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みかげ]織田信奈的野望全國版17[台/繁]

  織田信奈的野望全國版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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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春日みかげ

  插圖:みやま零

  譯者:shaun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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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信澄戰死,東軍逼近萬分沮喪的信奈。面對空前危機的良晴仍然沒有放棄。預料之外的援軍更出現在他的面前!接著──

  「前輩,我到死也不會忘記。十兵衛……已經得償所願了。」

  就在毛利軍步步進逼的時候,得知自己最後會親手殺害信奈的光秀所選擇的未來,將轉變成對抗「命運」的最大關鍵。

  「我有一招起死回生之計。正因為織田軍如今所處的困境並非『虛假』,才有辦法引誘東軍上鉤!」

  無論是絕對不利的戰況,或是名為歷史的「命運」,英雄織田信奈都能扭轉局面。良晴對這點深信不疑。

  激戰不斷的關原。織田家的反擊將從這裡開始!

  作者:春日みかげ(Mikage Kasuga)

  幾年前為了撰寫關原篇而買來的各種參考資料書已經被埋在名為書架的腐海之中,結果成了必須全部重買的「常見問題」。而且絕版書還很貴……讓我不禁想著要是歷史書籍的電子化全面一點就好了。所以呢,「關原之戰」終於在本集正式開戰了。

  既然決定要逃,那就得腳底抹油飛快逃走喵!

  那可是爭奪天下霸主的戰爭!

  相良良晴以前告訴過我!

  未來有一句這樣的格言:

  過程或方法都不重要啦~!

  卷之零 十字路口

  西國與東國之間的「夾縫」。隔開近江與美濃的「命運之地」,關原。

  在轟隆作響的雷聲之中。

  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任憑大雨打在她的身上。從東邊通往西邊的東山道。從東南方延伸出來的伊勢大道。自西北方連接伊勢大道的北國大道。三條大路在關原的中心處會合,交叉,形成一處「十字路口」。彷彿象徵著明智光秀自己,以及日本的重大「命運」分歧點。

  沿著東山道往西走,就會到達關原最大的要衝之地,松尾山。在這座山駐軍不僅可以俯瞰整個關原,甚至可以變成堵住東山道的「蓋子」,截斷通往安土城的路。在距離開戰只剩短短幾天的關原決戰之中,無論是西軍或東軍獲勝,遲早會有軍隊前來奪取這座松尾山。所以織田信奈才會命令光秀將掌握松尾山當成最優先的要務。而光秀目前也遵照信奈的命令,率領明智軍準備登上松尾山。

  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

  (……土岐此時……治理天下……皋月杜鵑……)

  聽到細川藤孝告知自身「命運」所帶來的衝擊,讓光秀感到頭暈目眩。無論光秀多麼袒護相良良晴,多麼愛慕他,甚至拼上性命守護他,幫他取回喪失的記憶,良晴永遠都只會對織田信奈一個人抱持男女之情。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對於良晴而言,這個世界上他所侍奉的君主,也是他心中打算長相廝守的「戀人」就只有一位,織田信奈。光秀只是在良晴身後,如同母親般默默扶持他的後輩。這也沒關係。就算無法成婚,戀情得不到回報,這也無所謂。她早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自從信奈與良晴開啟「天岩戶」,共同跨越日本的「藩籬」,在世人面前接吻的那時候開始,她就有無法介入兩人之間的自覺。只要能以家臣的身分,以後輩的身分扶持兩人,她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

  相良義陽出乎意料地登場,終結了光秀「代替相良良晴的母親照顧他」的角色。至少,光秀是這麼想的。她不得不這麼想。就在她大受震驚,失去冷靜的時候,犯下了害母親再次遭囚的錯誤。而細川藤孝彷彿算準了她內心空虛,趁機提出求婚的要求。以及──「古今傳授」的傳承。那正是「未來預言」。

  明知光秀將會在最後的緊要關頭背叛織田信奈,殺死她。

  那是她的「未來」,也是「命運」。

  良晴在大火中的清水寺露出了充滿哀傷的眼神。良晴在那個時候究竟想告訴光秀什麼。如今她終於明白那副眼神代表的意義。

  良晴知道光秀的「未來」。

  (我終於明白了。我,十兵衛對前輩而言,是一個摧毀他無比寶貴夢想的大罪人。是殺害前輩心上人的「叛將」啊……)

  即便如此,相良良晴仍然十分疼愛明智光秀。沒有為了迴避信奈的「未來」而除掉光秀。良晴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藉故將她從織田家之中剔除。卻反而拚命地守護光秀,為了改變光秀的「命運」而四處奔走。相良良晴一次也沒有對光秀抱持「憎恨」或「輕視」的感情。倘若良晴沒有先遇到織田信奈,而是遇到明智光秀,光秀一定就能成為相良良晴的心上人吧。一定是這樣。

  正因為如此,才令人無法忍受。

  註定「弒君」的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走上那種人生的可能性。這一生都必須侍奉、輔佐良晴與信奈,永遠被迫壓抑自己的感情。這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懲罰。可是、可是、可是。我不會殺死信奈大人!

  自己從來沒想過那種事……!然而尚未犯下的未來罪行,那可恨的「命運」卻緊緊糾纏光秀的心不放。該怎麼做,才能償還甚至還沒犯下的未來罪過呢。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相良良晴將自己當成一個女人愛呢。難道從出生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能在「弒君」與「失戀」這兩個結局之間選擇一者嗎。到底是為什麼呢?

  (母親大人,道三大人。十兵衛究竟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才好……)

  當她在松尾山擺設陣地的這個當下,明智光秀那顆不安定又不踏實的心應該已經被「場」的力量牽著走了吧。松尾山乃是足以決定關原之戰大勢趨向的戰略要地,也是關原之戰裡的「叛將」註定在此佈陣的「命運」之地。

  「……利三,我逃不掉了。細川藤孝大人贏了。這是懲罰。我十兵衛無論如論如何都會背叛君主,搞砸日本的歷史,搞砸這個世界的未來。所以十兵衛永遠都得不斷犯下罪行,不斷受罰。我總算明白相良前輩為什麼會從未來被送到這個時代。前輩這個耀眼奪目的『希望』,由於知道我犯下的罪行而讓我永遠無法獲得的這位前輩的出現,正是上天對十兵衛降下的最大懲罰……全軍即刻前往松尾山……我的敵人是……我該做的事是……『命運』是……」

  在一片黑暗裡,站在松尾山山頂的光秀茫然地仰望天空。此時──

  漆黑的刺客悄然無息地從她背後接近。

  那是終於注意到「殺害織田信奈的主謀乃是惟任日向守」的加斯帕爾所派出的「王牌」。南蠻人父親與奴隸母親所生下的少女,彌助。她不發一語地在黑暗裡迅速衝向光秀。彌助身懷日本人不知道的暗殺技術。一旦完全隱去氣息的彌助潛入暗夜之中,就算是武士也難以察覺她的存在。當擔任光秀副將的齋藤利三發現出現在光秀背後的彌助身影時,已經來不及了。彌助搶到了足以奪命的攻擊距離。

  「有、有奸細!糟糕了!公主!」

  彌助那對纖纖細腕眼看著就要絞住光秀的後腦,就在這個時候。

  落在松尾山附近的閃電瞬間鮮明地照亮了黑暗籠罩的整個關原,以及松尾山的全貌。

  那是發生在短短一瞬間之內的事。

  接著。

  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她──

  卷之一 墨俁

  從關原往東行進的雨雲降下了猛烈的暴雨。

  身處墨俁,在長良川的激流之中,織田信奈的宿命星眼看著即將墜落。

  「不要去啊,信奈!該死!水流太急了!憑我的馬追不上她!信奈快要上岸了!我的夢想!就要溜走了!跑去我碰不到的遠方!」

  從未來被召喚到這個時代的相良良晴一直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而奔走至今。他闖過了多次鬼門關。良晴在信奈生涯裡一次又一次的分歧點上,捨命阻止了會造成心懷天下布武之夢而戰的信奈轉變成「第六天魔王」的決定性事件。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超越主僕的忠誠關係,產生了友情,再變成愛情,最後──

  制止為了統一尾張,下定決心暗殺弟弟津田信澄的信奈。

  在長良川之戰裡,救援原本註定被兒子義龍所殺的信奈義父齋藤道三。

  阻止火燒比叡山,殺光僧侶這件原本會成為震撼天下的大事件。

  阻止火攻伊勢長島一揆眾,以及與大阪本貓寺之間的十年戰爭。

  還改變背叛織田家的信奈義弟淺井長政在小谷城被殺的命運。

  然而,在不知不覺間從少年成長為戰國沙場老將的良晴,雖然專情地以男人的身分獨愛織田信奈一人,卻無論處於什麼樣的困境之下,都不願捨棄想要「拾起所有果實」的想法。良晴尊敬、敬愛那些在抵抗自己的命運的同時仍能正氣凜然地活在這個戰國時代的公主武將。對良晴而言,她們是敵是友都沒有關係。這場戰亂並不是她們之中哪個人所引起的。在良晴心中,他們全都是共同生活在日本的日本人。無論是武田信玄、上杉謙信、小早川隆景、島津家久、相良義陽、大友宗麟都是如此。當然,還包含了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還有──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

  那個「不捨棄任何人」的選擇應該沒有錯才對。

  那個「不讓信奈化為魔王」的決定應該沒有錯才對。

  就算一切將以失敗告終。

  即便兩人的夢想在這條長良川裡化為泡影,他也不會後悔。

  瀧川一益。

  島津家久。

  相良義陽。

  三名公主武將各自率兵冒死前進,試圖將良晴與信奈從長良川裡救回來。但是德川軍卻形成一堵「牆壁」,擋住了她們。全體德川軍團結一致,採取不動如山的固守態勢,不讓任何一名信奈與良晴以外的西軍士兵踏入長良川。就算找遍日本,也找不到像德川家自豪的三河兵這種在防守能力上特別頑強的士兵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任何德川兵打算取信奈與良晴的性命。

  此刻,信奈與良晴完全遭到孤立,無法受到西軍將士保護。無論是德川軍自傲的最強將領本多忠勝,或是尚未現蹤的服部半藏,他們只要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取走兩人的性命。不過對於他們而言,如此直接地殺害前陣子才剛同甘共苦過的兩人,想必也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又或許是指揮德川軍的軍師本多正信認為「那種行為將會在德川家康恪守道義的名聲上留下無法抹滅的汙點」,下令禁止殺害信奈與良晴。那種工作應該交給織田家長年的宿敵武田家來處理。

  不過若是讓信奈一路抵達長良川的東岸,就再也阻止不了她,一切都完蛋了。

  莫非這下子萬事休矣──良晴如此想著。

  不對,還沒結束。

  事情還沒有走到盡頭。

  信奈仍然活著。雖然她衝向岐阜城,打算追隨信澄的腳步而去。但是她還活著,而且我也還活著。

  「該死!以我的騎術會來不及!既然如此,我就靠自己的身體!跳入這條長良川的激流之中游過去追上信奈,然後把她帶回來!」

  良晴拋下了馬匹,脫掉鎧甲,縱身躍入烏黑的水渦之中。

  「信奈啊啊啊啊啊!我絕對不會放棄!」

  他死命地掙扎。

  一邊叫喊,一邊逆著宛如黑龍般扭動狂舞的長良川濁流而上,朝著信奈前進。

  嘴裡灌入了許多河水,嗓子也啞了。手臂與身體都變得很沉重。無論良晴鼓起多少力氣抵抗,仍然無法對抗這股濁流。即使如此,他仍然不斷喊著、游著。

  (在下的川並眾乃是河盜是也。渡過長良川、木曾川的激流是小事一樁。)

  這是良晴做出在這條長良川放木筏救援齋藤道三這種無謀之舉,卻願意奉陪他到底的五右衛門所說過的話。

  (幹得好,你通過試煉了,小鬼。歡迎來到村上水軍。不過在瀨戶內海這個地方,船底的下面就是地獄喔。你要是能在我手下活過一個月,就是了不起的海盜啦,哇哈哈。)

  這是良晴被毛利家撿到,雇用他在村上水軍當「海盜見習生」時,村上武吉的粗野歡迎。

  良晴一向與「水」特別有緣。水既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敵人。可怕的洪流或海嘯會傷人,但水也能養活人。不過此時的長良川已成為將會無情地溺死人類的可怕災厄。良晴心中想著:唉,要是我能像海豚那樣自由自在地游泳有多好。他筆直地游過這股激流,企圖抓住信奈的手──

  「……良晴……?」

  聽到信奈的聲音了,可是身體已經變得卻不聽使喚。豈止變成海豚,我甚至可能就要溺死了。大概只有我這種人以為有辦法在這種水流中游泳吧。

  「良晴……良晴!別這樣!不要連你都死掉!」

  她聽到我的聲音了。信奈停下了前往岐阜城的死亡行軍。準備回到我的身邊了,信奈。但是──

  「信奈調轉馬頭了!將士們,無論如何都必須衝入長良川,救出兩人!」

  「嗯喵!全軍出動。說什麼也要衝垮德川軍的那道牆壁!」

  「絕對不能讓良晴死掉!」

  一益等人率領的織田軍拚命發動突擊,德川軍則是繼續阻擋她們。雙方戰力不相上下。而且一旦陷入敵我兩軍混雜的亂戰,德川軍就具有壓倒性的強大優勢。怎麼樣也衝不垮對方。織田軍的士兵在短兵相接上很弱,他們趕不上了。

  「……良晴,對不起……我、我──」

  信奈聽到我的聲音了。信奈回頭了。我的努力獲得回報了。但是,想必德川軍的「牆壁」會阻止我們兩人回到墨俁吧。我將會被這股濁流沖走。信奈最後無法回到西岸。而一旦她登上東岸,武田軍就會展開攻擊。到頭來,信奈的命運將是──

  「對不起……!我……沒有成為你所期待的英雄……!你為我如此盡心盡力,我卻在只差一步的時候,沒能完成天下布武的夢想……!我失去竹千代,害勘十郎被殺,迷失自我,又喪失了一切……但是,唯有你──」

  我的手被她抓住。

  信奈。

  笨蛋!

  怎麼可以連妳都棄馬跳進這股濁流!

  如此一來,我溺死在水中的犧牲不就沒有意義了……!

  再說了,妳不是不會游泳嗎……!

  「雖然這一生沒辦法結為連理。但是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良晴。」

  信奈將她的嘴壓上耗盡肺中空氣的良晴的唇,將空氣送了進去。在這股濁流之中,緊緊相抱的兩人眼看著就要被大水不由分說地沖走。

  妳怎麼可以為了我丟掉性命啊,信奈。

  這樣一來,我們的立場不就顛倒了嗎。

  妳應該拋棄我這種人,勇往直前完成天下布武。那才是──

  不對,不是那樣。我喜歡、愛上的信奈本來就不是這種女孩子,不是這種性格的人。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迷上她。

  那麼,我四處奔走的辛勞──我在這個戰國時代的戰鬥,渡過的那些時光,做出的選擇。一切不就是徒勞無功嗎?

  然而。

  就在這時。

  良晴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之中,聽到了。

  聽到那有點令人懷念,薩摩隼人們發出的那種瘋狂「猿叫」。

  是為了戰爭,為了殺戮,或是為了慶祝呢。

  在修羅之國經歷無盡殊死戰鬥的那群薩摩隼人們發出的怒號。

  接著。

  「讓你久等了,良晴~!在『命運』的引導之下,我來協助良晴與織田信奈了~!九州六國的女王大友宗麟,華麗登場!斬斷『害死弟弟』輪迴的角色,就交給我宗麟吧!諸位薩摩壯士~!從中切開德川軍的阻礙,將織田信奈與良晴救出長良川吧!」

  「島津惟新義弘,為報答相良良晴大人的恩義,前來支援西軍!無須任何計策!直接衝破德川陣地中央,將我和大友宗麟送到那兩人的身邊!上吧!諸位擺出錐形陣鑿穿德川的銅牆鐵壁!」【錄入註:台版漏了這一句,感謝kid大佬提供翻譯。】

  大友宗麟與島津義弘。

  不會吧。

  我難道是在做夢嗎。

  大友宗麟如今應該正在與集結龍造寺家殘存兵力,進行激烈抵抗的鍋島直茂作戰才對。

  義弘也應該正在九州與甲斐宗運打仗。

  她們不可能出現在距離九州如此遙遠的墨俁。

  這難道是奇蹟嗎。

  「哎呀?義弘姊?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家久,還不是因為妳擅自跟著良晴大人走,我只好挑一批薩摩隼人精兵追上來!我在響野原時,差一步沒有救到相良義陽!但這次一定會償還那個人情!壯士們,務必救回相良良晴大人的性命!現在正是讓三河武士們見識島津修羅強悍之處的時刻!衝上去!突穿敵陣!」

  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良晴的記憶十分混亂。

  良晴和信奈只能拚命緊緊抱著彼此的身體,抵抗猛烈的濁流。一旦放開信奈的手,她的身體恐怕就會立刻被大水沖走。所以良晴努力地撐著。

  就在聽似悲壯,卻又帶點快活氣氛──宛如舉行慶典般震撼天地的「猿叫」迴盪於墨俁的戰場上時。

  以無比堅固的防守為傲的德川軍,陣形崩潰了。

  身處與直到昨天還是友軍的織田軍交戰的悲壯情境之下,德川軍宛如侍奉君主的看門狗一直保持沉默,任由寫著「厭離穢土欣求淨土」這種陰沉口號的軍旗飄揚飛舞,固守陣地堅持不動。然而目睹以僅一千五百名的兵力,用本州人從未聽過的巨大音量發出「chesto」的戰嚎,一邊發射火繩槍一邊衝向德川陣地的島津軍異常模樣。他們內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隊伍一分為二棄下本陣紛紛敗逃。

  島津義弘衝破了敵人陣地。

  雖然德川軍徹底克盡了阻止織田軍渡河的職責,但那是因為對方是自從桶狹間之戰以來的盟友,織田信奈的織田軍。在「應該前進攻擊,與對方交戰」的戰鬥意志層面上,他們無論如何都有所忌憚。相對之下,島津義弘,義弘率領的薩摩隼人,以及立即加入「突穿敵陣」之隊伍前鋒的島津家久,想的卻是「洗刷響野原那時的恥辱」,心中燃燒著熊熊的戰鬥意志。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戰鬥方式……僅僅一千五百名的少數兵力……為了讓總大將得以前進,竟然全體都不怕死地衝向上萬名的敵軍!」

  德川方的軍師本多正信從未看過、也沒聽過這種瘋狂的戰術。她沒辦法對付這種戰術。當她還在吃驚時,島津義弘與島津家久姊妹已經一同騎馬上出現在德川的本陣──被命名為「墨俁城」的堡壘正前方。義弘不斷斬殺企圖阻擋自己前進的三河兵。而家久則在她的背後連續射擊火繩槍保護義弘。薩摩壯士們則是一邊徒步奔跑一邊開槍,打完子彈後丟下槍枝,拔刀殺向敵人。他們的戰鬥方式與本州武士使用的流麗劍術不同。那是完全捨棄了所有防禦,帶著與對方同歸於盡的覺悟以渾身的力道將對方的頭顱連同頭盔一起劈開的怪異劍術。不對,那根本不是什麼劍術。而是一千五百名男子漢為了讓義弘與家久抵達長良川,為了拿自己的性命換取敵兵性命,一個接著一個放出「氣勢」衝入死地的修羅之劍。本多正信有如哀號般大喊著:

  「島津士兵簡直就像一心求死似的衝向我們。長槍的優勢一下子就被擊潰了!光靠拿長柄武器的步兵根本抵擋不了他們!」

  雖然身在水中緊抱信奈的身體,眼看著就要溺斃的良晴無法目睹島津士兵們的英姿,不過堪稱修羅之國最強的薩摩隼人們那種只能用「瘋了」兩字形容的戰鬥方式,對他卻是歷歷在目。

  而堪稱三河最強、德川軍團最強的本多忠勝之所以沒有朝島津軍發動突擊,是因為她身負保護德川家康與本多正信不受突然出現在正前方的島津軍所傷,同時向後撤退的任務。若是本多忠勝與島津義弘的單挑戰得以實現,或許能使「突穿敵陣」的戰術失敗,讓義弘救出良晴與信奈的希望受挫,但毫無疑問會換來德川家康與本多正信人頭落地的代價。即使忠勝拖住義弘,家久也能確實地拿下家康與正信的首級。雖然這個時代誰也不知道這點,但唯有良晴非常明白。在戰場裡奪取敵方主將首級的能力上,沒有任何武將可勝過島津家久──

  「諸位三河士兵!這個日本根本不是什麼穢土!我們薩摩隼人也不期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什麼淨土!只希望在這唯一一次的生命裡好好活在日本的大地上,為了這唯一一條的性命戰鬥到死!各位士兵!幫助相良良晴大人與織田信奈大人活下去吧!!」

  前所未聞的「突穿敵陣」戰術成功了。

  如果義弘玩弄策略,智將本多正信應該就有辦法對付。然而義弘什麼計策也沒有。她以少數兵力正前方衝向敵陣,企圖突破敵軍的正中央,做出本州的武將只會認為「她真的瘋了」的魯莽行動。也可說那是一種野蠻的行徑。薩摩隼人們誰也不怕死。他們知道,「突穿敵陣」的戰術不是為了死亡,而是為了生存──為了拯救生命的冒死衝鋒。不過沒經歷過響野原那場殊死戰的三河士兵們理所當然地無法理解這點。他們對迥異於織田軍或武田軍的島津軍所具有的異常樣貌感到非常恐懼。

  就在德川軍陷入混亂,被迫敗逃的時候──

  跨在「膝折栗毛」上衝入長良川的島津義弘一把抱起了良晴的身體。

  「這次總算趕上了,相良良晴大人。一切多虧了家久。若不是家久擅自離開九州,我也不會追著她來到這裡。」

  雖然良晴想問義弘放著九州戰場會不會有問題,但卻發不出聲音。他喝進大量的水,氣管被堵住無法呼吸。

  「雖然對家久不好意思,我現在就灌空氣給你,幫助你呼吸。失、失禮了!」

  在一旁被大友宗麟拉上馬的信奈也看到島津義弘正打算對良晴做人工呼吸的樣子,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她似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然信奈的意識已是模糊不清,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

  「很遺憾,島津義弘!這個工作就由宗麟接手了!在南蠻的童話裡,公主的吻可以喚醒王子喔。所以應該交給宗麟──」

  「……唔嗚!」

  「啊啊!宗麟,妳、妳這個傢伙!連士兵也不帶就厚著臉皮跟來,竟然還敢搶走好處啊?」

  「宗宗宗宗麟,妳在幹什麼!這麼一說,宗麟也是追著相良而來的……!我不會把相良讓給妳!」

  做出成為戰國日本傳說的「突穿敵陣」戰術而激動不已的島津姊妹不約而同地在盛怒之下拔出刀。

  成功救出相良良晴和織田信奈的島津軍與大友宗麟回到了長良川西岸,和瀧川一益率領的織田主力部隊會合。

  突然遭到照理來說註定全滅的誇張突擊戰術的攻擊,陷入大混亂的德川軍退到長良川東岸,勉強穩住陣腳。只要能回到守勢,德川軍所屬的三河士兵仍然具有頑強的纏鬥能力。

  「很高興見到您,織田信奈大人。我是薩摩島津家的二姊,島津惟新義弘。相良良晴大人在九州對我們島津家有莫大的恩情。為了償還這份恩情,我帶著一千五百精兵前來參加西軍。由於家久沒帶兵就擅自跟著良晴大人離開,只好由我代表剩下三姊妹緊急前往本州。當我在前往大垣城的途中,聽到貴軍突然改變作戰計畫,因此來到墨俁這裡。幸好在緊急關頭趕上了。」

  信奈抱著大友宗麟的背,點頭說著「……這樣啊」。逃出生天恢復冷靜的信奈如今卻不得不再次面對「信澄戰死」的現實,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對義弘感謝的話已經到了口中,卻沒辦法說出來。

  「……島津姊妹與薩摩隼人個個都是怪物啊,看不出和我們一樣同為人類。本公主絕對不會想要與西國扯上關係。」

  雖然瀧川一益開了個小玩笑,信奈卻仍然淚流不止。

  相良義陽咬著牙心想:畢竟她唯一的弟弟死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無法立刻讓信奈大人振作起來指揮軍隊,我們將會被孤立於墨俁。德川軍目前仍守在東岸,虎視眈眈地瞪著這裡。攻陷岐阜城的武田軍很快也將有所行動。就在她如此思考的時候──

  「……我呢,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受到妳召喚的感覺,所以才會請義弘帶著自己來到這裡。加斯帕爾大人從以前就一直說,能夠輔佐織田信奈大人進行天下布武之戰的人只有我。當時我還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但到這個時候,我想或許就是……」

  大友宗麟輕輕抱住信奈的身體,低聲說著。

  「……在戰爭中失去了弟弟,一定很傷心吧。讓妳痛苦地一度甩掉相良良晴的手,拋棄理智。但是妳已經很努力了。沒有像宗麟那樣,逃離戰場害死弟弟。反而為了拯救弟弟挺身戰鬥。妳真的很努力了。津田信澄大人一定會希望妳能活下去。因為,妳是如此地愛護他──」

  「……可是……我……我曾經打算親手殺死勘十郎……就在非得統一尾張不可的那個時候……我受不了與勘十郎爭奪家督之位,受不了與母親大人的糾葛。所以,才會想要逃離勘十郎……」

  「可是,妳沒有逃走吧。妳沒有殺死他。妳很愛護弟弟。所以你是一個比宗麟更強大的人。沙勿略大人在妳身上看到了日本,以及這個世界的未來。加斯帕爾大人經常說妳是適合當日本女王的人。而且,無論是相良良晴……或是來自南蠻的人們,來自未來的男人。他們總是稱讚妳,而不是宗麟。當加斯帕爾大人要求我輔佐妳時,我有點受傷呢。得知良晴的心屬於妳,不可能成為宗麟之物時也有一樣的感覺。但是,像這樣實際與妳見面過之後,我總算明白了。宗麟一直逃離弟弟們的身邊,妳卻絕對不會逃走。即使過著不斷打仗的生活,也沒有躲入信仰的世界。不放棄愛情,也不會拋下天下布武的志向。直到最後仍然打算守護弟弟……」

  「……不對。那是因為……良晴……攔住了我……我才會……!」

  「那是因為妳擁有足以緊緊捉住良晴的心不放的光輝與勇氣。距離完成天下布武,還有和良晴的婚禮,只剩一場戰鬥了。妳還能繼續努力吧?」

  「……可是……勘十郎他……」

  「宗麟會代替他,陪在妳的身邊。所以,起身戰鬥吧。我也是為了被自己的膽小害死的弟弟們而來到這裡戰鬥──與妳並肩作戰。」

  宗麟拿起一個挖出眼睛鼻子,裡頭點著蠟燭的「人面南瓜」。

  「這是南蠻在盂蘭盆節時,用來為死者靈魂送行的南瓜燈籠。將它送入長良川吧。」

  信奈抱緊了宗麟,嚎啕大哭。

  已經沒事了。本公主已經看到信奈的心得到拯救了──一益一邊吸著鼻子,一邊仰頭望向天空如此說道。

  終於在馬背上恢復體力的良晴知道如今已過世的聖方濟.沙勿略與信奈、大友宗麟兩位公主武將相遇,並且找到兩位公主武將的某些共通點,也知道繼承沙勿略衣缽渡海來到日本的那個加斯帕爾堅持拱信奈與宗麟成為「新生日本」政權的兩大台柱,為此做過什麼樣的行動。加斯帕爾之所以四處奔走讓宗麟與信奈見面,原因果然在於「信澄的命運」。

  (如果我沒有介入歷史,信澄就會被信奈所殺。信澄的死是「命運」。先不論加斯帕爾是未來的我,或是另有其人,那傢伙應該能用正多面體在某種程度上預知信澄的命運。能夠在信奈失去信澄之後,撫慰她內心的少女──接連失去弟弟的大友宗麟正是足以成為信奈「摯友」的存在。加斯帕爾正是看準了這點。)

  至於島津義弘出乎預料的救援,是源自於良晴和島津家的信賴關係。可以說良晴四處奔波的努力,以超乎想像的方式得到了回報。

  不過,大以宗麟用這種方式出現在信奈的面前,拯救了險些被「信澄戰死」的悲劇壓垮的信奈內心。可以說是預知信澄死亡的未來,在過去不斷為宗麟與信奈牽起關係的加斯帕爾所撒下的「種子」生根發芽的結果。

  (那傢伙果然和我一樣,純粹是為了拯救信奈,改變信奈的命運而來到日本呢。那傢伙的真實身分是「第二輪人生」的我的可能性越來越高了……)

  義陽輕輕拍了良晴的背,露出微笑。

  「你怎麼了,良晴?有什麼心事嗎?你過去的所作所為,如今獲得了回報。不就是因為你在木崎原、響野原、高城,以及沖田畷為了九州的公主武將們拚命地四處奔走,島津義弘與大友宗麟才會像這樣趕來本州嗎。你一定能戰勝命運。就算有不足之處,也有我的幫助。雖然我沒有上場戰鬥的能力,卻足以擔任相良軍的副將。挺起胸膛吧。」

  良晴認為遲早得對義陽表明加斯帕爾的事。不過他們目前正在打仗。而且周圍的人太多了。

  「良晴。我和你之所以能超越時代遇到彼此的原因,遲早會真相大白。這是我身為姊姊的預感。我將會對你做出比任何人都還多的貢獻,能夠成為助你打敗命運的決定性王牌。我有這樣的感覺。」

  「……義陽姊……那是什麼意思?」

  「誰曉得呢。如果有人能猜出來,就可以去當占卜師了。雖然我也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一旦那個時刻到來,我應該就會知道。你的努力應該獲得回報。為了達成這點,我什麼都肯做。所以盡量放心吧。不必畏懼命運,良晴。」

  義陽伸出白晰手指遮住星空,又笑著說「當姊姊的會在最後拿走所有好處,那就是最正確的姊姊之道喔」──不過就在這時,良晴終於察覺到一個問題。

  「不對,先等一下。島津義弘和大友宗麟。這兩個人放著九州戰場不管沒問題嗎?雖然很感謝她們加入本州戰場,但是這下子九州戰場的狀況不就會變得很糟糕嗎?德千代會不會有問題啊?」

  沒錯。

  島津家理應正在八代持續與侍奉阿蘇家的甲斐宗運戰鬥,而大友宗麟則是將大部分主力部隊交給黑田官兵衛之後,自己帶著一小股部隊正在與率領龍造寺家餘黨的鍋島直茂交戰。

  司掌島津家「武力」的島津義弘與家久。

  大友家的家主大友宗麟。

  一旦這兩人脫離九州戰場,島津、大友的戰力都將大幅衰減。

  對島津家而言,若要擋住那位最凶惡的修羅甲斐宗運,義弘就是不可或缺的人物。而大友家則是因為幾乎將所有兵力都交給官兵衛,如果家主宗麟沒有親自以總大將的身分阻擋鍋島軍,戰況應該會變得很嚴峻。

  「沒問題啦~雖然時日不多了,不過道雪和紹運一定能撐過去!況且一旦演變成野戰,信奈和良晴就不得不各自率領軍隊戰鬥吧。到時候宗麟就代替良晴當信奈的副官輔佐她,我一定能幫上兩位的忙喔!」

  「良晴大人。我和宗麟大人並不是沒有計畫就離開九州。只不過我也無法否認九州戰場的狀況的確變得很嚴峻。」

  島津義弘以一副嚴肅的表情,向良晴等人述說離開九州戰場展開遠征的經過。

  ※

  在龍造寺隆信於沖田畷戰敗投降之後沒多久,九州戰場的狀況就出現了劇烈的變化。

  當相良良晴與拉攏松浦黨的小西彌九郎率領的船隊會合,火速趕往本州時,九州仍殘留著頑強抵抗島津、大友聯軍的兩大勢力。

  繼承龍造寺隆信的家督之位,肥前佐嘉的鍋島直茂。

  命令甲斐宗運攻打八代的北肥後阿蘇家。

  就是這兩家。

  島津義弘向本州的出擊,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島津家久獨自再次上洛。而新納武藏衝進八代的本陣,向島津三姊妹報告這則緊急消息,他拔出短刀吵著「真的很抱歉~!公主大人一撒嬌,在下武藏就不小心答應她了!如此一來在下只好切腹謝罪!」,嚇得三姊妹大驚失色連忙阻止武藏,接著三人隨即召開軍事會議。

  「家久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怎麼會有人一個士兵也不帶就往戰場衝!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調動全體島津軍揮軍本州吧!只要帶上德千代就沒有問題了!」

  「唉呀~該怎麼做才好呢。這種時候應該先問問稻荷神的意思吧,義弘。」

  「姊姊,沒有必要靠抽籤決定!更不必多做討論,立刻派出全體島津軍吧!」

  「冷靜一下,義弘姊!我們的船隻數量不夠將全軍運往本州喔!最多就只能運一千五百人!再說了,眼前的甲斐宗運軍已經以敢死隊的氣勢擺開陣式,我們怎麼可以放棄八代和薩摩的防守呢?」

  甲斐宗運擺好陣地企圖攻下八代。他唯一存活的嫡子如今遭挾持為人質,不得不服從阿蘇家的命令。

  對於阿蘇家而言,目睹龍造寺家在沖田畷與島津家久交戰,卻吃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歷史性大敗仗,以總大將為首的四天王之中就有四人身受重傷,遭大友宗麟擒獲。如此嚴重的事態讓他們急急忙忙地想向島津、大友聯軍投降。然而宣稱從哥哥手中「繼承」龍造寺家的鍋島直茂不允許他們這麼做。鍋島直茂以利用忍者與毒藥進行暗殺的手段廣為人知。此時若是背叛鍋島,無論逃到哪邊都一定會被葉隱忍群殺死──阿蘇惟將打從心底抱持著這種恐懼。

  阿蘇惟將只能把自家的存亡賭在獨自一人撐起阿蘇家的沙場猛將,「修羅中的修羅」甲斐宗運的身上。

  當鍋島家與大友宗麟交戰的時間,甲斐家必須在八代擋住島津軍,在一個月之內拿下八代與人吉,並且攻入薩摩。那是鍋島直茂對阿蘇家下達的「嚴令」。

  「可是歲久,不能讓家久獨自加入與武田上杉毛利那些傢伙的重大決戰!家久是軍事家。要讓家久在戰場上發揮她的力量,必須有島津自豪的壯士們!我聽說織田的士兵在本州軍隊之中是極度虛弱!這樣下去家久她會──」

  「一遇到和家久有關的事,義弘姊的智力就會降到幾乎等於零了。妳聽好喔?只要鍋島和甲斐宗運還擋在面前,我們就不可能讓全軍走陸路前往本州。不過,還是可以率領船隊帶著一千五百名援軍前去救援。我們三姊妹之中其中一人可以當援軍的總大將前往本州,剩下的兩人留在八代與甲斐宗運戰鬥。但是,將在本州爆發的決戰是一場由多個大名家參與的混亂大戰。最少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吧。」

  「在這種時候能這麼冷靜的歲久妹妹好帥喔~那麼,誰要帶援軍支援家久妹妹呢?看來,還是身為島津家主的我去比較好嗎?若是家主直接前往本州參戰,織田信奈應該會給予很高的評價吧。不過本州啊~好遠喔~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呢~」

  「畢竟義久姊不喜歡出門,太危險了。如果沒有從海路猛衝,就會趕不上那場最重要的決戰,還得面對因為遲到迷了路,被織田家的敵人東軍吸收的危險呢。」

  「不小心走錯陣營加進東軍?怎麼可能有那麼蠢的事,歲久。」

  「就是有喔,義弘姊。那就是身為鄉下大名的悲哀啊。不過家久以前四處遊玩的時候有上洛的經驗,我不擔心就是了。這次應該由我來率領援軍吧。」

  「不對不對。歲久妹妹在高城之戰受的傷還沒有痊癒吧,不可以去~」

  「姊姊。既然如此還是由我去吧!在下義弘能確實與家久會合,我發誓一定會讓家久活著回到薩摩!」

  「可是萬一義弘姊離開八代,我和義久姊兩人就必須與甲斐宗運展開對峙。甲斐宗運也被他的君主,不對,是被鍋島直茂以嚴苛的條件脅迫他早日攻下八代。就算進入持久戰,最多也只能撐一個月。如果拖延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少了義弘姊的的島津軍有可能會戰敗喔。」

  「嗯,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由最擔心家久的人前往本州!那樣就行了!很公平!所以呢,人選就是我。」

  「啊──那應該是身為島津家大姊的我吧,義弘妹妹?嘿嘿。」

  「妳們兩個在胡說什麼。當然是我才對呀!……咳,沒事。忘掉我剛才說的話。」

  姊妹們妳一言,我一語,無法決定到底該由誰離開八代去找家久。三人都很清楚若要達到「保護家久」的目的,選擇身為「島津家最強武力」的義弘才是最正確的決定。然而原本島津家的行動方針是以包含家久在內的「四姊妹會議」來決定。此時少了一人,這場軍事會議就缺乏正當的效力。

  目前的問題不在於讓三姊妹的想法是否一致,而是家臣團提出「請恕臣斗膽一言,若是繼家久大人之後,義弘大人也離開了八代。島津家有敗給甲斐宗運,連薩摩也遭到他入侵的危險」「我們薩摩隼人誰也不怕,但唯有那個人是例外」的意見,無法輕易接受義弘前往本州。

  若是四姊妹能達成共識,家臣團就不會有意見,甘願捨命執行命令。但是現在只有三姊妹在場,還缺了一人。

  就在新納武藏氣急敗壞地衝進三姊妹會議裡,嚷嚷著「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還是負起責任切腹謝罪吧~!」,再次拔出短刀的時候,義久慌張地大喊:

  「慢著、慢著!還是用抽籤來決定吧!」

  這種做決定的方式可以說是很有自認優柔寡斷又足不出戶的公主大名島津義久的風格。義弘和歲久也各自表示「沒辦法了」「只能這樣」,同意這個作法。當軍事會議陷入僵局,整個家人心浮動時,將一切交給名為「抽籤」的天意,讓所有人服氣。這就是義久的一流政治手腕。

  在新納武藏點頭贊同抽籤能讓所有家臣認可,再次離開房間後,三姊妹就進行了「抽籤」。

  結果是「由義弘前往本州」。

  歲久苦笑著想(義久姊也真是的。竟然演了這麼一場好戲,作假讓義弘姊抽中籤。這樣一來就能統一家臣團的意向了)。

  為人老實,從來都沒有注意到大姊在抽籤時動手腳的義弘感動地說:「喔喔,我被選上了嗎!姊姊,歲久。請妳們一定要在這一個月裡和德千代大人守住八代!我絕對會將家久平平安安地帶回薩摩!我去招募願意和我共同奮戰的壯士!」,激動地紅著臉站起身。

  「姊姊,歲久,雖然接下來會是一場嚴酷的防禦戰,但萬事都拜託妳們了。九州戰場與本州決戰。我們四人雖然分隔兩地,但仍然團結一心。就讓我們發揮四姊妹的優勢,將兩顆果實都拾起來吧。」

  「嗯嗯,千萬記得別犯下為了爭奪相良良晴而刺殺姊妹的錯誤喔~」

  「……義弘姊。相良良晴說過,島津四姊妹之中最先用盡命數的人──似乎是家久。雖然我認為她已經在高城,還有在沖田畷躲過了那個『命運』,家久卻像是著了魔似地獨自前往本州。或許,家久的命運會在本州實現。但如果有島津家最強的姊姊在場,只要有『武神』在場,一定能扭轉那孩子的『命運』。拜託妳了。」

  「妳說什麼,歲久?……家久會死……?那孩子會死?」

  其實歲久已經偷偷對身為家主的義久坦承了這個「未來」。得知家久「命運」的義久雖然大受震驚,但是她靠著身居島津家家主的矜持與責任感,勉強穩住了心情。然而義弘第一次聽到「四姊妹之中背負最先死亡命運的人,是家久」這種說法。義弘這時才理解義久姊姊在籤上動了手腳,刻意將救出家久的重責大任交給自己。還有為什麼理應與島津家沒有半點關係的相良良晴會對家久如此和善,為什麼明明織田家的時日已經不多,他卻仍然願意四處奔走幫助島津四姊妹。

  良晴大人,您真是──義弘的眼中泛出了淚水。

  「就算將在後世留下『鬼島津』之名,我也一定會完成這趟任務。」

  即使要拿我的性命,我的命運做交換,也一定會救回家久──

  島津義弘在心中牢牢記住家久的命運,帶著高呼「我們願成為墊腳石,一定會讓妳們姊妹回到薩摩」「就算全軍覆沒也在所不辭」志願參加本州戰爭的一千五百名精兵坐船從八代出發。

  另一方面,鍋島直茂則是在九州北部持續作亂。

  或許是有在沖田畷敗北的預感,「肥前之熊」龍造寺隆信在展開決戰之前就表示「若是我戰敗,妳就繼承龍造寺家的家督之位」,將一切託付給義妹鍋島直茂。之後「龍造寺四天王」其中的四個人在沖田畷被俘虜,不過四天王的最後一人,木下昌直成功護送鍋島直茂回到了佐嘉城。

  集結龍造寺殘兵撤退至佐嘉的鍋島直茂誓言對打倒哥哥龍造寺隆信,摧毀其野心的島津、大友聯軍展開復仇。智將鍋島直茂過去總是保持沉著冷靜,不將感情表現在外。但如今可說因為哥哥被人奪走,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哥哥將龍造寺家的家督之位傳給了我,也從黑田官兵衛手中得到『可隨意佔領中津』的認可文件。我絕對、絕對不會讓相良良晴稱心如意,將九州的霸權拱手送給大友宗麟與島津四姊妹。即使他們砍下哥哥的頭,我也不會交出佐嘉城。我身為龍造寺家的正統繼承人,鍋島家第一位家主,會持續在九州戰場上戰鬥。為了奪下中津,就算死也在所不惜。」

  鍋島直茂吸收了筑前的國人秋月種實,將他納入旗下。雖然秋月家從屬於大友家,但他們曾經跟隨毛利,長期與大友家爭戰。秋月種實的父親與哥哥在與大友的戰爭中陣亡,與秋月家交戰的立花道雪也失去許多族人。對於大友宗麟和立花道雪而言,秋月種實乃是命中註定一戰的對手。當龍造寺家即將與大友展開決戰,著手吸收以阿蘇家為首的筑後、肥後之國人時,秋月家也向他們承諾將會提供內應。早在「沖田畷之戰」的前夕,秋月家私底下就成為了龍造寺家內應,如今已經無法與鍋島直茂做切割。更何況身為修羅的自尊也不允許他們向家族仇人大友家俯首稱臣。於是公然倒戈,投向對秋月家私下保證「你們可以隨意佔領大友領地的空白地帶」的鍋島方懷抱。正如同毛利元就那樣,秋月家也懷抱奪取海外貿易的大據點博多的野心──從被大友軍殺死的父親那代就是如此。

  鍋島直茂的這則「繼續戰鬥」宣言,對於結束在沖田畷的戰爭後留在島原準備進行戰後處理的大友宗麟而言,是一個天大的失策。

  宗麟已經將絕大部分主力部隊託付給黑田官兵衛和立花宗茂,送往本州。所以大友家在沖田畷之戰中無法派出任何軍隊,只有宗麟本人參與這場仗。應該由大友家把守的筑前、豐前、豐後三國幾乎處於兵力真空的狀態。

  宗麟曾經與在戰爭中受到重傷,被送去島原南蠻醫院的龍造寺隆信與百武賢兼討論過,兩人也想不出阻止鍋島直茂的辦法。

  「我的妹妹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改變主意的人。那是不惜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要為我雪恨,與我一同共赴毀滅的作法。如果把我的頭裝進桶子裡送給她就能停戰,我當然很樂意。然而殺了我只會招來更多麻煩吧。更別說對妹妹而言,我遭到生擒是她難以忍受的屈辱。」

  「……公主是一位用情極深的女人。只差一步就能將自身感情傳達給主公的遺憾化為執著,讓她選擇走上成為永世詛咒大友家之『怨靈』的道路。就算派我去說服她,也不可能成功。」

  大友宗麟原本相信只要生擒龍造寺隆信,就能與鍋島直茂達成停戰協議。

  雖然隆信在戰場上沒有表現出來,不過他在沖田畷的激戰之中受了重傷。宗麟將隆信移送到南蠻醫院,對他施予最新的南蠻醫學治療,勉強救回隆信的性命。宗麟本人也在一旁照顧他。而連同主公一同被捕的四位龍造寺四天王全都受了比隆信更嚴重的傷,一度處於危險狀態,最後也都撿回一條命。

  然而鍋島直茂的執著與對哥哥的愛慕之情似乎遠遠超出了常軌,連宗麟和相良良晴都沒有算到這點。

  「……妹妹過去一直當我的傀儡,過著有如影子的生活。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決定人生方向。我這個做哥哥的已經無法再指揮她。真希望我的身體狀況至少可以拿槍上戰場阻止妹妹的進軍……」

  身負重傷的龍造寺隆信已經無法再站上戰場了。

  在收容於沖田畷受傷的諸位修羅的南蠻醫院裡,當起護士的宗麟一邊照料龍造寺隆信與龍造寺四天王等人,一邊想著:

  (我以為自己已經在沖田畷斬斷「害死弟弟」的輪迴。以為救了龍造寺隆信一命之後,就能避開將另一波仇恨強壓在鍋島直茂身上的道路。然而──因果輪迴卻沒有就此結束。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她淚流不止。

  大友宗麟心中還有另一樁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心事。

  似乎有人正在呼喚她,要她立刻前往織田信奈的身邊。

  那個聲音的主人,究竟是第一個在位處遙遠九州的自己和織田信奈之間發現雙方「關連性」的沙勿略呢。

  還是不斷教育宗麟,要求她成為織田信奈的摯友,兩人共同奔向世界的加斯帕爾呢。

  還是──相良良晴呢。

  (宗麟其實很想和良晴一起前往本州。很想參加為戰國時代畫下休止符的最後決戰,參加那場爭奪天下的大戰。我不得不這麼想:無論是沙勿略大人,加斯帕爾大人,還是良晴。他們都是為了那個時候的到來而保護宗麟。織田信奈「命運」之中的某種空缺,或許可以靠宗麟填補……)

  聖經的故事提到──就在遭到逮捕,即將面臨被釘上十字架的「命運」的前一刻,耶穌曾對弟子彼得做過「預言」。告訴他雞鳴之前彼得將三次不認自己。

  而我已經被呼喚前去見織田信奈三次了──

  之前她都是透過傳教士與織田家交流。然而宗麟太膽小了。從來沒有離開過九州。所以沒辦法直接與織田信奈見面。如果就這麼一直留在九州,恐怕永遠都無法見到她。西軍可能就此一敗塗地。將大部分的大友軍託付給西軍時,她不知為何有這樣的預感。

  就在宗麟心中猶豫不定地想著(現在還來得及追上良晴。但只要得靠所剩無幾的守軍持續與鍋島軍打著沒完沒了的殊死戰,身為家主的宗麟就不能離開九州)的時候。

  外頭傳來一則急報,鍋島軍呼應高舉反大友家旗號,舉兵起事的秋月家,離開佐嘉城突襲形同空城的筑前。他們打算協同秋月軍搗毀筑前,並且順勢攻進豐前與中津。鍋島軍沒有準備任何退路,一旦兵盡糧絕士氣耗盡,就是鍋島直茂的死期。鍋島直茂此生唯一的戀情破碎。讓她將悲傷化為怒火,化為執著,驅使直茂做出如此行徑。

  而宗麟更在此時接到「島津義弘率領一千五百精兵坐船離開八代,經由島原急速登陸本州」的報告。

  島津軍不是應該在八代與甲斐宗運交戰嗎──宗麟大吃一驚。

  義弘送來的信這麼寫著:

  『如妳所知,舍妹家久已經私自去找相良良晴大人。由於她在這件事上瞞著宗麟大人,所以我也不打算責怪妳。但就算家久被稱為戰術天才,對於她不帶任何島津兵就隻身參與本州決戰的事,我們島津三姊妹都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於是根據姊姊抽籤的結果,由我率領一千五百名壯士緊急上洛前往幫助家久。八代戰場少了我之後情勢會變得很危險,但是我們島津四姊妹相信自己能夠兵分兩路,同時拾起兩顆果實。如果宗麟大人有那個意思,就請妳在島原與我會合,一同上洛。不知意下如何?』

  另外信中還補充道:

  『家久的行動讓我與妳意外獲得上洛的機會。讓我感覺到某種命運般的存在。或許那是一種要我「抵抗命運」的暗示。無論是家久,我,還是宗麟大人,都愛上了理應不會遇見的男子──從未來被召喚到這個時代,為了織田信奈而四處奔走的相良良晴大人。我們所有人都被呼喚到織田信奈的身邊──現在正是讓原本沒機會站在一起的織田信奈與位於九州的我們攜手共進的時刻。這一切都是為了改變戰國公主武將們的「命運」,奮戰到底的相良良晴大人的意志。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感覺。』

  「妳去吧。有道是男人的願望乃是為了心愛的女人死在戰場上。然而九州之人不分男女,人人都是修羅,一律平等。女人也是一樣的。妳雖然不像島津義弘那樣擁有武力,然而人不是只靠武力才能生存。如果是以女王之姿君臨修羅之國九州還能活下去的妳,如果是放棄復仇幫助我們的主公,斬斷『害死弟弟』輪迴的妳,為了所愛的男人,也為了織田信奈,一定能提供幫助。」

  百武賢兼努力地勸說感到猶豫的宗麟。由於他具有被喻為龍造寺四天王第一的奇蹟似體能,勉強撿回一命。不過他仍然渾身是傷。手腳和肋骨都斷了,沒辦法從南蠻醫院的床鋪上起身,連說話都很辛苦。但就算如此,他仍然不斷以話語激勵宗麟。

  「雖然妳有著在下決心之前遲疑不決的習慣,不過一旦做出決定,就會展現身為九州女王的風範。妳是打垮那個無敵的大毛利家,擊敗強得有如鬼的龍造寺軍的英雄。去吧,雞鳴了。」

  把守筑前、太宰府的岩屋城也緊急派來了密使。

  立花道雪。

  高橋紹運。

  立花誾千代。

  原本應該在之前「高城之戰」時衝向島津軍而受到重大打擊的立花家全體出動,固守筑前的岩屋城與立花山城。他們表示將會抵抗鍋島軍對博多和太宰府的侵略。而且根據密使表示,雙方都已經展開守城行動。那是立花家最擅長……不對,是「雷神」道雪的拿手絕活「獨斷專行」。

  怎麼會這樣。道雪和紹運已經在與島津軍的戰鬥中受到重傷,手上也幾乎沒有兵力才對。立花軍裡還能行動的人,幾乎都移交給宗茂和黑田官兵衛,送去本州了。他們應該只剩下老弱殘兵,無法戰鬥啊──宗麟震驚地想著。

  『公主~!您在島原磨蹭什麼啊!請立刻前往相良大人的身邊吧~!要對付已經自暴自棄的鍋島直茂和企圖趁火打劫的秋月家,憑老夫這把老骨頭和紹運就足夠了!一個月!老夫會撐住一個月給您看!老夫向八幡大菩薩與上帝發誓!』

  『哎呀哎呀,真是強人所難。我在高城被義弘傷得很重耶。這次就別算進我了……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這也是孽緣一場。看來只能陪老爹一路下地獄啦。我鎮守的岩屋城戰力恰巧為七百六十三人。正好跟代表「完蛋」的「南無三」同音。如果不快點到本州擊敗東軍,事情就麻煩囉,公主。』

  『把立花山城還回來~!宗茂不在的時候,只要我誾千代和父親大人一起守住城,城主就是我誾千代啦~!當公主和宗茂會合後,在陌生本州作戰的大友軍也會勇氣倍增!請您務必保護好宗茂!地頭雞也正在咕咕叫喔!』

  道雪與誾千代駐紮於立花山城防守博多,紹運則駐紮岩屋城防衛太宰府。兩邊的城內守軍都不滿千人。相對之下,鍋島直茂軍雖然在沖田畷吃了一場大敗仗,卻又補充了毫髮無傷的秋月軍。成為一支人數可能破萬的大軍。道雪與紹運如今都受了傷,狀況不佳,怎麼想也沒辦法支撐一個月。

  宗麟很想親自與鍋島軍作戰。她不想要失去一直支撐她的道雪等人。

  然而,島津義弘搭乘的船隊已經接近島原了。

  雖然她想拜託義弘「帶著一千五百精兵,轉戰筑前」,但對方不能這麼做。義弘無論如何都必須救出家久。就如同宗麟非得拯救道雪等人不可。與相良德千代一同留在八代的島津義久與歲久光是阻擋那名「修羅中的修羅」甲斐宗運的猛攻就已經自顧不暇。將義弘與精銳部隊送去本州之後,八代可能也撐不到一個月。

  島津姊妹與德千代已經決定好,要同時拾起八代與本州兩顆果實。

  「雷神大人與風神大人已經展開守城行動。妳千萬不可在此時猶豫不決喔,九州的女王──要把兩顆果實都撿起來啊。妳雖然是個愛哭鬼,卻也是九州第一的謀士。妳覺得自己最能做出貢獻的戰場,是哪一邊?」

  宗麟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要在島原與島津義弘會合。

  「九州戰場就交給道雪他們吧。道雪他們保證過,一定能撐過一個月,並且活下來。宗麟這就動身前往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的身邊。他們在呼喚我。宗麟一定能幫上那兩個人的忙。他們需要我。我隱約有這樣的感覺。所以,帶我到本州的決戰之地吧,島津義弘。」

  島津義弘牽起取回符合九州霸主之名的威風「睿智」,變得更加強大,整個人猶如煥然一新的「九州女王」的手,請她搭上了旗艦。

  「我也是這麼想的。妳一定能改變相良良晴大人與織田信奈大人的命運。妳的身上隱藏著那種『力量』──我會在這一路上保護妳。好了,我們走吧。」

  ※

  於是島津義弘與大友宗麟火速趕往了墨俁。

  當然,無論是對良晴或信奈,更別說在家久的面前,島津義弘都沒有提到「家久的命運」。不過唯有良晴察覺到這件事,心想(義弘、義久,還有歲久終於得知家久的命運了。她們已經做好在八代戰場與甲斐宗運苦戰的心理準備,知道若是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讓四姊妹各自在不同的戰場上全軍覆沒,卻仍然派出「武神」義弘與一千五百名精銳的薩摩隼人來到信奈的身邊)。而立花道雪與高橋紹運則是做好在守城戰之中全體將士與敵人同歸於盡的覺悟,將宗麟送到了本州。

  (如果高橋紹運帶著七百六十三人進駐岩屋城,鎮守城池的故事為真,狀況可能就很不妙了……若是按照「史實」,紹運與其家臣團共計七百六十三人,將在岩屋城全體戰死,一個人也沒活下來。紹運先生或許已經隱約察覺自已的「命運」。就算如此,他還是讓宗麟來到本州……)

  良晴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答謝他的這份心意。

  「真的很謝謝妳們,宗麟、義弘,還有各位九州壯士……正如同義弘與宗麟所知,救援岐阜城的作戰令人遺憾地沒有及時趕上。德川軍此刻仍然守著長良川的東岸。攻陷岐阜城的武田軍接下來將會展開行動,準備與織田軍決戰吧。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墨俁。至於究竟該前往岐阜城,還是關原──請各位暫時讓我和信奈獨處一下,只要四半刻(三十分鐘)就好了。」

  良晴和信奈在軍事會議之前得到了片刻的獨處時光,兩人凝望著雨停後仍然洶湧不止的長良川。在長良川的東岸,德川軍堅守陣地一動也不動,他們還舉著「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旗幟。

  東軍與西軍之間已經不再會有聖誕節休戰那種事了。

  以讓良晴懷疑自己耳朵的速度攻陷岐阜城的武田軍,應該很快就會與織田軍展開決戰吧。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原本行事萬分謹慎的武田信玄此時卻急著上洛。與長年的盟友訣別,加入東軍的德川軍也只能服從信玄的命令。一旦武田援軍抵達,德川軍勢必將會再次渡過長良川,與織田信奈交戰。而且這場仗,將會是為戰國時代畫下句點的最後決戰。

  「……良晴,戰國的世界就是一個充斥無限的戰爭與計謀的苦界。受到戰亂之世的殘酷折磨的人民只能歸依本貓寺或天主教。竹千代生於被夾在織田家與今川家之間搖擺不定的松平家,祖父與父親都被家臣暗殺,自己則是在被當成人質送往駿府的途中遭到綁架,被賣給織田家……她從小就經歷了一次又一次令人難以想像的艱辛苦楚。對她而言,這個世界或許就是『穢土』吧。就算竹千代已經被替身取代,『與織田家斷交,再次取得獨立』仍然是德川家全體家臣的意志。」

  「可是,織田家與德川家並沒有徹底斷絕關係。兩家自桶狹間之戰以來,一直就是並肩作戰的夥伴。目前仍然有著重新攜手合作的可能性。妳看吧,信奈。」

  良晴手中所指的──是長良川的河面。

  就在大友宗麟憑弔津田信澄而放流的南瓜燈船周邊。

  漂流著無數從東岸德川陣營放出的「燈籠」。

  「……是放流燈籠……德川的將士們也在追悼勘十郎呢。」

  「這讓我想起了盂蘭盆節呢,信奈。」

  「好像津島天王祭的卷蒿船啊。對不起,良晴。我剛才不顧你的制止──」

  「沒關係。我看到五右衛門的兜帽時也失去了理智。但是,原本以為不可能來到這裡的義弘與宗麟救了妳我兩人,給了我們再活一次的機會。就讓我們珍惜這條生命吧。」

  「……宗麟是個堅強的公主呢。乍看之下很軟弱,其實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還強韌。是因為她克服了失去多位弟弟的悲傷吧。無論是沙勿略大人,還是最近上洛的傳教士加斯帕爾,似乎都相信將大友宗麟介紹給我當『朋友』是他們的使命。如果她沒有來到這裡,或許我就無法從勘十郎之死的衝擊之中振作起來。良晴明明一直守護著我,良晴應該也因為失去五右衛門而感到悲傷,我卻沒有體諒你的心情。對不起……」

  「這也沒辦法,畢竟妳沒有經歷過信澄的死去。我不希望讓妳變成第六天魔王。所以才會拚命守護妳。卻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許是我不願去想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這不是良晴的錯。都是因為我禁止你透漏未來的事。明明良晴沒有將我當成傀儡操縱的意思。我明明早就明白不會你不會那麼做。我應該早點取消那道命令才對。」

  「不是那樣的。我不只是擔心若是透漏太多未來的事,會對妳造成過度的影響。我自己也在害怕。我缺乏直視等在妳面前的『命運』,堅持到最後一刻的勇氣──我應該與妳共同分享『命運』,一起跨越難關才對。」

  「這樣啊──良晴,告訴我吧。說出我的,織田信奈的『命運』吧。讓我們共同分享這個命運。然後一起跨越它吧。」

  兩人做出了決定。

  良晴抱緊信奈的身體,坦白了一切。他說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話,說出信奈的「命運」。

  「信奈。死亡已經逼近到妳的眼前。妳無法實現天下布武的志向,在那之前就會先被殺死。為了解救從未來漂流至戰國時代的我而死藤吉郎大叔原本應該會侍奉妳,並且繼承壯志未酬的妳遺留下來的理念,統一天下。那就是我所知道關於妳,以及這個國家的真正『未來』。也許該說是已經發生的『過去』才對……」

  「果然是這樣呢,良晴。所以你才會一直守護著我。」

  「原本我以為得知未來的自己可以事先避開那個命運,然而在途中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靠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達成。所以已經向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以及五右衛門三人透露了未來的事。然而,還有另一名知道未來的男子──細川藤孝,企圖利用『場』的力量讓妳葬身於關原。目前的事態正朝著藤孝的計畫發展。」

  「『場』的力量?」

  「根據我所知道的歷史,藤吉郎大叔死後,天下會再次大亂。所有戰國大名將分成東軍與西軍,展開一場名為『關原之戰』的日本史上最大決戰。在那場戰爭裡,在某個『地點』佈陣的武將會『背叛』西軍。此人將在關鍵時刻倒戈背叛,為東軍帶來勝利。藤孝巧妙地誘導各勢力,試圖將妳的死亡命運與那場『關原之戰』的『背叛命運』合併在一起。雖然有一半可說是『歷史的強制力』這種偶然因素造成,但至少策動本多正信的『預言』毫無疑問是藤孝所為。正信應該也知道這點,才會聽從藤孝的計謀,打算再次改變受到我干涉歷史而出現大幅變化的德川家未來。」

  「帶來背叛命運的『地點』?『土地』具有那種力量嗎?」

  「是啊。所以藤孝才會在暗地裡促成織田家與反織田聯合於關原進行決戰。原本當妳決定建造安土城時,就計畫將關原當成奪取天下之戰的最後決戰場。小早川小姐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藤孝與毛利家合作,在背後推了妳與小早川小姐心中的關原決戰戰略一把。他親自與劍豪將軍駐守丹後,策動本多正信,誘使德川家投向東軍,還讓東軍奪走清州城與岐阜城。」

  「可是他待在丹後,照理來說應該無法如此自由自在地策動他人吧?」

  「他可是解讀了『古今傳授』那本誰也讀不透的預言書,比我更精通未來的男人啊。況且,藤孝還反過來利用了企圖讓被我強行改變的歷史洪流回到原樣的『歷史強制力』。雖然官兵衛否定那種力量的存在,但如今也不得不承認那種力量確實存在。加斯帕爾告訴了我。其中一股那種力量就是『場』之力──於關原『松尾山』佈陣的武將,將會嚴重受到『場』之力的影響。被拉著走上『背叛』的『命運』。」

  「慢著,良晴。你說『松尾山』?我記得十兵衛現在應該最先抵達關原,佔領了『松尾山』呀!」

  「……信奈……那是……」

  「難道,良晴……殺了我的人……實現我的『命運』之人是……」

  就算良晴不說出口。

  光憑他那悲愴的表情。

  信奈總算發現了真相。

  她終於知道了。

  知道相良良晴過去都是與什麼東西戰鬥。知道他企圖扭轉的是什麼樣的「命運」。

  「十兵衛會殺了我。良晴,那就是你所知道的『未來』。不對,對你而言,那是已經發生的『過去』,沒錯吧……」

  良晴摟著信奈纖細的腰。

  他嗚咽著表示:我實在說不出口。

  「在我所知道的歷史裡,妳會因為遭到十兵衛妹妹的背叛而被殺,殺害妳的十兵衛妹妹也變得形同廢人,很快就過世了。不過過了兩週左右的時間宛如追隨妳而死去。妳們兩人是懷抱『天下布武』這個共同夢想,猶如鏡裡鏡外互相對照的同一存在。只要一方死去,另一方就再也活不下去。可是,就算在未來,就算在我的時代,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我沒有出手阻止。遇見十兵衛妹妹本人後,我就越來越不明白了。如此善良的女孩,將妳視為心目中的君主,投注景仰之情的她,同為齋藤道三鍾愛的弟子,和妳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十兵衛妹妹,不可能做出那種行徑。我只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認為她的背叛是所謂的遭到冤枉,在歷史的檯面下一定還藏著真正的犯人。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在這個我生活的世界裡,我隱約明白她對什麼感到絕望,為什麼會被迫走上背叛之路了……我……沒有把對我如此盡心盡力的十兵衛妹妹當成一位異性,給予她愛情……不對,應該說我不能愛她。我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讓心被她奪走。因為我已經先遇到了妳!」

  良晴難過地想著(難道我介入歷史的努力全都沒有意義嗎。一切發展都在記載於「古今傳授」時,就無法改變了嗎。我的所作所為只是對十兵衛妹妹與信奈造成無謂的「痛苦」嗎)。信澄,以及五右衛門的死亡所帶來的衝擊化為難以言喻的悲哀之情,突如其來地襲上良晴的心頭。

  在他腦中只想著拯救信奈時,尚且能承受失去信澄與五右衛門的悲傷,如今卻幾乎壓垮了他──

  (或許我已經失敗了。可能明知這麼做很愚蠢,仍然打算重來一次。畢竟我一度改變歷史,卻失去這一生的好夥伴五右衛門。當我在關原失敗之後,有可能會捨棄「拾起所有果實」的信念,化為加斯帕爾。可能會從信奈身上奪走「愛情」的夢想,將信奈變成統治日本的機器。如果加斯帕爾沒有找到大友宗麟,讓她成為陪伴支持信奈的「摯友」,信奈如今已經渡過長良川,被德川軍殺死了。加斯帕爾是拯救信奈必要的存在。但是……就算我拋棄自己的身分,轉生為加斯帕爾,仍然無法戰勝藤孝。加斯帕爾的「觀測術」對藤孝沒有用。既然如此,我或許會一次……又一次……喊著「我會幫妳實現天下布武的夢想」,讓信奈復活。並且,一再地害她死去……!)

  難道無論如何都無法拾起信奈與十兵衛妹妹這兩顆果實嗎。

  信澄。

  你和長政結婚,生下了三個女兒。卻就這麼死了。你的心中一定留下許多遺憾吧。

  還有五右衛門。

  連妳也被害死了。

  如果妳沒有懷抱「一定要拾起兩顆果實」的信念,或許至少還有妳能活下去吧。

  這些想法沒有化為言語,只讓良晴淚流滿面。

  被莫名丟到戰國時代時,他也沒感受到這種無力挽回一切的悲傷與後悔。良晴更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恐懼,他會不斷反覆回想起這場「失敗」,這件事將永遠糾纏著他不放。走過漫長的道路,良晴站上了非比昔日的地位。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喪命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的小卒。身為建立耀眼戰功,身經百戰的戰國武將,他累積的地位所帶來的沉重負荷,幾乎壓垮歷經成長,被全日本的人視為英雄的良晴的心。

  良晴,現在就是輪到我守護你心靈的時刻──信奈用力抱緊良晴的身體,以自己的唇輕輕吻上良晴。

  「……信奈……對不起,在這種重大時刻……我卻慌亂成這樣……」

  「沒關係……良晴。謝謝你,你這麼久以來一直為了我們努力……不但跨越了時間的阻礙,甚至拒絕回到故鄉,為的就是改變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守護所有公主武將。你是上天賜予這片宛如穢土的修羅世界──戰國日本的英雄。你比我想像的更加愛著我。你將我救出親手殺死勘十郎的命運,救出對道三見死不救的命運,救出火燒叡山的命運,救出等在我面前的一切苦難與悲傷。一直守護著我……或許因為你老是在我面前耍寶,我直到這麼晚才察覺你的用心。真的很對不起。」

  為了挽救、撫慰即將崩潰的良晴,信奈不斷在他的耳邊輕語。

  「過去的我總是片面接受良晴給予的愛。但是,從今以後將不同了。就如同你守護著我,我也會守護你,直到死亡拆散我們兩人為止。就讓我們一起前往『關原』吧。」

  「我不相信過去的那些努力只能以失敗收場。不相信『場』的力量,也不相信『古今傳授』的預言。十兵衛不會背叛我。她絕對不會做出讓良晴傷心的行為。那孩子非常堅強。如果說到戰國日本之中有誰能貫徹『天下布武』之志,達成這個目標,不是我,就是十兵衛。我對她的信賴至今沒有絲毫動搖。我和十兵衛將會共同戰勝命運。因為你已經做了這麼多的努力──所以,讓我們一起去關原吧,良晴。你流血又流淚,卻仍然帶著笑容堅持走下去,這樣的你一定能獲得善果。你的心意一定能獲得回報。」

  「……可是。現在的我卻成了造成問題的原因。」

  「你錯了。若不是你出現,我和十兵衛一定會在什麼地方誤解彼此,最後演變成兵戎相向。我們的『命運』或許就是如此。但是現在有你在。良晴,你可曾憎恨過十兵衛?可曾鄙視她,斥她為即將殺害我的兇手?」

  「……不,沒有……在清水寺之亂時,我曾經一度心生動搖,考慮是否該讓她就此退出歷史舞台。但是那種鄙陋的念頭……那種令人引以為恥的想法,只有稍微掠過我的腦海。我……希望……守護那個女孩的笑容。我發誓要守護她,改變她的命運。」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我們走吧,前往關原!」

  良晴心想,他永遠不會忘記信奈在此時露出的表情。

  無論是憤怒、悲傷、希望、夢想、絕望、憎恨。她的眼中綻放足以將一切情緒淨化昇華的強烈光輝,宛如耀眼的太陽。就像是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自己見到的那副眼神。我就是受到那副眼神的吸引。不過此時信奈身上散發的「火焰」,並沒有無情地將碰觸之人燒成灰燼的殘忍怒意。

  「良晴。你用那種方式,讓情感笨拙又充滿猜忌心,拚命封閉內心的我學會了如何愛人。雖然你也是個笨拙、不夠體貼,在各方面都粗枝大葉的人,但是你從不輕言放棄。你改變了我的為人。所以,你一定也能改變我的『命運』。扶持我走下去的不是其他人,一定就是你。」

  是啊。

  沒錯。

  我就是為了遇到她,與她攜手生存下去,才來到這個世界。

  我到底在迷惘什麼呢。

  我根本不會有什麼「第二輪的人生」。

  這是相良良晴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人生。

  深夜的墨俁響起法螺貝號角的聲音。全軍都收到「立即轉進至關原」的命令。織田軍不回大垣城,而是趕往東山道進入關原,與明智光秀軍會合。準備與東軍展開一場野外決戰。

  「不成不成!為什麼相良和總大將織田信奈當前鋒,把島津軍放在最後面?這種配置和兵法的常識完全相反啊。萬一在前往關原的夜間行軍時遭到奇襲,主將就有危險了!」

  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位處前鋒。瀧川一益、相良義陽率領的織田主力部隊與相良軍當中鋒。而大友宗麟與島津軍在最後面。

  當島津家久聽到這種「配置」時,或許心中就產生了某種預感。

  她任由雙馬尾飛舞於夜風中,騎馬衝到良晴身邊。

  當良晴匆匆忙忙地做著出陣的準備時,他突然歪頭疑惑地說:「奇怪?鹿之助上哪去了?她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耶」。就在此時,家久從馬上輕巧地跳進良晴的懷中。

  「喂喂!很危險耶!妳身上還穿著鎧甲,不要叫我用公主抱抱妳啦!我的腰啊!」

  「還不是因為相良你開始搞怪。誰也說不準我們能在這片黑暗中平安無事地抵達關原。有可能在路途中遇到奇襲,或是遭遇敵人爆發戰鬥。前鋒交給島津軍吧!織田信奈和相良應該待在最後面以防萬一。」

  「不,家久。我已經和信奈商量過了,義弘也點頭同意。這樣安排就行了。」

  「喵啊?可是相良,你這是有什麼用意?」

  「這個嘛。應該說我不想被義弘、義久、歲久──其他的島津三姊妹憎恨一生吧。如果在前往關原的行軍路途中出現意外,妳就和義弘率領的薩摩隼人沿著大道往回走,撤離現場。就算用上『捨奸』戰術之類,妳也無論如何都要脫離戰場,活著回到薩摩。我們這批軍隊的規模很大。如果妳身處前鋒或中鋒,就不容易脫離戰場了。」

  家久鼓起腮幫子表示抗議。

  「你、你、你為了保護我,才安排了這麼奇怪的陣形?這讓人很不爽耶~!」

  良晴已經注意到了。根據他所知道的歷史,島津家久原本註定在九州與豐臣軍進行「高城之戰」後英年早逝。那個命運應該已經被扭轉了。可是家久之子島津豐久卻還有著在「關原之戰」之中為了幫助島津義弘逃跑,冒險使用衝進敵軍中協助主將撤退的捨身戰術「捨奸」,最後戰死的「未來」等著他──

  既然「關原之戰」在細川藤孝的計謀之下提前發生,那麼就如同明智光秀受到「命運」的引導被引誘至「松尾山」,原本應該成為島津豐久之母的家久不就會為了保護義弘而冒險使用「捨奸」戰術去送死嗎。

  原本良晴以為義弘會為了與甲斐宗運作戰而留在九州,不會來到本州。然而,不該來的義弘還是出現了。

  這不就代表──整件事與無暇干涉島津四姊妹的「命運」,也沒必要出手干涉的細川藤孝的計謀無關──然而島津四姊妹之中,小妹家久會第一個陣亡的「命運」,與家久應該生下的豐久所擁有的「命運」變得十分相似,這兩個命運將會在「關原之戰」時合為一體。

  良晴就是注意到這點。

  所以他先發制人。

  信奈和良晴都相信光秀不會背叛。他們都做好了覺悟,如果無法扭轉「命運」,兩人的這一生就會在關原畫下句點。但是,不能讓家久受到牽連。萬一出現在松尾山佈陣的「土岐桔梗」倒戈投向東軍,導致西軍潰敗,島津軍使用「捨奸」戰術掩護逃走的公主,應該是背負死亡命運的家久。義弘也對良晴說:「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歲久告訴了我那孩子……家久的『命運』。為了改變家久的『命運』,為了拯救那家久,我和仰慕家久的一千五百名壯士都已經做好覺悟,在本州這裡豁出自己的性命。」

  良晴仔細地思考著。

  西軍……織田軍戰敗的可能性有兩個。

  在關原佈陣之後展開交戰,最後不敵敗北的可能性。

  當進入關原的當下,遭到「倒戈背叛」而被擊敗的可能性。

  為了遏止第一種可能性,抵達關原之後,在佈置陣地時,他會將島津軍當成「預備隊」配置於織田主力部隊的後方。即使戰敗,身處後衛的家久應該也能順利逃走。

  而為了應對第二種可能性,當他們從主要幹道行軍至關原時,不得不將家久擺到最後面。當他們進入關原時,成為「敵人」目標的武將──也就是站在織田軍最前頭的武將,將是信奈與良晴兩人。

  良晴相信光秀,很信任她。但是良晴與信奈不能讓與織田家的「因果」無關,對這些事毫不知情的家久捲進他們的「賭局」。那是不可以做出的行為。此地是戰國日本的戰場。信任與樂觀是兩回事。戰場上不允許帶著絲毫的樂觀。萬一家久戰死,義弘她們三位姊姊將會多麼痛苦與悲傷……現在的信奈已經親身體驗到了。所以信奈拜託良晴「我希望你能確實做好讓家久逃離的計畫」。

  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印象中曾經和家久約定過,希望有一天能再一起在京都開茶會,遊覽「源氏物語」的聖地名勝呢……良晴望著家久如人偶般端正的小巧臉蛋,心中想著(千萬不能讓家久沒有達成想要戀愛的夢想就死去),然後吸了一口氣。

  「相、相良?你幹什麼一直盯著人家的臉看。就算你想瞞混過去也沒有用喔!」

  織田軍很快地即將前往關原。當抵達的那一刻,「答案」就會揭曉。我和信奈,以及十兵衛妹妹的「命運」將就此決定。或許,今晚是我人生中最後的一個「夜晚」也說不定。或許我將會與家久她們永別。當良晴這麼想著的時候,時間就彷彿為之靜止。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夜空中的每一顆星星。無論是月亮,星辰,就連星光無法照亮的黑暗,一切都是如此美麗。世界竟然是如此美麗嗎──良晴這麼想著。家久窩在懷中。對了,上杉謙信即將赴死的那個時候,良晴與謙信接吻,兩度留住了她的性命。當時的良晴既沒有私欲,也不是為了利益得失,專情於信奈的良晴腦中甚至沒有他對自己立下的誓言。他只是不希望謙信壯志未酬半途而死,只是認為謙信很美。僅此而已。為了這個念頭,他什麼都做得到。

  (我可是繼承藤吉郎大叔遺志的男人。所以雖然口中說著「以成為後宮之王為目標」,實際上以我的個性,只能獨愛一位女孩子。所以,才會專情於信奈。我感覺自己會在無意識之中避免愛上與信奈在命運方面是完全相反存在的十兵衛妹妹。但是……一想到我的性命有可能即將走入終點,就發現一切都是那麼可愛。我終於知道不只有男女之情才算是愛。就算是這個戰國日本的世界,就算是背負著悲傷,仍能保持高潔之美堅持戰鬥的公主武將們,就算是為了心愛的女人或託付自身壯志的子嗣而戰,最後英勇陣亡的男人們,一切都是如此可愛。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如果,我對十兵衛妹妹,有那麼一點對家久抱持的那種愛情,並且將那份愛情分給她,或許──)

  我只是單方面接受她給予的愛情,卻沒有回饋給她的想法。我隱約害怕那會成為對信奈的背叛。也許是因為我在內心深處將她當成「未來的謀反之人」,又或許是我害怕自己背叛信奈。我在牟志賀對大友宗麟大言不慚地闡述什麼是情,什麼是愛,但其實最不懂情愛的人是我自己。我怎麼會到這個時候才明白自己的無知呢。

  「……相良?你怎麼了,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家久,妳要活下去,妳一定得活下去。這是我事先支付的獎賞,可別退貨喔。妳能答應我,乖乖待在隊伍最後面嗎?」

  良晴輕輕吻上了家久的唇。

  不妙,要是被織田信奈發現,人頭會不保啊──家久打趣地笑著,隨後收起認真的表情,說道:

  「嗯,我答應你。我的『雙馬尾』將會由相良解開。」

  那麼專情的相良良晴不可能變心背叛織田信奈。而且,他也不會隨隨便便就出軌外遇。既然如此,這個吻就不是玩玩而已──我的初戀終於實現,終於獲得了回報。

  聰明的家久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性命與良晴的性命其中一者,甚至是兩方都將在關原逝去,這是「別離」之吻。良晴很快將會與這個世界告別。所以,他打算大方地將愛情分送給愛著他,苦苦追求他的公主武將後再赴死。

  家久輕吻著良晴的唇,心中下定了某種決心。

  織田信奈,

  以及相良良晴。

  兩人終於抵達了「命運之地」關原的入口。

  卷之二 是否該進入東山道

  自大垣城通往關原的主要幹道有兩條。從東邊一路直直往西的東山道,以及從東南方進入,迂迴曲折的伊勢大道。若從東山道進入關原,就必須通過南宮山的北側,而走伊勢大道也必須穿過南宮山的南側。這是一場視線不佳,斥侯也不便行動的夜間行軍。若選擇走東山道,將會有與攻陷岐阜城,掌握關原戰略要地的武田、德川軍爆發遭遇戰的危險。考慮到兵法的常識,應該從伊勢大道迂迴行進,避開與武田、德川軍的遭遇戰。萬一在行軍時開戰,以火繩槍部隊為主力的織田軍勢必會被以無敵騎兵部隊為傲的武田軍擊垮。

  但是信奈仍然選擇了東山道。

  直線前進。就是直線前進。

  她親自一馬當先待在部隊的前鋒,朝著關原狂奔。

  良晴則在背後跟著她。

  就在他們終於抵達關原的東側入口──南宮山的山腳時,信奈與良晴的眼前出現了身上插著「土岐桔梗」旗幟的傳令兵。

  那是一位有幾分神似信奈,身材纖細的公主武將。

  但是,她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

  她的皮膚黝黑。

  但眼瞳卻不是黑色。

  而是如南蠻人般的藍色。

  她是誰?南蠻忍者?她在身上塗了墨汁嗎?──信奈大吃一驚。那位黑色肌膚的少女粗魯地將明智光秀的信件親手交給信奈。

  「明智光秀將信託付給我。我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僕人,日本名為彌助。」

  「加斯帕爾的僕人……!」

  「我的父親是南蠻人。母親是被非洲的王國賣掉的奴隸。所以我也是奴隸。不過被加斯帕爾大人所救。這些事現在都不重要,狀況已經出現極大的變化。」

  良晴知道南蠻傳教士帶著名為彌助的黑人奴隸來到日本,將其介紹給織田信長。相當中意彌助的信長將他拔擢「武士」的「史實」。據說黑人這種並非南蠻人、日本人、明國人的存在讓對大海另一邊的世界充滿興趣的信長也受到很大震撼,對他抱有強烈的好奇心。這個女孩就是彌助啊──良晴雖然驚訝,但沒有說出口。根據良晴所知道的歷史,彌助在那場命運的「本能寺之變」之中也隨侍在信長身邊,為了保護主公信長而與明智軍戰鬥。「命運」果然──接近「那個時刻」了。現況讓他只能如此認為。

  不過,究竟為什麼那個彌助會在這個時候現身?而且還是以十兵衛妹妹的使者身分來到關原?

  讀完信件的信奈偷偷對良晴表示:

  「良晴,十兵衛假裝攻擊近江坂本城,實則渡過琵琶湖,走北國大道搶先抵達關原的策略已經被破壞了。十兵衛沒有拿下松尾山。毛利的士兵已經早一步奪取松尾山。毛利軍離開大阪城後沒有直取關原,而是為了避免遭遇十兵衛而從大和、甲賀迂迴繞道,從伊勢大道抵達關原。當十兵衛坐船橫渡琵琶湖時,毛利軍似乎就在跨越鈴鹿峠的山路上。」

  「妳說什麼!毛利軍從與十兵衛妹妹完全相反的方向抵達關原?可是,如果走大和、甲賀、鈴鹿峠那種險峻的山路,應該會花很多時間在行軍上才對。十兵衛妹妹是從距離關原遠比大阪還近的京都出發,不可能會落後對方才對啊……!」

  良晴接過信奈手中的信件一看。

  『信奈大人,實在非常抱歉。十兵衛又沒有完成任務了。松尾山與南宮山全都被毛利方奪去了。』

  託付給光秀的「奪取松尾山」這個最優先的任務,失敗。

  光秀雖然成功搶先抵達關原,然而目標松尾山上卻已經飄揚著小早川隆景的旗幟。小早川軍與宇喜多直家軍,共計超過三萬的大軍已經從松尾山的山頂佈滿到山腳下。

  光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落後於毛利。似乎是因為沒注意到大阪城的毛利軍轉進至關原,而且她為了避開東山道的直線道路,從琵琶湖取北國大道迂迴行軍至關原,結果反而晚了一步。

  問題還不只這一個。

  如果沒有控制堵住東山道西邊出口的關原最大戰略要地松尾山時,應該拿下的「第二目標」南宮山也已經遭到毛利方的佔據。

  東山道與伊勢大道,這兩條從東側進入關原時的必經之路中間夾著南宮山。那座南宮山上駐紮著兩萬多名吉川元春軍,處於隨時都能衝下東山道或伊勢大道的位置。位於南宮山南側的栗原山更有六千名長宗我部元親軍,他們奪得可封鎖伊勢大道的地點。

  東山道與伊勢大道。無論信奈走哪條路,吉川元春與長宗我部元親都能從高處衝下堵住該條道路。

  「良晴,長宗我部元親應該沒有加入西軍才對。他到底什麼時候投向毛利方啦。那隻兩面討好的蝙蝠……!」

  「從四國土佐到畿內的路途非常遙遠。她應該是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之下走進大阪城吧。」

  「簡單來說就是迫於情勢吧。她並不是下定決心加入東軍。現在還有辦法把長宗我部叫回西軍嗎?」

  「如果選擇從伊勢大道進入關原,或許還有機會……但是已經沒有迂迴繞道的時間了。萬一拖太久,在進入關原之前就會被武田、德川軍追上。」

  不管怎麼說,西邊據點松尾山與東邊據點南宮山。得知兩邊都遭到毛利奪去的明智光秀已經是無計可施。因此為了控制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她採用次佳的策略,緊急佔領兩個尚且無人佔據的山頭以作為西軍陣地:位於北國大道東側的笹尾山,以及夾在北國大道與東山道之間的天滿山。既然屯駐於大阪城的毛利軍幾乎全軍出動來到關原。京都與安土被西邊大阪方向的敵軍入侵奪取的可能性就很低。如此一來,只要堵住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出口,阻擋東軍主力──武田、德川軍攻擊安土就行了。

  『十兵衛正在死守笹尾山和天滿山,與佈陣於松尾山的小早川軍、宇喜多軍進行對峙。萬一這兩座山遭奪,敵人就能打通武田軍上洛的最後一段路,安土城將被西軍攻陷。這是我們剩下的最後一個陣地。如果您行軍經過南宮山腳下來到笹尾山,那就太魯莽又太危險了。若是吉川軍衝下南宮山發動攻擊,信奈大人率領的織田軍將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然而已經沒有其他阻止東軍的方法了──我相信信奈大人一定可以辦到。請您務必來到笹尾山。』

  這樣啊,我應該走東山道。這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賭注呢──信奈仰天說道。

  光秀並不在良晴預言的「背叛之地」,也就是「松尾山」。

  既然如此,「場」的力量就不會作用在光秀身上。

  然而,這個前提是──光秀在信中所說的話可信。

  光秀也有可能已經抵達松尾山,受到「背叛」的命運吞噬,在那種情況下送出捏造實情的書信。

  信奈向彌助詢問「十兵衛現在人在何處?」。彌助很不禮貌地回答「我沒確認光秀後來是否登上松尾山。至少當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並不在松尾山上」。

  「我只是受她委託傳遞書信。一般的傳令兵應該無法活著通過南宮山的山腳,所以她才會緊急雇用我。妳打算怎麼做,織田信奈?明智光秀有可能對妳設下『陷阱』喔。如果明智光秀倒戈殺害主公,她就成了『弒君者』。將會失去立身之地,無顏面對天下。不過,若是讓東軍的吉川元春解決妳,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名聲。妳打算撤回大垣城據守嗎?」

  雖然彌助受託書信,她看起來卻不信任光秀。

  「妳為什麼會懷疑十兵衛呢?」

  「因為加斯帕爾大人懷疑她。他說明智光秀有可能就是殺死織田信奈之人,所以派我到關原──但只要明智光秀尚未明確表示『我的敵人就是織田信奈』,就無法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殺害織田家的宰相。畢竟那樣只會導致西軍必敗無疑。踏進關原的明智光秀情緒看起來相當混亂,我無法判斷她內心的真正想法。所以在行刺前的最後一刻停手,轉而接受光秀委託的工作──將她的書信傳遞給妳。織田信奈,在這之後的『命運』將由妳來選擇。妳打算怎麼做呢?」

  人難免一死。我就相信十兵衛,衝向南宮山的山腳吧──信奈如此回答。

  「等一下!若是調動數量如此龐大的軍隊,就算明智光秀沒有背叛,吉川元春也會立刻察覺,殺過來取妳的性命喔。妳真的能抵達笹尾山嗎?再說了,為什麼軍隊的總大將會待在隊伍前鋒啊……」

  「彌助,如今良晴的左右手五右衛門已經倒下,我們需要另一位優秀的忍者。我打算雇用妳為『武士』。如果發生意外,妳就負責傳達我的命令,讓大友宗麟繼承主將之位。我已經和宗麟安排好了。如果到時候發現無法進入關原,待在最後面的島津軍會轉為『前鋒』,全軍往回撤退。我希望將『賭局』失敗時的犧牲者降到最低的程度。」

  「慢著,妳明明沒見過加斯帕爾大人,卻信任我?信任被派來殺害明智光秀的刺客?妳不怕身懷未知暗殺技術的奴隸嗎?」

  「雖然加斯帕爾做出企圖將良晴送回未來的亂來行為,不過我從宗麟那邊聽說,他是個為了讓我成為日本的女王而不斷四處奔走的人。還有呢,我的興趣就是讓美少女服侍自己。妳具有帶著強烈意志的眼瞳,苗條的身體。若是脫下那身衣服,或許會比我還漂亮呢。」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奴隸之子喔。就算父親是南蠻人,混入任何一滴奴隸之血的人就不是南蠻人!我生下來就是奴隸!」

  「彌助。在我的『世界』裡,無論是南蠻人或日本人,大家都是平等的。沒有什麼生下來就是奴隸的人。如妳所見,我還養著一隻自稱來自未來的猴子呢。而且他還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的戀人與伴侶──」

  「我似乎終於能理解……加斯帕爾大人為什麼相信妳可以改變『世界』……但是,再怎麼說這也太亂來了!妳不可能成功硬闖南宮山!那是去送死!」

  相良良晴!難道你不阻止主公的魯莽決定嗎?她竟然連一點掉頭的意思都沒有。織田信奈十之八九會死在這裡啊!加斯帕爾大人會很傷心!──彌助跳到良晴的肩膀上,用那雙纖細的手臂絞著良晴的頭與脖子。

  「我只要手臂一扭,相良良晴就會死。快點回頭,織田信奈!不要白白浪費加斯帕爾大人一直以來的奔走努力,還有將世界的未來賭在妳身上的決心!」

  「不會白白浪費喔,彌助妹妹。我和信奈都已經決定好了。我們會相信十兵衛妹妹到最後一刻,筆直地衝向關原。與『命運』奮戰到底。如果我們一下子就放棄退卻,不就會害十兵衛妹妹率領的明智軍被孤立於敵陣之中,讓她遭遇全軍覆沒的危險嗎。」

  「前提是明智光秀沒有背叛吧?萬一那是陷阱呢?如果她背叛呢?這個決定可是關係到數萬名士兵與眾武將的性命喔?」

  「就是因為如此,我和信奈才會待在前鋒。」

  「彌助,妳沒辦法殺死良晴吧?加斯帕爾應該無法下令殺害良晴。畢竟妳一點殺氣也沒有,只是在演戲吧?」

  彌助不禁吐露心聲「織田信奈,妳真不愧是加斯帕爾大人心目中的希望」。但是她還是無法理解這個決定。這場「死亡行軍」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不對,有勝算,也有希望。我相信良晴會改變我與十兵衛的『命運』。而且,既然良晴沒有阻止我,就代表良晴也認為突破南宮山的行動具有勝算。走吧,良晴,可別落後了!」

  雖然這時候我想如桶狹間之戰時那樣舞一曲「敦盛」,不過已經沒時間了──信奈低聲說著,踢了一下馬肚子,一馬當先衝向南宮山的北側山腳。

  「走吧,彌助妹妹!不過和我一起衝在前頭追逐信奈太危險了,妳退到後面!」

  「我拒絕!什麼『彌助妹妹』啊,別跟我裝熟!我原本的任務是當你相良良晴『失敗』時,帶你安全脫離戰場!並且將活著的你帶到高千穗,再次穿越天岩戶!因為你有可能就是加斯帕爾大人的『過去』!」

  「……真拿妳沒辦法。那種話可別對信奈說喔,拜託了。要是妳說出去,我就咬舌自盡喔?到時候就沒有『第二輪人生』了。如果那傢伙真的是我,加斯帕爾也會消失喔?」

  「你似乎是認真的。將你活著帶去高千穗的任務,比殺死光秀困難百倍。所以我必須緊跟著你,片刻不離!」

  「……這就讓人傷腦筋了。」

  良晴向前移動,追逐信奈的背影。雖然這看起來是一場絕望的賭注,但仍存在著希望。因為細川藤孝的計謀已經受挫。如果光秀並沒有佈陣於命運之地「松尾山」──奇蹟似地躲過「場」之力影響的光秀就能依靠自身「意志」的力量做出選擇。所以她沒有背叛信奈,良晴是如此相信的。接下來就只需要看佔領「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

  「拜託妳了,元春。既然妳正好在有著『宰相的空便當(※)』事蹟的南宮山佈陣,那就乖乖在那邊吃便當吧。希望那個『場』之力讓她感覺肚子餓。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簡直像要我求神拜佛,但或許這能反過來利用藤孝的策略。拜託了啊……!」(※關原之戰時,南宮山上佈陣的安藝宰相毛利秀元以「我軍正在吃便當」為藉口推卻西軍出兵的要求。)

  咦?在這種關係到性命的生死關頭竟然得靠女孩子的食慾救命,你會不會太蠢了?──用大腿夾住良晴脖子的彌助對此感到相當傻眼。

  「就像信奈在天王寺之戰時那樣,與其對十兵衛見死不救,我寧願相信自己的意志之力,這就是身為未來人的我戰勝這場賭局的根據。根據我所知道的『關原之戰』,在南宮山佈陣的部隊會吃起『空便當』而不願參戰。況且,就算吉川軍從山頂上殺下來,我軍也未必無法突破阻礙。只要跑在最前面的信奈能以最快的速度穿過敵軍就行了。」

  「這很難說吧?雖然織田信奈以前好幾次獨自衝進敵軍時,都能發揮強大的運氣得以生還,但吉川元春可是一名猛將。這次就未必能那麼順利了喔?站在我的立場,我希望把你留下來別跟上去就是了。」

  「呵呵。妳最好別用大腿擠著我的臉,不然我就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喔……如果是年紀還小的寧寧或五右衛門做同樣的事,我就不會這樣了……」

  「……喂,你興奮什麼啊。真的是個大笨蛋!你根本不是加斯帕爾大人。加斯帕爾大人嚴守禁欲生活,舉止優雅。他的前身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是這種又蠢又低俗的男人!」

  「我也是這麼認為喔。」

  差點就搞錯人了。我有股錯覺,五右衛門似乎正坐在我的肩膀上──良晴眼中泛出淚水。我明明發過誓,在這場決戰結束之前,不能回想妳的死,在這場仗打完前不能落淚。五右衛門,我沒有妳真的不行啊──他一邊笑一邊哭著。

  「看吧,你們果然不是同一個人。加斯帕爾大人才不會哭。就算我死了也一樣……」

  彌助輕撫著良晴的臉頰。未來人與自南蠻渡海而來的奴隸竟然會在同一個戰場上侍奉戰國日本的女王,真是神奇呢,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她瞇起眼睛這麼想著。

  ※

  在這個時候,毛利家的外交尼僧暗黑寺惠瓊以吉川元春副將的身分在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下佈陣,監視著從大垣通往關原的東山道。

  南宮山乃是封住東山道與伊勢大道的東側要地。惠瓊提出建議「織田軍從東山道或伊勢大道過來的機率各是五成。還請吉川大人駐守於山頂上,以便能同時對應這兩種狀況!」,讓吉川元春主力部隊於南宮山的山頂佈陣,自己在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佈陣,負責東山道的監視任務。另一方面,栗原山上則是配置了土佐的公主大名長宗我部元親,令其監視伊勢大道。

  織田軍從東山道出現就由惠瓊通報,而從伊勢大道出現就由長宗我部通報吉川元春,全軍立刻下山擊潰織田軍。這就是惠瓊提出的計畫。

  吉川元春大喜「喔喔,這個計畫真靈活!惠瓊也很有戰術的才能呢」,她採用惠瓊的獻策,率領兩萬大軍登上南宮山的山頂。然而──

  「咦、咦,惠瓊?妳到底在做什麼?她們來了!織田信奈快要從東山道進入關原了!為什麼妳還不行動~!太擋路了,山腳下的惠瓊軍擋在前面沒辦法下山啊!」

  吉川元春暴跳如雷。

  駐軍於南宮山的山頂首先就是一大錯誤。南宮山是一座地勢險峻的山丘,從山頂走至東山道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與勞力。初次來到關原的元春並不知道這點。

  再加上雖然從墨俁撤退的織田軍並沒有回到大垣城,而是從東山道走直線企圖進入關原,於北側山腳佈陣的惠瓊軍見狀卻一動也不動。

  惠瓊軍成了一顆擋路大石,讓駐於山頂的兩萬吉川軍無法衝下山攻擊快速經過山下道路的織田軍。

  「惠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妳和織田家有勾結嗎!妳、妳、妳雖然身為被毛利消滅的敵將之女,隆景卻對妳的才能讚賞有加,特別寵愛妳啊!」

  大發雷霆的元春直接衝進惠瓊的陣地,卻看到惠瓊與家臣們打開「便當」正在大快朵頤。

  「哇哇哇,吉川大人,真的很抱歉~我們不斷翻山越嶺之後實在太累了,都感到非常飢餓。大家說肚子餓沒辦法打仗,決定吃完便當後再下山。事情就是這樣,吉川大人也來嚐嚐安藝的新名產『紅葉饅頭』吧♪」

  紅葉饅頭是相良良晴傳授給毛利家的特色甜點。看到惠瓊遞出的紅葉饅頭,元春的腦中突然回憶起和相良良晴打鬧歡笑的回憶。心中一軟,想著(放他一馬吧。反正戰略要地都已經被毛利佔領,織田軍不可能打贏這場關原之戰。就讓他們過去吧)。不過雖然元春是個少女,但也是一位武將。

  「妳、妳以為用饅頭就可以打發我嗎~!別想用空便當當成放走敵軍的理由!再說了,惠瓊!妳根本沒吃多少嘛!」

  「那是因為其實我已經吃飽了~當尼姑的人食量很小呢。」

  「那為什麼還不行動!這可是賭上毛利家命運的一戰,妳為何什麼也不做!妳打算怎麼對駐守松尾山的隆景大人解釋!到時候妳的項上人頭將會不保喔!」

  惠瓊一臉不在乎地表示「別這麼急嘛。讓我們耐心等待武田、德川軍抵達吧。她們現在應該正在東山道上火速趕路。應該就快到了~」。從小就修行佛道的惠瓊為人灑脫,不知道什麼叫做緊張。

  「這是即將終結戰國時代的一場決戰。絕對不能讓這場戰爭變成第二次的應仁之亂。這是隆景大人的期望,也是織田信奈的野心。惠瓊我只是稍微幫忙整頓一下『舞台』而已喔。」

  「惠瓊,到現在這個時候,妳應該不會記恨毛利家。是將一切怨恨付諸流水,以無私之心為了毛利家,為了天下付出努力,難能可貴的外交僧侶。隆景堅信這點。妳的意思是這個空便當對毛利家有益嗎?」

  「正是如此。我將會於隆景大人與吉川大人──毛利兩川都在場時,說明我的全盤策略。」

  織田軍已經突破南宮山的北側山腳,進入關原──這則戰報呈到了元春與惠瓊的面前。

  太遺憾了,這本來是教訓織田軍一頓的大好機會,現在卻為時已晚了!──元春咬牙切齒地說著。

  「吉川大人,不用緊張不用緊張。放輕鬆,放輕鬆嘛♪」

  惠瓊,我現在很想立刻砍死妳,不過妳似乎對隆景有什麼話要說!我這就捉妳去見隆景!──元春將惠瓊五花大綁起來。

  ※

  相良良晴和織田信奈都不知道惠瓊以「空便當」這種形同造反的行為擋住了南宮山的吉川元春軍的事。雖然他們兩人不知情,但卻抱持著信心。相信明智光秀,還有相信織田軍能順利通過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他們賭上了兩人的性命,賭上奮戰至今的生活軌跡,賭上未來,賭上了一切。

  最後,吉川軍沒有行動。

  「就連我也無法相信事情竟然會這麼順利。難道真的發生了『空便當』的事件嗎?」

  即使是把「場」之力當成他們能突破南宮山根據之一的良晴,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若是冷靜一想,就知道吉川元春是一位會將全部力量灌注於眼前戰事的武將。以她的性格,不太容易被「場」之力那種抽象又不可見的力量影響。若是發現敵軍,她花上一生鍛鍊出的「戰鬥本能」將會勝過其他力量。而副將惠瓊是一位高僧,在暗黑寺長期進行鍛鍊精神的冥想修行。應該對密教咒術或「場」之力那種力量有抗性。

  看來我們真的下了一場危險的賭注──驚覺這點的良晴不禁感到渾身顫抖。

  那麼,為何什麼事也沒發生呢?

  坐在良晴肩膀上的彌助也張大眼睛驚訝地說:「不會吧。在路上狂奔的織田軍已經拉成縱長隊形。為什麼她們沒有從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山頂上攻下來?日本人是怎麼打仗啊?」。

  「良晴!我們闖過南宮山,抵達東山道、伊勢大道、北國大道的交叉路口了!快看!是十兵衛!是土岐桔梗的旗幟!她沒有上松尾山!」

  信奈高聲喊著。

  現在放心還太早,我們目前完全搞不清楚明智光秀的真正想法──彌助在良晴耳邊竊竊私語。

  織田信奈。

  相良良晴。

  以及,明智光秀。

  到底隔了多久了呢。

  受到「命運」牽繫的這三個人,有多久沒有齊聚一堂了呢。

  「永樂錢」與「黃金葫蘆」。

  即使陷入生死交關的危機,信奈與良晴的旗幟仍然飄揚於關原之上。

  明智光秀一下子就注意到總大將信奈與相良良晴,兩人正站在軍隊的最前頭。

  她回想起成為自身「命運」轉折點的那個瞬間。

  ※

  明智光秀抵達關原時,她因為從細川藤孝口中得知「古今傳授」的祕密,精神恍惚地淋著豪雨。知曉自己「命運」結局的她下達「全軍即刻前往松尾山」的命令。就在這個時候。

  「有、有奸細!糟糕了!公主!」

  加斯帕爾派出的「刺客」彌助眼看著就要用那對纖纖細腕絞住光秀的後腦,就在此時。

  落在松尾山附近的閃電瞬間鮮明地照亮了黑暗籠罩的整個關原,以及松尾山的全貌。

  那是發生在短短一瞬間之內的事。

  接著。

  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她──

  目擊松尾山腳到山頂處飄揚著無數的軍旗。

  「那是……『兒字旗』!「右頭三巴紋』!」

  山腳下是突然從岡山長驅直入關原的宇喜多直家軍。

  其旗幟為「兒字旗」。在讓人聯想到桃子的紋章上清楚地寫著「兒」一個字。雖然宇喜多直家以行事詭邪、無比狡詐的「背叛與暗殺之將」之名為人所懼。卻在面對親生孩子秀家時像是變了個人似地展現出溺愛孩子的模樣。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一說是從相良良晴為毛利家效力時開始,他就使用寫著「兒」字的旗幟。

  在山頂附近的是「毛利兩川」之中負責動腦的小早川隆景軍。

  她的旗幟是「木津川河口的海戰」時多次威脅到織田軍的「右頭三巴紋」,別名「左三巴紋」。

  她不可能看錯。

  「小早川和宇喜多佔領了松尾山?什麼時候發生的?為什麼,她們怎麼做到的?迂迴行軍反而礙了事……!」

  聽到細川藤孝揭曉的自身「命運」──讓明智光秀遭到藏在「土岐此時,治理天下,皋月杜鵑」詩句裡「言靈」的強烈咒力束縛。她原本應該會被吸引到「背叛命運」之地松尾山,於該地佈陣。

  然而毛利方卻出人意料地已經在那座松尾山上佈好陣地。

  如果沒有閃電的亮光照出松尾山的現況,光秀此時恐怕就會遭到無聲無息出現在背後的彌助暗殺。當齋藤利三發現刺客出現時,彌助已經位於可以出手殺死光秀的攻擊距離。而且得知自身「未來」,大受動搖的光秀並沒有注意到彌助出現在身後。

  然而光秀的「命運」並未就此底定,多虧了這一道閃電。

  「……利三……糟糕了……松尾山已經被毛利奪走!我們又被小早川隆景反將一軍了!」

  「公主?您剛才還像是徬徨於夢境之中……但現在眼中卻已經稍微恢復力量!您已經清醒過來了嗎?」

  「利三,我十兵衛完全中了藤孝大人的蠱惑。他說十兵衛的『命運』已經註定,抵抗也沒有用,想要讓我絕望。但是如今已經沒有心慌意亂的時間了。現在不是被什麼『言靈』操縱,陷入混亂的時候!再這樣下去,東軍就會打贏這場戰爭……!」

  彌助停住準備扭斷光秀脖子,折斷其頸椎的手。直到剛才為止的狀況都如同加斯帕爾的擔憂:光秀的內心落入黑暗,被引向「弒君」的「命運」。不過那道閃電將「毛利方奪取松尾山」的「現實」攤在光秀的眼前,宛如讓光秀睜開眼看清楚現況──如此一來就不能殺她,在光秀表現出「弒君」的意志之前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在關原這裡殺了光秀,明智軍將就此瓦解,織田信奈會在那個瞬間註定敗北。如果要殺她,必須等光秀的「命運」照著細川藤孝的計畫走,在她決定步上「謀反」之路時才能下手。

  「快逃啊,公主!您的背後有刺客……有一名渾身塗黑的忍者!那可能是宇喜多直家派出的刺客!」

  「……利三……雖然似乎有人抄到我的身後……但是我感覺不到任何殺氣。應該不是宇喜多直家的手下吧。」

  「是的,我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僕人,彌助。」

  「……加斯帕爾大人的手下……?」

  「我的使命就是守護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妳應該很清楚吧,明智光秀。」

  「……既然如此──」

  光秀與彌助的對話被打斷了,光秀的傳令兵一個接著一個冒著暴風雨衝了過來。其中甚至還有渾身插滿了箭,宛如刺蝟的士兵。

  「松尾山已經被宇喜多直家與小早川隆景的軍隊佔領!」

  「當松尾山淪陷時的第二目標南宮山上也飄揚著吉川元春的軍旗!栗原山上則有投靠東軍的長宗我部元親!計畫失敗了!」

  連南宮山都被佔領了?如此一來,織田軍……西軍已經被奪去東西兩處戰略要地──光秀吃驚地說不出話來。我為了不讓位於大阪城的毛利兩川注意她的動向,揚言「攻打坂本城」,從琵琶湖經由北國大道迂迴繞道。這個策略卻造成了反效果。沒想到那個小早川隆景又看穿「進入關原」的意圖!難道應該跟隨前輩從東山道直線進軍才對嗎?如果那時候走東山道就好了。前輩當時為了信奈大人而拒絕十兵衛的請求,讓十兵衛的內心幾乎要崩潰。但如果十兵衛選擇和前輩一起走東山道……

  「……不顧危險決定走最短路徑,筆直衝向關原的前輩是正確的。十兵衛在這種緊要關頭做錯了選擇……我明明早就知道小早川隆景是一位能預判對方後百步棋的智將啊。難道十兵衛對自己的智慧太自滿了嗎。這樣下去關原之戰的勝利將會是毛利的囊中物。無論是前輩,信奈大人,還是『天下布武』的夢想都將喪失殆盡……」

  光秀的內心再次受到動搖。狀況接二連三出現變動,讓她無法穩定精神。啊啊,如果能倒回時光。只要一次,一次就好,我希望能夠重來一次。下次一定不會失敗。

  接著,決定性的「報告」呈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墨俁派來了密使!那位密使已經奄奄一息了!」

  「墨俁?」

  「……岐阜城已經淪陷……主將津田信澄大人開城投降之後,立刻被武田信玄斬首……織田軍遭遇德川軍的伏擊,無法支援岐阜城,於是從墨俁轉進前往關原……武田、德川軍也追著織田軍朝關原方向移動。尾張和岐阜雙雙失守,織田軍已經沒有退路了……懇請大人……拿下松尾山……拜託您了。」

  密使對光秀說完報告之後就斷了氣。

  「……津田……信澄大人他──」

  陷入無比慌亂與迷茫的光秀聽到「信澄戰死」的報告,震驚地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信奈大人失去了唯一的弟弟。

  信奈大人的父親織田信秀大人嘔心瀝血佔領而來,呵護建設的尾張國失守了。

  齋藤道三大人為了替「天下布武」打下基礎,花費一生建造的夢想之城──岐阜城淪陷了。

  連兒時玩伴德川家康大人也成為敵人。

  最後是信澄大人。

  一切的一切都灰飛煙滅。

  距離讓信奈大人達成「天下布武」的夢想只剩下一場仗。好不容易爬到只差一次勝利就能成功的位置,「命運」卻在此時準備摧毀信奈大人。

  信奈大人只剩下──我明智光秀,惟任日向守了。如果搶先抵達關原的十兵衛在這種危機關頭背叛信奈大人──信奈大人的「死亡命運」就會實現。信奈大人將重重受挫,無法統一天下,壯志未酬,失去一切。

  「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演變至此。

  那恐怕就是細川藤孝大人解讀「古今傳授」後得知的「未來」,也是相良前輩企圖對抗與扭轉的「命運」結局。

  信奈大人即使放棄、割捨被母親所愛的願望,也要奮戰下去。

  然而她最後卻得不到回報,註定死去。

  而且。

  既然松尾山與南宮山已經被毛利所奪。

  即使光秀想要阻止「命運」實現,在此自盡,結果仍然一樣。

  失去主將的明智軍將立刻潰散。

  正如同「桶狹間之戰」時,今川義元被俘虜後的今川軍那樣。

  在那個瞬間,信奈大人的「命運」將會就此底定。

  無論相良前輩如何奔走努力,也無法挽回了。

  光秀實在是無能為力。征服丹波花了極為漫長的時間。織田軍在東國戰場的苦戰與敗逃,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明智軍在丹波陷入苦戰,導致大阪城被毛利兩川奪去。再加上她兩度犯下害母親被挾持為人質的愚行。三番兩次的失敗之後,在這個決戰之地關原上演了一場致命性的失誤。最後造成了──

  (難道十兵衛沒有扭轉織田信奈大人「命運」的力量嗎。難道做了那麼多努力,花費那麼多的心血,還是無法逃離「命運」嗎。)

  彌助伸出指頭輕輕撫摸著淚流滿面後悔不已的光秀臉頰,詢問道:

  「明智光秀,妳打算怎麼做。看起來妳的『命運』如同加斯帕爾大人的預想。我已經清楚明白了,妳會殺死織田信奈。那就是妳的『命運』。妳只是為了殺死織田信奈而生。就像背叛出賣耶穌的猶大──」

  「……猶大……」

  「沒錯。耶穌的使徒,加略人猶大。那是很久以前,西方世界幾乎由羅馬帝國控制時的故事。耶穌為了以『愛』改革自甘於羅馬帝國的支配,飽受欺凌的亡國民猶太人的心,四出奔走努力。不過他卻預知自己將會被羅馬帝國以叛國罪逮捕殺害的『命運』。在最後的晚餐時,他對使徒們告知『你們之中有人將背叛我』。面對死亡的命運,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禱告。他痛苦地詢問上帝為何捨棄自己。而背叛耶穌,出賣他的使徒──就是加略人猶大。」

  「……為什麼加略人猶大會背叛耶穌呢。」

  「誰也不知道。無論是天主教徒,眾羅馬主教,或是教宗,沒有人知道。只能說那或許是『命運』吧。也有人說,猶大是為了將耶穌從一介凡人昇華為『抵抗羅馬帝國,品嚐死亡命運後仍然帶著改變人心的信念而殉難的聖子』,才會故意出賣耶穌。事實上,若非耶穌在各各他山上的那場悲劇之死,他到最後將會只是一名否定古老猶太信仰,從事改革的地方宗教家。耶穌倡導的『愛』之教誨,就無法傳達給歐洲的人們。正是因為耶穌壯志未酬,他才會成為聖子,其悲劇性的死亡與『愛』的教誨才會成為傳說。他提倡人類並不是為了憎恨彼此,互相殘殺而生。就像同一時間出現於東洋,倡導慈悲的釋迦牟尼一樣。」

  「……『愛』……但是為什麼,耶穌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卻還是放任叛徒猶大呢。耶穌應該知道猶大會背叛他啊。」

  「或許就是『愛』吧。也許他到最後都相信著猶大。」

  「……相信猶大……只為了這個原因,所以不打算逃離『死亡』的命運?」

  我十兵衛只是為了躲避與藤孝大人成婚而做做樣子受洗,無法明白人類是否能改變「命運」。妳們天主教徒是怎麼想的呢──光秀問彌助。

  「『命運』究竟是註定而無法變動,抑或可以人類的意志改變。這在各個宗教,各種哲學之中都是永遠無法做出結論的難題。不過加斯帕爾大人對此有一套個人的信念。他相信『人類的自由意志』。人類可以選擇善惡,選擇自己的『命運』。所以才會為了扭轉織田信奈大人的『命運』而來到日本──雖然我是偏向『命定論』。奴隸之子亦為奴隸。只要混到一滴黑人的血,那個人就是終生受到南蠻人支配的奴隸。沒有任何自由。唯有將我從奴隸的『命運』解放出來的加斯帕爾大人是例外。為了那位大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既然如此,妳打算殺死十兵衛嗎?」

  「明智光秀,我讓妳自己選擇。妳打算怎麼做呢?」

  光秀大喊:

  「……我……十兵衛想相信信奈大人……想相信相良前輩……想相信自己……!我不想承認自己的『命運』,不想承認自己是為了殺害信奈大人而生,不想承認自己是為了背叛信奈大人而奮戰至今的日本猶大……!我十兵衛……」

  「現在或許就是得到相良良晴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喔。妳能拋棄這個機會嗎?」

  「我可以!如果,如果津田信澄大人沒有被武田信玄殺死。十兵衛的脆弱心靈或許會就此破碎、崩潰。但是信澄大人預測到自己『死亡命運』,卻還是堅守岐阜城到對後一刻!信奈大人直到最後仍然以『姊姊』的身分愛著屢次謀反、背叛她的信澄大人。所以信澄大人的『命運』改變了。他不再是被姊姊當成叛徒處死,而是成為扶持姊姊的弟弟,戰鬥到最後以武士之姿死去!」

  聽說是相良前輩幫助兩人與彼此和解。一定是前輩救了原本會被信奈大人殺死的信澄大人。即使沒有改變「死亡」的結局,前輩仍然將信澄大人的心與信奈大人的心緊緊聯繫在一起。我,十兵衛也想被前輩拯救。在清水寺時,前輩放棄讓十兵衛戰死於清水寺,迴避「古今傳授」所預言「未來」的機會,救了十兵衛。信奈大人也是。在清水寺,在天王寺。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將十兵衛救出絕境而親自流血奮戰。前輩,以及信奈大人就是如此「愛」著十兵衛。

  「所以,既然信奈大人與前輩直到最後都相信著十兵衛,十兵衛也想要克服『命運』!」

  「……是啊。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從一開始就知道妳的『命運』,知道妳是日本的猶大。即使如此,他仍然守護著妳……但如果他不再相信妳呢?在這個重要關頭,妳既沒有奪得松尾山,也沒有拿下南宮山。而且母親還在坂本城遭到俘虜。當妳在京都選擇與相良良晴不同的行進路線時,就不禁讓人懷疑妳是否與毛利有勾結。要說妳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

  請相信我啊──光秀顫抖著回答。

  「請幫我帶封信給信奈大人。在這種狀況下,十兵衛無法離開關原,必須全力保全剩餘的陣地。雖然很危險,但現在只能請信奈大人親自闖過南宮山的山腳進入關原了。妳能幫我送這封信嗎?」

  「妳仍然有在我離開關原後上松尾山與小早川會合的可能性。就算不是如此,要從南宮山的旁邊進入關原也太危險了。妳有可能在心中盤算,拿我當成『陷阱』。我會將信件帶給織田信奈,但不會幫妳辯護。我將告訴她明智光秀十分可疑。畢竟我相信加斯帕爾大人說的話是正確的。即使如此,妳也接受嗎?」

  「……無所謂。如果不能說服信奈大人,到時候……」

  當彌助收下光秀託付的信件,轉身離去不見蹤影之後,光秀對在大雨中入神忘我地聽著兩人對話的齋藤利三下達了命令──

  「利三,妳立刻佔領關原西側還沒有遭人染指的笹尾山與天滿山,在該處佈陣。以這兩座山為最後防衛據點,死守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出口,待信奈大人率領的織田主力部隊抵達後與之會合,固守該地。一旦敵人闖過關原,織田軍就只能困守於安土城,織田家將就此滅亡。武田信玄已經不打算贏八成後約和撤退。妳絕對不能讓防衛線退後任何一步。」

  齋藤利三顫抖地詢問光秀「如果要求信奈大人穿過吉川元春佔領的南宮山山腳來到關原,我們有可能被懷疑叛變。但如果信奈大人無法進入關原,西軍將會崩潰。該怎麼做才好呢」。光秀告訴她「到時候,就是我十兵衛的『命運』實現之時。但是我絕對不會變成猶大。我十兵衛會將明智軍交給妳,命令全軍撤退。而我自己則是當場自盡」──

  ※

  「……啊……啊……信奈大人……前輩……他們來了。這不是夢,不是夢啊。十兵衛……」

  如果是島津義弘那些九州軍領頭進入關原,光秀或許會絕望地想著「十兵衛果然失去信奈大人的信任,被她懷疑了。我果然無法逃離『命運』」。

  但是。

  當光秀帶著部屬走下笹尾山,來到關原的「十字路口」迎接織田軍時。出現在眼前的人是織田信奈,以及相良良晴。

  「十兵衛!辛苦了!我接下來會前往笹尾山,十兵衛和良晴上天滿山!雖然看起來像是被敵人趕入死路,但這樣反而才好!距離天下布武的完成,只差一場仗了!」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了呢。這三人終於能見到彼此,在同一個地點共享同一段時光。

  「我不會說出要替勘十郎報仇這種話。我要奪取天下!由蝮蛇的學生們──我、妳,還有良晴一起達成!戰局還沒有結束。武田信玄捨棄過去的謹慎行事方式,異常地積極尋求速戰速決。我們還有勝算,十兵衛!」

  「十兵衛妹妹,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有和妳一起走東山道,害得妳這麼痛苦……但無論是信奈或我,甚至連十兵衛妹妹都與『命運』同在。我們──出生年月日、地點,甚至是時代都不同。即使如此,仍然懷抱相同的志向與『命運』對抗至今。死的時候也要三個人一起死!妳知道嗎,彌助妹妹。如果妳要保護我和信奈,就應該連十兵衛妹妹也一起保護!」

  「……你終於強硬起來了呢。陪你們這些人實在有夠累……」

  光秀心中想著,我到底在迷惑什麼呢。「古今傳授」不過就是一堆文字罷了。相良前輩的「第一」永遠是信奈大人,從來沒有動搖過。在本貓寺的蹴鞠大賽時,前輩沒有閃閃躲躲,正大光明地說出「我喜歡信奈」。

  即使無法成為相良良晴的「妻子」,即使自己願意接受「失戀」,就算如此──前輩知道十兵衛的「命運」是「殺害自己最愛之人」,仍然默默地守護十兵衛,從「命運」的手中保護我。十兵衛並不是只有單方面對前輩付出愛情。自己其實一直受到這個人所愛。他如今仍然愛著我。往後也一定會如此。

  「你真的來了。不惜冒著闖過南宮山山腳的危險,也要從東海道趕來這裡。你仍然信任十兵衛呢。」

  相良良晴感到繼墨俁之後,奇蹟似乎再度發生了。他瞇起眼睛。

  光秀撐下來了。

  她成功抵抗了「命運」。

  不過良晴立刻就知道,光秀之所以能忍受「古今傳授」的言靈,沒有被其糾纏,絕非偶然的「奇蹟」。

  「信奈大人,相良前輩。關於信澄大人那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若非得知信澄大人的死訊,十兵衛或許就會因為『古今傳授』的言靈而喪失心智做出背叛之舉。當藤孝大人在關原這裡告知我背叛信奈大人的『命運』時,我的心就被他所惑了……!」

  這樣啊,是信澄的功勞嗎──良晴瞬間明白了一切。

  而且,細川藤孝打算最後引導光秀前往的「命運之地」松尾山,還被毛利軍佔據。

  光秀雖然為人理性,卻很容易受到精神攻擊或暗示之類的伎倆影響。正因為如此,藤孝才會使出「古今傳授」這張王牌。萬一明智按照原本的作戰計畫上了松尾山,「場」之力就會發動,誰也不知道事態會演變到什麼地步。

  然而毛利軍並不知道藤孝利用「古今傳授」讓光秀陷入「場」之力的計謀。藤孝與毛利兩川的行動方針不一致。若是小早川隆景知道「古今傳授」的存在,想必會憤怒地表示「我無法認可用那種古代預言書之類的東西來決定戰國日本的霸主。我們帶來的是人類的時代。應該由人來戰鬥,由人抵抗命運,由人決定誰才是霸主」,並且阻止藤孝的計謀。

  藤孝至今的計畫都接連得逞,導致事態逐漸惡化,彷彿「命運」本身站在藤孝那邊。但是接下來不一定那麼順利了。藤孝有可能在這場仗的前期用光了他的「好運」。

  諷刺的是,藤孝告知了光秀「未來」。

  以及良晴向信奈坦承了「未來」。

  更重要的是與東軍交戰的信澄陣亡。

  這些事件徹底改變了「大勢」。

  目前的狀況只能讓人這麼想。

  所以,織田軍才能從南宮山北側山腳強行通過東山道。

  「……您能原諒原本應該犯下背叛信奈大人罪行的我嗎?」

  就在光秀翻身下馬,跪在信奈的腳邊對其「罪過」做出懺悔時。

  信奈仰望夜空,低語「這樣啊,勘十郎他……」。她也親自下了馬,輕輕將手擺在光秀的肩膀上,將她扶起身。

  「失去勘十郎的我因此落淚是無可避免的事。但是妳又為什麼會身懷罪惡感而哭呢,十兵衛?我根本不必制裁還沒發生的什麼『未來』罪行吧?」

  「藤孝大人對我透漏寫在『古今傳授』裡的祕密。十兵衛遲早會殺害信奈大人。那是……原本應該實現的『未來』。」

  「真巧呢,我剛才也從良晴口中聽到那個『未來』。他說妳原本應該會背叛我。」

  「……信奈大人,十兵衛的努力已經獲得回報了。請您處死十兵衛吧。」

  「為什麼?」

  「現在的十兵衛精神還很正常,沒有受到『命運』的糾纏。我是這麼認為的。但若是冷靜一想,如果因為十兵衛的信,導致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摧毀織田軍,以結果來說仍然實現了十兵衛的『弒君命運』。只要十兵衛還活著,我被『命運』吞噬的命運就絕對不會消失。若是殺了我,就能避開那個『未來』,讓它不會到來,這是十兵衛最後能為信奈大人與前輩所做的唯一──」

  「妳在胡說什麼?我拒絕!十兵衛妳聽好了。良晴不用說,蝮蛇或勘十郎也絕對不會同意那種選擇!我和妳都是道三的得意門生,兩人是一體的。無論面對多少次『命運』,我們都會克服它!良晴就是為了改變我和妳的『命運』而來到這個戰國世界,為了拾起兩邊的果實。既然勘十郎在岐阜城的死改變了十兵衛的『命運』,就代表良晴過去在尾張以性命死諫勸阻我,挽救勘十郎性命的努力已經開花結果。良晴給予勘十郎短暫的『活命』時間並沒有被浪費掉……我說得沒錯吧?」

  「……信奈大人。」

  「沒錯,十兵衛妹妹。我們三人能像這樣再次聚首,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信澄帶來了改變。那傢伙堅守岐阜城,勇敢地戰鬥到最後一刻。甚至逼迫最強的武田軍不得不出盡全力發動總攻擊,還得殺死主將信澄才能結束戰鬥。那傢伙的死並非沒有意義……那傢伙……那傢伙重新連起了……信奈與十兵衛妹妹即將斷裂的關係。說實在的,我本來也應該內心崩潰才對。但是呢,多虧五右衛門她一次又一次地鍛鍊了我……哈哈。」

  五右衛門大人也遭遇了不測?──光秀啞然失聲。她不會再流淚了,受到折磨的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信奈大人,還有前輩,他們都失去了極為重要的人,卻還是信任十兵衛,來到關原。

  「不要再畏懼『未來』了,十兵衛妹妹。是我的錯。如果我相信妳們,早一點說出『未來』就好了。最懼怕妳們兩人『未來』的人,是我才對。所以妳不必再擔心害怕了。信澄用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守住信奈與十兵衛妹妹的情誼。信澄以堅定的信念貫徹了自己的使命,所以我也不能退卻。我還有這條命。我的性命,我的存在,就是改變這個戰國日本『命運』,最後的最後王牌。我會將它灌注於關原的這一場戰鬥之中。我們經歷了接連不斷的絕境。雖然我感覺自己說過很多次這種話,不過現在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時刻』。」

  「……前輩……是啊,如果你早點說就好了。害我製造那麼多不必流下的淚水。」

  「這、這不是我的錯喔!雖然我的確命令良晴『不可說出未來』!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良晴發誓以武士、以騎士的身分效忠於我的那個晚上!」

  「以騎士的身分……?信奈大人,那是什麼意思?」

  良晴說著「就是這麼做」,牽起光秀白晰的玉手。嘴唇輕輕碰著她的手背,說道:「相良筑前守良晴願以武士、以騎士的身分──向惟任日向守光秀發誓維持一生的友情與信愛。這是南蠻式的『立誓』。」這個舉動中充滿了無法以言語表達的諸多情感。如果相遇的順序顛倒,如果良晴不是投入織田家,而是齋藤家,他或許會在遇到信奈之前先愛上光秀。也許就會出現那種世界的可能性,造就那樣的歷史。某種良晴無法理解的事務分隔了三人的「命運」。或許,他們三人之所以相遇,就為了讓彼此的「命運」匯聚於「本能寺之變」。

  不過,雖然光秀接連不斷身陷「命運」的蛛網,卻還是在最後一刻抽身回頭了。我們不是「命運的奴隸」,哪怕戰死於關原,也不會屈服。

  「……前輩,我……到死也不會忘記……十兵衛……已經得償所願了……」

  「不,得到回報的是我才對。我為了見證這個瞬間而來到這個世界,一路奮戰至今。謝謝妳們讓我活了下來……」

  在無比漫長的黑暗之中。

  信奈,光秀,以及良晴,在這片黑暗裡找到了一絲耀眼的光明。

  「我們四處奔走努力的日子並沒有絲毫白費,並不是沒有意義的。信澄借出了他的力量,讓信奈與十兵衛妹妹克服了『命運』。不過──」

  「不過?你想說什麼,良晴?你還擔心什麼事嗎?」

  「是啊。在原本史實中發生的關原之戰裡,佈陣於『笹尾山』和『天滿山』的西軍戰敗了。獲得勝利的東軍總大將把陣地設置於南宮山西側的桃配山上。不過,既然南宮山已經被毛利所奪,我們就無法進入桃配山。」

  「笹尾山的確是西邊盡頭的『死地』。這樣一來就有勝算,良晴!你以為我是誰!你所說的關原之戰裡,西軍的總大將應該不是我吧?」

  「嗯,是佐吉。」

  「你看吧。拜託不要把那個吃顆柿子就會拉肚子的孩子和身經百戰的我相提並論好嗎。」

  「不過呢,我記得那是因為有很多原因,像是開戰時佐吉的領地太少,或是因為攻打忍城的行動失敗,打仗方面的評價不高……不過算了。的確,如果是妳──如果是『織田信奈』,或許就能扭轉松尾山與南宮山遭奪的絕對不利局面。」

  「十兵衛,妳應該很清楚。讓敵軍以為被追入山地的織田軍已經身處絕境,這就是獲得勝利的唯一道路!正因為織田軍如今所處的困境並非『虛假』,才有辦法引誘敵人上鉤。看我怎麼起死回生!」

  「遵命,信奈大人!」

  「……雖然我完全猜不透信奈計畫的戰術,不過我明白了。我相信只要織田信奈和明智光秀攜手作戰,就能翻轉這個絕望的戰況。」

  「你開竅得太晚啦,良晴。」

  「真的是太晚了。」

  就算我們被『命運』逼到死角。

  只要三人攜手共進,無論遇到多少次困難,都能擺脫命運的糾纏。

  所以,戰鬥吧──良晴將光秀與信奈的手疊在一起,緊緊握住她們。

  「可惜關原不是桃園,但是不遠處倒有座桃配山。讓我們發誓吧。織田信奈、明智光秀、相良良晴,雖然姓氏與出生時代都不同──」

  「這樣啊。雖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是沒辦法的事──」

  「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就在織田軍準備進軍笹尾山與天滿山時。

  被信奈正式拔擢為武士,負責上帝會與織田家溝通的彌助再次跳到回到馬上的相良良晴肩膀上,傻眼地說道:「你在幹什麼啊。玩完扮南蠻騎士的遊戲後又來個桃園三結義遊戲。這裡是日本吧?搞什麼笑嘛。」

  「哦,妳也很熟『三國演義』啊。彌助妹妹妳真是個東洋通呢。」

  「雖然明智光秀受到命運論、『古今傳授』、加略人猶大之類的複雜話題影響而感到相當煩惱,不過觀察你們三人剛才的對話與表情,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最後會演變成叛亂事件了。正如同加斯帕爾大人所擔心的,簡單來說就是男女爭風吃醋,為了爭奪良晴而大打出手吧?既然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互為好友,彼此相『愛』,妳們和樂融融地成為一家人不就好了。實在有夠蠢……雖然天主教是一夫一妻制,伊斯蘭教的王族行一夫多妻制卻是很常見的喔。在日本不是也有納側室的男性武將嗎。」

  「先等一下,彌助妹妹。這段三角關係剛才已經完美地解決了!不要在信奈和十兵衛妹妹面前重新提起這件事啦!原本應該是原因不明才對。只是因為我的出現,讓我成為事件起因之一而已!」

  伊斯蘭教的王族?他們和天主教的王族不一樣嗎?──對海外文明充滿興趣的信奈顧不得正在行軍,不禁插嘴提問。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問題根本出在嫉妒心很重,不肯承認側室的信奈大人身上──十兵衛嘟起嘴不滿地說著。

  「啊啊啊……好不容易解決的問題又被翻起來了。」

  「鄂圖曼帝國的皇帝有個『後宮』喔。據說在帝國最鼎盛的時期,後宮聚集了上千名美女。既然織田信奈尊重世界上的各種文化,對那些文化都抱持同樣的好奇心,也對基督教或火繩槍有著寬容的態度。那麼不妨納入後宮的習俗吧?」

  「後、後、後宮?也就是說,良晴老是放在嘴上的『後宮』……那個詞的源頭……就是來自鄂圖曼帝國?良晴,你竟然打算收集上千名美女嗎?」

  「那不就是秦始皇,未免太像暴君了吧!」

  不對,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鄂圖曼帝國的後宮是什麼!我說的不是那個。在未來世界,被許多女生或男生圍繞,大受他人歡迎的情境就叫作後宮!是一般名詞!雖然女主角人數會根據作品而不同,但最多只有四、五個人啦!──良晴抗議道。

  「這樣啊,你果然打算建立美少女後宮呢。這麼一說,今川義元在安土城也說過那種話呢……」

  「我想起來了!信奈大人、十兵衛、今川義元、小早川隆景,還有誰?只有四個人嗎?」

  「有幾個人都不重要啦,真是的。妳們聽好囉?十兵衛、良晴。千萬要小心,別隨便就戰死沙場。如果我在戰鬥中掉隊,就由妳們兩人取得天下。到時候不用顧慮我,妳們兩人自行成婚,並且繼承我和蝮蛇的夢想吧。妳們兩人絕對不可以發什麼終生不娶不嫁的誓言喔。人一死就會化成灰,什麼也不會留在世上。所以……不用為死者守貞喔。」

  咦,信奈?──良晴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信奈並不是在開玩笑,她露出認真沉痛的表情。

  (雖然說她表示有「起死回生之計」,但西軍毫無疑問陷入了困境。而且從信玄殺死信澄的那一刻開始,這場決戰就演變成雙方一步也無法退讓的殲滅戰。三人全體生還,在關原獲得勝利,掌握原本無法實現的「完成天下布武」之「未來」──我們達成那個「夢想」的可能性果然非常地低。尤其是最難保全打算消滅東軍的信奈自身性命……難道這是「遺言」嗎?)

  不能糟蹋她的心意,不能讓信奈死掉,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不斷戰鬥,使自己變強──良晴暗自發誓。

  「信奈大人,不必說出那種『遺言』!我們三人一定會活下去,獲得勝利。並且由我們親手奪得前輩所不知道的『未來』。即使十兵衛的『人生』在那之後會繼續下去,那也全都是前輩與信奈大人賜予的禮物。雖然十兵衛天生有著成為謀反之人的『命運』,卻受到母親大人、道三大人,以及兩位給予無比的愛情。十兵衛已經不會再迷惘了。我絕對不會做出從信奈大人身邊奪走相良前輩的行為。我的身體與靈魂永遠與信奈大人共在!」

  在這個時候,光秀的心終於從對原本將會犯下之「罪行」的恐懼與罪惡感之中獲得解放。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位公主武將卻即將從光秀身上繼承那個「背叛的命運」。

  卷之三 松尾山

  同一時間,聳立於關原西南方的松尾山。

  完成在足以掌握關原之戰主導權的松尾山佈陣作業的小早川隆景此時還不知道「空便當」的事件。不過她目前十分氣餒,感到相當懊惱。

  就在準備出戰關原之前──於大阪城軍事會議的席間,毛利家重臣們得知傳令兵帶來的「明智光秀為了奪回母親而放棄京都,攻向近江坂本城」「織田信奈變更戰術,從大垣城出發救援岐阜城。準備與武田軍展開對決,救出親弟弟津田信澄」消息後,分成了兩派意見。

  其中一派主張「各個擊破」。將與織田信奈主力部隊的決戰交給從東側進攻的武田信玄,毛利軍則上洛奪取淪為空城的京都,擊潰應該會在天王山迎戰毛利的明智光秀軍,佔領京都後攻打織田信奈的根據地安土城。大部分重臣都支持這項主動出擊的計畫。

  另一派則是小早川隆景自己的看法。她認為應該「決戰關原」,表示:「明智光秀救援其母的行動乃是虛晃一招,實際上是從東山道迂迴行動前往關原──因為織田信奈原本就構想了在關原一決勝負的戰略計畫。無論織田信奈是否成功救援岐阜城,她一定會到達關原。我們毛利家也應該不顧京都,直接進入關原才對。只要能搶先抵達該地,奪取松尾山和南宮山,毛利家就能掌握戰場的絕對主導權」。

  織田信奈率領的西軍與擁戴足利義昭的反織田聯盟所組成的東軍,雙方爆發一場將整個日本一分為二的大型對抗。「明智之將」小早川隆景堅持在關原進行決戰,她表示「若是讓京都陷入火海,拖長戰局,雙方勢力在日本各地的爭端將會擴大,重演一次應仁之亂。如果你們擔憂日本這個國家的未來,就應該不要在乎自己是西軍或東軍,讓我們戰國大名將所有主要戰力集結於關原,在關原一戰決定雌雄」。

  重臣們驚慌地表示「您打算放著眼前的京都不管,捨棄天下嗎」,不過年幼的毛利家「第三代家主」毛利輝元與「剛勇之將」吉川元春兩人則是點頭表示:「隆景觀察大局的眼光不會錯!」「嗯,事到如今不該拘泥於毛利一家的利益得失。毛利家負責的是鑒別天下霸主。就交給公平無私的隆景決定吧!」頓時扭轉了會議的風向。決定採用「決戰關原」的計畫。

  不過若是經由東山道前往關原,非常有可能在途中遭遇一樣前往關原的明智軍。

  於是隆景說「毛利軍不會前往京都,而是從大阪城直接往東走,翻過生駒山的暗峠,進入大和國,再從甲賀翻過鈴鹿峠,自伊勢大道進入關原」,選擇「穿越大和」這條難走的路徑。

  從屬於織田信奈,統治大和的筒井順慶很早就表示「無論是西軍或東軍,都可以自由通過大和國」,揚言不會介入這場戰爭。甲賀則是厭惡武家的支配,庇護六角承禎反抗織田政權的「忍者之國」。而北伊勢的戰略要地已經被武田信虎掌控。只要從大和行軍至伊勢,受到西軍阻撓其進軍的可能性確實很低。

  於是毛利兩川率領總數超過三萬的主力軍開往關原。

  誤以為對方是西軍而帶著船隊投靠大阪城的長宗我部元親所率領的六千土佐兵也跟著到關原。

  毛利家家主毛利輝元與身為東軍總大將的「小孩將軍」足利義昭兩人負責留守大阪城,如果遇到意外情況時就固守大阪城。若是守不住城,則坐船順著淀川逃到大阪灣,等待村上武吉率領的村上水軍進行「救援」。強敵九鬼水軍已經航向伊勢外海,忙著阻擋武田水軍西進。不必擔心他們會來到大阪灣。

  不過,闖過大和、甲賀、鈴鹿峠的山路行軍,對於已經踏遍中國地區群山的毛利軍而言仍然是一趟陌生且不容易的路途。

  毛利兩川軍與長宗我部軍其實「並沒有成功搶先」抵達關原。

  然而即便如此,明智光秀也沒能奪得南宮山與松尾山──這是為什麼呢?

  其實真正「搶先」抵達關原的人,是率領堺町傭兵的小西彌九郎。

  堺町會合眾也分裂成兩派,今井宗久派主張「堺町與織田家已經是同坐在一條船上。應該支持西軍到底」。而臉色嚇得發白的津田宗及派表示「既然大阪已經被毛利所奪,若是支持西軍,堺町的貿易路線就會到重重封鎖」,主張應該慎重行事,暫時先向東軍低頭,同時壓寶兩邊。而千利休則提醒「……(如果堺町此時投靠東軍而導致相良良晴陣亡,堺町有可能會被化為魔王的信奈焚燒殆盡)」。這句話讓大家想起了「火燒叡山未遂事件」,於是決定跟隨西軍。

  多虧利休的機智而得救的今井宗久對她致上最高的謝意,他說:「多謝了!我就把美乃滋口味的炸章魚燒銷售權便宜賣給利休小姐吧。妳讓我上了一課。」

  今井宗久對甫從九州回來,出席會合眾會議的小西彌九郎下令「妳雖然年紀輕輕,卻在九州的沖田畷累積了很多實戰經驗。又和良晴先生、宇喜多直家都感情良好,對西軍與東軍都有交情。現在是堺町是否能生存下去的緊要關頭,我相信妳在戰場的判斷」,交給她五百名堺町傭兵。彌九郎喃喃自語著「士兵人數真少啊,堺町商人果然很小氣」,不過她發揮人數少的優勢,搶先其他人抵達關原,奪取了松尾山。

  身為堺町商人之女的小西彌九郎在岡山侍奉宇喜多直家,也擔任過相良良晴的手下。換句話說就是一位與東西兩軍都有交情的女商人兼公主武將。不過當她進入松尾山之後,她就站在「西軍」那邊。

  然而小西彌九郎卻遭到大搖大擺晚一步到達的宇喜多直家恫嚇,被他搶走松尾山的陣地。

  就在兩位「智將」──從琵琶湖經北國大道迂迴繞道的明智光秀,從大和走在通往鈴鹿峠山路的小早川隆景,雙方都小心翼翼避免被對方察覺自己正在「朝關原行軍」,互相警戒對手的計謀,同時預判對手的「下一步」時,宇喜多直家高喊「天運眷顧於宇喜多家!現在正是讓我鑽進兩軍之間的空隙,謀取漁夫之利的時候!」,他率軍以如入無人之境的速度在東山道上衝鋒,直直地抵達關原。

  「不管是毛利兩川那兩位小姑娘還是明智光秀,她們都忘記熱愛和平愛護幼女厭惡戰爭,經常以『暗殺』這種其實非常和平的手段避免開戰,在這個戰國世界倡導愛的真正英雄宇喜多直家大人的存在嗎!嘻嘻,嘻嘻嘻嘻。本大爺啊,為了努力表現對大毛利家的忠誠,特地放空岡山城率領宇喜多軍千里迢迢趕來關原呢。彌九郎,妳做得很好!辛苦妳搶先奪下松尾山!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等等,您打算搶走率先達陣的功勞嗎。主公,您未免太小氣了!」

  「囉嗦!本大爺已經掌握到發揮無比狡詐智謀的這個一生一次絕佳機會!看看這個關原的地形吧!誰控制了堵住東山道西側出口,而且還能俯瞰戰場全貌的松尾山,誰就能宰制關原!順便奪下南宮山吧!我要把這兩座山頭高價賣給毛利!可以賣到幾萬石的領地呢。嘿嘿,嘿嘿嘿嘿。」

  當宇喜多直家開始計算損益得失時,他就聽不進彌九郎的抱怨了。

  「接下來呢,在松尾山的山頂插上小早川家的軍旗,在南宮山插上吉川家的軍旗,用來欺騙明智光秀吧。士兵人數很充足。只要在晚上就不會被看穿。西側的雨雲很快就會飄過來降下豪雨,閃電能讓光秀『一瞬間』清楚看見佔據松尾山的小早川家軍旗。這樣一來就能完美保住兩座山了。假士兵、假情報、玩弄騙人把戲正是我的專利!」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宇喜多直家幾乎將備前美作的所有兵力──一萬七千名大軍都帶來了。他究竟是計算過,認為比起在山陽道拖延黑田官兵衛腳步那種不起眼的任務,親自搶先抵達關原奪取松尾山更有「顯眼」「有賺頭」「能得到大量獎賞」的好處,還是認為單獨與黑田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戰鬥沒有勝算而逃走呢。雖然官兵衛為了避免退路遭到切斷,在行軍時分派兵力控制山陰道各地,她能夠投入主力決戰的兵力仍然超過三萬以上,而且全都是精銳的九州修羅。

  「不過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準備長宗我部家的軍旗呢。那就散佈假謠言,說他們進了栗原山吧。反正栗原山很遠。只要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使者混進明智軍如此報告,對方也不會發現吧。」

  「真是太過分了!主公用的手段全都是詐術嘛!」

  「哎呀,別生氣嘛。妳打個算盤衡量一下吧。我會讓小西家成為宇喜多直家的宿老,讓妳們永遠能吃飽穿暖。謝謝妳啦,彌九郎!」

  堺町傭兵只有少少五百人,堺町商人小氣的性格礙了事。

  寡不敵眾的彌九郎只能忍氣吞聲,被迫以傭兵部隊的身分加入佔領松尾山的宇喜多直家軍。

  當明智光秀抵達關原時,其實到場的「只有宇喜多直家和小西彌九郎」。毛利兩川還在伊勢大道上行軍。受到藤孝那段「土岐此時」的「言靈」嚴重擾亂的光秀沒有看穿直家擅長的詐術,以為毛利兩川搶先她一步奪取了松尾山和南宮山,只能佔領「剩下的」笹尾山和天滿山。

  而且在之後沒多久,毛利兩川軍就從伊勢大道進入了關原。面對宇喜多直家不知為何佔領松尾山,連小早川隆景也吃驚地說:「怎麼會?」宇喜多直家迅速地將自己的軍隊集合於松尾山的山腳下,將松尾山的山頂與南宮山分別讓給小早川隆景與吉川元春。

  於是松尾山的支配權就像這樣輪流交替,從西軍跑到東軍的手上──當明智光秀佔領笹尾山和天滿山時,小早川隆景在松尾山的本陣已經設置完成。另外吉川元春於堵住東山道東側的戰略要地南宮山,長宗我部元親則在堵住伊勢大道出口的栗原山也「實際地」佈置好陣地。

  也就是說,在織田家與毛利家之間充滿謀略虛實難辨的松尾山爭奪戰裡,建立最大戰功的人是習於背叛的謀將「宇喜多直家」。

  雖然小早川隆景確實命令宇喜多直家參戰,不過她原本預想直家搞不好會窩在岡山,對東西兩軍的戰爭泥淖作壁上觀,頂多在戰事進入尾聲時才姍姍來遲。對於小早川隆景或明智光秀而言,這個「討厭戰爭的男人」進入關原的舉動大出兩人的意料之外。雖說小西彌九郎第一個登上松尾山,但實質上「率先達陣」的人卻是他。可以說無論是代表毛利家頭腦的「明智之將」與織田家第一的智將明智光秀,宇喜多直家都精采地騙過了兩人。

  「不管是戰爭或謀略都有輕重緩急之分喔,大小姐。本大爺之所以平時裝成糊塗的模樣,就是為了這一刻啊。」

  為什麼討厭戰爭的你會第一個趕到關原?──小早川隆景感到疑惑不已。宇喜多直家則是讓她做出「只要東軍獲勝,最大功臣就是你」的私下承諾。不過在彌九郎的眼中,她只認為(主公在即將展開的大戰裡,也會繼續打著算盤,衡量如何於東軍與西軍之間取得最大的「利益」吧)。原本決定最大限度地利用宇喜多直家這種「毒」的小早川隆景只能嘆著氣,心想(完全猜不透這個男人在想什麼。宇喜多直家那種破天荒的思考模式已經超出我的判斷能力了)。

  場景拉回松尾山。小早川隆景的時間來到了「現在」──

  當武田信玄攻陷岐阜城時,她親手斬殺了降將津田信澄。

  這則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傳來時,隆景臉上雖然還掛著「智將」的面具,維持冷靜的態度。但內心溫柔無比的隆景其實受到極大的震撼。

  「……是有總大將自行切腹以保全守城士兵的性命這種分出勝負的方式。也常常發生總大將在混戰之中陣亡的案例。可是……那個行事慎重的信玄竟然親自斬殺織田信奈唯一的弟弟……那個人雖然是一位充滿野心的武將,宛如被成為『天下最強』的執著纏身,每天都過著戰爭與計謀的生活。卻也是文才、武功、仁德兼備,古今無雙的名將。她應該不是那種太過急躁而犯下如此殘忍過錯的公主武將。武田信玄的葫蘆裡到底賣著什麼藥?」

  雖然原本應該從大垣城前往關原的織田信奈轉往岐阜城,前往救援。的確迫使武田軍不得不儘早攻陷岐阜城。武田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攻下岐阜城,讓雙方進行交涉的時間也很短暫。但是當信澄投降時,岐阜城實質上已經淪陷了。為什麼武田信玄還要出手,為什麼殺了他。津田信澄可是織田信奈的弟弟啊。按照常理,應該將他放逐至高野山,或是捉起來日後當成人質。「家主親手砍下對方的頭」是誰也想不到的殘忍作法。

  如此一來,織田信奈就再也無法對武田軍做出任何退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偶爾手下留情。武田軍也是一樣的狀況。武田信玄製造了讓織田家與武田家不得不打到一方滅亡的「深仇大恨」。過去齋藤道三與山本勘助死在戰場上時,多虧相良良晴的奔走努力,好不容易才避免兩家產生永無止境的「深仇大恨」。難道她打算害良晴的努力白費嗎。

  如此一來,即將展開的關原之戰勢必會演變成超越那場「第四次川中島之戰」的殲滅戰。考慮的兩軍的兵力,可能會有數萬名的士兵在此喪命……

  可以說「一戰決勝負」的條件這下子就完全湊齊了。

  或許,這種狀況比起戰事拖長,成為「第二次應仁之亂」好多了。

  但是……

  「……擁有成為天下霸主資格的武將,應該只有天生具備超越時代的『先見之明』異能的天才織田信奈,以及由日本的歷史栽培而成,可說是『戰國武將』終極型態的名將武田信玄這兩人。我是這麼想的……奪取尾張與父親重逢後,信玄的狀況就很奇怪,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難道是信玄的暴虐之血甦醒了嗎。不可能。信玄也在戰爭與謀略的生涯中接連失去了複數弟妹。就算是面對敵人,她仍然不可能做出在織田信奈的心中烙下那種悲傷的行為。」

  隆景相當煩惱。

  她真的應該繼續待在東軍陣營嗎。

  如果東軍獲勝,武田信玄將奪得天下。只要毛利控制著松尾山與南宮山,織田信奈的勝算就是微乎其微。毛利家此時可以自由決定誰能成為天下霸主。「天下」已經落在隆景的掌心。然而,織田信奈最疼愛的弟弟被無情地殺害,她一定不會投降吧。既然如此,相良良晴也會遵從她的決定。

  「……良晴……會死……良晴的夢想。讓良晴活下去,成長為活躍於戰國時代之武將的希望,都將跟著織田信奈一起破碎……」

  哥哥,我該怎麼辦才好──隆景伸手遮住自己的白晰臉蛋。

  愛慕隆景,與她同父異母的弟弟穗井田元清啜泣著說道:

  「景大人,景大人您太溫柔了。但是,這樣才是景大人!讓我們打贏這場仗,奪回良晴大人!待獲勝之後,就請您立刻對我元清下令,率領敢死隊救出良晴大人吧!」

  他如此激勵著姊姊。

  「小早川大小姐,妳是這個時代的見證人。妳的智謀就是用來導引這個爛透的戰國世代走向終點。什麼東軍西軍,那些都太渺小啦。妳的智慧足以從大局觀看整個日本。那不就是大小姐的長處嗎。」

  由於立下最大戰功而開心不已的宇喜多直家一邊仰頭猛灌在大阪拿到的葡萄酒,一邊發出開心的大笑。

  「……宇喜多直家。當我從大局觀看整個局勢之後,只能說繼續待在東軍讓我看不到有何大義存在,也感受不到未來。原本應該先與武田信玄見面,但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然而我也不能背叛東軍,將松尾山轉讓西軍。毛利家講求的是守信。父親大人或哥哥想必也不會允許我在這個決定天下霸權的大舞台上犯下如此卑劣的背叛行為……如果能把良晴帶回毛利陣營就好了。但是我很清楚,那是個人的私情。良晴應該已經做好覺悟,跟隨織田信奈到最後一刻。該怎麼做才好呢……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我沒辦法從大小姐的角度看事情。如果本大爺站在妳的立場,會覺得什麼品德或大義都是屁話,我要憑自己的意志下決定。畢竟我是個徹頭徹尾只會為了自己使用才智的人!但是……惠瓊似乎搞出一個『空便當』的事件喔。她用某些小動作阻撓在南宮山上的吉川軍,讓從墨俁撤退的織田軍與相良軍輕鬆通過進入關原。兩軍與沒能奪得松尾山的明智光秀會合,各自在無人佔領的山頭開始佈陣。」

  「惠瓊?讓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進入關原?那不是資敵行為嗎,她到底為什麼會那麼做?」

  「看起來那傢伙似乎很欣賞妳這個人與相良良晴。吉川大小姐和惠瓊很快就會來到這裡。」

  ※

  聳立於關原西北方的笹尾山。

  織田信奈終於來到通往相良家的本城長濱城,以及越前的北國大道「出口」處。並且立即在本陣召集抵達關原的主要部將,展開「最後的軍事會議」。

  「若是任由不顧一切持續猛攻,企圖上洛的武田信玄穿過關原,織田軍就會被逼入安土城,讓武田軍得以從瀨田進入京都。到時候就分出勝負了。我們必須死守各自控制北國大道與東山道出口的笹尾山和天滿山。我待在這座笹尾山,副將為左近。於天滿山佈陣,與笹尾山聯手堵住北國大道的大任則交給十兵衛。良晴則和副將相良義陽一同前往南天滿山。與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對峙,堵住東山道的出口。」

  天滿山有兩座「山頭」。面向北國大道的北天滿山,以及面向東山道的南天滿山。

  「信玄期望速戰速決。武田軍譜代家臣的主力部隊將會殺來笹尾山取我的性命。所以我在笹尾山,十兵衛佈陣北天滿山共同抵擋這批攻勢。南天滿山應該會由德川家諸將或藤堂高虎軍那些在這次的戰爭中新加入武田方的新人攻打。如今姬路軍四散各地,良晴的兵力不多。因此由他防守南天滿山。」

  「可是有個問題,就是松尾山上的小早川隆景下山時,相良前輩必須以為數不多的兵力對抗她。」

  明智光秀幫信奈做了補充。兩人在得知松尾山與南宮山失守時,似乎就想到了同樣的戰術。

  今晚或許正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最後茶會呢──瀧川一益顯得很緊張。

  「那就讓信奈去天滿山,派小良去笹尾山不就好了。只要在天滿山佈陣,信奈就能從東山道逃往安土城。而小良待在笹尾山,也可以從北國大道逃向長濱城。為什麼反過來安排?」

  她疑惑地歪著頭。

  「左近,我在笹尾山的陣地,就是用來釣出信玄的『餌』。信玄已經心急了,她一定會來取我的項上人頭。所以我必須將自己置身於『死地』,展現出不打算逃往安土城,一步也不會退出關原的覺悟給她看。」

  「可是信奈大人,上杉謙信不具野心,是一位無私義將的名聲在九州也十分響亮。如果正在北陸戰場與勝家大人對峙的上杉謙信順利闖過越前,她很可能看也不看京都一眼就從北陸道直接來到關原。若是如此,笹尾山就真的會變成進退不得的死地。若於通往東山道的天滿山佈陣,就算戰敗撤退,或許還能和黑田官兵衛與立花宗茂率領的大友軍會合。」

  擔任相良軍副將的相良義陽也對這種過於危險的安排大感疑惑。

  「良晴,你怎麼想?」

  「信奈與十兵衛相信官兵衛一定能及時到達。而毛利也遲早會出手影響戰爭的勝負。如果官兵衛搶先毛利一步,從東山道抵達關原,就能在南天滿山與相良軍會合。大友軍目前正通過毛利、宇喜多家支配的領地,強行突破敵地。即使必須在路上留下士兵控制戰略要地,官兵衛也應該能確保手上有三萬兵力。這樣一來就能解決我的兵力不足問題。」

  「可是來不及的話怎麼辦?如果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先攻向南天滿山,你不可能守下來。目前的相良軍只有從長濱城動員而來的兵力,人數不到一萬。小早川和宇喜多兩人加起來,松尾山的兵力可是超過了三萬啊。」

  如果官兵衛與宗茂在行軍於東山道時攻打坂本城,一定會遲到。而且在良晴所知道的「史實」之中就是如此。由於與島津義弘並稱西軍最強武將的立花宗茂攻打東軍方京極家把守的近江大津城,導致他差了一步,沒趕上關原的決戰。這就是西軍戰敗的原因之一。

  「正如同良晴所知,她是一位剛正不阿的義將。以立花宗茂的個性,不可能什麼也不做就從坂本城旁邊經過,棄明智光秀大人的母親於不顧。那種個性與上杉謙信或關羽相近。難道宗茂不會包圍坂本城逼迫對方開門投降,救出光秀大人的母親與今川義元大人嗎?若說笹尾山是西軍的『餌』,那麼坂本城就是東軍的『餌』。東軍之所以留光秀的母親與今川義元一條命,恐怕不只是出於人道的原因。當然他們一定有這樣的考量,但戰國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的事。坂本城就是小早川隆景所設,用來拖延大友軍抵達的『最後陷阱』。」

  義陽說的應該沒有錯。小早川隆景是一位「冷血之將」。良晴深知她溫柔的真實一面。也知道她一旦上了戰場,就會戴起智謀凌駕於信奈的「戰國武將」面具。

  不過。

  「別擔心啦,義陽姊。如果只有宗茂自己,事情應該會變成那樣吧。不過這場戰爭的走向與『史實』不同。還有官兵衛在。如果是經歷過修羅之國九州的激戰,成長為與半兵衛並列天下第一軍師的官兵衛,一定能找出同時拾起兩顆果實的兩全其美之策!」

  這樣一來就決定好三軍團的佈陣位置了──信奈點頭道。

  「島津義弘與家久,妳們在北天滿山的後方池寺池佈陣。島津軍雖然數量只有一千五百人,但我在墨俁見識到妳們的突破能力。當妳們判斷時機成熟時,就用『突穿敵陣』戰術截斷敵軍陣地。」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在戰局初期先袖手旁觀嗎?」

  「不對喵。妳可沒有這種餘裕哪,織田信奈。」

  血氣方剛的島津姊妹已經進入臨戰狀態。被分配到形同預備部隊的角色,讓她們相當憤慨。不過信奈苦笑著說:

  「我可沒要妳們袖手旁觀。我不是說要用自己當餌,『釣出』武田軍的主力嗎,家久?回想一下沖田畷之戰吧。自從得知松尾山與南宮山淪陷的瞬間,我和十兵衛就想到了同樣的戰術──」

  身為軍事家的家久喃喃自語「趕工構築堅固的陣地,以火槍隊迎戰武田軍……」,並且附在嘟著臉頰不滿地表示:「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們島津軍千里迢迢從九州來到這裡,如果沒有成為首先奪得戰果的軍團,就沒臉回到九州。請下令派我們突擊吧!」的義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嗯,原來如此……『釣野伏』……不過事情會那麼順利嗎,家久?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都是擅於防守的難纏對手,不像性格急躁的龍造寺隆信那樣容易中計。而且在對付龍造寺隆信時,若非相良義良大人是『嘴賤』……咳咳咳,是『挑釁』的高手,也未必能成功。」

  「不,織田信奈還有某種『足以釣出』武田信玄的勝算。沒錯吧?」

  當然啦,我才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呢──信奈從胸口掏出一封信,舉到面前。

  良晴情不自禁地尖聲怪叫。

  「那是鹿之助寫的信吧?這麼一提,鹿之助跑去哪裡了?她原本還在我身邊,但是不知不覺間人就不見了!信奈,那到底是什麼信?那傢伙該不會追求七難八苦,沒經同意就朝武田軍發動突擊?」

  「才不是呢。那是我們通過南宮山北側之後密使交給我的,就是在良晴和彌助卿卿我我打情罵俏的時候!那孩子會不會和你太親近了?而且還一直黏在你身邊不肯離開。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我不知道!冤、冤枉啊!」

  「算了。信的內容目前得先保密。這是避免出現意外,造成情報被東軍的間諜掌握。天亮之後你就知道信的內容了,良晴。」

  不對,鹿之助應該沒有那麼厲害的智謀才對……難道是偽造信?──雖然良晴感到不安,但還是信任信奈的判斷。

  在沖田畷之戰時,黑田官兵衛雖然離開九州,仍然施展可說是超乎尋常的「智謀」拯救陷入險境的良晴等人。那麼她在這場關原之戰裡,徹底看透良晴也無法掌握的「後三步局勢」,請西軍陣營的某個人事先準備好應對的「策略」,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會議到此結束,所有人立刻就定位!我和左近帶兩萬織田主力部隊前往笹尾山佈陣。十兵衛率一萬七千明智軍前往北天滿山。後方為一千五百島津軍。良晴與義陽帶近一萬相良軍去南天滿山。總兵力逼近五萬──在官兵衛抵敵之前,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死守到底。」

  「……東軍方面。松尾山有一萬五千小早川軍,一萬七千宇喜多軍。南宮山有兩萬多的吉川、暗黑寺軍。栗原山有六千長宗我部軍。目前已達六萬兵力。之後還有即將抵達關原的三萬五千武田軍,一萬五千德川軍。東軍的總兵力怎麼看都會超過十萬。這是一場規模遠遠凌駕於高城之戰,前所未見的決戰……西軍的命運全部繫於宗茂的身上……拜託妳了,一定要趕上啊,宗茂……妳的鍛鍊不是為了死在日向,而是為了成長為『完美型態的修羅』而鍛鍊。並且在這天改變日本的未來,讓『西國無雙』之名響徹關原。」

  穩坐於信奈的身旁,闔眼為死在岐阜城的津田信澄與氏家卜全等人默禱的大友宗麟輕輕地開口說道:

  「良晴。我會陪在信奈的身邊,直到最後一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她再次失去理性。所以,請你放心吧。」

  「好,我明白了。宗麟,信奈就拜託妳照顧了。我對宗麟妳很放心。」

  「只要打贏這場戰爭,我就是最大功臣。可以風風光光地進入良晴的後宮了。加斯帕爾大人讓宗麟成為信奈摯友輔佐她的計畫,還有良晴迎娶信奈為正室,建立桃色後宮的夢想,兩邊都能實現了,嘿嘿。」

  「……給我等一下,宗麟,還有良晴!別太過分喔?就算我認可側室,最多也只限十兵衛一個人!而且納側室這件事,等到打勝仗之後我打算絞盡腦汁用盡所有手段不計任何代價瞞混過去,無論必須花多少年的時間,最後仍然會反悔!難道宗麟妳打算逼我砍掉妳的頭,裝在南瓜裡面當成鬼怪南瓜燈放水流嗎?」

  「等一下,信奈大人!側室的事我應該已經鄭重拒絕了!不過那句『打算用盡所有手段反悔』是怎麼回事!您又~在懷疑十兵衛了!妒意太重也該有個限度吧!請把我十兵衛的眼淚還回來!」

  「慢著!宗麟妳怎麼可以點火讓信奈失控抓狂啊!而且連十兵衛妹妹也來火上加油!這件事會演變成另一個火種,之後再提啦!」

  「良晴!你為什麼打那種半調子的圓場。給我堅決否定,宣布不會收宗麟當側室啊──!」

  「要是我現在打擊宗麟的精神,西軍會就此瓦解!宗麟拿出真本事時,具有勝過毛利元就的智謀。但是一旦她陷入低潮,就真的什麼也辦不到!武田德川軍就快要抵達了!在那之前拜託妳和宗麟好好相處,不要吵架!」

  「喂喂~良晴。那種說法未免太過分了吧~」

  「真是的,志願進入後宮的傢伙一個接著一個出現……沒完沒了啊。良晴,你聽好囉?這場軍事會議結束後,我們就只能透過書信,或是託使者傳話溝通彼此的意見。要吵架等之後再吵。等這場仗打完後,你要抽空親自來見我喔。」

  「好!我們一定會獲勝,為戰國時代畫下休止符。並且活下去與彼此重逢,信奈!打贏之後不管如何就結婚吧!我們絕對要實現信澄的遺言!」

  「……等等,不要在軍事會議上提出結婚的約定……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什麼,只要西軍獲勝,良晴大人就會和織田信奈結婚?唔,嗯。島津軍乾脆拒絕參戰,袖手旁觀吧,家久。」

  「不成!人家已經跟相良約定好了,只要島津有好好表現,他就會在完成天下布武之後建立後宮!」

  「就是說啊,我們約定好了,相良良晴。宗麟就是為此才拋下道雪他們從九州來這裡。」

  「我我我我我才沒有做出那種會分裂西軍的約定!」

  「……先不論原本就有那種『命運』的十兵衛,如果因為這群傢伙扯信奈大人的後腿害西軍輸掉,那就全都是前輩的錯。」

  噩耗接連不斷降臨。與德川家康的離別,信澄之死,五右衛門之死。以及被逼到關原角落的壓倒性不利戰局──誰也不知道出席這場軍事會議的所有人是否都能活著再見到彼此。所以,大家紛紛展露笑容。正所謂「一生只有一次」。瀧川一益將斟了茶的茶器輪流讓所有人喝過,彼此相視而笑。為了不留下遺憾,大家暢所欲言,對彼此說出心中的話。談論故鄉,談論自己國內的特色料理,談論夢想。

  然而,這段分享笑容的片刻時光無法永遠持續下去。軍事會議結束了。各位公主武將必須回到自己的崗位,進行構築原野戰陣地之類的許多準備工作。

  良晴壓下心中的諸多牽掛,與義陽一同奔往南天滿山。石田佐吉、大谷紀之介那些「相良妹妹軍團」已經正在構築陣地了──

  ※

  與此同時,吉川元春與暗黑寺惠瓊從南宮山趕往位於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本陣,「毛利軍的最後軍事會議」隨之召開。

  由於惠瓊聲明「會在毛利兩川的面前說明我的策略」,因此吉川元春帶著惠瓊來到隆景的身邊。

  由於惠瓊做出「空便當」這種資敵行為,導致織田軍得以進入關原,在笹尾山到天滿山一帶佈置約五萬的軍力。若是南宮山上的吉川軍從旁突擊行進於東山道的織田軍,就能截斷織田軍,造成他們陣腳大亂,至少能削減其半數兵力。如果行動順利,還有機會像「桶狹間之戰」或「嚴島之戰」那樣生擒敵人的總大將織田信奈,或是殺了她。

  但是當毛利軍讓織田軍在夜晚的山裡落腳之後,就做不到這點了。

  「惠瓊!妳到底有何策略!差不多該說出來了!」

  「姊姊,妳別急。惠瓊沒有二心。她絕對不會做出背叛毛利家的行為……不惜使出『空便當』這招也要讓織田信奈在笹尾山佈陣,妳應該有什麼妙計吧。」

  隆景解開綁住惠瓊的繩子,悄悄地對惠瓊這麼說。隆景面臨規模如此龐大的決戰,面對如此罕見的異常事態,仍然保持著冷靜沉著。不過,她的眼神中卻充滿了悲傷。因為相良良晴就佈陣於與她隔著松尾山與東山道的南天滿山上。而且他的兵力還不到一萬。相良軍團的真正主力軍是守在播磨姬路城內的部隊。但是那批部隊已經在隆景攻陷姬路城,驅趕至三木城,又遭到吉川軍的奇襲後潰敗四散。

  就在相良良晴前往九州的期間,毛利兩川從良晴的手中奪走姬路城,奪走姬路軍,最後將他逼到了關原。

  雖然有這樣的經過,良晴仍然不會對隆景懷恨在心。隆景自己也很清楚這點。正因為如此,更讓她感到十分難過,心痛如絞。

  「隆景大人、吉川大人。屬下惠瓊雖然是被毛利家攻陷摧毀的大名家公主,卻承蒙毛利家救回這條命,甚至還以外交尼僧的身分受到重用,成為維繫京都與毛利家的橋樑。惠瓊為幫助毛利家,計畫了這項策略──不是為了幫助東軍,而是為了幫助毛利家。也是為了幫助相信惠瓊的隆景大人。」

  惠瓊,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元春抓著頭疑惑地問道。究竟「空便當」之計為什麼可以幫到毛利家呢。身為毛利家「武力」角色的元春無法理解原因。

  不過身為毛利家「智慧」角色的隆景卻明白了。

  「難道,惠瓊妳──」

  「我惠瓊雖然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是對在暗黑寺修行培養出的識人能力與『先見之明』很有自信。惠瓊過去是這麼預測的:織田信奈雖然能掌握一段時間的天下,不過遲早會跌下寶座。之後宰制天下者將會是相良良晴。織田信奈是日本史上絕無僅有的英雄,是摧毀這個亂世,建立新國家的『革命』之子。然而她的命運不會長久。人們畏懼、忌諱太過前衛的事物。能夠將織田信奈開闢的天下布武之道走到終點,完成『復興日本這個國家,重新構築秩序』志業的人──是隆景大人深愛的男子,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大人。溫厚的仁德之士相良良晴大人會在被瘋狂魔王焚燒過,煥然一新的大地上建立起嶄新的秩序。那位大人一定能辦到。相良良晴大人很可能就是為了辦到這件事而從未來被召喚到戰國的時代。」

  我不明白!我知道良晴是個「好男人」,是個與死去的哥哥有幾分相似的男子,而且「氣量」無比恢宏。隆景愛上良晴可說是必然。但是,那跟這場戰爭有什麼關係?良晴現在侍奉的是織田家!他已經恢復了記憶,回到織田信奈的身邊……元春越來越糊塗了。

  「吉川大人,惠瓊相信相良良晴大人正是繼承毛利隆元大人的氣量與壯志,以及──最適合成為『天下霸主』的人物。當毛利家失去具有天下霸主資質的第二代家主隆元大人之後,就被迫修改行動方針,『不得妄求天下』。從此之後,毛利家就自認擔任『鑒別天下霸主』的角色。正因為如此,我們應該將這場關原之戰視為難得一見的好機會,讓相良良晴大人奪得『天下』。」

  「不對,先等一下,惠瓊。讓良晴成為天下霸主這件事的確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做到……而且我們毛利家是屬於東軍耶!良晴是西軍!再說了,東軍實質上的總大將不是武田信玄嗎!」

  「是啊。惠瓊也認為如果不是相良良晴大人,就是武田信玄成為『天下霸主』呢~急著上洛的武田信玄親手在岐阜城斬殺了津田信澄大人。那種行徑簡直就是項羽。她究竟是感到焦急,不希望京都被上杉謙信或毛利先奪走,還是有其他因素呢。不管怎麼說,那都不像武田信玄會做出的行為。武田信玄雖然貴為『最強』,卻不具備天下霸主該有的氣量。隆景大人應該也對此心中充滿猶豫,無法決定是否該就這麼擊潰織田信奈率領的西軍,讓武田信玄奪得天下。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如今的武田信玄行徑凶暴,簡直就像變了個人。如果她繼續這樣下去,只能判斷她不具成為「天下霸主」該有的氣量。德川家康也做出判若兩人的行動,在設樂原與切斷與織田家的關係,投靠武田方。按照現狀,雙方都不能視為值得依靠的「天下霸主」候補……隆景不得不承認這點。

  「武田、德川軍即將抵達此地。武田信玄的本陣應該會設在與西軍隔著十字路口的正前方地點──桃配山。只要天一亮就會開戰。武田軍將殺向織田信奈佈陣的笹尾山。信玄著急的態度非比尋常,她一定會徹底將織田信奈逼入死角。請隆景大人在松尾山仔細審視這場戰爭。當隆景大人判斷織田信奈與武田信玄雙方都不具備『天下霸主』的氣量之時,隆景大人,就請您下定決心,推戴相良良晴大人為天下霸主。」

  「……惠瓊,妳的意思是這樣嗎:毛利軍待在松尾山與南宮山上對兩軍的殊死戰鬥袖手旁觀,然後……」

  「待兩軍的兵力消耗甚多,即將分出勝負的『那個時候』,『毛利』全軍下山為這場戰爭帶來最後的結局,並且勸諫相良良晴大人『回歸』。接下來毛利軍將全力擊敗織田軍。不過有一個拯救織田信奈的辦法。那就是如果相良良晴大人願意回歸毛利家,毛利軍就倒戈投向『相良方』,一舉擊垮東軍──武田、德川聯軍。如此一來,天下不會落入織田信奈或武田信玄之手,而是由相良良晴大人所統治。當然,我們也必須事先約定,會不問身處東軍或西軍,一視同仁救助織田信奈等眾公主武將,並且將戰後處置全權交由天下霸主相良良晴大人定奪。為了拯救織田信奈她們,相良良晴大人也只能接受這些條件。戰國最後的贏家,將會是相良良晴大人──同時相良良晴大人也會回到隆景大人的身邊。在下惠瓊認為只要向毛利家說明推戴良晴大人為『天下霸主』的想法,一定能得到各位的同意。」

  那是對東軍的背叛,我做不出那種行為!那是私情!是公私不分!而且毛利家……小早川家會在日本歷史上留下「叛徒之家」的罵名!──隆景不禁如此大喊。她剝下了「冷血之將」的面具。光是想著「良晴會回到我的身邊」,就讓隆景的心臟跳得快要爆炸了。理性在耳邊說著:這是自私自利,我不能答應這種話。不過,東軍的主力──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兩人看起來已經變了,失去「天下霸主」的資格。這是不爭的事實,擊垮她們並無不妥,只要別取其性命就好。良晴一定能做出公正寬大的處置,信玄、謙信和織田信奈她們應該都會認同,天下將重歸安寧──隆景壓制不住「感情」。糟糕,「感情」編造了一套「說法」。即使這套說法合情合理,她也不能任由「感情」擺佈。隆景忍住了衝動。

  「隆景大人,如果毛利軍沒有奪得松尾山和南宮山,惠瓊本來也打算放棄這項計畫。但是宇喜多直家卻搶下那兩座山。決定關原之戰勝敗的兩個戰略要地自己滾進了毛利家的手心。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但是惠瓊,妳為什麼能斷定織田信奈沒有成為「天下霸主」的資格?為什麼妳能預言她將跌落寶座?妳明明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為什麼這麼想?」

  「那個人是為了將混亂不堪的戰國日本用一把火燒出新氣象而生,命中註定成為『魔王』。為了創造新世界、新秩序,首先得將混亂失能的舊秩序破壞殆盡。織田信奈至今發動的多場戰役……火燒叡山未遂事件,與大阪本貓寺的殊死戰,在伊勢長島的本貓寺一揆戰。恐怕原本都該成為令人怵目驚心的『大屠殺』。是相良良晴大人改變了那些『未來』,他一心只求避免讓織田信奈變成『魔王』。然而身處這個沒有退路的關原戰場,面對最強的武田軍,織田信奈不得不化身為『魔王』。關原勢必將流滿不分敵我的鮮血,成為超越那場川中島之戰的殺戮戰場。惠瓊願賭上項上人頭,預言事情將會如此演變。」

  織田信奈不會變成魔王,相良良晴會阻止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往後也不會改變……隆景有氣無力地低聲回答。

  「不對。總數將近二十萬的軍力即將集結於關原。而且西軍處於壓倒性不利的劣勢。即使有相良良晴大人在,也無濟於事。甚至良晴大人為了拯救織田信奈,改變其命運,明天戰死於關原可能性很高。如果毛利軍就這麼以『東軍』的身分參戰,我很肯定……佈陣於南天滿山的良晴大人有十成的機率會死。只要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聯軍殺上南天滿山,他勢必會為了保護織田信奈不受毛利軍攻擊而戰鬥到力竭而亡。就像津田信澄大人在岐阜城所做的那樣。哪怕對手是過去所愛的隆景大人,他也不會改變想法。因為他是一位用情至深的人。」

  「……那也是預言嗎……惠瓊?」

  「請說這是優秀的識人能力。不是妖術或預知未來,而是觀察人物過去的行動,以合理性推導結論。因此不會出現太過誇張的結果。也因為他是這樣的一位男性,隆景大人才會愛上他吧?」

  「這樣啊。良晴有著和我交手後戰死沙場的覺悟啊。不對,有一點錯誤。當『那個時候』來臨時,他的身體應該會不由自主去保護織田信奈吧,惠瓊。」

  隆景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仰望著星空。在同一片星空下,在隔著一條道路的對面,良晴就在那裡。黃金葫蘆的旗幟飄揚於南天滿山。在良晴失去記憶,仕官於毛利家的時候。隆景一直希望能與良晴接吻。不過當良晴看見織田陣營舉著的「黃金葫蘆」旗幟,就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吻隆景。他當時應該有一瞬間恢復失去的記憶吧。隆景從以前就知道,那個黃金葫蘆是來自於織田信奈攻打美濃時送給率領敢死隊突擊敵城的相良良晴的禮物。

  「……惠瓊。客觀來看,我也不得不承認相良良晴具有成為『天下霸主』的氣量……而且連近衛前久大人也對良晴開了一條收他當猶子,讓他成為關白的路。然而在這麼受矚目的大戰之中,若是於關鍵時刻背叛東軍,毛利家恪守信義的評價將一落千丈,永遠無法恢復。」

  「隆景大人,惠瓊願意擔負這個罪名。當一切都結束之後,就請您宣布惠瓊為出賣毛利家的奸臣,砍下我的人頭。惠瓊乃是毛利家仇敵之女,而且還製造妨礙吉川大人出擊的『空便當』事件,證據一應齊全。惠瓊會寫一封規勸良晴大人向毛利家投降的信件,使者也由我惠瓊擔任。」

  惠瓊,妳竟然對毛利家,對隆景如此盡忠──元春驚訝地說不出話。

  「吉川大人、隆景大人。就惠瓊所見,相良良晴大人應該是為了在織田信奈跌下寶座,壯志未酬而死的世界成為『天下霸主』,而從未來來到這個時代。然而他不只是企圖抵抗織田信奈的『命運』,也抗拒著自身的『命運』。若是繼續這樣下去,那兩人的『命運』將會互相抵消,雙雙倒下。我們必須用毛利家的力量,幫助他實現自己的『命運』。除此之外,恐怕就沒有讓良晴大人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方法了。」

  惠瓊的推測應該不會太離譜。但是我不能立刻下決定。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妳們兩人先回南宮山準備明天的戰事──望著星空的隆景如此回答惠瓊。

  (若是我明天下松尾山與良晴交戰……良晴就會為了守護織田信奈而死,我最後將親手殺死良晴。哥哥,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元春拍了拍微微顫抖的隆景肩膀,激勵著她:

  「我不懂那些複雜的話題。但是,隆景妳已經藉由宇喜多直家這顆『棋子』的力量,搶在明智光秀的前頭奪取松尾山和南宮山。如今無論是關原之戰的『勝負』,毛利家的『命運』,相良良晴的『未來』,戰國日本的結局,全都能由妳來決定。妳已經掌握做到這些事的先決條件。妳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千萬不要太晚做出決定,讓機會逃走後悔一生喔。但是──」

  「但是……什麼,姊姊?」

  「很遺憾,相良良晴絕對不會歸順毛利。他勢必會繼續為織田信奈戰鬥,永不言棄。名符其實的至死方休。我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到了那個時候……當惠瓊的計畫失敗……毛利兩川或許會就此分裂。」

  「哎呀哎呀。既然要跟那個相良良晴打仗,我原本就預期會起爭執。結果卻出現比我想像得還要麻煩的狀況。真不愧是暗黑寺惠瓊,她還真猛啊。不過本大爺看起來,就算小早川大小姐遇到能背叛的機會,也會視而不見呢。」

  軍事會議結束後──一臉事不關己,待在本陣外露出冷笑偷聽毛利兩川與惠瓊密談的宇喜多直家向走出陣幕的惠瓊搭話。

  「小早川大小姐可沒有繼承『謀神』毛利元就的智謀之中陰險的那一面喔。」

  「你想指責惠瓊徒然造成毛利家混亂,導致失去勝機,將毛利家逼入困境嗎?」

  「誰知道呢。無論如何,妳在戰爭方面是大外行。接下來就交給我,讓繼承毛利元就的智謀之中骯髒狡詐那一面的我宇喜多直家來處理吧。妳聽好囉?從小遭遇家道中落的命運,靠著無數毒計爬上大名之位的男人不是只有元就。在使用『毒計』方面,本大爺擁有與元就同等的才能喔。嘻嘻嘻。」

  宇喜多直家對背叛習以為常。在暗黑寺培養出鑒別他人能力的惠瓊也無法看穿這個男人的內心。惠瓊感到很害怕,她完全無法預測這場戰爭的發展。

  「好了,接下來就交給彌九郎一項新『工作』吧。服侍宇喜多家算她倒楣。我要徹底利用那個堺町女孩到底。」

  ※

  相良軍正在南天滿山上緊急搭建野戰陣地。

  結束笹尾山的軍事會議回到陣地後,良晴就忙碌地接受相良妹妹軍團接連而來的報告與陳情。沒有時間沉浸在「不知是否能再活著與信奈重逢」的感傷之中。

  「兄長大人!兵糧的準備與分配都搞定了!讓兄長大人的『義』獲勝的時機終於到來!但是……佐吉緊張得肚子好痛。摸摸人家的肚子嘛~!」

  「哥哥,松尾山的宇喜多、小早川軍若打算進攻南天滿山,應該會強行通過夾在兩座山的『山中』處。在下紀之介願率領敢死隊,堵住那個山中地區。」

  「大、大哥哥!立刻派市松單獨出陣吧~!單騎闖陣才是戰場之華!我真希望能在戰國歷史裡刻下『福島市松在此!』這個名字呢。呀哈哈~♪」

  「市、市松。松尾山的敵軍正在靜觀局勢,等待武田、德川軍的抵達。我們主動出手只會自找麻煩。別擔心喔,大哥。虎會仔細盯著市松。請您好好與信奈大人、明智大人聯手作戰吧。」

  負責後勤,一點小事就會肚子痛的石田佐吉。

  以白色裹頭袈裟遮住臉,志願擔任「敢死隊」的大谷紀之介。

  個性莽撞,腦中只想著單騎闖陣的福島市松。

  面對這場大戰,卻老神在在地打磨片鐮槍的加藤虎之助。

  「唔~要是沒有寧寧在,相良妹妹軍團就成了一盤散沙……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沒辦法統一行動。真傷腦筋啊。」

  年幼的寧寧很早睡,如今正在本陣的後面呼呼大睡。況且也不能讓她回到守備薄弱的良晴本城.長濱城。不過長濱城姑且還留著淺野爺爺率領的「相良老人隊」。他們是良晴還住在尾張時就跟隨他的家臣,因為年紀大而退下了前線。然而若是上杉謙信從北陸道南下,「相良老人隊」根本不堪一擊。而且長濱城也有可能像坂本城那樣被伊賀甲賀忍者奪取。雖然可以經琵琶湖逃往津田信澄的居城,大溝城。但是城主津田信澄已經被殺,大溝城也只剩下少數兵力留守。阿市此刻應該正因為得知信澄的死訊而傷心落淚吧。

  「只要率領三萬兵力的官兵衛從東山道趕來,小早川小姐就無法輕易離開松尾山。但是官兵衛目前與這裡到底還有多少距離……如果她被坂本城拖住腳步,到時候──」

  大谷紀之介提出「願自薦為敢死隊,替哥哥效力」的請求,不過良晴說:「別急,稍微等一下,紀之介」,委婉地拒絕了她。良晴與副將義陽一邊檢視關原的地圖。一邊以佐吉帶來的「柿餅」與「飯糰」果腹。好、好難吃。這個柿餅有夠難吃,太澀了。我第一次在打仗前吃到這麼難吃的戰地食物──義陽皺起了臉。

  「對不起,姊姊。佐吉是拿差一點點才能吃的柿子做成柿餅。」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好想念『灰汁卷』啊,良晴。不知道鎮守八代的德千代是不是平安無事。」

  「關原決戰可能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快就結束。只要這場決戰結束,將會決定誰是天下霸主,九州的戰爭就形同於『戰後處理』。義陽姊到時候立刻隨同義弘與家久一起回到八代──」

  「……不,我還掛念一些事。德千代與八代已經委託島津姊妹照顧。我要和你在一起,良晴。我有一種預感。要讓你克服等在前方的『命運』,我的存在是必要的。」

  「……姊姊?」

  「良晴,就算是為了等待武田軍抵達,擁有衝下南宮山發動攻擊這個大好機會的吉川軍竟然沒有任何動作,感覺有點古怪。難道毛利家與武田信玄的步調不一致嗎?」

  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確切物證,也無法貿然下定論,實在讓人坐立難安──就在義陽啃著澀柿餅,一邊喃喃自語時──

  「小西彌九郎率領堺町傭兵,從松尾山前來!相良主公!看起來彌九郎回歸西軍了!」

  小西彌九郎率領的堺町傭兵總兵力為五百。原本應該能召到將近一千五百人才對。真不愧是堺町商人,有夠小氣──良晴抓了抓頭。

  「喔喔,這不是彌九郎嗎。妳應該在沖田畷時支援過良晴,怎麼之前跑去東軍了?」

  「義陽姊,小西家是堺町商人。彌九郎是透過交易同時侍奉宇喜多家與織田、相良家兩邊喔。」

  「原來如此。不管是博多還是堺町,商人就是一群狡猾的傢伙呢。那麼,妳現在為什麼又加入西軍?」

  「嗚嗚嗚,原本我就決定幫助西軍啦。我彌九郎雖然以西軍的先鋒軍身分搶先佔領松尾山,卻被後來抵達的宇喜多主公用『妳是宇喜多家的家臣吧』的說法搶走山頭。而且主公還使用假士兵和假使者那些他很擅長的詐術,以『松尾山、南宮山與栗原山全部都被毛利先佔走』的消息欺騙光秀小姐,將笹尾山和天滿山丟給明智軍。」

  「啊,原來是這樣!這就是讓理應忙著行軍的毛利軍能夠奪取松尾山的『機關』!原本以為會在岡山旁觀戰局的直家搶先所有人進入關原,真是一大失算。」

  雖然多虧了這個失算,讓明智光秀比毛利軍先到關原,卻沒有登上「命運」之地松尾山。從那個瞬間開始,戰場的「風向」就吹向了西軍──信奈的方向。

  「良晴主公,義陽小姐。這裡透漏一個祕密,其實我彌九郎是帶著宇喜多主公託付的繼承人宇喜多秀家大人前來。他嚴令我千萬不能讓秀家大人上戰場,不能害她死掉。」

  「……我是秀家,請各位多多關照。」

  宇喜多直家的獨生女,宇喜多秀家握著十字架出現在本陣。

  「秀家妹妹?彌九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身在東軍的宇喜多直家會派比性命還重要的女兒來到我面前?」

  「這場戰爭的戰局變幻莫測,連宇喜多主公也完全看不出接下來的狀況。毛利陣營似乎起了紛爭。據說南宮山的諸將自亂陣腳,在爭執什麼『空便當』的時候讓織田信奈進入關原了。」

  空便當!南宮山真的發生「空便當」事件了?難怪吉川元春沒有動作。究竟是「場」之力發揮作用,還是出於毛利軍之中哪個人的「意志」呢。

  「宇喜多主公打算腳踏東軍與西軍『兩條船』。」

  「腳踏兩條船?」

  「如果東軍順利獲得勝利,奪取松尾山的宇喜多家就擁有最大的戰功。然而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會怎麼落幕。因此主公表示,要將秀家大人託付給與他在毛利家待過半年的『老朋友』相良良晴。就算西軍獲勝,相良良晴也一定會保護秀家。即使身處敵我兩陣營,露璃魂的友情仍然永遠長存。感謝露璃魂,露璃魂萬歲。秀家,雖然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見面,但如果本大爺有個萬一,妳也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他靜靜地流淚,如此說著。」

  「是、是乾淨的宇喜多直家啊……那種肉麻兮兮的台詞反而很可疑耶。該不會他其實一開始就打算腳踏兩條船吧?」

  「是,彌九郎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如此,宇喜多主公之所以把他最寶貴的秀家大人交給相良主公照顧,應該就是信任您,認定您是一位具有如此價值的『男人』吧?」

  「彌九郎,如果西軍獲勝,就算宇喜多軍被摧毀,我也會保護秀家。我一定得守護秀家。如果東軍獲勝,我將會負起責任將託付給我的秀家歸還給直家。換句話說,宇喜多直家在我的脖子上掛了個『鈴鐺』,要我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秀家。即使戰敗,在歸還秀家之前也不得與去送死……他就是這個意思吧。」

  良晴,宇喜多直家就在叮嚀你,要你開戰後別急著送死,應該冷靜觀察戰局──義陽點頭附和。

  兩人在毛利家時代確實萌生了「男人的友情」。然而宇喜多直家是個性格複雜古怪的男子,無法確定可以信任他到什麼程度。

  不過良晴知道直家最疼愛自己的女兒。對於直家而言,秀家是一個比自己的性命,比自己人生的一切都還要重要的唯一「希望」。那個被說是「渾身上下充滿奸計」,「無比狡詐」而受到畏懼的暗殺愛好者,唯獨會對秀家傾注宛如佛陀般的愛情。要讓反覆玩弄無情毒計,生存於這個視篡位為常態的世界的直家維持理智不致發狂,秀家應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明白了,彌九郎。雖然不知道宇喜多直家究竟有何打算,我絕對會保住秀家妹妹的性命。我向妳保證。」

  「您果然英明,相良主公!非常感謝!」

  「所以呢,彌九郎妳就帶著堺町傭兵駐守山中地區吧。」

  「咦?山中地區不就是位於松尾山正前方的死地嗎?」

  「小早川小姐佈陣於松尾山的山頂。山麓處有宇喜多軍。也就是說小早川小姐準備下山時,宇喜多軍會先行動。只要彌九郎在其正前方與之對峙,宇喜多直家將不方便發動猛攻。畢竟秀家有可能就在那個陣地裡。」

  「啊,不行不行。那個計畫行不通。宇喜多主公早就已經看透相良主公,知道您不可能將秀家大人送去前線當『人肉盾牌』。」

  「這樣說也對。那就是『感謝露璃魂』這句話的意義吧。在謀略戰方面我果然贏不了宇喜多直家啊……嗯?不對,先等一下!難道說……」

  就在這時,良晴突然注意到原本糾纏光秀的「命運」其實還沒有消失。

  你怎麼了,良晴?──義陽出聲詢問,然而良晴發不出聲音,沒辦法立刻回答。

  (南宮山發生了「空便當」事件。我不認為那個性格非常直爽的吉川小姐會受到「空便當」的干擾。出事的應該是其他的武將。雖然不明白其動機……難道細川藤孝關注的「場」之力還沒有發動嗎?既然如此──在原本的關原之戰裡,奪取「叛將」應該佈陣的松尾山的小早川小姐,或許有可能受到「場」之力的影響!)

  難道「叛將」的「命運」並沒有消失,而是從十兵衛妹妹轉移至小早川小姐的身上?

  一切就發生在小早川小姐奪得松尾山的那個瞬間。

  對呀!在「史實」的關原之戰裡的「叛將」,是奪取松尾山的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他是被終生無子嗣的「小早川隆景」收為「養子」的「木下藤吉郎」親戚。

  那位「叛將」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不知是因為對在關原的可恥叛行感到後悔而身心俱疲,或是受不了被指為「卑劣至極的叛徒」,遭受敵我諸將的怨恨與鄙視,戰事結束後,他很快就死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於暗殺還是病死。雖然死因不明,但據說他二十歲左右就突然過世。而且整個日本誰也沒有對小早川秀秋的死表示哀悼。人們都在暗地裡說他是咎由自取,惡有惡報。

  小早川家的香火就此斷絕。

  「……金吾中納言是小早川小姐的繼承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仍然是小早川小姐的『孩子』。而如今『命運』將小早川家帶到她們的終結之地……松尾山……」

  當相良良晴被未來召喚到這個時代時,木下藤吉郎就宛如與良晴的存在做等價交換似地喪失了生命。所以金吾中納言也沒有在良晴生活的這個「歷史」裡登場。他應該是寧寧的親戚,不過寧寧組成「妹妹軍團」時,雖然有加藤虎之助與福島市松的加入,卻不見金吾中納言的身影。而且「關原之戰」比「史實」更早發生。難道原本該由金吾中納言背負的「命運」,變成由「小早川隆景」背負嗎。就在隆景登上「松尾山」的那個瞬間。

  「如此一來,在十兵衛妹妹的『命運』改變的瞬間,那個『命運』就轉移到小早川小姐身上……!」

  由於「關原之戰」的發生時間提前,島津豐久的「命運」看起來就由將來會成為豐久母親的島津家久繼承。至少良晴是這麼認為的。

  既然如此,小早川隆景也會面臨金吾中納言的「命運」──

  (即使信奈準備的「策略」成功,西軍也會在明天的戰鬥中被擊潰。若是以大批兵力掌握兩個戰略要地的毛利家出動,西軍將撐不了多久。第一個崩潰的就是佈署於這座天滿山的相良軍,是我。事情如果演變成那樣,小早川小姐……可能會為了救我……故意接受成為「叛將」的「命運」。她雖然是公事公辦不帶私情的「冷血之將」,但是「場」之力卻會造成影響。)

  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濃霧逐漸籠罩天滿山、松尾山,以及關原盆地。

  松尾山聳立於面前,隆景就在那裡。失去記憶的毛利家時代,良晴曾經真心愛上的隆景,就在深夜的濃霧另一側。

  她不知道即將吞噬自己的「命運」。

  彌九郎附在顫抖的良晴耳邊,悄悄說了句「接下來我說的話還請保密」,並且轉達宇喜多直家的話。

  『暗黑寺惠瓊計畫讓相良良晴奪得天下。待東西兩軍激戰後兵疲馬困,毛利家掌握到勝機時,她將勸說相良良晴回歸毛利家。只要你同意,毛利軍就會倒戈投靠「相良軍」,回過頭擊潰武田、德川軍,解救織田信奈的性命。如果你拒絕回歸,她就只好待在東軍消滅織田家。雖然毛利兩川無法認同這種背叛計畫,然而一旦小早川大小姐目擊到你即將死去的模樣,想必會寧可讓小早川家被毀,也不願奪去你的性命吧。即使你拒絕回到毛利家,她仍然會為了救你而背叛東軍。有可能演變成她與吉川大小姐互相殘殺的局面。我在你的脖子繫上秀家這顆鈴鐺,就是為了防止你隨隨便便去送死。畢竟你是個為了解救小早川大小姐的命運,會毫不猶豫捨棄性命的幼稚大笨蛋──別以為只要戰死就沒事了。光憑毅力是沒辦法克服命運的。你該稍微用點腦袋思考,打打算盤仔細衡量。抵抗命運堅持到底吧,相良良晴。』

  「……小早川小姐。怎麼會這樣。我以為好不容易改變了十兵衛妹妹的『命運』。卻又發生這種事。」

  現在立刻前往松尾山!──良晴正打算翻身上馬,佐吉等人慌張地說著「現在不可能衝進東軍陣地啊!」「被捉到就完蛋了!」「冷靜一下,良晴。你要是被逮到,西軍陣營還沒打就垮了!」,急忙阻止他。

  「你先解釋清楚,良晴!」

  「義陽姊,已經沒時間了,之後再說明。拜託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要通過山腳的宇喜多直家陣地太危險,而且武田與德川也即將到達關原!少了你這位總大將,戰爭就會打不下去!讓我代替你去松尾山!就算相良軍沒有我,只要你在就還能戰鬥!」

  謝謝妳,義陽姊。但是必須由我親自與小早川小姐對話才能解決這件事。只要半刻的時間就夠了,請妳給我一點時間──良晴哀求她。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出外當斥侯偵察的彌助衝進了本陣。

  「不能那麼做了,相良良晴。我的夜間視力很好。武田德川軍已經從東山道進入關原!」

  「妳說什麼!該死,時間到了……!」

  在深夜的霧氣之中。

  東軍主力部隊急速穿過東山道,抵達了關原。

  一如預想,武田信玄的本陣就設在笹尾山、天滿山正前方的桃配山。

  武田四天王、真田家的「雙胞胎」、藤堂高虎、德川家康、本多忠勝、井伊直虎等東軍諸將陸續進駐群山圍繞的盆地──各條大路交會的關原「十字路口」周邊區域。

  「良晴,信玄不打算花太多時間在兩軍對峙上。她企圖在黑田官兵衛抵達關原之前,依靠現有兵力決定勝負。搞不好明天之內這場仗就會打出結果!」

  義陽說得沒錯。良晴的意志再堅決,此時仍然不得不放棄上松尾山的念頭。

  距離開戰只剩幾刻鐘的時間。良晴只有一個身體,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南天滿山與松尾山。

  「小早川小姐,對不起。戰鬥準備開始了……我是守護天滿山的相良軍團總大將。家臣們將性命都交給了我。我還有無數想做的事,多到時間不夠用,多到我的身體不夠用。而且我的兵力也完全不足。我現在沒辦法到妳的面前……無法去見妳。」

  明智光秀的「命運」與小早川隆景的「命運」交換了。

  五右衛門,想同時拾起兩顆果實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妳還能聽到我的「聲音」,就請賜給我最後的勇氣。我已經活得夠充足了。但是,這樣下去……請為我指點一條「道路」吧──良晴握緊五右衛門的遺物,一條鑲著骷髏紋章的頭巾,注視著霧氣的另一端。

  彌助彷彿在為良晴打氣,一臉不悅地對他表示:「你一直說見不到對方的面。但你有想過人類文明的『文字』是為什麼而存在?不就是用來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見不到的人嗎。如果你有話想對小早川隆景說,那就寫封信嘛。快點,現在就寫。」

  「我很擅長在夜間行動。只要藏在夜色裡,就能突破宇喜多的陣地,直接將信交給小早川隆景。不過天亮之後就沒辦法進行間諜行動。再過數刻,太陽升起之後就來不及了──」

  「宇喜多直家應該會設下結界。就算是彌助妹妹也會有危險!」

  「就算如此,成功率也比派出其他人還高吧?」

  「為什麼妳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你、你想和誰打仗死掉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都是因為加斯帕爾大人下令「保護相良良晴」啦,別誤會了──彌助不悅地撇過頭。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妳了。將我的話傳給小早川小姐……謝謝妳,彌助妹妹。」

  要謝的話就謝加斯帕爾大人吧,趕快把信寫一寫──彌助伸出纖纖細腕,如此回答。

  若要將小早川小姐從「命運」之中解救出來,就必須將我的話語傳達給她。原本以為沒有時間了,卻看到一線希望。良晴急忙寫好信,將一切託付給彌助。

  卷之四 隱形滅殺之術

  「唔嗯,原來妳在這裡啊,松平氏!不對,現在應該稱呼德川咻吧。」

  在某個昏暗的房間裡,改名德川家康的松平元康意外與一位忍者重逢,嚇得她口吐白沫雙腿發軟,連連驚呼。

  「蜂、蜂、蜂須賀五右衛門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

  「不,要是被宅邸的人察覺就麻煩了。在下是『石川一宗』是也。」

  「石川一宗小姐?咦?是哪位~?妳是五右衛門小姐吧?除了五右衛門小姐以外,沒有其他有紅眼睛說話大舌頭的小孩忍者喔~?」

  「噓──!在下是石川一宗!這間宅邸有忍者設置的結界咻也,請腳在架石喘咻也!」

  這位自稱「石川一宗」,說話口齒不清的忍者正是蜂須賀五右衛門。為什麼應該在清洲城被服部半藏所殺的五右衛門能活著潛入幽禁正牌德川家康的這間屋子呢?

  五右衛門口齒不清地低聲對家康道出她在清洲城發生了什麼事。

  「服部氏為了從比較陰險的那位本多氏手中搶回德川氏,已經搜遍惹三和、遠江、尾張。」

  「結果沒找到我呢~畢竟我在京都啊~這裡是於京都經商的吳服商人茶屋四郎次郎的宅邸喔~正所謂『藏樹於林』。彌八郎小姐大膽地將我藏在半藏率領的服部黨搜索網之外……就在吉姊姊統治的織田家領地的京都裡~」

  與石川一宗聯手潛入清洲城,得知「本多正信以替身掉包了德川家康。織田家與德川家的斷絕往來是本多正信的策略」「武田信玄病重,已經來日不多」這些東軍機密的五右衛門與服部半藏率領的服部黨在清洲城內對峙。兩位本領卓越的忍者之間的單挑決鬥以半藏的勝利收場。另外,一宗也遭到本多正信操控的傀儡襲擊而倒下──原本應該是如此。

  然而,五右衛門卻活了下來。不只存活,還與石川一宗交換身分,潛入京都的茶屋四郎次郎的宅邸,找到了家康。

  「妳究竟是如何逃離絕境,來到我面前的~?」

  「沒什麼。在下與服部氏是多年的好友,而且正牌的石川一宗還是舍妹。我們稍微演了一場戲。」

  忍者視存活並帶回情報為無上的使命,他們並沒有光明正大地戰死沙場那種武士美學。因此,忍者身懷多種「逃跑技術」。服部半藏以前就曾經為了解救在金崎撤退戰之中陷入絕境的相良良晴,施展「微塵隱之術」。將相良良晴替換成前鬼,在敵人面前引爆。同時將相良良晴埋入地下,讓他得以勉強活下去──

  「在下的妹妹這次使用了她擅長的『隱形滅殺之術』是也。」

  「隱形滅殺?」

  「是一種以自我意志強制停止心臟跳動一段時間的粗暴技術是也。」

  「妳妳妳、妳們竟然可以做到那種事喔?」

  「那是萬一超過極限就會直接死去的捨命之技是也。」

  五右衛門回想著在尾張的清洲城被服部黨發現後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對家康娓娓道來。

  ※

  五右衛門在尾張的清洲城裡以自身當誘餌幫助一宗逃跑,與半藏展開單挑決鬥,「無情程度」高過五右衛門的半藏獲得勝利。直到這裡,雙方進行的的確是賭上性命的「生死對決」。

  但是半藏抱著喪失戰鬥能力、用盡力氣的五右衛門,躍入煙霧之中後。他以「忍者語」對五右衛門提議「攜手合作」。

  「……唔嗯,為什麼不殺在下?」

  「我的主公再怎麼說也是德川公主。在清洲殺死妳們姊妹,也只會如了本多正信的意。我以自己的意志對抗本多正信,而公主的命運必須由公主本人的意志親手開創。我想如同在『桶狹間之戰』時那樣,再賭一把。」

  「你要在下兩姊妹去找出德川氏?」

  「石川一宗等一下就會為了救妳而現身,並且踩到本多正信的傀儡結界而遭到襲擊。她無法輕鬆逃走。然後……石川一宗將會『死』在這裡。」

  「唔嗯。你有讓在下兩姊妹都能存活的計畫吧,服部氏。」

  「沒錯。我似乎也染上了相良良晴的習慣。我會把一宗交給本多正信,妳們是相良良晴的家臣。萬一織田家打贏了決戰,可以將她當成談判用『人質』。既然傾我們服部黨之力也找不到公主,就代表她應該被藏在敵人的地盤──畿內之中。不是在京都,就是在堺町。本多正信有能與她互通消息的同夥躲在畿內某處,而且不是武家。正信一定會將石川一宗藏在自己的『隱匿處』。一宗就在那個隱匿處蒐集情報,逃出後找到公主的所在之地。」

  「……在下明白了是也。」

  五右衛門接受了那個提議。自從本多正信離開三河,她參加本貓寺一揆,又投靠松永久秀,流浪到了畿內。在畿內築起了可說是與武家交流網處於不同世界的「人脈」。

  正信利用她獨自的人脈,將真正的家康藏匿於織田家的勢力範圍裡。自從織田家與德川家斷絕往來之後,隸屬東軍的服部黨就無法輕易於京都或堺町行動,所以才會找不到人。

  正信行事謹慎。她應該認為若是俘虜相良良晴家臣為人質,就能當作織田家獲勝時用來保住德川家的「王牌」。因此會捨不得將姊妹倆全都殺掉,留下五右衛門或石川一宗其中一人的性命。

  而且幽禁人質的地點──不能選在即將展開決戰的德川軍陣地。必須是遠離軍隊,不易逃離的場所──應該就是和隱藏家康的「隱匿處」相同,與「人脈」有關的近畿某地。一宗將會一口氣大幅接近家康所在位置。

  「喔喔,快看,是石川一宗!她快要被老鷹傀儡殺死了!我要去救她,五右衛門!」

  「服部氏,你連說話的口氣都越來越像相良氏囉。」

  「……不對,等一下。必須讓本多正信認為妳們其中一人已經確實死亡。她沒有將妳們兩人都活捉起來當成人質的餘裕。該用微塵隱之術炸碎『石川一宗』的身體嗎。但是我手上沒有與一宗相貌相似的替身!雖然妳長得很像她,但是炸死妳就沒意義了……!」

  「妹妹很擅長『隱形滅殺之術』。她曾經在丹波篠山精采地表演過那招咻也。」

  「就是停止心臟的技巧嗎。對了,讓妳們身分調換吧!妳們兩人確實相貌相似!雖然很危險,但也只有這個手段了。」

  就在石川一宗跳到半空中,遭到老鷹傀儡包圍,已經做好喪命的覺悟時。

  半藏與五右衛門再次散佈白煙,跳進傀儡結界,勉強在一個接著一個爆炸的傀儡之中救出一宗。

  一宗目睹姊姊突然出現搭救自己,還以為置身夢境或幻覺,或是死去的五右衛門靈魂來迎接她前往『死後世界』。不過就在五右衛門握住自己的手的那一刻,她赫然發現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姊姊還活著。她們沒有時間溝通,卻瞬間以眼神傳達彼此的意圖。

  「長松,快用隱形滅殺之術進入假死狀態是也。」

  石川一宗沒有問為什麼。她相信姊姊的「心之聲」,停止了自己的心臟,停止呼吸,切斷意識。

  之後,半藏與五右衛門就只需在本多正信的面前冷靜執行現場安排的計畫。幸好因為老鷹傀儡的連環爆炸完全遮住了視線,走在地面上的正信三人並沒有察覺她們在爆炸的火光之中使用了什麼「策略」。

  半藏將五右衛門與一宗分別扛在兩邊的肩膀上,悄然無聲地落在正信面前。

  「蜂須賀五右衛門以我方保障妹妹的性命為條件而自盡。『河盜就該回到河中』。那是這傢伙的遺言──我和五右衛門是交情很久的老朋友,就由我將她拋進護城河吧。拋進這條連接木曾川的清洲城護城河。」

  本多正信懷疑「她真的死了嗎?」,用自己的耳朵貼在「五右衛門」的胸口做確認。沒有心跳聲。再撐開其眼睛,檢查她的紅色眼睛。只見瞳仁已散。她死透了──正信低聲說著。

  「……我認識她。此人過去在東大寺的正倉院尋找蘭奢待,而在下也同時在該處尋找『未來記』時,曾經巧遇彼此。如今我們害死了相良良晴的夥伴,德川家就沒有退路了……」

  「不,我捉到了她的妹妹石川一宗。當她被傀儡的爆炸震開時,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逮住她。既然妳參與過三河一揆,經歷了本貓寺的戰爭與敗北,就應該很清楚軍師計畫的策略未必能成功。只憑一個人的智慧,並不足以克服命運──現在必須準備『王牌』以防萬一。妳說是吧,本多正信?」

  「……原來如此,先製造遵守蜂須賀五右衛門遺言的既成事實,捉住五右衛門的妹妹。接下來就能在必要時將她當成談判用的籌碼。」

  「就是這麼回事。我把石川一宗交給妳吧。我已經遵守與五右衛門的約定,之後隨便妳處置。」

  本多正信點頭道「在下將會以傀儡將石川一宗藏到西軍碰不到的地方」,一隻手抱著半藏丟出的石川一宗身體。然而,那個一宗不是一宗,而是五右衛門。

  「……再會了。」

  隱形滅殺之術著實高明,連我都看起來像一具屍體,難怪能騙倒本多正信那種聰明絕頂的人物。半髒將蜂須賀五右衛門的遺骸──實際上是以忍術進入假死狀態的石川一宗──拋入護城河裡。

  「不過,半藏。若是人質企圖逃跑,到時候在下就會反悔那個約定喔。」

  「當然。我說過了,之後隨便妳處置。」

  於是石川一宗就以假死狀態從清洲城的護城河被沖到木曾川的支流,五右衛門則是被傀儡們經山路運到京都。半藏的推理正確無誤,京都確實有本多正信的「藏匿處」。而且──出乎意料地,那個「藏匿處」就藏著「正牌的」德川家康。

  ※

  「哇啊。也就是說,一宗小姐為了騙過彌八郎小姐,使用『隱形滅殺之術』。一宗小姐從護城河沿著水路逃走。五右衛門小姐則是被當成『人質』,被送到藏著我的這間宅邸!但是五右衛門小姐和一宗小姐是怎麼在那個緊要關頭交換身分呢~?」

  「我們兩人長得很像,只需要交換頭巾。讓她戴上有骷髏頭的頭巾後,就變成假五右衛門是也。」

  「對彌八郎小姐說一宗小姐已經死掉的成功率不是比較高嗎?」

  有好幾個原因──化身成一宗的五右衛門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最重要的是如果告訴她『石川一宗』死了,她很有可能會對屍體補上最後一刀。」

  「原、原來如此。如果心臟被插了一刀,就會真的死掉呢~彌八郎小姐雖然不喜歡做出血腥的行為,但確實有那種可能。不過,為什麼她對『五右衛門小姐』就不會補上一刀呢?」

  「因為在下和她在奈良東大寺有一面之緣。在下與彈正的傀儡交戰,她則是向彈正學習傀儡之術咻也。」

  在正倉院遇到的本多氏是一位為主公著想的純真武將。在架認為她只是為了改變德川氏的命運而戴上壞人的面具──五右衛門如此說道。家康也垂下肩膀說:「沒錯……現在的彌八郎小姐因為太為我著想,自願扮演『黑臉』的角色……」

  「……妳的計畫在許多的奇遇、奇緣之下,勉強成功了……不過說也奇怪,為什麼五右衛門小姐會被送到和我同一間宅邸呢?」

  「噓~是石川氏是也。」

  「對、對啊,石川小姐!但就算是為了將石川小姐帶到遠離服部黨的地方,若是讓我與良晴先生的忍者見面,我們就有可能會因為意氣相投而逃跑耶?感覺以彌八郎小姐那麼小心的人來說,這個安排似乎太粗糙了。」

  「唔嗯,關於這點在下也不明白。」

  「或許她是對這間宅邸的結界很有自信吧~我的行動慢吞吞,不管被關在哪裡都不可能逃出去。但是把忍者小姐丟進來就很難說了。」

  說得對,只要進來這裡就再也逃不走了。歡迎來到茶屋宅邸。雖然在關原的戰事結束之前沒辦法提供茶泡飯,但還是請您忍耐一下──一位操著不夠標準的京都腔的少女出現在五右衛門面前。

  「人家乃是茶屋宅邸的主人,第二代家主茶屋四郎次郎。這裡是『新町通蛸薬師南側』,就在織田信奈大人經常借宿的本能寺附近。關原的決戰似乎意外地很快就會結束。天下即將成為德川家康小姐的囊中物。在那之前還請慢慢享受這裡的生活。來來,請享用『鯛魚天婦羅』吧。」

  本能寺的附近?距離實在太近,連那個明智氏都沒注意到。選在這個地點真是有夠大膽咻也!──五右衛門激動地說話口齒不清,舌頭還捲了起來。

  「我們茶屋家本來就是信濃守護小笠原長時先生的家臣。當小笠原家在『鹽尻嶺之戰』戰敗,被武田信玄逼到絕路時,我們明白已經無法跟隨長時先生,復興小笠原家。於是轉行當起吳服商人,向劍豪將軍足利義輝販售吳服賺取利益。」

  「妳們曾是足利家的御用商人呢。」

  「不過呢,那是上一代的事。人家是第二代。雖然沒有與足利義輝先生有直接的交情,但既然恩人義輝先生加入東軍,茶屋家也只能支持東軍了。當人家被本多小姐說服,宣誓加入東軍當間諜後,她突然就說『我將家康大人交給妳保管』……一想到如果被織田信奈大人發現……而且還加上侍奉相良家的石川小姐。真的是很刁難人呢。」

  唔嗯。敗給武田信玄被逐出信濃的前任信濃守護.小笠原長時。這麼一說確實有這個人呢。偏偏就因為這層關係讓這種間諜出現在本能寺附近──五右衛門嘆息道。

  「石川小姐,妳是不可能逃走的,請安份點吧。百地丹波率領的伊賀百地黨已經設下了結界。」

  「百地丹波!那是與服部黨二分伊賀的上忍是也!」

  「服部先生長期在外效勞於三河,伊賀國如今已是百地先生之物。而百地先生已經成為本多正信小姐的夥伴。」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若是企圖將日本統一為一個『國家』的織田信奈小姐奪取天下,自由之地.伊賀國勢必會被織田政權併吞。但是在暗地裡協助德川家奪取天下,他們就能以『朝廷』的身分保障伊賀甲賀忍者一定程度的自由。就像同樣出身伊賀的服部黨那樣──不過見識過織田信奈小姐的火燒叡山未遂事件,以及她與雜賀眾的殊死戰鬥,伊賀甲賀的忍者們都非常懼怕信奈小姐。」

  我們才不怕她──天花板上傳來一道沉悶的男性聲音。

  「姓石川的,我是統領伊賀忍者的百地丹波。既然服部黨跟隨東軍,百地黨應該跟隨西軍比較好。如此一來,無論東西哪邊獲勝,伊賀忍者都能生存下去。照道理是如此。但是!織田信奈與她的家臣們把盤據於古老的日本『陰』之世界的人們──叡山僧兵、密教僧、陰陽師、本貓寺一揆眾,全數掃蕩殆盡。還徹底破壞古代平安王朝時安倍晴明設置的京都結界。妳也知道,伊賀是忍者之國,是『陰』之國。一旦她建立起武家統治的統一國家,伊賀也會淪為織田信奈支配的一個領國。那是無可容忍的結果。因此,我率領全伊賀跟隨了東軍。直到關原的戰事分出勝負前,我絕對不會讓妳或德川大人逃離這間宅邸。呵呵,哇哈哈哈哈!」

  服部半藏率領伊賀甲賀的忍者建立「服部黨」。不過因為他長期待在三河遠江,服部黨的忍者們目前大多在德川領地內擁有自己的領地。老家的伊賀忍者此時幾乎都服從百地丹波的領導。

  百地一族長久以來居住於伊賀的山裡,是一群守護古老伊賀傳統的人士。與一路跟著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為了開啟「近代」之門而和古老的日本秩序對抗的服部半藏不同。而且他們不是德川家康的家臣。事到如今應該也很難以對話說服他們是也。況且在下只要說超過三十個字就會大舌頭,很難談論長篇大論……五右衛門嘆了口氣。

  「姓石川的。如果妳也是丹波忍者,就不應該支持讓光照進『陰』的世界,企圖使它脫胎換骨的織田信奈。雖然本多正信是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不穿內心想法的女孩。不過她以本貓寺一揆軍師與松永彈正得力心腹的身分在『陰』的世界經歷許多戰爭,其擁有的戰略才能,計謀策劃能力,對『陰』的存在是必要的。只要本多正信獲勝,就能延續讓『陰』之人發揮力量的時代。無論是伊賀忍者或丹波忍者,在打算破壞日本傳統的織田信奈與未來人相良良晴眼裡,毫無疑問全都是屬於過去的存在。妳最好仔細想清楚。」

  百地丹波的話確實有點道理。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以及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戰鬥至今的目的,就是要將留存至今的「中世紀日本」重新打造成「近代日本」。這不只是武家與武家之間的戰爭──不是每天只想著如何「盜國」。破壞叡山結界,解除僧兵的武裝,解除本貓寺的武裝,終止本貓寺一揆,廢除道路關卡,樂市樂座,修建道路,史上空前的「茶器」商業,據說她還著手構想推動「統一貨幣」。

  「忍者」這樣的存在,想必會伴隨「伊賀」這個「忍者之國」,註定被「日本」所吞噬。雖然負責武家無法勝任之諜報活動的忍者不可能丟掉「工作」而消失,但「忍者之國」就無法再維持下去了。

  「本多正信心中有著由德川家建造新『帝都』的構想。她說那座帝都將會重新集結陰陽道、密教、忍者,各種『陰』之人的力量,模仿京都打造完美的結界,阻斷所有外敵,削除所有威脅德川家的武家諸侯力量。停止日本的『時間』,維持數百年的『德川家天下』。德川大人,只要您坐在那邊別多說什麼,就能獲得那座永遠的『帝都』,獲得絕對不會受到織田、武田或南蠻威脅的專屬之『城』。您能明白嗎。如果明白,就不要和那個姓石川的聯手動什麼歪腦筋。」

  百地丹波企圖說服家康。不過戴著狸貓兜帽的家康渾身顫抖,大喊著:

  「你要我剷除吉姊姊,為了得到自己一個人的平靜生活而阻止建造嶄新的日本嗎!彌八郎為朋友著想的好意確實很美。但是,我才不需要那種『帝都』!日本不是為了德川家而存在!停止日本的『時間』,打造模仿京都的完美結界阻斷所有外敵,削除威脅德川家的武家諸侯力量──南蠻諸國正大舉投入大航海時代,一步步改變世界。我不容許讓這個日本自外於世界,閉上眼睛陷入漫長的『睡眠』!再說了,就算我背負著有一天會成為天下霸主的『命運』,我也絕對無法、也不會做出奪取天下的行為!我的『未來』!該由我自己選擇,經過親身戰鬥後由自己掌握!百地丹波!你給我退下!」

  平時的家康個性敦厚,說話慢吞吞的。不過一旦她鼓起了勇氣,做出「選擇」,就會發揮出堅守信念的頑固與激情。如今家康身散發出的怒氣與強烈的覺悟,甚至令五右衛門也吃驚地說不出話。如果相良良晴在現場,或許還會拍著大腿喝采「神君家康終於覺醒啦!」。

  百地丹波雖是身經百戰的忍者,卻也被家康的這陣怒叱嚇到。

  「……在下失禮了……!」

  語畢,他便退下了。

  百地丹波的氣息從天花板上消失,不過「結界」並沒有解除。

  「石川小姐,我身為德川家的家主,必須儘早離開這間屋子。那是我該完成的責任與工作。我不可以把德川家的『未來』全部丟給替身小姐與彌八郎小姐處理。如果無法在關原之戰分出勝負之前回到德川家,我就在這個茶屋宅邸出家!遁入高野山!」

  不可以,這樣太亂來了!──茶屋四郎次郎不禁慘叫一聲。

  「之後我會好好補償茶屋小姐的損失!石川小姐,動手吧!」

  「遵命。不過靠我們兩人脫離百地黨的結界有點困難是也。百地丹波乃是伊賀最強的忍遮。雖然他震懾淤德川咻的威治,但還不至於解初結界咻也。要不咬節持茶屋當人紙,當成逃李的手短?」

  「人家一點也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啊?難道這就是『忍者語』?太、太厲害了……!」

  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茶屋四郎次郎完全聽不懂忍者對覺醒為「神君」的家康所說的話,狼狽地瞪大眼睛的時候,又一個麻煩人物出現了。

  這個人物──

  「哦,茶屋妹妹!妳的老東家,小笠原長時大人來吃妳家的鯛魚天婦羅囉~!本大爺肚子餓啦!要是不端上鯛魚,小心我會吃掉茶屋妹妹喔!哇哈哈!」

  正是對於茶屋四郎次郎而言的「不速之客」,前任信濃守護,小笠原長時。

  敗給武田信玄,遭逐出信濃後,小笠原長時在越後的上杉謙信那邊待了一段時間。不過他是「日本數一數二的登徒子」,是終其一生追求美色的好色男子。他喊著「謙信妹妹~!」,對謙信發動愛情攻勢。不過理所當然地被謙信踢了出去。之後寄宿於三好家。不過在三好家時也因為與松永彈正等一干公主武將發生類似的糾紛,最後被送到京都的將軍.足利義輝的身邊。

  而自從足利義輝被三好三人眾趕走,足利幕府暫時垮台之後,他就成了浪跡天涯的流浪武士。不過他原本就是武田信玄的宿敵,因此即使住在京都,仍然沒有受到武田信虎的建構的「反織田家同盟」邀請加入。

  不過,雖然茶屋家如今已經是京都商人,而且目前的店主還是第二代,已經不是小笠原長時的家臣。但是天生就習於當自己是「主公大人」的長時至今仍然把茶屋家視為他的奴隸。

  「小笠原大人?您您您您來做什麼?而而而而且還是在這麼忙的時候出現?」

  「哎呀,本大爺逃出信濃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三好家和足利將軍家都已經不在京都,沒錢吃飯了。唯一財產『小笠原流禮法』的擁有權最後也賣給親戚變現。用那筆錢喝酒賭博購物,玩到最後全部花光啦!哇哈哈!」

  「咦咦咦?您不但賣掉『禮法』,還用那筆錢花天酒地嗎~?復、復興家業的事該怎麼辦?」

  「哇哈哈,什麼家業嘛,真是無聊!我根本不把什麼復興家業放在眼裡!本大爺啊!只要有美女陪伴,風流度日就夠了~!所以今晚就來打擾啦!反正茶屋妹妹靠吳服業賺了不少錢嘛。哇哈哈!」

  「噫!不要這樣啦~!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閉嘴。要是打起來只會讓肚子更餓!快送上鯛魚天婦羅!」

  「……小笠原大人偏偏還武藝高強,實在很麻煩……」

  小笠原長時以刀背打昏守在後門的幾名百地忍者,闖進宅邸。雖然外表一點也看不出來,但其實這個男人過去在信濃是與「北信孤狼」村上義清相提並論的剛強武士。只要他拿出真本事,就能發揮出一刀劈開敵人頭盔的「武」之力。

  若不是那個異常好色的壞習慣,他應該就能獲得「戰國名將小笠原長時」之名受人敬畏,以無雙英雄之姿大肆活躍。然而長時似乎不喜歡耗費精力與武田信玄之類的美麗公主武將打仗。他認為該宰該殺的只有礙眼的臭男人,可愛的女孩子全都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珍貴寶物。或許出生於公主武將鼎盛的時代,是這個男人最大的不幸吧。

  「哦!茶屋妹妹竟然有兩位女孩子朋友?不過一個是小不點,一個是綠頭髮戴眼鏡的狸貓……唔,幼女在本大爺的喜好之外,戴眼鏡的狸貓雖然姿色不錯,但如果現在品嚐又嫌年紀有點小……算了。兩位小姑娘,妳們有沒有長得漂亮的姊姊啊?介紹給本大爺認識吧!」

  五右衛門和家康面面相覷,心想(有點沒禮貌呢,此人還真是個特別的傢伙是也)(看起來他是個『逆露璃魂』,應該沒有什麼危險性吧)。不過小笠原長時輕鬆打倒多位宅邸的看守,看來也是一位相當厲害的「高手」。而且他既缺錢又無事可做,臉上的表情彷彿寫著「讓我參與有趣的事件吧,什麼事件都可以」。不管是從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講,他都像個幼稚的男人。

  (五右衛門小姐,不對,石川小姐。真是天祐我也!)

  (是也!)

  不好了,要是讓這個人半開玩笑地插手進來,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麻煩!──茶屋四郎次郎慌張地想把小笠原長時趕出屋子。然而五右衛門和家康立刻很有默契地向小笠原長時搭話。

  「幸會幸會。我的名字是三河守護,德川家康。和小笠原先生一樣是長年與武田信玄交戰的對手~」

  「在下是織田信奈的忍者,石川一宗!此行前來救出德川氏是也!」

  「什麼,妳是德川家康……呃,那是誰?」

  「嗚喔,舊名是松平元康啦~!」

  「喔喔,是三河的狸貓女。聽說妳在三方原被武田騎兵隊追殺時還大小便失禁。就算我再好色,也沒有那種興趣……讓人硬不起來啊。」

  「我才沒有大小便失禁!德川家如今因為某些狀況,被武田家竊據了~!」

  「哦~竟然有那種事。本大爺忙著把妹,對天下局勢不太清楚呢。哇哈哈。」

  「請您帶我到關原吧,小笠原先生。我會重重獎賞,送給你一年份的三河相聲點子!分給你八丁味噌的販售權!再將你以前任『小笠原流禮法』繼承者的身分,引薦給京都的公家貴族!」

  「什、什麼!相聲點子就不用了,不過妳要把我引薦給公家?我能當上貴族嗎?」

  「是的。很久以前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大人曾經下令臣子必須代代傳承『弓道、馬術、禮法』三法,小笠原流禮法就是從那個時候流傳下來的古式高貴禮法。德川家可以和御所交涉,推薦你這位禮法專家成為公家眾的一員喔~」

  「哦~三河的綠色眼鏡女,妳有這麼方便的管道啊?」

  「當然有!我可以和吉姊姊……織田信奈大人的盟友,關白近衛前久大人直接交涉~!」

  「唔?近衛那個傢伙不是遠征關東,跑去找謙信妹妹嗎?什麼時候站到織田信奈那邊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近衛大人是吉姊姊的知心好友與盟友。甚至還打算收吉姊姊的男朋友相良良晴先生為猶子,讓他繼承關白之位呢。」

  「感情好到那種程度啊!我明白了,如果能找關白幫忙,那一定沒問題!這樣啊,本大爺總算要當上公家貴族了……京都人老是數落本大爺,說『信濃武士就像木曾義仲那樣野蠻』,不過只要能用白臉黑齒的打扮對京都的女孩搭訕,那就一定能受到歡迎。只要搬出『我來自九條』的自我介紹應該能搞定。呵呵呵,我接受了!」

  「我們走運啦,德川氏!只要在開戰前奪回德川軍的指揮權──」

  「就能阻止吉姊姊與德川軍的戰鬥!雖然在我們抵達前就開戰會來不及阻止交戰。就算如此,只要我……真正的德川家康『回歸』德川本陣,也一定能大幅左右關原的戰局!」

  「呵呵呵,看來妳們有些什麼內情呢。不過本大爺是個不在意小事的大膽男人!不會拒絕遇到麻煩的女孩子!只不過,我的幫助可不是免費的喔!聽好了,妳們一定得介紹美女大姊姊給我認識!」

  如果只是介紹美女給你,不管是越後美女還是九州美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但是那些女孩子幾乎都愛上相良咻了──五右衛門嘆著氣說。

  「哦,是說那個『尾張的猴子』相良良晴嗎?哇哈哈,繼承小笠原家高貴血統,精通禮法的本大爺條件絕對比較好啦~!」

  「看不出來有多高貴呢。那張笑臉比相良氏還下流是也。」

  「哼,囉嗦。正所謂真人不露相!只要正牌俊男登場,那些大姊姊們全部都會改成愛上本大爺!本大爺乃是真正的好色男!不管是不是處女或有小孩,我全都愛~!用天主教風格的說法,本大爺的愛就是拯救地球的無私之愛呀~!」

  「那種說法絕對有問題。雖然意義跟近衛不同,不過看到那張笑臉一樣想殺了他。」

  「放輕鬆放輕鬆,石川小姐。現在要謹記『忍』字訣喔~」

  「……德川氏未免太習慣逆境了吧。」

  「好了,既然決定要這麼做,那就立刻開始戰鬥!趕快把包圍這棟宅邸的忍者全部打倒,逃出去吧!那些傢伙都是男人,我不會手下留情!接下來就不是用刀背,而是用刀鋒砍了!」

  「唔,你的自信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不管如何,先謝謝你了~」

  求求你別接受這個請託!──茶屋四郎次郎哭著這麼說,不過長時拔出腰際的剛刀「千代鶴」,喊道:「囉嗦,我接下這個工作了!公家,公家,本大爺即將成為公家貴族!享受被京都女孩環繞的桃色生活啦!」

  「萬萬不可,人家會被正信小姐罵啊~!她吩咐過,在關原的戰事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讓家康大人離開,害她置身危險~!況且你們根本不可能逃出百地的結界!」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家康妹妹不是人質,而是必須小心保護的『貴人』呢。既然如此,我有個辦法可以破除那些忍者的結界!雖然本大爺差了信玄妹妹一點,不過也是很聰明的人物喔!呵呵、呵呵呵呵。」

  小笠原長時一手握著「千代鶴」,另一隻手拎著家康的後頸,抱住了她。

  「我捉住家康妹妹了!你們這些忍者聽清楚!要是敢對本大爺出手,我馬上奪去家康妹妹的貞操!本大爺可是能一邊揮劍一邊上女人的終極武人!雖然家康妹妹的年紀有點小,不過沒有什麼事比在戰場上女人更愉快的事啦!哇哈哈哈!」

  咦……就算是「策略」,這招未免太下流,下流過頭了──家康雖然感到驚慌,不過茶屋四郎次郎的樣子比家康更加狼狽。

  「啊啊啊,小笠原大人就是這種會找藉口開開心心地奪去女孩子貞操,若無其事地做出無法無天行為的人啊!各位忍者,你們千萬別出手~!萬一家康大人失去貞操,人家會被正信小姐殺掉啊~!」

  「而且,本大爺是認真的!這就是『無法能通天』!哇哈哈!」

  他竟然是認真的啊──五右衛門看得目瞪口呆,而家康則是心想(啊啊……好不容易有所成長,自我覺醒了。結果竟然又陷入被雇來的友軍奪去貞操的危機。如果被彌八郎小姐知道我在茶屋家的宅邸失去貞操,她一定會震驚過頭而自盡。人生果然就像背著沉重的負擔爬上山坡呢),幾乎要昏過去。

  回到天花板上的百地丹波對百地黨的忍者喝令「看看這傢伙充滿色慾的眼神,他是認真的!如果守不住家康公主的貞操,我們就會與本多正信和德川家為敵。千萬別出手!」而家康一行人隨即逃出了茶屋宅邸……理應如此。

  不過本多正信向茶屋宅邸派出了最後的「王牌」。

  抱住家康舉著「千代鶴」,慢慢走向出口的小笠原長時面前出現了一位殺氣全無,站姿搖搖晃晃的老武士。他頂著將頭髮梳到腦後紮成髻的一頭白髮。乍看之下像個乾癟老人。然而,他的手上沒有握刀。

  那是「無刀」。

  總是自信滿滿的小笠原長時驚呼一聲,五右衛門也下意識地掀起榻榻米躲了起來。這個男人就是如此危險。

  「我來晚了,不過看起來還是趕上了──大和柳生莊國人,『新陰流』傳人,前松永彈正家臣,本多正信的『朋友』──柳生石舟齋。『無法之男』啊,我這『無刀之男』絕對不會讓你通過這裡。」

  「哦,別以為你能用『無刀』從我手上搶走武器喔。我會毫不猶豫把家康妹妹朝你丟過去!」

  「要丟就丟吧。無論你打算用什麼卑鄙手段,都不會有效果。」

  雖然不知道本多正信那傢伙是什麼人,不過先是百地黨,又有柳生石舟齋,她竟然能接連派出莫名其妙的怪物,這下子可能會死喔──小笠原長時那樣的強者也不禁流下冷汗。

  即使是五右衛門那樣的高手,也無法輕易找出打倒這位「柳生」男子的方法。所謂的「新陰流」,是上州的劍豪,上泉信綱開創的新劍術流派。不過從這位「柳生」的步法與舉止來看,他很明顯是居住於大和、伊賀、甲賀一帶的「山之民」──也就是「忍者」。換句話說,這位柳生不但繼承新陰流,同時也是一流的忍者。他精通劍豪與忍者兩種相反的「技藝」,可以說是「個人戰鬥」的完美型態。

  老實說,他根本就是生於戰國世界的怪物。

  必須兩人共同合作,由五右衛門對抗他的忍術,以及由小笠原長時對抗他的劍術。除此之外他們沒有辦法活下去。

  (更別說他還是松永氏的前家臣,是奇特的高手是也。)

  松永彈正統治的國家.大和聚集了許多不可能存在的詭異奇才。曾是「傀儡師」的松永彈正本人在興福寺學會寶藏院流的槍術與毒術,成為戰國日本獨一無二的「奇特武士」。而彈正的手下除了繼承其傀儡術的「謀略家」本多正信,沒想到還有身為忍者卻繼承新陰流的「無刀之男」柳生石舟齋。

  松永氏沒有選擇別人,而是選擇織田氏託付其抱負。

  然而松永氏的「弟子」們卻一個又一個阻礙織田氏的路。

  這或許是某種因緣,又或者是織田氏必須克服的「命運」是也。

  柳生石舟齋縮短了一步的距離。

  小笠原長時咬著牙,沒有移動。

  (唔,無刀是一種奇異之技。若是小笠原氏發動攻擊,他的刀就會被壓制。)

  在五右衛門的眼裡,小笠原長時的氣勢很明顯被壓過去。柳生不是單純的劍豪,也不是單純的忍者。完全找不到進攻的機會。

  (更別說如果發動攻擊,就會拉近雙方距離,反而會被捉起來。)

  五右衛門從懷出取出焙烙炸彈準備支援長時。但就在這個時候,百地忍者群已經從五右衛門的背後與上方湧向她──而且拉起面罩藏住臉的百地丹波還趁著「柳生」出現造成的一瞬間空隙,躲進五右衛門的視覺死角。

  「呵呵呵,你來得真晚啊,姓柳生的。下忍們!趁著柳生把小笠原長時困住,解決掉那個小女孩忍者。如果小笠原對柳生丟出公主的身體,那就不必再顧慮,直接把小女孩忍者和失去防禦的小笠原全都殺了!」

  唔,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對不對,這就是「七難八苦」是也──五右衛門露出苦笑。

  「呵呵,應該把『相良氏的稻草人』託付給長松才對呢。」

  卷之五 信州上田

  梵天丸在上野的「神流川之戰」擊敗北條軍後,翻過碓冰峠衝向東山道,朝著即將成為「爭奪天下的主戰場」的關原行軍。雖然她施展詐術阻止退入小田原城的北條氏康發動追擊,為此還將佐竹義重等關東諸將留在後方。梵天丸仍然帶走規模超乎尋常的三萬八千大軍。

  然而,山國信濃卻擋在梵天丸的面前。

  武田信玄在東山道稍微往北偏的「上田」之地留下克制伊達政宗的「真田一族」,他們建造了上田城,等待敵人的到來。

  侍奉武田信玄的「山之民」真田一族的傳說無論在奧州或畿內都是赫赫有名。同時身兼武士,又有「異能忍者集團」特性的真田家,其存在本身已經具有某種神祕性,並且受到諸將的畏懼。

  真田家的「始祖」真田幸隆是一位曾經從兩度於直接對決中擊敗智將武田信玄的北信「孤狼」村上義清的手中,利用「真田忍群」那群怪異忍者,以計奪走砥石城,最後還讓村上義清敗走越後的人物。

  那位真田幸隆在經歷上杉謙信與武田信玄之間爆發的「第四次川中島之戰」後,迅速衰老,健康狀況一落千丈,實質上形同隱退。不過幸隆有許多女兒──率領可說是武田軍「關鍵核心」的情報傳遞集團「百足眾」,外號「雙胞胎」的人物。被培養成信玄的侍童,年紀輕輕就以優異軍師的資質備受讚揚,有著「未來將會成為超越幸隆的智將」評價的真田源五郎。另外,據說她甚至還有不為世間所知的好幾位小女兒。還傳說她的孩子們全都接受了幸隆的特殊菁英教育,每一位都是能人異士。

  真田一族之中,「雙胞胎」加入武田信玄的軍隊。

  上田城裡,則是由隱退的幸隆與被視為武田家下一任軍師的真田源五郎,以及她的妹妹們鎮守。

  最讓人必須警戒的是真田家操控的「真田忍群」。

  他們與伊賀、甲賀忍者不同,據說身懷常人不可能擁有的異常之力。

  不管怎麼說,梵天丸還是來到了信濃的小諸──

  眼前能選擇的選項主要有三個。

  無視上田,直接讓全軍穿過信濃,從木曾路直接朝美濃進軍。

  攻擊真田一族,打下上田城,完全消除後顧之憂後再推進。

  或是將軍團一分為二,留下壓制信濃的兵力,防止真田從後方追上來。主力部隊則是前進美濃。

  在軍事會議上,信奈派來當「監視員」與梵天丸隨行的蒲生氏鄉主張:

  「真田家在上田城的防守兵力頂多只有兩三千。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問題!請妳趕快進軍吧!」

  梵天丸的個性天生就很隨性,而且老是說些充滿中二病的話,讓人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目前的狀況使得常常被她耍得團團轉的氏鄉膽顫心驚。自從成為梵天丸的監視員,她感覺已經少了十年的壽命。

  「喂!我不能對眼前的敵人視而不見!必須打垮上田的真田一族才行!只要擊敗負責留守的真田家,位於最前線的武田信玄與武田軍絕對會心生動搖!現在遭到單方面壓制的織田信奈也能藉此重整態勢。」

  有著「愛蟲公主」之稱,戴著毛蟲造型裝飾頭盔的猛將,伊達成實強烈主張「進攻上田」。

  而梵天丸的得力助手,身穿男裝的公主武將,片倉小十郎則是提出符合她性格的折衷方案:

  「公主,自從『策反砥石城』以來,真田家就是以忍者為主體,擅長變化莫測戰術的一族。如果隨隨便便就進攻上田,我們將會陷入長期戰,來不及趕上關原決戰。不妨在小諸留下五千名左右的守軍,公主自己則火速前往美濃吧。」

  她提議在進軍時於道路上的各處要地留下兵力,確保退路。這和在九州得到大友大軍的黑田官兵衛進軍山陽道時採用的策略一模一樣。即使以行為胡來而出名的梵天丸,仍然分出超過一萬的兵力留在關東,用來對抗強敵北條氏康。

  「喂!北條是支配半個關東的大型勢力,所以才需要兵力壓制她。而真田家不過是吹一口氣就會飛走的小勢力!但如果置之不理,他們一定會來搗亂,阻止我軍與武田信玄交戰!所以必須先發制人對其猛攻!哎呀,不過真不愧是信州,這裡的蝗蟲佃煮真美味,太好吃了。」

  「真田只是小勢力,他們防守上田城就已經自顧不暇了!不要管他們,直接進軍吧!義姊大人現在正處於危機!織田軍已經撤出尾張清州城了!這樣下去岐阜城也會被奪走!還有,不要在軍事會議上吃蝗蟲!光是看到就讓人精神衰弱!」

  「您意下如何,公主?如果要留下守軍,就由我小十郎擔任守備隊長吧。如果由我防守,無論受到真田家什麼樣的挑釁也會不為所動。畢竟我待在公主身邊很久,已經對挑釁有抗性了。」

  真讓人煩惱喵~梵天丸整個人埋在仙台帶來的貓咪軍團裡思考著。她思考了很多事情,像是今天晚餐的配菜要吃什麼。她原本打算在廁所裡想想菜單,無奈在這種深山裡沒有又大又乾淨的廁所。貓咪們的飼料準備也是個問題。不過就是一群畜生,卻很挑食,不肯吃蝗蟲佃煮。實在把牠們養得嘴太刁了。嗚嗚,真是我梵天丸這一生最大的失誤……!喔喔,邪氣眼,我的邪氣眼發癢了啊~

  「喂,公主!現在不是埋在貓群裡面喵喵叫的時候了!妳一定正在想什麼無聊的事吧!」

  「小十郎,事已至此,沒辦法了!我的邪氣眼與護祐信濃的諏訪御柱起了共鳴……快冷靜下來啊,我的魔眼喔喔喔!要、要覺醒啦……!將日本分裂成東西兩半的九頭龍要醒來啦……!呵呵,只要解開那傢伙的封印,這個國家就會……!」

  「公主的中二病竟然在這種時候惡化了!是誰,是誰灌輸公主諏訪御柱的知識啊!是蒲生小姐嗎?」

  「不不不不是我喔!就算我是個喜歡古代史的歷史學者,我幹嘛去做那種害自己的事情。」

  「是相良良晴以前給的信告訴我的。他告誡我不可以對信濃的諏訪御柱和出雲的杵築大社出手。那是封印日本本土的古神,九頭龍的關鍵結界。破壞它們會造成危險。但是聽到這種話,我就不禁想拔掉諏訪的御柱了呢~妳不想看看九頭龍的覺醒嗎,小十郎?」

  「啊~!那個人一次又一次對公主灌輸中二病知識,他到底想搞什麼鬼啊~!話說回來,中二病這個詞本身就是那個人告訴公主的神祕未來語……!」

  「……可惡的相良良晴……如果義姊大人完蛋了,就是他的錯!」

  先不提那些,小十郎。真田忍群似乎和我們那些擅長賽跑與游泳的黑脛巾組不同,是一群真正的「異能力者」。我對那些傢伙持有什麼樣的特殊能力很有興趣呢,咯咯咯──聽到梵天丸這麼說,蒲生氏鄉和小十郎互相使了個「不妙」的眼色。

  「聰明狡猾又擅長衡量得失的梵天丸的弱點就是這種中二病習慣!萬一『特異的真田忍群』這種挑起梵天丸好奇心的的名詞──」

  「──引起公主的注意,大事就不妙了!武田信玄就是看穿公主的性格與弱點,故意把理應能在決戰大肆活躍的真田忍群配置於信濃吧。」

  「就、就是啊。如果梵天丸率領的龐大奧州關東聯軍進入美濃,殺進戰場準備來個漁翁得利,戰局就會一口氣轉為對西軍有利!信玄之所以派出她的精銳部隊真田忍群,也是為了將梵天丸困在信濃這裡!」

  伊達軍的本陣飄蕩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就在這時──

  陣地裡突然冒出一股白霧。

  「喂!來人啊來人啊,有刺客!」

  「哦哦哦?這個股白霧用相良未來用語來說,就是『靈質』嗎?難道敵人的異能力者將自己的幽體投射過來喵?」

  「這不過是霧氣,請不要使用莫名其妙的未來語,公主!」

  當那股神祕的白霧散去之後。

  聳立於梵天丸背後的杉樹樹頂上出現了兩位神祕的少女忍者。

  喂!她們趁著霧氣遮蔽視線時跑到那種地方?不可能!本陣的周圍有重重守衛!除非她們飛在空中,不可能瞬間攀到那裡!──伊達成實冷汗直流。

  梵天丸不禁興奮起來。那是黑脛巾組辦不到的技巧!

  「伊達家的各位,歡迎來到信濃!稍微介紹一下我們的設定吧!真田忍群的台柱有十人,名為『真田十勇士』!十勇士原則上是『一人一藝』喔!我的名字是──第二代猿飛佐助!!是可以自由飛行於空中的『猿飛之術』最後的繼承者!」

  「……哼……我就是使用『霧隱之術』的霧隱才藏。看到我這副金髮碧眼的相貌嗎。沒錯,我正是來自南蠻法蘭西的南蠻忍者,魔眼的持有者與法蘭西忍者,特異之人與特異之人會互相吸引……那就是宿命……嗚嗚,為什麼要我說出這麼羞人的台詞……」

  「拜託~才藏,麻煩妳照著劇本演!不可以害羞啦~!我們練習了一整晚耶!姿勢!要擺出帥氣姿勢!我瞪~!」

  「別強人所難啊,佐助!總、總而言之,魔眼之人與法蘭西忍者在世界盡頭的日本相遇,這下子只能一決勝負了,哇哈哈哈……幹嘛要這樣大笑嘛……好害羞……真是的,好想死。乾脆殺了我吧……!」

  「哇哇哇,才藏崩潰啦!那就再見了~!我們在上田等妳!」

  梵天丸等人看見了。

  年幼的忍者猿飛佐助背著霧隱才藏跳下杉樹。然而她沒有落在地上,而是彷彿踩著通往空中的樓梯般往天空躍去。

  「哦哦,是天足之術?不過看不懂用了什麼機關!那、那就是『猿飛之術』嗎?真的飛起來了!好厲害喔!」

  開槍!──伊達成實下令火繩槍部隊對兩人開火。不過就在才藏喊著「引導吾魂的德謬哥呀!請讓墮入腐敗世界的吾之靈魂覺醒吧!吾之始祖聖女啊,賜給我力量!看招,『霧隱之術』!」,同時對自己說出的話尷尬地渾身顫抖時,白霧再次籠罩本陣,遮住飛在天上的佐助與才藏的身影。

  「喂!成實搞砸了!被她們逃走了,公主!」

  「南、南、南蠻忍者……金髮碧眼的忍者……戰國日本竟然有那種人物?真的嗎?『德謬哥』是什麼喵?嗚,我的魔眼在共鳴……!那個明顯崇拜邪神的南蠻忍者和我的南蠻商人親生父親,或許就在世界的另一頭因為對『神』的信仰不同而爆發過激烈衝突喔……這就是我的『血脈』宿命……!特異之人與特異之人會互相吸引!請原諒我吧,母親大人……!」

  「現在不是一邊哀號一邊開心的時候啊,公主~!」

  「那些傢伙是故意來展示自身能力!那根本就是用來引梵天丸上鉤的餌吧!妳看那個叫才藏的忍者,還因為被逼著做出尷尬到不行的中二病表演而不情不願地哭了!梵天丸!妳應該擁有匹敵義姊大人的智謀吧!這可是決定出生太晚的妳是否能奪取天下的最後機會喔?拜託妳不要理會這種露骨的挑釁,進軍木曾路吧!」

  既然阿鯰說到這種地步,那就沒辦法啦──梵天丸繃緊表情拍了拍蒲生氏鄉的肩膀。

  「全軍立刻進攻上田!打倒我的宿命之敵!好好回敬她們一頓!」

  「別叫我阿鯰!妳怎麼可以繞道去上田啊!快住手,拜託妳快住手!」

  「因為~我也想看看其他八勇士的特殊能力嘛。如果能把她們全部捉起來收編到旗下,靠我的魔眼和真田十勇士不就可以統治世界了嗎,哇哈哈!」

  「就說了,那只是引誘妳上鉤的陷阱!她們不可能湊到十個使用那種忍術的人!那個數字絕對是灌水啦!」

  只要用一兩天攻陷上田城,時間上絕對來得及。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火速前往上田,全力攻陷那座城!──伊達成實拿著槍站起身。

  小十郎也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武田信玄果然比公主高明。不知道她是如何調查的,竟然已經徹底摸透公主的性格,設下這種陷阱……」既然事已至此,除了儘早攻下上田城也沒別的辦法了。

  「各位!不需要發出『勸降通告』!反正真田軍一定會用各種理由拖時間!速戰速決吧!」

  「唔!那就召集一直躲著蝗蟲佃煮招待宴的喬凡那,以『龍騎士團』為前鋒趕往上田城!真田軍應該會先在城外與我方打一仗!公主,可以直接派出主力火槍騎兵隊吧!」

  「我知道了,小十郎,成實!拖延下去只會喪失良機,害守在山形城的母親大人陷入危險!進攻吧,龍騎士團!一天之內就要攻陷上田城喵!」

  上田城是一座蓋在千曲川河岸台地上,用以鞏固真田一族地盤的「丘城」。南側的千曲川與其支流尼淵形同天然護城河,而且河岸台地的崖壁還成為難以翻越的城牆,阻擋敵軍進犯。北側則聳立著以名將武田信玄也難以對付的砥石城為首的信濃群山峻嶺。

  這座上田城原本是信玄為了阻擋信玄的宿敵,越後上杉軍而築的城。如果越軍打算繞過川中島進攻甲斐,就必須通過上田這裡。

  不過伊達軍只能從東側進攻。然而,東側的平地非常狹窄,而且大部分為溼地區域,難以佈署大軍。就算如此,為了防禦越軍而築的上田城在原始設計上並沒有預想到來自東側的攻擊……原本應該是如此。

  但是飄至千曲川沿岸的白霧卻遮蔽了進軍至此的伊達軍視線,讓他們看不見上田城的模樣。

  陷入混亂的梵天丸等人說著「喔喔,這片霧就是霧隱才藏的忍術喵!」「我們初次踏上這塊土地,那片霧氣太危險了,公主」「喂!我去準備蝗蟲當偵察斥侯!」。就在此時,霧氣之中傳來上田城的代理城主真田昌幸那缺乏幹勁的聲音。

  「伊達家的各位~歡迎來到信州上田~人家是上田城的代理城主,真田幸隆的三女,『能力全灌在智謀』的真田源五郎,目前改名為真田昌幸喔~好了,諸位真田軍將士,我的妹妹們啊,放手攻擊吧~這是一場與全天下對決的龐大賭局。人家就待在城裡看好戲吧~」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喵,搞不懂到底是有幹勁還是沒幹勁──梵天丸歪著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哦哦哦哦──上田城裡傳來陣陣戰吼。

  接著。

  「初次上戰場的真田家五女。『能力全灌在武力』的真田信繁,如今改名為真田幸村,上場了。放馬過來吧,伊達政宗!真田乃是日本第一的『士兵』!不會輸給奧州兵!」

  「我是真田家四女……『能力全灌在壽命』的真田信幸……那個,信、信繁?雖然漢字一樣,但是『第一兵』不是指『士兵』而是『強者』啦。啊啊,我們真田家簡直丟臉丟到全天下了……嗚,壽命要縮短了。」

  「隨便啦。還有,從今天開始我就不用『信繁』這個名字。我改名為『幸村』!」

  「咦?母親為妳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妳能成為武田典廄信繁大人那樣的名將耶。嗚,壽命要縮短了。」

  「說什麼也沒用啦,信幸姊。那個名字筆劃太多,我寫不出來。所以改成簡單的字。畢竟我是『能力全灌在武力』嘛!」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該說這樣會遭天譴還是不肖子……啊啊,典廄大人,真的很對不起您……嗚,壽命又要縮短了。」

  號稱「能力全灌在智謀」的真田昌幸的兩位妹妹。

  「能力全灌在武力」的真田幸村。

  「能力全灌在壽命」的真田信幸。

  過去應該沒有上戰場的經驗,還沒有人認識的兩位年幼公主武將率領著真田士兵出城迎戰。面對三萬八千的大軍,她們絲毫沒有畏懼。

  「那位名叫幸村的公主,似乎不太會讀寫漢字呢。竟然因為寫不出自己的名字而改名,從來沒有聽過這種事。」

  「喂!我成實其實也不太會讀漢字喔。在小十郎告訴我之前該唸成『Shigezane』前,我一直把自己的名字唸成『Narumi』。都是因為忙著鍛鍊武術!我相信那個武將雖然年紀小,但一定很強!可以當我的好對手!」

  「公主。雖然那位似乎比較有常識,跟我很像的信幸小姐已經嚇得壽命折損大半,不過幸村看起來卻一身是膽,完全不害怕!搞不好有什麼陷阱!」

  梵天丸說:「別慌啊喵!我的心眼可以感應敵兵的氣息!之所以常常用眼罩遮住一隻眼,也是為了鍛鍊這個心眼的力量!」同時微微閉上眼,強化自己的感覺。根據戰吼的聲量與腳步聲判斷,出城的真田兵約有千人,而且幾乎都是長槍兵。還有士兵隔著霧朝伊達軍丟石頭。武田兵的火繩槍裝備率低,但配有投石部隊。雖然讓人感覺跟不上時代,不過這種部隊在信濃或甲斐的山區中進行的所謂「游擊戰」之中據說意外地有效。

  「我看見了,小十郎!真田軍確實是一群寡兵。雖然氣勢很猛,卻無法長期戰鬥!」

  「也就是說,他們打算短暫交手之後就退回城內曲輪中嗎。公主,請下令攻擊吧。」

  「喂!既然決定如此,那就突擊吧!真田幸村會由我成實擊敗!」

  「各位且慢!上田這裡是過去武田信玄在『上田原之戰』與『戶石崩』兩場戰役裡連續兩度敗給村上義清,失去多位名臣的難攻之地。除此之外,神機妙算的真田一族還建了堵住上田的城,鎮守其中……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梵天丸,還是趕快回頭吧。」

  「嗯!既然阿鯰都這麼說,那就只能一決勝負了!喬凡那,率領龍騎士團衝向真田的槍兵吧!」

  「我是在阻止妳耶!」

  渾身穿戴南蠻盔甲的喬凡那衝進霧裡。

  「遵命。攻城戰對敵我雙方都會是一場淒慘的經驗,還是在野戰就決定勝負吧!」

  她身騎戰馬手握火繩槍,率領「龍騎士團」展開攻擊。伊達軍已經沒有時間了。既然對手是槍兵,就可以靠火槍騎兵隊的突擊能力與火力壓制他們。

  「那、那就是龍騎士團?每名騎兵都帶著火繩槍耶。伊達家……好驚人的經濟力。嗚,壽命要縮短了。」

  「信幸姊,一切都如同佐助與才藏的報告。全軍聽令,拋下槍,臥倒──」

  真田姊妹已經準備了一個擊敗火槍騎兵隊的奇招。

  真田兵同時拋下了長槍,臥倒在地。

  就在一瞬之間,上千名真田兵消失於遮蔽喬凡那等人視線的白霧之中。

  「……真田兵……不見了……?」

  騎在馬上,舉著火繩槍進行直線衝鋒的龍騎士團頓失即將被他們蹂躪的目標,紛紛顯得十分狼狽。利用火繩槍的巨大聲響重挫敵兵的士氣,再以騎兵的速度與壓力一口氣突破長槍陣形成的牆壁。那是火槍騎兵隊的基本戰術。然而應該成為槍靶的敵兵身影卻突然不見了。

  他們到底跑到哪裡了?逃走了?不對,如果逃走,應該聽得到腳步聲才對……身在霧中的喬凡那與龍騎士團雖然感到困惑,卻繼續朝上田城的方向奔馳。只要穿過這片東側的平原,就能到達上田城了。

  然而──

  「你們撐得很好。就是現在,所有人站起身,舉槍戳向馬腹!」

  就在真田幸村發出這道命令的同時,真田兵們從掩蓋馬腳的白霧之中再次現身,刺出手中之槍。不妙!──喬凡那才剛喊出口,馬匹就已經倒了下去。

  「他們所有人竟然完全消除氣息,趴在地上等騎兵隊通過嗎?真田兵與我過去交手過的日本武士完全不同!這一千名槍兵簡直就像忍者!撤退、撤退!」

  「放出『氣』!真田乃是日本第一的『士兵』!六文錢是三途川的渡船費!火槍騎兵隊不擅長近距離作戰!大家衝上去追擊!」

  「……都是幸村太亂來了……害我差點被馬腳踩扁……嗚,壽命要縮短了。」

  要上千名士兵壓抑「氣」,臥伏於即將遭到騎兵蹂躪的大地,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例如九州修羅雖然不怕死又勇猛善戰,但因為他們充滿異常高昂的戰鬥意志,釋放出的「氣」太過旺盛。無法在維持如此龐大人數的情況下讓全體士兵壓抑「氣」,消去氣息。那是武士的本質。

  不過,真田兵似乎卻能如同使用隱形之術般消去「氣」。當時機成熟時,還能同時釋放出原先壓抑的「氣」。而且還沒有敢死隊士兵具有的那種特殊「狂熱」。他們早就已經超越了生死的境界。尤其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在武士的戰場上光明正大地利用霧隱才藏的「霧隱之術」,冷靜執行這種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導致全軍覆沒戰術的真田幸村。讓人完全感覺不出她是初次上陣。

  真田兵與真田一族同時是武士與「忍者」,他們在進行防衛戰時相當強大──喬凡那體會到這點,同時對騎兵隊發佈撤退令:我們已經被槍兵包圍了。撤退、撤退,就算丟下火槍也要活著逃回去。

  喬凡那曾經與鄂圖曼帝國軍打過令人絕望的防衛戰,她「習慣戰敗」。雖然龍騎士團喪失許多槍枝,卻利用其移動速度勉強逃離戰場。可說是千鈞一髮。

  得知無敵的龍騎士團被真田幸村的神機妙算與真田兵異常的膽識擊敗,梵天丸楞楞地說:「難道那些傢伙全都是忍者喵?」

  「嗚,可惡的真田幸村。既然還想出『反制火槍騎兵隊』的策略。既然如此我們也派出長槍兵吧!如果是相同的兵種,人數多的一方絕對佔優勢!用數量的力量擊垮他們喵!」

  「哦,遵命!不准再後退第二次了,我們上吧,奧州毛蟲軍團!」

  總算有機會出場啦──意氣風發的伊達成實率領五千長槍兵衝出陣,來勢洶洶地攻向真田兵。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上田城的方向傳來「鏗、鏗!」的退兵鑼響。真田兵聞聲開始後退。

  「撤退吧,信幸姊。我們寡不敵眾。接下來是昌幸姊的工作了!」

  「……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嗚,壽命要縮短了。」

  真田幸村那傢伙行動果斷。她的膽識非比尋常,卻又不會只知道一味衝鋒。可惡啊喵──梵天丸這時才焦急地心想(糟糕,真田家的人真的很強)。他們擊敗龍騎士團之後,並沒有順著「勢頭」趁勝追擊,而是冷靜地撤退,一點也不像武士。無論怎麼挑釁也沒有用。反倒是我方遭受幸村的挑釁,被一步步引入死地──梵天丸終於察覺到這點。擅長虛張聲勢與詐術的梵天丸經常藉由破壞武士所謂的「常識」而取得勝利,並不適合對付身為「武士」,卻也是「忍者」的真田一族。

  阿鯰嚷嚷著「我早就說過啦!天殺的~!」。就在梵天丸思考是否該撤出上田的時候。

  真田軍埋設於梵天丸本陣旁邊的一枚地雷火發生爆炸,緊接著第二枚又被引爆。

  雖然梵天丸等人沒有受到傷害,軍旗卻被爆炸造成的衝擊震倒。讓本陣陷入嚴重的混亂。真田幸村的聲音從發生爆炸衝擊的方向傳來。

  「伊達政宗啊,如果不甘心就來追我們吧!百萬奧州關東軍,竟無一人是男兒!哇哈哈哈哈!」

  「……伊達政宗和我們不都是公主武將嗎,幸村。嗚,壽命要縮短了。」

  豈有此理,她竟敢嘲笑我這個啟示錄之獸!──梵天丸氣得直跺腳。

  「嗚,嗚啊啊啊。可恨啊啊啊啊啊!這下子沒辦法知道哪邊埋著地雷火!但是!上田城裡面就是安全的!既然如此,只要全軍突擊上田城就好啦!」

  哇哇哇,公主氣瘋啦!──就在片倉小十郎臉色發白時,伊達軍撥開遮蔽視線的爆炸黑煙與白霧,瘋狂追擊真田幸村與信幸率領的真田兵。真田姊妹逃往的方向一定就是上田城。上田城的東側並無天然護城河、山地或河岸台地。只有一片平地……理應如此。

  然而。

  不知道是才藏的忍術效力消失,或是已經不再需要使用忍術了,只見白霧就此散去。與此同時,以為自己正衝向上田城的伊達軍將士們紛紛驚訝地大叫。

  上田城東側的平地上建築了巨大的曲輪。那是戰國時代的人們至今從未見過的奇異「要塞」。

  「這就是在下昌幸改進山本勘助大人的築城術之後想出的堅固要塞『真田丸』。伊達軍會從東邊過來,所~以我才在東側建築它。即使面對十萬大軍,也不會輕易就被攻陷喔~」

  「開槍!士兵們,現在就是以擁有武田家最強火力為傲的真田家發揮本領的時刻。是讓敵人見識日本第一士兵的力量的時刻!」

  「是『強者』吧?」

  真田丸突然從霧中出現,其上的真田士兵同時發射手中的火繩槍。

  慘了!他們有火繩槍。之所以藏起來不用就是為了把我們伊達軍引到這座曲輪前──聰明的梵天丸立刻明白了狀況。

  真田三姊妹具有智、勇、壽命三項特長。雖然不太能理解「能力全灌在壽命」的信幸有什麼存在意義。不過她或許是可以讓真田家戰到一兵一卒仍能守住上田城的最後兵器。

  比起奪取織田家的城堡,在原野進行決戰,專注於「攻擊」的「上洛戰」,待在上田城拖住伊達軍腳步的「防衛戰」更能讓真田三姊妹與真田兵充分發揮所長。武田信玄那個傢伙,竟然不惜抗拒將這群人帶去上洛戰的誘惑,也要用盡辦法封殺我嗎……!

  換句話說,信玄在很久以前就料到我將北條氏康逼近小田原城之後,就會直接穿越信濃闖入大戰。因此才會在上田城配置大量武田軍的火繩槍,建造這種要塞。她過去之所以幾乎不帶真田三姊妹上戰場,就是為了保留這三人當成封殺我的「王牌手段」。

  遺憾的是我太年輕了,經驗遠遜於她。我果然遠遠不及武田信玄。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啊,母親大人──梵天丸按著眼罩發出呻吟。

  「除非使用大砲,否則攻不下那種要塞,梵天丸!如果強行攻打,上田這裡將會屍橫遍野!而且!即使闖過那座真田丸,後面還聳立著上田城的本丸!真田軍一定已經預測到伊達軍的進犯,做好萬全的準備!他們還藏著什麼招!」

  防衛戰專家.喬凡那臉色發白地表示「這樣下去會屍積成山」,勸諫梵天丸撤退。

  「……對方說『六文錢是三途川的渡船費』。就是名符其實地要把千曲川當成三途川的河岸嗎……」

  「雖然只要包圍上田城打持久戰,遲早能攻陷,然而這就本末倒置,正中真田家的下懷了。若是繼續拖下去,我們會趕不上決戰啊!」

  「但是我軍單方面遭到真田幸村壓制,還遭到那樣的挑釁,若就此轉身離去會淪為武士之恥。真田幸村在這場戰鬥的奮戰表現與伊達家的大敗都將流傳到後世。公主,您怎麼看?」

  梵天丸仰天尋思。

  啊啊,母親大人如今也正在山形與上杉景虎戰鬥,身陷絕望的守城戰。為的就是讓我梵天丸能騰躍天下……

  母親大人,我不可以停滯在這裡。梵天丸願意承受、忍耐任何恥辱。

  智勇雙全,戰國最優秀的名將武田信玄唯獨算錯了一點。

  那就是梵天丸這位公主武將擁有忍受這種敗戰屈辱,立刻做出逃跑決定的「勇氣」。

  就連武田信玄本人在這處上田原嚐到人生第一場敗戰時,也不顧勸諫應該立即撤退的家臣,堅持與村上義清對壘。對於經驗尚淺的武將而言,「敗北」兩字就是如此的沉重。他們無法輕易承認「自己已經戰敗」,必須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接受事實。然而那幾天就會成為「致命傷」。原本應該如此。

  不過,梵天丸卻在轉瞬之間就做到了。

  (織田信奈逃離金崎時,她就是立刻決定撤退後拔腿狂奔。甚至不惜派出相良良晴負責斷後也要逃走……那種果斷的態度,就是關係到英雄是否能奪取天下的必要「勇氣」。當時的織田信奈若是有稍微的猶豫,織田家就會在金崎滅亡。或至少會退出爭奪天下的行列。)

  我必須與織田信奈並駕齊驅,並且總有一天要超越她。

  哪怕讓真田幸村留下「日本第一強者」的英勇之名。

  我也不能在這裡丟掉「奪取天下」的抱負。

  「我決定了。我們就這麼輸給真田,逃離上田!從諏訪取道木曾衝入美濃!時候不算太晚,現在還來得及!」

  梵天丸喊完之後立刻以纖細的腿踢了一下馬腹,準備離開戰場。小十郎等人連牤追在梵天丸的身後。

  「遵、遵命!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公主?」

  「喂!至少得交手一次洗刷污名才行吧?」

  「不行,成實。既然決定要逃,那就得腳底抹油飛快逃走喵!那可是爭奪天下霸主的戰爭!相良良晴以前告訴過我!未來有一句這樣的格言:『過程或方法都不重要啦~!』」

  「請、請等一下,公主!本來以為您已經覺醒成為名將,結果看起來卻比較像中二病朝不好的方向惡化耶!請您想一個能讓全體將士信服的理由吧!」

  「哇哈哈哈!在這種時候只要以未來語說出『基於預算考量』就行了,小十郎!大河劇似乎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喔!」

  「大河劇是什麼啊?我聽不懂那種未來語啦!」

  「那就說是『基於篇幅考量』就行了!」

  「這更讓人聽不懂!」

  「真是的!我不是早就說了~!結果被打得慘兮兮逃出上田,到頭來只是害我們晚到而已嘛~!」

  「別擔心,阿鯰。有句話叫因禍得什麼的。這樣一來反而能讓武田的諜報網陷入不利狀況。咯咯咯。」

  伊達軍全軍逃離了上田!

  伊達軍是一支超過三萬的大軍。真田方很快就察覺了這個動向。真田幸村率領「赤備軍」騎兵隊,衝出真田丸展開猛烈突擊。可說渾身是膽的真田幸村這時反倒慌了。無論是主公武田信玄,或是臥病於上田城的母親真田幸隆,她們都預測真田軍可以將伊達軍牽制於上田將近一週的時間,並且準備了各式各樣的計謀。沒想到對方竟然在短短幾刻鐘時間後就撤退了。

  「若是讓伊達政宗成功逃跑,就會陷館主大人於困境!既然如此我們就捨命追擊吧!真田幸村,上場了!」

  嬌小的真田幸村所騎乘的馬匹速度快得驚人。她原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城。因此,真田家才會有「能力全灌在壽命」的信幸在。幸村帶著猿飛佐助等一干真田忍群,擊潰伊達軍的斷後部隊,很快就逼近了梵天丸的背後。

  「咯咯咯,真是驚人的突擊能力。不是說說而已,她確實是日本第一呀。」

  幸村年紀還小,身高與梵天丸差不多。兩人似乎年紀相近。而且幸村不是什麼「防衛戰專家」,她的所有能力都灌在武力上。一旦轉守為攻,就能發揮出非常強大的戰力。她不斷揮出長槍,接連掃倒喊著「保護公主!」的伊達軍旗本護衛,糾纏不休地追向梵天丸。

  「給我站住,伊達政宗。妳的撤退未免太早了吧!和我幸村來場單挑決鬥!把妳傳說的什麼『邪氣眼』使出來吧!」

  「我拒絕,咯咯咯。給妳信濃十萬石領地,向我投降吧!」

  「別侮辱人了。真田武士不可能背叛大恩人館主大人!」

  「那就給妳整個信濃國,乖乖讓我們去美濃。」

  「我拒絕!不管是為了十萬石領地還是一國領地,變篩依舊是變篩!」

  她似乎想說的是變節。

  只差一點了。幸村只差一點就能追到梵天丸。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伊達成實與片倉小十郎勃然大怒衝向了她。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不准妳傷害公主!」

  各自舉槍擋住了幸村的去路。

  即使強悍如幸村,也無法在同時與成實和小十郎為敵的情況下突破對手。就在幸村騎馬持槍與兩人一來一往地交鋒時,她與梵天丸的距離也逐漸被拉大。

  而梵天丸在這段時間則是頭也不回地準備渡過千曲川。

  「哼,她竟然果斷地不惜犧牲兩位重臣也要逃跑!這下子追不上了!伊達政宗逃走了,沒辦法和她單挑決鬥!」

  「……那就輪到我出場了。來比一比吧,伊達政宗的『邪氣眼』與真田忍群最強的『飯綱之術』,究竟那一邊比較強!」

  「啊?鐮之介,慢著!不要使用飯綱!」

  「我的忍術乃是能奪去無數性命之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啊。但是館主大人已經將一切都託付給真田家。這就沒辦法了。」

  真田忍群的其中一人。

  能使用飯綱術這種強力咒法的由利鐮之介從懷中的竹筒釋放出了「管狐」。一旦由利鐮之介操控的管狐被釋放至信濃的大地,就會號召生活於群山之中的飯綱集結成群。接著襲擊敵兵,咬死敵人。就像螞蟻吃大象那樣。雖然牠們單獨一隻很弱,卻能靠著數量的暴力淹沒對手。雖然這是必須身處飯綱集體棲息的山中才能使用的咒法,不過人類沒有辦法破除這招忍術。因此,使用飯綱術之人受到戰國日本的忍者的畏懼與忌諱,稱其為「外道咒法師」。他們唯有在真田家的手下才能生存。

  「倘若『邪氣眼』真的具有與上杉謙信的『破邪之瞳』相同的神力,伊達政宗就能活著逃走。但如果她只是在虛張聲勢,那就死定了。雖然我對那位小姑娘沒有恨意……但還是先說聲抱歉了。」

  無以計數的飯綱從四面八方湧向正在掙扎苦戰,企圖渡過千曲川的梵天丸。

  「公主!」

  「喂!那個是什麼?」

  位於河岸的小十郎和成實光是為了壓制真田幸村的猛攻就自顧不暇,就算立即前往救援梵天丸也來不及了。

  「……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分出勝負啊……」

  就在真田幸村闔上眼睛打算為梵天丸默哀的那個時候。

  「咯咯咯。真田十勇士,妳們輸了!要對付外道之術,就得用魔族之術!出來吧,我的魔眷們!『貓咪軍團』!擊潰那些飯綱!當成你們今天的食物!」

  「喵~喵~」

  「喵~喵~」

  「喵~喵~」

  「喵~喵~」

  梵天丸的替身貓姬從仙台帶來,無所事事只會浪費食物的貓咪軍團從籠子之中獲得解放,一擁而上從背後撲向飯綱們。

  所謂的飯綱,就是黃鼠狼。牠們被「飯綱之術」操控時會襲擊人類,不過平時飯綱是以老鼠為主食。換句話說,牠們會與貓搶食老鼠。雙方是長久以來的競爭對手。

  於是貓咪軍團與飯綱集團就以千曲川為舞台,展開了一場混戰。

  飯綱們野生本能覺醒,極度渴望打敗貓咪,因此脫離了命令牠們襲擊梵天丸的「飯綱之術」咒力束縛。

  只見梵天丸悠悠哉哉地渡過千曲川,逃離真田幸村的追擊。

  「哇哈哈哈哈哈!我就是為了此日此時,才會馴服飼養在南蠻被當成魔族,受人懼怕的貓啦~!雖然在弓箭的戰鬥敗給真田,卻在魔術對戰之中報了一箭之仇喵!小十郎、成實!妳們也趕快撤退吧!」

  心中想著(咦咦咦,公主的狗屎運未免太可怕了)的小十郎向傻眼地表示:「……那個……不是『邪氣眼』耶……」「是貓啊……我的咒術竟然被這麼荒謬的方法破解……簡直是奇恥大辱……飯綱忍者的歷史或許就在此刻走到終點了……」的真田幸村與由利鐮之介說道:「真田軍的各位,妳們的戰鬥很精采。等到戰亂的時代結束,我們再一起開個茶會吧。」向對方告別。隨後跟著成實一起衝向了千曲川──

  「立刻散播謠言,就說『伊達軍因為慘敗給真田軍而執著於攻下上田』。信玄的諜報網必定會聽到這則謠言而自行上鉤。咯咯咯。」

  勉強脫離困境的梵天丸一邊在馬上逗弄著貓咪,一邊低聲對黑脛巾組的忍者下達命令。在梵天丸的腦袋裡,她已經想出「下一步棋」,利用這場在上田的敗戰反將對方一軍。

  於此同時,上田城裡發生了某個「異變」。那是與這場戰爭沒有直接關係的「偶然」事件。但是這個「偶然」,卻嚴重關係到梵天丸的「命運」──

  卷之六 米吉多山

  霧氣籠罩,處於開戰前夕的關原。

  距離天亮只剩兩刻鐘的時間。

  佈陣於南天滿山上的相良良晴與副將相良義陽在關原的地圖上擺設當成西軍與東軍部隊的「棋子」,規劃著戰術。一如預想,信玄打算速戰速決。當天色轉亮,霧氣散去,無論良晴是否期望如此,戰爭都會開始。

  在桃配山設置本陣,朝信奈駐守的笹尾山方向佈署以「武田四天王」為主力的武田軍。

  規模壯盛的東軍主力部隊,接連挺進「十字路口」的德川軍和藤堂高虎軍。

  待在右手方松尾山的宇喜多直家軍與小早川軍。

  「良晴,兵力佔優勢的東軍將以『鶴翼』陣形包夾西軍。而且大部分德川軍會攻向這座南天滿山……他們打算在黑田官兵衛抵達之前攻陷南天滿山。因為只要奪下這座山頭,東軍就能堵住東山道。」

  在良晴身後,剛衝下松尾山的彌助則是喘著氣說:「要闖過宇喜多直家的陣地實在很麻煩。」

  「我已經將信直接交給小早川隆景了,但是她尚未拆封。或許她認為現在讀你的信會導致心神不寧,影響戰略判斷能力,所以打算在最後關頭拆信。相良良晴。那是勸說她倒戈投入西軍的信,還是情書?」

  「……兩者都不是。那只是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想對小早川小姐傳達的『話』。我要用那封信對小早川小姐表達我的想法。」

  「那算什麼?我賭上性命轉交的信件,竟然只是那種像是噓寒問暖的東西。既然有這個機會,你何不利用過去的情侶關係策反她呢。」

  如果良晴做得到那種事,他就不會被逼入這種困境了──義陽苦笑著說。

  控制南宮山與松尾山的東軍將西軍逼入笹尾山至天滿山之間的狹窄區域,完全包圍了西軍。如果官兵衛沒趕上,西軍將會從良晴開始先崩潰。萬一松尾山的宇喜多、小早川軍下山展開攻擊,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恐怕將瞬間瓦解。救星官兵衛的使者尚未抵達。難道她真的被坂本城拖住了?──就在良晴凝視地圖時。

  出乎意料之外的「使者」卻從笹尾山來到良晴的面前。

  「主公啊啊啊啊!山中鹿之助,順利完成任務回來了!讓您久等了啊啊啊啊啊啊!」

  「鹿之助?這麼一說妳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自從妳在大垣城五體投地跪求我收妳進入後宮,卻被我放著不管後就沒看到妳了呢?我完全忘掉妳這個人了。」

  「哇啊,您竟然一見面就講這麼過分的話!真是太感謝主公的獎賞了!呼、呼……完成機密任務之後,信奈大人還託付在下前來轉交信件給主公!」

  「機密任務?我不記得命令鹿之助進行什麼任務啊。只說過拒絕收妳進後宮而已。妳之前都待在哪裡啊?」

  「是這樣的,那是我在大垣城享受被主公無視的快感時的事。竹中半兵衛大人的使者向在下鹿之助傳達了一道『密計』。除了『出兵支援岐阜城』,軍師大人同時還準備第二個計畫!軍師大人為了突破西軍被毛利與武田包夾,被逼至關原的狀況,規劃了某項對策。那就是『中入』戰術。我直到剛才就是在幫忙這件事。」

  「『中入』戰術?」

  「黑田職隆大人與尤道理之介率領的姬路軍從姬路城逃亡至三木城後,被朝京都行軍的吉川元春軍擊敗。攝津的池田恒興軍也在前往京都打算與我軍會合的路途中被吉川軍打垮。兩軍的敗戰是事實。不過軍師大人事先就對這兩軍囑咐過『若你們在行軍中被吉川元春軍逮到,絕對沒有勝算。千萬不可豁出性命與之交戰。應讓將士打扮成農民、商人或虛無僧,盡可能快速逃離。令其各自移動至伊吹山,沿山路行軍集合到竹中家的領地菩提山。在菩提山準備兵器與軍糧。在該處等待進一步指示』。」

  「菩提山?那是關原北部伊吹山脈的其中一座山頭……這樣啊。就是半兵衛從小生活的菩提山嗎?」

  「是的,就是可以將南側的關原一覽無遺的菩提山。軍師大人小時候在菩提山度過,並且預測有如壬申之亂的那種戰國最後大戰將會在關原發生。那個預測如今變成了確信。她說,以『天下布武』為目標的織田信奈大人,還有以鑒別天下霸主資格為己任的小早川隆景。兩位公主武將為了藉由『一場決戰』結束百年來的戰亂,彼此都規劃了以關原決戰這個同樣的『夢想』為目標的戰略計畫。接下來只要以成為『天下最強』為目標的武田信玄進軍關原,舞台就徹底準備完成。戰國時代最後的決戰,決定天下霸主的最後大戰,即將實現──!」

  「……是這樣啊。半兵衛她……從在菩提山過著晴耕雨讀生活的時候,就已經……和信奈,還有小早川小姐,有著同樣的夢想……」

  「軍師大人當時似乎認為自己無緣活到決戰的那天,因此打算將理想託付給官兵衛大人。不過──」

  「……在五右衛門與松永彈正的協助之下,我們得到蘭奢待,延長了半兵衛的性命。而官兵衛則是為了說動大友宗麟而前往九州。如此一來,留在本州的人就剩半兵衛自己了。」

  「是的。她構思了『中入』戰術。無論出兵支援岐阜城的行動是否成功,小早川隆景都會從大阪進軍關原以實現『決戰』的目標。因此關原必定會成為決戰之地。軍師大人也準備了其他策略以應對西軍奪得松尾山和南宮山時的狀況。不過若被東軍拿下松尾山和南宮山,武田信玄應該就會沿東山道行軍,挺進至桃配山,在關原的『十字路口』將武田、德川的主力部隊佈署成鶴翼陣形。西軍將被封鎖於笹尾山和天滿山。她說,到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派出於菩提山待命的『潛伏部隊』,發動『中入』戰術。」

  「這樣啊。官兵衛計畫派出她的爸爸與池田恒興等人下菩提山,沿著南宮山北側的東山道佈陣。堵住進入關原的武田、德川兩方的退路?不對,她已經堵住道路了嗎!」

  「是的。部隊已經趁著這場夜間濃霧完成封鎖!帶領姬路兵的黑田職隆大人與尤道理之介。率領川並眾的前野某大人。率領攝津兵的池田恒興大人與高山右近大人。撤出岐阜城撿回一命的西美濃三人眾倖存者,稻葉一鐵大人與安藤伊賀守大人。還有率領相良老人隊,從長濱城前往菩提山的淺野爺爺。其總數約一萬人!他們在敵方主力被引入關原決戰地點的時候,立刻堵住其退路。這就是『中入』戰術。雖然這個策略伴隨著失敗將導致全軍覆沒的危險,不過菩提山對軍師大人而言有如自家的庭院。她有辦法在一週的時間裡藏起士兵不讓武田方發現,並且瞞過信玄於東山道佈陣。」

  形勢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原本西軍單方面受到壓制。不過,從岐阜進軍至關原的武田、德川軍的主要退路遭到切斷。佈陣於南宮山的吉川元春也因為走出菩提山的西軍部隊成功執行「中入」戰術,等候於東山道而無法隨意下山。如此一來,武田、德川能用來撤退的道路,只剩下從南宮山通向南邊的伊勢大道。但是對於位在關原北部,佈署於桃配山至笹尾山正面一帶的武田軍而言,前往南方伊勢大道的撤退路線實在太遠太難走。一旦黑田官兵衛抵達關原,那條路想必會變成一條難行之路。

  理應以鶴翼陣形將西軍逼至死角的東軍,卻因為竹中半兵衛神乎奇技的「中入」戰術,反而陷入遭到夾擊的局面。

  她在北陸與那位上杉謙信對峙的同時,竟然還能接連規劃出如此的戰略計畫。

  相良義陽不禁感嘆:

  「竹中半兵衛簡直是神仙啊。」

  義陽聽說她是一位與黑田官兵衛共同扶持良晴的天才軍師。不過她竟然能在身處距離關原那麼遠的情況下,規劃,並且成功執行「中入」那種針對武田信玄的高難度戰術。關鍵在於半兵衛很早就將故鄉菩提山劃為領地,作為未來收容「潛伏部隊」的地點。並且反過來利用他們「遭到吉川軍擊潰,四散敗逃」的「敗北既成事實」。將散落的樹葉重新匯聚於菩提山,而且半兵衛全程都沒有露面。

  「沒想到淺野爺爺竟然會拿起長槍作戰。等一下喔?長濱城如今化為空城,如果有個萬一,不就沒地方可以讓寧寧逃了?」

  「請放心吧,主公!在下鹿之助已經率領尼子十勇士的主力前來助陣!其人數為一千五百!讓我在面對松尾山的『山中』地區佈陣,阻止小早川、宇喜多軍的進攻吧!不論是我的性命與十勇士的性命,我們這些受到主公搭救的人命,如今終於覓得用武之地……!尼子十勇士將成為保護主公的『壁壘』,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就讓我山中鹿之助前往『山中』吧。這或許也是某種命運。」

  良晴說不出「不准去」這樣的話。面對松尾山的龐大兵力,他無論如何都需要一道「壁壘」。尼子十勇士與毛利軍屢戰屢敗,卻仍能屢敗屢戰。只要鹿之助率領的一千五百名勇士組成「壁壘」,或許可以抵擋一刻鐘的時間。若是攔住鹿之助,相良軍就會在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展開攻勢的同時全軍覆沒吧。

  「……官兵衛一定會抵達這裡。拜託妳別在那之前就死掉了。要活下去,鹿之助。」

  「是,屬下必定會遵守命令!鹿之助將把天下獻給主公,然後風風光光地加入後宮!請放心吧!」

  鹿之助最後將信奈的信轉交給良晴,輕吻了一下良晴的唇後帶著笑臉離去。她沒有提及「七難八苦」四個字,只是露出爽朗的笑容。良晴知道,鹿之助打算為了自己捐出性命。良晴和鹿之助的交情由來已久。連他失去記憶,侍奉毛利方的時候,鹿之助也以毛利俘虜的身分待在良晴身邊。即使是悔恨地想著「我有點太遲鈍了」的良晴,也明白了鹿之助的真正心意。為什麼那傢伙沒有自己的「欲求」呢。為什麼,她只知道為他人奉獻呢。良晴不想送鹿之助去死。

  或許是察覺到良晴心中的想法,小西彌九郎走進了本陣。

  「主公。我會率領五百堺町傭兵,跟在鹿之助小姐部隊的後面。保護鹿之助小姐。如果我在場,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與宇喜多主公談判。」

  她留下這段話後,就追著鹿之助而去。

  這樣一來,抵禦松尾山的兵力就達到兩千人。然而松尾山卻擁有超過三萬的兵力。

  良晴的手上只剩下信奈給他的信。

  即使不讀信,來自未來的良晴也知道裡面的內容。

  那是半兵衛為了拯救西軍於危境之中,絞盡腦汁所想出的「中入」之策。這招「中入」之策會喚來什麼呢。那就是武田軍對笹尾山的「突擊」。信玄原本就急著上洛。如今武田、德川軍退路被斷,他們必須在率領大友家大軍趕往關原的黑田官兵衛抵達戰場之前奪得兩項「勝利」。

  第一項,是蹂躪、擊垮原本就守備薄弱的相良良晴軍,堵住關原的西側入口。

  另一項,則是滿足「東軍的勝利條件」──擊敗笹尾山的織田信奈軍,盡可能殺死信奈。

  如此一來,當天色轉亮,這場關原就會展開一場戰國史上前所未見的激戰。

  無數的武田騎兵隊將帶著「風林火山」軍旗,全力猛攻笹尾山的信奈陣地。

  良晴知道。

  信奈從堺町收購了大量火繩槍,用來「摧毀」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

  在半兵衛猶如變魔術的指揮之下,退路遭斷而陷入前所未有焦急狀態,急著分出勝負的武田騎兵隊恐怕會直撲笹尾山陣地。織田軍則是構築反制騎兵隊的野戰陣地──南蠻式「壕溝」,封鎖騎兵隊的機動能力,再以大量火繩槍殲滅他們。用的就是彷彿能無限射擊火繩槍子彈的「三段式射擊」戰術。

  由於竹中半兵衛在遠方的越前與上杉謙信對峙,讓信玄稍微疏忽於提防。或許正因為她「缺席」此役,半兵衛才能騙倒信玄這種名將。即使半兵衛不在場,「菩提山」仍然聳立於關原的北側。雖然信玄是精明的名將,也沒有發現古怪之處。可見她就是如此焦急。但是她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信奈的信內容很短,沒有提及具體的作戰內容。這應該是防止武田方的間諜奪走信件。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我將於明天在關原做出什麼事。很抱歉一直瞞著你,良晴。我一直一直受到你的保護。我不想變成魔王……但是,若無法剷除堪稱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戰國時代就不會結束。我會在你被東軍殺死之前,消滅武田騎兵隊。將湧向笹尾山的的武田軍將士全部殺光。我會屠殺他們,無論男女……除此之外,西軍沒有其他獲勝的辦法。笹尾山將會化為聖經預言的世界最後大戰發生之地「米吉多山」……雖然如此,求求你,請不要因此討厭我。』

  信奈在最後一場軍事會議之中一直笑著,但其實她的內心卻在哭泣。殺死津田信澄的武田信玄已經無法撤退了,一步也退不了。一旦「三段式射擊」戰術成功,信奈就會變成魔王。若是失敗,信奈就會戰死沙場。無論如何,相良良晴心中所愛,時時保護的「織田信奈」這位少女,很快將會從世界上消失。

  「……怎麼了,良晴?信奈大人送來的信裡面到底寫著什麼?」

  聽到義陽的詢問,良晴折起信件收入懷中,回答道:

  「姊姊。在原本的『歷史』裡,織田、德川聯軍會於『設樂原之戰』成功發動中入戰術,失去退路的武田騎兵隊對織田方陣地展開自殺式攻擊。面對織田軍打造的三段式射擊戰術,他們落得名符其實的『全軍覆沒』下場……內藤昌豐、馬場信春、山縣昌景、真田信綱、真田信輝。武田四天王之中的三人,以及真田家的『雙胞胎』,紛紛與手下士兵一同戰死。武田家就此滅亡。」

  「這裡可不是九州喔。本州的戰爭會演變成那種局面嗎?而且還是最強的武田軍耶?但那個『歷史』不是因為本多正信與織田方斷絕往來,投降武田方而消滅了嗎?」

  「是的。本多正信應該不知道『設樂原之戰』這個未來,不過以結果來說它的確暫時消滅了。況且信玄這麼精明,不可能犯下錯誤直接讓『中入』之策得逞。不管怎麼說,設樂原都沒有發生武田騎兵隊潰敗的事件。但是……如今的『歷史』卻朝著武田騎兵隊全軍覆沒的結果收束。誰也不知道這點。無論是利用菩提山成功在關原施展『中入』戰術的半兵衛,還是在笹尾山構築克制騎兵隊壕溝的信奈,或是此刻因為發現半兵衛的『中入』之策,應該正在進行最後軍事會議的信玄。誰也不知道會變成那樣。然而,『關原』這個地方確實逐漸實現『設樂原之戰』。連細川藤孝也沒料的狀況正在發生中。」

  「這就是『歷史的強制力』吧,良晴。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啊。」

  非得告知武田信玄「千萬不能對笹尾山進行自殺式攻擊」不可。但是,如果做出那種行為,良晴就背叛了信奈與西軍。一旦知道笹尾山化為「死地」,信玄或許就會立刻想出破解三段式射擊的策略。如此一來,以自己為「誘餌」,待在笹尾山的信奈就會人頭不保。在身為戰國武將的能力上,武田信玄遠遠高過信奈。信奈並沒有走上原本應該走的道路──成為「魔王」的道路。良晴一直保護著她。信奈並沒有經歷過殺死弟弟後展開的魔王生涯。但是,信玄還活著。她將父親信虎逐出甲斐,逼迫弟弟太郎義信自裁,並且為了展示「在關原結束一切的紛紛擾擾」的堅定決心,還殺了津田信澄。

  「……不死一人就讓持續百年的這個戰國時代落幕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可以盡量減少犧牲者,但無論如何都會有人死去……這是為日本帶來戰國時代的那些前人的責任,不是在這個戰國世界裡生來就成為尾張公主武將的信奈的責任。倘若能在這場關原決戰結束戰國時代,就能大幅減少死於戰亂的人數。但是……但是,義陽姊。如果讓信奈進行『設樂原之戰』……」

  「會演變成那麼淒慘的戰況嗎,良晴?本州應該不會發生沖田畷那種殲滅戰吧,我只聽過信玄與謙信為了尋求與對方分出勝負而打的川中島之戰的那次唯一例外。」

  「武田軍已經掉入『釣野伏』的陷阱。而且信奈手邊擁有數量多到東國的將士難以想像的火繩槍。內藤昌豐、山縣昌景、馬場信春。她們與我和信奈都有交情。我甚至曾在小田原與武田四天王一同率領騎兵隊作戰。就算是為了讓戰國時代落幕,不得不使織田或武田其中一方戰敗,即使已經沒有其他結束亂世的辦法,我仍然不希望她們死去。」

  「死傷有這麼慘重啊……」

  「既然信玄殺害了信澄,雙方就不再有握手言和的機會。信奈只得徹底將整個武田家連根拔起。若走到那個地步,信奈最後就會……按照原本的『歷史』,成為魔王。但如果信奈出了差錯而戰敗,信奈就會死。我該怎麼辦才好?」

  不管怎麼說,開戰之後,我們光是想保住這座天滿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在「三段式射擊」發動之前,相良軍很可能先被摧毀。只不過,若是黑田官兵衛及時抵達,戰局將會為之一變。勝負關鍵在於佈陣於「山中」的尼子十勇士能支撐多久。雖然很難受,還是請你忍耐一下,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戰事上──義陽輕撫良晴的臉頰。

  良晴低喃著「山中?」,接著察覺到另一個「偶然的巧合」。

  如今已經與靠著「古今傳授」利用「場」之力的細川藤孝毫無關係了,「歷史」正在將良晴改變的眾人命運導引至「應有的結局」。

  「……對了,在原本的『關原之戰』裡,山中應該是大谷紀之介佈陣的地點!大谷紀之介被從松尾山殺過來的『小早川軍』擊潰後自盡!小早川小姐若是下了松尾山,為了保護我而守在山中的鹿之助……受到『山中』這個地名吸引而在該處佈陣的鹿之助……鹿之助的命運很快就會走到盡頭!超出細川藤孝計畫的狀況正在接連發生!看起來,『歷史』將偏差修正回原樣的時刻,我被迫償還因改變『歷史』而欠下之債務的時刻,即將到來了。」

  沒錯。從五右衛門的死開始,從良晴手中掉下一顆果實的那個瞬間開始,所有的「債務」就以猛烈的速度追著良晴,企圖追過他。

  津田信澄,舊名「織田信勝」的死。

  松平元康改名為「德川家康」,叛離織田家。

  山中鹿之助前往將會被宿命對手毛利家──小早川軍所殺的命運之地「山中」。

  使用三段式射擊,製造出有如「米吉多山」的啟示錄地獄,化為「魔王」的織田信奈。

  被摧毀的武田騎兵隊。受到「中入」戰術影響而失去退路,即將自殺式突擊織田軍建築的壕溝,並且接連陣亡的四天王。

  就在明智光秀多脫離「謀反」命運的瞬間,松尾山上的小早川隆景出事了。小早川隆景從光秀的身上繼承了「背叛」的命運。

  而且,掌握西軍命運的黑田官兵衛至今尚未抵達。官兵衛或許是受到原本的「命運」牽引,造成她的遲到。她中了坂本城這道最後的陷阱,無法及時到達關原……

  良晴的預感命中了。

  西側傳來「坂本城發生攻城戰」的急報,而不是期待已久的官兵衛進入關原的報告。明智光秀將所有她能徵集的兵力全部動員至關原。京都與丹波都成了空城。在這種狀況下,攻擊坂本城的西軍勢力怎麼想都只有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當然,官兵衛不可能做出錯誤判斷。八成是她無法攔阻急著拯救坂本城的立花宗茂。還是說,官兵衛也遭遇出乎意料的「厄運」呢。

  在最後的最後,官兵衛果然還是……這就是官兵衛的「命運」嗎──良晴呻吟著。

  「牢牢守住東山道,切勿讓這則報告傳到東軍的耳裡」,他只能努力擠出這個命令。

  或許交給隆景的「信件」反倒會害了自己。如果隆景接受暗黑寺惠瓊所提出「背叛東軍,推戴相良良晴為天下霸主」的策略,隆景的「命運」就會在那個瞬間走到盡頭。不過,若是讀過良晴信件的隆景逃出背叛的「命運」,戰力居劣勢的良晴就會無法維持南天滿山的本陣。相良軍一垮,少了官兵衛的西軍必敗無疑!

  「冷靜下來,良晴。官兵衛還不一定會遲到!」

  「就算我能忍受對喪命的恐懼,姊姊。我還是會懷疑……我至今做過的努力,是否全都沒有意義,是否全都是徒勞無功。難道我會如同加斯帕爾所說,註定失敗,轉而投身於『第二輪的人生』嗎?但就算得進入第二輪的人生,『命運』也無法追過我!」

  而且就在這個時候,相良妹妹軍團之一的大谷紀之介還悄悄來到本陣表示:

  「哥哥。我紀之介還是應該也在『山中』佈陣,協同鹿之助大人抵禦小早川、宇喜多軍。經過妹妹軍團的商量,大家決定把妹妹軍團分成兩隊,虎之助和市松對付德川,紀之介對付毛利。目前因為肚子痛而躺在床上的佐吉等一下也會跟我在山中會合。在那之前請幫忙照料一下佐吉,麻煩您了。」

  這個彷彿受到「命運」呼喚而再次志願前往「山中」的告知,成為關鍵性的證據。

  果然。

  人類無法感受到的「歷史強制力」確實存在。

  無論是半兵衛或官兵衛,她們都相信人類的意志足以超越那股力量。

  但是,覺醒成為天下第一軍師的官兵衛卻如同「歷史」,無法進入關原。導致相良軍進退維谷。半兵衛把官兵衛在開戰之前的及時抵達當成前提而施展的「中入」之策,將退路遭斷的武田軍逼至絕境,結果反而誘發武田騎兵隊在官兵衛抵達關原之前就與織田軍的「三段式射擊」戰術爆發激戰,造成最糟糕的結果。

  「歷史強制力」果然超越了人類的智慧。

  每個人類的「命運」之線錯綜複雜地彼此交纏。如果想解開一條線,就會纏到別條線。凡人是沒有辦法解開每一條線的。

  良晴只能這麼認為。

  「不行,紀之介!妳絕對不可以去『山中』!」

  良晴緊緊抱住紀之介阻止她。說道:「不可以去。妳若去了山中,妳的命運就會被註定啊!」

  「哥、哥哥?你、你怎麼了……?」

  「良晴因為從九州一路經歷太多戰鬥,有點累了。天亮前就會恢復冷靜,別擔心。紀之介,請妳繼續照顧佐吉。」

  嗚嗚,原來不是愛的告白啊。算了,我明白了。我會加油的,哥哥!──紀之介低頭領命,回到佐吉身邊。

  良晴已經絕望了。沒用的,即使阻止紀之介前往山中,也只是讓前往山中的鹿之助擔負了紀之介的「命運」。就如同十兵衛妹妹的「命運」轉移到小早川小姐身上那樣。無論他再怎麼掙扎,「拯救所有人」這個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為了改變小早川小姐的「命運」,我已經將想說的「建議」寫成信交給小早川小姐。然而,這麼做的結果將會是──

  (如果小早川小姐聽進了我的話,讓她打消「背叛」的念頭……如果小早川小姐離開松尾山進攻南天滿山,待在山中的鹿之助就會死。接著西軍就此戰敗。現在應該把鹿之助叫回來嗎。不行,鹿之助是個死腦筋的人。她會為了守護我,一直固執地守著山中。那傢伙就是這樣的人……!)

  已經完蛋了嗎。不只如此,若還想拯救武田家與武田騎兵隊、四天王、真田家的「雙胞胎」,也會重蹈覆轍。一旦救了武田,其「命運」就會轉移到信奈與十兵衛妹妹的身上,毀滅那兩個人。放棄吧,我只是個連自己的陣地都守不住的男人,只是個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的男人。

  「……不對,不是這樣的。半兵衛和前鬼曾經告訴過我。『語言』之中蘊含著人類的意志,『言靈』裡藏有撼動人心的力量。直到最後的最後,我也不會放棄。就算不直接告訴武田信玄『未來』,只要對前線的『四天王』傳達『話語』,或許就能避免那樣的下場。只要讓四天王避免在明天早上發動騎兵突擊,爭奪笹尾山的戰局就會陷入膠著。接下來只要我守住南天滿山,就能製造等待官兵衛的『時間』。如此一來不但能為信奈帶來勝利,也能同時拯救武田家……!彌助妹妹,妳可以到高坂彈正的陣地轉達我的話嗎?」

  看你一下哭一下鬧,你實在不可能是加斯帕爾大人──彌助嘆了口氣,點頭道:「高坂彈正的陣地在敵營正中央喔。請長話短說。要是當我不在的時候死掉,我可饒不了你。」接著就在良晴對她耳語幾句之後消失了。

  彌助能化為密探來去自如的時間帶,只有夜晚。一旦太陽升起,就很難派彌助潛入敵陣。這恐怕是最後一次讓彌助成為「對東軍公主武將的傳話人」。

  如此一來,所有可以在開戰前準備的工作都完成了。

  良晴此時只能靜待天明時分的到來。

  過不了多久,一切的「結果」都將揭曉。到時候「偏差」就會遭到修正。我則是被「命運」追過。距離那種殘酷的「結局」,距離天亮,距離開戰,只剩下一刻鐘的時間。即使能以信件阻止小早川隆景的「背叛」,如果一切的「偏差」都將在這一戰之中被修正,武田騎兵隊會在突擊笹尾山後潰不成軍,信奈化為「魔王」。而且中了陷阱而攻打坂本城的官兵衛將晚一步才抵達,相良軍則是遭到德川、藤堂、宇喜多、小早川的猛攻而崩潰。若是相良軍崩潰,旁邊的明智光秀軍也會撐不住東軍的猛攻而敗逃。人數居劣勢的西軍雖然對武田軍造成沉重的打擊,最後還是敗北──而戰國時代最後的贏家,將是本多正信擁戴的德川家康。「歷史」回歸到原本應有的走向。

  如果家康成為最後的霸主,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那就是本來該有的「未來」。問題是如果這樣下去,以信奈為首的公主武將,那些良晴所憧憬,想要守護的人們全都會喪命。良晴卻只能乾等著天亮,等著審判的時刻降臨。這不是對他自己的審判,而是對織田信奈那些公主武將們降下的命運審判──良晴感到一股超越恐懼的恐懼。自從在墨俁接到信澄的死訊,得知五右衛門陣亡的那個瞬間開始,他就不斷忍耐著心中的痛楚。良晴並不知道五右衛門在清洲城與石川一宗交換身分,被送進京都的茶屋宅邸的事。

  「……我能做的事,全都完成了……姊姊……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無論是信奈、十兵衛妹妹、小早川小姐、鹿之助、武田四天王……還是勝千代……到頭來,我誰也救不了。我很害怕自己只能坐著空等那種『結局』的到來。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召喚到這個戰國時代……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自從被召喚到尾張,他就一直戰鬥到今日。良晴將所有的時間與力量都用在抵抗命運上,如今已渾身是傷,飽受挫折。

  相良義陽從背後輕輕摟著良晴,像是小心呵護著那顆受傷的心。

  「良晴,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在。就算你無法改變『歷史』,至少你仍然確實地改變我的『命運』,拯救我的靈魂。所以,今晚就讓我和你分享痛苦一同哭泣,直到天明吧。你可以盡情對我傾訴。說說來自未來的你知道些什麼,改變過什麼。至今曾經造就了什麼功績。」

  「……拯救?我或許會因為讓姊姊活命,換來德千代死去的代價啊。救了一人,就失去一人。到頭來,我的行動都是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我改變『歷史』所欠下的債務,很快就要找上我了……!」

  「呵呵。宗運叔叔不可能殺害德千代。別擔心,良晴。距離天亮還有半刻鐘的時間。你今天可以對我盡情撒嬌喔。將所有心事都與我分享吧。不管是你的夢想、痛苦、喜悅、悲傷,全部都說出來吧,良晴。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無論你是什麼人,受過什麼挫折,哪怕你想逃離戰國時代,我都會站在你那邊──讓我們一起撐過天亮之前的這段時間吧。」

  良晴對義陽說出了一切。原本的「戰國時代」會迎接什麼樣的結局。本能寺之變,明智光秀的謀反,織田信長之死,豐臣秀吉統一天下,關原之戰,德川幕府的成立,漫長的鎖國時期,以和平換來的停滯,以及幕末時代的開國維新。對於良晴而言,他並不想消除,也不打算否定從德川幕府到良晴自己生活的現代日本之間原本的「歷史」。他只是愛上織田信奈這位少女,盼望將她從「命運」之中拯救出來。所以,良晴決定成為戰國時代的人,一直活在這個時代。與五右衛門的相遇,與木下藤吉郎交換身分,墨俁一夜城,邪氣眼龍政宗的命名,與光秀的章魚燒對決,金崎,戰場上的聖誕節,天岩戶,在毛利家與小早川隆景戀愛,與上杉謙信共遊安土城,在良晴的命運之地九州與諸多公主武將的相遇──以及加斯帕爾告訴他的「第二輪人生」的命運。雖然無法確定加斯帕爾是否真的就是「第二輪人生」的良晴,但如果良晴「失敗」,彌助就會強行將良晴帶去天岩戶展開「第二輪的人生」。到時候,無論良晴重來幾次人生,他八成都會陷入戰勝不了獲得「古今傳授」的細川藤孝,不能拯救信奈的無限循環。正因為如此,即使失敗,良晴也絕對不會進入「第二輪的人生」,更不會接受暗黑寺惠瓊對毛利家提出的「拱相良良晴為天下霸主」這種可說是折衷案的「解決辦法」。因為若是良晴接受了惠瓊的提議,小早川隆景就會「背叛」東軍。隆景的「命運」也將會在那個瞬間被註定。

  「果然是一段英雄史詩呢,簡直有如日本武尊。我記得日本武尊就是敗給伊吹山的神明而死……你在位於伊吹山山麓的關原被逼入這種絕境,或許也是天意。」

  「……姊姊。現在回想起來,當大友宗麟在牟志賀詢問『為什麼不是出現在我,而是出現在織田信奈的面前』時,我感到相當動搖。我的身體只有一個,我所生活的世界也只有一個。即使必須靠『戀愛』才能將生於亂世的公主武將從『命運』之中解救出來,我也不會走上與信奈以外的女孩子結為連理的路。事實上,與記憶喪失時的我成為情侶關係的小早川小姐如今……」

  「你錯了。宗麟因為與你的邂逅而得救,明智光秀的『命運』不也改變了嗎。就算無法在現實中實現『戀情』,只要將你的那份『心意』、那個『想法』傳達給對方,公主武將就能獲得拯救。並沒有無法實現戀情就不能拯救對方這種事。生活於戰國世界的公主武將們沒有那麼脆弱。你治癒她們心靈的力量並非來自『結果』,而是『過程』。」

  「……這樣啊。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或許真是如此……」

  「就算這個世界存在讓一切事物收束於某個『結局』的力量,我們這些構成世界的人們仍具有個別的意志。所以,『未來』並非註定不變。只是『結局』的走向按照你所知道的『歷史』收束的機率『很高』罷了。良晴,你為了改變她們的『命運』,至今經歷了無數的『過程』。拾起了許許多多、難以計數的可能性。目前的狀況的確朝著最終局面演變。現在的你或許已經沒有能做的事,只能靜靜等待。」

  「……到了這個地步,我的最後希望竟然在別人身上啊。」

  「不對。你所拯救的人們,你所守護的人們,她們並不是木頭人偶,而是『人類』。你至今一直為了拾起所有果實,與許許多多的『命運』搏鬥。為原本應該無法理解彼此,不能接受對方的人牽起了緣份。播下許多種子。那些行動即將展現出『結果』。正如同被你所救的宗麟與義弘,為了救你與織田信奈而從九州來到這裡──黑田官兵衛和立花宗茂也一定能及時抵達。你灑下的種子將會開花結果。即使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你也一定能和你奮鬥至今努力想拯救的公主武將們一同開創『命運』。我不是要你別害怕等待,那是比戰鬥更難受的事。但是我相信你的努力一定能獲得回報。」

  「……我不是為了獲得回報而戰鬥。只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任性,隨心所欲地行動罷了。」

  「那麼我就這樣說吧──你能戰勝『命運』。我堅信如此。」

  「如果贏不了呢?」

  「呵呵,就算贏不了,我也會力挺你到底。因為我是相良家的祖先啊。即使世界背叛了你,我也絕對不會棄你於不顧。陪伴你直到最後一刻。你可以盡量對我任性撒嬌。所以,你至少先暫時睡一下吧。睡眠能鎮定精神。我把大腿借給你。」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妳一定要遵守陪伴我到最後的約定喔,姊姊。」

  嗯,我保證。要我對八代神社獻上立誓的起請文也可以喔──當義陽笑著撫摸良晴的頭時,他那顆動搖的心也令人難以置信地平靜下來。

  「太陽快要升起了。只要太陽升上天空,戰爭就會開始。到時候請妳立刻叫醒我。」

  良晴的頭枕在義陽的大腿上,瞬間陷入了沉睡。

  別擔心,良晴。我很可能就是用來翻轉你的「命運」的最後「王牌」。我很清楚這點。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知道……我和你之間有某種聯繫,就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那就是我和你的「命運」。

  不用害怕。

  你不是一個人。

  義陽以手指滑過發出睡眠呼吸聲的良晴頭髮,瞇起眼睛輕聲如此說著。

  ※

  武田信玄抱著病體強行前往關原。她穿過東山道,在位於南宮山系西側的桃配山設置「武田本陣」。信玄率領的武田主力部隊的兵力為兩萬。

  位於桃配山西邊的十九女池,佈署了世良田二郎三郎與本多正信率領的五千德川主力部隊。由於信玄有可能在戰鬥中病情惡化而無法指揮戰鬥,這裡就是為了那個時候而準備的「第二本陣」。

  武田四天王、真田家「雙胞胎」、藤堂高虎、井伊直虎、本多忠勝等一班武田家與德川家的重臣部隊於東山道、伊勢大道、北國大道交錯的關原十字路口上一字排開,與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聯手形成「鶴翼」之形包圍西軍陣營。

  然而,從北邊菩提山突然出現的西軍伏兵強行發動「中入」戰術,封鎖了東山道的東側入口──

  身居北陸的竹中半兵衛施展有如變魔術的計謀,讓武田信玄徹底「中計」了。

  如此一來,通往岐阜城的退路實質上遭到切斷。

  就算敵軍趁著夜間大霧的掩護強行軍,如果有帶來真田忍群,應該就能在事前察覺並破壞「中入」之策。然而伊達政宗一定會通過東山道衝向美濃。信玄過去曾經在前往岐阜城的途中遭到伊達政宗從背後偷襲,上洛之行被阻止。除了派真田對付伊達以外,沒有其他能阻止伊達的方法。無論她收集再多人才,培育再多人才都不夠用。人會隨著時間衰老,或因戰敗而落隊。山本勘助、武田信繁、武田義信。他們已經不在信玄的身邊。大家都死了。

  「……菩提山是竹中半兵衛的本城與故鄉。本以為毛利佔領南宮山,就能控制東山道。我竟然如此大意,難道是因為急著行軍而疏忽嗎。是織田信奈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在關原分出勝負的強韌意志,強行將我武田信玄牽引到這裡……?」

  或許是因為高燒讓她的思考變得一片混亂。不過,至少比東山道的入口提早被封鎖,導致武田軍延後進入關原好多了。對於信玄而言,這場仗就是與她生命中剩餘的「時間」之間的戰鬥。

  從南宮山的暗黑寺惠瓊陣地回來的本多正信走到信玄的身邊,低聲對她說道:

  「我去惠瓊那邊一趟,責問她為什麼放織田軍與相良軍通過。然而那傢伙就像是沒有骨頭的水母似地難以掌握,讓我摸不透毛利軍的真正想法。」

  「毛利有可能倒戈投向織田方,與菩提山的伏兵聯手嗎?」

  「嗯,沒有那種可能性。吉川元春的戰意看起來非常高昂。她要我傳話,說她對遭到竹中半兵衛暗算一事感到非常抱歉,希望我能代為向武田信玄大人謝罪。她將審慎評估該前往東山道或伊勢大道,一定會為東軍帶來勝機,補償這次的失敗。不過──」

  「不過?」

  「毛利陣營確實在隱瞞什麼。即使毛利加入了東軍,但那家人原本就沒有奪取天下的野心,而是以『審查天下霸主資格』的角色自居。尤其是奪取在這場戰爭中具有決定勝負重要性的關鍵之地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我懷疑信玄大人殺死津田信澄大人的舉動對毛利兩川造成衝擊,讓她們家中的意見亂成一團,導致她們正在懷疑是否應該繼續推戴信玄大人為天下霸主。」

  「就是因為她們自亂陣腳,造成織田、相良軍得以毫髮無傷通過的意外狀況嗎。」

  真田忍群的主力正在信濃抵禦伊達軍,因此信玄命令本多正信派出服部黨探查兩川的動向。然而本多正信回答:服部半藏表示「我去探查黑田官兵衛的動向」,前往西邊偵察後就沒有回來。若是一般的忍者,應該無法突破西軍的「結界」回到桃配山。然而半藏是服部黨第一高手。既然他沒有回來,就代表半藏已經出事,或是他違背本多正信的指示擅自採取其他行動。

  「服部半藏啊。以忍者來說,那個人的同情心太重。他似乎對以替身調換家康一事有所不滿。很可疑喔。」

  「……是的,恐怕……」

  「好吧,妳先回去十九女池。世良田應該很難憑她一個人統率德川軍作戰。妳這個軍師不在場,德川軍就無法發揮作用──開戰之後,派遣德川家諸將隨同藤堂高虎前往南天滿山的相良軍陣地。若能在黑田官兵衛抵達之前攻陷南天滿山,就可以靠松尾山的小早川軍、宇喜多軍與德川軍完全封鎖官兵衛的去路。」

  「武田騎兵隊與待在十九女池的德川主力部隊呢?」

  「我還在思考。我希望盡可能在官兵衛抵達之前,以武田軍所有力量攻陷笹尾山的織田信奈本陣。北天滿山的惟任日向──明智光秀是否選擇成為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兩人的『屏障』,乃是一大關鍵。如果她特地把明智軍那支王牌部隊一分為二,織田與相良兩邊都會被擊倒。想要拾起兩邊的果實,惟任日向就會失去所有果實。不過,像光秀那麼精明的人物不可能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

  當她說完之後,隨即咳嗽不止。身體好燙。所剩無幾的生命正在流出我的身體──信玄這麼想著。

  本多正信沉痛地表示「天就快亮了。當霧氣散去,德川軍將會拚死一戰。但由於竹中半兵衛的『中入』戰術與毛利兩川動向不穩,『風向』似乎轉向西軍那邊了。請您務必盡力抵抗『命運』──館主大人」,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以德川家康替身的身分參與這場決定天下之戰的世良田二郎三郎,今晚想必無法成眠。從各方面來說,她都需要正信的幫助。

  於是,信玄再次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信玄原本就有著易於自尋煩惱的性格。當身邊沒有人時,她就會開始自顧自地胡思亂想。

  從過去軍師山本勘助、妹妹武田信繁會在一旁安撫在陣地裡發抖的信玄那時開始,她就是這樣。

  在北陸竹中半兵衛那群織田北陸方面軍對峙的上杉謙信,恐怕已經來不及趕到關原。半兵衛分出超過一萬的大軍前去對付在丹後守城的細川藤孝與足利義輝。即使如此,謙信仍然沒有突破半兵衛把守的越前嘛。因為信玄殺了津田信澄,有潔癖的毛利兩川大受震驚,做出懷疑她們私通敵人也不為過的可疑行動。連堅守信義的毛利都變成這樣。萬一「義將」上杉謙信得知我的「殘暴」之舉,想必會失去在關原與我共同戰鬥的幹勁,失去這場戰爭對她的意義。

  其他將領辦不到,但竹中半兵衛不就擋住了謙信的南下嗎。她是個能夠趁我武田信玄不注意,自己則是前往北陸不見身影的情況下,讓一度被摧毀的部隊有如便魔術般接二連三從東山道冒出來的天才軍師。第一次遇到竹中半兵衛時,應該是在「聖誕節休戰」的時候吧。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她誤會我要將她做成天婦羅,哭得直發抖。那讓我想起自己過去被稱為「勝千代」的懦弱少女時代。那時的我既軟弱又愛哭,非常害怕遭到他人的指責。但是我更害怕隱藏於自己體內的才華得以發揮,出人頭地。半兵衛很明顯是個天生身體孱弱的人。她一定身上有病吧。半兵衛最害怕對「夢想」伸出手,然後在捉住夢想之前就耗盡生命。因為反正她活不久,無法完成「抱負」。所以越是掙扎,就越會增加「夢想破碎」所帶來的悲傷……

  「那個半兵衛遇到了相良良晴之後,變了。變成抵抗『命運』的公主武將,變成上場奮戰的軍師。就像我遇到山本勘助之後得以改變那樣……勘助啊,是你引導與你做著同樣的夢,連獨自追逐夢想的勇氣都沒有的我來到這裡……無論是『風林火山』的軍旗,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四天王她們,全部都是你留給武田家的財產。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可以濫用四天王,害她們死在這裡。」

  然而,她無法採用持久戰。

  第一,東山道的退路遭斷。

  第二,信玄自己的「性命」即將耗盡。

  第三,最重要的是,如果等到黑田官兵衛進入關原,就會導致目前兵力懸殊的優勢戰況為之一變。西軍與東軍的兵力將會變得勢均力敵。

  第四,「信玄殺死津田信澄」一事,對東軍諸將造成極大的衝擊。毛利家的動向已經變得難以掌握。當上杉謙信南下關原之後,依照謙信這位義將至今的正直人格,無法將她算入東軍的陣營。謙信或許會對信玄的行為趕到失望,直接放棄戰鬥。她就是這樣的公主武將。

  所有的因素都在逼迫她必須照著於稍後到來的黎明開戰,以主力決戰搗毀西軍陣地之「速戰速決」的方向做決定──

  她是如此的孤獨。

  武田家已經走到只差一步就能坐上「天下最強」寶座的位置。只要打贏這場仗,信玄的「夢想」就會實現。

  但是回過神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不過──

  「……馬場美濃有事想對館主大人禀報。」

  「率領『赤備軍』的四天王最強之將山縣昌景也來囉。我帶來印度的茶。」

  「還有武田副將內藤修理!請別忘了我呀~!」

  「館主大人晚上的抱枕!高坂彈正前來報到~!」

  「「……真田家的『雙胞胎』來也……」」

  明明就要開戰了,武田四天王,以及真田家的「雙胞胎」接連來到孤獨的信玄身邊。

  「妳、妳們幾個,回去前線。戰鬥就快要開始了啊。」

  「這可不行!我高坂彈正帶來相良良晴大人的傳言!」

  「相良良晴?是要指責我在岐阜殺死津田信澄的事嗎?為什麼不來找我,而是對高坂彈正說?」

  「不!想必相良大人也很想詢問館主大人那件事吧。但是這次的傳言並非此事……」

  雖然那位皮膚黝黑的忍者再三叮嚀我們不可對館主大人說出口。不過我們四天王與「雙胞胎」商量之後,全體一致決定如此重要的「大事」還是必須告知館主大人──高坂彈正如此說道。

  「大事?」

  「是一些預言。相良大人是未來人。他似乎知曉各位公主武將們即將在這個關原發生的『命運』。相良大人打算改變我們武田公主武將們的『天運』──」

  「那個男人已經超越了愛恨情仇,超越敵我的藩籬……他如此愛著織田信奈那位情人,卻還是告訴我們各自的『未來』。」

  「……他想救的不是別人,正是殺死津田信澄的武田家。相良大人打從心底……擔心著我們……」

  「之所以沒有找我這位武田副將內藤修理,而是將那些話說給高坂彈正的原因,只要聽過內容就能明白了。」

  不對,他應該只是單純忘記內藤的存在吧?每次不都是這樣嗎?──信玄雖然這麼想著,不過四天王的表情與平常不同。比起曲直瀨貝爾休宣告信玄的「性命」所剩無幾的那個時候,看起來更為悲愴。大家都哭了。明明還沒有公布「預言」的內容,她們卻已經激動落淚。

  「以前在小田原城與相良良晴相遇時,我就已經隱約察覺了。但是……」

  「聽到這麼具體的內容,還是讓人很難受啊!雖然我很想逃,但還是請您仔細聽清楚,館主大人!」

  「相良良晴說『只要突擊笹尾山,武田家的命運就完蛋了。武田四天王之中,高坂彈正以外的三人,真田家的「雙胞胎」,以及跟隨她們的士兵──全部會死。「命運」就是如此。為了幫助信奈獲勝,我會以西軍之將的身分戰鬥到最後一刻。所以我目前不會透漏更多資訊。雖然整個局面都在迫使武田騎兵隊朝笹尾山展開突擊,但還是希望妳們重新考慮。一旦殲滅武田軍,信奈也會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即使有一方將會獲勝──即使唯有透過這場仗才能終結戰國時代──我還是希望妳們不要展開相互毀滅的殺戮戰,選擇走上其他的道路』。」

  就在內藤昌豐對信玄轉達良晴的話之後。

  信玄沒有懷疑良晴的話。這不是計謀也不是謊言,只是他盼望一同將織田信奈與武田家從「命運」之中拯救出來,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他身處不得不幫助織田信奈獲勝的立場,卻希望也能拯救殺害信奈弟弟的武田家。那傢伙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大笨蛋──信玄這麼想著。

  「那就是『變動天命之人』嗎,勘助,要是變動天命之後,害織田信奈戰敗又有什麼意義。相良良晴比你還少根筋呢。織田信奈的陣地裡備有數量足以殲滅武田騎兵隊的火繩槍。使用『中入』戰術,不就等於告訴了我們那是誘使武田騎兵隊自闖死地的陷阱嗎。他對武田家擔心過頭,卻忘記武田四天王都是能立刻做出那種結論的智將嗎?」

  她低聲說著,忍不住想笑。

  但是,她卻笑不出來。

  相良良晴果然知道。不是知道信玄重病纏身即將死於此地,而是知道武田家無法奪得「天下」,最後遭到毀滅的事。知道武田信玄的這一生,將會是沾滿悲劇的白工一場。放逐父親,害死妹妹們,逼迫弟弟切腹,甚至拋棄與上杉謙信之間無可取代的友情。只是為了成為最強,不斷地戰鬥。也沒能愛上他人,她沒有那樣的時間,不具擁有家人的資格。她捨不得花時間睡眠與進食而不斷戰鬥,只為了成為配得上武田家當家這個地位的名將。她在川中島之戰與上杉謙信率領的越軍大打一場,最後活了下來。付出難以計數的犧牲之後,終於將川中島納為武田領地。在三方原與德川軍交戰的時候,由於得到相良良晴的「建言」,克服了遭到暗殺,未能完成夢想就半途死去的「命運」。打下清洲城,甚至攻陷了岐阜城。最後只剩一仗了。明天,只要在關原戰勝織田信奈──信玄就能站上她夢想中的高位。

  四天王與真田家「雙胞胎」。那是為了得到關原之戰勝利而必須付出的「等價交換」。信玄的性命所剩無幾,即使獲勝也無法成為天下霸主。只能得到「天下最強」的稱號。即使如此,她仍想強顏歡笑。然而信玄卻哭了。她已經對自己的死看開了。天下霸主給德川家康當也無所謂。但是,派那些信玄從小培養,一直以來支持著她的武田公主武將們全部去送死,真的好嗎──

  「……我還是別打這場仗了。就算擊敗織田信奈,在瀨田樹立旗幟,到時候妳們可能已經戰死了……我們把堵住東山道的西軍中入部隊全數驅離,回到諏訪吧……我會把武田家的家督之位讓給四郎勝賴,然後妳們將我的遺體沉入諏訪的湖中……回到彌彌的身邊……我……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人死去了……」

  信玄不禁透漏了心聲。變回溫柔的「勝千代」的表情。但是馬場信春那些四天王心中明白──「館主大人的性命恐怕無法撐到回到諏訪了」。

  「萬萬不可逃跑!館主大人!就算逃走,『命運』也會緊追不放!它很可能會透過與現在不同的方式,最後造就『武田家滅亡』的相同結局!但是,請您盡管放心!目前的狀況與相良大人所知道的『歷史』並非完全一致!我們武田四天王與真田家『雙胞胎』將會共同開創武田的『命運』!」

  「是的,沒有錯。現在仍然有改變武田家『命運』的可能性,館主大人!」

  「……為什麼相良良晴會選擇高坂彈正傳話……請您仔細想想。」

  「在相良良晴知道的『歷史』之中,唯有高坂彈正活了下來。正如同其『逃跑彈正』外號。但是,此刻正是決定武田家命運的重要決戰,高坂彈正不可能逃離戰場。詢問高坂彈正之後,得知她似乎賦予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活著以記錄武田家歷史的責任──館主大人絕非不孝之人,也不是充滿野心的冷酷武將。而是致力於使國家富足,努力在甲斐治水,使人民安居樂業,將家臣當成家人對待,與甲斐的人民一同歡笑哭泣的了不起君主。為了將那種『武田信玄的真正面貌』流傳於後世,即使武田家的運勢江河日下,即將走入滅亡,她也堅持活到最後一刻,完成史書『甲陽軍鑑』。那就是高坂彈正原本的『命運』──」

  妳們到底想說什麼──信玄不禁脫口詢問。

  雖然她已經知道答案。

  因為她們全都是蠢到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只要是為了武田信玄與武田家,她們不惜犧牲生命。不分家世,不管是否有血緣,信玄都將她們當成「武田家的家人」,與眾人一同生活。即使年齡有差距,對於信玄而言,大家都是她的妹妹。

  所以,她非常清楚。

  相良良晴在四天王之中挑中最冷靜,生存可能性最高的高坂彈正,對她表明「未來」,企圖藉此改變武田家的「毀滅命運」。不只拯救織田信奈,也要拯救武田家。如果武田軍打消突擊笹尾山的計畫,戰況就會暫時陷入膠著,黑田官兵衛將及時趕上。如此一來,武田軍或許就會放棄強行闖過關原的念頭而撤退。只要讓高坂彈正與四天王事先得知「毀滅」的「命運」──相良良晴就是將賭注壓在這個微小的可能性上。令人遺憾的是,相良良晴並不知道信玄已經病入膏肓,性命所剩無幾的祕密。他不知道武田軍為什麼這麼急著發動決戰,為什麼不肯退卻的真正原因。

  到這個地步,相良良晴的善意全都造成了反效果。

  良晴應該想也想不到,因為他告訴我「即將遭到槍擊暗殺」的「未來」而克服「命運」的我其實身患致死之症。結果那個「命運」過不了多久就「收束」回原來的道路。

  這不是誰的責任,而是武田家的「命運」──信玄這麼想著。

  「在下高坂彈正身為四天王之一,願對笹尾山的織田陣地發動突擊。即使不能完成『甲陽軍鑑』也無所謂。只要湊齊了『風林火山』四個人,或許就能變動武田家的『天命』。過去我的老師,軍師大人有言:相良良晴乃是『變動天命之人』──來自未來的相良大人具有那種力量。而那位相良大人為了變動武田家的『天命』,告知了『未來』。相良大人所知道的『歷史』恐怕就不會實現。武田四天王『風林火山』將在決戰之地全體到齊。一定能改變命運。」

  高坂彈正表示自己希望與內藤等人一同戰死沙場。

  武田家家道中落之後,高坂一人獨自存活,撰寫「甲陽軍鑑」的未來,會在高坂死於關原的那個瞬間得到改變。

  在「風林火山」四天王全軍覆沒的那個時候。

  應該可以四天王的性命,與武田家的「命運」做等價交換。

  她就是這個意思。

  內藤、馬場、山縣、「雙胞胎」。

  大家都將一縷的希望寄託在高坂的提案之上。

  怎麼這麼笨。

  妳們又不是九州的修羅,想以全體戰死的方法抵抗「天命」,根本毫無勝算。最後落得白白死去的機率太高了。既不合理,也對沒有任何好處。一群大笨蛋,妳們不都是山本勘助的弟子,都是他培養出來的智將嗎──信玄不禁想要怒叱這些人。如果相良良晴知道我的病況,或許會對高坂說出不同的「建言」吧。不對,他可能會親自對我「傳話」──思考到這裡,信玄就知道自己錯了。在「殺害」津田信澄的時間點,我就親手斬斷了與相良良晴的緣份。就像將父親逐出甲斐時那樣。想到這點,一股難以忍受的寂寥就湧上信玄的心頭。

  「『雙胞胎』啊,妳們不阻止四天王的魯莽無謀之舉嗎?」

  「我們。」

  「乃是真田一族。」

  「真田家。」

  「與武田家同在。」

  「那是。」

  「真田之母,幸隆大人。」

  「她的遺志。」

  幸隆死了嗎?──信玄大驚。

  在第四次川中島之戰裡,被稱為「不死的公主武將」,受人畏懼的真田幸隆突然變得十分衰老,此後退出了第一線。不僅如此,幸隆的長女、次女,也就是「雙胞胎」信綱與信輝也因為體能消耗過度而退出前線。與軍神上杉謙信的決戰之中,真田一族賭上「在真田信濃的居處打造一個山之民、忍者、農民都能平等生活的公界」的夢想,用盡他們擁有的力量,最後燃燒殆盡。「雙胞胎」這次的參戰,是她們光榮引退前的最後一次任務。不論是幸隆還是「雙胞胎」,都已經無法再使用過去所擁有的特異之「力」了。

  「我沒接到那種報告!只聽說她臥病於上田城……」

  「我們也沒接到。」

  「只是聽到她的聲音。」

  「「……勘助大人。我們彼此都度過一段博命奮鬥的人生。館主大人的夢想,就託付給下一個世代的公主們吧。我這就去找你了。」」

  「雙胞胎」對信玄傳達了「幸隆的遺言」。不知道她們是用了什麼忍術。或者,那不是什麼忍術,而是幸隆最後的執著化為言靈,傳達給遠在天邊的「雙胞胎」。

  不過,幸隆在不知道信玄身患「致死之病」的情況下於上田過世。這對信玄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繼勘助之後,幸隆也過世了啊……不僅如此,妳們四天王與『雙胞胎』,還表示準備朝著織田信奈準備了難以計數的火繩槍,等待我軍自投羅網的笹尾山陣地突擊。簡直就像武田家已是日薄西山呢……」

  不能讓武田家滅亡。若是武田滅亡,真田家的居地也會消失。幸隆賭上一生盼望打造的「讓山之民、忍者、農民都能平等生活的公界」,最後也會無法於日本生根,就此消滅。

  不可以在這個時候退卻。

  勘助的夢想,幸隆的夢想,武田的「天命」。絕對不可以放棄這些事物就此逃避。我的生命已經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從放逐父親大人,成為武田家的當家之後,我就不再是武田勝千代,而是「武田信玄」。

  我到底在迷惘什麼呢。死之前還想望諏訪的美麗湖泊一眼,想要在諏訪湖的湖畔安詳地死去,想要與彌彌一同沉眠於諏訪──我到底在想什麼。我沒有迷茫的權利,不能回頭了。自從放逐父親大人之後,我不就決定要過著經歷一場又一場戰爭的日子,生活在修羅之道裡頭嗎。我根本不能回頭了。

  「既然如此,那就起身戰鬥吧」,信玄沉痛地做出了決定。

  此刻,佈署於關原的所有武田軍將士都面臨性命危險。「命運」正在朝著武田家與織田信奈兩敗俱傷,德川家康被拱為天下霸主的「既定路線」逐漸收束。相良良晴出於一片赤誠之心而提出的「建言」,讓人感覺很諷刺地成為幫助命運「收束」的其中一項要素。但就算如此──

  「讓我們改變武田家的『天命』吧。讓我們親手掌握與相良良晴所知道的『歷史』相異的『未來』吧──與『命運』戰鬥吧!」

  不過,我不打算派妳們發動自殺式攻擊,害妳們白白死去。勘助教導過,「兵者,詭道也」。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要發揮所有智謀,用盡一切辦法破解織田信奈的「策略」,戰勝西軍。在那之前,我絕對會保住自己的身體與頭腦。妳們各自回到陣地等待命令──武田信玄對四天王與「雙胞胎」下達這樣的指示。

  遵命!──武田家的公主武將們齊聲應和,回到她們各自的陣地。

  這將是我這一生最後的戰役。勘助、幸隆、父親大人,請看仔細了。武田信玄將會戰勝織田信奈,攀上「日本最強」的地位,改變武田家的「天命」給你們看──信玄發下誓言。我已經不再迷惘。最後就只剩下祈禱自己這條命可以撐下去。此時一旦鬆懈精神,發燒就會加重,意識變得混濁。信玄鼓起氣力,提振勇氣,擠出生命最後的光輝,握緊了指揮扇。

  「織田信奈不是能毫髮無傷打贏的對手。她是在桶狹間擊敗具有壓倒性強大戰力的今川義元,以鐵甲船埋葬最強村上水軍的『破格天才』。不只如此,她除了奪得天下,還擁有與相良良晴超越身分的愛情。可謂日本歷史上獨一無二的最強英雄……在設樂原時,那個人恐怕就準備好克制武田騎兵隊的『策略』。回想一下織田信奈在設樂原的佈陣位置吧。關鍵一定在於佔領迫使騎兵隊無法自由進行突擊的『山地』……必須掌握織田信奈『策略』的真面目,這得花一段時間。既然如此……」

  信玄突然開竅了。她找到自己與四天王都沒有注意到,不需對笹尾山的「死亡陷阱」突擊也能戰勝西軍的「戰術」。又或許四天王早就已經察覺該怎麼做,只是說不出口罷了。

  「對啊。應該最先擊敗的,不就是兵力薄弱的相良良晴嗎。按照兵法的常識,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為什麼我沒想到呢,為什麼我會忘記呢。我怎麼這麼粗心,哈哈……」

  我竟然不得不擊垮見到我對織田家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之後,仍然願意為了拯救武田家而四處奔走的相良良晴。我應該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做出那種無情無義的選擇嗎。我應該把這當成我的人生「結局」嗎,勘助。信玄又咳了起來。她拿起指揮扇遮住自己的臉龐──

  ※

  十九女池的德川本陣。

  從桃配山的信玄本陣回到此地的本多正信渾身顫抖,心想(關原這裡即將展開一場慘烈的死鬥。是規模無比巨大,至今的日本戰史之中未曾有過的最終決戰。究竟有多少人會命喪與此呢……),並且站在擔任德川家康替身的世良田二郎三郎身邊。

  世良田二郎三郎已經快被嚇死了。

  只算東軍,戰場上就有超過十萬的大軍。西軍更有約六萬的兵力。若是黑田官兵衛及時抵達,將再追加三萬。若將東西兩軍合併計算,這個狹小的關原裡就擠了多達二十萬名的士兵。在這場規模龐大的原野決戰之中,經歷桶狹間、姊川、三方原之戰,堪稱身經百戰的「正牌」德川家康竟然不在現場!

  「彌八郎小姐,該來的終於來了。無論我唸誦幾次『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無法逃避的現實仍然擺在眼前。距離霧氣散去天色轉亮,只剩下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我連一覺也睡不著。」

  「在下也是一樣。如果要找一位能在這種緊張關頭還能睡著的武將,應該就只有相良良晴吧。」

  「咦?那個人睡得著嗎。他原來是這麼厲害的大人物呀。」

  「是的。若非如此,他就不可能從沒有戰爭的未來世界漂流至此,累積深厚的戰爭經歷後還能活下來。那個男人雖然受到挫折時會氣餒苦惱。但訴完苦之後,他就能忘掉一切呼呼大睡,接著以英雄之姿甦醒。相良良晴真正的力量,並不是知曉過去的情報能力,而是可謂無窮無盡的毅力。一般人無法穿過那個天岩戶。毅力不足的人,穿過天岩戶時記憶就會受損,弄得不好還會使身體化為塵土。光是能夠活著穿過那裡,就代表他是一位具有超常毅力的不世出英雄。雖然他本人稍微缺乏一點自覺,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那也是從松永彈正小姐身上得到的知識嗎?」

  「正是如此。」

  「……可是啊,彌八郎小姐。我有一件事怎麼想也想不透。妳在清洲城接受服部半藏的提議,甚至還特地將石川一宗小姐送到藏匿正牌家康大人的茶屋宅邸吧?我感覺那對姊妹兩人都還活著。半藏與蜂須賀五右衛門是老交情。很明顯是他們現場聯手欺騙彌八郎小姐,讓兩姊妹能各自逃離清洲城。而且其中一方還為了搜索家康大人,故意成為彌八郎小姐的人質。為什麼妳要特地做出讓半藏他們抓到自己弱點的行動呢?」

  沒錯。

  本多正信已經察覺到了。石川一宗和蜂須賀五右衛門都還活著,兩人交換了身分。還知道服部半藏仍然沒有放棄「奪回家康」的目標,因此立刻選擇與五右衛門姊妹「聯手」。「五右衛門的屍體」,恐怕就是使用丹波忍術進入假死狀態的石川一宗吧。既然如此,本多正信竟然還刻意將五右衛門送到正牌家康的身邊。

  「……被信玄大人訓斥之後,我清醒了。這場戰爭不是在下的戰爭,而是公主的戰爭。我希望給公主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

  「如果結論是公主不希望由德川家獲得天下呢?」

  「……到時候,奸臣就只能選擇離去。但就算事情變成那樣,妳仍然是長相與公主一模一樣的貴重替身,所以很安全。請不用擔心。」

  況且,那個茶屋宅邸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突破。只要公主沒辦法在期限之內逃出,很遺憾,公主從起跑點上就缺乏成為參與這場關原之戰的將領必備的「力量」。在下彌八郎就必須參加戰鬥為德川家帶來勝利,讓歷史「收束」於該有的結局……本多正信仰望著被霧氣遮蓋的月亮。月亮逐漸沒入遠山之中。就快了,再過不了多久。

  「關原之戰」就要開始了。

  ※

  位於南宮山的東南方角落,有一座名為栗原山的山峰。

  這裡是從西軍轉投入東軍的「長宗我部元親」這位土佐公主武將,率領六千名士兵佈陣之地。

  長宗我部元親是一位無法讓人想像是出身於異國土佐的美少女公主武將,還是一位看起來根本不會上戰場殺敵的千金大小姐。她穿著最新流行的南蠻服飾,將那副纖細的身軀妝點得玲瓏可愛。

  由於那身可愛的模樣,她有著「姬若子」的外號。

  這位來自南海「鬼國」的海盜公主大名即將在這場關原決戰之中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不過就連正在進行統一四國的事業,但基於道義而只打算在本州的紛爭中稍微露個臉的長宗我部元親本人也不知道這點。

  土佐這個國家,與隔著內海與畿內或中國地區相望的阿波、讚岐、伊予等地不同。比較像個徹頭徹尾的遠海孤島。就連前往鄰近國家都是一場艱難的冒險。所以土佐武士很貧窮,其盔甲十分破爛。況且長宗我部元親的核心家臣團是平時過著農耕生活,被稱為「一領具足」的半農半兵的士兵。讓人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是農民還是武士。土佐的馬匹甚至像山羊一樣矮小。與其用那種馬作戰,用土佐犬還比較強。

  雖然身為水軍的海盜好歹比陸地上的武士(透過海盜行為)賺得多,不過他們的衣服有的是從南蠻船上搶來的二手南蠻水軍服,有的是南蠻商人運送的非洲原作民的民族服飾。一點日本人的樣子都沒有。過去織田信奈在岐阜城出面接待長宗我部家派來的使者時,因為他們的打扮實在太誇張,信奈不禁吃驚地說:「哇啊啊啊!那些人已經超出怪人的範圍,是南海的蠻族啊!」讓她感到生命危險而差點就要逃跑。

  對於長宗我部家臣團而言,美麗的姬若子元親乃是奇蹟似盛開於鬼國土佐的高貴之花。

  不過,其實元親是一位難以從那身優雅乖巧的容貌想像的戰爭高手。她神出鬼沒,逃跑的速度很快。無論在山地或海上都能恣意玩弄追擊她的敵人,讓對方很難逮到她。

  「我們到底為什麼非得統一四國不可呢」「說到底,土佐與讚岐、阿波是不同的世界。即使都位於四國,雙方之間也沒有任何接點嘛」。面對大惑不解的家臣團,元親哄騙他們說:「四國這種地方太小啦。我們遲早得踏出四國,不對,是派船遠渡日本之外的遠方。統一四國這件事,簡單來說就是打造長宗我部的世界性據點,是建立『隨時都可以回去的避風港』的事業。你們聽懂了嗎?」並且一刻也不停地派兵攻打讚岐、阿波、伊予,佔領四國各地。順便透過海盜業賺取資金,過著自由奔放的生活。

  長宗我部元親原本不過是一介土佐的國人,自從織田信奈宣布天下布武的野心之後,她就宛如與信奈產生共鳴,開始發展「統一整個土佐國」,乃至於「統一全四國」的龐大事業。

  她已經完成了土佐的統一,目前正朝著佔領四國全境的階段邁進。

  阿波、讚岐的三好家勢力已經幾乎被驅逐出境。過去在畿內與織田信奈爆發激戰的三好三人眾躲回位於四國的本國時,各自表示:「哇哈哈,到底為什麼」「山頭另一邊的土佐會出兵攻過來阿。原來土佐有人類居住嗎」「簡直莫名其妙」「我是岩成」。訝異的他們與長宗我部軍展開交戰,卻在元親賭上「四國統一」意志的荒唐野心與熱情之前敗下陣來,全體成員都在不知不覺間行蹤成謎。

  松永彈正、織田信奈、長宗我部元親……這些難搞的公主武將讓他們再也無法繼續武將生活,寧願退隱山林不當武士,也要逃亡到織田信奈和長宗我部元親絕對不會去的信濃。

  最後只需要平定充斥三好餘黨、國人與海盜的伊予就行了。那項平定伊予的工作也大致已經完成,征服四國的事業眼看著就要步入尾聲──就在這個時候,元親卻收到義姊齋藤利三的求援。

  說起來,元親之所以和遠方的齋藤利三結為義姊妹關係,就是元親出於投機的目的,直覺認為「織田信奈似乎未來會在本州成為最成功的人」。但是信奈的兄弟姊妹很少,而且當時的長宗我部元親還只是土佐的一介國人,配不上織田家。因此元親希望能收養明智光秀的妹妹,卻沒有成功。最後收養了光秀的親信齋藤利三的妹妹。

  不管怎麼說,受到齋藤利三求援的長宗我部元親率領六千土佐兵,搭著掛有「七片酢漿草」與「帆船」軍旗的長宗我部水軍船隊駛入淀川河口。

  領航的是漆成黑色的旗艦「大黑丸」。

  不過,其實大阪城在此時已經被毛利方控制。長宗我部元親只能迫於情勢加入東軍。

  這都是因為小早川隆景率領水軍,大喊「絕對不能讓土佐的蝙蝠逃走」,在海上逮住慌張說著「為什麼那裡變成毛利的城啦」「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企圖逃離大阪灣的土佐船隊。

  小早川隆景為了讓東軍吸收這個長宗我部元親,冷酷地威脅元親。元親抱緊她最疼愛的年幼弟弟信親,想要以不置可否的態度對隆景的招降四兩撥千斤──

  「長宗我部元親。妳至今竟敢一直冒用村上武吉手下的名義,在土佐的領海襲擊南蠻商船,恣意妄行……但是我現在沒時間和妳玩遊戲。正如妳所見,大阪已經成為大毛利家的大本營。放棄抵抗加入東軍吧。」

  「咦~?為什麼這個人認真成這個樣子呀?眼神根本沒在笑。才不要呢,我就是要當個不受拘束的自由人──如果我如此拒絕呢?」

  「那麼我就會在這裡與長宗我部水軍展開決戰,擊沉妳這傢伙率領的所有船隻。」

  「小早川隆景?我和妳都是領導海盜的公主。雖然偶爾打過仗,但也曾感情融洽地做過生意。我們彼此不應該是寫作強敵唸成『朋友』的關係嗎?」

  「我們才不是什麼朋友。」

  「好過分!我對妳還保有一點友情耶,會不會太過分了!信親,這個女人從以前就是這種傢伙,記住囉!」

  「妳給我摸摸胸口,想想自己以前幹過什麼事。」

  「那就……我摸我摸,唉呀。『冷血之將』的胸部還蠻單薄呢……是不是血液循環不好呀?」

  「不是摸我的胸!別想蒙混過去,長宗我部元親!現在就做出選擇。我沒什麼時間。如果花太多功夫在妳身上,大魚就會逃走了。」

  「妳好像非常嚴肅喔,小早川隆景?我都接受過妳的委託,用捨鼻力插在相良良晴的船上耶,妳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要避開相良良晴的身體,將捨鼻力插中船底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喔。真是的,說到那個捨鼻力有多難使用──」

  「是『蛇比禮』。因為妳完成投出蛇比禮的委託,所以我對妳佔領伊予的行為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講信用的大毛利家也會遵守這個約定。」

  「妳真的是『冷血之將』呢。如果在男人面前還是繃著那張臭臉,不管等多久都結不了婚喔。妳懂嗎?」

  「囉、囉嗦閉嘴啦。如果妳不肯加入東軍,我不但會在大阪灣將妳的船隊徹底摧毀,還會送出可以當成證據的密信給織田信奈,告訴她蛇比禮投擲事件的實行犯就是妳。妳不但會失去水軍,還會被毛利與織田信奈斷交,無論哪一方在本州獲勝,勝利者都會對四國派出討伐軍。」

  「別這麼說嘛,妳是在威脅我喔?況且妳們不是繼承首任家主的家訓,要毛利家不可妄求天下嗎?」

  「……我違背父親大人的遺言了。我們毛利家將會在這場決戰賭上家門、族人,與家臣團的命運。我是認真的。長宗我部元親,妳的『認真』難道只用在得到小小的四國嗎?」

  「就算妳這麼說,我的統一四國工作還沒有結束。而且比起稱霸本州,我的目標更遠大,是成為『世界的長宗我部』。說到底,我又沒有愛上相良良晴。咦?在海上生活的深閨大小姐看似自由,但可能實際上一點也不自由呢。」

  「囉嗦閉嘴啦。別打迷糊仗,小心我宰了妳喔。」

  「頑固的妳就像是緊附在礁石上的藤壺,對於猶如在海浪中漂流的僧帽水母的我而言,實在沒辦法好好與妳相處。妳聽清楚了,小早川隆景。做人應該多笑。只要露出笑容,妳看起來就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姑娘。明明只要有那副笑容,就能從織田信奈手中把相良良晴搶過來。妳懂嗎?」

  「……元親,我不會上妳的當,被妳拖延時間。現在就立刻回答,到底要不要加入東軍?」

  元親的弟弟,天真無邪的熱血少年信親被嚇得臉色蒼白,抱怨:真是的。都是因為姊姊一邊與織田家同盟,卻一邊私下接受小早川隆景的委託。像蝙蝠一樣飛來飛去左右討好,狀況才會變成這樣!

  「姊姊!事到如今,千萬不可以加入東軍啊!不然妳就真的變成『蝙蝠』了!既然走到這個地步,就乾脆點與小早川軍大戰一場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信親。身為一名少女,有時應該不顧危險,明知會死也要有所行動,明知會輸,也必須挺身戰鬥。你懂嗎?」

  太好啦,姊姊說出名言了!妳說的沒錯,姊姊!真不愧是我的姊姊!雖然平時裝成兩面討好的蝙蝠,但仍然是土佐的了不起英雄!是扭轉日本歷史局勢的風雲人物~!──目睹姊姊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信親不禁感動落淚。

  然而小早川隆景默默地以冰冷的眼神朝元親一瞪,才剛說完話的元親就改口道:

  「……不過現在還不到那種時候呢。」

  她立刻轉移所屬陣營,從西軍投向東軍。

  雖然信親發出哀號「等一下,姊姊妳怎麼這樣~?」,不過元親掩面而哭,表示「信親呀,我不能害心愛的你戰死。原諒我吧」,用這種方式敷衍過去。接著再要求小早川隆景提供食糧:

  「麻煩請發給我手下的海盜們大阪的名產料理。大家都只能靠魷魚乾充飢,肚子已經餓扁了。至少提供饅頭吧。」

  雖然小早川隆景額頭青筋暴跳,也只能回答:

  「章魚燒想吃多少就有多少。趕快吃飽上岸後行軍出發。」

  食物耗盡,餓得受不了的海盜們,以及搭船準備在陸地作戰的一領具足的男人們,紛紛聚到隆景的身邊。

  「真是太感謝小早川小姐啦!」

  「是傳說中的章魚燒耶!」

  「剛烤好的章魚燒好燙喔!」

  「太好吃了!感覺活過來了!」

  雖然小早川隆景總是態度很差,但她似乎有著容易受到海盜歡迎的特性。

  人與人之間若要交心,得先從一起吃飯開始。這樣一來長宗我部家與毛利家就是寫成「盟友」的「朋友」啦,小早川隆景?妳懂嗎?還有麻煩再來一點章魚燒!──元親朝著隆景擠了擠眼,露出微笑。

  「記得付錢,十個一貫。」

  不過仍然面無表情的小早川隆景卻揪住元親的袖子。

  「談錢就太不夠意思啦。自由之國土佐沒有那種本州流通的優質錢幣。與他國的貿易基本都是以物易物喔。妳懂嗎?」

  「付錢。」

  「……好。」

  長宗我部軍從西軍改投入東軍,迫於情勢而變更了陣營──

  對於毛利軍而言,這是無比幸運的意外。

  如果在大阪灣與長宗我部水軍發生戰鬥,毛利軍的行軍計畫就會受挫。而小早川隆景利用「冷血之將」的面無表情態度與高壓式交涉,成功將搖擺不定尚未確定去向的長宗我部元親納入東軍陣營。

  不過,因為兩面討好的行徑而被稱為蝙蝠的元親原本就沒有旺盛的戰鬥意志。一來她當初參加的是西軍,二來她的盤算是只要做出在本州參與決戰的既成事實,再從戰爭贏家的手中強行取得「統一四國的認可」就行了。

  而就在長宗我部元親得知率先抵達戰場的宇喜多直家所散佈的「長宗我部軍進入栗原山」的假消息後,心中大喜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對小早川隆景說:「織田信奈可能會假裝走東山道,實則沿著伊勢大道迂迴前進。我就暫時不惜粉身碎骨也要為毛利家效力吧,土佐兵將團結一致阻擋織田勢力。妳明白了嗎?」隨即厚顏無恥地躲到遠離關原主戰場的偏僻之地栗原山。雖然立刻察覺對方想法的隆景心想(這傢伙根本不打算戰鬥),不過考慮到比起元親在關鍵時刻倒戈投入西軍。讓她待在遠離主戰場的栗原山比較好。也就准許元親在栗原山佈陣。

  織田信奈以性格急躁耿直出名,不可能在這麼重要的戰事中迂迴繞道。即使在桶狹間之戰,她也沒有採用迂迴策略,而是一直線朝今川義元的本陣猛衝。迂迴行軍是屬於明智光秀或小早川隆景這種思慮過度的智將的領域。事實上,光秀正是利用琵琶湖,而小早川隆景也採取從大和翻過鈴鹿峠的迂迴策略。結果卻沒有如兩位智將的意,首先到達關原的名譽落入宇喜多直家的手中。當時奪取松尾山的宇喜多直家如果倒戈投向西軍,毛利軍就有危險了。

  進入「偏僻之地」栗原山的元親身邊跟著無論如何都想參加決定天下之戰,堅決不肯退卻的親愛弟弟信親。不過她發下豪語表示「我雖然待在土佐,卻已經掌握織田信奈那些本州諸將的性格。織田信奈不會來伊勢大道」。事實正如她所言,信奈走的是東山道。

  如此一來,長宗我部軍就避開與織田信奈直接交戰的最糟糕狀況。如果織田信奈獲勝,元親可以請明智光秀從中斡旋,哭訴「我是受到邪惡的小早川隆景威脅,才會被迫加入東軍」。而東軍獲勝的話長宗我部軍就是勝利的一方。反正如今也不會有其他部隊出現在伊勢大道了。無論東西兩軍哪方獲勝,長宗我部家都能常保安康。元親原本鬆了一口氣──

  「信親,待在這裡,我們就可以從伊勢大道一路逃走了喔。你懂嗎?」

  「咦咦咦,這是難得一遇的決定天下大戰耶!為什麼要做出那種像蝙蝠的兩面討好行為呢。有骨氣一點挺身戰鬥啦,姊姊~!」

  當長宗我部元親接到「西軍的『中入』之兵突然出現,湧向南宮山北側的東山道堵住東軍的退路」的緊急報告而大吃一驚時,朝陽已經即將照在關原上了。

  「東山道被堵住了?這……如果登上南宮山的吉川元春軍無法從北側東山道移動,必須往南下到伊勢大道……大事不好了,那樣一來待在栗原山的我們就會被捲入激戰!我可是熱愛和平與自由的姬若子。現在立刻逃回土佐吧,信親!」

  「都已經走到這步,竟然要連夜逃亡?不可以啦,姊姊!妳會被織田和毛利當成蝙蝠討伐耶~!長宗我部軍握有關原決戰的關鍵喔?這一定是『命運』!我覺得應該拚命一戰,讓長宗我部家的名稱響徹天下啦!」

  「信信信信親!你怎麼這麼天真無邪啊?」

  「不是因為姊姊太保護弟弟,對我溺愛過度才會變成這樣嗎?」

  「雖然你可愛得讓我疼愛有加,但是如果不偶爾狠下心,就沒辦法在這個嚴酷的戰國世界生存下去。你懂嗎?我也有另一個叫『鬼若子』的外號喔?平時我那種隨隨便便呆頭呆腦,有如左右討好的蝙蝠模樣只是在演戲,用來欺騙敵我雙方,讓他們大意鬆懈,你懂嗎?」

  就算妳這麼說,姊姊也不會做出欺騙我的事,我才不明白啦──信親賭氣地嘟起了嘴。我的弟弟真的好可愛……都是這孩子堅持要來,我拗不過他只好帶他來到本州的戰場,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誤──元親難得露出焦急的神情。

  「與其把信親丟進這麼危險的大戰,我寧可繼續當隻兩面討好的蝙蝠!我一定會用盡全身力量,絞盡所有腦汁,也要不參與戰鬥就撐過這場困境!你懂嗎?」

  真是的~我受過姊姊文武雙方面的菁英教育,武力體力智力全都經過鍛鍊。不一定會戰死呀~信親還是繼續讓溺愛弟弟的姊姊大傷腦筋。

  元親具有宛如發射超音波探測情況的天生直覺。就在得知東山道被封鎖的瞬間,那份直覺就告訴她「信親有危險」。然而很不幸的,元親並不知道「古今傳授」之中預言的信親的「未來」。若是她知道那個預言,就算日後將遭到「天下霸主」的討伐,她也一定會拎著信親的脖子如脫兔般逃離關原,即使那會導致她失去土佐國與整個四國也在所不惜。

  就在此刻,等在關原的「命運」,即將無情地吞噬從土佐出發,因為迷路而輾轉來到栗原山的長宗我部元親與信親姊弟。

  卷之七 謙信出動

  北陸戰場──加賀的松任城。

  「軍神」上杉謙信終於出現進一步的行動。

  「不可能,她不可能親手殺死織田信奈的弟弟。那不是信玄的戰鬥方式。妳竟然打算拋下我,自己投向毀滅嗎。妳究竟是怎麼了,信玄。」

  透過直江兼續的轉達,得知岐阜城之戰結果的謙信折著手中的青竹,憤怒地顫抖。

  「信玄一定遇到了某種狀況。她在川中島失去信繁,為了奪取駿河而失去義信。要信玄自願殺死織田信奈的弟弟……是不可能的事。信玄打算對織田軍發動徹底的殲滅戰,對織田信奈拿出『真本事』啊。她又要犯下在川中島的愚蠢行為。不可能會那樣,我認識的信玄……」

  並不是一個會在織田信奈的心中留下無法抹滅的的傷痕,發動雙方以恨意針鋒相對的戰爭的人。「為達野心不擇手段,暴虐無道的武田信玄」這種形象,是她與軍師山本勘助捏造的假象,用來威嚇諸國,確保不會製造犧牲者,避免產生遺恨的「打仗贏六成就好」的策略能成功。她生來就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若非生為甲斐武田家的嫡子,她或許會成為不只是無法殺人,連動物都不敢殺的溫柔之人……謙信有如呻吟般如此自言自語。

  看不下去她那副模樣的直江兼續開口問道:「您何不違背近衛前久大人的想法,前往關原呢?」

  「兼續,我目前被近衛前久的信綁住,即使身體狀況恢復也必須留在加賀。然而這或許是個錯誤。覬覦越後的最上義光有什麼動向?」

  「他對庄內發動了侵略,不過被來自北條家以義妹身分支援越後的上杉景虎大人漂亮地打退了。」

  「已經將他逼回山形嗎。那就沒有問題了。」

  「不、不是那樣。上杉景虎大人實在太過景仰謙信大人,揚言要為了上杉的『義』誅殺最上義光,反過頭朝山形城發動侵略。即使命令她回到越後也不聽令。我們該怎麼處理?」

  「……那就傷腦筋了呢……雖然最上義光與梵天丸關係不佳,但他終究是梵天丸的舅舅啊。」

  「授與她『景虎』之名,反而讓她投入於非得消滅謙信大人之敵不可的衝動。景虎大人原本學的就是北條家的兵法,一旦勝券在握就會分心。」

  「……這樣啊。景虎太強大了呢。而且不只是強大,個性也太過單純。千萬不可以在織田與武田出問題之後,再讓上杉與伊達之間也產生無法消除的遺恨。必須阻止景虎才行。」

  「那麼,您打算從加賀撤回越後嗎?」

  「不是的,兼續。我接下來將率領越軍穿過越前,前往關原。並且為關原的戰爭畫下休止符。一旦終結主要戰事,在山形的局部戰爭會失去繼續打下去的正當名義,景虎也就不得不撤兵了。趕快行動吧,兼續。」

  「是的!一旦主要戰事結束,景虎大人也就得遵守撤兵命令。」

  「與半數士兵被分去丹後的竹中半兵衛和柴田勝家交戰不夠道義,我本來打算等到丹羽長秀軍從丹後回來再打……但目前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我們要強行前往北陸道。全軍聽令,高舉『毘』字旗,立刻渡過手取川。」

  法螺貝的號角聲響起,聚集於松任城的越後男性武將們陸陸續續來到謙信的面前。

  「真是的,在下的廄橋城到頭來被伊達政宗趁隙奪走啦。希望這次能在近江一帶拿個城代替呢,最好是位於加賀與越前國境上的大聖寺城。不然就太不划算了。」

  表面上叛服無常,在上杉與北條之間搖擺不定。私底下卻為了兩家的義姊妹同盟而努力奔走的廄橋城代理城主北條高廣如此說。

  「謙信大人!實在太感謝您讓我加入軍隊了!我一定會洗刷謀反之徒的污名!為了謙信大人,我可以去死!」

  下越的揚北眾領頭國人,本庄繁長。他曾經有段因為屢次對自己尊敬的謙信求婚,卻都被「我是毘沙門天」的理由打回票,絕望之下於下越起兵謀反的輕狂時期。不過當他被謙信原諒之後,就表示:「我聽說南蠻的騎士即使對於身分尊貴,永遠無緣與其結為連理的女士,也願意奉獻忠誠與愛!既然如此,我也要成為謙信大人的騎士!」

  「哎呀,看看這群越後將領,仍然一樣滿是謀反之徒呢。不過當這樣的我們齊聚於謙信大人的旗下,卻能化為日本最強的『懸亂之龍』。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侍奉謙信已久的老將,齋藤朝信。那是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柿崎景家,以及長尾政景──諸位輔佐謙信,宛如閃耀星辰的越後男性武將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之後,存活到最後的忠誠武將。

  面對身經百戰的越後武將,謙信淒涼地點了點頭。

  「宇佐美,直江大和……柿崎景家……還有長尾政景……大家都死掉了呢。我的戰鬥方式一直都是由我自己一馬當先,避免造成將士傷亡。即使在川中島之戰,我也沒有讓任何一位有名有姓的越後武將戰死。但就算如此,人類……還是會死的啊。就彷彿受到『命運』的引導──」

  謙信對北條高廣等人沉痛地說著。

  武田信玄即將在關原展開一場失去「義」的戰爭,想必織田信奈也會不得不出盡全力迎接武田信玄的挑戰吧。那是以「天下布武」為抱負的人無法逃避的宿命。我很清楚,信玄將就此滅亡,她正是為了走入毀滅而戰。

  「織田信奈被逼入只能展開全面殲滅戰的局面,即將變成相良良晴原本攔阻成功的第六天魔王。身為織田信奈的朋友,我必須以『義』與『慈悲』拯救她的心靈。我即將與諸位一同從北陸道進入關原。戰勝織田軍,同時阻止武田家的滅亡與織田信奈的魔王化。」

  謙信大人打算成為天下霸主?──諸將驚呼,不過謙信搖了搖頭。

  「不,我對天下霸主的寶座沒有興趣。我會遵從由毛利、武田、足利將軍家,以及兼續妳們討論出的結論。我已經不是毘沙門天的化身,只是一名凡人女孩。但即使如此,我的心中仍有著『義』與『慈悲』。只要這條命還在,我為了『義』與『慈悲』而戰的理念就不會消失。這些話是宇佐美定滿與直江大和告訴我的。雖然那可能只是厭倦亂世之人心中產生的幻影。但是,這兩者都是值得守護的美麗事物,是終結亂世不可或缺的精神。各位,你們可以為了我的理念,而非為了毘沙門天的身分挺身戰鬥嗎?」

  好!──越後諸將齊聲高喊。

  而情緒容易激動的本庄繁長更是一下子就大哭著說:

  「……謙信大人,您終於打開毘沙門堂的大門,降臨至地上了……感激不盡……!我太開心了!我願意為了您去死!」

  這個反應讓北條廣高傻眼地說:「這傢伙比將謙信大人當成毘沙門天崇拜時更麻煩了呢,真是的。」

  「本庄繁長,我不是說過,要你別死在戰場上嗎?」

  最後──直江大和與宇佐美定滿培養的「公主宰相」直江兼續向謙信提出報告。

  「竹中半兵衛確確實實是天下第一的軍師,是生於戰國日本的最聰明『智者』。而柴田勝家則具有織田家最強的武力。在手取川之戰時,她們還曾經將謙信大人逼入險境。那些人知道一旦越軍抵達關原,西軍就註定敗北。她們一定會抱著不惜犧牲全軍的覺悟阻擋謙信大人。即使是謙信大人也不能小看她們,請多加小心。」

  謙信點頭回答「我知道了,從正面硬闖吧」。

  「越軍即刻從松任城出發。橫渡手取川,迅速穿過越前,直線衝過北陸道,趕往關原將西軍一網打盡。」

  謙信在這時率領的越軍多了於新擴張版圖的能登、加賀陸續徵集的士兵,形成一支總數兩萬五千人的大軍。

  相對之下,固守北之庄城的竹中半兵衛、丹羽長秀、前田犬千代的北陸方面軍因為分兵至田邊城,人數少了一半,只有一萬兩千。而且,謙信並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對付位於背後的越後,受到半兵衛策動的最上義光軍。反而做出「準備迅速於關原決定勝負」的決定。

  ※

  越前,北之庄城。

  岐阜城淪陷,津田信澄遭武田信玄所殺。而最上軍據說在庄內敗給上杉軍,逃至山形。這時又傳來「越軍開始渡過手取川」的緊急報告。

  得知「吾計已敗矣」的竹中半兵衛臉色蒼白地想著(怎可能?信澄大人竟然被殺了?到底是為什麼……?那位個性謹慎,打仗以贏六成為目標的武田信玄大人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難道信玄大人也將這場關原之戰定調為『戰國日本的最終決戰』嗎?),她咬牙切齒地暗呼「得想下一個策略!」,召集織田北陸方面軍的諸將,展開一場軍事會議。

  雖然事出意外,不過半兵衛知道這場決戰是不可能發生於「預料之內」。各個陣營此時正在不斷丟出隱藏到最終決戰才會使用的「王牌」。毛利家的牌是足利義輝與細川藤孝。武田家的牌是前任甲斐國主武田信虎或真田幸村。德川家的牌是本多正信。而上杉家的牌則是北條氏康的妹妹上杉景虎。

  不過,竹中半兵衛自己也有「王牌」可用。

  第一張牌,就是將被吉川元春擊潰的織田方將士祕密集中於菩提山,封鎖關原東側出口的「中入」之計。她事先仔細就做好這些準備,用來當成對付武田信玄的策略。信玄的行動比平時更匆促,所以這個策略八成能成功。

  第二張牌,是將上杉謙信牽制於北陸的「策略」。如果讓毛利兩川與競爭「天下最強」之名的東國之雄上杉謙信與武田信玄在關原會合,即使黑田官兵衛及時抵達,西軍仍然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必須拖住謙信的腳步才行。

  但是,用來拖延謙信的上策──策動其後方越後最上軍的計畫失敗。她必須緊接著打出下一張牌。

  「越軍人數為兩萬五千,我方兵力只有一半。而且大部分火繩槍都已經送往主戰場關原。戰局對我方不利。雖然迫使大家付出龐大犧牲是最後才能使用的手段,但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越軍進入關原!」

  「……信澄死了……不會吧……可惡……為什麼啊。為什麼松平元康會突然加入武田方……軍師大人!半兵衛!讓我當誘餌或什麼都好,請派我出戰吧!我原本就是信澄的家老。猴子他……猴子他好不容易阻止公主,拯救信澄的性命……信澄甚至還結了婚。現在卻留下三位年幼的公主而去……這場仗是弔唁信澄的戰爭!」

  哭腫了眼睛的柴田勝家抱著犬千代邊哭邊喊。

  「……他明明當上……外郎糕大臣了……」

  犬千代也難過地吃不下外郎糕。每當看見外郎糕時,她都會想起小時候與信澄爭奪信奈「餵食」的外郎糕的日子,讓心中感到一陣痛楚。

  半兵衛說道:「好,然而那不是能正面挑戰還有辦法抵擋的對手。我將打出織田北陸方面軍的第三張王牌。」說完就招來了一位公主武將。

  「……織田家最後的王牌,前田犬千代……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啊,不是。我另外還準備了最後的第四張王牌,而且第三張牌不是犬千代小姐,真抱歉。是佐佐小姐。」

  「……怎麼會這樣~」

  「是我嗎?可是我完全不會打仗耶。我的拿手技只有登山喔?」

  佐佐成政,外號內藏助。

  她是從信奈手下的那古野愚連隊(侍童)之中拔擢而成的公主武將,也是一位尾張土生土長的公主武將。前田犬千代是由侍童拔擢而成的「赤母衣眾」首席成員,而佐佐成政則是與「赤母衣眾」相對的「黑母衣眾」首席成員。換句話說,她是犬千代的宿命競爭對手。

  不過,相對於在戰場上默默累積功勳的使槍高手犬千代,佐佐成政卻是一位熱愛自然的溫順公主,拿手絕活為「登山」。比起上戰場殺敵,她更常過著登山的生活。信奈奪取美濃之後,對她下達「請妳登遍美濃周圍的群山,製作地圖」的命令,使她的登山愛好變得更加深厚,最後還達成踏遍飛驒與木曾的山岳地帶的偉業──而且在這段期間,她幾乎沒有出席評定會議。

  因此,相較於犬千代的飛黃騰達,佐佐的武將仕途卻走得非常慢。

  不過佐佐仍然秉持「你問我為何爬山,我說因為山就在那裡」的理念,即使被佈署於北陸戰場,也不斷地爬山。特別是她多次以「我想摘百合」的理由,多次登上橫跨越前、加賀、美濃、飛驒四國,被稱為「百合之山」的日本罕有高山──白山。

  「佐佐小姐,能讓妳活用登山技術與經驗的機會來了。過去在川中島,山本勘助先生曾經採用『啄木鳥』戰術,派出突擊部隊企圖從越軍防守的妻女山後方發動攻擊,卻被謙信大人看穿。不過佐佐小姐有辦法做到難度更高的翻山行軍!雖然織田軍不習慣在山地作戰,但只要由佐佐小姐領軍,就可以翻越白山對越軍發動奇襲!」

  「妳說白山嗎?那裡目前還被雪封住喔?雖然由我指揮確實可以做到翻山行動,但是士兵們有可能在路上死傷慘重喔?」

  「……這也是不得已的。奧爾岡蒂諾先生提過,古代的南蠻有位名為漢尼拔的名將。據說漢尼拔先生為了擊敗強大的羅馬軍,率領象兵跨過了比白山更高的險峻雪山。那是一場整個羅馬軍誰也沒料想到的完美奇襲作戰。據說有許多漢尼拔軍的士兵也在這場翻山行動之中倒下。不過漢尼拔先生已經算進這點,仍然讓軍隊攻入了羅馬──謙信大人應該會率領全體越軍攻過來。還請佐佐小姐在我們主力部隊與越軍發生接觸之前,從旁襲擊越軍。」

  「妳要我下白山後渡過手取川,奪取成為空城的松任城?」

  「不對。越軍渡過手取川之後,應該會先控制織田方在加賀的最前線小松城,再前往越前。因為若是不管小松城,越軍就會完全捨棄撤回本國越後的退路。這座小松城的東邊有一條被泥巴地圍繞,名為淺井畷的小路──大規模的軍隊無法在淺井畷行動。我要拜託佐佐小姐先一步抵達淺井畷,從旁邊奇襲攻向小松城的越軍。」

  「柴田大人的主力部隊在這段期間會怎麼做?」

  「我們會沿著北陸道直接進入加賀,救援小松城。然而士兵數量不足。若是在北陸道這種大路上與越軍爆發直接衝突,我方必敗無疑。佐佐小姐搶先抵達淺井畷發動奇襲,是讓我方獲勝的必要條件。這是一場太過魯莽無謀的雪山行軍,一定能對謙信大人攻其不備。反過來說,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就無法戰勝最強的軍神。」

  「那是規模更勝『啄木鳥』的戰術呢。而且一旦失敗,主力部隊與登山部隊都會全軍覆沒。」

  「是的,時間不多了。這是一場艱難的行軍,士兵們會一個接著一個在雪山死去。只有佐佐小姐才能辦到。妳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嗎?」

  「只有我才能辦到呢。若是由我以外的人帶兵,登山部隊就會全軍覆沒。我也只能喊一聲『嘿咻咻』,點頭答應了。那些死在雪山的士兵們,就讓我親自獻上百合花,憑弔他們吧。」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犬千代心想(沒想到這次的風頭竟然被有沒有出現過都不知道的佐佐搶走了。『嘿咻咻』是黑母衣眾的吆喝聲……赤母衣眾竟然輸給了黑母衣眾,真不甘心),兩腿一跪癱在地上。

  在菩提山出生長大的半兵衛認為「登山」也是一門軍事技術,並且預料這裡有「最適合」派出佐佐成政的場合。因此將佐佐以直屬部下的身分編入織田北陸方面軍。無論是修建從長濱經過伊吹山、菩提山直達關原,用來執行「中入」戰術的山路,或是將佐佐分配到北陸的安排,目的都是在最後的戰局之中將「山」當成「奇襲之路」。

  「信奈大人因為在琵琶湖的水道與木津川河口運用鐵甲船,成為出名的『海之公主武將』。而良晴先生從率領河盜川並眾展開武將生涯,還在村上水軍當海盜接受過鍛鍊。他也是一位擅長利用『水路』的人。織田軍幾乎沒有活用『山路』發動奇襲的經歷。因此我們才能在關原趁著信玄大人不注意堵住她在東山道的退路。面對謙信大人這個對手,應該也有一次的成功機會。」

  「嘿咻咻!不過您打算分配多少士兵給登山部隊呢?」

  「六千。這是一場必須翻越大雪覆蓋的白山,而且以普通的速度會趕不上的強行軍。能下山的人應該只有一半吧。而我和柴田大人、犬千代小姐則帶著六千名主力部隊大張旗鼓地行軍於北陸道,前往小松城。」

  「主力部隊六千,登山部隊六千。這太亂來了。」

  「如果將登山部隊人數減為三千,抵達戰場的士兵就是一千五百人。這樣不夠。對於死在登山路上的各位士兵而言,未達戰場就死在雪山中應該會讓他們很不甘心吧……但是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軍師大人,我會讓更多士兵活著翻過白山。請您不用想太多。織田北陸方面軍的將士們都不會後悔將性命交給軍師大人喔。我也想不到自己喜歡登山的習慣會以這種方式得到活用。有道是武士為知己者死。包在我的身上吧。」

  「謝、謝謝妳!一切都拜託妳了!」

  我會用三倍的速度,同時保全兩倍預定存活人數的士兵翻越山嶺給您看。雖然不知道下次會在另一個世界還是在菩提山相見,但無論如何,都請您在我的墓碑寫上「黑百合公主」這幾個字──佐佐成政露出開朗的微笑,向半兵衛等人行了一禮。兩倍的預定存活人數就是六千人,看來佐佐擁有讓大部分士兵活著翻過山嶺的自信。

  「如果我翻山失敗,化為露水消逝在白山之中。到時候就不必準備墓碑,只要在雪中供上一朵黑百合就足矣。再會了──嘿咻咻!」

  到時候我會供上多到將白山染黑的外郎糕喔──犬千代說道,佐佐回答「比起食物,我更喜歡情調。供黑百合就夠了喔?」。

  「……這樣一來主力部隊就只剩下六千人。越軍有兩萬五千人。若是佐佐晚了一步,我們就會瞬間被擊潰。」

  就連勝家這樣的人物也不禁緊張地發抖。

  「若以淺井畷為戰場,就能消滅大軍的優勢。那裡如同島津家久小姐殲滅龍造寺軍的沖田畷,是泥巴地圍繞的單一道路。只要在越軍攻陷小松城之前,佐佐小姐成功完成翻越大雪覆蓋的白山這種蠻幹式行軍,奪取淺井畷,再將越軍引入淺井畷。我們就可以在那個時機發動攻擊,來個前後夾攻。」

  「可是最重要的火槍部隊不在這裡,我們手上只有幾百支火繩槍。」

  「幸好越軍的火繩槍也不多。所以雙方的主力兵器將是弓箭,以及最重要的武將個人戰力。扮演武藏坊弁慶那種角色,阻擋越軍攻擊的任務,必須交給柴田大人負責才行。因為這項工作得接連不斷地斬殺來襲的越兵。」

  「……那個任務就交給犬千代──」

  「嗚,若是柴田大人於戰場上倒下,我想麻煩犬千代小姐接手總大將的位置。」

  「……怎麼會這樣。」

  不只敗給佐佐,還輸給勝家……勝家拍了拍更加失落的犬千代肩膀,勉勵她「猴子會傷心的。妳就好好保護半兵衛吧。只要半兵衛活著,即使織田北陸方面軍輸給謙信,織田家也一定能反撲回去。那就是犬的工作」。

  「……勝家……妳準備戰死嗎?」

  「我沒有自願送命的打算喔。只不過我在稻生之戰時拿箭對著公主大人,原本早就該切腹謝罪了。所以我決定為公主效命直到最後一刻。我倒下之後,你將成為織田北陸方面軍的大將。公主和猴子就託付給妳了,犬。」

  「……我明白了。原本應該由勝家治理的加賀、能登、越中的北陸百萬石領地,會全部給犬千代繼承。」

  柴田勝家苦笑著說:「如果天下布武成功,那種玩笑話似乎真的會實現呢。」

  「看起來,我的死期也即將到來了,先走一步的信澄應該感到很寂寞吧……我會在淺井畷使出全力應戰。我能支撐多久,關係到公主的天下布武是成是敗。放馬過來吧──上杉謙信!」

  佐佐成政率領雪山登山部隊,翻過白山的險路前往淺井畷。

  柴田勝家、前田犬千代、竹中半兵衛等人的主力部隊則是沿著北陸道直接前往小松城。

  只要兩軍的步調稍微出現紊亂,雙方就會遭到各個擊破。她們必須維持優異的默契。

  佐佐必須提早幾刻鐘的時間先行抵達淺井畷,偷襲包圍攻打小松城的越軍,將他們引到淺井畷。

  然而。

  柴田勝家與竹中半兵衛在渡過九頭龍川,朝著小松城進軍的途中,卻接到佐佐成政發來的意外報告。

  『佐佐隊,幾乎全軍都順利翻越白山抵達淺井畷了!但是越軍略過小松城,正在朝九頭龍川的方向南下!上杉謙信不打算保障回到越後的退路。他們片刻不停地沿著北陸道強行軍,企圖進入關原。我們晚了半刻鐘時間,現在正準備追趕越軍!」

  當搖搖晃晃地騎著有驢子般小馬的半兵衛聽到佐佐的這則報告時,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佐佐成政成功跨越了大雪覆蓋的白山,完成這項日本史上第一次的強行軍奇襲。然而半兵衛唯獨漏了一點,她沒有猜到謙信的內心想法。謙信有「武田信玄會死」的預感,於是不顧一切衝向關原。謙信破解了半兵衛帶著「會在攀登雪山的行動中犧牲眾多士兵」的覺悟所使出的捨身之計。不過,擊敗半兵衛的並非智謀。而是只有曾經多次在川中島賭上彼此的自尊展開生死鬥的強敵之間才能感應到,得知信玄即將步入毀滅的預感。信玄的「意志」超越了空間,傳到謙信的心中。兩人之間已經締結了超越愛恨情仇的友情關係。那種情誼迫使義將謙信做出如此魯莽的行動。

  可惜的是,半兵衛沒有接到「信玄病危」的這個東軍最高的機密情報。武田、德川方完全封鎖了信玄發病的消息。就連同屬於東軍的毛利兩川也不知情。而且半兵衛曾經直接與信玄見面過。那是一位與疾病纏身、膚色慘白的半兵衛完全相反的健康公主武將,渾身充滿了生命力。半兵衛根本沒有料想到那樣的信玄竟然會染上致死之病而倒下。

  即使接到佐佐的報告,半兵衛仍然沒辦法以她的「智慧」解釋上杉謙信略過小松城,全速沿著北陸道南下的原因。

  「……柴田大人,非常抱歉。這是我生涯中第一次『策略』、『戰術』遭到破解……!我不知道為什麼上杉謙信大人會採用如此異常的戰術……!」

  半兵衛一直都是「不派人送死的軍師」,她的眼中不會只有勝利。半兵衛相信只要精進智慧,鑽研戰術戰略,就能減少戰爭造成的死傷。但即使是半兵衛這樣的能手,除非她違背對自己設下的規範犯下大罪,就無法戰勝越後的軍神。所以,她才會一邊在心中淌血,一邊下令佐佐率隊登上白山。佐佐達成的漂亮成果超出半兵衛的期待,據她報告,這場翻山行軍幾乎沒有士兵死亡。但是……

  上杉謙信或許不是一個能靠『智慧』或『道理』戰勝的對手。

  「……對不起……好不容易得到十年的壽命,我卻……我卻……」

  一切都是我這個織田北陸方面軍總大將的責任,不是軍師的責任!──柴田勝家拍了拍半兵衛的肩膀。

  「半兵衛!雖然很難過,但現在還是先忍住!上杉謙信是貨真價實的軍神。即使沒有毘沙門天附體,那種神乎奇技的強大戰力仍然沒有改變。這代表那傢伙確實是與生俱來的作戰天才。過去山本勘助在川中島實行的『啄木鳥』戰術遭到破解,卻還是挺身守護武田信玄的性命,最後將川中島納入武田家領地。我們還能戰鬥!既然在雪山幾乎沒有人員損失,我軍就還留有一萬兩千的兵力!」

  「……柴田大人。」

  「妳獲得的十年壽命不可能是毫無意義的──要是妳說那種喪氣話,猴子就會這樣訓斥妳喔!既然兩招策略被破解,那就使出第三招策略就好了!第三招被破,就輪到第四招!盡管利用我的性命吧!我的『武力』雖然比不上謙信。但只要和妳的『智慧』結合,應該還是能與謙信一戰!」

  「好!謝謝妳!」

  身經百戰的猛將.柴田勝家所放出的「氣勢」勉強守住半兵衛的心。

  「我的性命也是猴子和公主大人賜予的。如果我們在這種地方受挫而放棄,那兩人的命運就會在關原走到盡頭──而且,妳可是半兵衛呀。妳應該已經搶先下一步棋,將前往丹後的丹羽長秀召喚到關原吧?即使我死了,但只要長秀到達關原,公主大人就還能戰鬥下去!」

  「是的,柴田大人。我正在進行讓丹羽大人前往關原的策略。第四張王牌已經打出去了。」

  「妳果然高明。不過話說回來,半兵衛。即使能讓長秀脫離丹後,萬一謙信進入關原,那就萬事休矣。先在大聖寺城進行防守,等到與佐佐的部隊會合後於九頭龍川阻擋越軍吧!過了九頭龍川後就是越前,他們能如入無人曠野般一直線衝向關原啊!」

  不行,即使守在大聖寺城,越軍也會忽略我方直接渡過九頭龍川。上杉謙信已經不考慮退路了,她就像著魔似地急著趕往關原──半兵衛如此回答。她已經取回身為軍師的自尊與智謀。

  「即使守在越前的北之庄城也一樣。唯有在北陸道與越軍展開激戰才能拖住他們的腳步!請柴田大人從前方,佐佐小姐從後方攻擊。我們要在北陸道上以前後夾攻之勢包抄越軍!」

  「原來是這樣,不愧是『當世孔明』。雖然我方兵力只有不到一半,仍然要進行野戰啊。」

  「背對九頭龍川擺下『背水之陣』,等待越軍到來吧。我們必須抵擋越軍的猛攻直到佐佐小姐追上來。這場仗幾乎沒有多少勝算。如果撐不到佐佐小姐抵達,我們或許會全軍崩潰,柴田大人將被迫不斷阻擋敵軍直到『站立而亡』……!」

  「如果對方突然發動『車懸之陣』,我們就會全軍覆沒呢。不過也只能這麼做了。在下柴田勝家,即將展現出一生一次的精采表現。我會站在背水之陣的前頭,獨自一人等待謙信的到來。」

  「獨自一人?謙信大人是個遭遇奇策時也不會會猶豫迷惑的人。有人要求一對一單挑決鬥,她就會立刻答應。這樣一來……」

  「不,謙信對下手取敵將性命感到猶豫。毘沙門天消失的此刻,她毫無疑問將展現這種態度。雖說如此,之前與謙信決鬥時用過的伎倆已經對她沒有用了,我最後還是會敗給謙信吧。不過在佐佐抵達之前的期間,我會努力活下去──」

  「可是,為什麼您要用單挑決鬥這種方式迎戰呢?」

  「既然我軍設下沒有退路的『背水之陣』,若是總大將躲在後方,將會影響全軍的士氣。妳也知道,織田兵很弱。畢竟尾張人總是有股商人氣質嘛。但如果我本人賭上性命,堂堂正正與謙信進行決鬥,就能維持士氣,讓士兵不會想逃離戰場。如此一來,織田兵將發揮超越現有人數的力量。」

  總大將與軍師這兩個身分,實在都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希望投胎轉世之後,我們都能成為活在戀愛之中的少女呢,半兵衛──勝家破顏而笑。只要這個人還是總大將,包含我在內的柴田軍的將士就能繼續戰鬥下去,不會逃亡──竹中半兵衛對柴田勝家的「將器」之大感到震撼,並且肯定了織田信奈將柴田勝家拔擢為首席家老的人事安排。

  「當我死後,預定由犬千代繼任總大將吧?那傢伙的槍術強悍,卻不習慣總大將這個位子,請半兵衛好好輔佐她。一切拜託妳了!」

  「如果連犬千代小姐也向謙信大人要求決鬥呢?考慮到那個人的直來直往的性格,當柴田大人被殺,她一定會認定接下來輪到自己而挺身出戰。」

  「請妳說些好聽的話阻止她。如果阻止不了,到時候改由佐佐擔任總大將。再接下去我就不知道該選誰了。不過呢,若是多達三名的部將戰死,整個軍隊應該先會崩潰吧。但是半兵衛,妳一定得回到猴子──相良良晴的身邊與他會合。我把本事不錯的旗本眾撥給妳。」

  「怎麼可以這樣?柴田大人,我是軍師,是賭上全體將士的性命指揮作戰之人。怎麼可以只有我逃跑苟活呢!」

  「如果妳死掉,相良良晴至今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那傢伙一次又一次地改變、拯救、守護各位公主武將的『命運』。不過他最關照的人,竹中半兵衛,是妳……那傢伙心愛的女性是公主大人。不過,那傢伙為了改變妳的命運,經歷多少艱苦的奮鬥。他又是多麼景仰敬愛著妳。愚笨的妳也應該很清楚吧。即使要我揍昏妳,我也一定得讓妳活下去。聽清楚了嗎!」

  半兵衛放棄了抵抗,不再多做反駁。我無法改變柴田大人的想法。但是,我想和這個人戰鬥到最後一刻,我不想逃走。良晴先生也絕對不會因此責備我──半兵衛是這麼想的。

  (雖然我使出渾身解數構思的策略被謙信大人破解,但要瞞著柴田大人留在戰場上是很容易的事。對不起,良晴先生。你好不容易才賜予我十年的壽命,我卻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為了讓官兵衛小姐及時抵達關原,為了拖延越軍進入關原的時間。我必須與柴田大人一同待在這裡。)

  加賀與越前國境的大河,九頭龍川。

  柴田勝家與竹中半兵衛背對著這條九頭龍川,擺出背水之陣。

  她們將自己置身於無法後退任何一步的「死地」。

  高舉「懸亂之龍」與「毘」字軍旗的越軍沿著北陸道直撲而來。

  其兵力約為兩萬五千。

  越軍拋下了松任城與小松城,完全不考慮退路。

  謙信究竟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無論是半兵衛、勝家,以及犬千代都無法理解。因為謙信沒有對天下霸主寶座的野心。然而謙信卻確實出現在眼前,簡直就像企圖全力抵抗某個人的「命運」。

  面露怒容的柴田勝家獨自衝出陣地,以響亮的音量報上名:

  「織田家首席家老,織田北陸方面軍總大將,柴田勝家在此!上杉謙信!讓我們繼續在手取川的決鬥吧!這次誰也不會來攪局!不用客氣盡管放馬過來!」

  但是,謙信再次採用了異常的戰術。

  她迂迴繞過沿著九頭龍川佈陣的六千柴田軍,完全忽略其存在。分散成多個部隊同時開始渡河。

  「她竟然沒有回應單挑的要求?怎麼可能!上杉謙信她到底有什麼打算?難道她想逃?為什麼一生無敗的軍神在九成九能獲勝的情況下,會逃離眼前的敵人?」

  就在柴田勝家大吃一驚的時候。

  越軍先鋒隊渡過了九頭龍川。越軍將士紛紛踏入越前的領土。

  到了這個地步,竹中半兵衛終於驚覺(關原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某種異常狀況。謙信大人以超越常理的感應能力發現了那個異常)。她無法得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唯一可以確定:

  一旦上杉謙信率領的越軍抵達關原──西軍就輸了。

  「全軍聽令,立刻放棄陣地渡過九頭龍川!追擊越軍!無論如何都要阻止越軍進入關原!現在還不一定阻止不了他們!只要丹羽大人能及時趕上……!」

  越軍一邊與拚命追上來的柴田軍交戰,一邊繼續沿著北陸道南下。理應可以獲得壓倒性勝利的越軍,卻宛如逃離柴田勝家率領的織田軍似地在道路上全速奔馳。顯現出一片不可思議的景象。而且,越軍還不是衝上越後,反而是前往關原。一生無敵不敗的上杉謙信破解竹中半兵衛的策略,將她的計畫摧殘地體無完膚。此刻竟然逃離了柴田勝家與竹中半兵衛。

  或許謙信大人察覺信奈大人將以「三段式射擊」戰術摧毀武田騎兵隊──半兵衛做出了結論。她打算拯救武田信玄。為了這個目標,她不惜拋棄一切,丟掉一生無敗的戰績與軍神的稱號。

  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兩人既是不世出的英雄,彼此互為仇敵。如果有一方沒有出生,另一方應該就能統一天下了。若非兩人在川中島爭戰不止,織田信奈根本沒有抬頭的機會。而這樣的謙信竟然為了拯救信玄,竟然主動選擇吞下生涯第一次的「敗仗」,連退路也不顧就直衝關原。如果以常識或常理來判斷,那種行動看起來實在太過異常。不過半兵衛感覺自己終於理解謙信的心理。

  「此刻,驅動謙信大人的……恐怕是……」

  與此同時,謙信難抑心中的不安,在馬上流下淚水。越接近目的地,她就越能感受到信玄正面臨危機。究竟能不能及時趕上呢。竹中半兵衛應該會再次使出什麼「策略」。全軍邊逃邊拚命衝向戰場這種事,實在太過魯莽了。越兵有辦法保持精神與體力嗎,有辦法甩掉追兵嗎。

  「武田信玄,織田信奈一定會準備『死亡陷阱』等著妳。為什麼妳還要急著分出勝負。為什麼不惜殺了津田信澄,也要與織田信奈展開殘忍的殲滅戰。不要死啊。不要拋下我,自己一個人去死。我們還沒有分出在川中島的勝負,我不允許妳如此任性……!」

  ※

  掌握北陸戰場「命運」的丹後。

  包圍守在田邊城裡的足利義輝與細川藤孝兄弟的丹羽長秀實在找不到辦法攻下那座城。那只是一座由區區五百兵力防守的城。只要人數超過一萬的長秀軍強行發動攻擊,照理來說可以在短時間之內攻陷該城。但是臉色驚惶衝到丹後的關白近衛前久一而再再而三強硬地對她抗議:

  「千萬不可亂來。若是害『古今傳授』化成灰,織田家就會成為朝敵,也就是朝廷之敵,全日本公敵!」

  因此長秀只能在攻不下田邊城的情況下白白地讓時間流失。

  「這樣一來就是零分了。不能憑近衛大人的力量避免織田家成為朝敵嗎?」

  「就算本官是關白,也無法控制所有公家貴族。反而會落人口實,讓『反近衛派』那些傢伙將本官與織田信奈一同認定為朝敵。」

  「反近衛派?」

  「……就像武家分裂彼此交戰,藤原攝關家也分裂為近衛家、九條家、二條家、一條家、鷹司家這五家。我們近衛家是嫡系,而九條、二條、一條三家都屬於『九條派』。另外,原本是近衛分家的鷹司家近年來已經血脈斷絕,遭到九條派的接管。也就是說,近衛家以外的四家全都是『反近衛派』。」

  「近衛大人,難道您做了什麼事被九條派的公家眾記恨嗎?」

  「……以前足利義輝被三好三人眾襲擊的時候,本官沒有對義輝那位交情不好的義兄伸出援手。前任關白,二條家的家主二條晴良就以這件事斥責本官的輕率行為,打算強行從近衛家手中奪走關白之位。當織田信奈上洛,驅逐三好家,讓松永彈正歸順時,二條晴良也理所當然地期待本官被逐出京都……然而織田信奈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插手御所的問題,本官也就保住關白的位子,直到現在。」

  「那位二條晴良大人現在人在何方?」

  「他早就已經病死了。但是九條派謹記二條晴良的遺憾,對本官充滿了恨意。更對本官與過去的政敵織田信奈結盟一事感到憤怒,變得越來越團結。」

  武家不該隨意干涉御所的人事,否則會造成無謂的誤解與混亂。最糟將導致御所再次分裂。因此以「天下布武」為目標邁進的織田信奈總是與京都的公家眾保持適當的距離,然而卻適得其反。長秀心中十分猶豫,心想(如果想打贏這場仗,就必須儘早攻陷田邊城。但只要展開攻擊,織田家就會成為朝敵。雖然很不甘心,不過細川藤孝大人的策略的確是滿分……!)。

  情勢在短短幾天之內不斷地改變。

  長秀嘆著氣說:「信澄大人死於岐阜城,半兵衛大人的計畫被謙信破解……這樣下去西軍會輸掉這場仗。」如今長秀不只是沒有餘裕替狀況打分數,甚至為信澄的死感到悲傷的時間也沒有。

  若不立即率領全軍回到越前,解救陷於困境的半兵衛大人與勝家大人。勝家大人就會因為兵力不足被越軍擊敗。

  但如果就這麼丟下丹後,山陰道諸國將會一個個投向東軍。

  (現在只能將兵力一分為二,拆成田邊城包圍組與對抗越軍組……不行,投入東軍的國人眾正在步步進逼,準備支援田邊城。如果現在拆散部隊,遲早會被分頭擊破。沒有能同時拾起兩顆果實的方法……)

  此時的丹羽長秀已經感到萬事休矣。

  不過──

  出乎預料的「援軍」卻闖入戰場,來到長秀的面前。

  那是舉著三隻腳的「八咫烏」馬印的戰國最強傭兵集團。

  那群雜賀眾竟然從堺町長途跋涉進軍丹後。

  「好久不見啦,愛打分數的大姊!我們雜賀眾這次受僱於竹中半兵衛!老實說我本來希望參加關原的戰爭,與信奈來場對決。不過算了。傭兵這行就是只要有錢可拿,去哪裡都行。沒辦法啦~!攻打田邊城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以一副「怪模怪樣」的打扮出現於戰場上的雜賀孫市帶著妹妹雜賀孫六等人,走入長秀的本陣。

  「孫市大人?織田家不是雜賀眾的仇敵嗎?」

  「雜賀眾是傭兵啦。我們和本貓寺不同,只要有錢賺,才不管誰是敵軍誰是友軍。得讓全天下的人知道,陸地戰最強的到底是織田還是雜賀。雖然說讓武田騎兵隊與雜賀火槍隊搭檔,就能組成陸戰最強的軍團。無論織田信奈準備多麼厲害的新戰術,織田軍也會被瞬間殲滅。但那就太無趣了。不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戰勝織田信奈就沒有意義。因此雖然我們也拿了東軍一大筆錢,還是接受半兵衛的請求。」

  其實姊姊是不希望自己愛上的「天下第一男兒」相良良晴被殺死啦!她想保護相良良晴!──妹妹孫六卻打了小報告,害孫市慌張地說:「哇哇哇,妳別胡說八道。閉嘴啦!」連忙堵住妹妹的嘴。

  「如果要救相良良晴大人,去坂本城或關原不是比較好嗎?為什麼來到這麼遠的丹後?」

  「妳們不是受到『古今傳授』的妨礙嗎?武家沒辦法做出燒掉那個東西的舉動。萬一公家貴族跑來攪局,時間就來不及了。半兵衛也擔心這點,於是雇用並派遣我們前往田邊城,以防進攻田邊城的行動被無止盡地拖下去。除此之外,她也考量到謙信破解阻止越軍南下之策略的可能性。半兵衛雖貴為天下第一軍師,卻不會對自己的智力過於自信。準備後兩手棋、後三手棋、後四手棋……預先考量到各種可能性以做好準備。她的個頭嬌小,卻是一位了不起的軍師。」

  雖然她的年紀很小,仍然是一位經歷過許多「生死關頭」的戰士呢──孫市哀淒地笑著,又說:她將自己的性命、人生、夢想、希望,這些自己的一切都用括弧號圍起來,當成「短暫的泡影」。再基於純粹的「理論」組織戰術戰略。究竟是經歷過多深沉的絕望,才能成為那樣的軍師啊。

  「但是,妳們不也是武家嗎?」

  「我們是傭兵部隊呀。既不是公家貴族,也不是武家,所以沒有關係。雖然會被認定為朝敵,『古今傳授』還是交給我來燒吧。這種程度的城池,一下子就能攻陷了。一切都與雇主織田家沒有關係。是我無視契約,一時衝動就擅自將沒見過的古書燒掉。」

  可是,如果妳燒掉「古今傳授」,就沒辦法待在雜賀莊……不對,或許在日本就沒有棲身之地了──丹羽長秀為孫市感到擔心。不過,孫市一邊以手指撫摸最新式的火繩槍「愛山護法」的槍口,一邊悶悶不樂地回答:「嗯~都是為了愛上的男人嘛。況且──」

  「統一天下之後,傭兵就無處可待了。這樣也好。所有人這一百年來都在這個小小的日本裡不斷爭戰,已經打仗打到膩了。是時候該應該跟著相良良晴,一同終結這個戰國時代。」

  「如果被當成朝敵呢?」

  「如果被當成朝敵,我就去呂宋或朝鮮吧!畢竟我們原本就是海盜。哇哈哈哈!」

  「之後再開一場蹴鞠大會吧──」丹羽長秀握住孫市的手,連聲道謝。隨後她翻身上馬,大喊:「全軍聽令,前往越前!隨同勝家大人阻止越軍南下!」

  「只要加上我,越軍與織田北陸方面軍的兵力就能不相上下。請老天保佑讓我趕上啊!不,我絕對會趕上!」

  守在田邊城的細川藤孝疑惑地想著(為什麼雜賀眾會出現在丹後?)。

  就在丹羽長秀軍解除包圍開始撤軍的同時,舉起火繩槍的雜賀眾全體朝田邊城發動猛攻。理應是織田信奈仇敵的雜賀眾,就在這裡,處於這種局面之下,攻擊了田邊城──完全出人意料之外。只能靠「古今傳授」得知模糊未來的藤孝,預料不到這樣的發展。

  先不論尋求壯烈成仁而回到日本的足利義輝,細川藤孝原本就沒打算守住田邊城。只要將長秀軍牽制於丹後一兩週的時間就行了。這樣一來,越軍就能南下至關原。同時明智光秀也會倒戈投靠東軍,殺死織田信奈。使東軍獲得勝利。之後藤孝與義輝再出力幫忙,避免明智政權如同「歷史」走上「三日天下」的下場。

  在「史實」之中,光秀的那場可說是突發事件的謀反行動背後缺乏靠山,不具正當性。雖然有可能是擔心信奈消滅御所,篡奪姬巫女之位的公家眾在檯面下操控。然而公家眾是一群利用武家鬥垮武家後仍然維持「對此一概不知」態度的傢伙,不會留下什麼證據。正因為如此,「本能寺之變」才會以突發事件的形式發生,光秀陷入孤立無援而滅亡。在「古今傳授」記錄的「歷史」裡,位於丹後的藤孝對這種唐突的狀況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眼睜睜看著光秀發起毫無正當性的謀反行動篡奪天下,最後卻孤立無援而死。

  但是,如果劍豪將軍足利義輝依然健在呢──?

  如果「足利幕府」仍有機會復興呢──?

  義輝與藤孝兩人身居復興足利幕府的核心地位,接納明智光秀,讓她在足利義昭將軍的名下成為掌權者,建立穩固的體制。武田信玄身染重病,命不久矣。上杉謙信或小早川隆景本來就對天下沒有野心。只要義昭宣布:「這不是謀反。明智光秀的主公是前任正統足利將軍足利義輝。討伐廢除足利幕府,建立今川幕府的織田家的行動是足利義輝所下的命令。」就能正當化光秀的謀反行動,抑制諸將必定懷有的「討伐光秀」的戰意。

  那是解讀「古今傳授」,得知「未來」的藤孝苦思許久之後,採用的「同時拯救足利幕府與明智光秀」的「修正歷史策略」。

  不過,雜賀眾出乎意料地現身於此,徹底顛覆了藤孝的這個「計畫」。細川藤孝這才察覺(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相良良晴既是「未來人」,也是天生的「日本人」。對他而言,這個戰國日本之中並沒有敵人……原本應該歷經十年以上,造成慘重死傷的本貓寺之戰,被相良良晴以最低限度的犧牲在最短的時間之內終結。雖然很不起眼,不過本貓寺之戰這麼早就結束,就是相良良晴造就的最大分歧點與「歷史」轉折點)。

  正因為如此,雜賀孫市才會在這個決定「歷史」方向的重大時刻,「協助」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而且還做好成為朝廷之敵的覺悟。

  話說回來,預判兩步三步四步局勢的發展,派出孫市救援的軍師竹中半兵衛本來早就應該因病而死。

  在藤孝離開日本,潛伏於檯面下的期間──相良良晴改變了竹中半兵衛的「命運」。所以「當世孔明」才會活到現在。也是那位「當世孔明」派出了雜賀孫市。每件事都有所關連。他只能做如此想。

  藤孝理解到:沒錯,一切都不是什麼偶然。不管是哪件事,都是相良良晴不眠不休地在戰國日本的世界生存、戰鬥、抵抗而得到的「成果」。如果我以「古今傳授」當成盾牌守在田邊城,關原的戰場風向就會一口氣吹向東軍,為東軍帶來勝利。因為那就是原本的「歷史」──我自以為是如此。到頭來,被「預言」束縛的人是我才對。

  「真的很抱歉,主公。我敗給竹中半兵衛大人與相良良晴了。待在明國意圖改變『歷史』的人,與一路流血流汗戰鬥至今的人,雙方在最後的最後出現了差距。解讀『古今傳授』救出原本應該被三好家殺害的主公,那個成功經驗束縛了我的思考。」

  「不,你已經盡了全力。不需要道歉,藤孝。不過,『未來』果然不是註定好的!但就是因為這樣,人生才有趣嘛!」

  敵軍已經攻陷二之丸,他們只剩本丸了。可是就連這座本丸,也有源源不斷的著名雜賀眾槍手殺進來。「火繩槍的命中率低落」。直到幾年前,這句話還是武士的常識。然而雜賀眾不一樣,他們具有難以置信的高命中率。特別是手持「愛山護法」的雜賀孫市。她能從極遠處確實地一槍擊斃目標。

  「哇哈哈哈!藤孝!孫市就在箭塔上,但是我的劍實在沒辦法碰到那麼遠的位置!這下子連找她單挑決鬥都辦不到呢!」

  困守於屋內,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火繩槍猛攻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豪爽地笑道:「我還以為這次一定可以被敵人砍死,然而對方的火繩槍太多了!無論用劍擋住多少子彈也擋不完!哎呀哎呀,看起來我實在是個時代的錯誤呢。劍術家的時代已經結束啦,藤孝!」

  「即使是我也沒辦法對付用槍的敵人。如果今天不是打守城戰,而是野戰。我就能用劍術讓她大吃一驚了!你打算怎麼辦?我們已經結束將丹羽長秀牽制於田邊城的任務。不對,是已經執行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乾脆死得轟轟烈烈吧!」

  「……好啊,那就連『古今傳授』也一併燒了吧。若是把這東西留下來,以後可能會出現比我更受到『未來』預言迷惑的人。若是有哪個愚蠢的人被這本書蠱惑,日本將發生比現在更難收拾的大亂。這或許是不該讓人解讀的東西。」

  到最後,義輝與藤孝倆兄弟被逼入一個三坪大的房間。

  整棟宅邸燒了起來,兩人還遭到雜賀眾團團包圍。

  「我的氣數就到此為止了嗎。能與我以劍交鋒的敵人一個也沒有,他們全都是火槍手。雖然很捨不得這些天下名劍跟著陪葬,但是也差不多該去死了。」

  唯一讓我遺憾的是沒辦法見證明智十兵衛的「未來」。當我們死在這裡之後,「三日天下」的「命運」將會實現……細川藤孝默默地坐在地上。

  「如果將十兵衛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把目標集中在『復興足利幕府』上,或許就能成功了。同時拾起兩顆果實真的是非常困難的事。想要躲在日本之外的地方輕鬆辦到這件事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你也變得很多愁善感呢,藤孝。我覺得很欣慰。不過,如果我和你死在這裡,明智光秀就會──」

  「是的。我多事了。在關原策反十兵衛幫助東軍獲勝,將十兵衛迎入新生足利幕府的計畫完全變成一團亂。十兵衛已經逃不過變成叛徒的『命運』……」

  你們在說什麼?明智光秀跟織田信奈的感情很好啊──操著紀州口音的女傭兵聲音出現在房間裡。

  是雜賀孫市。

  她沒有攜帶愛山護法。

  只見孫市兩手空空地突然進入這個三坪大的房間,笑嘻嘻地說著:

  「勝負已經分曉,你們沒必要特地去送死。我會拿你們交換在坂本城被俘虜的今川義元。當然,雜賀眾會收點工錢。」

  面對「劍豪將軍」,她一點也不畏懼。

  「你要砍死我也行,不過我只是一介傭兵。對『歷史』沒有多大的影響力。」

  「哇哈哈!火槍手啊,劍術家已經輸掉這場仗啦!只為了洩憤而拖優秀的競爭對手下水一起死,這不是身為武士棟梁的男子漢該有的行為。而且呢,我也沒辦法下手殺害妳這樣的美女。我會乾脆地在這裡切腹自盡,仔細看清楚了!」

  足利義輝竟然在哈哈大笑,咦?他還說我是美女?──孫市不知道為什麼倒退了一步。

  「您您您您這位劍豪將軍身邊的那名公主武將才算是美女吧?」

  「……我是男人喔。幸會,孫市大人。我是細川藤孝。」

  「咦咦咦咦?男男男男人?同……同性戀……?不、不妙!我的內心好像開啟了嶄新的大門……!」

  「別胡說八道!主公和我是兄弟!」

  「你、你說什麼?哥哥與弟弟的禁忌之……!」

  就說不是啦!──細川藤孝被迫不斷解釋。他不怕死,但是不能在受到這種屈辱的誤會的情況下切腹而徒留遺憾。義輝也慌張地說:「慢著。如果沒有解開這個誤會,不知道後世會怎麼說我們!我才不想莫名其妙被當成故事書的題材!」

  「藤孝!都是因為你改變『歷史』,害我的死從英雄式壯烈犧牲被改寫成因為同性戀關係而和男人一起殉情這種亂七八糟的下場!就算我的脾氣再好,也受不了這種事!你簡直搞砸了一切!」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的惹主公生氣了呢。」

  「我當然生氣啊啊啊啊!」

  這種向孫市解釋「我們不是同性戀關係」,解開誤會的對話,製造了一點點緩衝時間。

  這段時間讓那個男人得以及時抵達。

  「請兩位三思,千萬不可自裁!劍豪將軍的死將會產生使日本武家永久分裂的『遺恨』啊!」

  他就是過去曾與足利義輝共同奮鬥,期盼復興御所與幕府的近衛前久。

  「……是近衛啊。你不必再勸阻我了。我和藤孝妄圖操縱歷史,卻摔了個大跤。明智光秀很快就會背叛織田信奈……不對,她有可能已經展開謀反行動。我會負起這個責任。既然明智光秀與織田信奈即將從『歷史』之中消失,我也應該按照原本的『歷史』,跟著消失才對。」

  「是的,如果讓『歷史』變得更加混亂,就有歷史的流向完全失常,戰國時代永無終結之日的危險。原本的『命運』應該是主公很早就在二條御所戰死,我則是該在關原之戰結束之後退隱山林,結束歷史性的使命。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而奮戰至今的相良良晴的理想抱負,已經被我的計謀摧毀。一切都伴隨明智十兵衛的生命……回歸原始的命運洪流,恢復成『歷史』原本的樣貌。」

  又在亂說,明智光秀還活著耶!──孫市出聲抗議。

  「關白。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剛才就一直沒辦法好好與他們溝通。他們堅持自己不是同性戀關係……該不會是待在明國太久,誤會了什麼事呀?」

  「你們兩位到底在說什麼啊?明智光秀怎麼可能反叛織田信奈!她可是在關原與相良良晴會合後,三個人做了『桃園結義』喔!」

  你說什麼──細川藤孝瞪大了眼睛。

  「相良良晴?和那兩個人結義?他應該知道『歷史』才對!知道那兩個人的『命運』,還有她們的最後下場。然而他卻在這個緊要關頭……這代表十兵衛脫離了『土岐此時』的言靈咒縛嗎?」

  「言靈?你在說什麼?」

  「那三個人之間交織而成的三角關係會在關原出現決定性的龜裂,讓被註定好的『命運』得以實現。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不管怎樣,桃園結義都已應完成了。織田信奈雖然是個善妒的女人,但不知為什麼唯獨對明智光秀有特別待遇。以現在的情勢,相良良晴說不定還會納她為側室。」

  「那麼『歷史』就──朝著織田信奈與明智十兵衛攜手共存這個原本不可能發生的方向流動──相良良晴終於將那兩個人,那兩顆無法容納彼此的果實全都守住了嗎。他竟然是如此了不起的男人。」

  你失戀了。光秀那個傢伙不只回絕你的求婚,還盼望成為相良良晴的側室。你被甩啦,藤孝。真是難看啊,這樣一來你也能體會醜男的悲哀吧。哇哈哈!──足利義輝放聲大笑。

  「看來相良良晴的毅力戰勝你所操縱的言靈之力,我們沒有必要自盡了。」

  他拍了拍藤孝的肩膀。

  「……是的。我想活下去見他一面,去見見那位守住織田信奈與十兵衛的未來人……不對……難道說……先等一下,主公!我有可能仍然把十兵衛推入被註定的『命運』之中!」

  「唔?什麼意思,藤孝?」

  「即使田邊城淪陷的時間比預定的早,也已經無法阻止越軍的南下。這樣下去東軍會獲勝。都是因為我在正倉院動了那種手腳……迫使德川加入東軍。黑田官兵衛也因為中了坂本城的陷阱,來不及趕上。到頭來,『命運』不就仍然會朝著既定的結局收束嗎?若是一開始把十兵衛託付給相良良晴,就能拯救她了,我卻……」

  如果十兵衛和織田信奈敗給東軍雙雙戰死,一切的「誤差」都會重新對上。由於我對本多正信展示「未來」,誘導她的行動,反而幫助了這個過程!──一股難以忍受的慚愧襲上了藤孝的心頭。

  「藤孝啊,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那只是杞人憂天吧。更別說相良良晴還是個不到最後關頭不死心的男人。」

  「是啊。那個男人可是天下第一的男人。良晴過去已經做好許多布局,還是在無意識之下進行的。他保護了每一位他所見到深陷痛苦的公主武將,一路奮戰至今。你似乎是靠著智慧改動『歷史』。但相良良晴是全心全力挺身對抗『歷史』。正因為如此,半兵衛才會雇用我。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出現在這座田邊城。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做到的全部都是原本不可能的事,沒錯吧?我相信良晴一定能掌握『未來』。」

  田邊城,開城投降。

  足利義輝與細川藤孝以保全所有將士性命為條件同意投降,兩人暫時交給近衛前久看管。雖然孫市提出抗議:「不成不成。我要帶他們去坂本城交換今川義元。雜賀就能藉此大賺一筆。」不過近衛表示:「臭海盜,那樣才不成啦!不管西軍獲勝還是東軍獲勝,本官都必須負起責任在京都守護兩人的性命!」拒絕孫市的要求。不過近衛前久已經沒有控制武家的企圖了,他決定將兩人最後的處置交給在關原獲得勝利的「天下霸主」定奪。這是近衛前久苦思許久之後想出的策略。如此一來,不管是東軍還是西軍獲勝,都能透過「關白的斡旋」保障兩人的性命。

  義輝插在榻榻米上的大量天下名刀,以及藤孝擁有的「古今傳授」,這時候也都交由近衛前久保管。

  一旦關原之戰結束,就會決定誰是天下霸主。那會是率領西軍的織田信奈,或是東軍的總大將武田信玄,抑或如同「歷史」,由德川家康成為霸主,還是出乎意料的「第四人」呢。連藤孝也猜不到答案。如果「命運」收束到原本該有的結局,無論是織田信奈、明智光秀,還是武田信玄,她們全都會在這場仗倒下,只留下德川家康存活。信奈與光秀的「危機」還沒過去。因為策劃在關原消滅織田信奈,讓明智光秀奪取天下,製造出西軍苦戰局面的主謀,不是別人,正是藤孝。真是諷刺。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的「命運」果然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東西嗎。現在只能祈禱了,期盼親自參與關原之戰的相良良晴能夠徹底扭轉仍然糾纏光秀不放的「命運」。

  然而。

  究竟富有同情心的相良良晴有辦法真的擊敗東軍嗎。他不會試圖想要拯救東軍的公主武將嗎。若是如此,狀況就變得更難預測了。

  (如果「第四人」有出線的可能性……難道……會是取代豐臣秀吉成為戰國時代之人的相良良晴?即使他本人並不期望走上那條道路,「命運」或許也會強制他成為天下霸主!我想知道關原諸將的佈陣狀況!「場」之力會大大干涉諸將的「命運」!啊啊,只要能看到佈陣圖……!但是,我以東軍的身分守城又投降,他們不可能允許我在這時候前往關原加入西軍吧。)

  近衛大人,十兵衛有在「松尾山」佈陣嗎──藤孝詢問道。

  「松尾山?本官並沒有直接看過戰場,不過印象中……佈陣於松尾山的武將應該是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

  「嗯,就是以前曾與相良良晴有過一段情的公主。她的心情想必很複雜吧。」

  如此一來,「松尾山」釋放出的強烈「場」之力,將作用於小早川隆景身上……竟然這麼巧就作用於應該會成為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未來義母的她身上?

  這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命運」打算讓「相良良晴」成為天下霸主──選擇他成為「關原之戰」的贏家!既然如此,織田信奈、明智光秀、武田信玄,以及小早川隆景,甚至是德川家康。已經無法預測她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了。戰國日本的「歷史」,究竟會走到什麼地步呢?

  藤孝原本那種駭人的靈活思考能力,此時卻糾結於身處關原的公主武將們的「命運」。他心想(我已經猜不透這場決戰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了)。而讓他最擔心的,仍然是十兵衛的安危。

  就是因為如此──細川藤孝才會將「古今傳授」交給近衛前久,當成投降的證明。

  藤孝表示:「古今傳授」乃是三條西家的祖傳寶物。他曾和對方約定過,關原之戰結束後一定會把此書還給三條西家。

  藤孝還再三叮嚀近衛,要求他千萬不能對外透漏自己解讀「古今傳授」的事,否則一旦「未來」遭到洩漏,歷史的流向必定會失控,朝不好的方向演變。做了這些預防措施之後,藤孝認為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然而藤孝沒有燒毀「古今傳授」,將它交給近衛保管的事,卻成為左右織田信奈等人與相良良晴之「命運」的決定性要素。

  卷之八 開戰

  漫長的夜晚終於要過去了。

  一覺醒來,迎接「命運之日」的相良良晴已經完全振作起精神。

  籠罩整個關原的霧氣仍然還未散去。

  好白。從南天滿山的山丘上俯視的關原大地,就像天上的世界般一片白茫茫。

  根本看不到敵軍的動向,也看不見友軍的動向。實在難以搜索敵人。據說那場留名於日本歷史的主力殲滅戰「川中島之戰」,也是受到這種白霧籠罩戰場的情況影響才會爆發。

  良晴已經不再恐懼,也沒有迷惘了。

  本多正信說的沒錯,良晴醒來之後就恢復了平常心。這是敵我雙方合計超過十五萬人的決戰之地。而且他率領的兵力少得令人絕望,甚至有一開戰部隊就立刻崩潰的危機。在這種狀況之下還能保持平常心,他的抗壓性可說是超乎尋常。

  能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我不會有「盡人事聽天命」那種達觀的想法。不過我一路走下來的路是否正確,那個「答案」即將在今天分曉。我的心中就只有這個念頭。

  寧寧率領的「相良妹妹軍團」前來呈報:

  「虎之助與市松希望趁著這陣霧下山,以相良先鋒隊的身分負責『打前鋒』!」

  「讓我去吧,大哥哥!朝南天滿山而來的東軍部隊是德川與藤堂!雖然在戰國時代力量就是一切,但是那些傢伙竟然忘掉過去曾經受到織田家與哥哥多大的恩惠……我絕對無法原諒他們!現在就是『日本號』發威的時刻!」

  「在軍師大人抵達之前,一定得讓兵力薄弱的本陣撐住。虎與市松將利用這陣霧,奇襲德川、藤堂的先鋒隊,賺取時間。我絕對會守護大哥!」

  「請允許我們打前鋒吧!大哥哥!」

  「大哥在至今的本州戰事之中從未派出妹妹軍團,所以德川方還不知道市松與虎的厲害。只要成功先發制人,就能壓過人數的劣勢。大哥,虎有一種感覺,自己彷彿就是為了這場戰鬥而生。似乎有人在虎的心中悄悄說著,要我在這場仗拚命一戰──」

  妳們在「史實」裡,可是跟佐吉大吵一架後跑去加入東軍耶。而且還因為受到德川家的排斥,晚年過著不得志的生活。過著發現自己是加入德川背叛豐臣家,充滿後悔的晚年人生……良晴感覺快要哭了。

  我明白了,去吧。去改變妳們的「命運」──良晴正想這麼說,不過卻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等一下喔,佐吉和紀之介沒有意見嗎?妳們願意把前鋒的名譽讓給虎之助和市松?近江妹妹派與尾張妹妹派不會又吵起來嗎?如果為了這個功勞而產生怨恨,那就沒有意義啊。」

  不過他白擔心了。

  「……嗚嗚……兄長大人……佐吉雖然也想搶打前鋒的名譽,但是肚子很痛~」

  「佐吉好像吃柿子吃到食物中毒了。嗚嗚。但是她一定能在一刻鐘的時間之內恢復!紀之介會照顧她。」

  佐吉的肚子痛還沒痊癒,紀之介正在陪著佐吉照顧她。

  「……啊,兄長大人,對不起。在這麼重要的時刻……佐吉卻……嗚嗚……」

  良晴輕輕地搔了搔懊悔流淚的佐吉頭髮,露出微笑。

  「沒關係,這樣就好。佐吉常常肚子痛的毛病,改變了相良妹妹軍團的『命運』!紀之介,麻煩妳照顧佐吉直到她的肚子痛消除。市松!虎之助!去吧!先發制人展開攻擊!在官兵衛抵達之前,保護我,保護相良軍團吧!」

  「好奇怪喔?哥哥今天感覺特別不一樣喔?你不用『太危險了』的理由阻止她們嗎?」

  「真的可以嗎,大哥。只要你下令『上戰場吧』,虎之助就會拚死一戰!」

  「可以。官兵衛或許會來不及抵達,造成妳們戰死沙場。但就算如此,如果無法正視這場戰爭,市松與虎之助都會遺憾終生。這場關原之戰──正是妳們應該克服的『命運』!」

  「喔喔喔!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這番話讓我充滿了氣勢!哎呀,真不像對公主武將過度溺愛的哥哥呢!」

  「是啊,因為妳們不是普通的公主武將,而是我的『妹妹』呀。」

  沒錯,畢竟大哥知道妹妹軍團每個人的「命運」與「未來」呢──虎之助點頭道。

  「對了,這或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的見面,我就告訴妳們吧。在本來的『歷史』之中,相良妹妹軍團裡能得享天年的妹妹只有寧寧一個人,其餘四人都會鬱鬱不得志而死。佐吉與紀之介,市松與虎之助。四人分裂成近江組與尾張組,互為敵人與彼此交戰。最後摧毀了原本努力盡忠守護的主公之家。」

  不問用也知道原因!全部都是佐吉的錯吧!──市松笑著說。虎之助則是一手拿起片鐮槍,站起身說道:「也就是只要我們姊妹起爭執而分裂,會摧毀主公相良家吧。虎絕對不會落入那種愚蠢的『命運』。虎會打贏這場仗守護大哥,扭轉『命運』!」

  加藤虎之助跨上異常高大的巨馬「帝釋栗毛」,說了聲「我出發了!」,向良晴道別。福島市松也喊著「大姐頭,等等我啊!」追了上去。

  告訴她們這件事沒問題嗎?──義陽擔心地詢問,良晴點頭回答:

  「沒問題。妹妹軍團得到了克服『命運』的機會。知曉她們『命運』的人,只有細川藤孝與我。既然藤孝不會來到關原,這個戰場上就只有我知道那些事。與其保持沉默,讓一無所知的妹妹們去打仗,還不如──」

  他也對佐吉與紀之介告知其「未來」:

  「在『關原之戰』裡,佐吉與紀之介戰敗而亡。那是我所知道的原本『歷史』。不過,這個未來仍然能被扭轉,應該是可以扭轉的。因為市松與虎之助正在與妳們並肩作戰。她們都是非常可靠的武士。」

  你擔心過頭啦。別說什麼扭轉不扭轉,只要兄長大人還活著,我們就不可能感情不睦發生衝突──石田佐吉終於恢復了笑容。

  「所以你才會阻止紀之介前往『山中』吧,哥哥。而目前在山中佈陣,負責當『盾牌』阻擋松尾山方向敵軍的山中鹿之助大人……」

  「是的,沒錯,紀之介。一旦小早川、宇喜多軍從松尾山發動攻擊,鹿之助就沒救了。小西彌九郎也會有危險。」

  「嗚嗚,哥哥。這樣下去,鹿之助大人將會承擔紀之介的『命運』。既然如此,那就走吧!等到佐吉的肚子不痛了,我們兩人立刻出兵救援山中!」

  「可是那很危險喔,紀之介、佐吉。」

  「毛利家不是有個很出名的『三支箭』故事嗎,兄長大人?紀之介與佐吉會成為支撐鹿之助大人的那支箭。無論是與德川交戰,或是與毛利交戰,在賭上性命衝入死地的意義上都是同一件事。不可以只讓市松與虎之助戰鬥,而把我們晾在一旁喔,兄長大人。那就是妹妹軍團分裂的原因吧?」

  「……妳說的對,佐吉。我明白了。雖然當盾牌抵抗松尾山敵軍是一項絕望的任務,還是交給妳們了。妳們要相信官兵衛一定會及時抵達。」

  身處於這場迷霧之中,完全無法掌握大友軍已經推進到什麼位置。

  他們究竟是被進攻坂本城的行動拖住腳步,還是會及時到達呢。

  義陽半瞇起眼睛,舉起白晰的手指伸向天空。

  「良晴,風向已變。霧氣很快就要散去了。」

  就在福島市松與加藤虎之助衝下南天滿山,朝德川、藤堂軍而去的時候。

  東軍也趁著這陣大霧開始進軍,準備發動奇襲。

  武田四天王與真田家「雙胞胎」等人率領著武田軍堪稱最強的騎兵隊,陸陸續續朝著笹尾山的織田信奈本陣前進。

  對於佔領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武田家派出了分配到「赤備軍」的井伊直虎部隊。明智光秀處於隨時都能從旁邊支援笹尾山與南天滿山的位置。為了迫使明智軍無暇支援任何一邊,井伊直虎被拔擢為「欺敵部隊」。而在她的後方,則是位於十九女池的德川家康主力部隊,以及待在桃配山的武田信玄主力部隊。東軍主力部隊的壯盛三重配置就像在特別針對北天滿山,讓光秀無法輕舉妄動。

  南宮山的暗黑寺惠瓊、吉川元春等人則是看住實行中入戰術,切斷東山道退路的西軍諸將,封殺西軍的「前後夾攻」之計。

  而對於西軍三陣地之中,兵力最薄弱的「要害」──南天滿山的相良陣地,德川軍派出了多位自豪的沙場老將。

  德川軍最強的公主武將本多忠勝。

  身經百戰的老臣,在「設樂原之戰」時冒險進行十之八九會「死」的中入戰術的酒井忠次。

  還有在岐阜城「歸順」於信玄的戰場名將,藤堂高虎。

  兵力不足的相良軍甚至還得將已經很少的戰力分出一部分去抵擋松尾山的敵軍。所以德川、藤堂那幾名將領只要趁著大霧發動奇襲,就能一口氣長驅直入。

  接下來當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也攻到南天滿山,就能搶在官兵衛抵達之前迅速殲滅相良軍。

  不對,就算小早川、宇喜多軍沒有行動,相良軍也支撐不了多久了。維持相良良晴軍團運作的大部分主力武將──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姬路眾、川並眾、蜂須賀五右衛門,如今都不在良晴的身邊。不只是兵力不足,連指揮官也缺人──簡直就是處於「手牌」不足的狀態。

  「這場霧讓人完全看不見眼前景物。據說川中島之戰也是在這種濃霧之中展開。如果相良軍也冒險展開奇襲,主力與主力之間就會爆發突如其來的遭遇戰。」

  藤堂高虎跟在本多忠勝的後方,一樣塞住馬嘴祕密地行軍。根據她接二連三更換主公而累積的戰場經驗,她預測「像相良良晴那種身經百戰的勇者不可能放過這場大霧帶來的機會,正因為他的兵力居劣勢,更需要先發制人,製造奇襲的一擊」。

  問題在於,相良軍是否也藏著致勝的「王牌」。如果相良良晴藏有任何「王牌」,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在這場戰爭中打出那張牌。如果沒有,他就沒牌可出。如果沒出牌,相良軍就會迅速被擊潰。

  藤堂高虎心中感到一陣不安,驚覺到:相良良晴知曉「未來」。在這種大霧瀰漫的戰場上,這是一項壓倒性的優勢。有危險。他不可能沒有「王牌」。

  「若是雙方都把『賭注』壓在開頭就發動奇襲攻擊之上,那麼很快地──」

  就在這個時候。

  跨坐於異常龐大的帝釋栗毛上,穿著男裝的公主武將。以及扛著一把閃亮銳利長槍的嬌小公主武將,兩人突然竄出白霧衝了過來。

  「您就是藤堂高虎大人吧!相良妹妹軍團之一的加藤虎之助,前來拜見!」

  「請等一下啊大姊頭!福島市松,前來拜見!打前鋒啦!讓我揮舞『日本號』的時機來啦!高虎啊啊啊,妳竟敢背叛津田少爺啊啊啊!看我怎麼宰了妳!」

  藤堂高虎很清楚。這兩個人都很強。她們年紀雖輕,幾乎沒有什麼作戰經歷。但是,兩人卻都放出了異常強烈的「氣」。

  大事不妙!沒想到相良良晴還藏著如此強大的「王牌」猛將!

  不過高虎有著老奸巨猾的指揮能力。她沒有回應對方單挑決鬥的要求,而是大喊:「全軍前進!火槍部隊,射擊!」。高虎知道在這片霧氣之中,槍枝打不中目標。但這其實是對東西兩軍的將士釋放的「開戰」烽火。即使在霧氣之中看不見烽火,人們仍然能聽到槍砲的聲響。

  當藤堂部隊開火的槍聲響徹濃霧籠罩的關原時,決定戰國日本勝利者的命運決戰──「關原之戰」就此展開。

  在北天滿山聽見這聲槍響的明智光秀說著:「官兵衛那個傢伙,結果還是沒有趕上嗎!我得去幫前輩!」準備派兵前往南天滿山。然而井伊直虎率領的赤備部隊卻一口氣朝她突進。霧氣漸漸地散去。德川本陣設置於井伊直虎部隊後方的十九女池。其後方的桃配山則有東軍實質上的總大將,武田信玄的主力部隊。領導東軍的兩位將領,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都正在盯著北天滿山。一旦她前往支援相良軍,這兩支部隊恐怕就會毫不猶豫地一口氣撲向北天滿山。所以此刻的光秀動彈不得。

  而笹尾山的織田信奈軍則因為採用構築「壕溝」等待武田騎兵隊自投羅網的戰術,她們也無法隨意行動。而且笹尾山的正前方已經列隊排滿了在戰國日本已是「傳說」的武田騎兵隊。

  「利用武田主力軍與德川主力軍的壓力將明智光秀軍封鎖於北天滿山,在開戰的同時一口氣擊垮兵力薄弱的相良軍。」

  這是猶豫到最後一刻的武田信玄最終選出來的「最佳手段」。如果這個最佳手段失敗,到時候就只能按照四天王的提議,派遣武田騎兵隊朝笹尾山發動突擊。

  而掌握這個作戰成敗關鍵的藤堂高虎此時勉強撐住了與相良方奇襲部隊爆發遭遇衝突的危機。加藤虎之助與福島市松展現出異常強大的力量。藤堂部隊單方面遭到壓制,被迫不斷往後退。不過他們的陣形並沒有崩潰。

  「這樣就行了。妳們只是力量強大,還不懂什麼叫以退為進。」

  高虎原本就不打算拿下攻入相良本陣的「大功」,她只當自己是顆「棋子」。並且派出傳令通報本多忠勝「時機已成熟」。不用她說,本多忠勝也明白。明白高虎擔任的角色,以及自己應該完成的工作。

  「良晴。霧氣逐漸散去了……看起來松尾山的士兵還沒有行動。不過……」

  「狀況不妙啊。市松與虎之助的部隊追著藤堂的部隊,離本陣越來越遠!」

  她們乍看之下壓制了對手,實際上不只沒有大贏,那個戰況根本有一半是藤堂部隊的計謀!──相良義陽臉色發白地握著良晴的手臂。

  「藤堂高虎,此人在九州不算知名。沒想到對方竟然派出如此擅長以退為進戰術的武將來對付相良軍。良晴,立刻命令她們撤退!吹響法螺號角,叫那兩人率領的先鋒隊回到南天滿山!」

  「不行,已經來不及了!」

  本多忠勝來了!

  義陽與良晴異口同聲喊道。

  德川軍最強的公主武將。

  以虎之助與市松的先鋒隊迎戰自前方進逼的德川、藤堂,將鹿之助與小西彌九郎佈署於山中壓制松尾山。再將佐吉與紀之介配置於那兩人的後方。南天滿山的本陣此刻形同赤身裸體。原本就很少的兵力變得更加分散。即使再有心也無法扭轉人數的劣勢。

  藤堂高虎故意將自己當成誘餌,為本多忠勝隊開闢一條可以衝向相良本陣的「道路」──!

  來了。

  在「三方原之戰」裡被武田騎兵隊重挫的德川家康,就是由本多忠勝負責斷後才得以逃出生天,而且本多忠勝自己不但活了下來,還連一點擦傷也沒有,堪稱德川最強武將。具有不碰到敵兵就能劈開其頭盔之斬擊槍技「蜻蜓斬」的特異猛將。如果沒有本多忠勝,德川家康就會在「三方原之戰」時人頭落地吧。據說武田信玄在德川家歸順於她時,授與本多忠勝「東國無雙」的稱號。

  但即使不知道她的詳細經歷,義陽也能用肌膚感受到本多忠勝隊散發出的強大壓力與戰鬥意志。本多忠勝打算衝進相良本陣,與相良良晴同歸於盡。她沒有活著回去的打算。那種覺悟強烈到悲壯的程度。這場戰爭應該只是幫武田打的仗。德川不過是投降於武田家。為什麼她要做到這種程度?

  本多忠勝帶著悲壯的情緒不斷衝鋒,目標只有相良良晴的項上人頭。

  「萬一織田家獲勝,公主將被埋葬於『歷史』的黑暗。即使本多正信……彌八郎想要讓公主回到舞台上,如果背叛織田家之後輸了決戰,公主也將無法再回到『歷史』之中……!想要奪回公主,守護公主,只剩下獲勝一途!相良良晴大人,請您覺悟吧!」

  就在福島、加藤隊驚覺大事不妙時,本多忠勝隊已經挾著驚人的氣勢逼近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當他們想要前往救援,藤堂部隊就反守為攻,牽制住福島、加藤隊。

  「良晴。那就是『蜻蜓斬』嗎?那是什麼鬼招式啊?根本沒辦法靠近!前衛士兵一個接著一個被砍倒!簡直就像鐮鼬!」

  「寧寧和秀家正待在本陣。如果繼續守下去,我們只會遭到敵軍蹂躪!我這個大將必須親自離開本陣出戰,與本多忠勝單挑對決!」

  良晴!別亂來,動動你的腦袋!那不是靠毅力或氣勢就能戰勝的對手!──義陽雖然想攔阻他,但良晴早就已經翻身上馬了。

  「姊姊,如果我死了,就麻煩妳繼承相良家的家督之位,繼續指揮相良軍!我要親自當『誘餌』,在官兵衛抵達之前爭取時間!不斷閃躲她的攻擊!雖然手腳會被砍飛,但只要心臟還在跳就不會死!本多忠勝的『蜻蜓斬』是一種肉眼不可見的『真空斬』技巧。擅長迴避的我可以『存活最久』。」

  我在講道理。這是理論上最佳的手段──良晴一邊喊著,一邊策馬衝出本陣。帶著鬼神般兇猛氣勢,從山腳衝上山的本多忠勝已經接近到可用肉眼清晰辨識的距離了。雖然良晴無法得知「蜻蜓斬」正確的「射程距離」,不過那個「射程距離」應該很短。不妙。那招與火繩槍或弓箭不同,若是不清楚「射程距離」,我會在「第一次交手」就被殺掉。「蜻蜓斬」的強大並非來自於不碰觸就能斬殺敵人,而是來自於它能殺死初次遇到這招不知應對的對手──良晴發現這件事。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不可以急躁喔,相良老大!」

  「主公!我們相良旗本隊的男人們!」

  「會告訴主公『蜻蜓斬』的『射程距離』!」

  「去吧,從地獄歸來的大夥們!讓本多忠勝見識見識我們在金崎展現出的毅力吧!」

  從金崎就一路跟隨良晴的男人們,旗本們,一個又一個向本多忠勝發起挑戰。他們故意無視良晴阻止自己的聲音。

  「只要主公知道『攻擊距離』!」

  「就能一躲再躲!」

  「祝您武運昌隆!然後實現桃色天下後宮的夢想!唔喔喔喔喔喔!」

  看不出本多忠勝的表情。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對德川家康的忠義的這位公主武將以面具遮住了臉,同時封住了自己的「私情」。一人、又一人,進入「蜻蜓斬」射程範圍之內的男人們接連被砍倒。他們是活過那場金崎撤退戰的朋友,是甘冒「微塵隱之術」的危險,也要守護良晴的夥伴,是一群男子漢。

  「你、你們這傢伙……真的是……一群大笨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騎在馬上的良晴發出了怒號。但是他沒有激動失控,「氣」沒有受到震懾。他仔細地看著,以那雙眼睛凝視一同撐過金崎戰場的男人們逝去的模樣,拚命地掌握「蜻蜓斬」的攻擊距離。你們的生命不會白費。

  「……掌握到了!」

  忠勝忽視了一個接著一個衝過來的相良旗本隊,朝著良晴直衝而去,企圖將良晴置入她的「射程距離」。她連自己的退路都不顧,發揮出任何人都會懷疑起自己眼睛的迅捷速度。比良晴的馬還要快。

  逮住了!

  拉進射程了!

  透過大量夥伴的犧牲才終於掌握到「射程距離」,卻在忠勝不顧性命的自殺式衝鋒之下瞬間被貼近。

  正可謂「東國無雙」。只要這傢伙捨棄自己的性命發揮出全力,織田軍裡的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良晴終於明白這點。

  「……混……混帳……!可惡啊啊啊啊!忠勝!使出『蜻蜓斬』吧!我還不能把頭給妳!我會閃給妳看!一隻手就送給妳啦!」

  忠勝接近到極限距離,打算確實地砍下良晴的頭。

  良晴也看出忠勝無法連續使用「蜻蜓斬」。看出她揮出一擊之後,在使出下一擊之前需要多久準備時間,需要多久「蓄力」的必要時間。他打算將自己的一隻手當成「誘餌」,待忠勝使出「蜻蜓斬」之後拉開距離繼續爭取時間,脫離射程。忠勝不能讓他這麼做,她打算一擊就砍飛其頭顱。只要再等一下,再經過一次的呼吸,忠勝就能貼近到必殺的極近距離了。

  正當她認為相良良晴即將命喪於此的時候──

  「請相良大人退回本陣!我來擋住這個傢伙!」

  相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不可能看錯。

  「立花…宗茂?」

  只見立花宗茂衝出白霧,策馬衝到本多忠勝的面前護住良晴。

  她們趕上了。官兵衛抵達關原啦。

  那些旗本眾,並沒有白死啊……!

  「宗茂!『蜻蜓斬』有射程限制!而且我也看出她的蓄力時間了!但是沒辦法用言語表達!」

  「相良大人,不必擔心!『風』會告訴我!官兵衛大人率領的大友主力部隊即將從東山道西側進入關原!請主公與官兵衛大人會合,共同指揮作戰!」

  「我明白了,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交給妳囉,西國無雙,立花宗茂!」

  「感激不盡!」

  自從在「高城之戰」與島津義弘決鬥之後,立花宗茂就進入忘我的境界。如今她終於趕上了,沒有絲毫緊張或恐懼。

  (我要打贏這場仗,終結亂世,為宗麟大人的心靈帶來安寧。兩位父親大人之所以鍛鍊我,愛著我,並不是要我順從「預言」送命,而是為了打贏這場改變宗麟大人「命運」的戰爭。相良良晴大人、軍師大人、家久大人、義弘大人、宗麟大人,還有與我一同從九州趕到這裡的各位大友軍將士。我要挺身戰鬥,絕對不會讓夢想白白淪為一場夢!)

  宗茂認出了前方戴著鹿角頭盔的公主武將身影。

  那位戴上面具,藏起宛如人偶般美麗之真實面貌的公主武將──背負德川家康的「命運」,將自己全部的力量賭在這場戰爭上。

  「若是戰敗,公主就沒有『未來』了。我不能讓你們改寫『未來』。」

  長槍。

  她騎在馬上,舉著散發出異常「鬥氣」的長槍。

  那個架勢超乎一般常識,光是待著不動就散發出的「氣」也與島津義弘完全不同。

  不過,經歷過生死關頭的宗茂立刻就看出來。

  她很強。

  強得不得了。

  這就是東國最強的公主武將嗎──!

  「『西國無雙』,立花宗茂。要上了!」

  「『東國無雙』,本多平八郎忠勝。來也!」

  本多忠勝朝著直衝而來的宗茂揮出「蜻蜓斬」。

  感受到「風」了。

  宗茂拉起座騎的上半身,自己也在馬上扭轉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這股「風」。

  只要碰到,就會被砍中。

  那個認知不是來自任何理論,而是感受著「風」的皮膚如此告訴她──

  她一邊閃躲,一邊射出了箭。

  本多忠勝驚訝地喊著:「第一次見到就閃過『蜻蜓斬』?」同時挑起長槍,以槍尖揮開乘著「風」,畫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軌道朝自己的喉頭直撲而來的宗茂之箭。

  「她預測到箭的軌道?怎麼可能?那種槍法太扯了吧?」

  「竟然能一邊閃躲『蜻蜓斬』一邊射出強力箭矢?九州修羅真是令人畏懼,不愧是西國無雙……!」

  雙方不斷以普通人類無法跟上的速度對彼此射出硬箭、揮出斬擊。

  宗茂與忠勝迅速拉近了距離。

  「光靠遠距離攻擊,雙方都會打得會沒完沒了。」

  「我要貼近距離,以『長光劍』迎戰!』

  就在覆蓋群山環繞的關原的霧氣完全散去的那一刻。

  東西兩軍的將士皆目睹一副難以置信的景象──立花宗茂與本多忠勝在南天滿山山麓展開的壯烈對決。

  誰也看不清楚兩個人的動作。

  雙方與胯下座騎化為一體,奮力朝對方使出致命一擊,長槍與直刀激烈碰撞,宛如「勁風」狂舞。

  她們不需要對話,也不需要思考。

  身處無念無想的境界,承受連呼吸的時間都不給的電光石火一擊,擋住之後再使出自己的攻擊。

  這場對決不可能以試探性攻擊逐步取勝。面對如此強大的高手,那種小伎倆是行不通的。除了一擊葬送對手,別無其他致勝之道。

  如果繼續打下去,雙方都會死──這個戰場上的兩軍士兵全都有著這樣的想法。

  「去救宗茂大人!快上啊!」

  「別讓忠勝大人戰死!衝啊!」

  現場演變成慘烈的混戰。本多忠勝與立花宗茂逐漸拉開了距離。

  接著。

  「呵呵──!『關原之戰』的真正主角!壓軸巨星在此登場!天下第一的軍師大人回來啦啊啊啊!我德.西默盎,黑田官兵衛現在就率領大友軍參戰!九州的修羅們,上啊啊啊!去吧,蒲池宗雪!角隈石宗!吉弘鎮信!千萬別讓宗茂死掉!擊潰本多忠勝隊、藤堂高虎隊!!!在松尾山的軍隊下山之前,把攻向南天滿山的東軍全部打垮!」

  趕上了。她終於趕上了。

  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三萬大友軍此刻完成了從日向出發的長途行軍,從東山道西側入口抵達「命運」之地「關原」。

  「呵呵呵,哇~哈哈哈!我搶在小早川隆景下令部隊離開松尾山之前到達囉!這樣一來西軍的兵力就與東軍不相上下!雙方的勝率都是五成!」

  就在這個時候,在許許多多男子漢與朋友給予「機會」,逃出九死一生險境的良晴終於與官兵衛重逢了。

  本多忠勝立刻放棄了與立花宗茂的單挑對決。即使打倒宗茂,她也無法拿下受到黑田官兵衛手下大友旗本隊守護的相良良晴項上人頭。為了避免自家軍隊被擊垮,忠勝迅速將軍隊撤出南天滿山。騎著馬與良晴並肩而行的官兵衛大喊:「哼!她還真果斷!真不愧是習慣打仗的德川將士,有一套!」

  這不是幻覺。立花宗茂,以及黑田官兵衛。這兩位「史實」中沒能趕上關原之戰的雙雄,如今就在良晴的身邊。而且相良軍此時得到從九州趕來的三萬修羅援軍,得到了力量,得到了扭轉「命運」的機會。

  「這是真的嗎,官兵衛。我還以為……妳中了坂本城的陷阱。」

  「怎麼啦,相良良晴。你真的以為我西默盎會遲到呀。你果然是個笨蛋!」

  這就是所謂欺敵前先騙自己人啦。相良良晴,看起來「運勢」來到你的身邊囉,呵呵呵──官兵衛搖著羽扇笑了笑。

  「坂本城已經收復了!阿牧女士和今川義元都安然無恙!」

  「什麼?妳們應該沒有那個時間才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這不是西默盎的功勞。而是你不斷抵抗命運,拯救出的許多『種子』,如今結出碩大的果實了。」

  ※

  官兵衛究竟是如何突破「坂本城」這個最後的難關呢?

  從九州到關原的路程遙遠無比,而且還必須穿過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宇喜多直家統治的山陽諸國。雖然毛利、小早川已經從播磨進軍至大阪,他們的領國只剩下守軍。不過如果躲在岡山城打算在一邊旁觀的宇喜多直家堵住了山陽道,大友軍一定會遲到。

  官兵衛逼迫宇喜多直家做出「加入東軍或加入西軍」的選擇,脫離了趕往關原的路上遭遇的最大困境。

  但是預測到官兵衛上洛行動的小早川隆景在山陽道至關原的各地設下以「水計」為中心的各種陷阱。再加上出乎預料的大雨侵襲,官兵衛和宗茂的進軍比想像的更加艱難。宇喜多直家之所以能超前她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過官兵衛發揮臨機應變的才智,突破了所有隆景的計謀。

  然而,就在終於踏入近江時,眼前卻有著最大的「陷阱」等著她們。

  那就是西近江的坂本城。

  若要無視這座坂本城繼續行軍,會遇到幾個問題。

  首先,這是率領關原決戰主力軍的明智光秀的本城。

  而且,光秀的親生母親阿牧女士被俘虜了。

  另外,六角家將過去與他們共同支配近江的名門之家京極家的公主,京極龍子奉為「號召旗幟」。「六角與京極」──受到這兩家下令集合的近江國人眾陸續舉兵,聚集至坂本城。

  還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受到西軍擁戴為共主的花瓶將軍今川義元也在坂本城被俘虜。西軍的真正大將毫無疑問是織田信奈,但形式上具有將軍地位的今川義元才是總大將。

  換句話說,集結於關原的西軍如今少了總大將。而且率領主力軍的三位將領──信奈、光秀、良晴在後方近江擁有的本城不是淪陷,就是即將被攻陷。

  這是小早川隆景使出渾身解數想出的「必勝之策」。若是黑田官兵衛攻打坂本城,官兵衛就會來不及趕上關原的決戰。若是拋下坂本城前往關原,關原決戰將會因東西兩軍兵力不相上下而陷入膠著,身為織田政權中樞的近江各城則是逐一淪陷。不管選哪條路,織田家都會面臨艱難的處境──因此像官兵衛這麼精明的軍師也在猶豫是否該前往坂本城。

  她首先假裝行軍至坂本城前以欺騙敵我雙方的間諜。接下來再考慮直接發動攻城戰,或是掉頭折返東山道,闖入關原。

  「即使明知是陷阱,我實在無法放著今川將軍大人與惟任大人的母親不管。請給我三天的時間,我會攻陷坂本城救出各位人質,軍師大人!」

  單純的立花宗茂認為只能用「武」之力強行突破隆景設下的陷阱,要求讓她展開攻城戰。宗茂說的沒錯。但是雖然小早川隆景應該不會殺害坂本城的人質,實際守城的六角承禎被逼急之後難保不會做出失控的舉動。

  「宗茂。用三天攻城,就會來不及趕到關原。所以花在等坂本城開城投降的時間連半天都嫌久。那是明智光秀那種能幹的人建來當自家地盤的城。空無一人時尚且能立刻奪下,然而現在城裡塞滿了士兵,想強行攻下是行不通的……」

  「那就把全軍分成兩隊吧。請讓我宗茂帶一萬五千兵力留在這裡壓制坂本城,軍師大人則率領其餘的大友軍前往關原。」

  「那就正中隆景的下懷,只會兩頭空喔。若要在關原奪得勝利,『西國無雙』的戰力是不可或缺的。況且,我們不能在這裡分一半兵力出去。必須讓全軍都進入關原,雙方兵力才會勢均力敵。」

  「……您的意思是關原與坂本城必須捨棄其中一者嗎……太遺憾了。」

  「不。無論捨棄關原還是近江國,都會是痛苦的選擇。而且就算我方在關原獲勝,敵軍也可以趁機席捲近江壓制京都。到時候西軍的共主今川義元仍然在東軍的手中……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大和御所也就不得不承認足利義昭為正統將軍。織田家將失去統一天下的『正當名義』。」

  官兵衛瞪著坂本城壯麗的「天主」,咬牙切齒地說著。

  「我應該向加斯帕爾詢問關原之戰的詳細狀況才對。不過那個男人雖然莫名地了解西默盎的『未來』,卻沒有多少關原之戰的知識。真奇怪……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應該不只擁有關原之戰的詳細記憶,也能用正多面體『觀測』戰局才對。那讓我有點在意。」

  「咦?妳說加斯帕爾大人是相良良晴大人?第二輪人生又是怎麼回事?」

  「哦,戰爭結束前不用去想那件事,只會徒生困擾。但就算不借用正多面體的力量,西默盎也大約猜到了。很可能就是因為立花宗茂的性格太過單純,無法對眼前的人質棄而不顧。於是被這座坂本城拖住,很晚才抵達關原。結果造成東軍打贏了關原之戰。那應該就是妳的『命運』吧。」

  「……那麼……應該拋下近江與京都,全軍前往關原嗎?」

  「如果那麼做,就會產生牽連京都,爆發更嚴重內亂的可能性。即使如此,隆景也預測我西默盎只會選擇前往關原。她認為我西默盎不可能捨棄打一仗就決定天下霸主的唯一機會,不可能捨棄這個終結百年戰亂的大好機會。尤其是我西默盎如今腦中不再只有打響天下第一軍師名號的念頭,而是與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擁有共同的目標……」

  可能真的萬事休矣了,該怎麼辦呢。如果是竹中半兵衛,她一定能臨時想出什麼新策略。身為侍奉相良良晴的天下第一軍師,她應該能想出在這種終極逆境之中同時拾起兩顆果實的方案。否則若是行動失敗,相良良晴甚至有可能捨棄自己的記憶、長相、愛情,捨棄所有的一切跳入「第二輪人生」,走進最糟糕的「未來」。

  該怎麼辦,已經沒時間猶豫了──官兵衛仰天長嘆。

  「宗茂。憑我西默盎一個人的智慧與力量,已經無法解決這個事態。但是──」

  是的。如今只能將希望賭在相良良晴至今種下的「種子」,賭在他牽起的「人與人的緣份」上。只能祈禱相良良晴在近江這裡逐一拯救的人們,那些「命運」被改變的人們,獲得生命的人們能趕到此地。這不是求神拜佛,不是將責任推給他人。

  「古時候的諸葛孔明曾經感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過孔明錯了,是『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才對。不,正確來說是『成事在人和』──如果是竹中半兵衛,她一定會這樣說。」

  「……『成事在,人和』……我的主公宗麟大人的『命運』無法靠相良良晴大人一人的力量改變。是父親大人與義父大人為了將主公的心從『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之中解放出來而不斷努力,同時軍師大人與相良良晴大人又借出他們的力量,才誕生了這個奇蹟。那就是『人和』──我說得沒錯吧!」

  就在這個時候,立花宗茂看見了。

  戰場上冒出一支舉著陌生旗幟的軍隊,他們一邊大喊「我等前來加入西軍」,一邊趕到官兵衛的面前。

  「軍師大人!那個旗幟是什麼?」

  官兵衛拍了一下大腿。那是原本應該因為被幽禁於敵人的地牢,導致壞死而無法站立的腿。相良良晴守住了官兵衛的健全四肢。

  「呵呵──!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宗茂啊,妳應該不知道吧。那是……」

  「吾名為淺井長政。乃是北近江淺井家過去的君主。雖然受織田信奈大人搭救而捨棄武家身分隱姓埋名,但今日為報答織田家的恩情,特地舉兵前來奪回坂本城!」

  津田信澄前往岐阜城之後,負責留守西近江大溝城的阿市決定「非得奪回坂本城不可」,於是重新穿上盔甲拿起武器。雖然防守大溝城的守軍只有數百人,不過聽聞那位英雄「淺井長政」仍然活著,還以泯去恩仇的「織田信奈義弟」──不對,是「義妹」身分出面解救織田家困境的消息後,近江的國人眾與地侍,甚至連農民都為此感到驚訝與慌亂。並且當他們目睹復活的長政那副宛如女性的美貌時,紛紛拿起刀槍爭相響應。不對,那並非宛如女性的美貌。他們知道淺井長政大人其實就是女性。

  淺井家滅亡之後,長政改以津田信澄之妻「阿市」的身分生活。

  織田信奈「拯救」了愛上弟弟信澄的淺井長政。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淺井家滅亡的真相。也知道織田信奈將淺井長政的頭骨塗上金箔,召開酒宴的惡行,只是為了讓世人以為淺井長政「已死」的一場戲。

  「我之所以女扮男裝,是為了守住貞操,避免受到六角承禎玷污。我的丈夫津田信澄已經戰死於岐阜城。我要為義姊大人與亡夫奪回坂本城,協助黑田官兵衛大人及時趕到關原!官兵衛大人、立花宗茂大人。請兩位火速前往關原吧!」

  以西近江的朽木城主朽木信濃守為首的前淺井家家臣團陸陸續續地聚集於淺井長政的旗下。

  朽木信濃守這位武將過去隸屬於淺井長政時,曾在金崎受到松永彈正的「藥」控制,以結果來說救了信奈。不過當時被彈正使用的藥物效果已經完全退去,現在恢復了正常。

  「長長長長政大人不只仍然在世,還生了津津津津田信澄大人的孩孩孩孩子,太太太太讓人吃驚了。還還還還好在金金金金崎救了織田信奈!雖然那那那那個時候我的記憶半途就中斷了,總總總總之太好了!」

  他之所以話說得結結巴巴,不是因為藥物的後遺症,而是因為目睹淺井長政突然復活慌了手腳。雖然他還沒有改掉導致他被松永彈正欺騙的好色習慣,心裡想著(太美了,太煽情了。人人人人妻太棒啦!)。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還是沒得到教訓。

  以前在長政的命令下哭哭啼啼逃出小谷城的淺井家家老們,大家各自率領他們的家族,重新集合到長政的身邊,

  「主公……不對,公主!」

  「您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說起來淺井家過去就與京極和六角為敵!如今朝倉家已經消失,我們也不需再顧慮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再回到武將的身分,不過……」

  「讓我們奪回坂本城吧!這是為津田信澄大人復仇之戰!」

  六角與京極的「名字」已經沒有用了。近江一帶的「淺井長政」名聲與人氣就是這麼高。不僅如此,她突然表明的那段離奇「命運」,與津田信澄的苦戀與別離,深深打動了近江人的心。如今可以說近江這塊地方支持東軍的人已經完全消失了。

  「官兵衛大人。勘十郎留下了遺言:我們有三名女兒,請您將長女『茶茶』交給義姊大人與良晴大人當養女。雖然這會變成直接將她帶去關原的戰場。」

  「呵呵──!我知道了!但如果在關原打輸了,我可不負責喔!」

  「若以『阿市』的身分舉兵,會招不到士兵。所以我不得不再次使用淺井長政之名,將『黃金骷髏』那場戲的真相公諸於世。不過,這樣一來也能讓義姊大人與她的母親土田御前的對立冰消瓦解──這也是死去的勘十郎的遺願。」

  「Sim!淺井長政!不對,妳的真正名字是『阿市』吧!妳一定要打贏這場仗!」

  「好的!要流淚憑弔勘十郎,得等到這場戰爭結束!我要──與『命運』戰鬥!相良良晴大人挽回我的性命,父親大人命令我『活下去』,我相信這兩件事一定與改變關原之戰結局的唯一『道路』有所關連。」

  官兵衛點了點頭。一個人能走出的道路很狹窄,但是當許許多多的人透過眾多道路,朝著「未來」集合,一定能改變「未來」。即使那就是相良良晴自己的「未來」!

  「雖然──父親大人在彌留之際說的話其實是『淺井長政死於這座小谷城』。不過我如今失去丈夫後恢復武將的身分。他可能會斥責我吧。呵呵。」

  「不!淺井長政確實死在小谷城。只是現在復活了!沒有問題!」

  是的──長政威風凜凜地點了點頭。

  坂本城裡的人們因為「淺井長政還活著」「近江的國人與農民全都投靠了淺井長政!」而大受動搖。六角承禎利用伊賀甲賀忍者奪來成為空城的坂本城。不斷過著流浪生活的他已經只剩下沒多少可說是族人的家臣。正當他捉來京極龍子,強迫她當「城主」以招募傾慕京極家的國人時,卻因為人氣高過京極家的傳說名將「淺井長政」的復活,導致城內的氣氛為之一變。而且令人驚訝的是,淺井長政竟然是女人!與津田信澄的結婚與初戀,其父淺井久政希望貫徹對朝倉家的往日恩情而拆散兩人的故事,還有黃金骷髏那件事,以及津田信澄在岐阜城為武田信玄所殺的悲劇──最後,克服了種種離奇的「命運」,淺井長政在此刻復活了。說起來,據說淺井長政之所以被迫扮男裝,就是為了在被六角家俘虜為人質的時代守住貞操,避免遭到承禎玷污。

  投靠坂本城的近江國人、地侍們本來就厭惡六角承禎的壞習慣。沒想到竟然是承禎喜愛少女的癖好導致家臣團人心離異,最後還丟了自己的國家。他們之所以集合於坂本城,不過是出於必須保護被承禎這種人囚禁的「近江公主」京極龍子的心理罷了。

  坂本城內同時發生多起叛亂。這並非哪個人的預謀行動。事情發生得很自然,才剛進城不久的近江士兵們紛紛喊著:「淺井長政大人回來了!」「釋放京極龍子小姐!」開始到處作亂。當狀況演變至此,光靠伊賀甲賀忍者就無法阻止了。雖然他們能抵禦從外面攻擊的士兵,但是忍者的人數太少,無力鎮壓在城內暴動的叛亂士兵。

  看守坂本城牢房的忍者驚喊:「嗚……城內有人造反!到處都起火啦!」逃得無影無蹤。被囚禁於此的今川義元與小野阿通隨即站起身。

  「哎呀哎呀。似乎愛慕本宮的人們捨命起義了呢!哦哦,本宮的人望真是高得嚇人!相良良晴說過,這就是所謂的『解放巴士底監獄』吧!哦~呵呵呵呵!」

  「聽不懂啦!而且根本沒有人來救我們!不趕快逃走,就會在這場動亂中燒死在牢裡了!半兵衛~!」

  「趁著看守不在,本宮就用『白鳥風流圓舞』幫妳打壞門吧,哦~呵呵呵呵!對了,本宮明白了。本宮在此刻能在坂本城做到什麼事呢!沒錯!就是『蹴鞠』!」

  「胡說什麼……妳該踢的不是鞠球吧?」

  「那邊剛好有一隻可以當成鞠球的動物呢!」

  今川義元的右腳踢中已經完全習慣監獄生活,在地上滾來滾去沒事幹的貓玉。發出「砰!」的巨大聲響。現在回想起來,如果在桶狹間之戰時沒有陷入泥巴地裡,或許就可以用這招報一箭之仇。不過算了,這也是所謂的「命運」吧,哦~呵呵呵呵──義元高聲笑道。

  「唔~妳幹什麼啦!啊~咦~」

  貓玉的身體就像鞠球在牆壁與天花板之間超高速彈跳,最後猛力撞破了隔開牢房的門。

  「貓玉啊啊啊!妳怎麼變成扁扁的!不要死啊!」

  「沒事喔,反正在下已經死過了……只是……好痛啊,嗚喔!」

  「好了,得讓等待本宮的人們看見今川義元安然無恙的樣子,讓他們放心。阿通,我們逃走吧!」

  然而,喊著「不能讓那兩人通過」,身受重傷的六角承禎出現在已經燒起來的走廊上。雖然承禎如今只憑著一股執念活著,但他仍然還有一口氣。

  「……沒想到竟然會被淺井長政補上最後一擊啊……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但是,我絕對不會放走妳們……要死一起死。西軍總大將今川義元將與六角承禎一同燒死在這裡。反正攻擊坂本城的是西軍,小早川隆景也沒辦法多做批評。如此一來,西軍就會陷入不利局面。」

  「你好煩啊~!快點投降啦!把龍子和阿牧女士交出來!半兵衛~!」

  就在此時。

  以「沒用的笨蛋」之名為人所知的今川義元,竟然用忍者也看不清楚的速度衝到六角承禎的面前,甩了他一個巴掌。

  「……嗚啊!」

  「六角承禎!與其經歷重重戰爭害得自己心靈破碎,不如乾脆一點放棄武家的身分吧!你這副模樣也算是扶持足利將軍家的名門之主,佐佐木源氏的後裔嗎?」

  「……今川義元,唯獨妳沒資格說這種話!妳在桶狹間之戰敗給織田信奈,就是六角家凋零的起因!只要妳擊敗織田信奈,今川家、六角家、京極家此時就能復興足利幕府,支配畿內了……都是妳的錯……害得六角家一直一直被公主武將妨礙……」

  「你這個大笨蛋!看看在桶狹間戰敗後還能像這樣努力生存的本宮吧!你以為本宮是不會感受到恥辱後悔與悲傷的傻瓜嗎!若不是太原雪齋說過『要活下去,活下去抓住幸福』,本宮早就……!你知道本宮多少次因為灰心洩氣而哭濕了臉頰嗎……!」

  「……義元大人。」

  「六角家的凋零與你的失勢不是誰的錯!在這個戰國世界,沒有什麼男女武將之分!你是被自己打敗的!是被躲藏於你心中的恐懼打敗!無法與自身戰鬥之人,就不可能在這個戰國世界當個武將生存下去!你背離了武士道!」

  我明白。當我過去目睹織田信奈與淺井長政一同在東山道奔馳的模樣,因為害怕而拋下觀音寺城逃往伊賀的瞬間,我就敗給了自己。從那天之後,我不過就是混入伊賀甲賀忍者之中伺機以弓箭暗殺織田信奈,如野狗掙扎求生的落魄武士。那樣的男人不可能戰勝那位相良良晴。當我難堪地不斷掙扎,在以為自己能親手逮住織田信奈的瞬間遭到槍擊,結果連男性機能都喪失了。真是自做自受呢。不過,我希望能在最後得到救贖。我已經不畏懼死亡。但是,我不想要像隻喪家犬在恐懼中死去。如果沒有少女來拯救我,那還有誰能拯救我的心呢。只要能獲得拯救,要我當場死去也無妨。只要一瞬間就好,我想要獲得內心的平靜啊──承禎嗚咽地說著。

  「你應該向為了幫助女兒生存下去而死在小谷城的淺井久政看齊。就在這裡宣布退隱山林,靜靜地過著餘生吧。」

  「……我該去哪裡好呢。我沒有像太原雪齋那樣的師父。我的父親定賴是一位讓六角家的英勇之名傳遍天下的英雄。也是一位雖然出家為僧,卻繼承六角家之主的位子,為了足利將軍東征西討一路奮戰的勇者。還是被譽為『東有太原雪齋,西有六角定賴』的名將。但是我幾乎沒有和父親交談過……父親身為足利幕府的代理管領,事業繁忙。他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以本貓寺為首的諸多佛門不就是為了你這種人而存在的嗎?」

  「六角家過去曾在管領細川家的命令下放火燒毀山科的本貓寺。我沒辦法向本貓寺求援。」

  「那麼,法華宗呢?」

  「……天文法華之亂的時候,六角家也曾屠殺法華宗的信眾……全部都是我的父親幹的好事……!佛救不了我……!我沒有那種資格!不管六角家向哪個宗派求救,都只會遭受佛罰!神佛都詛咒六角家!我無處可逃了!」

  沒錯。就是因為那些事蹟,讓厭倦戰爭的你無法尋求神佛的慰藉,不知不覺間陷入對少女的情慾……那種壞習慣讓六角家的家臣感到不安,導致六角家一路走向毀滅。既然如此,既然無法得到日本神佛的拯救,那就去南蠻寺吧──今川義元對他如此說道。

  「京都有間南蠻寺,就在本能寺的附近。」

  六角承禎向淺井長政投降了。

  承禎不知道接受了加斯帕爾還是弗洛伊斯的「洗禮」,成為天主教徒。他宣布與兒子六角義治一同捨棄武家身分出家之後,就前往了京都的南蠻寺。受到佛教寺院異常恐懼排斥的承禎成為天主教徒,兒子義治遁入佛門。父子各自選擇了不同的道路。於是佐佐木源氏名門之家,六角家就在這個時候滅亡了。

  「啊~今川義元。妳在桶狹間敗給織田軍的事,其實……」

  「龍子,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好了,各位!將阿牧女士交給淺井長政小姐照顧,到京都慶祝西軍總大將的回歸吧!」

  「喂,我才稍微有點感動落淚耶。妳不去關原嗎?」

  「阿通,那是因為呀……雖然本宮難得認真一回,但是老毛病卻發作了……況且打仗本來就是信奈的工作嘛,哦~呵呵呵。」

  「算了,反正守衛京都也是一項重要任務。而且若是阿牧女士被捉第三次,明智光秀的精神會撐不下去。」

  「有道是有二就有三嘛。該走囉,貓玉!」

  坂本城被說服投降了。將軍今川義元、遭強迫擔任「城主」的京極龍子、小野阿通、貓玉,以及光秀的母親.阿牧女士等一干西軍方的人質,全部安然無恙地獲得釋放,齊聚於淺井長政的身邊。

  黑田官兵衛與立花宗茂接到這件「坂本城開城投降」的捷報,是她們正準備沿著東山道全軍衝向關原之前的事。

  ※

  關原──松尾山的山頂。正在猶豫什麼時候才要打開相良良晴送來的信的小早川隆景得知大友軍出現後,吃驚地大喊:

  「大事不妙!黑田官兵衛趕上了?都是蓋住關原的白霧干擾了偵察!」

  清晨籠罩整個關原的濃霧勉強掩護了官兵衛率領大友軍進入關原的行動──正如同官兵衛所言,「運氣」終於來到至今屢屢遭逢逆境的相良良晴身邊。

  「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刻……我的慎重思考習慣,竟然反而幫助了什麼也不想只憑直覺行動的黑田官兵衛!」

  小早川隆景想著(現在是絕不容許失敗的極限狀況。我希望能慎重再慎重,絕不混入私情。仔細觀察武田信玄與織田信奈的交戰情況,再判斷何時展開行動。我打算直到那個時候才打開良晴送來的信。但結果……卻被毫不猶豫從東山道直接闖進來的黑田官兵衛搶先了一步!我找了那麼多理由,但其實已經混入私人感情……實際上不想消滅良晴嗎。)

  不管是衝下松尾山攻打相良軍,或是採用「推戴相良良晴為天下霸主,終結戰國時代」的惠瓊建議,她都打算等到鑒別信奈與信玄的「器量」,於深夜看完良晴送來的信之後再做出決定。黑田官兵衛不會仔細評估她突然想到的想法,直接將其丟進「現實」世界予以實行。隆景就算突然靈光乍現也不會立刻下判斷,而是會在腦中不斷審思,考慮各種可能性。以「智者」而言,官兵衛的才能遠在我之上,但因為我行事謹慎,絕對不會犯下嚴重錯誤。一直以來我都以此為傲。然而在這種決定天下形勢的最重要關頭,這麼做是錯的,不應該如此。必須跟隨直覺,順著自身想法,將自己手下全體將士性命全部賭在「未來」上才對。

  「……就是因為面臨這個重要關頭,我才會變得如此膽小。我害怕可能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如果哥哥還在世就好了……良晴……我該怎麼做才好。」

  「關原之戰」已經開始了。黑田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自南天滿山的山麓衝向關原平原。藤堂高虎隊、本多忠勝隊正在逐漸後退。相良良晴的兵力如今增加到四倍。倘若東軍仍然執意速戰速決拿下南天滿山,佈陣於松尾山的隆景與宇喜多直家若不加入戰局就很難達成。

  武田信玄看起來也是猶豫到最後一刻才決定先突擊笹尾山的織田信奈軍還是南天滿山的相良良晴軍。隆景到這個時候才明白那個原因。武田信玄與相良良晴的「緣份」很深。她在無意識間避開了「應該先摧毀兵力居劣勢的相良良晴軍」這個理所當然的選項。不過就在最後的最後,信玄察覺到了自己被同情心牽著走。於是狠下心決定先擊敗相良良晴軍。

  小早川隆景也面臨了不得不做出決定的時刻。

  究竟是應該貫徹「毛利家恪守信義」的原則,以東軍的身分戰鬥到底。

  還是採用惠瓊的構想,推戴相良良晴為「天下霸主」呢。

  局勢已經不容許她繼續旁觀了。

  (我不想害良晴死掉。即使小早川家將背負「叛徒之家」的罵名,在日本待不下去,即使我會受到後世之人的責難也想這麼做……然而我是毛利家的支柱,只有捨棄私情貫徹「毛利家恪守信義」的原則一途。良晴,希望你能原諒我。)

  隆景不得不做出「命令全軍下山,與相良軍交戰」的決定。不過就在她發佈這個無情的命令之前,她先以顫抖的手打開相良良晴送來的信件。無論裡面寫了什麼話,她都不能避而不見。

  信裡只寫著一行「文字」。

  『小早川小姐。請不要讓三支箭斷掉。拜託妳了。』

  良晴的覺悟,他對隆景的心意,對毛利家的感情,全部濃縮在那句話裡。良晴來自未來,他知道降臨在隆景身上的是什麼樣的「命運」。知道惠瓊的策劃謀略,隆景的猶豫,卻還是打算守護隆景。即使那麼做最後會導致良晴自身陣亡沙場,他也要將隆景從「命運」之中解救出來。

  如果良晴向隆景乞求「請妳加入西軍」或「請暫時不要下山」,隆景就會流著淚水壓抑私情,成為「冷血之將」號令全軍下山了。但是,良晴不可能傳達給隆景那種話。正因為如此,隆景才會愛上良晴。

  (良晴,我──我──)

  隆景掩住滿是淚水的臉龐。

  「隆景到底在搞什麼!為什麼人在松尾山的隆景還不行動!已經沒時間思考了!到底要救良晴,還是殺良晴,現在必須立刻下決定!隆景那傢伙實在太心軟了!」

  佈陣於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注意到位於松尾山,掌握關原勝敗關鍵的妹妹隆景僵在原地無法行動,讓她口氣變得很粗暴。而吉川元春也面臨不得不做出選擇的局面。下南宮山進行會戰是既定規劃。吉川元春不可能「袖手旁觀」。即使必須殺了惠瓊,她也會展開行動。但是,「路」有兩條。往北突進,與堵住東山道的池田恒興那群西軍的「中入部隊」交戰。或是往南下山將部隊佈署於伊勢大道,與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會合,控制關原的南側。

  「如果往北側東山道下山,就能支援武田信玄。佈陣於桃配山的兩萬信玄主力部隊或許會因為受制於掌握後方東山道的西軍而無法輕舉妄動。既然黑田官兵衛已經抵達戰場,信玄若不從桃配山出擊,就無法阻止待在西軍正中央的明智光秀。東軍將陷入不利局面。但是──」

  或許應該往伊勢大道的方向下山,支援目前陷入最嚴重激戰的南天滿山。黑田官兵衛已經奪得「先手」優勢。待在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與宇喜多直家越晚行動,與相良良晴軍對峙的本多忠勝、酒井忠次等德川軍與藤堂高虎軍就越受到壓制。只要元春往伊勢大道下山,與相良軍展開交戰,隆景或許就會被迫決定是否該下山。

  「相良軍在開戰之初就被瞬間擊敗,西軍的防衛線崩潰而遭到東軍以壓倒性優勢消滅的發展已經不存在了。勝負的結果變得完全無法預測。我究竟應該往北走,還是往南走?」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隆景無法殺死、打倒相良良晴。身為雙胞胎姊姊的我很清楚。隆景這一生只會愛一位男性。她已經遇見那「唯一的人」了。隆景無法徹底化為「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惡鬼。隆景雖是武將,她仍然是一位少女。但是我不同。吉川元春雖是少女,但仍然是一位武人。隆景繼承了毛利家的「智」,我則繼承毛利家的「武」。「毛利恪守信義」的規矩,非得遵守不可。就算必須與相良良晴戰鬥,我也不能破壞規矩。我不能毀掉毛利家。

  (隆景……該不會打算把毛利家託付給我,自己則跟隨相良良晴而去吧?小早川加入西軍,吉川家在東軍。用這種方式將毛利家一分為二,哪一方獲勝都能使毛利本家生存下去。她該不會是考慮到這點,在最後的最後選擇良晴吧?既然如此……就應該朝伊勢大道下山,與隆景……交戰嗎?)

  老爹,哥哥。抱歉了。毛利兩川可能將在此分裂。往北或往南,應該朝哪邊下山才好?如果隆景阻止了她自己的「倒戈」想法,那就應該往南──但是,如果她阻止不了,我就必須取下妹妹的人頭。

  吉川元春濕著眼睛,眺望從南天滿山的山麓至關原南方展開的東西兩軍大激戰。

  桃配山。

  霧已散去。武田信玄得知黑田官兵衛帶領三萬修羅從西邊盡頭趕來與南天滿山的相良軍會合後,明白對相良良晴發動的奇襲最後以失敗告終。這樣啊,幸好沒有殺死相良良晴──她斥責放下一顆心的自己,咬牙切齒地說著:

  「川中島之戰時也是這樣。大霧分隔了『命運』。如此一來,以德川軍和藤堂高虎的奇襲擊敗相良軍的最佳手段就落空失敗了……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到底在做什麼。」

  松尾山的小早川軍、宇喜多軍合計三萬多人。在這批大軍下山之前,黑田官兵衛就搶先一步帶著三萬大友軍成功與相良良晴會合。無論本多忠勝有多麼勇猛,無論藤堂高虎有多麼會打仗,被派去南天滿山的東軍兵力還不到一萬。如果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在此時出動,從旁支援相良軍,本多、藤堂隊就會在小早川隆景猶豫時被擊潰。

  應該調動準備好對笹尾山進行突擊的武田四天王與真田家「雙胞胎」,派她們去北天滿山嗎?

  不,不行。必須一直將織田信奈壓制於笹尾山。雖然織田信奈在山裡構築陣地,維持「等待」的態勢,但她並不只是單純等待東軍的突擊。只要找到機會,她就會轉守為攻展開攻勢,打出她的「王牌」。那個女人命令島津義弘與島津家久等在後方待命!一旦武田騎兵隊出現南下的跡象,那群可說是超乎常人的薩摩隼人就會毫不留情地從旁邊殺過來!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親自前往最前線,與明智光秀交戰了。

  「千萬不可讓明智光秀離開北天滿山。我要拋下桃配山,前往關原平原,經過十字路口,抵達明智光秀軍的正前方──!」

  那些堵住東山道的西軍「中入」部隊就交給南宮山的吉川元春對付。不過吉川元春有可能會為了攔阻在相良良晴與東軍之間搖擺不定的妹妹而朝伊勢大道的方向下山。如此一來,武田軍就會形同捨棄東山道,完全失去退路──視線逐漸模糊了。她遲早會失去視力。並不是因為眼睛痛得看不見,而是體力……生命之火正在逐漸消逝。

  「『天下最強』就近在眼前。然而,我的生命卻……已經不能退後了。一步也不能退。派出百足眾,通知四天王先不要對笹尾山突擊……我會親自擊垮明智光秀。北天滿山乃是西軍的樞紐。只要擊敗光秀,笹尾山與南天滿山也會跟著潰敗。」

  信玄帶著兩萬旗本部隊下了桃配山,來到關原,衝進戰場中央。這根本不是武田信玄的戰鬥方式。她已經不期待只贏六成了。不是零就是一百,不是敗北就是勝利,不是是滅亡就是天下最強。而且──她希望避免武田騎兵隊突擊笹尾山。戰事一旦拉長,四天王與「雙胞胎」之中就得有人當「誘餌」衝上前發動自殺式攻擊以揭露信奈戰術的「祕密」。而且,即使付出龐大的犧牲找出了「祕密」,也不代表就能毫髮無傷地攻下笹尾山。

  (織田信奈成功上洛之後,沒有對京都的支配權展現興趣,而是迅速控制堺町與大津等商業、工業地帶。那是為了掌控以火繩槍為首的南蠻兵器與火藥。對於山地國家甲斐而言,想獲取大量的火繩槍簡直是癡人說夢……即使得到火繩槍,也拿不到火藥。只能把籌碼壓在騎兵隊的培養上。如果在岐阜的平原與織田信奈展開決戰,我方應該能獲勝。但是,我卻讓她固守於笹尾山。我……還有受到山地阻隔無法進行南蠻貿易的武田家,難道只能曇花一現,無法留存於時代嗎?)

  信玄明白,擊敗明智光秀軍並非易事。那個人具有與織田信奈同等的能力與資質。即使兵力不及織田信奈的主力部隊,火力裝備應該仍然非常充足。即使如此,她也非得這個敵人不可。武田騎兵隊,四天王,「雙胞胎」。她不想再因為自己的執著而犧牲武田家剩餘的人才,不想犧牲這些「家人」,不想失去她們。

  (如果次郎……信繁還活著……)

  武田的副將武田信繁在川中島戰死了。為了保護姊姊信玄,與使用「車懸」陣形發動殲滅戰的越軍交戰而死。如果信繁還活著,信玄有可能自己與信奈展開直接對決,派信繁攻打光秀。信玄察覺到,在信繁死去的那個時候,武田家就走進了絕路。造成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這對共同具備「天下霸主」資質的主僕於這個關鍵時刻關係破裂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了。相良良晴將兩人堅定地維繫在一起。

  「別去想退路的事。舉起『風林火山』軍旗,鳴響諏訪太鼓吧。全軍聽令,推進至明智光秀軍的正前方──」

  佈陣於十九女池的德川家康主力部隊。

  世良田二郎三郎與本多正信得知武田信玄從後方的桃配山率領全軍前往戰場最前線的消息後,都大吃一驚。

  黑田官兵衛帶著大友軍到場的確是一大重挫。本多忠勝、藤堂高虎等人對相良軍率先發動的奇襲攻擊也以失敗告終。但是,局勢演變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信玄是實質上的東軍總大將,這場戰爭還在初期階段。東軍尚未受到嚴重打擊。目前應該先派出南宮山的毛利兩川才對。然而,信玄卻不顧後方的西軍中入部隊,直接衝向「前方」。

  「彌八郎小姐。這和信玄大人過去的戰鬥方式不同。她下決定的速度太快了。看來她的身體果然撐不久了……」

  「那是原因之一,不過她應該是判斷如果派武田騎兵隊突擊笹尾山,四天王有可能全滅吧。就像無敵的村上水軍在木津川河口被鐵甲船隊摧毀那樣。她或許擔心織田信奈會在陸地上重現那場戰役,導致陸地戰最強的武田騎兵隊葬送於織田信奈的手中。」

  「彌八郎小姐,那種可能性──」

  「應該很高。織田信奈在打仗方面不是特別厲害。她並非戰爭天才。相較之下,武田信玄、上杉謙信遠遠比她強大。然而……織田家擁有無窮無盡的經濟力。織田信奈不在意土地或城池的得失,因為她掌控了更重要的經濟流動。她控制堺町這處畿內最大的貿易港,很早就透過與九州大友宗麟的交情,將貿易網擴大至博多與長崎。之所以在佛教勢力強盛的畿內優待天主教徒,也是因為她注意到促進與南蠻的貿易正是獨佔最新兵器與火藥的最佳手段。無可計數的錢財。將那些錢投資於技術革新與最新兵器的開發量產所需要的果斷決心。先見之明。那些都不是來自『未來人』相良良晴的指點。織田信奈本人就宛如不屬於戰國日本之人的創新意志集合體。即使相良良晴侍奉毛利家時做了對抗鐵甲船的措施,織田信奈仍然打贏了與毛利家的海戰。」

  「所以,她才會認為必須親自拖著病體擊敗明智光秀,否則別無他法?」

  「雖然明智軍也持有大量火繩槍,然而明智光秀是一位深諳日本傳統文化,有水準的文明人。與超乎尋常的織田信奈相比,只看戰術戰略的層面,她仍然在日本人的『常識』範圍之中。不過……」

  「信玄大人已經病得很重。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她能打贏。彌八郎小姐。我們也向前推進吧!對明智暈發動奇襲的井伊直虎小姐已經被孤立於最前線了!」

  「好的。無論如何也要跟隨武田主力軍擊垮明智光秀把守的北天滿山陣地!。」

  於是,德川家康主力部隊也朝著北天滿山展開行軍。

  「噁,為什麼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都直直地朝十兵衛的陣地衝過來啊~?我什麼時候招惹她們了?不行了!拜託一個一個來啦!」

  就在防守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面臨危機的時候。

  佈陣於笹尾山正面的武田四天王與「雙胞胎」接到百足眾轉述的信玄傳言:「我將親自擊潰明智光秀的陣地。妳們在那之前先將織田信奈封鎖於笹尾山,不得輕舉妄動。」紛紛大吃一驚。

  「不行啊!館主大人的健康處於萬全狀態時還好,但拖著那副身體……太亂來了!」

  「……竟然捨棄東山道的退路推進部隊……真不像信玄大人的作風。」

  「因為她不希望害死我們吧。笹尾山上有以火繩槍為主力武器的死亡陷阱等著我們。一定有人得當誘餌送命,或許還會全軍覆沒。」

  「在前線指揮作戰的工作對信玄大人的身體而言負擔太重了。雖然會違反信玄大人的命令,但還是由在下『武田副將』內藤修理擔負起誘敵的責任。提前執行『對笹尾山突擊』計畫。武田信繁大人……典廄大人在川中島之戰時,犧牲自己保護了信玄大人。為了幫助信玄大人克服『命運』……副將應該率先『前進』才對。」

  內藤昌豐自願成為「誘餌」。

  這個工作不能交給一張感謝狀都沒拿過的修理,應該由我……「不死之身的馬場」負責。我至今從未在戰場上受過傷呢──馬場信春制止了內藤昌豐。山縣昌景聞言立刻表示抗議:這裡應該由四天王最強的我率領從姊姊手中繼承的「赤備兵」發動突擊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高坂彈正大喊:

  「夠了!我身為唯一擁有存活『命運』之人,應該由我逃跑彈正當誘餌。在現場四人之中,我的生存機率最高!就算戰死,也能在那個瞬間確實地大幅改變武田家的『命運』!而妳們三人戰死,也只是『命運』的收束而已!不得有異議!」

  接著她不給三人阻止自己的時間,立即策馬衝了出去。

  「高坂!太亂來了!難道她為了改變『歷史』,準備在這裡捨棄自己原本不會喪失的性命嗎。她打算死也要改變武田家的『命運』啊!」

  「……追上去吧。」

  「雖然這麼做等於讓我們四天王全體成為『誘餌』,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四天王發動了突擊。目睹事情演變至此的真田家「雙胞胎」,也不發一語地互相點了個頭,追在四天王的身後而去。幸隆過世之後,真田家還有以昌幸為首的三位優秀妹妹。在川中島之戰出盡全力導致失去其特異能力的「雙胞胎」,原本就預定將這場仗當成隱退前的最後一戰。「雙胞胎」在此刻,將真田家託付給留在上田的昌幸等人。

  「信玄大人還活著!只要我對笹尾山的突擊行動能帶來萬分之一改變武田家與信玄大人『命運』的可能性……我就不會逃跑!」

  就在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跟隨高坂彈正的呼喊展開突擊的時候。

  把守笹尾山的織田軍將士全都看到了。

  不畏懼「死亡陷阱」,從山腳下衝上山的武田四天王與穿著紅色盔甲的武田騎兵隊身後。

  浮現出如幻影般與四天王一同奔馳的騎馬武士影子。

  武田信繁、武田義信、飯富虎昌──

  彷彿正在抵抗信玄的「命運」,又像是守護四天王與「雙胞胎」。他們,她們馳騁於關原的戰場上。

  織田軍陷入恐慌狀態。

  但是,只有一人。

  笹尾山上只有一個人眼中沒有那些不具「實體」的騎馬武士身影。

  那就是織田信奈。

  人死後就化成灰,化為塵土。沒有什麼死後的靈魂。人人都會死。可以尊敬神佛,但沒必要依賴神佛。在人類的時代,就必須以人類自己的力量開創未來。正因為如此,織田信奈在面對叡山或本貓寺時,都能狠下心發動戰爭。

  就在這天上午,笹尾山上──進行利用大量火繩槍的「三段式射擊」戰術,殲滅武田騎兵隊的壕溝完成了。那是利用笹尾山的高低地形,結合多條溝渠與柵欄,有如迷宮的巨大壕溝。騎兵隊的視野會受到這種高低地形差的阻礙,在無法看清楚壕溝全貌的情況下遭到火槍齊射戰術殲滅。這不是日本的戰術,但也不是南蠻的戰術。織田信奈在領導荷蘭軍的「戰爭天才」莫里斯完成軍事革命,於歐洲實現火槍齊射這種新戰術之前,率先完成了這個戰術。雖然在設樂原時因為德川軍的離場,導致該戰術最後未能實行。不過就在此刻,時機終於成熟了。

  「消滅武田騎兵隊的時刻來臨了。宗麟,妳做好覺悟了嗎?」

  「……利用起伏的山地,設下多道壕溝,形成馬匹絕對無法通過的『死亡迷宮』。當武田軍能目睹其全貌時,已經無處可逃,只能乖乖被射殺。這會是一場比沖田畷之戰更為慘烈的戰鬥喔。良晴知道這件事嗎?他知道妳打算用『三段式射擊』戰術,摧毀武田騎兵隊嗎?」

  「……知道。我用信告訴他了……我要他別因此討厭我。」

  勘十郎、良晴。或許到頭來,「命運」仍然註定我會變成第六天魔王。但是……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已經逼近到眼前。如果不戰鬥,我就會死在這裡。就算成為第六天魔王將決定我走上滅亡的『命運』,我也非得戰鬥不可。那就是生於戰國時代的公主武將,並且以「天下布武」為抱負之人該盡的本分……對不起了。

  一道又一道的壕溝迷宮。位於該處的瀧川一益從戰場最前線派來傳令,她說:「信奈,距離武田騎兵隊進入射程剩不了多少時間了。難道沒有轉圜餘地嗎?真的要開火嗎?小良會傷心啊。」

  信奈知道自己只要遲疑,瀧川一益就會第一個先死。武田騎兵隊的突擊能力、爆發力皆為戰國最強。對於沒有越軍那種強悍士兵的信奈而言,對於除了使用火繩槍的「戰術」對抗以外別無他法的信奈而言,不得因遲疑而動搖。人一死,就會從世上消失,沒有什麼天上世界。正因為如此,人的性命才會如此寶貴。然而為了終結戰國時代,卻不得不奪去他人的性命。這是多麼矛盾。然而如果不在今天分出勝負,就會使日本陷入往後百年的戰亂。所以,她必須戰鬥。良晴,對不起了──信奈細語一聲,咬緊了嘴唇。

  「……告訴左近……告訴左近『已經別無他法』。」

  「笹尾山也展開攻防戰了?信奈與武田家的命運如今即將實現。難道阻止高坂彈正卻造成了反效果嗎?交給小早川小姐的信,或許反而讓小早川小姐不再迷惘!」

  良晴將前線指揮權交給官兵衛,自己回到南天滿山的本陣。他祈禱隆景不會受「場」之力的束縛,思索著還有什麼不會讓信奈化為第六天魔王的「路」可走,並且詢問守在本陣的義陽:「姊姊,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新的動靜嗎?」義陽曾經活著經歷過修羅之國九州的激戰。面對東西兩軍合計高達二十萬大軍爆發激戰的這個戰場,她仍然不為所動,一滴汗也沒流。

  「有個新的動靜。良晴,彌助從高坂彈正那邊回來時撿到一個人。那個人希望面對面與你溝通。」

  義陽將「那個人」帶到良晴面前。

  那個人就是──

  「……五、五右衛門?」

  不對,在架是石川一宗咻也。為了逃出清洲城而在途中與她腳換身分──紅眼睛的少女口齒不清地回答。

  「一宗妹妹!那麼五右衛門……她果然……」

  「蜂須賀五右衛門──姊姊仍然在世喔,相良良晴。」

  「妳說什麼?五右衛門也活著?」

  「服部半藏在最後關頭救了在下姊妹倆咻也。」

  她們都活著。一宗與五右衛門。她們兩人都還活著!良晴瞬間忘我地開心起來。然而現在不是可以狂歡的時候。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了。

  「是半藏啊!但是,他應該不是純粹同情妳們吧。看來與信奈切斷關係的家康果然是替身!」

  「正是。我們姊妹在清洲城掌握到兩項東軍的機密事醬。第一,德川家康被本多正信捉起來咻也。目前在關原指揮軍隊的家康是替身,世良田二郎三郎。本多正信企圖揪正軌道,讓歷史走上德川家奪取天下的『未來』。將拒絕與織田家切斷關係的家康關囚禁某個地方,用替身取代她咻也。」

  「我明白了。五右衛門和半藏聯手,主動進入敵人的地盤搜索正牌的家康!不過另一個機密又是什麼?」

  「武田信玄在清洲城發病倒下咻也。曲直瀨貝爾休大人診斷之後,對信玄與武田四天王宣布信玄的壽命已經所剩無幾。」

  「……勝千代妹妹她……?生病?」

  「正是。她在甲斐國的領地踩進『作祟的水田』,遭到蟲子寄生,體內似乎有著眼睛看不見的小蟲。即使借用南蠻醫學也無法治癒她。」

  甲斐的風土病?該不會是「日本血吸蟲病」?雖然我對醫學不熟,但是在高坂彈正留下的「甲陽軍鑑」裡,就有武田家的名將,小幡昌盛罹患這種風土病而過世的記錄!

  關於武田信玄的「病死」說,有好幾種說法。肺結核說、胃癌說,諸如此類。不過害死信玄的疾病,不是肺結核,也不是胃癌,竟然是甲斐的風土病!被日本血吸蟲當成媒介的中間宿主是宮入貝!人們直到二十世紀才找出其感染途徑。而這個疾病被宣布根除,是西元一九九六年的事……!即使透過現代醫學,從找出原因到根除也得花掉八十年以上的時間!以這個時代的醫術,根本治不好她!

  遭到槍擊暗殺──信玄克服了那個「死亡」命運。然而「運命」卻準備了兩道關卡!即使避免遭到暗殺,卻還是會因病而死。信玄的「命運」將會「收束」於悲劇的結局。她無法成功上洛。那種病無法以這個時代的醫術治療。而且信玄不是能在體內練「氣」的陰陽師。無法像半兵衛那樣使用蘭奢待延長壽命。不對,就算使用蘭奢待,應該也不會有效果。只會讓她體內的蟲子獲得「生命力」。

  「原來是這樣。無論是對岐阜城那種強硬的作戰方式,或是故意殺死信澄,將她與信奈的決戰推進至雙方絕對無法退讓之地步的原因……」

  「正是。武田信玄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是也。」

  「……由於生在甲斐,武田信玄一直被迫打著缺乏『地利』的不利戰爭。不僅如此,她還罹患甲斐的風土病,壯志未酬半途而死……勝千代妹妹……」

  改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可是「關原之戰」已經開始了,我沒辦法直接闖進武田信玄的本陣。就算成功闖進去,不是醫生的我也沒辦法治療勝千代妹妹的病以拯救她。難道真的無法拾起所有果實嗎。就在我得知五右衛門與一宗生還的瞬間,竟然又體認到了這種「現實」。

  「……信澄……如果你還在世就好了。」

  他很可能還活著是也──一宗對良晴如此說道。

  「妳說什麼?」

  「信玄已經得知自己的死期。她認為將天下霸主的寶座讓給德川家康也沒關係,自己只要打贏與織田信奈的決戰,證明武田家才是『天下最強』就好了。事到如今沒有必要特地殺害信澄大人。那恐怕是──逼迫織田信奈與她進行最後的『決戰』,讓兩人分出勝負而演的一場戲。她已經做好覺悟,無論誰勝誰負,今天將在關原這裡終結漫長的戰國時代。為了避免再次發生『聖誕節休戰』那種停戰事件,她故意親自站上織田信奈必須擊敗的『惡人』位置。」

  良晴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

  這樣一來。

  即將變成第六天魔王的信奈──

  沐浴於三段式射擊的槍林彈雨之中,遭到殲滅的武田騎兵隊、武田四天王──

  以及勝千代妹妹──

  掌握這場戰爭的勝敗「關鍵」,佔據松尾山的小早川小姐──

  無論是誰,無論做了什麼,都無法逃出「命運」。就像被蜘蛛編織的網子牢牢黏住,只能一步步走向「毀滅」的「命運」。

  「不對,不是這樣!我還沒有絕望呢!我得到三萬援軍,掌握東西兩軍各種錯綜複雜的『情報』。目前一定有我能在關原做的事!我會盡一切努力!這次我將拾起所有的果實。妳看著吧,五右衛門!」

  信玄正在朝著明智的桔梗紋旗幟飄揚的北天滿山進軍。

  她已經連騎馬的體力都沒有了。

  戴著諏訪法性頭盔,騎乘名馬風風光光行進於路上的「信玄」其實是替身,逍遙軒信廉。

  真正的信玄則是窩在陰暗、窄小的轎子之中。

  原本應該照顧信玄的信廉成了騎在馬上的人。她不能讓信玄率領的兩萬將士發現信玄生病。

  「為什麼妳不殺我?」

  所以轎子之中只坐了兩個人。低聲呻吟著「去瀨田,去瀨田,插上『風林火山』旗」的信玄,以及從背後撐住信玄的新任侍童。

  是津田信澄。

  他的肩膀挨了用刀背打的一擊,不過性命無虞。

  「……我本來想殺你。用來鼓舞自己,告訴我千萬不得後退任何一步。但是……我們都是受到相良良晴賜予『生命』之人。注意到這點之後……就下不了手了。」

  她已經不是信玄,語氣恢復成了武田勝千代。

  「但是,再這樣下去會爆發慘烈的殲滅戰。只要姊姊知道我還活著,一定能就此罷手,不會變成第六天魔王……請讓我當談和的使者吧。」

  「……一定得用這場決戰終結亂世。如果不在這個時候結束,這場戰亂還會持續百年之久。如是如此,我就對不起沉眠於地下的勘助與次郎他們。武田信玄究竟是為何而戰,為何而犧牲家人與領民……一切都會回歸於無。所以……你回到織田信奈的身邊的時候,不是武田軍戰敗崩潰,就是織田信奈擋不住武田騎兵隊敗走笹尾山,只會是其中一種狀況。不過呢,贏家很可能就是……」

  與明智光秀軍的戰鬥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了。

  武田信玄的生涯即將走向終點。

  無論如何,戰國時代都會在此完結。武田信玄、織田信奈、小早川隆景,她們都為了這個目的做好準備。所以,這樣就行了。

  只是,她仍有一個遺憾。

  「……勘十郎。落入情網,與另一半成婚生兒育子,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我是個成天都在打仗的人,不但活在戰爭裡,也將在戰爭中結束生涯。你說給我聽吧。」

  「愛情不全是快樂的。有很多痛苦、悲傷、甚至是讓人難過得心碎的事。硬要說的話,痛苦的時間還比較長。即使如此,我也很幸福。」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

  就像在唱著搖籃曲。

  信澄對信玄訴說了許許多多的回憶。

  「更別說夫婦住在一起時還會吵架,如果太太是近江的英雄,淺井長政,那就更不得了了。被那種猛獸隨便碰一下,搞不好會死耶。別看阿市那個樣子,其實她的個性意外地很急躁喔。」

  「……你很擅長安撫年紀比你大的女性呢。」

  「是呀,畢竟我很黏姊姊嘛。姊姊的凶暴程度連阿市都比不上,好幾次都差點被殺掉。哈哈哈。」

  「可是,她沒有殺掉你。」

  「是啊,多虧這點,我才有了三個孩子。茶茶、阿初、阿江。不過養三胞胎還蠻累呢,畢竟我們正在忙著打仗與處理內政,卻同時生了三個女孩子。我比較希望一年生一個。」

  「……你的孩子很可愛嗎?」

  「很可愛喔。不過她們很吵,晚上會哭鬧。長女茶茶還特別需要人照顧。養小孩是很辛苦的事呢。我也終於明白公主武將不太願意娶夫的原因了。同時養小孩與打仗實在太累人了。不過──」

  不過,小孩真的非常可愛──信澄微笑著說。

  「……我……其實……也想生小孩……名字已經想好了。如果是女孩子,就叫次郎,是男孩子,就叫太郎……但是,為了達成野心而不斷害死家人的我,沒有為人父母的資格……」

  妳有資格喔──信澄輕撫著信玄冰冷的臉頰,細語著:

  「妳有的。妳不就讓我活下來了嗎。所以──」

  請妳一定要活下去──信澄哽咽地說不出話了。

  後記

  本集是「關原篇」三部曲之中的中篇。在前一集之前於日本各地以群像劇式撒下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如今一口氣集合於關原的戰場,劇情正朝著逐漸開花綻放的方向發展。

  相良良晴不只要解救明智光秀、織田信奈、島津家久等西軍的公主武將,還得在這個戰場上拯救武田信玄與武田四天王、小早川隆景這些東軍公主武將的「命運」,名符其實地四處奔走。然而,敵我雙方壁壘分明。而且關原還受到夜色與白霧的籠罩──他無法直接與東軍諸將見面。只能以「文字」、「傳話」、「信件」傳遞想法。直接對話就可以傳達的想法,只靠「文字」卻可能造成誤解。雖然這種發展讓人心急如焚,但畢竟是沒有無線電或電話這類通信手段的戰國時代,沒有其他辦法了。對光秀與本多正信使用以「古今傳授」為首之「言靈」的細川藤孝。與情感笨拙,無法將自己的感情直接化為「文字」傳達給公主武將的相良良晴。在戰事進行的同時,兩者也展開了「話語」的戰鬥。

  此外,梵天丸在本集之中仍然負責在緊迫逼人的激戰之間插入的「療癒」段落。不過她的宿命對手真田幸村也終於與梵天丸見面,展開首次對決。我在信奈的官方推特上寫了一年的「真田丸SS」,這次是幸村在本篇的第一次登場。雖然說本書發售的時候,「真田丸」已經完結了……(汗)梵天丸與真田幸村的共通點是她們身邊各自跟著蒲生氏鄉與真田信幸這兩位常常因為壓力而一點一滴縮短壽命的可憐角色。

  還有,我也總算將前一集沒能收進的長宗我部元親與小早川隆景的「大阪城」段落,以稍嫌勉強的方式塞了進來。長宗我部元親終於在本篇出場的瞬間,就馬上立起七難八苦的死亡旗標,真的很可憐。不過她和梵天丸同為負責療癒橋段的角色,還得請她多多加油呢!

  按照前一集的順序,第十七集的封面人物原本應該是由明智光秀擔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已經在第十五集與信奈一起登場(真可憐啊),那應該選誰呢?經過我和責任編輯與みやま老師商量,第十七集的封面人物就定為小早川隆景!──我們最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她明明是敵方的公主武將,卻在封面登場了兩次,而且還是單獨出場。有道是「真不愧是小早川小姐」。另一方面,明明是「真正的女配角」的那個人,卻直到第十五集都沒出現在封面上(據說封面出道時間還比相良義陽姊晚),而且還是與信奈搭檔。十、十兵衛妹妹……(淚)對、對了!我知道了!本能寺之變的真相就是待遇與小早川小姐有差別的十兵衛妹妹暴怒的結果!你、你說什麼~!

  在第十六集之中,小早川小姐和長宗我部一樣沒有什麼出場機會。加上這筆「結餘款」之後,她在本集就晉升至女主角的等級──甚至可說是主人公等級的地位。而且在接下來的第十八集裡,狀況也不會改變。看過這集的人應該會知道,手中掌握「關原之戰」勝負的歸宿,還有諸位公主武將與良晴自身一切「命運」的不是別人,正是小早川小姐。至今自認「毛利家不得妄求天下,應負責鑒別天下霸主」的小早川小姐,在這個聚集二十萬名戰士,爆發激烈衝突的關原戰場上,她不得不做出決定。她究竟會選擇誰做「天下霸主」呢。又或者她將選擇不當支撐毛利家的武將,成為一位戀愛少女,並且為此而死呢。

  我在Dragon Magazine上也連載了「信奈」的連環短篇,這部份已經進入全新的篇章。是以「小早川隆景的初戀」為題,描寫良晴失去記憶侍奉毛利家的「空白期間」的故事。在第十一集裡,良晴為了擊敗織田軍的鐵甲船,不是規劃一個收集「磁石」的作戰嗎。良晴和小早川小姐為此率領毛利船隊,做了一趟從九州到琉球的航海貿易旅行。該篇故事就是描寫這趟航行的新章節。故事內容基本上是良晴和小早川小姐在旅行途中放閃光,周圍的人不是推兩人一把,就是起哄嬉鬧……於是在旅行的過程中,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該作就是這樣的愛情喜劇。

  那是小早川小姐在至今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雖然我非常想寫這段故事,無奈篇幅太長塞不進本篇,用簡短的回想場景處理又嫌太可惜,所以才會放在連環短篇之中。「真不愧是小早川小姐」。連在Dragon Magazine裡,十兵衛妹妹的本能寺能量條也在增加……

  描寫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的相遇與「川中島之戰」的外傳「天與地與姬(暫譯)」也已經發售第一集與第二集,很快就要發售第三集了。第一集是從上杉謙信的誕生到她成為越後第一位公主大名的故事。第二集是武田信玄放逐父親,以「天下最強」為目標,在信濃與強敵戰鬥和成長的故事。雖然兩人沒什麼交流,不過在第三集時,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終於見到彼此。並且展開「第一次川中島之戰」。這是持續多年的「川中島之戰」的第一章。

  不只是山本勘助,還可以看到本篇中已經過世的信玄的弟妹們……武田信繁(次郎)和武田義信、真田家的「始祖」真田幸隆,年輕時的武田四天王、「初代」猿飛佐助等一干「武田家族」(主要是在溫泉裡)全體到齊的壯觀畫面。若是交互閱讀「天與地與姬」與第十七集,我想應該更能清楚地體會信玄的孤獨,以及武田家的頹傾。

  我認為歷史作品的醍醐味,就是乍看之下在日本各地獨自奮鬥的武將們的「命運」,其實「全部都聯繫在一起」。在外傳、短篇集與本篇之中,信奈與良晴的故事規模擴展到了全國,那些故事全部都是伏筆。而她們的「命運」即將在這個「關原」決定。信奈、小早川小姐、竹中半兵衛各自構思了她們的「關原決戰」計畫。「織田信奈的野望」,終於進入了關鍵高潮。

  春日みか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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