欸?」
忽然,一股电流窜过天马全身。落雷般的冲击从天灵盖传递到脚尖,他一时失语,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原因是慢慢抬起了头的凛华,脸上带着笑容。
先前还冷淡得哪怕说是出生至今一次也未曾笑过也会有人相信,此刻的她却是勾起嘴角,眼神柔和了许多。
天马的喉咙干渴得咽下唾沫时都会传来痛楚,心跳也喧嚣不已。
——发生什么事了。不对,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要,说谎?」
同样的问题。只是这次像是对待婴儿一样,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分明。
「说……说谎,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夹着一张活页纸。」
「都说了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啊。」
「页数不对。活页纸所在的页数变了。这本书回到我手上之前与之后,这段时间,只有一个人碰过这本书吧。」
「…………」
咔嗒咔嗒咔嗒,天马的下颚颤抖着,大牙敲打在一起,像是在演奏乐曲一般。这都是因为,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么,这就奇怪了。那个慌忙将纸张塞回去的男生,到底为什么坚称自己不知道它的存在呢?」
依旧是那副笑容。就像是一位在用「我不会生气的告诉我真相吧」这样的话哄小孩的保育员。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家伙看到了写在上面的文章。因为不想被卷进麻烦里所以就决定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我说的,没错吧?」
不用挣扎,已经无路可逃了。放在两小时悬疑剧场里,就是剩余时间只够犯人哭着供述罪行的,十点四十三分左右的时刻。(译注:此处指的是电视台于晚上九点开播的两小时电视剧时段)
「抱歉。」
既然如此,只能认命接受惩罚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天马筋疲力尽地等待着刑罚。
然而,等了好久,凛华也还是没有露出怒容。既没有攻击他,也没有咒骂他,不仅如此——
「……欸。」
忽然间,一串水珠滑落而下,搅乱了天马的思考。
就像是透过随风舞动的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一道,又一道。透明的光粒倾泻而出,打湿了脸颊。那是一片好似从精灵居住的泉水中汲取出来的纯粹而神秘的色彩。
目瞪口呆的天马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哭泣,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自己根本不可能会成为惹哭那个皇凛华的人。
「哼,哼哼,呵呵呵呵……真是没想到,我的贞洁,居然会被这样的男人……」
蕴含在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的,不知是决意还是绝望。
「妈妈,丽良,对不起……我今天,要变成一个卑贱的女人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开始自言自语的凛华粗暴地抹了抹眼泪,毅然地扬起了眉毛,随后,
「好了,赶紧放马过来吧!」
噔噔。天马似乎还听到了这样的音效。凛华双臂水平张开,并叉开了双腿,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令天马联想到了在视频网站上见过的食蚁兽的威吓动作——尽管本人浑身散发着敌意,但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呆傻,甚至能跨越语言的障碍,让全世界的人都欢笑起来。
「…………??」
眼前的女生在现实中摆出这般怪异的架势,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一段非现实般的沉默过后,凛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出声道,
「是、是这样啊,我明白了,由我先主动……没错吧?」
「喂、喂?」
她将手移到胸前用力往下拉了拉衣襟,一下就解开了胸前的领带。衣服敞开,露出了妩媚的锁骨,然后又接着用解开领带的那只手指开始从上往下按序解开纽扣,内衣的形状与样式也不容拒绝地跃入了天马的视野中。
「住手啊!」
天马以几乎要推倒凛华一般的架势,赶忙抓住了她的手喊道。
「你、你这是要脱衣服吗!?」

看着一脸焦躁的天马,眼中噙着泪花的她打从心底感到厌恶似地喊道「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清高!」。
「我已经看透了你那禽兽的想法。」
「啊、啊?」
「肯定是想借机狠狠敲诈一番,最终把我变成性奴隶对吧?唉,男人真是恶心,都是些大脑长在下半身的烂透了的生物。」
「谁跟你说要这么做了啊!」
这又不是色情漫画的世界。然而正经的说教此刻似乎已经传不到她耳中,同时仿佛能听到厚厚的理性外壳不断脱落的声音。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能不能快点完事?」
「别自顾自地做起那种准备啊!」
凛华的思维仿佛已经衰退到了猪的地步,她着急地将手伸向了裙子上的扣子,天马匆忙抓住凛华的手阻止了她,
「……啊,不好。」
然而却意外地失去平衡,摔倒了。明明以较猛的势头撞向了地面,结果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是因为凛华的身体充当了柔软的缓冲垫。
「抱、抱歉!你没事吧……嗯?」
趴俯着的天马道了声歉,而身下的女生并没有责骂他。仰躺在地上的凛华任由那微微起伏的山壑以及胸口至肚脐间的那道紧致线条暴露在空气中,近乎半裸的她纹丝不动,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
刺来的眼神仿佛在说,要做就赶紧做。
「别擅自摆出这种架势啊!」
接下来便是失去生机的双目。凛华睁着那没有了高光的眼瞳眺望着远方。
「也不准在那数天花板上的水渍!」
「……怎么,你更喜欢我惨叫出来?好好,『救命啊妈妈』,这样行了吧?」
「毫、毫无感情。」
「我不会害怕的。就算再怎么玷污我的身体,心……我的心依旧是属于丽良的。」
「你冷静点,我只是……」
「闭嘴。你……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我的感情。」
侧过头的凛华脸上再度开始滑落蕴含着悲伤的晶体。就好像堪堪能封印住感情的薄纸出现了裂痕,一滴,又一滴地流了出来。
「…………」
天马胸口感到憋闷,不知所措。红着脸,眼中满是泪光的凛华和平时的她完全判若两人。失去了冷静的模样,有着些许与她年纪相匹配的稚气。
「对最好的挚友抱有情欲,为了压制现实中难以满足的欲望,沉浸在了百合作品中,还写下了不堪入目的日记。这些可是都被人知道了啊?」
突然翻涌而上的愧疚感侵蚀着全身,天马感觉他此时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也明白自己是个不得了的痴女,但是,我有什么办法,都喜欢上了,喜欢……就是喜欢啊。我,错了吗?」
「我也没说你错了。」
「说清楚点啊,反正你也觉得恶心,恶心坏了对吧?我的羞耻心早已到达了极限,这之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对、对不起,都怪我擅自翻看。可是,没关系,我对天发誓一定保密,还有……直到你满意为止,我什么都愿意做,行吗?」
「是吗,那现在就想办法把我碎掉的心拼回原样啊~……混蛋!」
「都说了对不起啦!!」
放声大哭的女高中生身旁,有着一名认真地跪坐在地上磕头道歉的可怜男生。虽然确实是十分难得的经历,但如果可以,天马还是希望自己能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完一生。
远处传来了铃声,是通知师生下午课程即将开始的预备铃,然而此刻在天马听来却感觉好像跟自己没有关系。
「……呜,呜。」
哭了一整个午休的凛华,现在正抱着双腿蜷坐在教室角落,低垂着头的模样就好像一朵被人忘记浇水而干枯的牵牛花。
「喂,那什么……」
虽然成功接近了那位缩在教室一角独自消沉的女生,但天马还是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还活着,吗?」
「……」
没有回应。过长的直长发洒落到地面上化作了一条黑色的河流。不知为何一个叫作哭泣的赤鬼的童话故事名浮现在了脑海中,但天马却没想起来童话的内容是什么。
逃避现实也解决不了问题,天马打定主意,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领带,将它递向了凛华。
「给,系回去吧。第五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
「眼睛这么红回去可不好见人,快别哭了。」
「……」
对方保持沉默,完全静止在原地。既然这样,干脆来一发惊吓疗法吧,天马这么想着,站了起来,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做出了行动。
「虽然感觉非常抱歉……不过你的内裤一直暴露在外哦。」
「去死。」
虽然天马明知这么做是不好的,不过效果拔群。她带着泪痕不悦地半眯起的眼,抬头望了过来,然后宛如被钩子吊起一般站了起来。这家伙真的好高啊,天马感受到了压迫感,而她不顾仪容,「嘶嘶!」地吸了吸鼻涕之后,用袖子擦起了脸。似乎是在拭去泪痕。
擦了一会儿后,她粗暴地夺过了从天马手中垂下的领带,没有系回衣领处,而是直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衬衫纽扣则是重新系上了。
然后,
她心情糟糕地左顾右盼,最终将视线固定在了天马身上。几乎能支撑住一根火柴的纤长睫毛此刻宛如被晨露沾湿的花瓣,她不悦地撅着唇,眼神看上去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瞪着天马。
「真的很抱歉。」
天马屈服于那股无言的压力,再次进行了道歉,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不久前还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现在天马已经没有这样的想法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女性的泪水具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天马很想控诉她狡猾卑鄙,然而身边并没有人能为他评理。
「你为什么,要道歉。」
「毕竟确实是我擅自翻看……书的内容,还有夹在里面的东西。」
「你不是说了不是故意的吗,难道是骗我的?」
「是真的。」
「那么你就不用进行多余的道歉了,那样自责,很烦人。」
「啊,嗯……咦?」
对话进行得十分顺利,令天马感觉有些奇怪。
「为什么要一脸诧异的模样。」
「这个……我还以为至少会被你扇个耳光。」
「…………」
凛华张开了右手,像是在问「难道你喜欢这样?」,天马随即拒绝道「开玩笑,开玩笑的!」。
「请你别误会……刚才我只是稍~微有点慌张而已。正常的我可是理智又成熟的,懂吗?」
刚才那副失落模样怎么看都不只是稍微有点慌乱的级别,平时的凛华也不太符合成熟这一概念啊。不过天马还是决定将这不识趣的吐槽埋在心里。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的确,她经常会去威吓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不过天马也从未见她实际动手过。从这一点来看还算安全……吧?
「哦?这么容易就理解了反倒令人不爽呢。」
「别钻牛角尖啊。」
「唉……真是的。」
「又、又怎么了?」
凛华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患了偏头痛,抬手按在了太阳穴上。
「为什么偏偏是被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相朴素毫无特点,轻浮愚笨又平庸的家伙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唉~真是不幸啊。」
「你知道什么叫语言暴力吗?」
然而这位用利刃摩擦着天马的心灵却又对此毫无自觉的女生则是——
「不对……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啪的一下,恍然大悟似地弹了个响指。
「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起来了。」
「倒不如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是想说知道秘密的是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啊?」
凛华突然身体前倾把脸贴了过来,天马赶紧往后仰去。
「有关我的一切,你都能保密的对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瞳膜与瞳孔间的分界。明明那片渐变的茶褐色之中清晰倒映着天马的面庞,却又不为何,感觉她此时望着的,是更为遥远的景色。
既没有发怒,也未在威逼。仅仅是一种观察式的眼神,观察眼前这名男生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没有说谎。
「啊、啊……可以。」
面对这仿佛能吞没自己的双眸,天马像是在梦游一般失神地说道。
「……好!那就没问题了。」
哼。凛华满意地用鼻子喷了口气,嘴上露出了笑容,就像是一个在骤雨停后丢下了伞的小孩子,兴奋地举起了双手。
「你心情变得真快……」
都不知道是谁在几分钟前还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心中仍未平静的天马不停眨着神色困惑的双眼。
「虽说秘密是暴露了,但也只是暴露给了一个人。不需要着急。」
「那啥,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让你冷静……」
只是因为某人完全听不进人说话才让事件变复杂了……
天马眼神充满恨意地瞪向凛华,
「有什么想说的,能不能说大点声?」
结果因为被对方完美反弹回来,只好咬碎了牙把抱怨的话语咽了回去。
像这样正面对话之后,天马心中隐约生出一种感觉,说不定自己对皇凛华的认知需要进行一点改变。虽然外在看上去浑身带刺,却也不会蛮不讲理地发火。而且,更重要的是……
「你也不否定一下的吗。」
「你指什么?」
「就是,怎么说呢……」
「关于丽良的事?」
天马默默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再执着地努力隐瞒也没用了吧。我很喜欢丽良,喜欢到大脑似乎都沸腾起来,甚至还写下了那种难以见人的独白。」
别说否定了,甚至也未想找借口说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来糊弄过去,但也没有就这么将错就错。能感受得到她那坚定的信念和率直的内心。
「我绝不会原谅令她伤心的人。如果有人伤害了她,我会让那个人尝遍这世间所有痛苦后,再沉进东京湾里。之后我也会去死。」
「住手,别死啊!你难道是头领被杀了的黑道成员吗!」
「不……不行吗,我说这些就是想表达我有多喜欢她。」
凛华的耳朵染上了一抹红,天马还听见了像是咂舌声的爆音。不知今天到底看到了多少种她的新表情,天马感觉自己用单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坠入爱河后人是会变的,你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吧?」
「没有。」
「哇!干嘛露出那种死鱼一样的眼神。都已经知道了少女全部的纯情秘事,却完全不肯透露自己的秘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啧。这下是真的咂舌了。见到天马这含糊的态度,凛华本应已经熄灭的怒火又添上了新的火种。
「先说好!我可是还清楚地记得你刚才宣言说的『直到你满意为止什么都愿意做』哦?」
「……哈哈。」
明明都听不进人说话,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却记得这么清楚。
「若能平息我的怒火,愿接受任何命令,无论是带上项圈成为宠物狗,还是当奴隶都可以……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说!别得寸进尺地捏造事实!」
「都差不多吧。什么都愿意做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给我听好,如果没那想法也没那诚意,就不要随便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那些话时也没想不负责任……」
天马是真的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她才那么说的。
「那就告诉我你喜欢谁。」
「啊?」
「还有你为她写的诗集和小说全都拿来给我看看,这样我就放过你。」
「你这家伙……」
「刚才说的这些,你已经把我的全看过了不是吗?这不公平吧。」
说得好像每个人都会写诗是世间常识一样,而且还想让他人也品尝到自己受到的痛苦,这种几乎背离了世界和平的思想惊呆了天马。这里或许该驳斥一下她,不过话题重点不在这。
「这我做不到。」
「你看,终究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什么?」
「我是说,我没有那样的对象所以没办法告诉你。」
「……」
她一脸讶异,就好像没能理解天马在说什么。很快,又恍然大悟似的睁大了眼。最后,又露出了一副发自内心感到同情似的怜悯表情。
「那个……对不起?是我太为难你了。」
「不要用那么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自己才不想跟恋爱脑的人聊天啊,天马烦闷地想着。
这种家伙总是认为向往恋爱的才是正常人,热情地宣言说这才是人生的乐趣,毫不顾忌地将参与不了恋爱话题的人视作非人类。
「就算没有人喜欢你,也不代表你自己不能去喜欢别人啊?毕竟神明平等地给予了我们每一个人去爱上他人的权利。」
「噫,这么了不起的样子……哇!」
天马忽然怪叫起来,因为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发现不知不觉间午休时间已经彻底过去了,距离上课还有不到一分钟。不赶紧回去会被老师批评的。
他赶紧解开了锁把门拉开,接着从身后又传来了不悦的话语声。
「等等,我们还没说完呢。」
「少啰嗦,争吵只会发生在同阶级的人之间。」
「啊?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天马逃离了快要化作魔窟的视听教室。所幸及时赶上了第五节课。
因为目睹到了他被强行带走的一幕,部分男生很想询问他究竟受到了怎样的辱骂(奖励),不过他们的好奇也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像天马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和凛华这样的明星之间是不可能发生什么的——这是他们的共识。明天一定又会回归日常,世界彻底恢复到原本的模样。这就是自然规律。
天马乐观地坚信着这一点,也没有人会去指责他。
△
当天的回家路上,傍晚的街道空气中充满了春天特有的舒适、
「哈~……好累。」
然而却有一名男生叹着气,仿佛要令一百年份的幸福从嘴边溜走。
不是不能理解,对于默认设置为节能模式的天马来说,接近凛华毫无疑问会使自己超负荷运载。线圈、引擎还有电池啥的,都会出现磨损。
拜托了,千万别再发生什么意外了,天马低头默念道,这时有一对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情侣不紧不慢地路过了他身边。突击考试好烦啊~,不都是因为你没好好复习嘛,说得好过分啊,啊哈哈哈哈。他们的笑声在天马耳边绕了绕,身影很快便混入人流中消失了。
无意间注视起了这种平平无奇的互动,天马心想,这肯定是凛华说的那些话带来的影响。
『神明平等地给予了我们每一个人去爱上他人的权利。』
恋爱的人要比没在恋爱的人更优秀。
能喜欢上他人的人才是正常的、健全的。如果有人出生至今都未曾爱上过任何人,那么那个人是十分异常且不健全的。
这个世界上,似乎流行着这样一股风潮。
天马驻足在车站大楼前,心中的郁闷化作了苦笑。抬起头后看见,超市的玻璃窗映出了天马的身影。一名没有任何特点的高中二年级学生与他对视着,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张随处可见的大众脸。
——就算是我,其实也……
天马自己也不太清楚,这句嘀咕是想对谁说的。
「……别去想了,嗯。」
虽然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不幸的顶峰一定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会也不可能再发生任何意外了。
天马用力摇了摇头,准备进入通向铁路的中央入口,
「嗯?那是……」
他不禁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注意到了一抹与灰暗的街道格格不入的鲜艳色彩。
那头仿佛织入了光粒的金发,即使处在拥挤的人群中仍是那么显眼。包裹住了那匀称身材的制服,像是在拘束着她。即使是在远处眺望,天马也不可能会认错。那就是与凛华足以合称双壁的另一位顶流阶级人物——椿木丽良。
不过,如果只是看到她在这里(虽然会好奇她在这里做什么)倒是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完全可以从容地擦肩而过。然而,却是有一个原因令天马现在无法对她视而不见。
那就是她现在所处的状况。站在公交车与的士往来的路口旁边的她,被三个高大的身影围了起来。
穿着松垮垮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戴着扁平的鸭舌帽。看上去是个轻浮的非主流三人组,怎么看都不像是丽良的朋友。
天马偷偷靠近后,结果不出所料。
「你住在哪?」「话说你有line账号吗?」「要不要和哥哥们一起玩呀~」
——哇……
听到这些话,天马的眉毛相错着皱了起来。
现在居然还有人会说这种毫无品味的搭讪语句吗。那三个人都是大学生左右的年纪,身材壮实,平时大概有在做些锻炼。
他们名副其实地是在搭讪,而在他们面前的金发少女则是一脸为难,露出了在学校里很少表现过的消极神情。
「不、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要去送这个。」
她举起了一只L尺寸大小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运动饮料。
「篮球社的同学们在这附近比赛,所以,那个……」
这件事天马知道,是朋友(主要是飒太)告诉他的。虽然她自身不归属于任何社团,不过当某个社团缺人或是缺社团经理的时候,那些社团经常会找她做帮手。因为她每次都能答应,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很抱歉,现在我不能陪你们。」
丽良勉强地露出笑容拒绝道,即使面对陌生人也能不失礼貌,可见是有着良好的教养,只不过她这次的温柔要白费了。
「啊!『现在』是说,之后就可以对吧。」
「哎呀~这很重吧?我来帮你拿吧。」
「走过去挺累的,打个的吧。」
他们确定了丽良是不善拒绝的人,强势一些就会屈服,于是步步紧逼,喋喋不休。
「好漂亮的金发,难道说是混血?是哪里人啊?」
「法国?巴黎?」
「很像英国美女呢。」
虽然他们几乎蠢得令人发笑,但丽良却是笑不起来。她的脸颊转眼间就失去了血色,从一脸为难转变成了一只畏惧着天敌的小猫模样,嘴唇颤抖起来。那几个还未发现自己已经令柔弱女生心生害怕的男性完全没有停止进攻的打算。
「咕……」
看到这样的一幕,一名男生不禁咽了口唾沫。
没有人会去帮助那位身陷困境的少女。往来的路人都没有察觉到她遇上的危机,又或者是,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从旁经过。
天马没有资格去责备他们。那边有三个人,而且年纪都比他大,身材也更高大。诉诸武力难以解决问题,被打了又会受皮肉之苦……旁人尽在给自己寻找逃避的理由。
然而——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天马奋力踏出了一步,至于他的理由,则有些,不对,是相当特别。
「她,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
「啊?这家伙谁啊。」
由于天马毫无预兆地闯入其中,将丽良掩护在了身后,于是他们同时朝天马投来了威吓的目光。如果仅是这样倒也称得上帅气,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天马的双腿不停颤抖着,像是在被不可视的力量压迫着,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脸上更是糟糕,嘴角怪异地勾起,额头却是已经布满了汗水。
「矢代,君……?」
能清楚感知得到丽良的视线,即使不回头看,天马也能知道她正一脸不安。要说是救世主,他的力量未免有些不足,而且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刚好记得名字的程度,情有可原。
「怎么,难道说你是她男朋友?」
「不是……」
「那你是谁?」
「欸,呃,只是刚好认识她罢了,啊哈哈……哈哈哈!」
谄笑声划破空气,男人们讶异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这大概就是一般人的正常反应吧。
天马的意志十分薄弱,甚至没有最低限度的自信去促使自己在女生面前展现帅气的一面。就好像其实他并不想这么做,只是在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推动下行动的。这就是他所展现出的气场。
「好像冒出了个碍事的家伙,换个地方聊吧。」
「好主意。我记得那边有家店挺不错的。」
三人立即判断出天马不足为敌,于是态度粗暴起来。
「来,很近的,我们走吧。」
顺势还伸出了一只手,准备抓住她那纤弱的手。
看到这一幕,天马一时冲动下爆发了,不,或许该说是无意间爆发了。
「喂,住手!」
欸,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马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搭讪男的手腕,在他碰到丽良前阻止了他。
不用怀疑,若放在平时,无论有多漂亮的美少女陷入了多严重的困境,天马也是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促使他做出这事的,是此刻远在别处的某个女生。
皇凛华——不是她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这种低级操作,而是她几乎控制了他的精神。
「……你到底,在想什么?」
「啊?」
「我在问你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明明威吓他的天马与其有着字面上那般小孩与大人的巨大体格差距,
男人们却退后了一步,睁大了双眼。他们的反应就好像,看到本以为绝不会咬人的小狗露出了凶牙。
「你尽管去碰她……」
天马做出了和周围人截然相反的决定,而催动了他的是很单纯的理念,即一种使命感。因无法对眼前的状况置之不理而做出了威慑。
「只不过你要是这么做了……」
他在努力回忆凛华说过的话。
——我绝不会原谅令她伤心的人。
——如果有人伤害了她,我会让那个人沉进东京湾里。
她当时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在演戏或是开玩笑,那副表情看着就好像第二天就要去杀人。若是凛华知道有野蛮的男人触碰了丽良那洁净的肌肤,她绝不会保持沉默。他们死定了。
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并不好),陷入狂怒的她,接下来便会将矛头对准那些明明在场却无动于衷的木偶。一定会。
也就是说,如果放任事态这样进展下去,未来等待着天马的将会是……
「会被杀的哦?」
「啊、啊?」
「会死的哦?」
「你、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四月的东京湾可是还很冷的哦!?」
「噫。」
他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目,仿佛是从深渊里挣扎着传出来沙哑的话语声。面临死亡威胁的天马正如恶鬼一般,他们或许也感受到了那来自本能的恐惧。这家伙不太妙,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沙沙沙沙~~他们几乎是摩擦着地面拉开了与天马之间的距离,
「喂、喂……这家伙有点不妙。」
「我们走吧……」
「好、好主意!」
随后卷起尾巴逃走了。搭讪又不必纠结于一时,这世上还有很多优秀的女人,没必要对会带来麻烦的目标出手。
「呼~……」
稍有些夸张地吐了口气后,天马又满意地「哈哈」笑了起来。
虽然过程不是很帅,但就结果来看是成功了。毕竟最后还是赶走了坏人,使天使的纯洁免遭玷污。
「那个……矢代君?」
「啊!?」
充满担忧的声音。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时候才适合朝陷入了自我陶醉中的天马搭话。
天马光速回过头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脸复杂的丽良。一半是惊讶,剩下的就不知道是什么感情了。明确的是,她此刻正紧紧盯着天马的眼睛。
「呃……椿木,同学。」
「我、我在。」
「…………」
没事吧?真是好险啊——虽然在脑海内设想好了要说的话,但却没能顺利地说出口。
原因正是站立在眼前的少女。一身不似有长期受到过日光照晒的白皙肌肤,散发出水晶光辉的眼睛镶嵌在一圈有着淡薄色彩的睫毛当中,润泽的小巧双唇彰显着突出的存在感,再稍稍下移视线,便能看到她胸前那对魅惑而引人注目的隆起。
以往总是单方面承受他人目光的丽良,此刻却是注视着天马。这份视线独属于他。
光是想到这,天马的心里就涌现出一股罪恶感,不过他并不讨厌,反倒有些开心,就好像自己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事,大脑仿佛是被危险的药物侵蚀了一般。已经完全进入了过热状态。
「你、你、你、你……」
「嗯?」
天马沸腾起来的脑袋最终得出了一个不该得出的究极结论。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啊。」
说时迟那时快,天马全速跑离了现场。如疾风一般通过售票口后,连路线都没有看一眼就跳上了停在站台前的电车,踏上了前往远方的旅程。
几分钟后,天马恢复了冷静,待在意外登上的快速列车车厢中,内心首先涌现的是难以忍受的羞耻心情。
毕竟,明明是自己闯进他们之中的,却又表现得异常地畏缩。之后还突然发出怪叫激动起来,最终逃离了现场。躁郁严重到连自己都有些害怕,想必在丽良眼中也是被认定为一个怪人了吧。
「但是……」
他没有后悔。要是他不那么做,会出人命的。混混三人组的命、天马的命,以及之后或许会自裁的凛华的命。天马此举共计是拯救了五条人命。
他的善行,未来一定会有好报,也许,在死后决定自己要去天堂还是地狱的时候就会有所帮助呢。天马强行说服自己,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
「喂,矢代君。」
「…………」
次日早晨。因遭遇的事太多而身心疲惫的天马在来到座位上的同时就把脸压在了桌上。可以说是有些虚脱,或是说消沉的状态。
「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
「死人在说话呢。看你似乎累得不行……哦,好硬好硬。」
一名男生说着说着帮天马揉起了肩来,光听声音便能认出他是飒太。自己应该回报一下他这无偿的服务,于是天马无奈地抬起头来。
「谢谢,我的真心挚友。」
「真是难得,矢代君居然会累成这样。」
「这样?」
「就是你耗能控制得好吧,平时都很节约,所以总是一副体力充足的样子。」
「……你了解得还真清楚。」
也就只有他能对天马这种存在感淡薄的学生做出准确分析了。飒太正是那种即使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弱小角色也要将其培养至一百级的人。
「昨天真的太累人了。」
「啊,是指你被皇同学带走的那件事吧。」
「不是这件事,不对,也包含有这件事。其实是放学后,椿木同学她……」
「又是一个大人物呢。」
飒太似乎在期待些什么,但因为故事远不如武勇传那般有趣,天马没有自信全盘托出。而就在他思考该如何把故事加工一下的时候,
「啊,说曹操曹操又到。」
本人出现了。不用飒太提醒,仅是教室气氛的变化就已经让天马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一登场便会使教室气氛活跃了起来,这种变化自开学典礼以来一直持续至一周多时间后的今天。
「早上好,椿木同学!」隶属棒球社的光头男生率先开朗地问候了一声,随后是和她关系良好的几名女生跑到她身边,一起愉快地聊起了天。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只是自己难以加入进去。这么想着,天马呆呆眺望着她。
「啊」,意外和丽良对上了视线,天马悔恨不已。包含昨天的事在内,陷入了极度尴尬境地之中的天马立即转头看向了窗外。
「…………那个,我说,矢代君。我能问个问题吗?」
「抱歉,飒太,下次有空再聊吧。」
「我不是说这个……你看那边。」
「嗯?」
「为什么椿木同学在朝着你笑容满面地挥手啊。」
「那不是在对我,而是对你……」
「不,就是你。而且还以相当快的速度靠过来了……哇。」
「早上好,矢代君!」
「我在!」
在极近距离下被叫到了名字,天马条件反射式地站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丽良已经来到了他旁边,站在了飒太原本的位置上,并带着莫名的笑容,似乎在等待天马开口。
「椿、椿木,同学。先前的事……真是好险呢,哈哈哈。」
天马奋力露出讨好的笑容,只是那冒着冷汗一脸惊恐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疑。
然而,丽良却完全不见有反感。那双眼瞳比宝石还要闪耀,梦幻般的白净面庞隐约间可见一抹朱红。就好像与憧憬的王子大人再会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要去做对自己这么美好的想象。
然而下一瞬间,在决定面对现实的天马面前,却是发生了超脱现实的情况。
「谢谢你!」
「!?」
不只是天马一脸惊惧,整个教室都嘈杂了起来。
毕竟,丽良她晃着有如童话女主角一般漂亮的金发,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昨天没能好好向你道谢,真的是多谢你了。」
过了整整五秒后,她抬起了头,然而她引人注目的举动还未结束。
「我……那个……怎么说呢?」
裹着黑色长筒袜的大腿相互摩挲着,就像是用脚在地上画圈的模样。毫无自觉的天然呆小妖精的脸颊较之刚才更为红润了一些,已是满面通红。
那模样看上去,已经不能用低烧不适来解释了,而面对着这样一位美少女的天马也同样体温有所上升,恐怕需要准备两只救护担架了。
「当时的你……很帅气哦。」
「啊?」
「那样勇敢地现身,并帮助了我……然而却只是留下一个背影,告诉我说这种小事并不值得道谢,之后飒爽离去了。」
「……」
天马不记得自己有说过那样的话,也不记得当时的自己很勇敢,既不飒爽也没有男子气概。天马惊吓过度而一时哑口无言,在他周围,大家乱七八糟地议论纷纷。那家伙是怪物吗、前世是积累了多少功德啊,光是这些就已经令场面足够混乱了,
「我现在才知道,矢代君,原来是这么好的人呢。」
而在完全不受周围影响的丽良说出这句话之后,堪堪维持住的脆弱秩序顷刻间消失殆尽。
「我想要更加了解你一些,可以吗?」
绽放于眼前的笑容,将天马深深吞没。
眼中只剩下她,大脑亦是一片空白。
其他声音都已远去,耳边唯有她的话语在不断回荡。
这是什么情况。住手,你如果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是会让我,喜欢上你的啊。
咚。似乎有物体坠落在地的声音传来,天马回过了神。
他将视线转至声音传来的方向后,发现敞开着的门口处倚靠着一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生。书包悲惨地倒在她脚边,大概是从其手上滑落的,那一脸铁青的模样仿佛是做了什么恶梦。她的双脚叉成了内八,像是急需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才能站稳,散发出一股深深的绝望感。想必是听到了一部分吧,听到了自己深爱的女生究竟说了些什么。
天马昨天确实避开了地雷,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这前方,还埋着另一颗核地雷。

二章 因为那名女生勇猛果敢
名为教室的空间十分奇妙。
无论发生了多大的骚乱,一到上课时间就会迅速恢复秩序。这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行了行了,铃声已经响了,赶紧回到座位上去,不然我就动手了」,相泽真琴一句话就让大清早到现在一直乱糟糟的班级安静了下来。
「……好了,接下来,终于到了激动人心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班会了。主题……」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暗灰色半短发,细长的眼眶周边抹着厚厚的眼影。据说其兴趣是麻将和骑行,休息时间常常待在吸烟场所。这么一位混混模样的数学教师(二十九岁单身)就是这个班级的班主任。
「就是这个。别浪费时间,赶紧决定~」
嘭。真琴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后,把手拍在了讲桌上。黑板上写着特大字体的『班长』。
「就是这样……想当的人,觉得这职务非自己莫属的人,举手示意。」
她环视着台下的学生,而几乎所有人都有些尴尬地将视线移至一旁。
因为杂事都会被推给班干部做,所以这类职位都是冤大头,大家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真琴对此的看法似乎与他们有些许差异。
「呃,你们干嘛……不想当?这可是班长啊?这个班级的头头啊?如果是我,那是一定会抢着当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嗯~」真琴思索着交叉起了双臂。虽然她常被认为外表有些可怕,难以接近,不过其实还是挺和善的,还有些天然呆,所以天马并不讨厌她。
「那个,相泽老师?」
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气氛中,有人打破了僵局。一名女生举起了手。
「哦,怎么了,椿木女士。」
「班长,如果没有人想当的话,我可以当。」
「噢……是这样啊。跟外在看上去不同,挺有野心的嘛,椿木。」
虽然真琴一副想夸奖丽良前途无量的样子,不过丽良当然并没有那种统治班级的野望。
只是单纯地出于善良和贡献精神。学生会、宣传委员、风纪委员、管理委员,除此之外她还有许多数不清的兼职。见到抱着文件堆移动的人时会去帮忙,即便没有人拜托她也会给花瓶换水,对此她也不曾炫耀自满,总是一副静静微笑的模样。
真正的圣人。甚至令人怀疑宫泽贤治的诗就是以她为原型创作的。
「那么,班长就决定是椿木了……不过还需要一个副班长。这边希望能由男生来当……」
「我来我来我要当!」「我愿意当!」「不不不还是我来吧!」
而这次却是还未等真琴说完,热闹的抢凳子游戏就开始了。
至于原因,便是那显而易见的好处。平时只能诚惶诚恐地在远处观望丽良,而现在有机会利用辅佐班长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接近她。
「就凭你怎么可能帮得了椿木同学的忙!」「你也帮不上忙吧,乖乖放弃吧!」「那就折中一下由我来……」「折个鬼中啊别闹!」「你们也太丑陋了!」
由于他们态度转变得太快,使得女生一齐翻了个白眼,然而班里的男生却完全不在意她们的目光,站起来互相争执着。接着,
「哦哦不错!再热烈一点!」
又不知为何,班主任也在煽风点火,气氛更加激烈了起来。
「说到底,这学校里就没有能配得上椿木同学的家伙吧」「没错,没有」
「而且,在我们开始进行这种肤浅的争执的同时……」「我们就已经没有那样的资格了」
气氛渐渐冷却,最后所有人都自我厌恶地叹了口气。这大概也算一种自导自演吧。作为旁观者的天马只是耸了耸肩。
「那个……我能说一句吗?如果可以,我希望矢代君能担任这一职位。」
意料之外。顿时抽搐了一下的天马屁股跳离了椅子两厘米左右。
「嗯,这样啊。椿木同学投出了一票。你呢,矢代。」
真琴的眼睛看向了天马,同时坐在前方的丽良也特地回头望了过来,和天马的视线对上,露出微笑。天使就在此处。
然而,不仅如此,天马还感受到了针扎一般的视线在紧盯着他。是同班同学,尤其是男生的,充满万般怨恨的视线。
「这……就算问我,我该怎么说?」
「我我我,这样的话我也想投矢代君一票~」
「咳咳!」
天马因再度受到背刺而想要吐血。速水飒太,看来这位良好青年深深爱着天马。
「第二票,看来已经决定了呢。」
「啊,等等,老师?我应该有权利辞职……」
「那么,剩下的班干就由你们两个来主持选出。好好干~」
「老师!」
真琴无视了天马的叫喊,有些愉悦又匆忙的样子离开了教室。可能,是准备去抽支烟。
「矢代君~?」
甜甜的声音传来。丽良替代了玩忽职守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恬静地挥着手。副班长的工作已经开始了,天马明白这一点,但还是难以动弹。如果条件允许,他现在就想逃离这里。意外的是还真有一位勇者帮助他实现了愿望。
「对不起,丽良。」
第三次的惊吓,天马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而除了天马外,其他人都议论纷纷。凛华趁天马不注意,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强行架起天马让他站了起来。两人的手臂紧挽在了一起。这个姿势往往出现在恋人之间,然而现在怎么看都只是在束缚他的行动。
「他好像身体有些不舒服,没办法帮你的忙。」
她说的话有些异常,但丽良却没有表示怀疑。
「呀!那可不好,得找人带他去保健室……」
「我陪他去,没事的。啊,还有,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说到一半凛华就已经行动起来了。虽有一两个人说着没必要麻烦皇同学,想要叫住她,然而她的脚步丝毫不见犹豫。
天马没有抵抗。第一,因为他明白反抗也是没用的。第二是因为从班会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
△
如她所说的一般,天马被强行带到了位于一楼的保健室。
因为天马想象过被不由分说地带到屋顶进行对质的情况,所以事情没演变到那个地步,让天马算是放下心来了。入口挂着写有「有事请到办公室」字样的牌子,而保健室里也确实不见保健教师的身影。就算发生了杀人事件也不存在目击者。
天马被半强行地拉着,在微暗的房间里和凛华二人独处。对方宛如疯犬,给天马一种既视感。要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天马现在背后贴着白色的床单。
「你、到、底、想、干、什、么?」
「喂、喂……皇……皇同学!?」
一到达目的地后天马就被强行推倒,姿势像是被锁在了床上。脸侧便是一只勾爪一样的手嵌进了薄薄的床单之中。凛华一腿抵在天马的双腿之间,步步紧逼的同时,她的那只腿也在慢慢接近危险的部位。
「很痛的!那里真的很痛的!」
「就这样让你再也产不出精液来吧。」
「住手啊!话说别那么一脸平静地从嘴里吐出精液这种词啊!」
「从嘴里吐出谁的精液?」
「你这样嫁不出去的!」
如果性别互换,这已经是第二次犯罪了(即便不换可能也算)。天花板上的圆形电灯打下的光照完全照不清凛华那俯视着天马的面容,这反倒渲染出一种恐怖的感觉。黑如围棋棋子的墨色双眼,令人想起曾在恐怖电影里见到过的食人鲨。
「那就回答我,你对丽良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只是发生了这样又那样的事……」
「是我说的话很难懂吗,我就是在问这样那样到底是哪样的事。」
「我、我知道了,我会解释的。」
「最好能总结在四十个字以内。因为我,不是很有耐心。」
说着,她继续将身体压了下来。支撑着两个人体重的床铺发出了丝丝哀嚎。虽然心里确实有些害怕,不过这样下去又会出现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比如还差一点就要触碰到一起的部分,还有已经贴在了一起的部分,都有些燥热起来了。
「椿木同学她,昨天在车站前被一些可疑的家伙搭讪了,因为她看上去很为难的样子,所以……」
「难道你是想说,是你赶走了他们?」
「你有意见吗。」
「哼,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是、是啊。」
「……」
「那个……我说完了。也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
「……………………………………………………………………(紧紧盯着天马有十秒)」
「至少说点什么吧!?」
面对身前(身下?)这位姿势像是快要受到侵犯的男生,凛华似是心里已经完成了鉴定工作,垂下的发丝擦过天马的鼻尖,离开了床面,然后坐在了放置在床边的圆凳上,傲气地架起二郎腿。而那双腿的魅力自不必多说。
捡回了一命。天马松了口气,坐起上半身。
「谢谢。」
「啊?」
字句分明,不似是空耳,然而天马的大脑还是没能理解。他朝凛华投去视线想要询问她的真意,而她却发出鼻音嗤笑了一声,似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谢谢你保护了丽良,帮助了她。」
「欸……啊,嗯。」
「原来你还挺勇敢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胆小鬼。」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虽然带有一丝敷衍,不过感觉是真心在表达谢意。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现在似乎是得到了回报。不过一想到回报者是凛华,就有些心痒痒的,内心涌现出一种奇妙的躁动感。
也就是所谓的反差萌的魔力。该感谢的时候会好好道谢,心怀歉意的时候会好好道歉。普通人所做的平凡之事,一换到冰山女王来做,性质就有了变化。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卑鄙。
「比……比起这事,椿木同学平时都是那个样子的吗?」
「那个样子?」
「就是太过容易亲近人了啊。你想啊,我只是帮了她一次就变成那样了啊?」
「啊,因为她对那种事没什么免疫力,所以没办法。」
「免疫力……对男生?」
天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实在有些奇怪吧。那么出众的容貌和性格,至今肯定有无数男生追求过她。应该已经锻炼出了不低的抗性。
「难道她直到初中都是上的女校?」
「不是,只是因为胆敢接近她的蠢货都被我驱逐了,所以她没怎么接触过而已。」
「Oh……」
不禁发出了英语的感叹。她十分干脆地说了些令人怀疑这里是否是法治国家的发言。天马的脑海中还闪过了疯子、精神病这样的词汇。
就像是读取了天马的思维,她有些惊诧地喊道「你!」,同时扬起了眉毛。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并没有无差别地肃清所有男生哦?」
她的辩解却是让天马联想到了杀手与连环杀人犯的差异。有目的地杀人和无目的地杀人,哪一边更值得肯定,对于这一点,天马的结论是哪一边都不值得肯定。
「至于为什么……因为她很容易被不正经的男生盯上,接近她的都是些常被称为女性公敌的,令人恶心得想吐的家伙。」
这个理由可以理解,昨天的搭讪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因为她有着过于天使般的性格,所以会吸引很多不怀好意的人。就像是一大群围绕在光源旁边的飞虫。
「而且,我从未使用过激进的手段……只是通过和平的对话方式来解决。」
「和平,吗。」
天马回想起了分班后的第一天,对奇怪的视线进行训斥的凛华。那次行动也只是为了保护丽良而施加的警告吧。
结果,诞生了一株在隔绝恋爱的温室中生长的花朵。凛华则在暗中悄悄熄灭那些飘来的火星。从这些话能听出,凛华宛若一名正义使者,不过天马却从中窥见了些许扭曲的情欲。
「你这样实在有些保护过度了吧。」
「……」
就算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出去,这也不能成为阻碍他人感情的理由。
她的真心话被裹在层层薄纸之中。就连恋爱新手的天马都能立即得出的答案,凛华不可能想不到。她自己,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也明白的,我明白这样很奇怪。」
果然,凛华无力地嘀咕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臂膀,似是对自己感到了厌恶。同时,又像是在说,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生活方式,只能努力去肯定自己。
「我明白,未来,或许就会有那么一天。」
「那么一天?」
「丽良对除我以外的某个人,产生了兴趣。然后那个人领先于我。」
「……」
「因为,我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也没有。别说向她传达心意了,就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
「这个,你既然有这样的自觉,努力去改善就行了吧。」
凛华每次都是绷着脸冷淡回应,看着根本不像是对待自己喜欢的女性时应有的态度。
「你那态度着实令人觉得椿木同学很可怜啊,相处时再友好一些不行吗?」
「友好?我?」
呵呵。凛华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真是个不好笑的玩笑呢。那样做和我给人的印象相差太大了。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人设了……说到底,我要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友善的人,不是会显得很奇怪吗?」
「这个……」
天马很想说他才不管这些,不过有些地方令他产生了好奇。
「……你,原来是在意着人设和印象啥的才摆出了那种态度的吗?」
唯我独尊。天马以为凛华那带刺的态度和冷酷的言行都源于她的天性,未曾想象她有计较过得失。
「啊?这不是肯定的吗。有人会不在意这些吗?」
「一般来说确实会在意……只不过有点令人幻灭了。你这样是要扣分的。」
就好像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偶像真实嗓音其实很低,天马以相当失望的模样指责道,然而凛华却丝毫不见受伤。
「好啊,请便。无论是幻灭还是扣分,都随便你,我不介意。」
「喂,你到底对我有着怎样的印象啊。既然要立人设那就好好坚持到最后啊。」
「那我问你,暴露了自己是百合,暴露了自己很淫乱,大哭一场,自己主动脱成了半裸,被看见了内衣。我还剩什么尊严值得守护呢?」
天马不知该如何反驳。自暴自弃确实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仔细一想,如果真是不在意内心羞耻和外部风评的性格,应该是会公开承认自己的兴趣的,也不会摆出冷淡对待自己喜欢之人的傲娇态度。从这一点来看,凛华应该是会十分在意周围人的看法的。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内心的欲望终于憋不住了吗?」
天马不禁肆无忌惮地发表了意见,引火上身。
「你这人……」
「喂!?」
天马因感受到了恐惧,上身向后仰去。她沉默无言地瞬间拉近了距离,伸直了食指,像把小刀一般顶在了天马的胸口上。继刚才的凶恶眼神过后,她带着怀疑眯起的双目此刻流露出来的,是烦躁、不满、愤怒,三种消极情绪。
「真是嚣张。说到底就是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才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的,你这瘟神。」
「刚刚不是还谢我来着吗……?」
「闭嘴,一码归一码。」
就在凛华刚刚恢复往常的状态的时候,
「哎呀~?已经有人来了吗~?」
嘎啦嘎啦嘎啦~,窗户被用力拉开。
一名身着白衣的女性翻了进来。刚休完产假不久的保健教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育)看起来有些许富态。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她注意到有学生在房间内,推了推鼻梁上那靓丽的无框眼镜。
「……欸?」
吃惊眨眼的动作十分标准。她看着床上的天马,不,准确来说还包括了那名伏在他身上一点点靠近的美人。在一般人眼里,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是要扑袭,也像是准备亲吻的模样。
接下来她很可能会说出「保健室可不是做这种不知羞耻的行为的地方」这种训导。
「打、打扰了~」
结果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能看的事物,她往后退去,并维持着这样背着走的状态退到走廊上,离开了天马的视野。明明已婚却还很纯真,不过问题重点不在这里,她所意识到的,是这里不该成为自己的安息之地。
「糟了……得赶紧回去。」
他们毕竟是以很可疑的理由中途离开班会的。如果两人都久久没有回去,说不定会点燃多疑的火种。天马认为凛华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小声说道「走吧」,然后离开了保健室。
「……喂,怎么了?」
然而等他回过头去,她仍然定定地呆在床边。
「可是……对啊,没错,说到底……」
很不巧,她似乎是陷进了沉思的沼泽之中。
「我本就不该像这样憋在心里。」
「啊?你在说什么呢?」
「因为压抑得太久而积攒了不好的感情呢……」
微小的嘀咕声被铃声盖过了。看来现在刚好是第一节课结束的时间。
「喂,赶紧走了!」
「那么得好好消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真是的……」
看她完全不想动弹的模样,天马抛下了她独自离开。
所以,他也无法得知,
「需要协助者呢。」
凛华那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望着他背影的模样。
天马趁着休息时间偷偷溜回了教室。
最先注意到并朝他走来的就是丽良。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早退,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一句接一句地提问,看样子是发自内心在担忧天马的状态。
而健康的天马内心则是充满了歉意,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他只好摸起了脑后的头发。
「不好意思,丽良。」
「啊,凛华,欢迎回来。」
「他还有些不太舒服……让他静一静吧?」
「原、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出乎天马的预料,竟是凛华出手帮助了他。不过她想必也不是出于真心担忧天马而展开行动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天马和丽良接触的那份坚定意志宛如黑道的刺青一般,渐渐从挡在天马眼前的背影中浮现出来。
不愧是有十年经验的保镖。怪不得没有男生能接近丽良,天马明白了这一切,然而在不知晓缘由的同班同学们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也许就是这时,又或者是很早以前,自己那平稳的校园生活就已经出现了崩坏的预兆。然而天马将那一切都无视了,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没关系,明天是周六,也没有麻烦的补课。休息两天后,世界就能恢复正常。
纵使他内心某处深知这都是虚妄的希望。
△
窗帘敞开着,揭开一片洒下耀眼日光的无云晴空。
「完美的早晨……嗯。」
醒来的感觉好到不禁让天马发出这样有些突兀的感叹。
充满波折的一周结束后迎来了休息日。如果是现充式的思维,接下来大概是会外出购物,然而天马这样纯粹的现实主义者想到的是现在是将积攒的衣物洗净晾干的大好机会。
先去洗把脸,然后吃早餐,不过要吃什么呢。记得冰箱里有……天马在脑袋里做着计划的同时,穿着睡衣走出了房间。天马伸展着肩部走下楼梯,遗憾的是未能顺利进入卫生间。
「哇~~呕~呕~呕~」
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完全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是遭受了水刑的地狱亡者所发出的呻吟。
没法放置不管,天马来到了传出声音的玄关处,随后不禁「呜」的一下用手捂住了鼻子。迎接天马的是令人喘不过气起的酒臭,以及,
「这家伙……唉。」
一名身着西装的女人。她脸朝下趴倒在地板上,不停发出呕、呕的宛如一名中年大叔的呕吐声。
高跟鞋被随意甩到门边,她大概是从回家用钥匙开门到脱鞋这段还好,却在这时耗尽了力气,连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睡在这里会感冒的,赶紧起来。」
姑且表达了一下关心后,天马转过身去准备赶紧离开这片浓重的臭气区域。
「呜呜~!好过分!」
结果她像只丧尸一样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致使天马无法离开。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啊,天马!」
她不停甩动着那双裹着长袜的腿。天马深深叹了口气。
「……你指什么?」
「早上起来看见亲姐姐痛苦地倒在地上,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啊。」
「因为这景象我都目睹了有二十次了。」
「好无情!你应该再惊讶一点,然后做个人工呼吸才对!」
「第一次的时候我有被吓到,甚至还叫了救护车!」
趴在地上的怪人翻了个身换作仰躺的姿势。乱糟糟的衬衫扣子间隙露出了丰满的一隅肌肤。她的相貌年轻得像是高中生,因此那藏青色的外套与窄裙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由于在地上胡闹,那头本就颇有份量的发丝散乱开来,妆容也变得乱七八糟。一想到之后自己要打扫这块蹭上了粉底的地板,天马的头就痛了起来。
「又是早上才回来……」
「是呀,不然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呕。」
忽然,她的脸布满青色。「喂,我求你可千万别在这里吐!」天马大喊起来,而她,天马的姐姐矢代渚一副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说道「我没事,我没……事!」。尽管长相不太相似,但血缘关系确实是有的。
尽管现在口齿不清,一副丑态,但她并不是在做一些不太稳定的工作,只是一名普通的白领。也不是在什么要加班到末班车时间的黑心企业工作。
「真是令人火大。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把我捡走啊。」
「还是往常那样……在联谊会上落单了,喝闷酒喝到了早上吗。」
「不喝酒哪还有动力干下去啊。」
正如其本人所说的那样,她比起工作,要更致力于钓凯子,是个有点糟糕的人。大概会有人称其为滥○女、○子,不过也的确是事实,无法反驳。
「都是些没眼光的蠢货,真令人不爽。」
一吐为快(?)之后,她成功复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的渚心里似乎又燃起了对昨晚之事的怒火。
「明明怎么看,我都是最容易捡走的那一个,为什么……」
「我觉得原因就是你那急于求成的轻浮模样。」
「我说,天马你这枪都没磨利的小鬼怕是不知道,恋爱就是战争。化身猛兽主动进攻的女性才更容易取得胜利……」
「知道了知道了。别在你弟弟面前继续抱怨。」
清爽的早晨被白白浪费掉了,不过天马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不会理解这种小幸福的,于是放弃和她争执。
要骂只能骂自己的命运是生为这位姐姐的弟弟吧。
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一个月前到美国出差了。
「爸爸孤身一人实在太可怜了,哼哼,妈妈我也要和他一起去哦。」
理由说得很随意,可妈妈那迫不及待做着赴美准备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在对即将长期留居海外一事感到万分期待。如此这般,便有了现在这样天马和懒散的姐姐(二十四岁)二人共同生活的情况。
平时能做些简单的料理,现在无论打扫还是洗衣都有性能强大的家电帮助,所以负担不重。天马也没有想去抱怨父母的忽视,甚至还挺高兴地目送父母出发。
只不过,在他们启程的那天,母亲的那句「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有你姐姐在,不用担心」却是让天马难以认同,如鲠在喉。
「啊,爽了爽了。」
天马坐在沙发上,望向了头顶冒水汽、一脸愉悦的渚。已经吃过了早餐的天马开着电视节目充当BGM放松身心,
「又是这种打扮……」
眼前出现的额外福利镜头却是又让他郁闷起来。她上身穿着露出了肚脐的短背心,下身花哨的黑丝内裤则是毫无遮掩。渚的内衣尽是这种有些轻佻的款式。
「有什么嘛,反正又没其他人在。」
当事人毫无在意,拿起了冰过的矿泉水往口中猛灌。没有变成裸族倒是让天马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他自觉还是得反省,自己已经形成了不好的习惯。
「呼,酒醒过后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呢。天马~姐姐要烤面包和炒蛋哦~」
「哦什么啊……」
渚的双手按在了天马的肩上。他回过头去,眼前是一副充满期待的微笑。
「那种东西,把面包塞进微波炉打一下,再用平底锅炒个蛋不就行了,自己动手啊。」
「烤面包是没问题,炒蛋还是天马做的更好吧?」
「就算是这样……」
「我要吃!我要吃那像酒店早餐一样松软的炒蛋!」
决定绝不动摇天马被激烈地摇晃着身体。
「求你了!晚餐就由我来做,好吗?」
突然又是一副娇嗔的模样。大概是在对弟弟使用记载于女性杂志上的攻略男性的技巧吧,虽然没什么用。不过一想到联谊上她做这些全都是白费工夫,又令人开始觉得她有些可怜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
满不情愿的天马敷衍地接下「太好了,我爱你」的奉承,说着「是是是」走向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大鸡蛋,动作流畅地将其打碎并准备加点调味然后搅拌,而就在这时,
叮咚,门铃声响起。不巧,似乎来了客人。
「姐,你去——」
虽然想要叫她去开门,不过天马又看了眼那个正在对微波炉进行设置的女性身上的服装,最后还是把后续的话咽了回去。如果能至少穿件短裤,那还勉强,真的只是勉强,能出面给快递签收,只一件黑丝内裤的话连这点小事也是做不到的。
天马无奈地放下了碗筷。因为没有人预定要来访,所以可能的情况是快递到家之类,又或是报纸和光纤的推销,天马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天马小跑着来到玄关,随便找了双合适的鞋子半穿在脚上,
「好吧好吧……是哪位?」
毫无戒心地打开了门。
「………………」
然后,沉默。迎来了一段漫长的幕间思考。
站在门前的既不是身着西装的推销员,也不是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员。
出现在天马眼前的,是位年轻的女性,而且还十分漂亮。她有着打蜡抛光过的高级家具一般光泽的长发,一双圆润的大眼睛,以及匀称紧致的躯体。
但是,但是,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啊?」
瞪着眼前这个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整整十秒钟后,天马才傻傻地发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
「早上好,矢代。」
而这位安然不动、静静绽放着笑容的女性,就是皇凛华。天马一头雾水,感觉自己似乎在做白日梦,他那本就不太好使的脑袋更是呆傻了几分,
——咦,话说这家伙现在和教室里见到她时给人的感觉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最终天马还是决定去寻找违和感的来源,尽管这件事根本不重要。而答案显而易见,就是凛华此刻穿着便服。
大胆地露出了肩部肌肤的衬衫打扮带着一种优美的魅力。她的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脚上则是一双高跟凉鞋,整片脚踝裸露在外。颈部还卷着一条对女性来说会显得有些强势的绑带,很好地凸显了个性,总的来说很有品味。那头黑发则是不同以往,束起了一只辫子。
这身打扮若是打上『今年春季最受欢迎的清凉搭配!』这种名号,感觉会直接以双联页幅面登上时尚杂志,不过天马似乎还是相当迷茫。
「这里可不是涉谷哦?」
他说了句连自己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想。
「涉谷……抱歉,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身有些过于精心的打扮是怎么回事。」
「就这程度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嗯,虽然确实没你这么随便。」
「欸?」
忽然感受到凛华强烈的视线,天马「哈!」的一下回过神来,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眼前是件看着让人摸不清主题、粗糙地印着本地吉祥物的土气T恤。这是在妈妈们结伴旅行的时候,天马的妈妈买回来的衣服,因为毫无实用性,所以天马常像现在这样拿来当睡衣穿。
「别、别死盯着看!」
天马宛若纯洁少女一般喊道,抬手遮住了身体,凛华却是说着「我又没兴趣看你」露出了十分扫兴的表情。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对,说到底你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哪的!?」
「我从你朋友那问的。就是那个总是一脸嬉笑的……记得是叫速水君吧?」
「飒太?然后……难道说,你问了他他就马上告诉你了?」
「没错。我对他说我很想和矢代君交好,他就十分痛快地告诉我了。」
「那个懦夫!」
天马能想象得到飒太那竖起大拇指,自认为打了个好助攻的模样。
「话说,这是干嘛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谜题一道接着一道,令天马有些目不暇接。
「像你这样的女生在我周围乱绕,还查出了住处,整人似的突然上门拜访。到底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好好好。凛华有些烦躁地闭上了一只眼。
「如你所愿,我会好好解释的……不过,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明明她刚才还很淡然,现在却是一副手上的包(写有L和V的字样)很沉重的模样。同时还扭捏了一下穿着高跟凉鞋的双脚,流露出一种「一路走来很累」的感觉。
「毕竟说来话长,站着说话不太好吧?」
「唔……到底谁才是客人。」
这可不是突然来访的人该有的态度。而就在天马犹豫该怎么做的时候,
「天~马~,你在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带上了些责备的声音。说起来,现在还在做着早餐呢。天马此刻才终于想起来,因为姐姐是一身不能见人的打扮所以自己才出现在这里的。
「喂,别过来姐姐!」
他慌忙叫道,然而已经晚了。鼓着脸神情不满的渚已经来到他身后了。完了,面向战场的内衣要暴露在外人,甚至还是同学的眼前了。
天马愣了几秒,仔细一瞧,姐姐的下半身却是已经穿上了短裤,完美地遮起了羞于见人的部分。看来这个人多少还有一点常识。
「赶紧去炒蛋呀,面包都烤好很久……呃……欸?」
睡眼惺忪的渚顷刻间睁大了双眼,然后又嘀咕了一句「涉谷?」僵在了原地。不愧是姐弟,就连想法都可悲地相似。
天马被两个对视起来的女人夹在其中。因受不了这份沉默,他想说点什么打断一下,然而不待他开始行动,
「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凛华恭敬地行礼道,做起了约莫四十五度鞠躬的最郑重的礼仪。此刻,天马心里满是惊愕,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抬起头后的她居然还带着淡淡微笑。
「是天马君的姐姐对吧?我是二年级开始他同班的皇凛华,平时得到了天马君的诸多照顾。这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流利地说完,她轻轻递出了某样东西。在看到礼品包装纸带以及手写的『薄礼』字样的那一刻,天马浑身窜过一股恶寒,不禁颤抖起来。
君,天马君,诸多照顾,薄礼。
今天的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升起的。
「谢谢,你太客气了……」
渚颤颤巍巍地接下了包裹,十分难得的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然后,
「……喂,天马!」
几乎要响起骨鸣声一般,渚立即迅猛地回过头来,强行掐住了天马的肩膀,不顾他「好痛,好痛啊!」的哀嚎,拖着他稍稍远离了凛华。
「那个超——————级色气的女生是谁啊!」
「就不能用身材好或是漂亮这种普通的形容吗?」
「她那浑身上下就只有色气了吧。你什么时候跟这样的女生交往了啊。」
「哪可能在交往啊……像我这种毫无价值的,怎么可能和那样高规格的女生——」
「可是啊,至少也是能叫来家里玩的关系了吧?你这不是挺能干的嘛,行啊行啊,弟弟也终于成长起来了呢,嗯~~~!」
不知为何她发出了一阵像是大饮了一口啤酒后的舒畅声音,即便身为弟弟也完全不能理解。
「不,我都没邀请她,她就突然自己来了。」
「啊!?」
兴奋度已经爆表的渚睁大了双眼,令人感觉她的眼珠下一秒就会跳出来。
「那、那那那、难道说?没有预约过对方就突然找上门了?」
「说得没错,所以我也吓了一跳……」
「那不就更厉害了吗!何止是能干啊,这都是允许上两次本垒的信号了吧。」
「别把你那扭曲的肉食系标准放到我身上。」
「你这笨蛋,听好了,虽然经常会有女生在前往男生家里之前说『不要做多余的事』这样的话来筑起防线,但如果真的不想被做些多余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决定去男生家里的,不是吗?也就是说,在主动踏入男性这种野兽的住处的那一刻起,那个女生就已经做好了被捕食的准备,但是,如果……」

她厚颜无耻地说起了肮脏的理论,天马已经不只是沉默,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遥望着远方。
「啊,不能在这傻站着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得赶紧把握……」
说了番相当失礼的话后,渚忽然挂上了江湖骗子似的公式化微笑。
「皇同学对吧?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凛华身边。如果能就这样礼貌招待她进来倒是还在容许范围内,
「来来来,请进。啊,天马的房间在这边这边,上楼就到了……」
不过她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凛华带到了天马的房间,而凛华也理所当然似的听从了她的指示。脑袋里已经乱成一团糊的天马放弃了思考,只能呆呆地望着她们。
△
「没想到还挺干净的。」
「因为平时打扫得勤。」
「还挺用心的嘛,值得表扬。」
「那真是谢谢你了。」
天马淡漠地应道,他觉得只要保持这样就能勉强维持理智。一旦沉默心里就会不断涌现出消极的想法。
凛华坐在了天马的床上。过去那上面除了床的主人,从来都没有女生坐过,更不用说美少女了。天马毫无疑问是房间的主人,他却不知为何有种自己不该待在这里的感觉,进门到现在天马仍旧是呆站在门边。
说起来,炒蛋还没做呢。然而之所以打算老实完成这个约定,是因为这也是一种逃避。天马已经虚弱到开始祈祷做完炒蛋回来,凛华就已经消失,万事终结于「全都是一场噩梦吗」。
「我要帮姐姐做饭,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凛华眼神似是在质问他打算在那站到什么时候,而天马抛下了这么句话,准备转身离开。
「啊,等等,你要做饭,难道是刚才提到的炒蛋?」
「您明察秋毫。」
「哼,是吗,原来是这样~」
「啊?」
明明是她叫住了自己,她却一副让人完全搞不懂到底有没有兴趣的模样。凛华微抬起头摆出了个奇怪的姿势,令天马更加不明所以了。
「……怎么了?」
「顺便一提,我今天起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欸?」
「现在正好就是所谓的饿肚子状态。」
「……」所以怎么了,她想说什么?
天马等待了一会儿,凛华却没有再继续说任何一个字。
天真无邪的孩子般的眼神替代了回答,没有半点污秽的光辉炙热地锁定在天马身上,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言语。
无比强势的她,决不会有认输的时候。而天马本来就是一位和平主义者,所以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她争执,
「面包鸡蛋加咖啡,这样可以吗,大小姐?」
于是有些无奈地征询起意见。只不过如果她再顺势点个烤牛肉加约克夏布丁,天马会十分头疼。
「嗯,谢谢。」
所幸,她没有化身为强人所难的辉夜姬。
「那么请稍等一会儿。」
既然还知道道谢,那从一开始就老实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不行吗。
天马很想将抱怨的话说出口,不过看在那澄澈的笑容的份上,还是决定忍住了。
洗完餐具后,现实很无情,凛华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倒不如说还更加融入了这间房子。
「我吃饱了。很好吃。」
「是是是,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天马无奈地盘起腿坐在坐垫上,面对着眼前那位坐在床上的女生。
「坐在那个位置上,会被认为是个特别喜欢看女生内裤的变态的哦。」
「你现在穿的又不是裙子,这个说法不成立!」
「很聪明的反驳呢。」
她假惺惺地笑了起来,天马愤懑地瞪着她。明明这里是天马的主场,结果却尽是他乱了阵脚。或许也是因为在他们上楼途中,渚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我会开大电视音量的,玩得尽兴点哦。呵呵」。
「那么……差不多该说出你的目的了吧。」
这位走在涉谷的闹市中完全有可能会被星探盯上的女高中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做料理的时间相当适合整理思绪,天马已经自然而然地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摆好了架势,无论她嘴里蹦出怎样的惊天发言,他都将保持平静。
「我,准备向丽良告白。」
「……」
就像是被人用双节棍砸了一下后脑勺,天马被出乎意料的攻击给破解了防御。
「我要和丽良告白。」
明明没有要求她重复,她还是再说了一遍。似是在试图强行将自己的话语塞进已经停止了思考的天马的脑袋里。并且,她的眼中还有着坚定的信念、誓要达成目的的顽强意志。而天马只能堪堪挤出一句「……是吗」。然而,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反应有些无趣,凛华此刻的模样似是在等待着他后续的话语。
「啊,嗯……你决定了吗,要向椿木同学告白。不是挺好的嘛?」
老实说,天马的想法是你要想做那你就去做吧,不过要是惹火了她可不太好,于是采取了温和的态度。而这样的做法似乎是起了作用,凛华的心情突然放晴。
「是你的话让我下定了决心。就是说到起跑线时你对我说的那番话。」
「哦……那真是太好了。」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计划,包括你的任务。」
「计……计划?任务?」
「嗯。我想让你做的第一件事是……」
「等……等等,等一下!」
天马十分合情合理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而凛华却不知为何「嗯?」的一声,困惑地望向他。天马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
「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就赶紧说,我会回答你的。」
「……啊,这样吗,那我就问了。」
他决定将错就错,把内心的疑问全盘托出。
「为什么你要急着送死一样决定向她告白,而且为什么又要把这种秘密告诉我这样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男生,还说得像是已经确定我会帮你,擅自推进话题……还有!最后也是最大的问题!」
天马伸出手指向了把双脚搭在了一起、坐在床上的女生。
「明明都进了男生的房间甚至还二人独处,却丝毫不见害羞,你为什么能表现得像是在自家一样啊!」
「害羞?害羞是说……那我问你,我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男生的房间,对他也没有任何想法,那么我为什么要表现出那样的感情呢?」
「就算是这样,一般来说也应该更有紧张感一些……」
「能不能别把你眼中的一般基准套用在别人身上?」
「呜……」
「还有,」
凛华轻描淡写地弹开了天马的不满,竖起了食指。
「虽然你问为什么我要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出来,可说到底,也只有某个偷看了那个日记的人知道我的恋情,而我也只能和那个人商量了。不是吗?」
「……你说的对。」
「其次,至于我为什么已经确定你会帮我,那是因为当时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你却已经答应会帮我做任何事了。有错吗?」
「……的确是没错。」
「好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似是在说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尽管她的态度有些厚颜无耻,不过刚才的对话也的确回答了天马的疑问,令人深刻体会到她的精明。
「你是怎么养成这么厚脸皮的性格的?」
听到天马这句充满讽刺的话,凛华仍旧是不见生气。
「果然还是因为爱情吧。」
「这绝对是在糊弄我吧。」
「你太较真了,我们现在可是所谓的命运共同体。」
「跟我的命运又没关系。」
「我是想说你得拿出这样的干劲来努力。」
「是是是。」
虽然没有后悔,天马还是叹了口气。他想帮助的是那个泪流满面在地上画圈圈的凛华,而不是现在这个生龙活虎得有些闹腾的她。
不过,他也没有粗神经到要用这种借口来拒绝。
「好了,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关于我所构思的『向椿木丽良告白大作战』的概要。」
虽然这命名太过直白,不过天马感觉就算出言讥讽,受伤的也只会是自己,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你刚才,把对丽良告白说成是抱着『急着赴死的决心』对吧,这一点我也同意。不能将勇敢和莽撞弄混。」
「现在恐怕该算作无谋吧。」
原本只当对方是朋友,而且彼此还是同性,一旦丽良受到她的告白,结果可想而知。
「是呢,所以首先需要突破『朋友』这一范畴。最好能到达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说得轻巧,可这一点是最难的吧。」
「所以才需要第三者的帮助啊。」
她像是在发表论文一般高傲地扬起头。
「听好了,我希望你在学校里协助我,让丽良喜欢上我。啊,还得维持我现有人设与印象,要自然、委婉地行动。」
简单来说,就是要天马担任丘比特。她真的是选错人了。
「我要是有那么厉害,将来当个婚介师,生活就有保障了呢。」
「没事的,虽然令人恼火……事实很令人不快,不过她对你确实抱有非同一般的兴趣。」
意思是这一点值得利用。她说的姑且还算合理。
「计划是这样,在丽良邀请你『一起来吃便当吧~』的时候,你要说『就我一个人来陪椿木同学不太好吧~对了,皇同学要不要也一起?』。这样一来我就会无可奈何地被卷进来,不会引起人设崩坏。」
天马的台词已经引起人设崩坏了,应该重写剧本才是。
「可如果是这样,就变成三人一起吃便当了……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所以你要在中途自然地离席。肚子又痛了,或是被其他朋友叫过去,随便找个过得去的理由离开。这样,情况会如何?」
「会变成你和椿木同学二人独处。」
「对,没错,很简单是吧?」
「说简单,倒也算简单……」
还挺拐弯抹角的。这个计划,真的需要第三者介入吗?
「只要不断重复这个计划,我和丽良……哼哼,然后最终……嘻嘻。」
天马斜眼望着这个做起了奇怪妄想的女人。她那一脸的痴态浪费了这副难得的美貌。虽然天马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不过事到如今感觉也没法矫正了。
「趁此机会,我也提点建设性的意见吧。」
「嗯!好啊,尽管提吧。」
「这个计划,不用把我卷进来,直接去和椿木同学打好关系就行了吧?」
「都说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是说很多遍了吗,我有着需要维系的人设……」
「……我说你啊,」
天马微微有些头痛起来了。正所谓恋爱的人是盲目的,智能大幅下降的凛华,就连无缘恋爱的天马都能轻松发现的缺陷也未能察觉到。
「你这人,是不是太没有危机感了。」
「危机感?」
「你自己不也说了吗,一直都很害怕被他人抢先一步。」
倒不如说至今还没人成功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就算想驱赶害虫也是有个度的。
「先说好,想和椿木同学交往的男生,在这世上可是一抓一大把。要是还这么马虎大意,说不定马上就会冒出一两个帅哥,把丽良抢走的哦?」
「不、不行!不可以,这种事绝对不行!那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想都别想!」
虽然确实是想刺激她一下,不过效果超乎预料。
「为什么啊。」
「因、因为……谁都没有真正理解丽良,眼中都只有她漂亮的外表。接近她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无论做什么也会被温柔的她原谅。她其实是很敏感的,很容易受伤的人。所以我……也必须是我!」
「哦,说得不错。既然这样那你就应该更积极一些主动进攻吧。」
「这个,说得……也是?」
凛华并非什么难以交流的人。她似乎已经姑且认同了天马说的话,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她有些坐立难安似的坐姿扭捏起来,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般不断重复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天马不耐烦地催促道,而她移开了视线,嘀咕道。
「……都这个年纪了,还和丽良腻在一起,有点令人难为情。」
「腻在一起?」
「啊,也就是亲密地贴在一起,挽着手或是拥抱啥的。」
「……女生做这种事,很常见的吧?」
「我、我以前,当然也做过哦?比如小学的时候……可、可是,那个时候,我对她还没产生特殊的感情,而且……」
凛华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借口,总的来说,就是一注意到自己喜欢上了她,就难以保持冷静地去接近她。完全是个胆小鬼。
「……我记得你写的那份日记上,甚至还有着更进一步的描写。」
「想象和实践根本就不在一个次元上!我当然,确实是想做……」
耳朵已经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她扯着两侧的发丝,想要遮掩起来,嘴唇紧闭着,视线不安分地四处游移,像是在忍耐着尿意一般扭捏着腰身。
羞耻感已经到达了顶点。
「…………」
——真是个怪人。
话语到了嘴边险些跳出。天马感到有些好笑,因为,真的很奇怪。
明明皇凛华是个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人,背地里却是个在恋爱上比普通人生疏一倍的新手,对于自己不能坦率对待喜欢的人而感到不甘。是个十分普通的高中生。
一想到这,天马顿时感觉眼前这名女生坚强、可怜又可爱。仔细想来,这里或许就是分支点,也就是所谓动机的变化。天马心里不禁冒出了一个想法,
要想办法,让她的恋情得以实现。
「唉……真拿你没办法。」
就好像,是在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托付给他人。天马自己是无法成为当事人了,但或许还是能站在她们身边的位置上。
他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愿望,想要去看一看自己至今都未曾见到过的风景。
「干什么啊……肯定是在想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对吧。」
「是是,我是这么想的。你这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却根本不懂恋爱。」
「……」
「所以我就来帮你吧。」
「欸?」
天马也只好下定了决心,因为这是能将其实现的最快方法。这或许的确能称得上是命运共同体。
「只要不超出我力所能及的范围。」
「我、我说,你怎么好像突然很有干劲了……没事吧?」
她露出了一副怀疑天马吃错东西了的神情,随后又「啊!?」的一声,似是蹦出了什么想法。
「难道说……你喜欢上我了?」
「……」
一上来就产生这种联想,正是恋爱脑令人讨厌的原因。看着就像天然呆的这个反应,令凛华不似以往,显得有些可爱。天马已经稍稍能够理解,那些向她告白但失败的先人们的心情了。
当然,并不是喜欢上了她,绝对不是。说到底天马的理想型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放心吧,我喜欢的是更文静一点的女性。」
「是吗……啊,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出手哦,不可以喜欢上丽良。这件事绝对禁止。」
「用不着你说,我也明白的。这种身份差距过大的恋爱……」
丽良确实很可爱,很认真,又很温柔,完美无缺,倍受喜爱。
但是,天马想象不出自己走在她身边的情景。哪怕说成是有些不搭调都显得狂妄,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太好了。那么,既然决定了,」
凛华忽然伸出手来。天马心里冒出了一种被人讨要财物的不快感,而这股直觉似乎还和事实分毫不差。
「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
「当然是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啊。」
「唉……真是的,就不能说得温柔一点吗。」
天马不情不愿地拿出了手机。他刚刚解开手机的锁屏,就被那灵活纤长的手指给夺了过去。已经无力发表抗议的天马半眯起眼,凛华则无视了他,用熟练的手法操作起两部手机,突然又「啊」的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动作。
「因为合作必须迅速,所以来定个规矩吧。这个嘛……电话要在铃声响三次以内接通,短信要在三分钟以内回复,内容必须简洁明了。有问题吗?」
「单方面强加的条款哪叫规矩,根本就是强权施压。」
「我当然也会遵守的,好了,就这样。」
凛华随意地将手机丢了回来(因为早有预感所以天马没有惊讶),天马稳稳将其接住。在检查她有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的时候,他却在其他地方察觉到了违和感。
「喂,这个莫名其妙的『主人』备注名是什么回事。」
「啊,是伪装啦。要是名字被其他人看到了,会被别人怀疑我们的关系的。」
「可这样一来我的性癖就要被怀疑了。」
「顺便一提,我这边设的名字是『小白』,你大可放心。」
「这一定是狗的名字吧。」
就这样,天马人生史上最为单方面强制进行的联络方式交换结束了。要是让学校里的男生们听闻,或许会羡慕到哭,不过不知为何,天马丝毫感受不到开心。
「唉……今天你就先请回吧。关于协助一事,我会尽我所能。」
「哎呀,怎么突然着急了。」
凛华坐在床上,搭起双腿,来回晃荡着。指尖的美甲混入了淡淡的金粉,色调是沉静的蓝色,与现在的潮流相契,天马觉得很漂亮。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做。」
「处理积攒的换洗衣物、打扫房间、外出购买食材、做饭。也就这些事而已吧?」
「一点没错。很棒的日程对吧。」
「嗯嗯,父母到海外出差,和姐姐二人生活,挺不容易的。」
「我倒没有在宣扬自己有多辛苦……嗯?」
因为对话太过自然,所以天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现在才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
「我,有说过父母到海外出差了吗?」
「你应该对自己的记忆力更有自信一点。」
「是啊,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昨天大致摸清了你的交友关系,过程中得知了此事而已。」
「你是警察吗……摸点可爱的小动物不好吗。」
「不过,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姐姐还挺有个性的。」
「要毒舌拜托你一毒到底……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还得去清理一下她弄脏的地板。你还是先请回……」
天马胡乱抓了抓隐隐痛起来了的脑袋,缓缓站起来打开了门。
然而,又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忽然响起了「噫呀」的惊呼声,同时跳出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身体向前倒在了地板上。
十有八九,是把耳朵贴在了门上。否则不可能会是这样的姿势。
她跪坐似的趴倒在天马脚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了头。
「……你在干什么,姐姐?」
「欸,啊,这个,姐姐只是有点好奇,弟弟的初体验的情况。」
哈哈哈。她爽朗地笑了起来,令天马很想给她的头踩上一脚。
「真是的!不要把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对着姐姐!」
渚跳了起来,顺带用手把快要滑落的背心肩带往上提了提。
「好啦好啦,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送东西?」
「没错没错,也是男人应尽的责任和礼节。反正天马肯定没有这东西吧?」
「…………」
「不好意思呢,因为没时间去买,所以只能看看能不能找些替代品,结果只找到了这个。」
给。在姐姐笑眯眯地递出了保鲜○的那一瞬间,天马果断将其丢了出去。
「算我求你了,别再丢人现眼了!」
天马抱住了头,心里真切地觉得,自己的人生要终结了。无论在谁看来都会反感的家人有失体统的模样,暴露在了感觉会有洁癖的女性面前。
他想象着背后那能令哭闹的小孩都安静下来的视线,回过头去。
却是听见「呵」的一声,眼前是与想象截然相反的画面。凛华呼出了几乎能融化坚冰的温暖吐息,轻捂嘴角,颤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有个有趣的姐姐,真令人羡慕呢。你和家人的关系真好。」
莫名其妙。她的笑容很干净,不存在挖苦或是讥讽,更不存在虚伪。她看上去是真的感觉到羡慕。
「是吧!?是吧~!!」
渚声音激动地推开天马,以像是扑上去的姿势和坐在床上的凛华贴在了一起。
「明明都有这么色气又温柔还有些弟控的,全国的男高中生知晓后都会羡慕到哭的理想的姐姐了~!这个弟弟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
「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呢……」
无需言语,天马紧紧握起右手,正欲挥下铁拳制裁的时候,
「真是辛苦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渚的肩上,不顾那宛若退化成了幼儿的大人的虚伪悲泣,本应生气的凛华却是表示理解,温柔地说道。由此,也令那个女人更加得寸进尺了。
「是啊,就是说啊~那么冷漠,就算今天早上看到我一副要死的模样也完全不惊讶,也不搭理我的抱怨,还嫌麻烦似的踢我~」
「别说得那么招人误会。」
天马揪起她的后颈想要将渚拉走,然而渚仍是纹丝不动。似是在嗅吸凛华胸口的香味,渚不停用鼻子在她胸前摩挲。这可是他的亲姐姐和同学啊。难受到了极致唯剩空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凛华胸部不大,或许还在平均值以下,所以没变成十分煽情的画面。
「呜!」
随后,天马闷哼一声。凛华单手扔出的枕头直击中了天马的脸。
「你干什么!」
「你刚才,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吧。」
「啊、啊?你有什么证据。」
「你那很明显是变态的眼神。」
「没办法啦~毕竟天马总爱绷着张脸~」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离开我的房间?」
之后,由于各种原因暂留下来的凛华耐心倾听着渚的大量抱怨(或是说黄段子)。因为对有着不小年龄差的两位女生的交流不感兴趣,天马决定当作没听见。他准备按当初计划的那样专心去做家务,然而却没想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午后,天马来到客厅,却是看见了喊着「小凛华!」「姐姐大人!」意气相投的二人。即是说,这才是凛华的目的。
「我听说了哦,天马,她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欸?啊……」
「那么就全身心全力全速去帮助她吧,你要是敢偷懒,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告诉我姐姐啊。」
「没什么问题的哦,像小凛华这样色气温柔又认真,心胸宽广又色气的女生很少见,所以必须得卖个人情啊,不是吗?」
「呃,那个……」
「回答要用是的或yes,知道了吗?」
「…………是的。」
「还有,马上就是午餐时间了,拜托你料理做得好吃一点哦?」
俗话说射人先射马。很不幸,战马早早地就被攻陷了。
「真是个很棒的姐姐呢。人生不会感到无聊了吧?」
说着,凛华嬉笑起来,只不过却是令人直冒鸡皮疙瘩。
今天一天的经历,让天马无比深刻地认识到,她在学校里的那副冷峻模样不过是在『树立人设』。不过她现在这样确实能够很容易地消除他人的戒心,完美地实现自己的计谋。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三头六臂这么个成语,不过意思好像不太适合。
「我姐姐好像闹着想让你留下来吃饭。怎么样,要留下来吗?」
「那真是太好了,材料够吗?」
「做炒饭的话绰绰有余了。」
「不过,这样还是太麻烦你们了吧。」
「都添了这么多乱,事到如今还用觉得不好意思吗。」
「是吗……那么,我就留下来吃吧,谢谢。」
继早餐之后,又得给她做午餐,不过这时天马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接受过限制糖分摄入的宣传的人们眼中,炒饭可是他们的敌人,给喜欢讲究均衡的女高中生吃,究竟好不好呢。天马以深深刻印于体内的熟练动作翻炒着鸡蛋和米饭,脑袋里思索着这样的担忧,不过这终究是在杞人忧天。
好吃,好吃。凛华每咽下一口便会发出赞美声,一碗炒饭转眼间就被清空。看来维持身材的秘诀就是放开了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矢代你看着平平无奇,却意外地很擅长料理呢。」
「我只不过是照着食谱做的而已。」
「嗯,既然这么能干,就算找不到工作,流落街头,也至少能当一个家庭主夫生活下去。真是太好了呢。当然,前提是得有那样的对象。」
「像是在夸奖,不过却又刚好把我贬得一文不值了啊。」
与位于不同世界的人共处的时间、空间。
也许,这会是段十分新鲜且贵重的经历。在教室里沉默寡言的凛华,实际上居然这么健谈。这是其他人都不知晓的她的另一面。
稍稍地,天马此刻感觉自己有了些许收获。
只要有心便能收获幸福,或许就是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所被赋予的特权。
三章 左拥右抱的妄想
人类总会去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样子。
天马在小学时被强制塞入了棒球社,社团顾问对他的评价为:
『矢代?嗯~这个嘛,脚力、进攻、防守都还算过得去,往好了说,是个多面手,往坏了说,是样样平庸吧。啊哈哈哈!』
初中二年级时,被班上最接近辣妹作态的活泼女生对他的评价为:
『矢代君一点霸气都没有呢。怎么说呢,对待任何事都很冷淡,感觉不到热情。算是和上进心、努力这些词语完全不沾边吧?超搞笑!』
评价很正确,但同时都出现了不太中肯的部分,存在着复杂的二律背反。
认为天马平庸的那位领队大概并不清楚,天马除了社团活动的练习以外,也常常对着墙壁独自进行接传球防守的练习,以及挥球棒的练习。
他总是这样,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都付出了超出常人一倍的努力,以此取得超过平均值的成绩。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进心和努力,只是随着时间消磨殆尽了而已。
对于恋爱亦是如此。在情感活跃的时期,也曾有过想获得异性关注的欲望,但这种想法也渐渐衰退了。不要去怀抱多余的期待,只要将其区分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就不会陷入其中。
这样的自我防御,最终诞生出了现在的矢代天马。他人给予的评价,会对受评价者产生莫大的影响,这一法则适用于绝大多数人,而天马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一点。
不管是生于下界的俗人还是立于云端的贵族,它都会不分贵贱地,宛如陨石一般,残酷地砸向每一个人。
△
周末过后又到了星期一。步履蹒跚地前往学校的天马无意识间叹了口气。感觉最近精神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而原因自是不言而喻。
「早安,矢代天马君。」
「……呜。」
心里所想的可憎存在立即出现在了眼前,天马顿时愁眉苦脸。
刚走进校门,一名女生就来到了天马身边。光是走在路上就会吸引大量目光的她,身高与气场相辅相成,散发着别样光彩。天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
「别看我,望着前面。就这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前进,说话声放低。」
而她,凛华却是目视着前方,一如自己说的那样,摆出了与天马素不相识似的侧颜。
和前天那表情多变的模样判若两人。出现在这里的是彻底套上了学校用人设的一位冰山美人。
「这样一来周围人就会认为我们只是偶然间步调一致了而已。」
「……是是。」
搞得像是在进行毒品交易一样。
「真听话。那么,我来检查一下你还记不记得计划。」
「我说你啊……」
计划,指的当然是之前提到的告白大作战。天马、丽良、凛华,制造出三人共处的状态之后,再由天马离开,形成二人独处的空间。抛开风险和收益不谈,是个十分简单的计划。不过,
「从昨天开始已经确认过无数遍了吧?」
他们互发的短信已有近百条,记录的长度令人不想再去滑动屏幕翻看。太异常了,就连单身时间等于年龄的天马都明显觉得,哪怕是新婚蜜月的情侣也不至于这样。
「以防万一。因为这世上,我最讨厌的是脱离掌控的事态。」
话得看怎么说。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懂得应对』。小说丢失时的惊慌、令人认为是在敲诈的脱衣秀。智者都会去学习历史,因为不能重蹈覆辙。
「为了能够应对各种情况,要进行万全的准备。」
「椿木同学又不是机器人,不一定会按照你所设想的那样行动哦?」
「没关系。别看她那样,其实思维还挺,不,是非常单纯。」
「是是是。你就是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喜欢得不得了对吧?」
「不愧是小白,能看穿主人的想法。」
「我已经听你津津乐道地说起这事有二十次了,还有我不是狗。」
「欸?二十次也太多了吧,最多也就十次左右……」
这样兜圈子地交流,哪怕是面对面了还是没有变化。即便二人之间拉开了能容纳一个人从中穿过的距离,步调却仍是完美重合。天马稍稍思考了一下,现在这样的关系通常该怎么称呼呢。既不只是单纯打过照面的关系,也难算得上是好朋友。
为了完成任务而暂时合作,天马终于找到了能贴切形容这一关系的词。
——那就是,共犯。
总之,这一天,两人是并行着来到楼梯口的。
虽然有在小声交流,但视线决不望向对方。两人之间还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打算以此装作互不认识。其实,如果把时间倒回一周前,这样的伪装或许会很有效。可是,他们忘记了,现在有许多因素将会导致这一伪装失效。
通俗来说,就是粗心大意害死人。
「喂,那就是传闻中的……」
「没错,就是矢代天马。」
「那是谁,很有名吗?」
「你是与世隔绝了吗。一年多的时间里对谁都很冷淡的皇凛华,突然开始接近那个新出现的家伙。」
此刻,周围的视线十分露骨,尽管凛华可以勇敢地去表示抗议,不过没必要一大早就拉高自己的血压,所以选择了无视。
而另一边,因为在天马的认知中,她会备受瞩目,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所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也同样沐浴在了群众的目光之中。
因此,他们二人都没有注意到,
「就那个不起眼的家伙?是不是搞错了。」
「所有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可是奇怪的传言太多了。」
「比如她在午休时带走了他,好一段时间都没回教室。」
「还有人说是带到保健室里发生了肉体关系。」
「也有传言说她还像个保镖一样阻碍其他女生接近他。」
「我和矢代在高一的时候同班,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有一堆人跑来问我,搞得我都有点烦了。」
「我也是我也是,一堆人来问我那家伙的家庭成员和兴趣,甚至还想打听他住在哪里。」
「没错没错,就算回答说不知道,一个人失去兴趣之后,又会有另一个人来问类似的问题。」
「平时表现得对男生毫无兴趣的击坠王居然……」「欸,也就是说是皇同学倒追?」
「已经可以确定了吧。」「肯定是在交往。」「真不想看到凛华大人变成那种样子~」
嫉妒,惊慌,憎恨,焦躁,难以概括,或许可以大致归类为痛苦哀嚎。
情报在转眼间传播到了各个角落,众人皆是换上了深受震撼的神情。
也让今早的学校覆上了异样的氛围。
△
之后,他们又稍稍商量了一会儿,在楼梯即将走完的时刻,凛华换回了往时那副模样。
「要是就这样一起走进教室,会有多事的人认为我们关系好的,你先走。」凛华命令道。一起进门确实会被问这问那的,天马也表示同意。
因此他独自进入了教室。
「……嗯?」
仅过一秒便察觉到了异变。距离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二年级五班的众人应该已经彼此混熟了才对,然而此刻却是充斥着一股与往常不同的气氛。
虽然还是那么吵闹,但议论的焦点不太对劲。并不是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各自的话题,而是能感觉到他们在关注着同一个重点。
受到了无视的天马呆站在了原地,而附近围起来的一堆男生则是议论道,
「那个矢代?这、这怎么可能……」
「这么说来,最近,矢代那家伙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我怎么了?」
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天马插话道。三浦、长谷川、中村,这三人继一年级之后又是同班,所以彼此还算得上是知心朋友。
「矢、矢代!?」
他们不约而同地被吓得一跳,反应大得像是发现了通缉犯。
「什么啊,你们到底在聊啥……」
带着些许诧异,天马想要加入对话,然而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已经不只是些微的违和感了,他感受到了十分明显的异常,身体僵在了原地。
太安静了。原本很热闹的教室忽然变得落针可闻。就好像时间停止的按钮被按下了一般,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陷入了将注意力全都钉于一点的状态。
不知为何他们投来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位于漩涡中心的人物。
「我、我?」
并不是天马自我意识过剩,若这里是法庭,他或许就是被告人。天马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令世界陷入混乱的反派。
连成为路边石头都不够格的,只有和电线杆旁丛生的杂草一样的微薄存在感的男生,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情况。这已是自己不可能解决的事态,走投无路的天马看向了一旁的三浦,
「矢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对方却是抛来出于天马意料的话语。
「啊?」
「你明明就不是那种世界的人吧,叛徒!」
「摆出一副不受欢迎的模样,背地里却什么都干了啊你这混蛋。」
「……等等,等一下!」
男生们哭丧着脸靠了过来,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天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卷入了怎样的冤罪事件中,脑袋里乱作一团。
「那个……打扰一下!」
不过,从天而降的天使熄灭了战火。
「我有事要找矢代君……能不能,让我过去一下?」
包围住天马的男生们顿时全都屏住了呼吸,「当然可以!」「请!」一脸谄媚地让开了道。他们退场后,换作了今天也在释放着耀眼光芒的美少女来到天马面前。
「椿、椿木同学……」
「啊,是我。早上好。」
礼貌的问候。到这里丽良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然而她抬起头后,却是露出了一副愁容。她两手握在胸前,不停摩挲着,
「嗯,那个~我想说的是,」
一开始微微低着头犹犹豫豫地抬眼望着天马,她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已经好似在用掸帚骚动起了男生的情欲,相当可怕。美人三天就能看厌,这句话怎么想都是骗人的。
「……我觉得,一直纠结于谣言是不好的。」
很快又像是打定了主意,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到了几乎能让天马数清她眼眶下侧的睫毛。她的确应该学一学怎么和人保持距离。
「所以,我想作为代表提问一下。」
「提问?」
「矢代君,你是在和凛华交往吗?」
「…………」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说不定就这样放弃思考会更好一些。但是,这个时候,天马满脑子都是最糟糕的情况。
天马感觉到整个教室都似乎颤了一下。转头望去,发现在他之后出场的凛华被好几名女生围了起来。是经常和她待在一起的有着新潮打扮的轻音社成员们。
「欸……怎么了?」凛华慵懒地左右望了望。她似乎还没弄清状况,
「干嘛啦凛华,还瞒着我们。」
「这种事不是该提前向我们报告一下吗?」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呀~好好奇哦~」
和天马周围的人截然不同,满是祝福,不过也都是一样地缠人。
凛华似乎慢慢理解了她们在说什么,鬓角微微颤动着。
看上去就像是火山爆发的前兆。而天马也正期待如此。
说不定有一个好办法能直接解决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很简单,那就是凛华当场发飙。
到底是谁散播了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只要凛华用力拍一下讲台,怒斥上这么一句,至少教室里不会再有人起哄。
——没问题的,动手吧。
祈求着风暴卷动的天马看向了她,然而,几秒过后,
她却是发出了「噗~……」的一声像是破了洞的气球一样的声音。天马顿时明白了原因,她的大脑过载了。凛华仰望着天花板,仿佛已燃尽化为灰白色,肉体站在原地,灵魂往生而去了。不擅长应付预料之外的事态,不堪一击而招致毁灭。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你们真的……」
看着不作任何辩解的嫌疑人们,众人心中的悬念化为了确信。而丽良则是有些羞涩地哈哈笑着,抬手抚着脸颊。
「我对此毫不知情,却还擅自起哄。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虽然不知道起哄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可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不,那个!」
「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呀。我的挚友,就拜托你了呢。」
出现在眼前的鲜明笑容,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恶意,却是令天马感觉自己被冷漠对待了。有种她正渐渐离自己远去的错觉。
「不对,全都是误会……因为,因为!」
她真正喜欢的,是你啊。
只是他不该不负责任的将秘密揭露出来。
大概,今天就是天马人生中最长的一天。
△
天马打从心底认为,说服力这种东西,不是来自于话的内容,而是来自于话是谁说的。
天马语无伦次地宣称自己是无辜的,然而并没有人在认真听他解释。而他唯一的希望,终止了机能的凛华(持有领导力技能的),最终还是毫无要重启的迹象。
就这样迎来了第一节课。暂且算是从质问攻势中解放开来了,然而最多五十分钟的喘息时间令人根本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应该也在想这件事。
在与天马基本呈对角线靠近走廊的位置上,有一个备受打击而趴在桌上的悲惨空壳。就像要从电视中爬出的贞子那样披散着黑发。
很明显是不打算听课的模样,然而软弱的现代国语教师对此毫不介意,大声讲述着森鸥外的生平。因为没有需要担心的烦人事,天马偷偷拿出手机在桌子下操作了起来。
『请问你还有气吗。』
虽然看当事人的那副状态,估计是不能指望有什么回应了,不过在显示已读之后过了五秒,
『虽然没死,但估计状态比死了还严重。』
她还是遵守了迅速回信的规定。
『好难理解的形容啊。』
『就像是被活生生丢进了地狱的感觉。』
『坚强点,现在需要重新制定计划了吧?』
『是呢……总之先整理一下现状吧。』
『现状……现状吗。』
手指仿佛被冻僵了一般迟钝。明明自己的回答很简单。
『大家要认定我和你在交往了。』
『好像一部分已经开始讨论我们做没做过了。』
『真的吗。不愧是处在发情期的家伙们。』
『真是天崩地裂了呀。』
这一点天马也是同感,不过心里的绝望应该是凛华要深重许多。
『抱歉,我该对他人的耳目更警惕一些的。』
『这一点责任在我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自己的世界里?』
『满心以为离开了妄想来到现实世界中,也能和她水乳交融。』
虽然措辞感觉有点怪,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她原本期待着接下来她和丽良的关系终于能有进展,心情过于激动了而已。因此受到的打击也很大,
『都是我这个愚蠢的女人做了个异想天开的梦所造成的后果啊。真是丢人。』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如此。她嘀咕道。
天马终于明白了今早凛华来到他家后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十分兴奋(和天马相比)的原因。她的内心或许一直在期望自己压抑着的感情能有个宣泄口吧。
因此她才认为自己在异想天开,不过事实究竟是否如此呢。
某人和某人交往、告白、分手、争吵。即便天马对于恋爱话题不怎么感冒,但也常有听闻这样的碎嘴闲话。可是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的事,对凛华而言却并非如此。成为一名普通的陷入恋情的少女,对她来说是最为困难的事。
『想笑话我你就笑吧。』
『我不会笑你的。』
趴在桌上摆弄着手机的凛华坐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下一秒便抬起了头来,睁着仿佛还没睡醒的双眼望向天马。能看出她眼中有深深的疑惑。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看着吧。』
天马决定了,不想这么轻易放弃,也不想让她这么轻易放弃。
毕竟,凛华拥有许多天马所没有的才能。
天马想要去相信,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有做不到的事。
『一切才刚刚开始不是吗,怎么能擅自消沉呢。』
『……你这是在鼓励我?』
『抬起头来,不然国语老师就太可怜了。』
『你这人,实际上还挺怪的呢。』
你才更奇怪啊。天马最终还是没把这句已在输入栏里的话发送出去。因为这一刻,只有天马注意到,一头长发的她双肩微颤,露出了一张挂着纯真笑容的侧颜。
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目睹了这一幕的人。
△
冷静下来整理过后,状况其实很简单。
眼下的任务是坚决否定那些丑闻。不过大公司旗下的偶像遇上这种事,都会由别人来代劳,完成这样的灭火任务。
『秋元老师……或者树里老师那样的也行,你有没有什么后盾?』(译注:此处指秋元康与泽田研二,二者分别是日本偶像界与乐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别说梦话了,你是欠揍吗?』
差点忘了,她还只是一介女高中生。心里莫名有了种安心感。那么,只能先解除身边人的误会了。前路漫漫啊。
以仿佛误食了铅块一般的心情度过上午的课程后,迎来了午休。然而,事态却又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矢代君!」
天马险些无意间从椅子上摔下去。这时铃声都还没响完,连下没下课都没确定,那位闪着金光的少女就飞奔了过来。
「对不起!」
居然让那位圣女低下了头。一股羞愧感和背德的快感油然而生,险些觉醒不妙的兴趣的天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怎、怎么了,椿木同学。」
「我好像是误会了。我从速水君那听说了原委。」
「飒太那?」
「他说凛华和矢代君在交往的传言,基本上都是假的。听说你们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这对你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那个……我也在深刻反省了。」
而且还不只是丽良一人,「我也有错」「抱歉抱歉」「是我太急了」男生们一个接一个主动地站了起来道歉道。
也就是说,没想到还不等天马他们做些什么,班上同学们的误会就已经解除了。而这些都归功于一名男生。
「……我就是这样跟大家解释的,应该没问题吧?」
过了一会儿后,比平时还要爽朗几分的那位当事人现身了,随后若无其事地如是说道。
「这不是重点……」
天马握住了飒太的手,以此替代了话语。然而正当他想顺势来个热烈拥抱的时候,飒太赶忙抽身道「啊,这实在有点恶心还是算了吧」,因此没能抱上。
「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遇上这种情形吧?」
可谓是理性的化身。由他说出的正确结论,能发挥出绝妙的说服力。
「真的谢谢你了……」
友情弥足珍贵。放松下来的天马泪腺几乎快要决堤。
「嗯,所以说嘛!都是挚友,你什么都不用顾虑,大可把真相告诉我,然后尽情和我商量!我会遵守保密义务的。」
泪收了回去。他这完全是一副准备揭露八卦新闻的记者模样。
「……你兴致还挺高的。」
「那是当然,毕竟矢代好不容易觉醒了恋爱感情,必须得帮忙助威嘛。」
「你误会了,而且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你会觉得这件事有趣了。」
之后究竟能否将他的误会解除呢。天马迷迷糊糊地发着呆的时候,
「矢代君~」
丽良再次叫起他的名字。她跑了过来,手上轻轻提着一只有着可爱花纹的包。说起来现在是午休时间了,那东西想必是便当盒。
「方便的话可不可以一起吃个午餐?」
刚启航就因触礁而不得已暂时搁置的『向丽良告白大作战』,此刻却是意外地修正了轨道。仿佛奇迹一般,事态进展和计划一模一样,甚至令人有些后脊发凉。
「啊,还是说你已经有约了?」
「没、没有!不是因为这个……那个,可以的话能不能再叫一个人……」
「再叫一个人?」
天马朝某个人投去了请示的眼神。
而他看向的那位女生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站在丽良身后,仿佛抛弃了所有感情,面无表情地望着天马。快,赶紧邀请我。即便闭口无言,天马也能感觉到这就是她想说的话。
受到天马视线的指引,丽良看向了身后。
「嗯…………咦?凛华?」
丽良愣了几秒钟。不知道两人相交的视线究竟是传递了什么信息,她握拳捶了捶掌心。
「对啊,凛华也来一起吃吧。就这么办!」
她不容分说地当即牵起了凛华的手。
「人多吃起来才香,嗯。」
丽良笑着合起手掌,天马在心里全力赞美着她。毕竟不用他开口就安排好了三人共进午餐的场面。
战果完美。凛华想必也十分满意吧,天马得意地想到,
「……一起吃饭?哎呀,这可难办了呢。」
结果下一秒就被打击了。
「轻音社还要开会,我个人也是想去社团那边。」
她揉了揉无恙的肩膀,不满地说道,本来她听到这样的邀请应该十分高兴才对。天马下意识地喊了声「喂!」,用手肘捅了捅她的侧腹。
「好痛,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因为受到了意料之外的背叛,天马忽视了外界情况喊道,而她则是冷静地小声回道「笨蛋」。既没有精神错乱,也没有发疯,仅仅是在他耳边低语。
「就是,和大家其乐融融地吃午饭跟我的人设不合吧?」
「…………你说,人设?」
「先表现出拒绝,之后再勉强同意,这样对我来说才自然点吧。」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闭嘴。我想保持一个孤高之狼的形象。」
在她心中,努力维持自己在学校里的形象是最优先事项。这已经不止是熟练、下功夫了,完全是一种执拗。
唉,赶紧来个人引导一下她吧,把她那冰封的心融化掉。
而要说起能够实现天马这一愿望的人,无需多言,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一位能做到。
「我……其实很寂寞。」
听到这句消沉的话语,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二人睁大了双目道「椿木,同学?」「欸,丽良?」。
「最近,很少有机会能和凛华聊天。到了中午也总是不和我一起吃饭……于是我在想,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并不是在责备某人,她仅仅是在倾诉内心的烦恼。
丽良会这样想也是当然的,每次都像这样被无情拒绝,无论是谁都会备受打击。倒不如说现在才提起这件事已经够晚了。凛华应该也产生了危机感吧。
「怎、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这只不过是……对了,你也知道的吧?有时会突然想要喝黑咖啡。和这是一样的……」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解释。到了这种时候还想要维持人设吗,还不够矛盾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看来最终她还是决定将自己所爱的女生的笑容视作最重要的事物。
「一起吃吧。」
「真的吗?太好了。」
丽良蹦跳着抱住了她的挚友,而此刻凛华也放任了她的行为。两人进行这样的身体接触,倒是相当难得一见的画面。
天马望着这一幕,心里感觉松了一口气。
这样应该就算是终于前进了一步吧。
本来凛华也不想拒绝丽良的邀请,倒不如说还渴望着能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只是因为一些麻烦的缘由,令她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
不仅是一步,这样下去应该还能走第二步、第三步,迅速进展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矢代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呢。」
听到这声冷静的评论,天马回过了神来。不知不觉间飒太已经来到了他身边露出了往时那副开朗的微笑。
「你这家伙,很喜欢压着脚步声走路吗?」
「我觉得过于没有防备的矢代问题更大。」
的确,天马或许是显露出了很大的破绽,因为他陷入了沉思。
与自己的人设不合,不够自然。凛华以这样的理由回避着丽良,可是现在两人亲密的模样,完全没有什么不自然的部分。不仅如此,还极其和谐。就好像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
「来到了二年级后,又充分见识到了你未曾展现过的一面呢。」
「可在我看来,完全搞不清这到底哪里值得你开心了。」
「哈哈哈,那你就试着放下顾虑,好好享受一下和两大偶像共进的优雅午餐吧。」
飒太这么说道,拍了拍天马的后背便离开了。
「……和两大偶像共进午餐。」
一想到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天马便立即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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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的空气令人心情舒爽,虽然也因此冒出了一些眼神怪异的人,不过消极的心情应该都能被抹去。
天气这么好,一起到外面去吧。丽良笑容满面地提议道,于是三人转到了中庭来享受午餐时光。在学生食堂南侧日照充足的草坪上,设置有一些露天茶座风格的桌椅。
尽管是自己所上的学校,这片区域对天马来说终究是都市传说一般的空间。虽然路过时有远远看上过一眼,但从未实际踏足进入过,并有意避开这个地方。
「哇……」
不出所料,面前的景象令人眼花缭乱。一些人脱下了外套打着羽毛球,一些人结队以喷泉为背景进行着自拍,还有人在自弹说唱,吸引了大量观众,也有许许多多坐在长凳上亲热的情侣。本应十分熟悉的校园,唯有这里对天马来说是个异世界。感觉似乎闯入了自己不该进入的地方,胃酸翻腾着仿佛在溶解黏膜。
天马顿时有种想要立即远离这里的冲动,
「矢代君!这里有位置。」
然而丽良已经来到了一张独脚圆桌旁,朝他挥起了手。已经不可能留下她一人独自逃离了。
自备了便当的天马和丽良先一步来到中庭占好位置,一会儿后便和买到了午餐的凛华会合了。最终变成了三人一同围在桌前的情形。尽管空间很开阔,天马却是感到呼吸十分困难。
右手边是黑发丽人,左手边是金发天使。名副其实的左拥右抱。尽管周围也有许多现充,但在外人看来,或许天马才是其中最为现充的一个。
这已经彻底违背了天理,必须得赶在天罚降下之前去避难。因为便当里有昨晚的剩菜,就说是吃坏了肚子,以这为借口躲到厕所去吧。
准备实行这一计划的天马微颤着手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哇~好厉害,这就是矢代君的便当吗!」
「……是、是吗?」
今天的菜有煎蛋、培根卷秋葵、味浓的土豆沙拉,主菜则是炸鸡块(昨晚的剩菜)。米饭上盖有一些橙醋拌沙丁鱼干,并撒上了香葱。
姑且算是在营养平衡、卖相、耗时、成本上费了些心思,所以得到了夸奖后感觉还不错。倒不如说还挺高兴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探着身子观察起便当的丽良已经快要和天马贴到一起了。无意识间靠过来的丰满胸襟和他的手臂紧紧接触,传来不似人间所有的绝妙感触。
极致的幸福。天马不禁认为,哪怕就这样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噫!?」
随后却又发出了丢人的叫声。脚尖突然传来的痛楚令天马绷住了脸。
「怎么了?」
「没、没事……别在意。」
丽良会感到疑惑也是自然,毕竟那是她看不见的死角。桌下那只悄悄踏落的脚,现在仍旧在释放着杀意,将天马的右脚与地面碾在一起。
天马战战兢兢地转动眼球,看向了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吹起了口哨的凛华。真是抱歉啊,有点得意忘形了……天马以眼神传递歉意后,凛华才终于收回了脚。居然令自己心花怒放得忘记了看门犬的存在,可见胸部的魔力非同小可。
「矢代君的妈妈,很擅长料理呢。」
「啊……这是我自己做的。」
「欸?」
「我的父母在上个月就因为工作安排到海外去了,所有家务都是我在做的。」
「…………不会吧。」
「原本我只是想做姐姐那份给她带去公司吃的,这份不过是顺便做的……呃,那个……怎么了,椿木同学?」
有些不安的天马畏怯地喊道,刚刚还一副举止可爱的模样的丽良现在却是宕机不动了,完全僵在了原地。天马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导致她变成这样,难道说是在她心里,自己做便当的男高中生比天马自认为的还要恶心吗。
「太、太、太……」
「嗯?」
「太厉害了!」
「咦!?」
紧盯着便当的丽良突然激动地喊道。
「这样色彩丰富的完美艺术品居然是单人完成的吗!?」
「呃,算是吧……」
「难以置信!这和创造天地万物的神根本没什么两样啊!!」
「这也太夸张了吧!?」
语速飞快的丽良大口喘着气逼近了天马,令天马陷入了慌乱,甚至主动拉开了一点距离。
「啊,那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丽良迅速冷静了下来,兴奋的心情似乎顿时化作了羞耻。
「居然能有做出这种便当的技术,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奇迹或魔法……唉。」
发出世界第一可爱的叹气声过后,丽良低下了头。
「我也想成功地做一次料理……可每次都是失败,也许这种事不适合我吧,连煎蛋都不能做得满意。」
「如果追求极致,料理其实是相当复杂的,你不用这么难过。」
「我并没有想追求完美,说到底我就连能吃的东西都没做出来过。」
「……」
天马看向凛华,眼神示意她解释一下。而她却是一副抛弃了全部责任、事不关己的模样,将吸管插进了盒装蔬菜汁里喝了起来。天马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能吃。这个,可是煎蛋时感觉要失败的时候也可以搅作一团做成炒蛋吧。」
天马理所当然地说道,丽良听完却是睁大了双眼陷入震惊。
「该怎么做才能变成炒蛋呢!?」
「我倒没有认真注意过……用筷子搅一搅炒熟就行了吧。」
「这么做会变成黑炭的!」
「怎么可能!?你是用喷火器来做的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有好好照着食谱来做……」
丽良摇了摇头,大概是错觉吧,天马感觉这样的她有点像是他那位说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坏掉了!」要求天马帮她修电脑的笨姐姐。
「而且所有的料理书都好奇怪,总是故意写成让人难以理解的话。『稍微炒一下』是什么意思啊,做成金黄色又是多久?调味又是什么,还有适宜、适量,这是在猜谜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抽象的话来写啊。」
「呃,我说,椿木同学……」
「去腥、去黏液,蒸发酒精,锁住菜香与味道?真是莫名其妙。还有,为什么往开水里放味噌就不是味噌汤呢!」
「等等,最后这个倒是很常见的错误啊!」
天马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明白了,丽良就是那种会把糖当成盐的人,不止是不擅长料理,而是无限接近于「做不了」。
她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吧。呜呜呜,少女喉咙呜咽着,感觉随时都要哭出来。不知所措的天马带着一丝希望朝凛华投去了视线。
「……味、味噌……噗。」
结果却是听到一声嗤气。低头看去,眼前的女生正颤抖着身体拼命憋笑。
丽良甚至连第一次喝到味噌汤的留学生都不如,倒不是不能理解她,不如说相当理解。虽然很理解,但是,
(喂,皇!)
天马伸手拍了拍凛华的肩膀喊道。而她虽然露出了凶神恶煞的样子,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干什么。不要那么随便地靠过来,热死了。)
(少啰嗦,赶紧回答我,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个,怎么说呢,)
天马瞥了一眼陷入消沉的丽良,慎重地进行措辞道。
(难道她其实……是个料理白痴?)
(不如说是料理大虱吧。)
(她可是女孩子!不用说得那么过分吧!)
(那你就去尝一尝她做的东西吧,尝尝她那做实验生成的化合物。)
(实、实验……?难道说,还会把炉子炸掉?)
(我倒是有听说过因为秋刀鱼冒出的烟触发了报警器而叫来了消防车的事)
(她这是在密闭的室内用炭烤鱼吗?)
(只是用了烤鱼用的烤盘而已。啊,说起来还有……)
她似乎还想继续讲述一些悲剧桥段,
「我也很努力想要成功的。」
少女闹别扭似的将脸扭向了一旁,樱色的唇瓣抿在一起。她这般气馁的模样令人感觉十分新鲜。这样的丽良,让人感觉到,她确实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和天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会开心、会生气、会悲伤,仅仅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那、那个……用书来学习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遇到不懂的地方时,可以找你妈妈来教教你吧?」
之所以天马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丽良面前的这份便当。
从肉质判断,那应该是用䲠鱼做的西京烧。色泽明亮的绿色甜豌豆,以及紧邻着萝卜泥的煎蛋卷,形色都十分完美。还有其他许多菜亦是如此。虽然她刚刚才夸赞过天马,不过她这份便当的菜色要比天马丰富许多,令人感叹。
「啊,那个……这份便当并不是妈妈做的。嗯……怎么说呢,」
丽良似是回忆起了些什么,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妈妈她也不擅长料理,并且无人能出其右……这里该说左?总之,她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遗传的奥妙时而令人敬畏,时而还会无情地对人类造成伤害。
「那这个呢?」
「这是女仆长冲田小姐做的。她是个什么都能做到的人。」
突然蹦出了一个资产阶级的词汇,不过天马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姿容、言行,无论哪方面,丽良都十分契合『大小姐』这样的形容。手下有两三个女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顺带一提,丽良的便当盒的尺寸,放在家庭里是给要去上班的爸爸吃的份量,而且惊人的是还是个两层便当盒。身材苗条,饭量可不小啊。
就像是在水面上优雅游动着的天鹅在水面下拼命甩动脚蹼一样,为了维持外在体面,背地里一定做了不少努力吧,否则世间的女生们就得气死了。
「我也好想自己做一次料理啊。」
她的模样就好像是趴在商店橱窗上盯着里面的小号的少年。被这样王族般的高贵之人注视着,天马那不胜惶恐的小心脏顿时紧张起来。
「没那么夸张,味道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不是谦虚,天马仅仅是在陈述事实,然而丽良却是「真好啊~看着好好吃~」地羡慕道,仿佛节拍器一样不停摇晃着的少女并没有听进天马的话。天马感到有些无奈,
「你要觉得我在骗你,你就自己来尝一尝吧。给。」
「欸,可以吗?」
「你不嫌弃的话。」
「谢谢!啊,我要煎蛋卷就行。」
「没问题。」
天马递出便当盒示意她随便夹取,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
「…………?」
奇怪的——至少对天马来说很奇怪的沉默持续了三秒左右。
无论天马眨多少次眼,依旧是没有看见丽良拿起筷子,甚至双手都放松下来,仅仅是将头往天马的方向贴近了一点。这难道是……丽良没有在意颤抖起来的天马,径自张开了红润的双唇,等待着喂食。
看着眼前这幕只在人为创作的故事中出现过的画面,天马顿时不知所措。而比起天马,有一名女生更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仿佛心脏被贯穿。
「噗」
凛华发出了一声吐血似的声音,捂住了脸,浑身颤抖起来。干嘛那么激动,我们又没在拍综艺栏目。作为参谋应该冷静地进行这样的劝告,然而丽良的举动实在太过挑逗了。
「啊,好好,煎蛋卷是吧!」
天马赶紧将她要的东西放进她嘴里让她合上了嘴(没有任何猥琐的想法)。
可怕的是,她大概并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举动的。也就是说这是天性,或者说,魔性吧。一个能在无意间俘虏男性的罗刹天使。
「嗯,嗯嗯。和想象中一样,非常好吃!」
「啊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丽良咽下食物后大方称赞道,然而天马并没有坦率地感到高兴。
「温柔,帅气,又擅长料理。矢代君绝对很受欢迎吧。」
「很遗憾,并没有。」
「欸!真的吗?那有没有人跟你告白过?」
「一次也没有,也从未交过女朋友。」
「哦~真是意外。啊,这样的话那我就当一号候补好了~……开玩笑的。」
「……就算是开玩笑,也得谨慎发言吧?」
好危险,好危险啊。某种意义上看,能有凛华来当她的保镖,或许是天意。要是放任不管,不知会出现多少心怀错觉的男生。也许还能轻易颠覆一两个国家。
「对了,光我在吃怎么好意思呢,作为回礼……给?」
「唔?」
这也是必然吧。这次又轮到丽良递出了煎蛋卷,同时脸上还挂着充满包容力的笑容。看着这副令人想要永久保存下来的可爱模样,令天马产生了一种身处天国的错觉。天马大脑空白,迷迷糊糊地靠了过去,然而,
却是被一旁探出身子的女生抢了过去。明明她又不是这么贪吃的人。丽良惊讶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和气地跟她的儿时玩伴交流道「好吃吗?」「还行吧」。
凛华嚼着的同时,露出了充满鄙视的眼神。正如所见的那样,她就是在谴责天马。
「这不是挺好的嘛,几乎没机会展现的特技,得到了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的夸奖呢……是吧?」
「啊、哈哈哈……确实是受宠若惊呢。」
少在那沾沾自喜——天马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心声。他回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但从一开始座位安排就已经阻碍了计划。天马为自己的严重失态哀叹起来。
「……凛华你,一开始就知道矢代君很擅长料理?」
看着丽良心生怀疑的模样,虽然有些着急,但凛华还是扮着冷静的态度。
「嗯,一次偶然的机会。」
「偶然,是吗?」
「遇到了一些事情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果断结束了话题后,似乎是想回避追问,凛华又拿起了火腿三明治送入口中,不愧是始终坚持维系人设的人。天马甚至想要学习一下。
「不过,再怎么愚钝的人也总有一技之长,这家伙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冷不防被叫做「这家伙」了,天马心里冒出的一丝敬意最终烟消云散。
「真敢说啊……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吧。」
「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谁津津有味地吃了两顿我做的饭菜呢。」
「啊?!中午那次我拒绝了吧?是你擅自……」
一不小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不一会儿后两人便「啊」的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自掘坟墓。
「你们关系真好呢……都有点令人嫉妒了,呵呵。」
丽良轻捂着嘴,双肩微颤笑了起来。
「啊,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并不是在交往,但是,就算交往了……我也会很开心的。像这样,又能和凛华一起吃饭,一起欢笑。只要凛华开心,我也开心。」
开心,是说刚才的凛华吗。至少天马是看不出来。感觉本人也会冷漠地反驳道「一点也不开心,不如说很不愉快」。
不过,她却没有这么做。凛华的确开口嘀咕了声「我又没有……」,却又很快闭上了嘴,像是在掩饰什么,绞弄起自己的刘海。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矢代君。谢谢你。」
「不,那个……我没有。」
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过值得这样感谢的事,天马苦笑着,不知该作何回应,
「椿木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忽然传来呼唤声。转头看去,校舍一楼走廊的窗户被推开,其中有位女生在挥着手。绑着三股辫、戴着眼镜,大概是高年级学生。
来了。丽良回道,立即赶了过去,稍稍聊了一会儿后,她折了回来,合起手掌微微弯腰道「对不起!」
「学生会的人叫我过去,我得先走了。」
刚刚才打开便当盒的丽良又匆忙把便当重新包装好,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邀请你们来的,之后我会找机会补偿你们~」
她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性格实在是耿直。天马一直挥着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随后忽然回过神来。
「……啊!」两人被留了下来。从人数上来说算是计划成功了吧,不过具体成员不对。完全错过了离席机会的天马提心吊胆地看向了凛华。
像是思考者,又像是古畑任三郎,凛华摆出了阴沉的姿势,似乎还伴着「轰轰轰……」的效果字。意料之中,看来是让她生气了。抱歉,要是我能趁早消失就好了。天马犹豫着自己是该道歉还是该逃走,结果却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禁疑惑道「嗯?」
嘶、嘶嘶、嘶~像是在吸食面条,又像是男人的呼噜声。这道不知如何形容才合适的音效,甚至搞不清是谁发出来的。只不过随着音量渐渐提升,最终天马还是被迫知晓了声音来源于何处。
「呵、呵呵、呵呵呵……」
音源近在咫尺。天马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眼前像是凿石机一般疯狂振动着的凛华勾起了一侧的嘴角,傻笑着。
「那、那个~?」
「噗、哈哈、哈……呵呵呵……」
「皇、皇?你,没事吧?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久后,仿佛丢失了制动器的汽车似的她又转而朝天空仰起头大声宣泄起来。宛如一位制造了能够毁灭地球的终极武器的疯狂科学家。听到这完全是一名反派模样的笑声,
「快看,皇同学在笑。」「今天是要下刀子了吗。」「喂,要是她听到了会挨打的。」
正在打羽毛球的几人停下了动作,肆无忌惮地开始交头接耳。难道是刚才她喝的饮料里混有兴奋剂类的药物吗。就在天马认真思考起自己该不该报警的时候,嘭的一下,后背仿佛被一个大力士给用力拍了一掌,于是他不禁痛呼道「好痛」。
「干嘛摆出这么郁闷的表情,你也该高兴一下啊。」
「高兴?你指什么。」
「大成功了呀。」
「啊?」
一开始的笑声太过邪恶了,天马不禁保持警惕,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感觉下一刻就会跳起来的凛华似乎在压制着心中的激动,不停颤抖,脸颊涌现出朱红色。和以往那副总是表情淡漠的模样不同,她此刻瞪大了双瞳,咧开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一眼便知,她这是过于喜悦令全身不能自已。
「哈~!已经有多少年没能和丽良聊这么多话了呢,嗯~」
「……这?多?」
「啊~我体内的丽良成分——椿木燃油已经充满了。」
「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物质吧。」
这也太容易满足了。这真的够了吗。应该好好纠正她才对吧。天马心里清楚,应该让她清醒一下的,
「好吧……总之,你高兴就行。」
最终还是只能附和她。毕竟,凛华都已经露出了笑容。
当然,天马至今也看见她笑过好几次,但这次和之前不同。
平时毫无破绽的她,此刻却是完全卸下了防备。抛下了利刃与护甲,却还是能露出这样放松的表情,还是能无缘无故地这样笑起来。
不知道原因,也毫无头绪,只不过有一件事能够确定。
看着这样高兴的她,连带着天马也有点高兴起来。仿佛遇到好事的是自己一样。天马不禁开始期待再次看到露出这种表情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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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教师・相泽真琴,她的桌面完美表现出了她本人的性格。
印刷文件和硬皮书杂乱地堆砌在一起,桌上还摆放着四只带有黑渍的杯子,似乎是用来喝过咖啡,并且每一只上面都沾有口红的痕迹。
「哎呀~真是太好了,矢代,恭喜你。」
天马来到办公桌前,班主任搭起了双腿,一脸愉悦。从紧身裙下伸出的那双腿裹着黑丝,紧绷着贴合在肌肤上,肉感十足。
天马一大早就被叫到了办公室,原本感到很烦躁的他,决定宽宏大量地忍耐一次,趁机给眼睛做个保养。
「什么好不好的,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呀,失礼了,该从哪里说起呢……虽然对别人的私事说三道四不太好,不过我从今年开始就要担任学生会的顾问了。你有没有兴趣来干点杂务。」
「……你看我像是那种想着『我要加入学生会让学校变得更好!』这种事的热血青年吗?你要真这么觉得那我还是推荐你去做一下眼科手术。」
「我一点也没这么认为,你放心吧。仅仅是因为椿木推荐你。」
「椿木同学?」
说起来,几天前她好像说过「我在找一个能来学生会帮忙的人~」。
「推荐,为什么是我。」
「肯定是因为你们关系好吧。」
「关、关系……好?」
「不是吗?你们最近经常待在一起吧。比如课间休息时。」
的确,这几天天马和丽良,顺便还有凛华,三人确实经常在一起共度时光。飒太也因此表情变得更加灿烂,而另一边,一部分男生则是咬着指甲怨恨地望着他。感觉一不注意就会被他们从背后捅刀子。
「这大概是出于椿木对你的感谢,老实接受不好吗。」
「可是,干杂务就是各种跑腿琐事吧。这有什么可感谢……」
「怎么,原来你还不知道?」
真琴十分自然地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盒万宝路(红色),抽出香烟。
「我能抽一根吗?」
「你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这里不是禁烟吗。」
「我当然知道。开玩笑的,开玩笑!哈哈哈。」
她爽朗地笑道。尽管年纪已经约莫三十,眼角仍未有任何皱纹。这样一看,她还算是个很漂亮的人,感觉很容易就能找到对象,结果却不如人意。不过还是不要自以为是地为她担心了吧。
「那么……你说我不知道,是指什么?」
「啊,对了对了。你不知道这个杂务活是有多吸引人。」
「吸引人?」
「活少,还能挂上学生会的头衔,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大量加分。」
这大概,是在教师内部进行处理的,属于需要保密的事情,作为顾问并不能随随便便透露出去。真令人担心她会不会被辞退。
「可是我也没有很想要推荐资格,所以不是很关心加分……」
「好啦好啦,别说这种话了,难得的机会,试一试不好吗。反正,你又没有社团活动之类的要忙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而且你也没有那样的兴趣。」
「……为什么这么肯定。」
「看上去就是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表情。」
「呃,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吧……」
「你也没有女朋友吧?」
「……」
感觉她还会冷静地顺势说出「这张脸看着就是个小处男」这样的话,天马泪腺临近崩溃。意识到这一点后,真琴慌忙站了起来。
「别这样啊,我也没说这有什么不好。对不起嘛。」
真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明明还是单身,却是流露出了一丝母性。
「老师我只是觉得,难得的高中生活,这样未免有些无聊。」
「……学生会是吧?」
「没错。一定会是段美好的经历哦,去享受青春吧。顺便再谈个恋爱。」
——青春吗……
天马倒是有想象过好几次,想象自己要是能够拥抱青春该有多么美好。
但当自己数次想要去触及却难以成功,最终放弃之后,就再也没有去尝试想象了。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还蛮淘气的。」
「你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人,不用谦虚。」
「刚好就和现在的你同年纪的时候吧,我在高二时第一次买到了摩托车然后去兜风……」
天马将她的啰嗦琐事当作了耳旁风,同时又想到,这说不定并不是件坏事。加入学生会后,也就必然地会有更多与丽良共同行动的机会。到时候如果能成功和凛华交接,感觉会是个能让她们二人独处的好机会。
「然后,在兜风途中,烟抽完了,于是来到售货机前的时候,发现没有红万宝路卖。那时候的绝望感啊,真是一言难尽。我还曾给厂商打过一次电话抱怨……」
「行了,我知道了。」
「嗯?」
「我接受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事不宜迟,今天放学后就来帮忙吧。」
「……还真是有够着急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凛华的计划成功,亦能以此证明她的青春正顺利推进着。
但是,在对天马的使命一无所知的真琴看来,
「椿木毕竟性格柔弱,还是积极进攻为好哦。」
加油吧。真琴拍了拍天马的肩膀,握起拳头鼓励道。
这老师,跟外表看上去不同,还挺爱开玩笑的。给人印象还不错。
△
「能请你把这个放到那边的柜子上吗?」
「好,交给我吧。」
天马毫无怨言地拿起纸箱,尽管纸箱重得像沙袋,令他的腰一时有些承受不住,但还是尽可能地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表情平静地将纸箱塞进铁架上方。此刻的气氛让他不由得想要逞强。而他们二人正处在这大概六叠大小的狭窄空间内。
「不好意思,一上来就让你干活。」
「没关系的。」
这是天马第一次进入国语资料室。室内满是潮湿木材的味道,天马决定先给房间换气(因为只有一扇窗户,这么做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之后的近一个小时,天马专心整理着那些词典大小的书本。无聊的同时还很消耗体力,可以说是十分糟糕的工作内容,放在平时就算给工资天马也不会干。
「大部分都收拾完了,休息一下吧?」
「好啊,确实有点累了。」
两人同时坐在了椅腿已经有些生锈的椅子上,吐了口气,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起来。
反射着夕阳残辉的头发映出金与红的色调,光是有丽良存在,就足以令一切事物变得丰富多彩,使这个单调的陈旧房间顿时拥有了生机。
黯淡的荧光灯、覆上尘埃的摆钟、蜡层脱落露出灰色的地板,感觉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场景。
就好像闯入了电影世界里。若是如此,主演毫无疑问就是丽良,而角色就是深爱着日本文艺作品的文学少女吧。天马无聊地想象着角色分配,
「怎么了?」
「嗯?」
「你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看。」
「……」
丽良语气平静。虽然天马不知道自己是盯了多久,但他很明白,自己的行为十分招人反感。他这下是真的无地自容了。
「我也一直在盯着矢代君的脸……所以算打平了吧。」
丽良敲了敲自己的头,笑了起来,令人内心感觉仿佛是被轻风拂过的树叶骚弄着。她投来了毫不掩饰的目光,那抹碧蓝似乎有着异样的引力,让人难以从她双眼移开视线。

不过,两人之间却没有任何言语。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陷入了寂静,周围的日常世界仿佛正渐渐远去。
由于这样的感觉太令人沉醉,天马微微神游了一会儿,
「……嗯?」
随后,窗外忽然传来一段旋律。起初音量还很小,后来渐渐变大,天马认出,这是将最近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段广告乐曲进行摇滚改编后演奏的。
「听起来轻音社就在附近练习呢。」
「说起这个……皇她也是轻音社的对吧。」
「是的。说不定这就是凛华弹的呢。」
「哈哈哈……」
时机过于凑巧,令天马感觉像是在被监视着。对了,别忘记原本的目的。天马这样的平民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有凛华的存在。
「你知道吗?凛华她不只是会吉他,乐队的其他位置也都能胜任哦。贝斯、架子鼓……键盘。就连编曲都是凛华完成的。」
「一个人就能负责所有部分吗,真厉害啊。」
「啊,不过,听说唯有作词是交给别人来完成的。」
「……噢,噢~」
「她经常说自己写不出词……咦,怎么了?」
「没,没什么!」
天马知道,这不是写不写得出的问题,倒不如说,她想必随手就能写一两段词,但她清楚,类似于编故事的作词工作,与自己给人的印象不合。
「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一直是一起上钢琴课的。」
「九年……这样啊,这么一说确实。」
「确实什么?」
「椿木同学给人的印象,和钢琴很契合。」
「是吗?谢谢夸奖。」
硬要说的话,天马认为,与凛华相比,丽良和黑色三角钢琴的气质更加贴合。再附上一段古典平静的乐曲就更合适了。
「不过,我只是勉强坚持了下来,并没有很擅长弹奏。凛华要比我厉害多了,还经常在大型会演获奖,说不定是妈妈给她带来了很大影响呢。」
「妈妈……皇的妈妈?」
「据说她是有名的钢琴家。十几岁的时候在国外都很出名,不仅是演奏,还完成过作曲。并且,和凛华一样,是个很漂亮的人。虽然我和她的见面次数不多。」
「是吗。」
听着她不绝于耳的称赞,天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呢。」
「欸?」
「因为她完全不曾提起这方面的话题。」
回想起来,就连天马所知的凛华都全是通过他人的讲述了解的。
以拥有大量狂热粉丝的乐队队长身份,与丽良在校内的人气呈二足鼎立之势。天马仅仅是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并没有听本人亲口说起过。
就算是知道她有百合倾向、对丽良抱有恋爱感情,那也是一场意外导致的。不是本人主动揭露的所以不算。
「算了,她不说也是当然的,感觉她内心有点封闭。」
天马笑了起来,试图赶走内心冒出的想法。不知为何,为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我觉得,她已经足够坦诚了哦。」
丽良温柔地接纳了天马赌气的话语。
「凛华她其实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以及看待她的印象……但她和矢代君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坦率。」
那大概,仅仅是她觉得没必要隐藏起来。天马知道她的本性,她的表现不含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应该。不过他也抱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她对待其他人的时候也可以更坦率点的啊。」
自那天的对话之后,天马就一直抱有这样的疑问。
她之所以想要维持完美的形象,是因为周围人希望她是完美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极端利他的行为。这种倍受束缚的生存方式真的好吗。
「没必要追求完美,像个普通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乐器的声音渐渐消失,最终回归宁静。此时唯剩时钟指针的转动声回荡在室内。
「矢代君真的好厉害呢。」
丽良慢慢站了起来,望向远方,似是在看夕阳暮色。
「哪厉害了?」
「明明相识时间还很短,却已经十分了解凛华了。像个普通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好……还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哦。」
应是最为了解凛华的丽良都这么说了,想必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吧。
「那椿木同学去说说她不就好了。」
「欸?」
「让她更自然一点。」
至少,这么做比起让天马这样的人去说,效果应该要好上许多,然而丽良却是犹豫地道「这个……」,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很难呢。」
「为什么?」
「对我来说,凛华是英雄。」
「……?」
丽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天马静静等待着她后续的话语。
「以前……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很快,丽良睁开了眼,一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样,带上了些忧愁的神色。仿佛染上了深海之蓝的那双眼瞳,似乎在眺望着远处的某一隅景色。
「我曾有段时间,没办法去上学。」
「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旷课。」
惊讶。天马心中唯有惊讶。总是挂着一副阳光笑容的丽良轻松又干脆地说出了这样与她的形象大相径庭的话语,令天马感到惊讶的一部分是因为这一点,不过更重要的是,
「而且还是精神上的消极,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出不去哦?」
听上去应该是段很悲惨的过去,丽良却完全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神色。天马本来还准备在她难受的时候阻止她,让她不必说起这段过去的。
「我想,在看见我的眼睛和头发之后,你应该也意识到了,我是日本和外国的混血儿。」
丽良轻轻捻弄着耳畔的金发。那双碧瞳中的色彩又黯淡了几分。
「我的母亲是俄罗斯人……不过回想起来还挺奇妙的。我自出生起就在日本长大,不会说那边的语言,仅仅是外表长成了这样。」
长成了这样。天马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用上这样的措辞。换句话说,就是对丽良自身而言,这副外貌所带给她的,并非尽是美好回忆。
「所以……怎么说呢,就是经常被人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又或是被捉弄。」
常有一种说法,就是外表决定一切,无论是褒是贬。
「这种事很常见的。不过,我好像是想得太多了,总去在意那样的视线,仅仅是出个门都令我感到呼吸困难……我真是太无能、太脆弱了呢。」
呵呵。她一如既往露出小猫般的微笑,却是令天马有些揪心。这并非是能够以短短的「很常见」所能概括的事。
「你既不脆弱,也不无能。这并不是椿木同学的错。」
「谢谢你安慰我。」
不过事实上,天马也觉得她的金发和碧瞳很稀奇。想到这里,事到如今再去否定感觉会有些伪善。
「就在这时,是凛华将我带了出来。」
正如先前她所说的,她的英雄。
「话虽如此,作为熟识的朋友,我们本来就经常在一起玩。在我陷入闷闷不乐的状态之后,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玩,让我开心起来。」
终于弄明白了,她之所能平静地讲述那段本应令她痛苦的过去,是因为对如今的丽良来说,那已经不再是悲剧,而是将受困于黑暗之中的人拯救出来的英雄的故事。
「在我继续上学之后,也还是关心着我,守护着我。到了现在也一样。凛华是我的救世主,总是帅气地登场,既是正义使者,又是主角。」
天马甚至不忍去笑她太夸张。丽良的双眸中仿佛星空一般闪烁着光点,一看便知她的想法极为真诚。
「虽然遭受了许多误解,但凛华真的是很善良的人。」
「我也能感觉出这一点。」
「我就猜到矢代君会这么说。」
丽良开口笑道。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挚友得到他人认可感到高兴。
「多亏了凛华才有了如今的我。正因为有着那样强大又值得依赖的朋友,我才能像现在这样露出笑容。而令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也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
「所以事到如今,你也无法去否定她的处事方式?」
丽良有些难过地点了点头,不过又补上了一句「但是,」之后恢复了开朗的模样。
「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现在在我面前,出现了和我持有同样想法的人,出现了能理解凛华的,矢代君这样的人。」
「……理解吗。」
天马没有应和。在他以为自己理解了她的时候,下一瞬她又变幻莫测。不过捉摸不透亦是凛华的一种魅力。她偶然间所展现出的一面,至今仍令天马惊讶不已。
「能遇到矢代君,真是太好了。」
丽良露出了无比喜悦的笑容。从中能感受出她和挚友间深刻的牵绊。
「今后,还请你继续关照凛华了。」
因此,天马才觉得这很残酷。
这份友情变质成为恋爱感情的可能性,是无限接近于零的。哪怕是以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为目标都还更有成功的希望。
若原本是一片空白,将能有许多空间加以填充,可如今的丽良并非如此。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对朋友的信任,甚至快要满溢而出,早已没有多余的空间添入其他事物。
然而还是有一名女生,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却仍在想方设法地挣扎着,试图打破局面。
这条路想必会走得十分艰难,以一人之力是难以为继的,或许需要他人的帮助。
而能够伸出援手的人,在这世上大概也就唯有一人了。
△
为了帮助她,天马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燃烧了一整晚的脑细胞,天马彻底陷入了睡眠不足的状态。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天马不小心打了个盹,结果被责备了一下。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触。
凛华用拇指和食指掐起了天马的脸颊,露出了极其不满的眼神。
「……当然在听了。」
「那能不能别发呆?会让人忍不住想掐你一下的。」
「你现在不就在掐我吗。话说,到底是什么样子会让人想掐啊?」
「就是让人想欺负的样子。不过,你一直都是这样。」
「你是想说我一直是一副容易招人欺负的模样?」
「回答正确。恭喜。」
她用力拧了一下后,最终放开了天马。
傍晚的悠闲时光,二人放学后来到了小路旁的一间家庭餐厅。
除了天马他们所在的窗边卡座,其他位置上也有不少客人,不过却不见有身着校服的人。因为此处与繁荣的车站位置相背,很少有学生来这里。
特地来到这个地方,目的就是讨论今后的计划。
「然后呢,你不是说你想到了新计划吗?」
「啊,对哦。」
『向丽良告白大作战』起步还算顺利,之后的发展却是不太美好。至于原因,恐怕近十成都归结于凛华。
第一,形成阻碍的,是她极度害怕自己人设崩坏这一点。因此她不敢做出大胆的行动,在校内无法发挥出足够的表现。性格已经扎根,这一点算是无可奈何吧。
第二,目标设置得过低这一点也是个问题。和丽良说上两三句话,或是一起去趟卫生间,就能轻易让凛华得到满足,并且不再奢求更多。照这速度,等她告白的时候,横滨站的工事早就结束了。
因此,需要进行一些休克疗法。天马此刻要让自己变得更严厉一些。
「皇,请你冷静地听好。」
「……嗯~?怎么了,突然一反常态地这么认真。」
她低头喝着冰咖啡,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吸管包装袋揉作一团,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而天马将手机举了起来,
「接下来,我打算邀请椿木同学去游乐园。」
不带犹豫地宣告道。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好好,游乐园是吧,带丽良去,真是恭喜……………………」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天马大概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表现出这种状态的人。她张着嘴僵在原地,仿佛被流逝的时光给抛弃,而天马则是在她面前按下了拨打键,将手机贴至耳侧。一道、两道、三道铃声响起后,通话接通。
「……啊,椿木同学?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啊,是这样吗,你还在学校里啊。」
「你、欸,欸?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对,我记得是明天对吧,你有空吗?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
「等、等一下,不会吧……」
「……啊,这样吗,太好了。那么具体事项用邮件沟通吧,明天见。」
嘟。不到一分钟,通话就结束了。凛华颤抖着将手伸向了天马,却完全来不及阻止他。最终尘埃落定。
「明天,约好了和椿木同学一起去玩。」
「~~~~~!?」
沙发上的凛华后仰着庆祝起来,反应夸张得像是喜剧电影里的角色,想必是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比这更能表现自己心中惊喜之情的动作了吧。
在旁边座位上饮着红茶的太太们说着「哎呀哎呀」「是分手了吗」「小年轻挺不容易的呢~」这样莫名其妙的感叹,嬉笑起来。
「唉……没被拒绝真是太好了。紧张死我了……唔。」
天马再也撑不下去了,他吐了口气后将可乐一饮而尽。若是被拒绝了,别说休克疗法了,天马甚至有可能会因打击直接致死,不过有些意外的是,丽良欣然同意了。感谢神明,感谢佛祖,感谢丽良。
「或许已经耗尽了此生的勇气。」
「为、为什么……你,打算干什么?明、明天是星期六哦,是休息日哦?」
「我知道。」
「在这样的日子里,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这、这样的事,不就像约会一样吗?」
「没错哦,这就是约会,」
「你背叛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能喜欢丽良……」
凛华哼了哼鼻子,不过她的表情却不见有怒色,有的只是纯粹的悲伤。从那睁大的双瞳中流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仿佛快要被心碎似的绝望感催出泪水。
天马可没有弄哭女孩子的兴趣。
「只不过,是你和椿木同学去。」
「欸?」
天马立即说明了真相。
「和之前做过的一样。你表现自然地和我们会合,三个人一起逛一段时间,然后我找个机会离开,剩下就是你们两个人的时间。」
迅速果断。天马很确定,如果不这么做,她一生都将难以拉进和丽良之间的距离。
「我、我去游乐园……和丽良,两个人。」
「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大概是听了他的话后想象了一番,或许就是在进行着之前那份散文中所写的,过去曾无数次做过的幻想。她发着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飘飘然地笑容满面。
「……哈!」
很快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似是在表示反对地拍了拍桌子。
「你、你是不是傻,游乐园这种地方又不适合我,跟我的人设一点都不搭,怎么可能会期待。而且突然就把难度提升得这么高……应该一步一步来的。」
发着牢骚,扭扭捏捏,没有选择解释说自己能行,而是在不停找借口辩驳说自己不行。真是麻烦至极,不过,倒是还在天马的预料之内。因为早已备好了能够让她住口的武器,天马不慌不忙地「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明天就是我和椿木同学两个人一起玩了。这样好吗?」
「啊?」
「我是在问,你能接受我们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玩个痛快。」
「玩个痛快是指……」
凛华似是在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咽了咽唾沫。
「难、难道说……你们打算去坐过山车?」
「对哦。」
「一起吃冰淇淋?」
「没错。」
「坐、坐在摩天轮上互相对望?」
「当然,还准备去鬼屋呢。」
「不要啊啊啊!」
贯穿灵魂的尖叫声回荡在平静的家庭餐厅中。完全是在给人添乱,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还有其他客人在店里用餐呢~好吗?」
女店员面带踌躇地走了过来。天马赶忙道歉道,「好啦好啦小姐姐」「宽容一点嘛」「小年轻也很不容易的,就比如我那时……」那群妇人突然开始劝道。姜还是老的辣啊。天马在心中默默表示感谢。
「那看来,你也必须得去了呢。」
「唔……真有你的。」
像是尝了苦胆、伤了自尊,她皱起眉头,抿起双唇,明白了现状。她被算计了,被天马玩弄于股掌之上,并且自己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去、去就去!」
「好,就是这股劲。那么,赶紧来制定一下计划吧。」
「……在此之前,能不能点些吃的?叫完又累又饿……」
「好,补充糖分是很重要的事。」
之后,两人都点了份圣代。先说好,只是偶然点了同样的。
吃完后,凛华又源源不断地点了意式冰淇淋、可丽饼、蛋糕、小豆粥,将甜品全都吞入胃中。每隔两句就吃一口的聚餐就这样持续到了太阳落山。
△
幸运的是,星期六是晴天,天马很难得地因为这是洗衣物的好日子以外的理由而感到高兴。
天马冷静下来一想,自己好像做了些不得了的事。本来自己应该会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看电视看到中午的。天马认真挑选了便服并穿上,给头发打理了一番后离开了家,以几乎要被紧张感压溃的状态走在阳光下。
难道说世间在正常享受青春的高中生们,每周都在做这样的事吗。若是这样,那真是值得尊敬。
平时很少戴手表的天马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约好的时间了,大概算得上是预料之中吧,对方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候了。
她就站在安装于车站侧面的大屏幕下方,因为是个很醒目的地点,所以也有其他在等人的人聚集在这里,但即便她混在人群中天马也绝无可能会错过。
「啊,矢代君。」
绽放于高楼大厦间的那朵鲜花在注意到天马之后兴奋地挥起手来。这一幕令天马想起了举行一般参贺时的景象,画面神圣而庄严。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才刚刚到。」
平淡地进行着影视剧里出现过上千回的互动。
还是第一次在休息日和丽良见面。此刻被她吸引过去的目光比在学校里还要多,而天马的心情也比起在校时要高涨几分,理由不言而喻,正是她此时的打扮。
「有没有被搭讪?不对,一定有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天的椿木同学,非常可爱。」
经线编织的白色粗织毛衣完美突显出了她的身体曲线,天马的姐姐渚把这叫作『只有巨乳才能驾驭的毛衣』,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天才命名。丽良的下身则是穿着一件高腰红裙,裙摆不及膝,露出了一对裹住双腿的格子纹长筒袜。
世上应该不会有男人不喜欢她的这副打扮,丽良此刻就是这么漂亮。
「…………」天马注意到,少女睁大了双眼,也许还因为周围的视线令她感到有些不自在,丽良似是要摒除杂念,抬手拍了拍双颊,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难道矢代君,还是个花花公子?」
「什么意思?」
「啊,你没自觉的话,那就算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她并没有生气,倒不如说心情还很不错,天马决定不去深究。
「不过,既然得到了夸奖,那必须得好好感谢一下冲田小姐呢。」
「冲田小姐是……啊,是担任女仆长的那位对吧?」
「没错。我告诉她我要和矢代君出去玩后,她就帮我打扮了一下。主题好像是……楚南鲨兽?记不太清了。我不太懂那些流行语。」
「那位女仆小姐,懂的还挺多。」
天马确实险些就被杀死了,真不知该不该感谢对方。毕竟都害得天马开始烦恼,自己这样平凡的人真的有资格走在她身边吗。
话虽如此,关于天马的穿着,应该还是算勉强及格的。出门之前有一通电话打来,凛华不惜通过视频通话连连抱怨「这样不行」「看着就不想跟你走在一起」让天马换衣服,天马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认可。
「那么,我们出发吧。」
「啊,好的,不好意思,我不是很了解电车的换乘线路。」
「我有调查过,所以交给我就好。」
又不是小学生春游,其实在目的地集合也行的,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另一位参加者加入队伍。周围分布着许多大型店铺,就算有那么一个女高中生在此徘徊,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计划就是装作偶遇的样子。
这间有诸多线路交汇的车站入口也很多,即使不是第一次来也容易在这间巨大车站里迷路。人群的流动也非常快,丽良和擦肩而过的路人相撞后踉跄一下,惊呼了一声。天马搀扶住她的肩膀道「没事吧?」,随后丽良感谢道「不好意思」,同时心情似乎还莫名有些高兴。
「矢代君,果真是头大灰狼呢。」
「欸?啊,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丽良的天马慌忙松开手拉开了距离。
「得、得小心不要走散了。现在是休息日,人又多,最近还……」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跳,天马语速飞快地说道,然而几秒后大脑又陷入了空白。身体左侧传来异样的温热感,这份体温,正是紧紧贴在天马身侧的丽良所带来的。
「这样一来,就不会走散了吧。我没有其他意思。」
不对,产生了其他想法的是天马。这样的距离就像是——天马拼命打消那个险些浮现于脑海中的甜蜜单词,而少女则是说道「不过……嘻嘻」露出了蛊惑般的微笑,
「总感觉,我们就像是要去约会一样呢。」
轻易说了出口。
「…………」
——我,是不是要死了?
被注入致死量的青春能量的天马已经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整个人都要炸开了,走投无路的天马赶紧搜索起目标,很快便有了发现。就在铁道入站口附近,她倚靠在墙边玩着手机。之所以这么快发现是因为她光是这样就足够显眼了。
在他们一脸平淡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咦?啊,不会吧!」
最好的开端。丽良指向了凛华,多亏于此,不必演些无聊的戏码了。
「凛华!」
注意到丽良走了过来,凛华忽然像是近视没看清一样将视线移开了一下,仿佛是在无视烦人的招呼。该说不愧是她吗,演技过于自然,令天马都觉得好厉害。
「欸……啊,丽良?怎么了,吓我一跳。」
「你好呀,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我?我想买些东西所以在这边逛逛……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
「这个嘛,是因为今天约好了要和矢代君一起出去玩。好像说是要感谢平时的关照。」
随后,她终于将视线移向了丽良身后的那个男人。看着举起手打招呼的天马,她露出了对他毫无兴趣的眼神。倒是分不清楚这是在扮演自己的人设还是真心的。
「真是巧遇呢~是吧矢代君?」
「啊、啊,是啊。」
天马满面苦笑。因为他自认自己的演技不如凛华,所以在努力不让自己出糗。冷静一下,现在又没有暴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点。就算现在提议说「既然这样就三个人一起去吧」,也没可能会被拒绝的。
「皇,你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想去的店已经去逛过了,所以我现在很闲。」
「嗯,这、这、这样的话,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去玩?」
天马语调变得十分僵硬(凛华轻轻啧了一声),不过问题关键不在这点。
「……嗯,也不是不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可干,就勉为其难陪你们去吧。」
「是、是吗,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椿木同学觉得……欸?」
这时天马才注意到,沉默,以及来回转动的一双碧色眼瞳。少女在二人不知不觉间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并来回望着天马和凛华。
「怎么了?」
「啊,没事,你们……今天这,就是所谓的情侣装吗?」
没能理解话语含义的天马呆了几秒,看了看自己和凛华的打扮后僵在了原地。
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和刚好贴合身体的长袖T恤,以及黑色紧身裤。完全一模一样的打扮。要说有什么不同点,那就是凛华的脖子上挂着些花哨的首饰。
跟丽良说的一样,完全就是成对的,就像情侣一样。自掘坟墓了,不过错不在天马。
「哇,喜好一致呢~矢代你真是,吓到我了呢。」
完美的演技临近崩溃。当然会一样了,毕竟都是由她挑选的。
「是巧合吗?还是说……」
「我、我们赶紧出发吧!是走这边对吧?」
唰的一下,凛华脱下外套挂在肩上,往前走去。大概是想通过这么做使他们的打扮不再成对,不过以四月时节来看,她的打扮相当单薄,因此比丽良吸引了更多男性的目光。
「啊,请等一下~脱了外套会冷的吧?」
「不会!逛了这么久,我都出汗了,刚好散散热!」
「嗯……啊,对了,我今天的打扮,凛华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一定不是你自己挑的吧?」
「你怎么知道?」
「毕竟平时你的打扮很土。」
「哇~好辛辣的评价。果然,矢代君就是大灰狼却不自知呢~」
「不……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椿木同学?」
真是命途多舛,不过就算去担心也都是在杞人忧天。
反正一定会发生意外,等到意外发生之后再去想怎么做吧。
△
坐了三十分钟电车后换乘公交。途中丽良恰到好处地挑起了一些话题,因此路途中没有显得很无聊。最终到达了一个由某间报社冠名的主题公园。
进入大门后,来到了一片大型广场,位于广场中心的是正在运作的旋转木马。前方是等待乘坐旋转木马的队列,以及一些在长椅处休息的家庭,园内回荡着轻快的BGM,远处飘来甜点的清香。一切都在使游乐园脱离人们的日常生活气息。
「真热闹呢~!」
算是意料之中吧,很快就适应了园内气氛的丽良兴奋起来。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短裙飘动着,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至于另一个人,似乎是在想些烦心事。
「你怎么了,皇?」
「啊!不,没什么,我没事……」
她移开视线,企图蒙混过关,不过天马还是清楚看到了,凛华望着围绕在吉祥物身边的孩子们的时候,眼神中所露出的那份向往。已经掌握了她的习性的天马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其实她也想加入到孩子们当中,但那样饱含童心的行为不适合自己,因此抑制住了内心的想法,装作毫无兴趣的样子。
因为周围人希望她是这样的人,将愿望加在了她身上,她才留在了这个位置。在天马看来,生活就该遵从自己的心意,外人也不会对此指指点点,就算有人因此失望,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好了,我们接下来先去哪?」
而那位三人中唯一一个在纯粹享受着今日活动的少女说道,
「啊,对面好像有什么活动……」
丽良想要循着欢闹声靠过去,不行,不能让她这么做。
「「去鬼屋!」」
两人不禁同时大声制止住了丽良,声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因为时间紧迫,没时间纠结谁对谁错,二人尽可能装作平静地提议道「……去那里吧?」「……要不要去那里?」。
「去鬼屋?」
天马像是辩护律师在举证一样举起了手机。
「对啊,你看,他们的官方网站首页也在推荐鬼屋。」
他没说谎,只不过是隐瞒了网站上『迅速提升两人的亲密度,在紧张的氛围中肢体相依的心跳游戏!』这样明显面向情侣的介绍。
「哦~是这样啊。那么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地方呢,我们出发吧!」
和设想的一样,没有遭到反对(没有考虑过被反对后该怎么做)。「是在那边对吧」丽良说着,往前走去,剩下的两人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
很好,第一关顺利通过。天马的任务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计划如下,
在光线昏暗、看不清方向的游乐设施内部很容易就会走散。其中若是有奇怪的人想故意走散,是很难提防的。
只要分开了,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休息日的主题公园,外面人山人海,再找个没电了啥的做借口把手机关了,是很难汇合的。
就这样,两位女生的约会计划定好了。因为前些天的讨论中尽可能地消除了不稳定要素,没有遗漏死角。天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执行计划了。
「哦~这里的装扮是会随季节变化的吗。」
「应该是了,还挺用心的嘛。」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以菊花妖为主题的和式恐怖吧?
阅读过博客里的体验感想后,完全掌握了内部构造的天马强忍着内心的兴奋。心情大概和准备惊喜派对的时候很相似。
「那就三位客人。请注意不要走散了。」
天马在内心给拉开幕布为他们带路的小哥默默感谢道「然而这就是我的目的」,进入了迷宫。忽然浑身一颤,大概是演出的一部分,空调开得很冷。不过很快又有一阵暖风拂过脸颊,原来如此,这还蛮有氛围的。
「哇~原来鬼屋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来!」
丽良走在前头,丝毫也不见害怕。关于这一点,正和凛华事先说过的一样。丽良就是在看恐怖电影的时候会一脸认真地说「刚刚那是怎么拍出来的呢」「表演特技的人看上去好辛苦」的那种人。
而她现在也走近了正摇摇晃晃的提灯说道「里面是LED灯吗?」,令人想要吐槽「原来你关注的是这一点吗」。虽然性格相当特立独行,不过她要是会尖叫着抱过来的话,反而会让计划出现破绽,而且对天马的理智也是一种考验,所以这样刚好合适。
之后的行动中,一行人遇到了一阵啪塔啪塔经过头顶的脚步声,还有打扮得像是个人偶的抽泣着的,以及盘子摔倒地上碎裂的声响等等。这些吓人的布置若是事先没有防备,想必会吓得叫出声来吧,然而他们都无动于衷。
「啊,是这个吧,入口的工作人员提到过的墓碑。」
十分顺利就到达了路程中间点。被灯光照亮的碑文颜色有些惊悚,上面写着血淋淋的赤色文字。目的是为了衬托这间游乐设施内的氛围吧。虽然就算他们忘了这里是间鬼屋也没人会责罚他们。
「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完全读不懂。」
丽良就像是要认真解开考题的考生一样,死死盯着墓碑。
——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丽良完全背对着天马。现在就是甩开她(虽然措辞有点糟糕)的大好时机。
Adios(西班牙语:再见)。天马在心中默默道了声永别,随后将力量灌注在了腿上。
准备离开……的时候。
为什么,动不了。身体沉重得像是被死灵缠身。天马此刻忽然感觉到有些微微的寒冷,然而令他迈不开步的并非灵异存在。
「……你在干什么?」
高挑的女生正抓着天马的衣摆,天马因为一直看着前方所以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抓着他的呢。她这样反倒也有点吓人。
「…………」
「喂,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一脸不悦皱起眉的凛华点了点头。真有问题啊,那就快说嘛。天马眼神示意让她快说,而凛华只是微微颤动了双唇。看见丽良正沉迷于阅读文字,天马将耳朵贴近了凛华,而在听到她说的话后又一时陷入沉默。
「……不行」「啊?」,之后她又补充道「别走」,这下可麻烦了。
天马再看了眼她的表情,随后愣住。她此时的脸色比恶灵还要惨白。要是从下面开一支手电筒照亮她的脸,想必会吓得他人尖叫起来。天马抱着大胆的猜想,戳了戳她的脸颊,然而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也没有对天马的触碰进行反击。
只是一个劲儿地鼓着最后的胆量,企图将表情维持在正常的状态。
也就是说,凛华此刻已经临近昏厥了。她心里已经害怕得不行,仿佛下一刻就要失禁。
没能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天马也有些深感失策,不过已经没时间去后悔了。
快放手,混蛋。天马心里愤愤地咒骂道,然而悄悄抓着他的那只手仍旧没有收回,甚至还增加到了两只手。天马很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天马不在这里了,她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丽良。她唯独不想被丽良看到自己这么难堪的一面,必须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任务目标已经变更。在他们进行着拉扯的时候,
「啊,我解读完成了~不过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们走吧。丽良往前走去,明明不该是这样的。自认计划得十分完美的天马略受打击的同时,朝她的背影追去。随后很快又想起了后半的路程。之后才是鬼屋真正的开始。
跟预习的一样,从墙上的缝隙中悄悄伸出了一只青蓝色的手臂。
「!」
所谓无声的尖叫,指的就是她这样吧。天马注意到身后的女生正死死憋着惨叫声,不过下一刻又轮到自己了。
「噫!?」
这次是真正的尖叫声。至于原因,就是凛华此刻,和天马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天马的后背与她的正面融为了一体。
这份触感是天马始料未及的。与丽良相比,她的份量要小上许多。相当朴素的双丘,此刻却是彰显着确切的存在感,刺激着男性的欲望。
——这是鱼糕,这是鱼糕,这是鱼糕,加点芥末酱油会更好……
仿佛在诵经一样,天马努力阻止血气聚集。
「矢代君?刚刚不是还十分镇静的么……这是突然觉得害怕了吗?」
「啊、啊~嗯!在我看来,有些恐怖场景一点也不可怕,但也有些是很可怕的。」
「啊,我能理解。我也觉得在○南里出场的全身套着黑丝袜的犯人十分可怕。」
「哈哈哈哈……」
天马精心调整了一下位置,使得轻轻回过头来的丽良看不见被挡在她身后正瑟瑟发抖的女生。「喂,皇……皇同学!?」天马压低了音量,语调却有些慌张。
「……干、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这笨蛋。你的……胸!别贴过来啊变态。」
天马半是咒骂地吼道。面对天马渐渐变弱的控诉声,凛华满不情愿地将身子抽了回去。不过双手仍紧紧抓在天马肩膀上。刚刚那只不过是第一关。
之后的情况,便是如同地狱现世。每当经过一个吓人点的时候,
「~~~~!」
某位瘦弱的女生每次都会紧紧抱过来。然后,
「哇啊啊啊!」
某个男生每次都会大声叫起来。两次、三次,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凛华平时总是扮演着冷酷帅气的角色,天马从未想象过能像现在这样深刻感受到她身为女性的特征,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说破坏力惊人呢。或许理性已经崩溃的天马早已成了个废人。
「你没事吧?快看,马上就要到出口了,再坚持一下。」
丽良一脸担忧地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丝毫不见有半点嫌弃他那想必已经渗满汗水的手掌,甚至还与他十指交握,然而原本这个位置是属于凛华的。天马被包围在一前一后的美少女所传来的淡淡温存之中。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这样,三人结成了一道有些怪异的纵列,而在前头带路的监护人轻轻颤抖着双肩。
「你居然会这么害怕鬼怪,真是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面呢。」
「真是抱歉啊,我这么胆小。」
「很可爱哦。令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可爱……」
其实,天马也觉得凛华很可爱。不过当被自己所倾慕之人这么看待的时候,天马身后那位总是在拼命维持人设的女生一定会选择咬舌自尽。所以天马决定当好一个护盾。
「不过,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
「啊、啊~这个嘛,大概是小看了鬼屋吧……不好意思,原本是有更好的选择的。都是我的错,让你感到不满意了。」
忽然,天马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瞬间就消散于空气中的道歉,以及道谢声。说不定会是幽灵,天马决定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
最终,三人其乐融融地离开了迷宫。
天马和凛华坐在长椅上低垂着头,消沉得和游乐园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你、你们怎么了!」没搞清状况的丽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过这也怪不了她。
「是走累了吗?毕竟鬼屋确实还挺大的……啊,我去买些饮料回来。」
交给我吧,丽良说完,便匆匆地跑开了。一直消沉下去不会对事情进展有任何帮助,天马直起了身来。而凛华也似乎没有完全绝望,抬起了脸。
「唉,好难啊。没有任何进展。」
「……还真是抱歉啊。」
「没关系,既然鬼屋走不通,」
「那就有必要改变一下计划呢。」
「是啊,话虽如此,我也没准备B计划啊,就算现在开始想……」
「不用想,就三个人正常逛逛就好了。不需要什么计划。」
「欸?你这放弃得实在太早了些……」
「没有放弃。我只是觉得……这样情况正好。」
不懂得她所说的正好的意思是指什么的天马疑惑道「啊?」,而抬起头望着他的凛华又接着说道,
「中间能有人作为缓冲的情况,」
刚说完,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怪,闭上嘴扭捏着,似是在构思措辞,然后,又似乎很快弄清了哪里不对,
「中间能有矢代相隔的情况正好。」
「……是吗。」
天马不知道她特意重新措辞的意义何在,不过,本人执意如此的话,那就算了。今天的目的,是凛华高兴就好。
「久等了~」
丽良小跑着回到他们的所在地,手上拿着三只橙色易拉罐。她将天马和凛华的份递给他们后,马上就「唔~」地喝起了自己那份。天马也紧随其后拉开了拉环,
「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你付了多少呕呕呕!」
将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就喷了出来,完全是从脊髓本能发出的排斥反应。口腔内仿佛烧起来了一般炙热,全身都流出了汗水。天马强忍着痛苦,看了眼饮料罐的包装。
『产地直送!极辣地狱拉面汤 ※黏膜脆弱的人请小心饮用』
「这什么东西!?」
「是那边的自动售货机里在卖的。据说是和有名的中华料理店联名出品的。」
这种东西谁会买啊,天马很想这么呐喊,但是眼前确实有这么一位将其买了下来的勇者。
「啊~真好喝~这个有点辣辣的。」
丽良一脸享受地饮用着,模样酷似天马家里那位刚干完一瓶啤酒的姐姐。
会不会是在搞什么整人节目。正当天马认真地开始怀疑的时候,却是又出现了一位低着头夸张地「噗,哈哈……」大笑起来的女生,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天马小声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向她寻求解释。
「什么怎么回事,舌头上不是有味蕾这种东西吗。」
「欸?是、是啊……」
管理味觉的细胞。据说一个普通人拥有大约一万个味蕾。
「大概丽良的味蕾全部都死了。」
「这话也太直白太毒了吧!?」
不过,若不是这样,那确实没办法解释了。哇,居然还在喝……天马深感震惊,而少女无视了他,一滴不剩地喝完了饮料,面色丝毫不改,连一丝汗都没冒。表情平淡地似乎接下来会喊出再来一罐。
「怎么可能……就是说,她是类似音痴的味痴吗。」
「在她眼里,食物只有好吃和非常好吃这两种区别。」
「可、可是……辣不是味觉,而是痛觉吧,这可是某位侍酒师说过的啊?」
「那她就是痛觉死掉了。」
「不是什么东西都会死的!」
天马时常会想,这家伙是真的喜欢丽良吗。她的毒舌太过尖酸刻薄了。
「你们在悄悄说些什么呢~咦?都打开了,你不喝吗。」
「啊,哈哈哈,这个对我来说难度有点太高了。我接受不了。」
「是这样吗,真是遗憾。啊,不能浪费,剩下的就给我喝吧。」
「谢谢了……啊!」
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随后便意识到不对。她要是把嘴贴上去,那就是所谓的间接……
「欸,凛华?」
抢在天马行动之前,某位女生就已经飞快地将拉面汤抢了过来,然后直接仰起头一饮而尽。咕噜咕噜,有异物通过的喉咙发出了响亮的悲鸣声,然而她并没有中途放弃,真够强大的。天马不禁感到有些惭愧,竟然有那么一丝怀疑起了她的爱意。
「好、好喝!」
「真是的~明明我都已经给你一罐了。」
和丽良一样面不改色(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凛华全身都冒出了雾气,体温高得像是刚蒸过桑拿,光是看着她,自己都感觉热起来了。天马忽然想起来,曾经母亲说过那么一句话,成熟的女演员脸上是不会流汗的。真是强人所难啊。
「好了,让我们前往下一个项目吧。可以的话,我想去个凉快点的地方。」
「欸,那就再进一次鬼屋?」
「椿木同学,这个就算了吧。」
之后,按照凛华的指示,三人在游乐园好好逛了一把。坐了过山车、吃了冰淇淋、观看了海狮表演、买了些纪念品。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心里不止一次两次地冒出这样的疑问,不过最终,凛华那乐在其中的模样还是让他决定放下疑惑,不可自作聪明。若是过于忧心忡忡,反而忘记去享受,那才是得不偿失。
不过,天马最后还是想给她们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已经来到了周围被染上夕阳余晖的时间,要坐大摩天轮作为收尾的话,现在应该就是最好的时机。
「抱歉,肚子不太舒服,我去趟卫生间。」
为防止被中途叫住,天马立即跑开了,所以他不知道此时的凛华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也只能自己想象她们二人独处时是怎样的表情,在聊些什么样的话题。
「……那家伙,能顺利吗。」
天马仰望着融入了傍晚天空的摩天轮吊舱,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
一行人回到早上会合的车站后,发现停车场内停着一辆通身漆黑的进口汽车。
一名管家打扮的男性从驾驶席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了丽良身边喊道「大小姐」,着实吓了天马一跳。今日感谢诸位的关照,他站在丽良身边诚恳地低头感谢道。目送尾灯渐渐消失在环岛路口,天马心里开始感叹,自己居然能和她上同一所学校。
现在是七点钟左右,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凛华的家离这里不远,徒步就能走到。就此分别也是一种选择,不过无论如何,放任女孩子独自走夜路实在有些不太好,于是天马决定当一次护卫。
天马走在她身边,问道「今天得分如何?」,而她思考了一下,随后说出了结论。
「75分。」
「好高。」
「顺便一提,是从一百分满分开始逐项减分的方式。」
「哦,具体内容呢?」
「在鬼屋被吓得战战兢兢,扣5分。」
「只扣了5分吗,你对自己还挺宽容。」
「还有,和你间接接吻,扣20分。」
「……有这么讨厌吗?」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其他扣分项,在天马看来,一个电灯泡陪她们同行到了最后,这一点就已经不及格了,她的目标放得依旧是那么低呢。
天马认为,她这样就满足了,反倒令人感到困扰。
「嗯,综合下来,基本算成功了吧。」
「那就好。」
难得的好心情,天马可没那么不知好歹到去破坏掉它。
不过,天马忽然注意到,自己心里居然又开始思考下一次的计划。仔细想想,他最近总是在以凛华为中心而行动,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颗绕着太阳转的行星。她就是这么一个巨大的存在,蕴藏着能将周围的一切燃烧殆尽的炙热。
在他们闲聊期间,周围的喧嚣声已经渐渐平静。看来是已经走到了住宅区附近了。凛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我想去买晚餐,你先等一下。」
正准备路过一间便利店的时候,凛华转身走了进去。不出一分钟,她就拿着一只褐色的塑料袋走了出来。能隐约看见其中装有便当盒以及布丁。
「你一个还在发育期的女高中生,晚上就吃便利店便当吗?」
「怎么,有意见?」
「我倒不是有意见。」
天马的真实感想,是这些东西与她不太搭。据说她母亲曾是有名的钢琴家,就算排开这一点,她浑身也散发着上流阶级的气质,凛华和便利店便当的搭配完全是格格不入。
说起来,她在学校里午餐吃的也都是些炒面面包和炸肉饼面包啥的,也怪不得丽良为什么总是会担心凛华说「应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了。
「你父母就没说教过你吗。」
「他们不会说的,毕竟他们又不在。」
「欸?」
我们走吧。凛华不做任何停留地迈开了脚步。大概是注意到了追过来的天马脸上疑惑的神情,她又主动补了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父母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哪个国家。」
「一、一年?」
父母因到海外出差而不在家,在这一点上她和天马的境遇是相同的,不过天马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的生活费呢。」
「钱倒是给了我不少哦,给了我一个能肆意消费的账户呢。但是也到此为止了,那个人没有做过任何为我着想的事。」
「……」
凛华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随后,淡漠地,真的是很淡漠地继续说道。
她的父亲是演出公司的董事兼制作人。与毫不顾家的父亲相反,在凛华的成长上倾注了所有爱意的母亲,已经在她十岁左右的时候病故了。
即便是这样,父亲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他对孩子的情况,根本就毫不关心。」
仿佛是听到了天马的疑惑,凛华说道。
「仅仅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事。这就是那个男人的第一原则。毕竟他曾经以和母亲已经结婚为由,要求过母亲为他公司所制作的电影配乐。仅仅就为了这件事,缠着母亲,将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来对待,当成一个需要时就拿来用的便利的道具。母亲没有任何的自由,连做自己想做的事都不可以。」
「……」
「就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国外进行拍摄,我给他打过电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微弱的嗤笑声无力地拍打着空气。
「他说『是吗』。就这一句。就好像听到了明天要下雨的预报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像是在说,这种小事没必要打电话通知他。」
真可笑对吧。嘴上说着,凛华的双瞳依旧是那么冰冷。
「明明知道母亲时日不多,却从没有来看望过。即便如此,对待这样人渣一样的丈夫,她最后留下的话语,却还是想再见他一面,之后安静下来的病房,变得死气沉沉。你说,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人生呢?」
天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有一种爬入了幽暗洞穴中的感觉。
「孤身一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直弹着钢琴。拿过奖,得过裁判的夸赞,说她的演奏十分完美等等。真是无聊至极。弹得好不是当然的吗,毕竟像个傻瓜一样,整天都在那里弹。」
之所以凛华感觉这么烦闷,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是因为母亲就算弹上一整天,也不会有她希望看到的人来夸奖她。
「你知道吗?据说青春期的女孩子会无来由地讨厌父亲,是受到了基因上的影响,防止近亲相奸。而我的情况尤为严重,就因为世上存在那样恶心的男人,才会使得母亲那样温柔贤良的女性不可避免地受到伤害……我无法容忍这一点。因此从身心上都无法接受把身体交给男性这种生物。」
凛华滔滔不绝地说完,依旧是往常那副冷漠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却是令人感觉到,她的内心似乎是处在了失去痛觉的危险状态之中。
「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呢。」
「怎么?你在同情我?」
凛华抛了个媚眼,似是想蒙混过关,不过天马觉得气氛并没有轻松到能开玩笑的地步。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凛华又重新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
「因为有丽良。」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很神奇地打消了天马的担忧,也明白了为什么她还能这么冷静地谈起,那些原本她应该连提都不愿去提,想都不愿去想的过去。
「无论是痛苦,还是悲伤的时候,丽良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是她支撑着我,没有她,我早就坏掉了。」
丽良说是凛华拯救了她,可反过来,凛华也是一样的。
并不存在单方面的帮助,她们彼此对对方来说都很重要。
正可谓是相互依存的状态。或许会有人说,她们的关系并不美好,而是脆弱得随时都会崩塌。
可是,正是彼此间相互支撑,她们二人才得以成长至今,织就了比钢铁还要牢固的纽带。其中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任何不该存在的要素,这一点天马能够确定。
「这,就是理由。」
不知不觉间,凛华那空洞的双目已经被填满,蕴藏着坚定的意志。
「理由?」
「我之所以喜欢上丽良的理由。这件事我之前并没有告诉过你对吧?」
宛如一片明镜般平静的水面。尽管讲述时的表情不见痛苦,不见烦闷,但这一定只是表象,她心里一定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虽然不知道你在谢些什么,不过我还是老实接受吧……啊,到了。」
凛华停下了脚步。面前耸立的是巨大的超高层公寓。做好了可能会扭到脖子的心理准备,奋力抬头望去,结果却是根本看不清那几乎能伸至月球的公寓顶层位置。就好像正身处六本木新城一样。
「你住的地方还真厉害。」
「我不觉得,一个人住这种地方很麻烦的。」
「一个人……」
望上去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点着灯,有的漆黑一片,也有的则是拉上了窗帘。尽管住户的状态不尽相同,但凛华的房间想必是没有开灯的,也一定没有人在家里等待着她的归来。
「……话说,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喜欢吃便利店便当?买些寿司之类的,更丰富点的食物不好吗,在校的午餐也是……」
「这是我的报复,我在尽量不去使用那些钱。」
虽然这样的自我满足没有任何意义。她自嘲道。
这里或许该说句安慰她的话,可是以天马那贫瘠的语文积累,并不能吐出什么风趣的话语。他能说的,也就只有接下来这些,
「下周,」
「什么?」
「你不用再买面包吃了。你那份便当,由我来做吧。」
「啊?怎么突发奇想要……」
「每天给你做都行,如果你想吃的话。」
「……」
「不管是两人份还是三人份,做起来也没多麻烦的,你不用介意。」
虽然没在说谎,不过天马的措辞却是令人感觉像是在傲娇一样。「那就先再见了」有些难忍羞耻的天马立刻就转身离去了。
「……谢谢。」
因此,他也没能注意到,凛华的眼瞳中,似乎闪烁起了淡淡的光芒。
只是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一股干劲,要给对方准备一份完美的便当。
四章 她的恋情的结局
「这是为什么……」
天马从快要沸腾的开水中取出海带,随后抓起了一把鲣鱼干。
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天马注意到预制的高汤已经快要用完了,于是马上开始制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忽然产生了疑问。
「到底是为什么呢。」
自言自语着,陷入了思考,过去的自己,以及现在的自己。
这几年,每天都是带着些许惰性度过的。
既没有遇到过让人雀跃的事件,也不曾满怀期待地心跳不已过。不过相对地,也不曾失望过,烦恼过。
不上不下的平淡生活,天马对此没有任何不满。毕竟这样的生活是最轻松的,也很符合他自己的性格。
而到了现在,为了他人而不得已摆脱了那样的生活。今时今日,让他感觉到,生活有了明确的目标。
「真的是好奇怪啊。」
关火后,看着渐渐沉到锅底的残渣,天马再度自问道。
不过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想去否定发生这种改变的自己,甚至觉得这样还不错。究竟是什么,让生来带着消极意志至今的天马变成了这样呢。
人们将其称之为活力。或许,也有人会将其冠以青春这一甘甜又酸涩的称呼,不过这是他们的误判。
正在享受青春的人,只有凛华。仅仅是因为天马比其他人更接近她一些,稍稍染上了一点色彩罢了。这一点点色彩就足够了。对于没有什么抗性的天马来说,光是这点就足以致命。
「那家伙今天……说炒牛蒡丝很好吃,下次也放一些吧。」
最终由消极转变成积极的天马在脑海内构思着便当的菜色,当晚睡得很熟。正如一份在冰箱内放一晚,到次日早上就会变得更香的高汤,天马原以为明天也会和往常一样。
全然没有预料过,这种本应理所当然的日常会迎来终结。
也忘记了故事在开始的瞬间就已经在慢慢走向结局的,这样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
△
天马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时间是第三节课结束的课间。
「皇同学,你啊……这样是不好的。」
不记得名字是叫山田还是浜田了,说话者是上伦理课的中年教师。
这位光秃的头顶反着油光的男人不满地说教道。众多学生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交头接耳起来。
从选修课教室回来的天马一如往常地走进了教室,然而就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尽管不明白事情经过,也还是睁大了双眼。
毕竟事件现场就是天马的座位。一位高挑苗条的女生就站在那里。
令他惊讶的最主要原因,是正在说教的老师手上拿着一本袖珍本。上面写着君主论三个字。而天马知道,这封面仅仅只是表象。
心中涌现出糟糕的预感。天马祈祷着是自己想错了,朝朋友走去。
「喂,飒太……」
「嗯?啊,矢代。」
飒太在稍远的位置上观望着凛华他们,耸了耸肩苦笑道。
「那是怎么回事?」
「稍微发生了一点意外吧,怎么说呢……皇同学,不太走运。」
「那家伙犯啥事了?」
「倒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刚才上课的时候……」
飒太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还在唠唠叨叨说教中的老师,压低音量说道。
「在伦理课上,一般都是老师死板地照着教科书上的内容念,下面的学生忍着无聊听下去,所以是很闲的。偷偷告诉你,有大半的人都会偷偷拿出手机藏在桌下玩,不过,大家都会注意不被发现。然后,这次不幸被选中的就是她。」
「……」
「只不过她看的不是手机而是纸质书。而老师似乎是不太喜欢里面的内容,生气的时间比往常要久许多。」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飒太无奈地说道,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转头就去为下节课做准备了。起哄凑热闹对凛华没有任何帮助,他应该是认为,表现得毫不在意才是聪明的决定。
而整个教室也没有任何一人向凛华投去责备的目光,甚至不少人都在同情她。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成绩再好,这样还是不对的吧?会不会还因为长得漂亮,周围人都很优待你,所以产生了一点误会呢。这种女性,是很多的啊~到了社会上是无法适应的哦?」
他说的话,已经和这次的事件无关,开始上升到人格侮辱了。这种满口双重标准话语的男人,能活到现在也够不容易的。
就连本来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天马都有些生气,被正面喷了满脸唾沫的本人想必更是气恼。
「……唉。」
「你、你干什么!你这毫不掩饰的叹气是什么意思。」
凛华撩起刘海,傲气地交叉双臂,毫不介意对方的长辈或教师身份,用三寸不烂之舌与灵活的头脑恶言恶语地正面击退他。
天马抱着这样的期待,可是,事实并没有变成这样。
凛华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平时那股压迫感。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上去似乎相当失落。
当然,不是因为受到刚才的侮辱而心受打击。不是因为这种低级的伤害。
「而且,这种书根本就不是你这样的学生该读的。欲望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女生之间做那样的事,这小说的内容也太奇怪了吧。」
男人手持书本,不停翻着页,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事物。
「肮脏,太肮脏了!这种东西!就不该被写出来!」
他大声地喋喋不休道,像是故意要让教室内所有人听到。
「……女生之间。」
「……说的,是百合?」
「……不会吧,凛华大人会读那种书,真是意外~」
从旁边交头接耳的一群女生那传来这样的悄声细语,而其他保持沉默的同学,内心应该也都有着类似的感想。
而天马也在这时明白的状况,他所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终于还是化为了现实。
总之,是凛华大意了。这次失败,与完美主义的她不太相符。真是粗心,暴露给天马,也是因为那本书,为什么就没有吸取教训。如果能再警惕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呢……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件事,想必她是不愿被任何人知晓的,想要死死隐瞒的,然而崩盘就在一瞬间,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危及生命,使一切都无法挽回。
这种事真的该存在吗?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可是另一方面,天马想到,说不定事情还有余地。
一直隐瞒,说不定也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就像是那些年久老化的事物。那副面具,每天都在铭刻上新的微不可见的伤痕。终有一天会突然撕开裂缝,碎成两半。
原本暴露就已是时间问题,只是现在刚好是那个时刻罢了。无论如何,反正是无法阻止它的发生,所有人都无需为此负责。
而且,天马不也有想过吗。
没有必要扼杀自我去生存,没有必要去维护他人的理想。
虽然听上去有些无情,但可以趁此机会向大家展示真正的凛华。
天马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不知道是为谁而找的借口,思考陷入了停滞。
「啊……」
然后和转移着视线的她,忽然对上了目光。
凛华笑了起来,望着眼前那位因不知所措而呆在原地的男生。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笨蛋。天马似乎能感觉到她在这么说。
凛华早已认命,毕竟这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与此同时,天马也能感觉到,她已经彻底放弃了。
「咦?怎么了?」
此刻刚好回到教室的一位女生,让充斥着整个教室的异样氛围都因此凝滞。
啊。天马看着围绕在她身上的光芒,险些屈膝倒下。
不行,丽良决不能知道这件事。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想不到任何能令那滔滔不绝的说教停下的办法。
原以为还算顺利的凛华告白计划,最终,还是迎来了这样的结局。刚刚起步就摔了一跤,刚有希望又瓦解殆尽。
或许有人会说,哪至于这么严重,毕竟一切都还没来得及稳固形成一个能称得上是计划的东西。或许有人会笑,不过是一个幼稚的小意图受了些挫折罢了。
可是天马一清二楚,她至今为止执行这个玩笑般的计划的时候,是有多么认真。这一切也只有天马知道,知道她是真的想让这个计划实现。
真的可以轻易去取笑她吗,真的可以就这样止步于此吗。
都是愚蠢的问题。既然如此,哪还有时间犹豫呢。
脸上挂着微笑的天马在坚定意志的推动下,迈开了脚步。
「好了,我先去跟班主任如实报告你在看这种书,你先好好反省……」
「对不起!!」
「噫!」
耳边响起喊声,老师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踉跄一下。很久没像这样,跟个拉拉队长似的用力喊叫了,或许这是天马第一次喊这么大声,他的人生就是这么缺乏朝气。
「你、你有什么事?」
男人捂住一边耳朵,似乎是被喊声震得有些痛苦,皱起抬头纹,瞪向了天马,然而天马没有退缩。不如说,天马将这一切正面承受了下来。
「我现在在进行重要的教导,你不要……」
「这书,是我的!」
「……啊?」
「这里,是我的座位!」
「什么?」
惊讶得扬起了眼角的不仅有他一人。下一瞬间,四周的人都吵嚷了起来。而令他们陷入惊愕的,是毫无畏惧地介入了老师与凛华之间的一名男生。毕竟他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设,
「欲望之处女,是我很喜欢的书。」
尽管这句话并不应该这么大声说出来,他还是相当自豪地宣告道。
「容我大胆说一句……百合绝不是什么不纯洁的关系,老师。」
陷入呆滞的老师一言不发,天马乘胜追击地说道。
「您是否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啊?」
「是否曾无法在喜欢的人面前坦率起来,因没能将自己的思念告诉对方而晚上独自落泪过呢?」
「你在说什么……」
「恋爱感情不分贵贱,不讲道理。也没有人有权利愚弄这种感情!」
虽然感觉没必要做到这份上,不过骑虎难下了。
凛华愣在原地,微张着双唇,似是在问「为什么?」。要是不小心引起老师怀疑,矛头会重新指向她。姑且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这算是借口吧。
天马只是单纯地,感觉凛华对丽良的感情被人否定了,因此难以容忍而已。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天马继续释放着灵魂的呐喊,直到那个男人有些神经衰弱似地说道「行了,我知道了……」然后离开。

△
有种自己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成就感,以及前所未有的畅快感。若是天马身后跟着一条狗尾巴,那想必会不停地用几乎要将其甩断的力气摇摆吧。
贯彻着草食系形象的天马,自出生以来,还从没有过说服或是驳倒他人的经历。不仅如此,也从未有认真和某个人争吵过。
因此,一部分的女生对他表现出了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反倒是一部分男生,
「说得好」「我也有点忍不了」「没想到你也是同志」。
天马可喜可贺地被他们认定为了同胞,交到了更多的朋友。幸福的总量可以算得上是增加了。
此刻,天马得意地笑着,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
虽然成功让敌人撤退了,但被捕获的书还在敌人手上。哪怕就这样放任它被判定为有害书籍受到处理,对天马来说也是不痛不痒的,但书的主人一定会难过的。
老实低头道歉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死局吧。对于向权威低头这事,天马倒是没什么抵触,而就在他将手搭在办公室的门上时,
「那我先走了。」
从中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的同时,门被人拉开了。
「啊」看到那头闪耀的金发,天马发出了怪异的叫声,跌跌撞撞地往后推了两三步。
「啊」丽良也似乎一时间有些惊讶,但又很快转过身去朝办公室里的人礼貌地道别,然后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了门。
结果下一秒,她又像是个活泼的兔子一样,跳到了天马跟前,几乎和他鼻尖相触。
「矢代君!」
「我、我在!」
不知为何,面对那姣好的双眉、闪亮的眼瞳、微翘的唇角、精致的面容,天马却是感到一股极度的尴尬,难以直视她的脸。
虽说幸福的总量增加了,但其中还存在着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那个,椿木同学,我……」
无论他人怎么想,怎么评价,天马都不会在意,但是唯独丽良,她的反应,天马难以忽视。不如说这是能决定天马是生是死的重要事项。
毕竟,要是引起了丽良的反感,也就宣告着凛华的告白大作战失败了。至少在那样的情况发生之后,天马是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的,并且他之前掩护凛华的行动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天马咽了口唾沫,像是一名即将迎来死刑宣告的犯人,而丽良在他眼前举起了某样东西。
「锵锵~!」
「……欸?」
在注意到那是本袖珍本的瞬间,天马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封面上印着一名西方人物的水彩画。她手中的,正是天马刚准备通过谈判要回的小说。
「我拿回来了~」
她举着书,从书本后探出脸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却是令天马感到更加困惑了。
「拿……欸?你,诶?」
「给,请你验收一下。」
她将书递了出来,像是在授予奖状一样,天马只好老实地接过书。
「好了,我们回去吧。」
接着她又若无其事地迈开了脚步,天马急忙跟了上去。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啊~丽良长长地念了一声。
「我也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给了我。不过毕竟这个时代,学校方面要是出现了这样的没收行为,PTA那样的协会里,可是会有很可怕的人冒出来的呢。」
「哦,是这样……才怪啊!为什么椿木同学你会来这里?」
「我只是觉得,由我去请求,或许能更容易拿回来。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挺受长辈们的信任的哦?」
说着,她害羞地挠了挠脸。
也就是说,她是特地为了天马来到这里拿回书的。
「……谢谢。」
「能帮上你就好。」
「可是……那个。」
天马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站在了原地。
「怎么了?」
丽良回过了头,天马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而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然后看到了正在享受午餐时光的同学们。明明他们近在咫尺,此刻却是令天马觉得远在天边。
「这样的兴趣,椿木同学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会不会,觉得奇怪?」
「没有啊。」
明明她已经否认了,
「倒是有觉得意外。」
明明她都温柔地笑起来了,
却是令天马感觉不到安心。天马十分清楚,丽良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否定他人的兴趣。
可是,那也只是容许了喜欢百合的男生存在。
既不是接受了女生会喜欢女生这件事,也绝非有将自己代入过这样的情况。凛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难。
或许是天马露出了相当憔悴的神情,丽良开朗地鼓励道「没事的!」。
「不是我自夸,我觉得我还是很能理解这种恋爱的。」
「这种是指……女生之间?」
「没错,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凛华她经常被女生后辈告白,而我又一次次地听人提起过这样的事。」
「『经常』是说……嗯,感觉确实是她会遇上的情况。」
「而且在情人节的时候,她还收到过很多很多的巧克力哦。」
「我能想象。」
无论哪个时代,那种冷酷帅气的女生,总会受到同性的欢迎。
「凛华总是很认真,每次都会好好考虑,烦恼一番后作出回复。『毕竟说出自己的想法,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所以我也要真诚对待』。」
「……」
「这样的正直之处,想必也是许多人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吧。」
天马也很赞同,他也是其中一员,但是,丽良不知道,
——说出内心的想法,是需要勇气的。
这不是对他人,而是在照镜子似的凛华对自己的自嘲。就好像一道咒文,在不断训斥着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自己。
不对,说不定,是祈祷。祈祷自己有一日也能做到。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仅仅是向往着『那一天』。
「所以我也是,」
「……欸?」
「如果我也站在了同样的立场上,我也想和凛华一样认真去烦恼,去考虑……真诚地接受对方的想法,然后做出决定。」
感觉好像有点逞强呢,丽良腼腆着道。
险些哭出来的天马强忍着眼泪。如果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光是有这样的想法,对凛华来说,就已是莫大的救赎了。
△
「啊。」
「噢,你来了。」
门被拉开,一名扛着吉他盒的女生走了进来,天马注意到她后站了起来。
说起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时分。天马站在这间被斜阳染成金黄的教室里陷入了回忆,那一天就是一切的开始。因为已经是放学时间,其他学生都已经离开,只能听到远处传来些微的社团活动声。
看到天马也在教室,凛华走进教室的步伐带上了一些犹豫。她尽力不和天马对视,加大了步伐,然后将教室后方架子上的东西拿了下来。
「……轻音社,今天可能会久一点,所以你可以先回去,我应该有发消息通知你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决定边读这个边等。」
凛华看到天马手上的书后,有些窘迫地缩起了肩膀,相对地,天马却是脚步轻快地走近了她。
「不过……真是让我见识到了,真佩服啊。」
「佩服什么?」
「就是这个啊,欲望之处女,不对,圣女吧。还挺好看的啊,明明只是想看看开头部分,却因为在意接下来的情节而停不下来啊。」
天马略有些兴奋的原因,就在于此。
「结果全部都看完了。哎呀~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说喜欢这书了。特别是这里的主人公……」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此刻他们终于视线交汇,但是,出现在那里的并不是凛华。
身材高挑,散发的气场不同于常人,有着强烈的存在感,以及能够令所有与其对峙的人都感到畏缩的冰冷双眸,这才是凛华。
然而此刻却是寻觅不到她的身影。眼前的女生现在正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眼瞳中满是动摇之色,光是站着都感觉她已经用尽了全力,一副极其脆弱的模样。
和随处可见的普通女生一样,展现出弱势。感觉轻轻一碰她就会碎裂散落,天马想要搀扶她而伸出的手最终停留在了半空无所适从。
为什么。凛华再次低语道,就像是下意识吐露了一直在脑海中萦绕的话语一样。
「啊,中午时的那件事吗。抱歉,我只是觉得那么做是最好的……难道说,」
「……」
「让你觉得困扰了吗。我那么做,算是多管闲事了吗。」
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天马满心歉意地道歉。希望这么做能让她重新站起来,变回平时的她。
最终结果却与预期截然相反。天马的话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令凛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像是因为突然站起引发了头晕一样,她坐倒在了地上。
「喂!你没事吧?」
女生抱起双腿,将脸埋进了膝间,天马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试着靠近她,坐在了她的旁边。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是的,我没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你到底……」
「我不是说这个,笨蛋!」
「啊?」
凛华叫喊着抬起了头。她望向天花板,在夕阳的照耀下,她的面庞染上了仿佛正熊熊燃烧的赤红,下一瞬间忽又瞪着锐利的眼神刺向天马。
她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又换作了一脸怒色。天马搞不懂是什么触怒了她。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怎么可能觉得困扰呢?!」
「诶?」
「你不是为我解围了吗?我当然该感谢你才对吧?」
「啊,是吗……那就好。」
「好?什么意思,你不是该骂我蠢,让我感恩戴德吗,倒不如说,你必须这么做!应该要求我感恩啊,你这老好人!」
「欸……?」
「而且,而且……」
「怎么了,你还有要说的吗?」
「困扰什么的……」
沸腾起来的炙热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话语抛下后,怒火似乎很快就蒸发殆尽了,凛华再度无力地垂下了头。
不得不面对宣泄后剩下的其他感情,凛华难以忍受似地缩起了身体。短暂时间过后,天马又听到了一阵含糊的话语声。
「…………会为此感到困扰的……是你才对吧?」
「我?」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样不经过思考的行动……你会被大家误认为是会带色情小说来学校的百合爱好者哦?」
「色情,嗯,还好啦,没关系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都说了,这点没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把这样强人所难的难题抛给一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女生。明明没有义务帮助我,却不知为何还愿意一直陪我……」
「……你这是——」
好像说的不只是今天的事。或许是因为,即使嘴上没说,她心里还是涌动着复杂的感情。
「还给我做了炒饭,主动要求给我做便当,而且……」
「我说,皇?」
可是,关于这一点,天马也是一样的。他觉得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
「我可不是能随便给人做炒饭的。」
「……啊?」
「更别说便当了。」
「……」
「我既不是一只听话的狗,也不是拯救众人的神明。我是会挑人的。就是这样。所以别让我……再继续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了。」
「就算你做了这些事……我也没东西能报答你。」
「报答?」
说到底天马也从没奢求过回报,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呢。难道是讨厌欠人情吗。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了,若是这样……
「放心吧,我也收获了不少。」
「不……我并没有给予过你什么。」
「和你同班后,被狠狠折腾一番的同时,又不知不觉间和椿木同学成为了朋友。而且还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就这些?」
「你不觉得已经发生了很多事吗?然后……嗯,我不太会总结,总之就是收获了许多。虽然肉眼看不到,但总之就是很多。」
「……」
「这样就算相互抵消了吧,你说呢?」
天马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凛华,放声笑道。而她则是十分无奈地回道「真是个笨蛋」。大概是因为被骂了很多次,天马也搞不懂她这句话到底带着怎样的含义。
抱住自己双肩的凛华,手又稍稍用力了一些。或许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消去心里的忧愁。很快她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了起来,但似乎还有什么在纠缠着她,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其全部甩掉。
天马手抚着胸口放心下来。黑发左右甩动着,从发隙间能看到她的眼瞳中,又恢复了以往那坚定的光彩。不仅如此,
「我决定了。」
她身上仿佛释放出了一股子熊熊燃烧的决意,不输于那洒落余晖的夕阳。
「这下我终于能下定决心了,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准备去和丽良告白。」
「你说什么?」
「我对她的想法,和她在一起时的心情……以及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生活至今,这些全部,我准备都统统告诉她。」
「喂、喂……」
天马一时愣在了原地,凛华迅速拿出了手机操作起来。
「…………太好了,因为学生会有事,她还留在学校,说待会儿就来。」
「等等,等一下。还有其他准备要做吧,没必要这么匆忙……」
天马以为她是着急了,连忙制止道。
「不能再把你卷进这件事来了。」
不是在自暴自弃。她那坚毅的表情投射出了不屈的内心,就好像在说,这就是她的使命。这是她不可动摇的决断。
「为什么说成是卷进来……」
「因为……」
凛华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大概是因为,用言语传达出来,是很需要勇气的吧。
「矢代提供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然而她最终还是果断地,未有犹豫地说道,随后释怀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说,放心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似乎是想拭去,甚至是治愈天马的不安。
「我不想让矢代的努力白费。」
凛华居然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并且是向天马露出这样的笑容。
仅是这一点,就让天马哑口无言。她原原本本地,不带遮掩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容不得天马去轻视。
「我感觉到,我一直在逃避。」
凛华似乎是在内心深处找寻到了什么。
「必须要让故事告一段落。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结束……不对,甚至都无法迎来开始。这就是现在的状况。」
她已经决定了,已经不再犹豫。这也代表着天马的任务已经结束。他所能做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祝她胜利,并鼓励她。
虽然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不太甘心,不过,最后的鼓励应该尽自己所能,全力以赴。
「……这部小说里出场的主角,」
天马低头看向手上那本袖珍本。尽管它就是一切的元凶,不过小小的尺寸,看上去相当人畜无害。
「和你一模一样啊。勇敢,率直,虽然爱哭,但永不言弃。」
「这哪像……」
「给人看着,不知为何让人难以坐视不管,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
面对各种困难、障碍、敌人,最终互为儿时玩伴的两人还是成功结合,共度余生。这就是小说的结尾。
「我都说了……」
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虚构故事里才会出现这种美好结局吧。不过天马知道,凛华的恋情之路,比任何故事都还要精彩,也明白她想要以自己的力量收获幸福的结局。
「一定会成功的,加油。」
既然如此,奇迹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今天值得去相信奇迹。
「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
「什么?」
「我为什么想要支持你,又为什么愿意帮你到现在,」
看着凛华,天马深刻理解到,恋爱绝非只有快乐。不如说充满了痛苦。
如果失败了,就会受伤,如果陷得太深,就会难以抽身。
其中充满了苦恼之事,但她却不曾畏惧,也决不止步。
她有过烦恼,有过绝望,即便如此……一切都还是汇聚到了一点上。
「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特别特别羡慕你。」
她是那么无比地耀眼,若是过于靠近,感觉自己都会被点燃。但天马还是想要去接近。她那强大又脆弱的身影,令天马无比向往和憧憬。
「……嗯,谢谢,谢谢你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不用谢我,这段时间真的是发生了好多事啊,我也……」
「既然已经到最后了,那我也想说一下。」
「嗯?」
「虽然你可能感觉不到……不过你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哦,矢代。」
凛华依旧是用着温和的目光,望向了天马。
在这一刻,天马的内心忽然骚动起来。
「虽然你说你不是对谁都这样的,但是……无论是谁,愿意为另一个人这样付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的话,天马并没有听进去,因为她先前的话语影响着天马。
——已经到最后了。
最后,是什么意思呢,究竟是为何会让天马如此心神不定呢。
「所以你的这份体贴,今后就送给其他人吧。」
她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像是在说,她已经言尽于此了。
随后,仿佛是在遵从着世界的法则,凛华没有一丝犹豫地,对着呆呆站在原地的男生吐露出了下一句话语。
「再见了。」
天马手中的书回到了原主人的手里。
故事十分干脆地,向着结局收束而去。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自欺欺人地活着的呢。
她似是企图在制止那躁动的内心,奋力催动着迟钝的大脑思考起来。
可是,无论多么努力去回忆过去,也完全找不到答案。
其实每天都在拼命进行着弹钢琴的练习,但却对周围人谎称自己从没有练过。因为想被他人当成天才。
她很快就发现,周围人希望她是完美的。能学的东西,她全都学过,全部都学到了一定程度。
——皇同学无论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真厉害,好令人羡慕啊。
每当有面带谄笑的大人如此评价她的时候,她都会感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成功不失众望地扮演了一个非凡的人。
可是,却又感觉内心深处,仿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都远远超越一般人,但她却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也不热衷,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像是厌倦了人生,一直摆出冷漠的态度,明明心情没有感觉糟糕,眼神却总是如刀刃般锐利,释放出常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她一直抱持着这样的理想,一直按照着周围人的理想前进。
即是说,凛华至今为止,从未有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过,因为她也不明白除此之外该怎样生活,对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感到无比畏惧。
面对丽良的时候也是一样。凛华是她的英雄,也必须是她的英雄。她必须是这样的存在。
因此,凛华认为,自己这份心思,决不能暴露。骑士是不能喜欢公主的。这种悲剧恋情不会被任何人祝福,更不用说骑士还是个女生……更不可能会被他人接受。
含此在内的各种因素影响下,凛华渐渐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丽良。
因为若是过于靠近,会使得感情难以自制。说不定会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直想这么做。
凛华对于拥有着这般异常执着心的自己,感到了恐惧。
「原来是这样……」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如此地躁动。
凛华如今,自出生起第一次想要以自己的意志去行动。
即将沉没的夕阳,像是在爆发最后的生命力,绽放出耀眼的火光,黑板、桌子,一切都染上了相同的色彩。
明明这是平等照耀着整个世界的光华,然而独自望着这间空荡荡的教室,却是令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上了聚光灯,与周围区别开来。
舞台已经准备完成。凛华靠在窗边,遥望着远方,等待另一位演者登台。而那个时刻,很快就到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走廊上传来跑动的脚步声,随后是熟悉的挚友的声音。那道嗓音平时总是可以安抚自己那躁动的内心,如今却是令她胸口鼓动不已,让她感到一股强烈的紧张感。
丽良手按在胸前平复着呼吸,和凛华对上视线后开心地微笑起来。那双青绿色眼瞳散发着不输于夕阳的光辉。
「不好意思呢,突然叫你过来。」
「没事,我反倒觉得很高兴哦。」
哈哈。和她说的一样,少女发自内心感到高兴似地笑着。
「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呢,真是奇妙。小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没有再这样过了。」
「……是呢。」
「这就是长大吗,让人感觉有点落寞呢。」

凛华感觉到,她的话语仿佛一道道枷锁,缠绕在了自己的身上。
并不是对于将一切隐瞒至今而产生的负罪感。是因为自己要在此时此地,卸下伪装,向她表明一切而感到十分不安。
「啊,对不起,尽是我在说呢,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吧?」
「嗯。」
「你说吧。」
凛华能感觉到丽良的气息很近,只是一言不发,默默等待着凛华的话语。她的沉默仿佛在温柔地告诉凛华,哪怕凛华说不出口,她也愿意一直等下去。
「…………」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已经不会再有动摇了,
甚至想好了不同情况下自己该说的话。
却不知为何,再也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在这关键时刻哑口无声,苦不堪言。
就连手也颤抖了起来。不行,果然还是不行。就在她即将被困入断念的深渊中的时候,
——一定可以成功的,加油啊。
脑海中响起了某人的声音。明明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已经要像贝壳一般永远不会张开,无论多么拼命想去催动,也还是连一声呜咽也发不出来了,
「关于矢代……」
却又不知为何,很顺利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可是,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丽良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明知不该这样,意识却飘向了远方。
「你说矢代君?我觉得他是个很热心的人哦,我很喜欢他。」
「不,丽良你不了解。」
「欸?」
「他其实要比你知道的好上十倍。」
自制力与理性,全部都丧失了,凛华完全陷入了失控状态。
「之前……休息日的时候,我直接跑到了他家里,很突然地,没有提前预告过。他却还是愿意迁就我,还请我留下来吃饭。」
宛如决堤一般,凛华难以抑制住满溢而出的感情。
「还有……为了他的名誉,我必须说明一下真相。今天,那本书……你看到了吧。那其实,是我的。是他掩护了我。」
「……」
「很奇怪吧?很可笑吧?认识这么久的人居然是个百合。连我也觉得有点人设崩坏了,所以一直隐瞒着这件事……不过,他没有笑我。即便知道了这件事,他也没有嘲弄我……他,能这样看待我的男生,我还是第一遇到。所以,所以……」
凛华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大脑明白这一点,最终却还是——
「若是和他交往,丽良一定也会很幸福的。你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很相配的,这一点我能保证……对象是他,我也能安心将丽良托付给他。」
凛华滔滔不绝地说完,未能止住自己的话语。想要和丽良交往的是她,明明这一刻原本是用来向丽良传达这一点的,舞台也是为此而准备的,
却是说出了与目标背道而驰的话语,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她忽然意识到,
是自己放弃了。
她明白自己是不会成功的,所以一直努力隐瞒。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垂死挣扎。
毕竟,自己亲手将一个无比信任的男生推开了。
在他面前,自己不存在任何矜持,难堪的部分也可以揭露,凛华将他视为了特殊的存在。但,其实就连这一点也是谎言。
因为在这最后的最后,凛华最不希望他看到自己怯弱的样子。
「对不起……突然对你说这些,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凛华感到有些无地自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她其实很想立刻消失,不过事已至此,就破罐子破摔,好好坚持到最后吧。毕竟心中也只剩下一道渺小的,已然算不上是自尊的虚影。
凛华奋力压制住眼中快要渗出的温热泪滴。
「你刚才说的,」
随后,丽良缓缓开口道。毫无准备地听了这些话,通常应该是会摸不着头脑地表示疑惑,但她却没有。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倾听着凛华的话语,似是在琢磨着其内容,不断点着头。
「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
暗藏的思绪就让它一直尘封下去吧。这样就好,凛华拼命说服自己,挤出最后的力气逞强地扬起眉说道。
「那凛华你又是怎么看待矢代君的呢。」
一时间,凛华没能理解她的话,眨了眨眼。
她知道这个表情。那正是丽良全盘接受一切时展现出的母性般的温柔。其中同时还蕴含着她已经明白真相的自信。
「在我看来,凛华和矢代君是很相配的。」
「你、你说什么呢!?」
在明白了她的想法的瞬间,凛华用力地摇起了头。
不会,不可能,凛华一直否认这份感情的存在。
「我……我不行,必须是丽良,他一定也会说,丽良这样的女孩更好。毕竟,我总是摆着张臭脸,就算被温柔以待,也不曾和善地回应过,甚至还总是反咬一口,做不到坦率……」
「我很清楚,我觉得,矢代君也发现了这一点。」
「对,对啊……可是,矢代他,却每次都愿意帮助我这样讨人嫌的女生。在我感到难受的时候还肯陪着我,笨拙地安慰着我……并默默地倾听。这样的人,我迄今为止也只遇到过丽良你一个。」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呢,这些话就好像——
「好奇怪啊,我真的变得好奇怪啊。明明我很厌恶所有男性,厌恶得不行……却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放弃了最后抵抗的骂声,最终像是幼鸟的鸣叫一般,脆弱无力。
「我有点,感到羡慕了呢,」
面对丽良的笑容,凛华提不起一丝抵抗的意识。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没想到矢代君能得到凛华这样的看待。」
可是相比起他,我更重视你,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若是自己能将这话说出口,那该有多好,可是,那条路,却意外被断绝了。
「我……我这样的,是不行的。而且,丽良你不是也对他……」
「对,我喜欢他,很喜欢,所以才觉得开心。」
「……开心?」
「因为,和最熟悉的,最好的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她的话语,已经将答案告知了凛华。
果然,秘密就应该是秘密,决不能暴露出去。
恋情还未开始就迎来了终结。这道丑陋的伤痕连失恋都算不上,无论多少次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始终还是没有愈合。
忽然间,积蓄了数年时间的感情走投无路地溢出,化作源源不断的光粒滑落而下。
「为什么要哭呢。」
丽良静静地伸出手,贴在凛华脸上,接住了她泪水。
那只手白皙如雪,指尖却是传来明显的温热感。彼此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唯独感情却是没能传达出去。为什么没能传达出去呢。
「都已经找到了重要的事物。只需要坦率面对这份感情,哪怕任性一点也可以哦。」
凛华觉得好不公平,明明丽良轻易就察觉到了这一份感情,另一份却是永远都察觉不到。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或许也正因为是最亲近的人。
但是,也不应该去哀叹,和丽良相遇,成为最亲密的朋友的,这一段人生。
毕竟如果没有这一段经历,自己也不会如此深爱着她。
唯有这一点,凛华是绝不会感到后悔的。也不希望一切都变成不存在过。
「可是,之后的事……说不定会有些麻烦呢。因为矢代君看起来,对于恋爱的感觉是非~常迟钝的呢。」
未等眼眶中的泪水干涸,凛华就不禁笑了起来。因为她觉得,要比谁更迟钝的话,丽良也是不输于天马的。
「你终于笑了呢,心情好转了一些吗?」
「嗯……是啊,谢谢你。」
丽良微笑着,连带着凛华也顶着一张乱糟糟的面容微笑起来。
并不是她在逞强,而是心情的确非常奇妙地感到畅快。或许是流泪的同时,内心也得到了冲刷。
当然,从客观上来看,现在的状况根本就容不得她放松,不如说内心是乱作一团的,杂乱到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整理。
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凛华和丽良的故事于此告一段落了。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续,总之是暂时休战了。
走到这一步还算好吧,凛华决定强行给一个及格分。
问题是,另一边该怎么收尾呢。
「能知道凛华的感情,真是太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要迎接真正的开始了呢。」
「……嗯。」
「我们一起加油吧。努力将感情传达出去,好吗?」
因自己所做的选择而引出的故事,究竟该如何分段告终呢。
△
来到外面,太阳早已落山,天空中的火光也渐渐熄灭。
仿佛是感知到了正在扩散的黑暗,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点亮。定睛眺望,能看见远处操场上结束了社团活动的学生正稀稀落落地收拾着器具。
身心俱疲的凛华连叹气的余力也没有,漫无目的地拖着迷惘的脚步蹒跚着向前走去。
「哟,花了不少时间啊。」
走到校门时,一位蹲在地上的男生叫住了她。在意识到对方是矢代天马的同时,凛华长大嘴巴,僵在了原地。
大概是因为天色已晚,周围没有其他过路的人。对视的两人仿佛时间停止,围绕在身旁的仅有寂静。
天马似是刻意发出的叹气声打破了宁静。
「……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是用这姿势等了很久吧。
男生缓缓站起来,后仰伸展着放松起身体,然后迈开大步向她走来。尽管心中涌现出了想要逃走的冲动,但是回过神来,天马已经来到了她面前。凛华低下头避免了对视,然而天马却紧追不放地同样低头自下而上地望向她。
羞耻,无地自容,被各种复杂的感情压溃的凛华,就像一个即将被训斥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然而接下来,
「失败了吗?」
过分温柔的声音,仿佛一张温暖的毛毯裹住了凛华,引导着她张开双眼,随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天马那僵硬的笑容。
「啊,这个嘛……我是因为有点在意结果,所以才在这等着……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不用太难过。怎么说呢……我也和你差不多吧。」
能深切感受到,即使笨拙,他也要安慰她。这份心意,反而化作了带刺的枷锁缠在她的心口上。
现在的凛华,根本不值得去安慰。她悲惨得就连一个败者都算不上。
「…………不是失败。」
「欸?」
「……因为我没有说出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对不起。最后补上了这么一句,然而奋力挤出的这句道歉却是比蚊子声还细小。
「呃,就是说……你……没有告白?」
「对。」
「那,也没有任何进展?」
「……」
不如说感觉还后退了,这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凛华觉得无比羞愧。拿不出一点骨气,完全是一个胆小鬼。
最后关头为什么要退缩啊,以往的那高傲气势去哪了。
眼下的状况就算是被痛骂一顿也无可非议,凛华自身也是这么期望的。
被施以笨拙的温情,会连她最后残余的自尊心一并夺走。
「是吗,这样啊。」
天马似是在整理着大脑中的信息,嘀咕道。看上去有些困惑的模样。
之后又像是在思索着,不对,是挑选着措辞,他的视线飘向虚空。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陷入了犹豫。不过他又很快摇了摇头,应该是确信到自己该说的唯有一句,开口道。
「总之,辛苦你了。」
「……」
凛华勉强压制住了翻涌而上的感情,明明她泪水早已流尽,泪腺早已干涸。这是因为她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这是天马心中十分纯粹的感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仅仅是单纯地,认为自己的使命是安慰她。
「什么辛苦啊!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傻瓜,看见你那一脸憔悴的模样,无论谁都能感觉得出来。这是你已经努力过了之后得到的结果吧?那就足够了,挺起胸膛来吧。」
「你知道我是不会满足于这种结果的吧。」
「那就想想下一步怎么走吧。」
「……欸?」
「既然还有后续,那就还没有结束,继续前进就行了。」
凛华露出了惊诧的神情,下意识望向了他。
「至少,我所认识的皇凛华是会继续前进的,不是吗。」
是这样吗。凛华坦率地感叹起来。在某种意义上来看,他可是严苛多了。
「反正都一起合作这么久了,已经骑虎难下了。我就帮人帮到底吧。」
这话听来,似乎是天马希望凛华能永远是凛华,就算遭受了多大的挫折,也决不中途放弃。
明白这一点后,热血从胸中涌现,流向全身,给陷入迷茫、奄奄一息的身体重新注入了生机。
「想说丧气话,就尽情地说吧,我会全部接受的。」
就算被打击地失魂落魄,就算展现出了难堪的一面,他也还是选择相信她,不会放弃她。
能有人像这样对自己抱有期待,令凛华感到莫大的救赎。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支持你,所以……」
「你这话,听着感觉像是在求婚一样。」
「欸?」
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放松下来。就像是忘记了如何飞翔,奋力振翅后找到了节奏飞往高空的鸟儿,她恢复了自己原有的状态。
「难、难道我……刚才,说了些很羞耻的话!?」
慢了半拍的天马烧红了脸。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看见他这样子,凛华不禁觉得有些有趣,她望向天空,大笑起来。纠缠在心中的感情仿佛随着声音一道,飘向了天空。
「有那么好笑吗……」
凛华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抱歉,抱歉」,但还是感觉好笑得难以自已。她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荒唐的事。
他没有必要感到害羞,不如说还很帅气。然而凛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他根本不像是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的人。
「……真是的,怎么突然就恢复了,害人白担心一场。」
「是多亏了你呀。」
「不过……怎么说呢,既然失败了,就开一场慰劳会吧,找家店吃一顿,我请客,不过感觉会变成誓师会呢。」
「可以是可以,请客……没有这个必要吧。」
「不用担心,也就吃一顿而已,去家庭餐厅如何?」
「……」
肚子突然开始不安分了,倒不是因为听到他要请客。
难得的机会,就点些自己最喜欢的吃到撑吧。那么自己究竟要吃点什么呢。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就已经有了答案,凛华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先说好,想吃不转寿司啥的得你自掏腰包。」
「炒饭。」
「啊,那就去车站附近的Bamiyan……」(译注:バーミヤン,日本人气中华料理餐厅)
「我想吃你做的。」
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天马睁大双眼,愣住了,随后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
「这就……可以了吗?」
「嗯,拜托你了。」
「那你想吃什么炒饭呢。」
「不需要颗粒分明的,湿软的炒饭吧。」
「那就做杂烩饭那样的,配菜就以鱼贝类为主吧。」
「听起来不错。」
「那就先去超市买些食材吧。」
天马突然拿出了干劲,在说「我们走」的同时,他已经移步出发了。
凛华小跑着追上他的背影,来到他旁边,随后两人的肩膀微微一碰,似乎是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彼此视线交汇,又一起笑了起来。
「……唉,这样的日子里吃炒饭就够了,还真是个好养活的大小姐。」
「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很谦虚又朴素的哦。」
「你是怎么有脸说这话的。」
「啊……不过,」
「什么?」
「马上就到晚上了,而且还会是二人独处……你可别做些多余的事。」
「谁会做啊笨蛋!我不是说了是誓师会吗,必须要构思新的计划,有一堆事等着去做,」
「…………」
「怎么了?」
「我想有更多的勇气,」
忽然,从凛华的心底悄悄跳出来这么一句。她的脚步渐渐放缓,天马配合着她也减慢了速度,她能感受到天马正盯着自己。
「要是我也能有向喜欢的人表达心意的勇气就好了。」
凛华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望向了天空,已然丧失了光亮的昏暗天空闪烁着淡淡的星辉。
「接下来的话,是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的,」
她落下视线后,对上的是一双无比真诚的目光。
「你很厉害。毕竟能有一个让你喜欢到这种地步的人,能在这地球上,在这广阔的世界中,遇见了、找到了那么一个唯一的人。」
凛华也是这么认为的,唯一一人,只要有半点差池都不会遇见彼此。
「你的感情会传达给椿木同学的,未来,一定……终有一天会传达出去。毕竟你是如此强烈地思念着她,从旁见证这一切的我能保证这一点。」
或许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比这还要令人感到幸福了。仅是找到一人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更别说是两个人。世上不会再有其他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所以无需低头。必须挺胸、向前,向着希望迈进。还有很多时间容她去实现目标。
「不过,像我这样的,没有被任何人喜欢过的恋爱绝缘者的保证,大概没什么参考价值……喂?」
凛华将手臂绕至天马背后,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明明彼此身高相近,他也没有多少肌肉,却意外地能感受到包容力,令凛华充分感受到了男女之别。
「皇?」
「抱歉,三十秒……不,十秒就好,能先保持这样吗?」
天马抬起手,僵硬地往前伸去,想要贴到凛华的后背上,
「……好,无论是一分钟,还是一小时都可以,直到你满足为止。」
最终,他还是没有碰上去。手臂迷茫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凛华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没有流泪,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哭泣。
所以,唯有今天,这是真正的最后了,下次睁开眼,必须回归到坚强的自己。
希望神明能宽恕自己,容忍她此刻的任性。
终章
四月末,樱花树枝头已经覆上了绿叶。
充斥着离别与新的相遇的日子已经过去,通常一切应该都会开始冷静下来……遗憾的是,现在的状况距离冷静还很遥远。
「不应该啊……」
天马一脸困惑,而丽良在他身边眉角低垂,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身上水蓝色连衣裙外套着一件带有花纹的围裙,外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擅长料理的贤惠女生。因此才令天马大跌眼镜,
在他眼前的,这团黑炭般的肉块竟是出自她手。
「对、对不起!我搞砸了。」
「你也不用觉得抱歉……只是,有点超出我想象。」
因为她不知所措地说连糖色是什么色都不知道,所以洋葱就决定用微波炉来加热,为了防止在煎制过程中开裂,选择了六成牛肉四成猪肉的比例糅合成松软的绞肉,混合好后还加入了鸡蛋,同时加入了食材和调味料,揉成团后也排出了空气,整个过程天马都在旁边看着,明明他之前也是按同样步骤做的,为什么会这样。
打开盖子,能作为肉饼成功存活下来的只有半数,都是天马揉合的那些。而剩下那些由丽良经手的全都化成了焦灰。
同个平底锅,煎制的火力当然也是同等的,就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
「我不会生气的,所以老实告诉我,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
「不会是有什么秘方,放了硝化甘油之类的东西吧?」
「没有!」
丽良像是漫画人物般夸张地哭喊着,抱向了保镖似地站在她身后待命的高挑女生。
凛华抱着哭闹的丽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叹气道。
「是你做选择时太不小心了。不要一上来就挑汉堡肉这么高难度的呀。」
「我也觉得是我太自信了。」
「没关系的,刚上手就先从煎荷包蛋开始吧,好吗?」
「我觉得可以跳到从煎蛋卷开始……」
无奈之下,天马只好将成功制作的汉堡肉移到盘子中,然后清洗起满是焦灰的平底锅。
悠闲的假日午后时光,招待了两位美少女的矢代家厨房较之以往要喧闹十倍,然而却也让天马的心中覆上了一层乌云。
做好充足准备后开展的『椿木丽良有点不便明说的料理技能改善会』,却是又无奈地很快就改变了方向。明明天马已经考虑到她是第一次所以尽可能地降低了难度,让她鼓起自信的。
不高兴地将脸扭向一旁的少女,别说鼓起自信了,都已经是完全丧失自信了。似乎还顺带着大幅降低了对天马的好感度。
会不会说得有点过分了,天马现在才慢一拍地感受到了负罪感。
「天马,姐姐可以吃这个吗?」
或许是闻到了肉香,某位衣着单薄的女性赶了过来,像只鬣狗一样举起了盛放着汉堡肉的盘子宣誓所有权。
「想吃就吃吧,酱汁在这边的小碗里。」
「谢了,前段时间刚好收到了一瓶高价红酒呢……找到了,就是这个。」
姐姐兴高采烈地握着瓶子,天马都已经懒得去说她「大中午就这么奢侈」。他只希望姐姐拿到东西后能老老实实退场,然而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啊,对了,丽良,小丽良~?」
在一个小时前她才初次与弟弟的这位同学相识,现在就已经十分随意地用上了亲昵的称呼。
「我觉得,就算不会料理也没什么问题,毕竟,结婚以后可以交给天马来做。比起这事,多磨炼一下夜晚的技术,天马应该会更高兴哦?」
她这番话,令人深感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喝醉了。天马满心怨恨地目送着那道哼着歌的背影离去。
雷声大,雨点小。
明明她与她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
自己却是感到了安心。
如果那天放学后,凛华将自己的感情传达给了丽良,
无论成功与否,天马都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
不会再形同绑架一般被强行带走,不会再有人突然上门拜访,也不会再被卷入离奇的计划之中,能够回归到平静的生活。
可是一想到这里,天马却又觉得有些落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说不定,天马其实性格很糟糕。只不过,
现在若是能和之前一样,维持住三人的关系,倒也不错。
不仅有凛华,还有丽良,自己能在最前排的特等席上观望她们的笑容。
天马希望这段有些朦朦胧胧的关系、有些暧昧不明的时光,能持续下去。
毕竟,这已然成为了天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那,今天特训的内容就变更为煎蛋卷吧。」
「可是已经没有鸡蛋了。」
「我去买,你们在这等等吧。」
「啊,这样的话……」
天马带上钱包,来到玄关的时候,丽良啪塔啪塔地踩着拖鞋跑着过来。
「我也一起去吧!」
她没有任何减速,直接顺势抱住了天马,一股花香涌入天马的鼻腔。拥住他的那双臂弯之间传来了充盈的弹力。这一记不带任何恶意的猛扑,却是在另一层意义上蕴含着危险的因素。如果是第一次经历,理性想必会很轻易被击碎吧,
「……那个~椿木同学?」
已经开始培养出抗性的天马习以为常地倒弯起嘴唇。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好啦,别这么说嘛,有个能聊天的人陪着也可以打发一点时间吧。」
尽管老早就觉得她对距离感的把握大有问题,但最近的她更是变本加厉。就像是要故意将这一幕展现给某人,煽动对方。
唯有这种时候,天马感觉过分粘人的她实在难以对付。
「你们黏在一起干什么呢。」
凛华也悄悄来到了玄关,一脸无奈,不过却是令天马感到了安心,因为他认为她一定会阻止丽良的。然而,
「…………需要聊天对象的话,我来就好。」
令天马完全没想到的是,凛华说完后,竟是粗暴地抓起了他的右手。随后这位意外被两名女生包围的男生说道,
「不是,喂……你做什么?」
不对吧,你这家伙,在想什么呢。天马沉默着用视线表达不满,然而凛华动作不自然地背过了脸去,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很快,另一方表示放弃了,
「……都做到这份上了,那没办法了呢。」
宛如公正宽容的慈母——丽良松开了天马的手臂,似是心有不甘地说道。不过却也能感受到她带有一点喜悦。像是在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中认可了对手似的,了无遗憾的表情。
「这次就让给你吧。」
「这次?」
「路上小心哦~啊,也不用急着回来的……多逛一会儿也可以。」
依旧宛若天使一般的少女挥着手,脸上挂着微笑,令人无法揣测她的真实想法。尽管只是猜测,不过说不定,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化,实际上已经发生了改变。
幽静的住宅区小道充满了新春的气息。尽管天气十分适合外出,但除了一对散步中的老夫妇以外,天马没有再遇见过其他人,令人不禁感觉有点暴殄天物。
「动物园……如果喜好不一致还是很受影响的呢,去水族馆应该问题不大吧?」
在前往超市的路上,天马立刻又考虑起了接下来的计划。
「啊,对了,去高尾山野餐吧?」
「……我说,会不会有点太频繁了?前不久才刚刚一起去看过电影。」
「你不懂,听说过『恋爱就像一条鲨鱼』这句格言吗?」
「没听说过,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说的就是不保持前进就会死亡,停下脚步就会惨败。」
姐姐之前曾对天马说过这样的话,他现在只是照搬而已,不过却是引得走在他身旁的女生望向了别处。
「怎么了。」
「没想到会被你教育什么叫恋爱。」
「啊……」
被点出来后,天马才意识到异常,也感觉自己的病症大概已经末期了。一有空就用手机搜索推荐的约会路线,关注起那些以年轻女性间颇有人气的打卡地为主题特辑的电视节目,对每周的天气预报的关心程度要比他人高出一倍。
这段恋爱风波,明明自己曾是那么不愿参与,却还是每天都在努力。要说是谁的错,那当然——
「算了,我也不是很讨厌这样。」
「……欸?」
「不如说,我还挺喜欢矢代这样拼命的样子。」
安静的氛围突然被打破,害得天马吓了一跳。
与至今为止她所展现过的感情都不一致,话语中仿佛蕴藏着超自然事物一般奇异的东西。
这大概也是变化之一。凛华偶尔会在某一瞬间展现出孩子气的言行,以及无意识间的肢体接触,还有那些会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语。
那些与她给人印象不大相符的点点滴滴,除了惊讶,自己也产生了一些其他的感觉。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虽然是有一个说不定很接近的猜想……但还是不提算了。
也没有必要思考出答案。
「趁此机会,我想先说好,我喜欢HAPPYEND。」
「这是关于什么的宣言啊。」
「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我都是一样,即使最后不是幸福的结局,也得是还能拥有后续的怀抱希望的尾声,否则我是无法接受的。所以……」
「所以?」
「你和椿木同学如果没能走到那样的结局,我可接受不了。你们是有获得幸福的义务的。」
既不是逞强,也不是放弃,这对天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是吗,说得也是呢。」
凛华满脸无奈地缩了缩身子,笑了起来。肩膀微颤,双目微眯,似是相到了一些不妙的事情。
「那么,一定要让我获得幸福哦,约好了哦?」
忽然,一阵甘香的轻风拂过,骚弄着他的脸颊,又传来一阵鸟儿婉转的歌鸣。
「好,交给我吧。」
至少,不能让眼前的她遭遇不幸。
这就是今时今日,天马所找到的平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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