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走トオル]我與她的遊戲戰爭1[台/繁]

  我與她的遊戲戰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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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師走トオル

  插畫:八寶備仁

  翻譯:可倫

  圖源:節操值滿滿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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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岸嶺健吾轉學進入幾年前還是女校的高中。明明置身於女生圍繞的後宮般環境,不擅與人來往的他卻照樣沉迷於唯一的興趣──閱讀,過著平靜的生活。然而,他在機緣巧合下加入了至今從未接觸的社團活動,高中生活自此變得風波不斷……

  他加入的社團是現代遊戲社──也就是電玩社。在美女學生會長與變態老師等可靠(?)的同伴支持下,岸嶺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才能。

  原本平凡無奇的少年,即將展開刺激的玩家人生!

  作者:師走トオル

  居於日本東京都。愛遊戲成痴而預定進遊戲業界,卻因為獲頒某出版社的新人獎而踏入文壇。筆名的由來,是因為獲頒的新人獎截稿日在十二月。

  沒錯。就是「師走(陽曆十二月)通過」的意思。

  插畫:八寶備仁

  最近我滿迷《醜女貝蒂》之類的歐美連績劇。那種跟故事劇情沒啥關係的胡搞瞎搞感,還有過度偏激的劇情發展都很讓人上癮。不過日本要是拍這種連續劇,搞不好會被BPO指摘。

  「學……學生會的……」

  岸嶺健吾§個性老實溫順,興趣是閱讀。不擅長與人來往。在升上高三時,轉入伊豆野宮學園就讀。原本過著與電玩無緣的生活,然而……

  「啊,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天道忍§貴族女校伊豆野宮學園的學生會長。18歲。美貌出眾、成績優秀外加品格高尚,是完美無暇的千金小姐,也是岸嶺憧憬的女生。

  「岸嶺學長也願意加入這個社團嗎……?」

  仁井谷佐奈惠§伊豆野宮學園的二年級學生。擔任學生會書記,隸屬於料理研究社。相當仰慕天道學姊,也是現代遊戲社的見習社員。是個愛照顧人的溫柔少女。

  「電玩是小事,但可不能忽視喔!」

  瀨名明雄§伊豆野宮學園的物理教師。擔任現代遊戲社的顧問,是個重度聲優迷。為了能隨時跟聲優結婚,總是隨身攜帶填好自己姓名的結婚申請書。

  「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看來他的確有作為玩家的才能。」

  「還真是有趣的現象!」

  序章 或許就在不久的將來

  那對我而言,是熟悉不已的光景。

  用一個字眼就足以形容這個場景。那就是──廢墟。

  環顧四周的建築物,沒有任何一棟是完好的。可以想像這條街道一定曾經住過許多人,充滿生活氣息,如今卻被砲擊與轟炸完全炸燬,只能聽見風聲呼嘯而過,代替市井喧囂。

  我們就處於這樣的廢墟當中。

  「好,開始狩獵吧。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相對於悲壯的光景,瀨名老師以精力旺盛的宏亮聲音喊著。老師在我們當中累積了最多訓練,實戰經驗也很豐富,是值得信賴的前輩。

  「上吧,岸嶺!今天一樣必須由我們獲得勝利!」

  接著清澈而悅耳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天道忍。她雖然身為女性,卻總是引領著我們在戰場上衝殺,是我們可靠的隊長。

  「了解,請包在我身上。」

  我也堅定地回答。

  於是,戰爭靜靜地開始了。我做先鋒,帶頭衝過廢墟,絕不回頭。背後有值得信賴的同伴保護,我只需緊盯前方就行了。

  我舉起裝了消音器的突撃步槍,這把用慣了的武器是我可愛的分身。只要有了它,我甚至能跟躲在戰場角落伺機而動的狙撃手正面展開槍戰。

  沒過多久,我們來到了一處轉角,這是個危險的地點。我們不是第一次在這個戰場作戰,所以知道這個轉角的另一頭,是最佳的埋伏地點。

  不過,我不需要停止前進。在後方待機的瀨名老師喊道:

  「投擲!」

  一個圓球狀的物體從我背後扔出。

  那是瀨名老師丟出的手榴彈。手榴彈準確無比地滾進轉角另一側,爆炸,掀起猛烈的死亡風暴。

  爆炸平息的同時,我衝進轉角另一側。

  「有了。」

  敵人進入目視範圍,是一群身穿迷彩服的敵國士兵,人數為三人。他們躲在遮蔽物後方,進行典型的埋伏行動。敵方似乎也料到我方會出此攻撃,沒有人被手榴彈炸傷。

  然而,戰場上一點小動作就能決定一切。他們為了躲避手榴彈,而浪費了些許確認我的身影後扣下扳機的時間。

  這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我立刻舉起突撃步槍,霎時將機械瞄具瞄準敵人頭部,扣下扳機。

  鹋迅雷不及掩耳射出的子彈,正確無比地貫穿了敵人的腦袋。

  先解決一個。緊接著,我將槍口對準第二個敵人。點放射撃。任憑敵人穿著多厚重的裝甲,也無法抵禦突撃步槍的連射。轉眼間又出現一具新的死屍。從後方掩護我的天道解決了第三個敵人。從瀨名老師投擲手榴彈到現在,整個過程還不到三秒鐘。

  「好,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儘管上吧,岸嶺!」

  天道從後方對我吆暍。也許是腎上腺素的功效,她的聲音愈來愈英勇。

  我有股衝動想回頭看看她美麗的臉龐。然而,我不能這麼做。一旦疏忽大意,聽見清脆槍聲的下個瞬間,小命就不保了。這就是我玩慣了的戰場。

  我們繼續保持三位一體的態勢,持續前進。這裡是敵軍的巢穴。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潛藏著敵兵。

  只不過,我們太強了。

  「吸引敵人的注意,進行鎮壓射撃!繞過去,岸嶺同學!」

  瀨名老師平常行事強硬,在戰場上卻很冷靜。另一人則與老師相反……

  「背後交給我!讓那些○他媽的下三濫舔你的屁眼吧!」

  戰況越是沸騰,天道的言行越是偏激,一反平常凜然的形象。

  「了解,立刻行動!」

  接受他們的掩護,我一馬當先殺進敵陣,後面的兩人將我沒打中的敵人一一撃斃。

  我最引以為豪的,是如同與愛槍合而為一的迅速、正確的瞄準(Aiming)。那就像是人馬一體般──這是瀨名老師的形容。正面展開槍戰時,一般敵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不過,這裡是敵軍的巢穴,敵兵未必會出現在我的正面。有些敵兵可能會像忍者一樣躲在暗處,繞到我們的後方。

  然而,襲撃我們三人的背後等於自尋死路。這是因為我們其實是四人小隊。

  殺進敵陣殲滅敵軍是我們三個人的任務,不過在這廣闊的戰場上,還有個狙撃手像毛蟲般埋伏著。

  她的任務是掃除可能存在於敵方的狙撃手,以及瞄準繞到我們後方的敵人腦袋或胸口,賞他一顆大口徑的子彈。

  因為有她在,我們才能放心馳騁戰場。在這戰場上,最顯眼的應該是在最前線戰鬥的我們,不過我們當中就屬她戰場資歷最老,也是她教我們如何在戰場上求生存的。

  「團隊行動或是輸贏什麼的都無所謂,我只想開槍射人啦!」

  這是她的口頭禪。射擊玩家不講倫理道德,他們……不,她們只是不斷開槍射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戰況的趨勢已經顯而易見。我們銅牆鐵壁般的陣形讓敵人無計可施,一個接一個成為槍下亡魂,徒然喪命。

  最後,就在已經記不清楚打倒了多少敵人時──

  戰鬥宣告結束。

  『遊戲結束──伊豆野宮學園現代遊戲社隊,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女孩聲音響遍四周,接著我的意識便陷入一片黑暗。

  ◆

  名叫岸嶺健吾的少年猛一回神,恢復了意識。

  他重複幾次閉眼、睜眼的動作後,才終於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映入眼簾的是遊戲機與電視螢幕,以及擁有「現任女高中生聲優」這個頭銜的主持人可愛的Cosplay模樣。手上拿著的是遊戲手把。地點也不是廢墟戰場,而是位於東京秋葉原的某個活動會場。

  『已完全成為JGBC常客的伊豆野宮學園現代遊戲社隊,在分數遙遙領先的情況下突破第一輪對戰──!』

  (這樣啊。我們贏了啊。)

  她甜美的聲音,讓岸嶺終於意識到他們獲勝了。

  會場中央的巨大螢幕上,顯示出剛才自己在玩的FPS遊戲──按照別人告訴岸嶺的說法,意思是一個大意就會被開槍打死的遊戲(First-Person died Suddenly)──的結果。敵方死了好幾十次,己方死亡人數則是零。換句話說,他們打了一場完全比賽。在FPS中很少會像這樣一方獨贏。雖然覺得對戰隊伍有點可憐,但第一輪對戰就碰上他們,也只能請對手詛咒自己的運氣不好了。

  不經意回頭一看,淹沒整個會場的參賽者人潮闖進他的視野。他們對岸嶺等人的華麗技巧感動不已,發出歡呼,也有人報以噓聲主張他們比較厲害。

  這片光景,曾經讓岸嶺感到畏縮。但現在不同了。

  (這片景象,也已經完全看習慣了呢。)

  在不久之前,岸嶺從來不會站到人群面前。他總是喜歡獨處,也從未加入社團,或在放學後跟哪個同學去玩。再補充一點,他也從沒跟親人以外的異性講過話。

  (但現在卻……)

  他將視線轉向一旁,他的三個可靠同伴就在那裡。其中兩個是女生──而且是閉月羞花的女高中生──這可能也是引來巨大噓聲的一個原因。

  現在的岸嶺,總是跟她們在一起。他從沒想過高中第三年會過著這樣的生活。

  不過,岸嶺健吾最近常有這種想法。

  那就是──這樣其實也不賴。

  EP‧0 姓名:岸嶺健吾 興趣:閱讀

  1

  岸嶺健吾從小就討厭所謂的遊戲。

  遊戲有很多種,其中岸嶺討厭的只有一種,就是電動玩具。

  但他討厭電動玩具並沒有什麼誇張的理由,比方說跟電玩有什麼殺父弒母的血海深仇,或是被電玩搞到家破人亡什麼的。只不過是因為岸嶺有比電玩更喜歡的東西,大家卻因為沉迷於電玩,而沒有人願意接觸他所喜歡的「那個」罷了。這或許可以說是遷怒吧。

  「那個」不用插電,也不用按一堆按鈕,陪伴了人類好幾千年。

  那就是書籍。

  書籍是唯一能將古人智慧傳給現代人的媒體。岸嶺小時候喜歡的是繪本,每當閱讀書中千變萬化的故事,岸嶺就能「真正」化身為主角,在前所未見的世界中冒險。

  「健吾,你喜歡看書嗎?」

  「嗯,最喜歡了!」

  每次爸媽這樣問,他不知道點了幾次頭。岸嶺從三歲就沉迷於繪本的樂趣,總是一再央求爸媽「唸書給我聽,唸書給我聽──」。

  剛開始爸媽覺得這對小朋友或許是很好的道德教育,都很樂意唸給他聽,然而在每天都被兒子吵的情況下,他們終於也嫌煩了,唸得越來越隨便。

  岸嶺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仍然注意到了爸媽的情緒變化。他年紀還小,雖然不想被爸媽討厭,但終究無法壓抑想看書的欲望。為此,還是個孩子的岸嶺成就了一件大事。

  他靠自己學會了平假名。

  家裡那些繪本,他早就已經看到倒背如流了。再加上幼童特有的適應力,令岸嶺自己學會了平假名的字形與發音。只不過長大之後,被別人說了好幾次「你是不是在那時候就把才能用盡了?」就是。

  就這樣,幼年時期的岸嶺變得天下無敵。

  他把家裡所有繪本統統看完,又去書店站著把繪本統統看完,當他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圖書館時,便哭著求爸媽帶他去。

  岸嶺日漸深陷書本的故事當中。阿拉丁的冒險譚、桃太郎的戰記、猿蟹合戰的復仇劇。書本一再撼動岸嶺的心,邀請他進入異世界。

  然而,當岸嶺上了幼稚園時,周圍的環境全變了樣。

  由於政府施行了某項政策,使得電玩被視為國家的一種產業。而對「國家認證」一詞最沒抵抗力的父母,在給小孩子買電玩時,也就變得不那麼排斥了。「我的雷精靈才八十級,速度就已經到三百了喔!」

  「好好喔──!我孵出了個體值很高的豪力,可是個性是保守。」

  結果身邊的幼稚園同學不分男女,都沉迷於電玩。

  只有岸嶺跟不上同學那些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話,每天都一個人留在教室,閱讀所有他能找到的繪本。

  其實真要說起來,岸嶺並不是在逞強,自己對這種狀況並沒有任何不滿。他變得有更多機會在不受別人打擾的情況下看自己的書,反而樂得高興。只是,他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也感到些許憤慨──這麼有趣的繪本,大家為什麼都不肯看呢?

  這樣的岸嶺,只有一件事令他在意。那就是在遊戲時間,有個女生總是落單。

  那個女生可能是個性內向,無法跟其他同學玩在一起。岸嶺出於兒童的單純心理,心想:那個女生說不定能理解我的興趣──理解書本的樂趣。

  就這樣,有一天。岸嶺雖然在十年後變得不敢跟異性攀談,但當時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主動跟那個女生說話了。

  「欸。妳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玩?」

  「咦……」

  女生聽到有人跟自己說話,當然難掩吃驚。她眨了好幾下極具特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吞吞吐吐地,困惑了一會兒後拚命拼湊字句:

  「因為我家只有DC跟Saturn……」

  岸嶺完全聽不懂這兩個詞的意思。但他唯一理解的是,這個女生是出於某些理由,無法跟其他小朋友玩。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看書?」

  「咦……」

  這個提議似乎讓小女生很意外,她驚訝地看著岸嶺。

  「……可是我不識字耶。」

  「那我教妳!好嘛,我們一起看書嘛!」

  岸嶺有些強硬地牽起女生的手,帶她到書架前。岸嶺日後將會經常回想起這段回憶,並感嘆地說:那是自己這輩子第一次主動握女生的手,搞不好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叫岸嶺健吾。妳呢?」

  「……鷹三津,鷹三津宮美。」

  「哦,宮美。那宮美喜歡哪種書?」

  「都可以,就看健吾喜歡的書。」

  「那,就這個吧。《金太郎》!」

  從那時候開始,岸嶺與小女生變得常常在一起。

  這個叫做宮美的小女生一開始雖然感到困惑,但是在岸嶺教她唸字後,她似乎體會到閱讀的樂趣了。兩人沒多久就把幼稚園裡的書統統看完,甚至還各自從自己家裡帶來喜歡的繪本。

  她最喜歡的書是《灰姑娘》,跟岸嶺一起把從家裡帶來的繪本看了好幾遍。不過對岸嶺這個男生來說實在有點不夠過癮,因為《灰姑娘》中沒有跟鬼怪戰鬥的場面,也沒有跟熊摔角的場面。

  「欸。妳喜歡《灰姑娘》的什麼地方啊?」

  有一次,他這樣問小女生。

  「我想想喔──只限一天可以用魔法變得好漂亮,還能見到憧憬的白馬王子……最後讓白馬王子找到自己的片段……大概是這些吧?」

  「哦……?」

  岸嶺仍然是有聽沒懂,但看到她也用自己的方式享受閱讀的樂趣,讓岸嶺很高興。自己一個人沉迷於故事中是很開心,但他發現,有人能跟自己分享故事的樂趣,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兩人一起把各種各樣的書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沉迷於故事之中。即使其他幼稚園同學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們,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

  然而,再歡樂的時光也無法永遠持續下去。

  有一天,離別的時刻突然來臨了。

  「欸,健吾。你要上哪一間小學?」

  「我想一下喔──哪一間啊?我不太清楚,總之是離我們家最近的那間。宮美呢?」

  「我們要搬家了……所以我要去念很遠的小學了……」

  她悲傷的表情,比她的話語更清楚說明了一切。岸嶺明白了,他們倆將會去念不同的小學。

  「這樣啊……那麼,我們就要分開囉。」

  「嗯,對啊……」

  兩人自然而然地都不說話了。他們都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

  打破沉默的,是小女生的哭聲。

  「在健吾跟我說話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好寂寞。不過,託健吾的福,我每天都過得好開心。」

  串串淚珠從她的大眼睛滾落。

  岸嶺也變得好想哭,然而他雖然還是個孩子,卻覺得現在自己必須安慰她,於是他強忍著眼淚說:

  「我也很高興能跟宮美一起看書。」

  「欸,答應我,總有一天還要一起看書喔。」

  「嗯,我答應妳!一定!」

  後來,兩人捨不得浪費剩下的時光,更沉迷於故事中。

  幼稚園小朋友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他們只能一直看書,直到別離的那一刻到來。

  最後她坐上爸媽的汽車,離開了幼稚園。

  而岸嶺健吾對閱讀的愛好,自那時起就維持了十幾年沒有改變。

  EP‧1 第二次高中生活

  1

  叮咚噹咚,放學的鐘聲響起。

  這一刻對一般的高中生來說,是從一天課業獲得解放的瞬間。任何人的心情都會頓時飛揚起來。

  最好的證據,就是坐在岸嶺前面的男生拿出了掌上遊戲機說:「欸欸,一起去狩獵吧!」右邊的女生也一樣拿出了掌上遊戲機:「妳看妳看──我做了新的Mii喔!」開始聊起天來。

  再加上現在是三月。下個月大家就升高三,並面臨恐怖的大學考試。對高二生來說,現在是能夠放膽遊玩的最後時期,也許是因為這樣,放學後的教室比平常更為熱鬧。

  「我說你們,不要因為快放春假就玩太瘋喔!唉,說了大概也是白說吧──」

  中年班導山城老師雖然這樣叮嚀大家,但他自己好像也不認為會有多少效果,一副不聽拉倒的樣子。

  不過,這種春假前夕的熱鬧景況,跟某一個男生仍然毫無關係。

  (好,去圖書室吧。)

  坐在教室角落的岸嶺健吾在心中喃喃自語,不跟同學講話,也不被同學搭理,靜靜地收好書包。放學後就窩到圖書室裡,這是岸嶺健吾這個少年將近十年未曾改變的日常習慣。

  他沒有一個稱得上朋友的朋友。社團當然是回家社,休息時間也總是一個人看書。身高體重都是平均值,甚至連長相都曾經被美術老師有點霸凌嫌疑的說:「今天就由岸嶺當模特兒吧,因為你相貌平平,應該滿好畫的。」可見長得有多平凡了。

  這些事實,讓岸嶺多少有點自卑。不過他只要能看書就很幸福了,與其閱讀的時間被剝奪,他寧可不要朋友──他甚至認真地這樣想。頂多只有體育課的時候老師說「好,兩人一組──」會讓他比較困擾。

  (不過,想看的書幾乎都看過了呢。)

  公立高中的圖書室藏書當然不可能豐富到哪去,這是他唯一的煩惱。

  「啊,岸嶺,方便打擾一下嗎?」

  他正要一個人離開教室時,有人從後面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班導山城老師。

  「……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找你,可以來指導室一下嗎?老師馬上就過去。」

  「喔。」

  岸嶺首先是感到疑惑,不知道老師找自己做什麼。因為岸嶺放學後總是窩在圖書室裡,因此從未在校內外惹出任何問題,也從未在放學後被老師叫去講話。

  (對了──)

  他想起最近看的一本書,是講被裁員的上班族犯下的殺人案。或許是因為這樣,讓他不經意想起從書中獲得的知識。

  上司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表示自己要被外調了。

  (不過高中生不會外調就是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獨自離開教室。

  殊不知自己的推測其實中了八成。

  ◆

  岸嶺在小間的指導室一個人等著,不久山城老師走了進來。

  「喔喔,岸嶺。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

  「不,不會。老師有什麼事找我?」

  「啊,嗯。這個……該從哪裡講起好呢。」

  山城老師在岸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撐著下巴。

  「…………」

  然後他好像覺得尷尬,就這樣陷入了沉默。

  「對……對了。要不要喝咖啡?」

  最後甚至還冒出這麼一句。

  岸嶺越來越起疑。這個教書教了二十年的中年教師,看到做錯事的學生,總是毫不客氣地「喂!」大吼,大家都知道這個老師罵人從不遲疑。

  如今這個老師卻支支吾吾,而且還問學生要不要咖啡,絕對有哪裡不對勁。

  「不,不用了。別說這個了,快點告訴我吧。到底是什麼事?」

  當老師的似乎也覺得不能讓學生繼續不安下去,終於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

  「是這樣的……啦。這件事真的是史無前例,所以老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你是當地人,應該知道私立伊豆野宮學園吧?」

  「那當然,沒有人不知道那所學校。」

  私立伊豆野宮學園,是座落於郊區山腳的私立完全中學。

  不過學園的內情,就連當地居民也幾乎一無所知。大家只知道那是所相當不得了的學校,學生盡是些千金小姐或是未來的偶像明星。

  描述那所學校驚人之處的傳聞從未間斷。比方說其警備之森嚴。矗立於郊外的這所學園被高聳圍牆環繞,外界無法一窺其內部情形。而且周圍還有幾乎能當總統隨扈的黑衣男子二十四小時嚴加戒備。不只如此,學生用自家轎車上學是常態,每天早上校門前都會有黑色賓士大排長龍。

  當然設備與教師陣容更是好到公立學校沒得比,聽說校內有高級餐廳般的學生食堂,有水柱高達十公尺的噴泉,有聖母瑪利亞的雕像供學生每天早晨祈禱,到頭來還有人說校內有魔女居住的時鐘塔,有拿過諾貝爾物理獎的教師,甚至還聽說校內有完整的設備,隨時有按摩師與推拿師為師生服務。整個學園本身就像個玩笑話。

  「所以,那所學園怎麼了嗎?」

  「嗯。我想說了你可能不信……但老師是認真的,聽了別嚇到喔。你想不想從四月起轉進伊豆野宮學園的高中部?」

  「……嗄?」

  比起驚訝,他倒是先傻眼。

  「老師您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伊豆野宮學園是女校耶,我怎麼可能進得去。」

  「沒有,不是啦,你沒聽說嗎?伊豆野宮學園為了因應少子化政策,高中部從兩年前就開始招收男學生了。」

  岸嶺思忖片刻,終於想起來了。

  「……經老師這麼一說,好像是有聽說過。」

  那是在大約兩年前報考高中的時候。他記得班上的男同學說:「伊豆野宮學園從今年開始,好像連男生也進得去喔!」「不會吧,真的假的啊?那不是真實版後宮了嗎?」

  不過招收人數僅僅十人,而且光是入學金就要好幾百萬,岸嶺壓根兒沒考慮把那所學校列入志願。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會講到要我轉學呢……?」

  「不,正確來說是伊豆野宮學園想跟我們學校交換學生。理由不太清楚就是了。」

  「……這不是亂來嗎?再說,四月我就升高三了耶。在這麼重要的時候轉學……他們把別人的人生當成什麼了啊。」

  就算是平常溫順的岸嶺,也不免有點動氣。

  「喔,關於這方面,對方當然都充分考慮到了。總之只要能在學校念完一年順利畢業,校方好像就會推薦你進入任何一所大學或公司。畢竟對方可是天下聞名的伊豆野宮學園,只要他們一句話,進東大都不成問題。怎麼樣,聽了這些多少有點感興趣了吧?」

  「…………」

  這條件的確非常吸引人。能夠免除對高中生來說最大的恐懼──大學考試,沒有比這更大的恩惠了。他還可以把空出來的時間用來閱讀。

  事實上,伊豆野宮學園可是個二十四小時有警衛管理的地方。這點權力應該是有的。

  「當然學雜費也是全免。不只是這樣,從制服到書包都會免費提供。」

  「……真是無微不至呢。這樣聽起來好像不錯……可是,為什麼是我呢?能夠用這麼好的條件轉進那所貴族女校,我覺得應該會有很多人自願吧。」

  「問得好,其實對方開出了四個條件。首先是必須是當地人,大概是不想讓學生的上學環境改變太多吧。再來,最好在春假中能滿十八歲。你的生日是四月四日,對吧?」

  「呃,是啊。可是,為什麼要要求年齡呢?」

  「對方似乎希望能完全獲得學生的同意,才來進行這件事。一個人年滿十八歲,就會被當成有某種程度的社會判斷力,對吧?畢竟連駕照都能考了。總之對方好像就是考慮到這點。」

  「那麼,剩下的兩個條件是……?」

  「學業成績優秀且審核成績也要夠高。這方面是當然的吧,總不能讓會跟千金小姐引發問題的學生入學嘛。」

  岸嶺聽了,也明白了找上自己的理由。他有些自嘲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換句話說,因為我是不會引發問題的乖學生,所以才被選上的嗎?」

  「哎,這也是原因之一。」

  山城老師完全不否定。

  「不過我覺得這件事對你來說也有好處喔。我當班導的或許不該這麼說……不過你總是窩在圖書室,沒跟班上同學打成一片,對吧?」

  被人當面這樣說,岸嶺也不禁感到尷尬。

  「我不否認,但我覺得這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不完全沒有關係喔,你想想看。一個男生被扔進全是女生的學校,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跟其他同學打成一片。也就是說,你只要去了伊豆野宮學園,就能完全不管別人,專心看你自己的書。」

  這對岸嶺來說的確是個很大的好處。

  不管他有多喜歡獨處,學校就是一個過團體生活的地方。就像上體育課時一樣,他確實有不少煩惱。

  (能夠自然而然地獨處的環境……是嗎?)

  越聽越覺得吸引人。

  「再說你看……我就明說了,我們學校三年級不是有教育旅行嗎?這樣一來,當然也得分組了。」

  「…………」

  這一句話,對岸嶺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校外教學的分組。那對岸嶺來說,光是想像都教他厭煩。光是能逃避這個問題,就已經是個很有價值的提議。

  重點是,他已經看膩這所學校圖書室的藏書了。著名私立學園的圖書室藏書一定很豐富。

  「那個,我可以答應嗎?」

  山城老師只驚訝了一下。

  「這樣啊,我知道了。雖然相當亂來,不過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嘛。那麼老師就這樣去處理,你也回家取得父母親的同意吧。」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我不確定能不能向對方要求……」

  「不,不是對伊豆野宮學園,我是想拜託老師,不要跟任何人說我要轉學,直到最後一刻。」

  「喂,你這──」

  山城老師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終究以嘆氣取代了話語。

  「……知道了。也是,事到如今要你在大家面前告別,也只會覺得難為情吧。如果你想這樣,那就隨你吧。」

  「嗯,謝謝老師。」

  對岸嶺來說,在這所高中度過的兩年,就只有這點程度的價值。

  「不過,最後我有番話一定要跟你說。說老實話,會選上你還有一個原因。」

  班導用一反常態的嚴肅表情說了。

  「喔。什麼原因?」

  「聽說在伊豆野宮學園,學生都會直升合作大學,也就是說那裡的學生免受大考之苦。一般高中學生升上三年級就別想玩了,但伊豆野宮學園不一樣。聽說她們就連社團活動都能持續到畢業前喔。」

  「…………」

  他有點不明白老師想說什麼。

  「說得明白點,轉學之後可以進入新環境,也就是說……只要你有那個意願,就算高中生活只剩下一年,也還是可以試著改變生活方式喔。」

  「……喔。謝謝老師關心。」

  岸嶺只能這樣回答,他甚至覺得老師多管閒事。自己有書本作伴,其他事情都無關緊要。

  就這樣,一個月之後。

  某一所公立高中,有個男高中生轉學了。

  不過,可能是因為適逢重新分班,據說幾乎沒有學生注意到有人轉學。

  2

  這一年的四月十日,是全國很多學校的開學日。

  私立伊豆野宮學園也不例外,岸嶺在這一天開始就讀新學校。他穿上一身與念到上個月的公立高中相差甚遠的時髦制服,手上拎著品質極好的書包。

  「以後每天都要爬這個坡嗎……」

  伊豆野宮學園座落於郊外山腳。可能是因為這樣,通往學園的路是一條長長的上坡。雖然坡度一點也不陡,但平常運動量不夠的岸嶺仍有些厭煩。

  「好吧,正好當運動。」

  他硬是說服自己,走上坡道。

  可能是因為一大早,路上只有幾個人影。因為岸嶺接到通知,要他第一天上學時,比平時上學時間提早到學校。

  不久,那所學校就出現在坡道上方。

  兼設中學部與高中部的貴族女校,私立伊豆野宮學園。

  傳聞說得沒錯,學校周圍有一圏高高的圍牆。可能是不想讓學生或附近居民覺得有壓迫感,採時髦的歐風建築風格,不過如果是更粗俗的設計的話,也許看起來就不像學校,而是監獄了。不只如此,四周還能看到好幾名像是警衛的黑衣人,這點也跟傳聞說的一樣。

  就在這時,一輛汽車駛過岸嶺身邊。

  「黑……黑色賓士……」

  那輛賓士在伊豆野宮學園的校門前停車。然後司機下了車,畢恭畢敬地打開後車門。

  出現的果不其然,是位千金小姐。

  雖然只是遠遠看著,但還是能看出那是個美麗的女孩。一看就覺得個性文靜,髮型當然是直長髮,而且穿起聽說出自知名設計師之手的西裝式制服相當好看。

  「真的是貴族女校呢……」

  岸嶺這時才真正體會到這點,打算跟在少女後面走進學校。

  「等等,我沒看過你,你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嗎?」

  走到校門附近時,一個繃著臉的警衛人員忽然叫住他。

  「咦?啊,是的,我從今天開始就讀這所學校……」

  「是嗎?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學生手冊嗎?」

  簡直跟電視上警察對犯人問話一樣。被當成壞人讓岸嶺有點不高興,但又無法拒絕。不得已,他從書包中拿出了全新的學生手冊。

  比對了大頭照之後,警衛人員似乎終於相信了他,態度稍微軟化了點。

  「抱歉,似乎沒錯。你是轉學生之一吧?」

  「嗯,是啊。」

  「我想應該有人跟你說了,你要先到校長室去。大門進去右轉,走到底左轉。」

  「喔,謝謝。」

  他本來想為了被當成可疑人物提出抗議,但他沒膽對看起來凶巴巴的警衛發火。他心想「希望這種事只會發生在轉學第一天」,這才終於踏進覆蓋著神祕面紗的學校。

  那裡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麼異常的空間。

  校舍的設計精緻到讓人想老套地吐槽「你以為這裡是歐美嗎?」不過其他部分跟日本倒沒什麼差別。既沒有噴泉,也沒有聖母瑪利亞雕像、時鐘塔或時髦的學生餐廳。校舍也不怎麼大,操場看起來甚至比一般學校還小。

  「就是啊。怎麼可能真的有那麼奇怪的學校。」

  岸嶺覺得好像有點掃興,又好像有點安心地前往校長室。

  ◆

  校長室裡已經聚集了四名男學生。應該跟自己一樣都是轉學生吧。

  「啊,對……對不起。我是不是……遲到了?」

  「不,別擔心。時間還早呢。」

  回答他的,是坐在校長座位上,年約五十幾歲的女性。該說不愧是森嚴女校的校長嗎?即使散發出溫和的氣質,仍讓人感受到某種使人敬畏且嚴峻的氣息。

  先來的四個男生,全都乖乖地立正站好,岸嶺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在這位校長面前,實在不敢做出任何失禮舉動。

  「所有人提早五分鐘到齊,真是了不起。那麼雖然有點早,我們就開始吧。各位同學,首先我衷心感謝你們轉進本校。」

  說完,校長輕輕低頭致謝。岸嶺等五個男生反射性地回答:「不會不會,別這麼說。」也低頭回禮。

  (而且轉來這裡還受到感謝,好像也怪怪的。)

  岸嶺不經意地如此想。

  「本校原本是女校,之所以開始招收男學生,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因應少子化現象。第二個理由我們沒有公開,其實是我想提供本校女學生接觸異性的機會。因為近年來,女性踏入社會的情況越來越普遍了。從幼稚園到大學都在女校當中成長,對學生沒有好處。為此,本校才開始招收少數男學生……也許會給各位同學造成許多困擾。」

  校長滿懷歉意地把臉別向一邊。

  「畢竟本校連男廁數量都不夠。都是那個變態白痴理事長亂出餿主意……」

  岸嶺好像聽見了某些凶狠的字眼。而且他還一瞬間看見校長眼中亮起帶有怒氣的危險火光。

  然而那不過是短短一瞬間,校長臉上立刻恢復了穩重的笑容。

  「啊,抱歉,這件事跟你們沒有關係。總之,只要各位同學努力過完這一年,就不用擔心畢業後的出路。還有一件事同學們應該都聽說了,那就是本校即使到了三年級,仍然可以積極進行社團活動。請各位同學在本校自由地度過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

  「那個──關於這件事,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坐成一排的男學生當中,有一個人戰戰兢兢地舉手。

  「當然可以。什麼問題?」

  「我想先問一下。這所學校不禁止學生談戀愛,對吧?」

  男生之間竄過一道電流。

  這傢伙竟然問得這麼直接──就是這種氣氛。

  然而校長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甚至面露微笑回答:

  「這個嘛。本校禁止不純異性交往,只要沒有觸犯這點,就沒有問題。畢竟這裡的學生雖然生長環境特別,但都正值青少年。對異性有興趣的學生……應該也不少。請各位盡情歌頌青春吧。」

  ◆

  他們聽著校長說話時,似乎到了一般的上課時間。走出校長室時,可以隱約聽見像是女生說話的開朗聲音。

  「喂,你們幹嘛一臉鬱卒啊?」

  一來到走廊上,剛才開門見山問校長問題的男學生就這樣說。

  「終於要在這所貴族女校開始全新的高中生活了耶。別一臉鬱卒,想想該怎麼找千金小姐去卡拉OK吧!校長都准了嘛!」

  他的個性似乎很積極,一臉健康的笑容說出這種話來。

  「說……說得也是!難得有這種攀上富家女的機會嘛!」

  「也讓我參一腳吧。我也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表示贊成的男生還蠻多的。他們應該也是審核成績不錯才能轉進這裡,但對這方面的事情似乎還是有所期待。

  不過,岸嶺無意加入他們的行列。好不容易才轉進了能自然獨處的環境。要是來到這所學校還得跟別人混在一起,那就沒意義了。

  「抱歉。我想去廁所,先走了。」

  就在他隨便掰個藉口,想設法脫身時──

  一個男生指著窗外叫道:

  「喂,你們看。風聞已久的千金小姐們來囉!」

  映入眼簾的是女生、女生,還是女生。

  而且每個女學生都跟岸嶺在校門口看到的一樣,盡是些千金小姐。她們穿著高中部的西裝式制服,或是中學部的水手服,不管怎麼看都是些非常可愛或漂亮的女孩,也難怪其他男生要那麼激動了。

  「超讚的啦,我整個幹勁都來了!好,看我們的吧!一定要盡情地享受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

  「喔喔──!」

  就這樣,岸嶺健吾斜眼瞪著情緒high到最高點的男生們。

  他第二次的高中生活開始了。

  EP‧2 高中部普通科男生的日常生活

  1

  叮咚噹咚,放學的鐘聲響起。

  這一刻對一般的高中生來說,是從一天課業獲得解放的瞬間。任何人的心情都會頓時飛揚起來。

  這在私立伊豆野宮學園也不例外。坐在岸嶺前面的女生開始跟身旁的女生討論今天要做什麼,右邊的女生也跟身邊的女同學有說有笑。

  環顧四周,全是女生。讓他體會到這裡是不折不扣的女校,自己則是被扔進來的異物。如果是一般的健康男生,也許會羨慕岸嶺身處的環境。事實上,的確有男生是因為嚮往美少女如雲的環境,才進入這所學校的。比方說坐在岸嶺背後的座位,一臉陰沉的男生就是一個好例子。

  「唉……今天也啥都沒發生就過去了……放學後要幹嘛啊……」

  他的名字是日下部祐喜,是這個班上除了岸嶺之外的唯一一個男學生。再補充一點,第一天來學校時,特地問校長「這所學校不禁止學生談戀愛吧?」的就是他。

  像岸嶺無論是身高、體重還是長相都很普通,不過日下部就像時下高中生一樣注重外型。私立的貴族女校,校規自然是禁止學生染髮的,但他還是將頭髮染成能堅稱是天生的褐色,制服也稍微穿得隨便一點,但又不致於被教師盯上。

  不過,一開始幹勁十足地高喊「我要努力交個富家女友!」的他,才轉來四天就變得灰心喪志。理由很簡單。他是因為想享豔福才進這所學校的,誰知道一入學,不滿學生人數十分之一的男生安身之地簡直小得可憐,他發現根本沒餘力交什麼女朋友。

  比方說放學後,教室裡洋溢著女孩子的開懷歡笑,卻沒有人要跟男生講話。那種態度講得好聽點,就是「禮貌性的漠視」。

  就這樣,他現在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躲在教室角落跟岸嶺講悄悄話。

  「欸,岸嶺。你今天要幹嘛?」

  「什……什麼幹嘛。我打算跟平常一樣去圖書館啊。」

  「唉。第一次聽到你這樣說時,還覺得你放學後的時間好空虛喔,但現在像你這樣有個目的,就夠教我羨慕的了。真是,入學以前我還以為會讓一堆女生為我打翻醋罈子,沒想到根本連話都說不上……」

  「現在才四月嘛。再過一陣子一定會有機會的。」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總之就試著安慰他一句。

  實際上,他應該沒有說錯。就連岸嶺也覺得日下部看起來滿帥的,只要能跟女生稍微打成一片,應該會很有女生緣。

  就在這個時候。

  「那……那個……」

  這天發生了一件稀奇事。有個女生來找他們講話。

  岸嶺不擅長記住班上女生的名字,但他知道這個女生是誰。田邊舞,是他們班的班長。

  雖然在這學校並不稀奇,不過她是個相當可愛又漂亮的女學生。特徵是一頭短髮與認真的表情,感覺就像千金小姐與班長兩種要素加起來除以二。

  「啊,這不是田邊班長嗎?找我有什麼事?」

  日下部瞬間恢復了精神,激動地說。

  然而,話才剛說完。

  「……噫!」

  岸嶺沒漏聽她害怕的慘叫聲。

  「那……那個……老師有話要我轉達你們……明天有為了新生與轉學生舉辦的社團活動介紹迎新會。所以,請你們明天放學後到禮堂……」

  「呃,好。知道了,謝謝。」

  日下部大概是怕又把她嚇到,壓低了音調道謝。表情有點僵硬。

  「那……那就……我話已經轉達了。」

  田邊班長逃也似的離開兩人面前。

  日下部唉聲嘆氣。

  「呼。你聽到她剛才的反應了嗎?我只是跟她講句話,用不著『噫』吧……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沒辦法啊。校長也說過吧,這所學校就是這樣,所以才會招收男生。」

  「但我沒想到會這麼誇張啊。唉,既然如此,真希望可以早點加入社團。玩社團的話應該會有機會跟女生說話吧。對了岸嶺,你要加入社團嗎?」

  「不,我沒打算加入……日下部有哪個想加入的社團嗎?」

  「我滿喜歡運動的,在以前的學校是足球社。不過如果要選的話,我已經決定從韻律體操社或游泳社裡選一個了。」

  「……為什麼是這兩個選項?」

  雖然他已經猜到大半,但還是問問看。

  「你想也知道嘛。一聽到能欣賞貴族女高中生穿韻律體操服與泳裝,誰都會跑去看好不好。」

  不出所料的回答讓岸嶺嘆了口氣。

  「其實只要不要想著泡妞什麼的,我覺得這所學校環境已經很好了。」

  「這樣是不行的啦!我想要女朋友啊!我想跟女朋友穿制服約會,想一起去看煙火,想在體育館倉庫偷偷幽會!高中生活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耶!」

  他講話語氣雖然強勁,但大概是怕被留在教室裡的女生聽見而放低音量。日下部已經學會了這種技巧高超的講話方式。

  「這……這樣啊……不過我有點意外耶。日下部看起來明明很受女生歡迎,難道以前都沒交過女朋友嗎?」

  「咕嗚!」

  岸嶺似乎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日下部按住胸口誇張地趴在桌上。

  「啊,抱歉。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

  「不、不會,沒關係。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畢竟你是我唯一一個男性同班同學嘛。在以前的學校,我也跟同班女生交往過……可是,我被她狠狠地甩了。」

  「……啊,原來是這樣。」

  「而且我以前念的學校,到了三年級也不會重新分班。你想想看,跟甩了自己的女生同班一整年,多尷尬啊。」

  「難不成你就是因為這樣,才轉到這所學校?」

  「是啊。我想只要轉學了,就能跟以前的自己訣別……」

  無意間,岸嶺想起以前的班導山城老師說過的話。他說轉到伊豆野宮學園,也是重新開始高中生活的好機會。日下部似乎就是以因為這樣轉過來的。

  「呃,好吧,你加油。總之,我要去圖書館了。」

  「真夠冷淡的。沒辦法,去找隔壁班的男生交換消息,順便到麥當勞玩PSP吧……」

  「PSP?」

  陌生的字眼,讓岸嶺反射性地問道。

  糟了。當岸嶺感到後悔時,日下部已經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光看向他。

  「什麼,你連都不知道啊?」

  「呃,是啊,嗯。我對那種的完全不熟。」

  「掌上遊戲機啦,掌上遊戲機。是PlayStation Portable的簡稱。」

  「抱……抱歉。原來是這樣啊。」

  「哎,也沒什麼好道歉的啦。每個人各有各的興趣嘛。那明天見囉。」

  「……呃,嗯,明天見。」

  岸嶺莫名地開始感到不自在,拿起書包,快步走出教室。

  ◆

  岸嶺從以前就很不擅長跟日下部這種外向的男生講話。

  然而,現在這所學校每個班上只有兩個男生,而三年B班的男生是岸嶺與日下部。因此日下部講話的對象,自然就變成了岸嶺。

  目前還能講些學校或是社團活動等岸嶺也能理解的話題,所以還算聊得起來。但他仍然常常回答不出來,實際上,日下部也說出了PSP這種他聽都沒聽過的詞彙。如果日下部問「昨天的連續劇看了嗎?」或是「你現在都穿哪個牌子的衣服?」岸嶺鐵定完全搭不上話。一想到到時候尷尬的氣氛,就讓他心情提早沉重起來。

  (算了,擔心以後的事也沒用。)

  照日下部那種個性,遲早會忙著跟女生講話,不會再理自己。應該說務必希望能夠這樣。這樣他就能再次度過獨自一人的寧靜時光了。

  放學後的走廊上,就跟平常一樣,到處都是女學生。而且應該說真不愧是貴族女校嗎?每個女生雖然聊得起勁,卻還是相當優雅。既沒有以前學校那種哈哈大笑的女生,也沒有女生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玩電動。不是開玩笑的,真的好像能聽見「喔呵呵呵」這種高雅的笑聲。

  (日下部,對不起了,我看男生直到畢業,恐怕都沒機會跟女生打成一片了。)

  不過,這樣岸嶺倒比較高興,因為這正是他要的。在這所學校男生就算獨來獨往,也沒有人會在意。這樣到畢業為止的一年內,都可以放心享受閱讀的樂趣了。

  他走下樓梯來到一樓,前往校舍的角落。伊豆野宮學園是一所規模龐大的私立完全中學。中學部與高中部的校舍分別蓋在南北兩邊相對而立,以游廊互相連接。這兩棟校舍之間,有中學部與高中部共用的禮堂,以及岸嶺想進入這所學校的原因之一──圖書館。

  由於是歷史悠久的女校,而且又是中學部與高中部共用,因此圖書館相當大。圖書館是圓筒狀的獨棟建築,內部是天花板挑高的兩層樓構造。一樓的一半空間是借書服務台與自修用座位,二樓中央也擺著讀書用桌椅,剩下的空間則全是書櫃。藏書量多到數不勝數,短短一年的高中生活絕對看不完這麼多書。光是想到這點,岸嶺就滿心雀躍。

  而且可能是因為第一學期開始才過了四天,放眼望去,圖書館內只有一個人在看書。等到期中考將近,人數應該會更多,不過岸嶺很感謝目前這種狀況。因為他閱讀的方式有點不正常,人越少越好。

  (不過話說回來,不管到哪裡都有喜歡看書的人啊。)

  這讓岸嶺有點開心,他把書包放在閱覽座位,偷瞄了一下圖書館裡唯一一個女學生。

  那女生戴著眼鏡,看起來很乖巧。不用說,又是一個可愛的女生。她應該是真的很喜歡看書,看文庫本看得好專心。

  岸嶺不經意地望向她的胸口。他並不是想吃人家豆腐,而是想從緞帶顔色知道她幾年級。

  是粉紅色,這代表她是二年級。此外,她那意外豐滿的胸脯也一瞬間奪走了岸嶺的目光。

  大概是岸嶺看得太久了,那個女生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岸嶺趕緊移開視線,一溜煙跑去找要看的書。如果他有日下部那麼大膽,也許能跟那女生聊起書籍的話題。然而,岸嶺沒有膽子跟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異性攀談。

  他重新打起精神,一個人靜靜地環顧書櫃。這對岸嶺來說是最幸福的時光。

  「好,就這本吧。」

  他拿起來的,是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沒什麼特別理由。只是因為他聽過這本書,卻沒看過罷了。

  他迅速回到閱覽座位。雖然也可以借回家看,但他轉學過來才沒幾天,還不知道怎麼借書。而且,他並不討厭在圖書館看書。他不太會形容,總之圖書館有種愛書人喜歡的獨特氣氛。而且最大的好處是,在圖書館可以隨時去拿其他的書。

  比方說本來打算今天就看這本書消磨時光,結果卻比想像中快看完,那種空白感或虛無感,對愛書人來說真是一大折磨。又或許是買了暢銷書《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興奮雀躍地回家,一翻開才發現是系列作的第二集,當時受到的衝擊簡直是筆墨難以形容。在圖書館還沒多少人的期間,他想盡量在這裡看書。

  他馬上翻開書本。

  《基督山恩仇記》。故事發生在拿破崙還在世的歐洲。故事的主角名叫愛德蒙‧鄧蒂斯。這名水手結束了長期海上生活,回到家鄉馬塞的港口。他年邁的父親與美麗的未婚妻,都在家鄉等著他。愛德蒙即將成為船長,正值人生最幸福的時期。

  然而,就在婚禮舉行到一半時,警察突然闖進來,將他逮捕。

  「…………」

  雖然岸嶺本身沒有自覺,但當他讀到這裡時,身體開始起了異狀。

  他的頭腦在運轉,文章也的確進了腦袋,但包括視覺在內的五感,卻全都慢慢變得遲鈍。

  在婚禮上遭到逮捕的主角愛德蒙‧鄧蒂斯,不知道有多麼悲痛。愛德蒙為何會被關進監獄,故事接下來又會如何發展?

  岸嶺愈發感到期待。同時,發生在岸嶺身上的異狀也漸漸強烈。

  書中光景與現實的界線,逐漸變得模糊。

  如今岸嶺眼中所看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風景。地點也不是學校的圖書館,而是歐洲的教堂;身旁理應沒有別人,此時卻出現了美麗的未婚妻美茜蒂絲、默默注視著自己的年邁父親,還有闖進會場的警察們。

  就在本人尚未察覺之際,岸嶺的身心完全變成了愛德蒙‧鄧蒂斯。

  ◆

  「為什麼?我是無辜的!為什麼我得遭到這種對待?」

  在黑暗冰冷的牢房裡,我一味悲嘆自己的際遇。然而在深不見底的地牢,任憑我如何喊叫,連獄卒都聽不見一點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無論我再怎麼問,也沒人會回答。最後我喊累了,哭累了,終於像死人一樣深沉睡去。

  就這樣過了一天。

  當我再度醒來,眼中所看到的,仍然是昨天那間黑暗冰冷的牢房。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然後過了一個月。我期盼著冤情昭雪,總有一天能獲得釋放,然而暗無天日的每一天不曾有任何變化。

  終於過了一年。在這段期間,我從未接受過日光的洗禮。陰暗潮溼的牢房裡度日如年,終於讓我起了輕生的念頭。我扔掉所有送來的粗陋牢飯,企圖絕食而死。

  然而就在這時,我的耳邊,傳來鏗鏗的聲音。

  我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麼聲音。有個跟自己一樣成為階下囚的人在挖洞。

  「我要活下去!」

  越獄兩個字閃過腦海。如同不知身在何處的某個囚犯那樣,我也要挖洞逃走。我下定決心。

  然而,當然沒有什麼工具可供我挖洞。

  於是我首先弄壞了水瓶。我用水瓶的碎片削掉牆壁的泥灰,然後用裝湯用的鐵鍋把手開始挖洞。

  挖掘工程並不順利。不過,現在的我有的是時間。我每天一點一點地挖掘洞穴。

  然而,挖到最後碰到的卻是──

  一面堅固的岩壁。

  應該是建築物的地基吧。手邊的工具連一條刮痕都留不下。

  我的辛勞沒能獲得回報。

  「啊,上帝啊!祢為何要賜與我如此的苦難!難道祢沒有慈悲之心嗎?」

  我如今能做的,只有在陰暗洞穴裡悲嘆自己的命運。

  然而,上帝並沒有棄我於不顧。這時,我的耳朵聽見除了獄卒以外,睽違好幾年不曾聽見的他人聲音。

  「是誰在那裡怨怪上帝?」

  是個老人的聲音。

  我雖然越獄失敗,這番嘗試卻給了我新的邂逅。

  讓我得以遇見我的第二個父親,法利亞神父。

  然而,異常狀況並不只有這樣。

  「喂,這位同學。」

  「咦?」

  發生了異常狀況。老練的法利亞神父的嗓音,突然變了調。

  「奇怪,在睡覺嗎?喂,醒醒啊。」

  而且,還變成了清澈動聽的女孩聲音──

  ◆

  「怎麼了?振作一點。」

  回過神來的岸嶺首先看見的,不是陰暗的牢房──而是漸漸染上黃昏色彩的圖書館。

  「……嗯?奇怪?法利亞神父?」

  「法利亞神父?你在說什麼啊,你真的不要緊嗎?」

  就在他身邊,傳來女生的聲音。

  「嗚哇!」

  岸嶺反射性地轉頭一看,不禁發出了慘叫。

  因為在他眼前,有個美若天仙的女孩臉龐。

  他知道這所學校的女生都是些美女。但是在她們當中,這個女生的美貌更是超群出眾。

  曲線優美的瓜子臉、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與長睫毛。身高不算高,但可能是因為雙腿纖細修長的關係,看起來簡直像是電視上的名模。長及腰際的秀髮烏黑亮麗,相較之下,肌膚則白皙光滑有如絲絹。西裝式制服沒有一絲皺紋,同樣整齊的胸前緞帶是紅色的,表示她跟自己一樣是三年級。

  「啊,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用清澈的聲音輕輕道歉。這個學校的女生很少會像她一樣,毫無顧忌地與身為男性的自己交談。

  稍微恢復冷靜的岸嶺,明白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八成又陷入了書中世界吧。

  「啊,不會,我才應該道歉。那個,呃……我懂了,妳是圖書委員嗎?」

  「不,我是學生會的人。現在正在巡邏校內,提醒新學期剛開始就在學校裡沒事閒晃的學生回家。」

  「學……學生會的……原來是這樣啊,抱歉,我馬上回家。」

  他急忙拿起書包,驚慌失措地站起來。

  「不用著急。我是要提醒放學後在學校裡打混的學生,在圖書館專心看書的學生不在此限。只是……你應該是三年級的轉學生吧?你要記住一點。那就是這裡的圖書館長時間觀念很嚴的,可以的話,你差不多該離開了。」

  「這……這樣啊。」

  他不經意地環顧圖書館內,原本另一個看書的女生也不見了。大概是同樣被她提醒,已經回去了吧。

  換句話說,現在館內只有自己與這麼漂亮的女生兩個人在。這應該只是偶然,但對岸嶺來說卻是毫無免疫力的場景。他莫名地緊張起來。

  「謝……謝謝妳特地告訴我。我只要一專心看書,就會立刻忘了時間……」

  「哦。對了,我剛才叫你的時候,你也是毫無反應,看書看得很專心呢。我本來以為你睡著了,但又好像不是那樣。」

  「呃,嗯……」

  岸嶺從小學時起,就養成了一個怪癖。他只要一開始看書,就會陷進書本的故事當中。

  那已經不是集中精神或是沉迷於故事中的等級了。他是名副其實地意識像魔法一樣被吸入書中。

  在這段時間內,岸嶺會完全化身為故事主角。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書,他都能樂在其中,但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集中精神閱讀的自己會陷入什麼樣的狀態。以前甚至還曾經因為發出怪叫而被趕出圖書館。

  「好吧,沒關係。總之,今後要多注意。」

  未聞芳名的她,拍了一下岸嶺的肩膀,就轉身離去了。

  光是那瀟灑的背影,都能顯現出她的美麗。黑色長髮隨著步履如柳枝般柔順搖曳,百褶裙下的白皙大腿細緻而豔麗。她凜然的美麗側臉,始終停留在岸嶺的腦中揮之不去。

  不過──至少岸嶺知道,自己與那個女生之間沒有任何可能性。自己是個一無是處,只喜歡看書的平凡男生。跟那樣超級貴族女校的學生會成員,恐怕連第二次講話的機會都沒有。真要說起來,自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應該也沒興趣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沒差,我有書本作伴。)

  心裡想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樂觀還是悲觀的想法,岸嶺離開了圖書館。

  2

  翌日。剛從中學部升上高中部的新生,以及岸嶺他們這些轉學生在禮堂裡集合。

  『今天要介紹本校的社團活動。』

  站在台上的教師對著麥克風告訴大家。接下來要舉行的,是各校在四月常見的活動──介紹社團活動的迎新會。

  不過不打算加入社團的岸嶺對這活動毫無興趣,只是想著「有禮堂的高中耶,真酷……」之類毫不相干的雜事。

  他以前念過的學校,在舉行這種集會時,地點永遠是在體育館,學生都得坐在冰冷冷的地板上。然而或許該說不愧是貴族女校吧,這裡的學生們似乎不用擔心閃到腰。

  他想著這些事情時,教師還在向大家致詞。

  本校的運動與文化活動相當盛行,云云。高中生活的社團活動,云云。在各位同學的人生當中必定會成為一段寶貴經驗,云云。

  「受不了,哪間學校都有老師喜歡長篇大論呢。」

  岸嶺旁邊的日下部無聊地打呵欠,但也不能怪他。反而應該說沒跟別人交頭接耳,專心聽教師演講──或是左耳進右耳出的──女生們很厲害。據說這所學校的中學部會徹底灌輸學生禮儀規範,大概就是拜這種教育所賜吧。

  『入學典禮時校長已經說過,本校重視學生的自主性。所以,之後會議流程全部交給學生進行。天道同學,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教師的長篇大論終於結束了。一名女學生代替教師站到台上。

  霎時間,原本沒有一句私語的學生之間,開始鼓譟起來。

  「哇,是學生會長天道學姊!」

  「不管什麼時候看都好美喔……」

  學生們像是看到崇拜的偶像那樣,尖叫聲此起彼落,讓岸嶺不由得一愣。這所學校的女學生會低聲私語是很稀奇沒錯,但他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他打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女生對女生發出尖叫。

  不過──他能理解那些女生為什麼這麼興奮。

  因為站在台上的那名學生,遠遠看起來就已經夠漂亮了。隨著步伐搖晃的長髮烏黑亮麗,手腳都很修長。就連走路的動作都像模特兒一樣神采煥發,美麗動人。

  (奇……奇怪?)

  岸嶺覺得似曾相識。

  他好像見過那個女生。

  『各位新同學,是否都已經適應學校環境了?』

  清澈的聲音響起。那聲音正如同她給人的印象,悅耳而響亮。

  『今天要介紹本校的社團活動。請各位同學在今天的迎新會當中,找出自己想從事的活動。』

  (啊!)

  他終於發現了。她是昨天在圖書館提醒自己的女生。那個自稱學生會成員的女生,不就是此時站在台上的她嗎?

  (只知道她是學生會的人,沒想到竟然是學生會長……!)

  「喂,你知道嗎?」

  剛才還無聊得要死的日下部,此時興奮到呼吸都急促起來,他對岸嶺說:

  「那個人就是這間貴族女校的學生會長,三年D班的天道忍。」

  「天道……忍?」

  這就是她的名字。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記不住的岸嶺,卻覺得似乎很快就能記住這個名字。

  「美貌出眾、成績優秀、品格高尚,好像是個找不到任何缺點的完美千金小姐喔。似乎也很受女生歡迎。」

  這他也能理解。看到那樣神采煥發的美貌、英氣凜然的言行舉止,女生當然會崇拜她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岸嶺隨口提出自己的疑問,日下部面帶爽朗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四天這麼長的時間,比較出色的女生我都確認過啦。如果你想知道哪個女生的電話號碼,也可以來問我喔。」

  「……在這個重視隱私權的時代,你是怎麼查到的啊?」

  「哎,這是我們日下部家的機密啦。」

  日下部得意地豎起大拇指。

  『那麼接下來介紹本校伊豆野宮學園的社團活動。首先是壘球社。』

  講著講著,學生會長致詞結束,然後換一群身穿白色球衣,拿著手套或球棒的女學生走進禮堂。

  『大家好,我們是壘球社。各位願意與我們一起流下暢快的汗水嗎?』

  這方面該說果然是貴族女校嗎?每個社團的自我介紹方式都很普通。岸嶺以前念的中學,還上演過壞人突然出現,被社團成員用球棒或球拍打敗,讓人哭笑不得的冷場短劇,但是這所學校完全不搞那套。本來就沒打算加入社團的岸嶺,只覺得整段時間枯燥乏味。

  網球社、文藝社、茶道社……社團的種類也跟一般學校沒兩樣,都很普通。

  「嗯──茶道社的和服很不賴,不過游泳社再怎樣也不可能穿泳裝來。想看就只能去參觀社團活動了嗎……」

  日下部還是老樣子,盡講一些女生聽到絕對會反感的話。

  然而,或許因為接下來入場的韻律體操社穿著韻律體操服,日下部的呼吸再度急促起來,讓岸嶺覺得坐在他旁邊很倒楣。

  「我還是加入韻律體操社好了!」

  他用不苟言笑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來。

  「拜託你怎樣都好,可別做出會被退學的事來喔。我實在不希望班上只剩我一個男生。」

  「你太愛操心了啦,我會得到對方同意才做的。」

  做什麼?岸嶺問都不想問。

  『……那麼最後,介紹現代遊戲社。』

  這時擔任司儀的天道學生會長,說出了一個奇妙的社團名稱。

  「現代……遊戲社?」

  這名稱聽起來有點標新立異,一點都不適合貴族女校的形象。

  同時他發現,天道學生會長原本嚴肅的語氣與態度,起了微妙的變化。

  她看起來似乎坐立不安。好像有什麼事令她掛心。

  緊接著,禮堂內嘈雜喧嚷起來。

  他馬上就明白了原因。至今所有的社團活動,都是由女生介紹的。然而這時走進來的,卻是個男人。

  而且那人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身上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白袍。看來應該是物理或生物教師。

  「為……為什麼會是老師上台啊……?」

  那人個頭很高,五官也很成熟。肩膀並不算太寬闊,但卻給人很有智慧的感覺,一舉一動都顯得強而有力。威風凜凜這個形容詞,彷彿就是為了那位教師而存在。

  『各位一年級新生,恭喜妳們升上高中部!還有各位轉學生!我們誠心歡迎你們轉入本校!首先容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現代遊戲社的顧問,教物理的瀨名明雄!』

  那人的聲音正符合看起來的印象,相當成熟。莫名地有力,而且低沉有磁性。

  『現代遊戲社。光聽這個名字,大家想必連這是個什麼社團都不知道吧。況且本社是在半年前成立的,歷史尚淺,正式社員也只有一個!其實本社能受到認可而成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了!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在這裡絮絮叨叨地說明本社的活動內容。這是因為我們想要的,並不是社團成員!我們需要的,是擁有相同志向的人……也就是同志!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與我擁有相同志向,別客氣,敬請造訪我們的社辦,視聽準備室!重複一遍,我不介紹我們的社團活動。只有一句話要送給大家!』

  這番解釋簡直莫名其妙。跟剛才那些乖巧但缺乏趣味的女學生的介紹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為這樣,岸嶺跟其他學生都不禁聽得入神,或者該說是被震懾了。

  講到這裡,瀨名老師不發一語地環顧在座所有學生。那模樣彷彿對陪審團主張被告無辜的律師,岸嶺與其他人都屏氣凝息,等著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接著,瀨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宣告:

  『各位!想不想跟聲優結婚啊?』

  ……那一刻禮堂的氣氛,實在無法以三言兩語說明。

  目瞪口呆、倉皇失措、驚愕不已──講堂充斥著各種感情交雜的沉默與議論。

  「聲優?聲優就是替電影或動畫人物配音的人吧?」

  「那,社團活動跟結婚又有什麼關係?」

  岸嶺不用說,女學生們也都無法理解而陷入混亂。

  而且,隨即發生了令學生們更混亂的驚人事態。

  想不想跟聲優結婚啊──一臉滿足地如此揚言的瀨名老師……

  「不是叫你不准提這個了嗎?」

  「咕欸啊!」

  隨著奇怪的慘叫,突然飛了出去。

  是一記飛踢。

  把教師踢飛並取而代之站在台上的,是學生會長天道。

  想弄懂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一點時間。不可置信的是,那個清秀凜然的學生會長,居然使出了摔角技。學生會長使出飛踢,把大聲胡言亂語的現代遊戲社顧問踢飛出去,搶走了麥克風與他的位子。而且還是穿著不算長的膝上裙。

  「可惡啊,沒看清楚……」

  身旁的日下部呆愣地喃喃自語。岸嶺不想問他沒看到什麼。

  『失禮了。瀨名老師是位優秀的教師,只是精神有點問題。請大家不用太在意。』

  天道學生會長對呆若木雞的學生們這樣說。服裝絲毫沒有紊亂,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

  『由我這個社長來介紹吧。不過,瀨名老師也沒說錯任何事。本社要的不是普通社員,而是能切磋琢磨,互相信賴的戰友。我也不多說,只講重點吧!』

  岸嶺等新生再度愣在原地。

  (她……她剛才,說自己是社長……?)

  剛才被迫退場的瀨名老師的確說過,正式社員只有一個人。

  也就是說,受眾多女學生崇拜的那個天道學生會長就是唯一的社員,而且還是社長?那個儼然一副正人君子面貌的天道學姊,為什麼會加入那種古怪老師擔任顧問的社團?而且她還說要的不是社員而是戰友,這又是怎麼回事?

  學生們全都愣住了。而在眾人的注目下,天道學姊公然宣布:

  『我對普通新生沒有興趣,你們當中要是有人能全破紅白機版《地底探險》,放學後就到視聽準備室來吧。以上。』

  然後,她抓起躺在台上角落的瀨名老師的衣服,把他拖了出去。

  講堂頓時籠罩著不可思議的氛圍。

  「紅白機就是那款很舊的遊戲機,對吧?」

  「地底探險是什麼遊戲的名字嗎?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說她剛才的台詞,是不是在學涼宮春日啊?」

  周圍的女學生們議論紛紛。她們好像有些頭緒,但岸嶺完全有聽沒懂。

  「……好……好莫名其妙的女生啊。明明長得那麼漂亮……」

  日下部也遺憾萬分地喃喃自語。

  「不管哪間學校都有怪人呢。」

  岸嶺也只是這樣覺得。那是別人的事,跟自己無關──他是那樣認為的。至少在那時候是這樣。

  EP‧3 第一次的電視遊戲

  1

  隔天早上。

  (我看我也搭公車上學好了。)

  岸嶺一邊這樣想,一邊爬上長長的坡道。

  由於不少學生都是讓司機開自家轎車送到學校,所以校方並沒把這條坡道當成問題,但是對於岸嶺缺乏運動的身體來說,爬起來可是相當吃力。尤其是現在是春天所以還好,等到夏天一定會要人命。

  相較之下,搭公車還可以看書。可是從家裡走到學校才十五分鐘,與其花錢搭公車,他寧可把錢拿去買書。不過最近因為家裡沒地方擺,他比較不常去書店了。

  「嗨,岸嶺。真巧耶。」

  忽然有人叫住他,是班上唯一一個男同學日下部。

  「呃,嗯,早啊。」

  上學途中正巧碰到同班同學。這是早晨時段到處可見的景象。

  然而這種時候,岸嶺內心總是煩惱不已。因為他不知道該講什麼話題才好。

  兩個人都不講話也很尷尬,而且可能會讓日下部覺得「你是不想跟我說話嗎?」讓他留下不好的印象。話雖如此,他又想不到能講什麼話題。

  這時,他注意到一件事。今天的日下部心情好像不錯。

  「你……你好像很開心呢。」

  「是啊。因為今天有很多活動嘛!」

  他首先想想,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讓日下部這麼開心。

  (啊,我懂了。社團活動就是從今天開始嘛。)

  雖然不知道他加入的是游泳社還是韻律體操社,總之有更多機會能跟女生接觸,他應該很高興吧。

  「對了岸嶺,你都是走路上學啊。你家住附近嗎?」

  「咦?嗯,對啊。日下部也是吧?」

  「算是啦。不過更正確來說,我是騎腳踏車上學。」

  「咦。騎腳踏車不是違反校規嗎?」

  「所以我只騎到半路。附近有家親戚經營的店,就放在那裡。」

  「是喔。」

  講到這裡對話就要中斷了,岸嶺內心淌著冷汗尋找下個話題。他覺得自己真是太不會跟人相處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高中真是怎麼看怎麼廣闊呢。」

  幸好日下部提出了新的話題。

  「啊,嗯。就是啊。」

  岸嶺也一邊答腔,一邊望向矗立於坡道上的母校。

  高中部與中學部的學生人數加起來也才八百人左右,並不算太多。但是除了高中部與中學部的校舍之外,校內的室內游泳池與體育館等設施也都各有兩座。而且或許是因為紫外線對千金小姐的肌膚有害,操場比較小,但中學部與高中部都各有專用的網球場與籃球場等室內練習場。就總建築面積而論,恐怕沒幾所學校比這裡大。

  「不過以我來說……我比較在意那個就是了。」

  他望向轉學第一天,把自己當嫌犯問話的那些壯漢警衛。

  他們在女學生經過面前時,總是面露和藹笑容打招呼,但對男學生卻投以凶狠的瞪視。

  這天也不例外,許多警衛的目光扎在岸嶺與日下部身上。

  「為什麼男生老是被瞪……?」

  「喔,因為那個啦。好像是為了趕走非法入侵者。」

  「聽……聽起來好可怕啊。怎麼回事?」

  「聽說以前有人穿著這所學校的制服,試圖非法入侵。所以那些黑衣人把我們這些男生的臉統統記了起來,在檢查有沒有沒看過的長相。」

  「……喔,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就被連累了……」

  畢竟這所學校有很多千金小姐就讀。可能是因為這樣,這所學校的學生常常成為偷拍的對象,這事岸嶺也有聽說。他還聽說運動會或是園遊會的入場券,在外面可以賣到幾十萬圓。

  為了保護女學生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但做到這個地步,岸嶺覺得未免保護過度了。

  「不過對我們來說也不見得只有壞處啦。因為警備那樣森嚴,我們也才能享受意外的好處啊。」

  「……什麼意思?什麼意外的好處?」

  「想知道嗎?你想知道嗎?那好,我就告訴你吧,畢竟你也是男人嘛!」

  日下部得意地笑著,喜孜孜地把臉湊到岸嶺耳邊。

  「你知道嗎?這所學校有個傳聞。聽說這所學校的體育課──」

  日下部先是吊人胃口地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穿的好像還是體育短褲喔。」

  「……喔?」

  總之岸嶺只能隨便回一聲。

  但日下部似乎不滿意他這種反應,加強了語氣。

  「你這什麼反應啊!應該要更驚訝一點才對吧?」

  「咦?有……有什麼好驚訝的?」

  「你也想想看嘛,是體育短褲耶,體育短褲!一般以為早就絕種的體育短褲,在這平成年間竟然還存在耶!而且還是在美少女如雲的這所學校!」

  「可……可是體育短褲說穿了,不就是普通的體育服嗎?」

  「有……有沒有搞錯啊……」

  不知道為什麼,日下部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岸嶺。

  「難道你……不知道體育短褲的優點嗎?不,我可以諒解,畢竟在我們小學時,體育短褲好像就消失了嘛。也是,你不知道也不能怪你。」

  「抱……抱歉。我對這方面不熟……」

  岸嶺在說謊。

  他知道體育短褲是什麼樣的服裝。也曾經在半夜的電視節目上看過。說穿了就是古早年代的體育服,但因為腿部露太多而受到女生排斥,就漸漸廢止了。聽說現在女生只會穿在裙子裡,以防走光。

  原來如此,只要想像學園裡那些千金小姐穿上體育短褲的樣子,也的確能體會日下部的興奮之情。可是對岸嶺這個少年來說,把那種事露骨地講出口,總覺得有點遜。

  「哎,等你親眼看到之後,你也會感謝那些警衛的。就是因為有警衛徹底隔絕外界眼光,體育短褲這種偉大文化才能流傳下來。我們身為這所學園的學生,可是可以看個過癮喔。每天早上被警衛冷眼相待又怎樣咧。」

  「……總之,我完全明白體育短褲為什麼會廢止了。」

  岸嶺覺得拿他沒轍的同時,發現到一件無聊的事實。

  「對了,你今天看起來心情特別好……難道是因為今天有體育課?」

  「沒錯,正是如此!」

  日下部的門牙閃爍著燦爛光輝,他喜孜孜地豎起了大拇指。

  2

  只不過,日下部滿懷希望的表情,沒多久就塗上絕望的色彩。放學後,岸嶺跟平常一樣,又被迫聽日下部的抱怨聽到煩死。

  「想不到體育課竟然會把男女完全分開……」

  日下部呆愣地注視著窗外,眼神有如死魚。

  「還在講這件事啊?死心吧,這裡不久之前還是女校嘛,沒辦法啊。」

  今天第五節上了體育課。

  因為不是小學生,所以並不會男女生一起上課。(註:日本的中學、高中體育課多為男女分開上課。)但就算如此,至少也會先一起在體育館或是操場上集合,然後再分開上體育課──日下部似乎是這樣認為的。也就是說,他以為可以趁著上課空檔欣賞美少女們的體育短褲裝扮。

  然而,到了第五節課,只有男生被叫到操場集合。而且還是高中部三年級的所有男生──岸嶺他們五個轉學生,以及本來就念這所學校的殘存五人──總共十個人一起上課。

  至於這段時間女生們呢,聽說是各自去上選修課程了。

  說得明白點,就是男女生被徹底隔離了。

  「照這樣下去,開始上游泳課時鐵定也是男女分開啦……唉……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念這所學校的……?」

  就是啊,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的啊。岸嶺很想這樣吐槽。

  「該打起精神了吧?好了啦,社團活動不是從今天開始嗎?」

  「我看那個也有問題喔。這所學校該不會連社團活動都是男女分開吧。」

  搞不好。

  「就算是分開,至少也可以參觀一下吧?」

  「說得也是。好!振作起來,去參觀一下游泳社吧。現在只要能看到赤裸的大腿,怎樣都無所謂啦。」

  相處了幾天,岸嶺摸透了一點,那就是這個叫日下部的同班同學,心情轉換得非常快。

  (希望他明天心情能好起來。)

  聽心情低落的日下部講話很累,岸嶺不禁為了自己如此祈禱。

  ◆

  一邊前往圖書館,岸嶺一邊想起第五節體育課的事。

  結果今天三年級的男生第一次齊聚一堂,兩年前就開始就讀這所學校,殘存下來的那幾個男學生,簡直像找到飼主的小狗一樣,用一種依賴的眼神看著轉學組,讓他印象深刻。他們五個都像是好人家的大少爺,似乎被全是女生的環境折磨得不成人形。

  至於岸嶺以外的轉學組,就跟日下部一樣,所有人都呈現死魚般的眼神。看來他們也一直在巴望著體育短褲。

  看到日下部能為了區區體育短褲那樣認真,的確讓岸嶺有一絲絲羨慕。高中生本來就應該像他那樣吧。高中生才不管什麼道理或常識,滿腦子都是女生的事情。

  然而,岸嶺沒辦法像日下部那麼積極。因為他對自己沒自信。

  他似乎能理解日下部為何能對女生那麼積極。日下部似乎很講究服裝與髮型,口才也好。女生被他搭訕,應該也能聊得開心吧。

  相較之下,岸嶺能確定自己完全不行。長相平平,念書勉強擠得進前幾名,但絕不是最優秀的,對體育更是沒輒。而且可能是因為常常一個人獨處,他很不擅長跟人來往,興趣也只有閱讀這一項。唯一的特技,大概就是閱讀時的高度集中力吧,但別人看了或許只會覺得不舒服。他不認為有哪個女生被自己追求會感到高興。

  他並不是對性方面的事沒有興趣。可是自己這種人要是講出體育短褲或是學校泳裝之類的話來,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噁心吧。

  (算了,沒差。反正我有書本作伴。)

  至今每次遇到什麼煩惱,岸嶺總是做出如此結論,讓自己看開。就這樣,即使從這天開始轉學組也可以參與社團活動了,對岸嶺的日常生活仍沒有任何影響。

  他跟平常一樣進入圖書館。走上設置了閱覽座位的二樓,發現只有一個人比他先到。他認得對方。是他昨天他也看過,戴著眼鏡──再補充一點的話,就是胸圍頗為可觀──的二年級女生。

  「…………」

  她本來坐在閱覽座位上安靜地看書,可能是聽到走上樓梯的腳步聲,與岸嶺四目相交。

  不過也沒發生什麼事,那個女生就趕緊別開了視線。

  這是這所學園的女生常有的普遍反應,岸嶺已經不以為意了。只是,她幾乎天天來圖書館報到,讓同樣喜愛閱讀的岸嶺很高興。

  「……對了。」

  無意間,他想起自己也曾經跟唯一一個異性做過朋友。

  「宮美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幼稚園的時候,只在一起玩了一年的青梅竹馬。

  岸嶺還記得與她訂下的約定。他們說等長大之後,還要一起看書。

  然而從那時候算起,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歲月。十年。那相當於他至今人生的三分之二,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可能是因為這樣吧,岸嶺早在很久以前,就記不太得她的長相了。就算在路上與她擦身而過,恐怕也認不出來。很遺憾,那時在幼稚園的別離,或許就是一輩子的別離了。

  岸嶺從至今讀過的故事當中,學到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所謂故事,描述的是主角的人生。而故事是由人與人的相遇及別離構成的。心愛的人、值得信賴的友人,或是一輩子的宿敵──與這些人相遇,然後離別。可以說這就是人生的一切。

  這本書正是如此,他拿出《基督山恩仇記》這麼想。與戀人美茜蒂絲的結婚典禮當天,遭到逮捕下獄的愛德蒙‧鄧蒂斯。他之後會歷經多少相遇與別離呢?想著這些,自己的小小煩惱就變得微不足道。

  就這樣,回到閱覽座位的岸嶺,意識一如往常被吸進書中,取代了愛德蒙‧鄧蒂斯的主角身分。

  ◆

  ……我的挖洞越獄行動,以失敗告終。

  不過,這個洞並沒有白挖。我在洞穴深處,遇見了跟我一樣無辜入獄的法利亞神父。

  來到這間牢房以來,我第一次與跟我同病相憐的人接觸。

  我與法利亞神父很快就無話不談。他很有智慧,連我為何會成為階下囚,他都推測了出來。

  用不著多少時間,我開始敬愛他如同第二個父親,多方面向他討教。數學、科學、歷史,還有外語。法利亞神父給予只會開船的我諸多知識。我與他雖然是在黑暗牢獄當中相遇,但對我而言,那絕非一段不幸的時光。

  可惜好景不長。不久,法利亞神父病倒了。

  然而神父在臨死之前,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祕密。那就是某個古老貴族隱藏財寶的地點。

  不久,法利亞神父就在哀戚中過世了。我再度成了孤單一人。

  我幾乎再次陷入絕望,但最後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越獄辦法。

  我鑽進獄卒裝法利亞神父遺體的袋子,與他調換過來。

  我的嘗試成功了。我被當成屍體拋進海裡,終於逃出了陰暗的牢房。

  成功越獄的我,遵照法利亞神父所言,找到了貴族以前埋藏的財寶。

  我獲得了巨大的力量。

  就這樣,我發誓復仇,要讓我成為階下囚的那些人付出代價。

  然而就在這時,一句有如天啟的話語從天而降。

  「喂,同學。」

  ……咦?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請你醒醒!我有事要找你!」

  上天給我的啟示,是個年輕男子的大嗓門。

  我不禁陷入混亂。甚至覺得該不會是到了這時候,上天才終於伸出援手……不,是出聲關心我了。

  「嗯──看起來不像是在睡覺,可是完全沒聽到我說話呢。到底是怎麼了?」

  事情發展太難以理解了。

  我的集中力就此中斷,從書本世界甦醒過來。

  ◆

  首先,岸嶺知道自己的意識從書中回到了現實。

  「嗚……嗚哇?」

  岸嶺不禁大叫出聲。因為眼前出現了一個戴眼鏡的陌生男子。

  「喔喔,你注意到我啦?」

  那個男人用大嗓門說道。

  不是學生。個子很高,整個人氣質也很成熟,最重要的是不知道為什麼,穿的不是制服,而是白袍。

  「啊……」

  他對這人有印象。

  就是昨天社團介紹迎新會上,做了莫名其妙的介紹後挨了天道學生會長一記飛踢,被迫退場的那個教師。

  「看來你好像有著過人的集中力呢!不管我拍你肩膀還是出聲叫你,你都沒注意到我,但又不是在睡覺。簡直就像……靈魂被書勾走了!」

  「……基本上沒說錯。我只要一看書,就會停不下來。先別說這個了,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因為看書被打擾,讓岸嶺的語氣有點倔。

  「哎呀,真是失禮了。我是物理教師,叫做瀨名明雄。恕我唐突,你叫什麼名字?」

  「嗄?」

  為什麼我得告訴你我的名字?這是岸嶺的第一個想法。然而,那個教師給人一種難以違逆的感覺,岸嶺無法開口拒絕。

  「……三年B班的岸嶺健吾。」

  「哦,岸嶺同學啊!都三年級了,我卻沒見過你,看來你是轉學組吧?」

  「嗯,是啊。」

  「那麼岸嶺同學。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想不想跟聲優結婚?」

  「嗄?」

  「啊,不,這真是個蠢問題,天底下不可能有男人不想跟聲優結婚嘛!好,換個問題。你是轉學組,而且待在圖書館。也就是說你還沒加入社團,對吧?」

  「呃,算是吧。」

  幹嘛問這個?而且在圖書館這樣大聲講話,不會吵到別人嗎?

  就在岸嶺這樣想的時候。

  岸嶺的確看見了。瀨名老師的眼鏡彷彿裝了什麼發光裝置似的,發出詭譎的光線。

  然後,

  「抓到啦──────!」

  「咦?咦?」

  根本沒機會抵抗。

  當岸嶺發現時,一個黑色布袋狀的東西已經當頭罩下──

  他被綁架了。

  岸嶺的日常生活,就從這一刻開始出錯。

  ◆

  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幾分鐘之前,自己還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結果自己在恐怕是全日本最安全的校舍當中,突然被蓋上黑色布袋遮住視線,像隻毛蟲般被抬了起來。

  「喂,老師您做什麼啊!請放我下來!」

  遇到這樣的狀況,他還是對老師講敬語。

  「別吵,乖一點!我不會傷害你的!」

  身體上下激烈搖晃。看來他們正在往某處移動。

  「您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請、請快點放我下來!」

  「好啦,稍安勿躁,很快就到了!奉勸你少說幾句話,會咬到舌頭喔!」

  會咬到舌頭是誰造成的啊──

  他想抗議,但瀨名老師似乎在爬樓梯,晃得更激烈了,實在沒辦法講話。

  不久,傳來一陣喀啦開門的聲音。

  「好,到了。喂,我要放你下來囉!」

  「咦?」

  他以為自己要被扔到地上,忍不住渾身僵硬,所幸並沒有發生想像中的強烈撞擊。他被慢慢放到地板上,袋子打開來。

  首先第一個看到的,是綁架自己的犯人。

  「老……老師您這是做什麼?這裡是哪裡?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裡?」

  「好了啦,又不是被綁架的未來人,一個大男人別在那裡嚇得發抖!沒什麼好驚訝的,這裡是我們現代遊戲社的社辦,視聽準備室!」

  「嗄?現代遊戲社?視聽準備室?」

  岸嶺也知道這個古怪老師是現代遊戲社這個陌生社團的顧問。這樣想來,這間狹窄的房間,就是現代遊戲社的社辦吧。他也記得校舍二樓的確有第一、第二視聽教室,而隔壁就是視聽準備室。

  他重新環顧室內。如同視聽準備室這個名稱,這間房間本來應該是雜物間。大小是普通教室的一半。而且室內空間的一半以上,都被堆放各種器材的架子塞滿了。雖然因為被架子擋住看不到,不過房間最裡面應該還有通往第二視聽教室的門。

  不過室內雖然狹窄,但不顯得凌亂。雖然有種雜物間的感覺,但有效活用了狹窄空間,弄得整整齊齊。

  而令他驚訝的是,室內左右各放了兩台大電視,加起來總共四台,而且還有好幾台像是放影機,看起來很昂貴的機器。

  這時,可能是注意到岸嶺的視線,瀨名老師驕傲地挺起胸膛。

  「呵呵呵,我就知道你會注意到這個!很好,儘管欣賞吧!這是本社引以為傲的四台電漿電視!」

  「我……我又沒問這個。不過,雖然這裡是有錢的私立學校,但能在社辦放這麼貴的東西,還真是厲害呢……」

  「新款的大型液晶電視也就算了,過時的電漿電視其實沒那麼貴啦!雖然夏天會很熱,但我們無論如何新需要HD環境!」

  岸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真要說起來,高中的社團活動為什麼會需要用到四台電視?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來到了這裡,你應該知道自己會被怎樣吧?」

  「嗄?您……您在說什麼啊?」

  「好啦好啦!來,廢話少說,在這張單子上簽名吧!」

  「咦?咦咦?」

  瀨名老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硬是塞給岸嶺。

  他無處可逃,被迫接下那張紙。

  到底是什麼呢,岸嶺低頭一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這……這什麼──────!」

  他好久沒這樣慘叫了。

  那張紙上寫著五個大字。就是「結婚申請書」。

  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

  先是在圖書館被綁架,被帶進密室,然後又拿到結婚申請書。而且更令人驚恐的是,丈夫欄位已經寫上了「瀨名明雄」。

  「這……這是怎樣?突然拿出什麼結婚申請書,您是不是瘋啦?不……不對,不是突不突然的問題,我還是高中生……不,這樣講也不對,男人跟男人不能結婚……唉唷,總之莫名其妙!」

  聽說最近BL這種類別在出版業界擁有一定的勢力,難道這個社團的名稱「現代遊戲」指的是那種意思嗎?

  「嗯?你究竟在說什麼啊,結婚申請書?」

  瀨名老師一頭霧水地說,看看自己塞給岸嶺的紙張。

  「啊,抱歉,我弄錯了!這是為了隨時能跟聲優結婚,而預先準備好的結婚申請書啦!我要請你簽名的是這份!」

  他還是一樣說著些無法理解的話,把結婚申請書收好後拿出另一張紙,遞到岸嶺面前。那張單子上,一樣寫著五個大字。

  「入社……申請書?」

  就在這時,背後的門刷啦一聲打開。

  「不行呢,瀨名老師。到處都找不到沒加入社團的新生……嗯?」

  耳熟的聲音讓他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學生站在那裡。

  「嗯?你是……好像在哪裡見過呢。」

  「我……我也見過妳,妳是學生會長……」

  他的思緒差點變得更加混亂。因為連女學生都崇拜不已的天道學生會長就站在那裡。

  霎時間,他的心跳加快。繼而不禁看得出神。不管看幾次,這麼漂亮的女生,就連電視上都沒看過。

  但同時岸嶺也覺得奇怪,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過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為他想起了前兩天介紹社團活動時的事。這位天道學生會長,似乎是現代遊戲社的唯一一名社員,而且還是社長。

  「喔,妳回來得正好!看,天道同學!我順利找到了一個新社員!三年級的岸嶺健吾同學!」

  天道頓時神情一亮,變得喜色滿面。

  「找到了啊,那真是太好了!歡迎來到我們現代遊戲社。我想起來了,就覺得你有點面熟,你不就是前幾天留在圖書館的男生嗎?看來我們滿有緣的呢。」

  「呃,是。」

  有緣──雖然只是普通的字眼,但是出自天道學生會長這樣的美女之口,令岸嶺有點害羞。

  「……啊,不對不對,請等一下!什麼新社員?我什麼時候說要加入了!」

  「這還需要解釋嗎?今天是開放社團招生的日子,而不屬於任何社團的你來到我們社團,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很想跟聲優結婚嗎?」

  「是……是這樣嗎?」

  岸嶺還來不及抗議,天道已經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向他。

  「真令我驚訝。想不到有人跟瀨名老師擁有同樣的志向……呃,好吧……每個人各有各的人生嘛。」

  「請……請等一下!我什麼時候那樣說了!更何況我根本不是自願來的,是瀨名老師硬把我綁來的吧?」

  「你……你說什麼?」

  天道學生會長這次轉為冷眼瞪著瀨名老師。

  「瀨名老師,他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是用這種方法把他帶來的嗎?」

  講話雖然保持禮貌,語氣卻是咄咄逼人。

  瀨名老師大概是知道逃不掉了,推了推眼鏡轉移目光,同時說:

  「不……不是啦,妳別激動!岸嶺同學也是,你們先聽我說,我會這樣做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社團從今天開始活動吧!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社團就是沒半個人來加入!尤其連一個男生社員都沒有,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於是我跑遍整棟校舍,找到了在圖書館閒閒沒事做的你,才邀請你來到我們社團的!」

  「這……這樣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嘛!根本亂來吧,況且我哪裡閒間沒事做了……」

  「好了啦,你也該坦率一點了吧,你應該也知道會變成這樣才對!明明知道還一個人傻傻地跟來,不就表示你也有點興趣嗎?」

  「幹嘛學騙女人的牛郎講話啊!再說,我對社團活動根本就沒興趣!」

  「還不肯死心啊!好吧,算了,反正這間教室有隔音,再怎麼哭叫都沒人會來救你的!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喂,你做什麼啊!啊──」

  不知道為什麼,瀨名老師擋住了岸嶺的去路,把他逼到教室角落。

  「老師,請不要做會讓人誤解的事!」

  就在岸嶺開始感到危機將近時,天道往瀨名的頭上狠狠敲了一下。

  「很痛耶!我覺得學生打老師不應該喔!」

  「那麼請您至少做些有老師樣的事。總之,老師您會把事情越弄越亂,請先閃一邊去。」

  她毫不留情地說完,轉向岸嶺。

  「你是岸嶺同學,對吧?」

  「呃,是。」

  被那雙美麗的眼睛盯著,還是一樣讓他無法保持平靜。

  「真是抱歉,大致情形我已經了解了。你突然被帶過來,又被迫加入社團,難怪你會感到困惑了。」

  「呃,沒關係,妳明白就好……」

  岸嶺不由得鬆了口氣。雖然隸屬於這種社團,但她好像還算正常。她的存在在岸嶺心中儼然成了女神。

  「不過,既然都來了,只要你不介意,要不要稍微參觀一下?我們也真的很需要新社員。」

  「……喔。」

  岸嶺不擅長跟人來往。可能是因為這樣,別人當面拜託他做什麼時,他總是無法立刻拒絕。他怕拒絕對方會讓對方不高興。你這小子,要是被路上推銷的抓到鐵定逃不掉──以前的班導山城老師曾這麼說。

  何況還是被天道這樣的美女當面拜託,根本不可能回絕。

  「好吧,只是參觀的話……不過,你們社團是做什麼的?我從來沒聽過現代遊戲社這種社團耶。」

  「好,就由我來解釋吧!」

  瀨名老師用不必要的大嗓門插嘴說道。

  我是在問天道學生會長耶──他雖然這樣想,卻實在無法說出口。

  「我們現代遊戲社啊,一言以蔽之,就是打電動的社團!」

  「電……電動?」

  這句話雖然讓他意外,不過聽到之後倒也不難理解。

  社辦裡有四台之多的大型電視,周遭還有看似昂貴的機器,那應該就是遊戲機吧。岸嶺雖然不打電動,但至少看過新聞或廣告。

  「您說的電動,難不成就是電動玩具?」

  「喔喔,當然囉!」

  「抱歉,我還是走好了。」

  他匆促地想告辭,但兩個人馬上攔住了他。

  「且慢!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走?電動可是當今日本的重要產業之一,是世界第一的休閒娛樂耶!」

  「就是啊。可以在學校的社團活動裡,受到學校的認可打電動喔。這對你來說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瀨名老師不用說,連天道都連聲挽留。

  「不,那個……我很討厭電動。」

  「「什……什麼?」」

  兩人異口同聲表示驚愕。

  「你竟然討厭那麼好玩的東西?為什麼?說出你的理由!」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不過你該不會是被奇怪的報導誤導了吧?說什麼打電動會有暴力傾向,或是會變成遊戲腦什麼的,你不至於相信那種理論站不住腳的偽科學吧?」

  天道這樣問的時候表情相當嚴肅,岸嶺也不得不認真回答。

  「沒……沒有啦,我沒有相信那些。書裡也有很多暴力情節,但我看了也不會產生暴力傾向,也沒聽過什麼遊戲腦。我就只是喜歡看書罷了,所以不想做其他事情浪費看書的時間。」

  他沒說謊。雖然他還有另一個孩子氣的理由──都是因為電動,害大家都對書本不屑一顧。但他實在說不出口。

  「這樣啊……這麼一說,你前幾天也在圖書館看書看得很專心呢。」

  「書本的確是很棒的媒體沒錯!可是,也不需要因為這樣就排斥其他文化吧?電玩在現代日本,不對,在全世界掀起了空前絕後的熱潮!你應該搭上這股熱潮才對啊!」

  天道似乎諒解了岸嶺的想法,但瀨名還是不肯放棄。

  「……我不太清楚,不過電玩有那麼厲害嗎?不過就是電玩嘛。我是知道大家都在玩啦。」

  「電玩是小事,但可不能忽視喔!這樣啊,你真的不知道啊?那我就解釋給你聽吧。一切都起因於十年前推行的一項政策!」

  「我並沒有請老師解釋啊……」

  岸嶺被瀨名老師的強硬個性弄得有點厭煩,但天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想你應該發現了,瀨名老師很喜歡解說,不介意的話就聽聽吧。況且這跟本社的成立緣由也有關係。」

  「呃,喔……」

  的確,瀨名一開始解說就顯得生龍活虎,實在說不出「不了,我不想聽」這種話來。

  就這樣,瀨名像個單口相聲演員一樣誇張地比手畫腳開始解說,白袍翻動著。

  「時間是一九九九年!當時的自公聯合政權,為了刺激個人消費,有意對兒童或高齡人士發放地域振興券!然而,許多人認為即使胡亂灑錢,也只會被用來購買生活必需品,恐怕無法持續刺激消費!在長期的質疑聲浪下,該項政策被迫中止!話雖如此,經濟振興政策仍然是有必要的,於是取而代之地發放的──就是『文化振興券』!」

  「喔。」

  這方面的事情,岸嶺也略知一二。

  文化振興券。說得明白點,就是可以用來購買文具、運動用品、玩具、圖書、音樂或影像媒體,或是用在美術館與電影院等方面的商品券,像岸嶺現在錢包裡也有文化振興券。國家發放無法用來購買生活必需品的商品券,藉以振興國內的文化產業。

  「日本的文化本來就在世界各地受到各種肯定!政府對這種文化產業投入名為文化振興券的資本,讓產業發展,擴大出口,希望能藉此改善景氣!這項政策獲利最大的,據說就是當時的遊戲業界!因為小孩子得到了一筆金額可觀的商品券,會去購買的昂貴商品,頂多就是電動玩具了!」

  「喔,原來如此。」

  岸嶺只能隨便應一句。

  至於瀨名的語氣則是越來越熱情,變得像政治家在演講一樣。

  「於是獲得力量的遊戲廠商,開始向國內外提供優質遊戲,賺取大筆外匯!像出口汽車或電器產品總是不免與外國競爭,產生衝突,但是讓全世界的人享受娛樂卻沒有任何障礙!甚至有政治家開始提倡今後應以遊戲為主要出口產品!遊戲不再只是普通的玩具,而是一項產業,逐漸獲得穩定的地位!」

  所謂做父母的總是對「國家認證」沒有抵抗力。岸嶺身邊玩電動的小孩越來越多,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就這樣,政府注意到文化振興券的顯著效果,將文化振興券改名為『兒童津貼』,至今仍然推行相同政策!未滿十八歲的孩童每月可領五千圓的文化振興券,給予他們接觸文化的機會,還能活化文化產業!尤其是消費者絕不會花錢買不好玩的遊戲!透過消費者的眼光投入資本,還能夠促進擁有優良產品的優良企業成長!」

  「喔。」

  現在岸嶺也每個月都領到的文化振興券,又叫做兒童津貼。

  如果輕易發放現金,想必會有不道德的父母拿去浪費在柏青哥等娛樂上,也很容易形成犯罪溫床。但如果採取兒童專用的文化振興券形式,就不容易被兒童以外的人士利用,也不會有國外匯款的違法行為。

  雖然還是有著不能用來購買生活必需品的缺點,但至少一些因為經濟問題而難以接觸運動或藝術等文化活動的孩童,獲得極大的好處。畢竟只要存個一年就是六萬圓,都可以買台便宜的電腦了。

  岸嶺也多虧於此,喜歡的書愛買多少就可以買多少。不過也因為這樣,房間裡已經沒地方擺書,最近都是到圖書館去看了。

  「以結果而論,時下空前絕後的遊戲熱潮正在來襲,每星期都會舉辦日本電玩大戰冠軍賽(Japan Game Battle Championship)──俗稱JGBC的官方電玩大賽,日夜展開激烈對戰!然後,接下來就要講到我們現代遊戲社的成立緣由!」

  「……我不太懂這話是怎麼接的,總之到底有什麼關連性?」

  「接下來由我來說明吧。」

  天道學生會長接著說,或者該說插了進來。也許她也聽膩瀨名老師長篇大論的解說了。

  「你應該也聽說過,我們伊豆野宮學園本來是女校,之所以開始接受男生入學,是為了因應少子化造成的學生人數減少。然而,這所銅牆鐵壁般的女校,要接受男生入學並不容易。」

  「嗯。女生聽了反彈聲音一定很大吧。」

  不過天道看起來倒是不在意──岸嶺突然產生了疑問。

  「不,女生會抗拒是當然的,但反正大家總有一天也是要跟異性接觸的。這對女生來說反而是個好機會。這種情況下,需要擔心的是男生。」

  「喔。妳說我們嗎?」

  「對。比方說,目前每個班級只有兩名男性入學者,這種狀況對男生來說似乎很難熬。聽說入學的男生當中,有不少人因為無法適應而要求轉學。」

  「……我能體會。」

  他想起唯一一個同班男同學日下部。剛入學時,日下部還興奮地說要跟女生相親相愛,最近卻老是長吁短嘆。

  然後,岸嶺在體育課時,看到了已經在這所學園念了兩年的殘存男學生們。他們要是有什麼契機,一定也早就離開這所學園了。

  真要說起來,岸嶺自己也是以交換學生的形式轉入這所學校的。這件事背後肯定有個受不了全是女生的環境的男學生。

  「總而言之,岸嶺同學!」瀨名說。「這所學校沒有男生的安身之處啦!畢竟連廁所位置都有限呢!」

  「嗯,是這樣沒錯。」

  這所學校本來是女校,因此男廁等設備不夠齊全,目前他們男生都得特地跑去一樓的教職員用廁所。可想而知那裡常常有教師來如廁,學生根本無法久待。

  「於是在約莫半年前,我向學校提出建議!為了給男學生做個安身之處,也為了增加男性志願入學者,我想以現今全世界最熱門的現代遊戲,也就是電玩成立一個社團!只要能在學校公認下打電動,就可以招攬更多男生入學,最重要的是可以為男生做一個安身之處!實際上,很多學校最近都成立了這種社團!只不過大多都礙於經費問題而只有同好會規模!」

  「我身為學生會長,也贊成為男生做一個安身之處。於是去年,我就與瀨名老師成立了這個現代遊戲社。」

  「喔,原來如此……」

  社團的成立理由還滿正常的,讓岸嶺相當意外。

  這所學校開始招收男生才兩年。而且甚至有人希望轉學,也許真的需要有一個男生的安身之處。

  只是,他產生疑問。

  「不過,為什麼連天道同學都要入社?天道同學同時也是學生會長,對吧?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何必一定要加入社團……」

  天道學生會長的大名,就連一年級女生都沒有人不知道。岸嶺始終不明白,這樣有名的她為什麼要陪這個古怪老師加入一個怪怪社團。

  然而,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疑問,卻引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天道的雙頰飛上兩朵紅雲,好像在害羞。

  「沒……沒什麼特別理由啊。瀨名老師難得為了男生成立了社團,若是沒有半個社員豈不是很難看?所以我只是加入湊人數而已。對吧,瀨名老師,是這樣沒錯吧?」

  「呃,嗯,對啊!是啦,的確是!」

  她講的話很有道理,但態度十分可疑。怎麼看都像是在隱瞞什麼。

  最明顯的一點,是那個總是冷靜沉著的天道學生會長,如今滿臉通紅。

  (該……該不會……)

  他推測出一個結論。

  只有顧問老師與一個女生的特殊社團。還有羞紅了臉的天道。

  他導出一個可能性。難不成天道學生會長喜歡瀨名老師嗎──?這樣一想,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看起來跟電玩沒啥關連的貴族女校學生會長為何會待在這個社團,被問到理由時為何會面紅耳赤,都能夠理解了。天道對瀨名的態度特別凶,或許也是因為關係親密。

  對於對天道懷有淡淡憧憬的岸嶺而言,簡直像吃了顆震撼彈。

  「總之!我們現代遊戲社於焉成立,然而這時卻發生了從未想像到的問題!」

  瀨名嚷嚷著,硬是轉換了話題。

  岸嶺尚未從震撼中振作起來,不過反正像天道這樣的美女,不可能跟自己有任何關聯,他硬是轉換了心情。能改變話題他反而高興。

  「是什麼問題啊?啊,是不是沒人要加入?」

  「正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半年來,只有天道同學一個人提出入社申請書!更慘的是,今天是一年級新生與轉學生開始社團活動的日子,但是都過一小時了,還是沒半個人想來加入本社!情況非常不妙。本社是為了替男生做安身之處才成立的,要是一個男生的新社員都沒有,校長也就算了,不知道理事長會說些什麼啊!」

  「…………」

  他好像能明白為什麼半年來都沒人要加入。

  這所學園的殘存男生盡是些大少爺,跟小狗一樣怯生生的。岸嶺不認為他們會有意願加入愛綁架學生的強勢古怪老師隸屬的社團。這所學園的千金小姐們也一樣,岸嶺不認為她們會對電玩那麼感興趣,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鐵定不想接近瀨名老師。

  他也猜得到為什麼今天沒人來加入。

  「應該是因為那個吧?介紹社團活動的迎新會上,你們不是開了一些條件嗎?我覺得不要有那些條件,正常招攬男性新生不就好了。」

  「最後我們當然應該這樣做!不過你也看到了,本社空間狹小,器材也有限。實在無法毫無限制地接受所有人入社!總而目前我們必須奉少數精銳為圭臬,經營這個社團!」

  「不過既然沒人來加入,這項擔憂也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

  被天道毫不客氣地吐槽,瀨名老師推了推眼鏡,打起精神。

  「總之!事已至此,我才會覺得至少也要有一個男生社員!」

  「……所以才會綁架在圖書館孤獨一人的我,是這樣嗎?」

  岸嶺諷刺地說,但這個叫瀨名的老師好像不痛不癢。

  「正是如此,岸嶺同學!所以,你從今天就是我們現代遊戲社的一分子了!將來就跟我一起娶個聲優老婆吧?了解嗎?知道了嗎?知道了就點頭!」

  瀨名的手無聲無息地伸了出來,放在岸嶺頭上,然後硬是往下壓。

  「點,頭,說,是!好,他答應了!抓到一個同志了!」

  「喂,怎麼這樣強人所難啊!況且聽你們的解釋,這個社團要的是能立刻成為戰力的人吧?那麼根本沒碰過電動的我來也沒用啊!」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但現在已經不能要求那麼多了!總之只要事實上有一個男生加入我們社團,就可以堵住理事長的嘴啦!」

  「好啦,請稍等一下,老師。」

  按照慣例,又是天道攔阻了瀨名。

  「本人沒那個意願,強迫他入社也沒用吧。入社了卻是幽靈社員,搞不好理事長又會找我們麻煩。」

  「這我明白,可是……那該怎麼辦?一個新社員都沒有是不行的啊!」

  「是啊,所以……岸嶺同學。你想不想試玩一下遊戲?」

  「咦?」

  意想不到的提議,讓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不打算對別人的喜好挑三揀四。你說你喜歡閱讀,那也很好,不過天底下有個名詞叫做偏見。像你也是,不管一本書的評價再差,只要有興趣你還是會翻閱一下吧?說不定玩過之後你會覺得還滿好玩的,我也想看看你的遊戲技術。拜託,就當作給我面子,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

  因為你看起來很閒──如果說是因為這種理由被綁架,他早就氣得回家了。然而對方這樣客氣地拜託自己,他實在無法冷淡拒絕。

  況且天道也就算了,瀨名看起來像是一旦決定就絕不改變想法的人。就算自己現在拒絕,恐怕他也不會輕易放棄。

  「……我知道了。那就只玩一下下喔。不過,你們如果確認我真的很不會打電動,就要死心喔!」

  「嗯,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岸嶺。」

  天道欣喜地微笑,讓岸嶺倉皇失措,覺得自己很沒用。這個人明明可能喜歡瀨名老師啊。

  3

  他們讓岸嶺坐在大型電漿電視前擺好的椅子上。

  在他面前,瀨名老師非常開心地安裝著一大台黑色機器。

  「那是遊戲機,對吧?」

  他隨口問了一個心中的疑問。

  瀨名好像自己被稱讚一樣,抬頭挺胸地說:

  「你應該有聽過吧,這是PlayStation 3,俗稱PS3。這是日本在全世界爭光的代表性主機,是人類史上最強的遊戲機喔!」

  「喔。」

  跟岸嶺說什麼最強,他也搞不懂強在哪裡。

  「那麼瀨名老師,決定好要讓岸嶺玩什麼了嗎?」

  「嗯,當然了!就決定是《秘境探險2:盜亦有道》!」

  「《秘境探險》啊……好吧,想了解最近的遊戲,這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完全不懂……總之是一款有名的遊戲嗎?」

  「是啊。畢竟這可是全世界賣出四百萬套以上的超級大作呢。」

  「四……四百萬套?」

  這實在太出乎岸嶺的預料了。四百萬,這可不是隨隨便便能達成的數字。

  「你明白這有多厲害嗎?暢銷小說或是賣座電影或許也能達成這個數字。可是小說或電影的價格頂多一千圓左右。至於一款遊戲可是要五千圓喔!這個價格卻賣出了四百萬套!」

  「……我能明白國家為什麼會支援這種產業了。」

  「就是這麼回事。總之,暢銷作品等於有趣,這項法則在遊戲業界基本上也是適用的!更不用說這款遊戲還是年度最佳遊戲……簡單來說就是囊括了好幾座遊戲業界的奧斯卡金像獎的名作,你一定也會喜歡的!總之先玩玩看吧。你從現在開始,即將成為身經百戰的寶藏獵人,奈森‧德瑞克!」

  「喔。」

  能夠成為身經百戰的寶藏獵人。這句話岸嶺令不禁有點期待,這是愛書人的天性。

  瀨名老師按下手把的按鈕。遊戲機發出「嗶」一聲啟動,電視上顯示了某種畫面。目前看起來不太像遊戲。好像是某種主選單。

  「喏,拿去。」

  這時,瀨名老師把手把交給岸嶺。

  「呃,不,您突然把這個交給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操作,或是該做什麼啊。」

  「放心!最近的遊戲都不用看說明書就能玩了。你試試就知道了!」

  「喔。」

  岸嶺端詳一下手中的手把。

  大小握在手上剛剛好。而且好像是無線的,沒有任何連接線之類的東西。

  不過,最讓他驚訝的是──

  「按鈕有……五,六,七……有十顆按鈕耶!而且還有十字型的按鈕跟……這兩根棒狀的東西是什麼啊?」

  「那是類比搖桿。」天道說。「左搖桿可以移動角色,右搖桿可以移動視角。」

  「喔。移動我懂,視角喔……」

  既然是玩遊戲當然要移動角色,這個岸嶺還懂,可是他不懂什麼叫做移動視角。

  「順便一提,那個類比搖桿還具有按鈕功能!你用力按按看!」

  「喔。」

  他照著瀨名老師所說,用力按了一下搖桿。的確有按下按鈕的「卡」一聲。

  「最近的遊戲都是用這種標準手把!加上那個十字鈕,總共有十六顆按鈕喔!」

  「十……十六顆?全部都會用到嗎?那麼多怎麼記得住啊!」

  「哈,哈,哈,很久以前常常聽到這種抱怨呢!不過這也算是一種偏見!這款《秘境探險》正是使用大量按鈕的代表性遊戲之一,但是在全世界仍然賣出了四百萬套以上。只會刁難玩家的遊戲不可能賣出這個數字的!」

  「喔。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來,總之玩玩看吧。按下○鈕。」

  「○鈕……?」

  一看手把,按鈕上的確畫著△○╳□等圖案。

  「呃,這個嗎?」

  按下按鈕,過了一會兒後,畫面變了。

  看來遊戲好像開始了。首先,畫面上出現耐人尋味的訊息。

  我所目睹的一切,至少有一半以上從未告訴別人。

  原因是我知道別人絕不會相信……

  馬可‧波羅 1324年臨終之時

  「唔……」

  畫面上的文字一瞬間便引起了岸嶺的興趣。大家都知道馬可波羅是《馬可‧波羅遊記》的作者,是為歐洲帶來亞洲知識的名人。

  從字面上看來,意思是不是說馬可波羅明知道一些事實,卻從未向世人公開?如同世界暢銷小說《達文西密碼》那樣,岸嶺並不討厭以這種方式切入的故事。

  這時,畫面變了。

  是在列車當中嗎?有點時髦的內部裝潢當中,排列著看起來硬梆梆的椅子。不過,似乎發生了某些事故,各處都破爛不堪,窗戶也破了,風從窗戶鑽進來吹動著窗簾。

  接著畫面上出現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性。或許就是瀨名老師說的奈森‧德瑞克吧。看他那高大體格,與其說是寶藏獵人,倒比較像是摔角選手。不過他似乎也被捲進了事故,滿臉是血。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事故影響,奈森的記憶似乎有點模糊,痛苦地喃喃自語。

  『啊,嗚……』

  可能是因為疼痛,他的臉皺了起來。

  看來左邊腰部似乎受了重傷,有著一大片血跡。

  『我的血……這是我的血,我流了一堆血……』

  「……真的很厲害耶。」

  這時岸嶺已經漸漸被遊戲的品質震撼到了。他有聽說最近的遊戲很厲害,不過這畫面真的不是普通的漂亮。

  列車內的每個小零件都描繪得十分精緻,跟電影沒兩樣,尤其是人物描寫特別精彩。痛得臉孔扭曲的奈森‧德瑞克,逼真得不像是電腦程式描繪出來的,痛苦的模樣栩栩如生。

  這時,奈森看向窗外。

  首先看到的,是讓人聯想到喜馬拉雅山的雪山。不過,看起來好像哪裡不對勁。

  白雪皚皚的山峰……竟然是橫著矗立的。

  說時遲那時快。從奈森的前方,飛來一個類似容器的物體。

  『嗚哇?』

  奈森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它。

  然而,馬上又有其他東西飛過來。

  「鐵……鐵桶?」

  這麼大的東西怎麼會飛過來呢?而且那個鐵桶好像不受重力影響,以筆直的軌道飛來──撞飛了列車後方的門。

  『我的天啊……!』

  「我的天啊……!」

  岸嶺忍不住念出了奈森的喃喃自語。

  從前方飛來了什麼東西,這樣講是錯誤的。

  因為後方的門遠遠看出去……看到的是地面。

  難怪要喊「我的天啊」了。鐵桶不是飛來的,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恐怕是發生了脫軌事故吧。那輛列車──懸掛在半空中。所以雪山才會橫著矗立,鐵桶也會一直線掉下來,後面的門外則是地面。

  「嗚哇!」

  緊接著,可能是事故造成零件脫落吧,奈森坐著的椅子墜落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奈森跳到了別的座位上。

  然而,他跳上去的椅子同樣一歪──奈森的身體掉到門外。

  「啊啊啊啊啊!」

  應該是為了預防乘客摔落車外吧,門外有個護欄。

  奈森的身體狠狠摔在那個護欄上。但反作用力太大,奈森的身體像球一樣反彈,再度往深淵墜落──

  然而就在這時,奈森發揮了驚人的反射神經,伸手抓住那個欄杆。然後又發揮他驚人的肌力,懸掛在欄杆上。

  『啊哈哈!哦,糟透了……』

  這時鏡頭像電影一樣拉遠,照出奈森身邊的狀況。

  除了傻笑之外別無他法。奈森搭乘的列車,以純白的雪山為背景,懸掛在半空中晃蕩著。而渾身是血的奈森則是在不穩搖晃的列車最尾端,勉強抓著欄杆。那樣子看起來十分危險,隨時可能墜落谷底。就算是好萊塢電影也不會這麼狠。

  「來,你已經可以自由操作奈森了,快逃出這裡吧。」

  天道說出這句話來。

  「咦?咦?自由操作?我、我該怎麼做?」

  「左搖桿,用左搖桿讓奈森移動。」

  「咦?這……這個嗎?」

  他試著把手把的左搖桿往左推。於是遊戲中的奈森,抓著欄杆開始慢慢往左移動。

  「好……好酷喔。」

  岸嶺受到的震撼相當大。所謂的遊戲,竟然可以這樣自由地操縱角色。這就像觀眾能用自己的意志操縱電影主角一樣。

  「總……總之得快點逃出這裡……!」

  讓奈森吊在半空中的欄杆,隨時都可能斷掉。岸嶺心無旁騖地操縱著奈森。

  想從欄杆上回到列車中,實在有點困難。他一邊想著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一邊以爬單槓橋的要領吊在欄杆上移動。

  不知不覺間爬到了列車背面。

  背面裝設了轉動車輪所需的各種零件,正好可以讓手抓著。岸嶺抓著這些零件往上爬。然而,就在這時。搖搖欲墜的列車晃了一下,一塊大石頭從上面掉了下來。

  「嗚哇!」

  所幸奈森沒被那塊大石頭砸中,但不慎鬆開了手。

  奈森差點就要命殞谷底,但他馬上重新抓住列車,大難不死。

  「呼……」

  岸嶺不禁安心地嘆了口氣。就連《印地安納瓊斯》都沒有這麼驚險的場面。

  奈森再度爬上列車背面。但是沒多久就沒東西可抓,無法繼續往上攀爬。

  就在這時,畫面上出現『按下╳鈕可跳躍』的訊息。

  岸嶺的拇指自然而然地往╳鈕移動,按下按鈕。

  同時角色一個跳躍,抓住上面的凸起處。

  「原來如此,會像這樣告訴玩家嗎?」

  「哦。第一次玩遊戲,按鈕位置就記得這麼清楚啊。一般人都會猶豫一下的。」

  天道佩服地說。

  然而,岸嶺沒有那個閒工夫高興。

  得趕快逃離這裡才行──他腦中只有這個想法,不斷沿著列車往上爬。

  最後終於無處可抓了。但幸運的是,奈森的手搆得到列車側面的鐵棒──某種鐵管。

  「很……很好,派得上用場。」

  這次他用爬竿的要領抓著鐵管往上爬。

  然而,意外仍然層出不窮。可能是承受不住奈森的體重,或是因為事故而變得脆弱,才爬了幾公尺,鐵管突然應聲而斷。

  所幸鐵管本身還算堅硬,暫且維持著斷成兩截的形狀,還能讓奈森抓著。但只要再遭受一點多餘的衝擊,想必就會彎曲了。

  「沒……沒事,沒事,再撐一下……」

  岸嶺喃喃自語,鼓勵著隨時可能彎曲的鐵管以及奈森。

  雖然本人毫無自覺,但這時岸嶺已經跟奈森身心合一了。岸嶺的手感覺到的不是PS3專用手把,而是握著冰冷鐵管的觸感。當然岸嶺並沒有受傷,但他卻覺得側腹疼痛難耐,而且現實中的季節明明是溫暖的春天,他卻被雪山肆虐的寒風吹到簌簌發抖。

  這跟岸嶺閱讀時產生的現象完全一致。

  到了最後。

  就在本人毫無自覺的狀態下,岸嶺變成了奈森‧德瑞克。

  ◆

  我心跳劇烈地抓著快要折斷的鐵管往上爬。只要再往上爬一點,就能抓住還沒折斷的鐵管。然而,事情卻沒這麼順利。

  「嗚哇!啊啊,啊啊!」

  鐵管還是無法承受我的重量,從我的腳下開始不斷彎曲。

  我無計可施,只能抓著鐵管不放,所幸鐵管彎到九十度時終於停了下來。

  但很明顯地,狀況變得更糟了。

  「該……該怎麼辦……?」

  毫無希望的狀況,使我腦中不禁混亂起來。

  才剛爬上鐵管然後又是下一根鐵棒,而且勉強抓著的鐵管隨時可能應聲而斷。

  腰部還在出血,腳下是名符其實的深淵。

  狀況毫無希望。只有內心焦急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有了。」

  懸吊的鐵管彎成了九十度,讓我現在能看見列車的側面。

  只要我像鐘擺一樣前後擺盪,藉勢跳上列車車窗,或許能爬進車廂裡。

  但是玻璃破裂的車窗變得跟劍山一樣,隨便跳過去一定會皮開肉綻。

  「嗚!」

  不得已,我跳向列車側面的損壞部分。可能是事故造成的影響,列車的牆壁翹了起來,勉強可以抓住。

  嘗試成功,我順利移動到列車側面。

  同時,大概是已經到了極限吧,我剛才抓著的鐵管折斷掉落,消失在谷底。只要再晚一秒,我也會跟那鐵管落得相同命運。

  「呼。」

  我就這樣攀奢列車的損壞部分一路爬過去,終於來到了列車的天花板上。真是,想想自己一路是怎麼過來的,就覺得好笑。我從列車的最尾端,沿著背面、側面繞道爬上來,才抵達了天花板。如果在列車裡正常行走,這才不過幾十步的距離。

  天花板部分可能是為了採光,開了個日本電車沒有的大洞,我得以從那裡再度回到列車內。

  雖說是列車內,但可是九十度直立的列車。我人站的不是地板,而是座位的椅背。只要踏空一步就又要墜落谷底了。

  我從一個座位跳到另一個座位,總之就是不斷往上移動。每次一跳,座位好像都承受不住我的體重,發出軋軋聲傾斜,好幾次想把我甩落。

  但我仍然拚命抓住座位。

  然而,就在我第三次往上跳時,意外發生了。

  我一跳上座位椅背的瞬間,椅子大幅傾斜成了臨時溜滑梯,我一路滾落,被拋出了車窗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危機了。不過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勉強抓住了窗框。

  「還……還以為死定了呢。」

  想不到人類還滿頑強的嘛。我產生了奇妙的感慨。

  我在列車側面又找到了鐵管,按照爬竿的要領往上爬。

  不久,我勉強看見了列車的最前端──最頂端。而且在那上方,還有半截快要墜落懸崖的前一列車輛。連結兩列車輛的,只有一個小小的連結器。這個狀態岌岌可危,我抓著的列車隨時可能墜落懸崖。

  豈止如此,這時可能是事故影響造成岩層脆弱,懸崖稍微崩塌了一點。雖然只是一陣小小的衝擊,但對懸掛空中搖搖欲墜的列車來說夠大了。

  我抓著的鐵管再度彎曲,不只如此,眼前列車放行李處的門被震開,從裡面滾出一個大行李箱。

  「是想殺了我嗎?」

  倒楣到這個地步,我開始覺得是有某種意志想要我的命。

  不過,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幸運。首先我運氣好,行李沒打中我。再來是放行李處的門開著,變成了一個不錯的立足點。

  我從快要折斷的鐵管跳上那扇門,這才好不容易來到這個列車的最前端──不,是最上方。

  「呼……」

  我鬆了口氣。然而,沒時間讓我休息。前面那個車輛已經有一半滑出懸崖外,隨時可能墜落谷底。我強迫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身體行動,總算跳上了那列車輛的入口。

  然而,這些許的負荷帶來了嚴重後果,車輛傾斜了。

  「嗚……嗚哇!」

  我差點又摔了下去,好不容易才撐住,使盡吃奶的力氣往上爬,總算是進了車廂。然而,列車再度大幅搖晃,使我失去平衡,單膝跪地。

  「不會吧……!」

  這次的搖晃始終沒有停止。不只如此……列車開始移動了。不會錯,這是列車即將滑落谷底的前兆!

  我情急之下想抓住身旁的座位。我不禁苟且地認為,只要像之前那樣抓住某些東西,就不會被甩落。

  「可惡,怎麼會這樣!」

  這時我的氣力已經到了極限。

  短短時間內經歷了無數次的死亡恐懼,以及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未知恐懼。這兩件事奪走了我的氣力。我不禁覺得自己不能再冒險,也不想再冒險了。

  因此,我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我剛才逃出的車輛,也並沒有立刻墜落谷底。那麼這第二列車輛,應該也會暫時懸在空中,而不會立刻墜落谷底吧──我不禁苟且地這樣想。我竟然覺得現在可以先抓住附近的座位以免被甩落,然後再像剛才一樣往上爬即可。

  然而,列車仍在劇烈搖晃,車身不斷往懸崖下滑去。那趨勢完全沒有停息的樣子。

  「要……要掉下去了……?」

  而且可能是因為激烈搖晃,我根本抓不住座位。

  沒時間猶豫了。這輛列車即將墜落谷底。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跟列車同歸於盡。

  「噫噫噫!」

  我強迫傷痕累累又恐懼的身體拚命往前跑。

  最後,我終於抵達了最前面的出口。

  這時候,我才終於知道列車猛烈下滑的原因。

  在出口外面──什麼都沒有。可能是事故時斷開了,原本連結的車輛已經消失無蹤。

  這時地板變得越來越傾斜,往出口看去只能看到天空。接著就只等著被重力拉下谷底。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列車開始成為自由落體的瞬間,我試圖從出口往外跳。

  然而,太遲了。

  一時的舉棋不定,恐懼造成的躊躇,奪走了我所有的機會。

  我沒能從出口往外跳,就這樣跟列車一起墜落谷底。

  ◆

  「岸嶺同學!醒醒啊!岸嶺同學!」

  「老師,他好像真的停止呼吸了。是不是該做人工呼吸比較好……」

  「開玩笑的吧,在遊戲中死亡,玩家也跟著一起死?不,也許不是完全不可能……總之沒辦法了,總不能在社辦裡鬧出人命嘛!」

  「……咦?」

  一回過神,岸嶺已經不在狂風肆虐的雪山,而是回到了視聽準備室的狹窄社辦裡。

  腰部受的傷還有刺骨的寒冷都在瞬間消失,但取而代之地──瀨名老師的大嘴逼近過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急忙撐起身體往後退,與瀨名拉開距離。

  「喔喔,你醒了啊?你突然昏倒,我們都嚇了一跳呢!」

  聽到瀨名老師這樣說,他想起了自己剛才在做什麼。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電動,然後發生了跟閱讀時相同的現象。

  「奇……奇怪?遊戲……奈森‧德瑞克後來怎麼樣了?」

  「你不記得了嗎?跟列車一起墜落谷底了。就是Game Over了啦!」

  「這樣啊……」

  Game Over。這句話聽起來比想像中更沉重。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看來自己確實沒有遊戲才能。最讓他遺憾的是,這下再也看不到奈森‧德瑞克編織的故事後續發展了。

  「先別說這個了,你身體還好嗎?你剛才可是昏倒了一會兒喔。」

  天道表示關心。

  「咦?啊,嗯,沒事。」

  「是嗎?那就好……」

  「不過話說回來,你在移動到第二列車輛時,為什麼要停下來呢?只要在那裡毫不猶豫地逃出列車,就過關了耶!」

  「咦?啊,喔。」

  他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他好不容易抵達了第二列車輛,然後在那裡與列車一起墜落了谷底。

  「……那個……我很害怕。」

  「害怕?什麼意思?」

  「怎……怎麼說呢……呃,奈森不是受了重傷嗎?身上都是血,而且身處陌生的雪山當中,身邊沒有人能幫助自己……不只如此,還接二連三發生了那麼多危機耶。所以我……不禁開始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在解釋的時候覺得有點難為情。

  畢竟這只是打電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會在遊戲中怕死。

  但天道沒有笑他。反而還一臉認真地說:

  「唔,這真讓人感興趣。你剛才的確看畫面看得入迷,我們都覺得非比尋常。你就像被吸進遊戲世界一樣。」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從以前起,只要一看書,就會與書中主角合而為一。」

  岸嶺半開玩笑地說。

  意識與書中主角合而為一。用常理來想,不可能有這種事。他以為認真講出這種蠢話,只會被取笑。

  然而,兩人卻很認真看待這件事。

  「這樣啊,所以奈森死亡的時候,你才會同時昏過去。」

  「真是令人興味盎然的現象啊!你說不定很有做為玩家的才能喔!」

  「咦……」

  岸嶺不禁愣在原地。

  「你……你們真的相信嗎?相信這種蠢話!」

  「什麼相不相信,只要是玩家,每個人都有類似的體驗啊!玩競速遊戲轉彎時身體忍不住歪向一邊,或是玩飛行模擬急速降落時體驗到墜落的感覺等等!」

  「實際上看到你閱讀或打電動時的樣子,我也不覺得你是在開玩笑。」

  兩人的反應讓他難以置信。

  但同時,他也覺得有點開心。因為這是他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特技第一次得到讚賞。

  「可是……結果我還是沒能幫上你們的忙,對吧?這麼快就Game Over……」

  「不,沒那種事。」

  天道堅定地斷言。

  「你今天的確沒做出成果,但也不過是一次Game Over嘛。況且,我們已經知道你擁有超高的集中力了。這是玩家必備的能力。」

  「說得對!尤其是《秘境探險》這種遊戲,只要不放棄重複遊玩,自然就能過關。難得有這機會,要不要再玩一下看看?這樣你一定也能體會遊戲的更多樂趣,說不定做為玩家的才能也會顯現出來!」

  「不過……很遺憾,今天似乎沒時間了。」

  看看掛在牆上的時鐘,天道低聲說。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四點半。

  「唔,已經這麼晚啦!不過離校回家時間是五點耶,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再玩個十幾二十分鐘,也不足以體會《秘境探險》的魅力。還是改天再來吧。」

  「嗯,妳這樣說也有道理。況且新學期才剛開始,也不好違反校規。」

  「就是這樣了,岸嶺同學。我不能勉強你,不過明天放學後,你願意再過來這裡嗎?我想這樣一定能為雙方帶來好的結果……」

  他想不到理由拒絕。

  自己這種只有閱讀時才有用的特技,說不定能在別的地方派上用場。而且最重要的是,說不定自己能成為被別人需要的存在。

  況且今天玩的遊戲也很好玩。

  懸掛在空中的列車。自己在那列車上,有時抓住護欄,有時攀著窗框,跨越無數危機死裡逃生。他現在回想起來,仍然不敢相信那是電玩遊戲。如果能再度體驗那種電影般的刺激,岸嶺覺得再陪他們一下也不賴。

  「……知道了,我會考慮。」

  結果岸嶺如此回答。

  ◆

  收拾好遊戲機,鎖門關燈後,兩人說還有雜務要處理而留下來,岸嶺一個人踏上回家的路。

  他一個人走在漸漸變暗的校舍裡。

  「……對了,我好幾年沒在放學後跟別人一起玩了。」

  他覺得自己還真是寂寞,不禁苦笑起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群女學生的呼喊。

  大概是運動社團的學生吧。往操場那邊一看,身穿球衣的社員們正在操場上跑步。她們雖然平時文雅嫻靜,但似乎並不代表她們運動不行。

  她們今後將會成為團結一心的運動隊伍,全力度過青春歲月吧。岸嶺覺得看不下去,忍不住別開目光。

  自己從中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以前的同學們,還有這所學校的女學生們,都在短暫的學校生活中全力以赴進行某些活動。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

  的確,閱讀很有樂趣。一個人獨處很輕鬆。但是在這當中,缺乏了與他人共同達成目標的快感。

  幼稚園時的記憶令岸嶺困惑。宮美是唯一能與自己共享同樣樂趣的對象。雖然獨處也有獨處的樂趣,但與他人共享相同興趣,卻別有一番樂趣。

  他想起天道美麗的容顏與悅耳的聲音。

  明天放學後,你願意再過來這裡嗎──她是那樣說的。

  也許她喜歡瀨名老師。而且自己也不見得有資格加入現代遊戲社。說不定明天兩人就會發現岸嶺沒有當玩家的才能,而對他感到失望。

  想到這裡,岸嶺害怕起來。也許明天自己還是一個人窩在圖書館比較好。

  (可是,即使如此……)

  他想起以前的班導山城老師說過的話。

  不管是以什麼形式,只要有人稍微需要自己──僅在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改變一下生活方式或許也不賴。他同時也這麼覺得。

  EP‧4 第一次的ROM卡匣

  1

  隔天早上。

  「唷,又碰到啦。」

  在上學途中叫住自己的,照例是同班同學日下部。

  「呃,嗯,早啊。」

  通往學園只有這麼一條路。只要上學時間一樣,在路上碰到是正常的。

  如果是昨天之前的岸嶺,也許會對這件事感到厭煩。然而今天他有點不一樣了。他希望自己至少能聊日常對話聊得再自然一點。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這種想法。日下部個性平易近人,拿來當練習對象正好。

  「對了,結果你有加入哪個社團嗎?」

  他試著講出自己認為最恰當的話題。這對別人來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日常對話,但對岸嶺來說卻是一大冒險,甚至因為緊張讓聲音有點走調。

  不過,日下部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唉,說到這個嘛。總之我去了游泳社、韻律體操社與網球社看看,結果她們說現在還沒有男用更衣室,所以不讓我加入……既然如此,為什麼社團介紹的時候不講清楚啊。」

  「那可真過分呢。」

  「就是啊。體育課的時候也是,學校真的很不想讓男生跟女生在一起耶。」

  岸嶺想起昨天瀨名老師與天道告訴他的事。

  為了替男生做個安身之處──這就是現代遊戲社的成立理由。如果只是打電動的社團,的確不會有男女之別。不過現在的社辦窄到十個人都塞不下,他可以理解兩人為什麼說暫且必須走少數精銳路線。

  「好吧,其實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啦。」

  日下部意外地不在乎。

  「是……是喔?」

  「雖然有這些問題,但學校畢竟沒跟我們收貴死人的學雜費啊。真要說起來,應該沒有哪個男生是為了玩社團才念這所學校吧。每天能在那麼多美少女圍繞下生活,已經很划算了啦。」

  「……原……原來也可以這樣想啊。」

  回答得有夠直截了當。不過照日下部的個性,的確可能因為這樣就滿足了。

  就在這時。一輛公車駛過兩人身邊。

  岸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看向車內。

  「怎麼了,看你盯著公車。你在找誰嗎?」

  「呃,不,沒有。只是覺得玩電動的人還滿多的。」

  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件事。岸嶺今天一邊走向學校,一邊觀察經過的公車或電車,想看看電玩到底有多流行。實際上,還真多學生與上班族一手抓著吊環,一手專心玩著掌上遊戲機。

  「這還用說嗎?現在不管走到哪裡,大家都在打電動,好幾年來都是這樣了吧。不過我們學校似乎是例外。」

  「果然是這樣呢。」

  伊豆野宮學園畢竟是貴族女校,岸嶺從沒看過校內有學生在打電動。日下部倒是偷偷把遊戲機帶來,在放學後偷玩就是了。

  不過只要稍微看看學校以外的地方,就會發現真的很流行。自從政府開始發放文化振興券以來,世上就充斥著各種電動玩具。

  「電動真的那麼好玩嗎?」

  「當然好玩囉。不管是足球、棒球或是電影,都是有趣才會流行啊。」

  說得很有道理。

  比起電動,岸嶺比較喜歡閱讀。這種想法現在也沒改變,只是他必須承認,電玩的確具有能迷住群眾的魅力。

  2

  今天放學後要去視聽準備室。岸嶺已經下定了決心。

  然而一到放學,他又開始猶豫是不是真的要去視聽準備室。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的確感到些許躊躇與猶疑。

  不過,其實他根本不用煩惱。

  「岸嶺同學!挑戰的時刻到來啦!」

  班會結束,班導走出教室之後過了幾秒,在這學校當中特立獨行的男人衝進了教室,那正是身穿白袍的高個子男人──瀨名老師。

  以常理來想,不過就是老師來到班上而已,但嬌生慣養的女生們卻不這麼覺得。

  「呀……」「他……他要做什麼……?」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若干恐懼,甚至還聽見小聲的尖叫。

  (為……為什麼跑到我的教室來啊!)

  當然只有岸嶺一個人抱頭煩惱不已。

  「欸,那個人是瀨名老師對吧?就是現代遊戲社的顧問……」

  同班同學當中恐怕只有日下部一個人保持冷靜,他講出岸嶺根本不想聽的事實。

  「嗯,對啊……」

  「他幹嘛要找你?啊。你該不會是加入了那個怪怪社團吧?」

  「不,我不記得我目前有加入──」

  就在他如此回答時──

  「喔,岸嶺同學,你在那裡啊!」

  終於被瀨名老師發現了。

  岸嶺很想裝作不認識,但被他那樣指名,想裝也不行。

  「來吧,今天也一起來進行與聲優共度一生的訓練吧!其實我今天還帶了一份禮物給你!喏,你看,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結婚申請書!這下子不管什麼時候與聲優發生戲劇性的邂逅,你都不用擔心了!」

  教室的雜音變得更加嘈雜。

  「結……結婚申請書?」「為什麼需要結婚申請書……」「而且還是男人送男人結婚申請書當禮物……呀啊!」

  「岸……岸嶺……你竟然有那種癖好?我、我先講清楚,我沒那方面的癖好喔!」

  每當聽見同班同學的竊竊私語,岸嶺就覺得整張臉越來越熱。

  這下子他不能再默不作聲了。

  「瀨名老師!請不要講些引人誤解的話,我不需要什麼結婚申請書!」

  「嗯?這樣啊,你是私奔派嗎?這確實也是一種方法,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按照正規手續,跟對方的父母見個面……」

  「這人沒救了!」

  對事情的觀點明顯是不同次元,根本不能好好溝通。

  「真……真要說起來,老師又不是班導,怎麼可以隨便進來教室啊!大家都被老師嚇到了啦!」

  「嗯?」

  聽他這麼一說,瀨名老師環顧整間教室。

  如果是平常的放學時間,應該可以聽見女生有說有笑的聲音,如今教室卻籠罩著詭異氣氛,所有人都離岸嶺與瀨名老師遠遠的,偷看兩人在做什麼。

  仔細觀察過狀況後,瀨名蠻不在乎地說:

  「唔,放學時間還能保持安靜,真是個好班級!」

  「不是,大家是被老師嚇壞了啦!夠了,我們趕快離開吧!」

  「這樣啊,既然你也這麼有幹勁,那就好談了!」

  這個人要不就是樂觀過度,要不就是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裡。總之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他繼續胡說八道。

  岸嶺幾乎是連拖帶扯地抓著瀨名衝出教室的。

  ◆

  「哈,哈,哈!岸嶺同學,不用這麼著急,社辦不會跑掉的!」

  瀨名老師說出完全會錯了意的話來。

  不,我只是不想讓人看見我跟瀨名老師在一起──他勉強吞下這句話‧快步走向社辦。

  「奇怪?」

  他幾乎是用衝的跑進社辦,卻發現有人先到了。

  那是個沒見過的女學生。她好像在打掃社辦,右手握著撢子。

  「啊……」

  岸嶺與她碰巧四目相接。又是一個可愛的女生,甚至讓岸嶺想吐槽這所學校究竟是拿什麼當招生標準的。

  她體格算是比較嬌小。輪廓分明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胸前的緞帶是二年級的粉紅色。想看那個緞帶就一定會看到胸圍,大小還算普通。

  可能是手上拿著撢子吧,看起來好像很居家,這所學校裡很少看到像她這樣沒什麼大小姐氣息的女生。不過……

  「……噫!」

  「…………」

  她的反應在這所學園裡倒是很常見。

  「哎呀,這不是仁井谷同學嗎?」

  「老……老師……您好。」

  她好像認識瀨名老師,鞠了一個躬。動作雖然很有禮貌,臉上卻明顯有著懼色。看來她也是這所學校常見的怕男生那一型。

  「那個,她是……?」

  由於直接問她好像不太好,所以他先問瀨名老師。

  「喔,還沒跟你介紹呢!她是我們的見習社員!」

  「初……初次見面。我是二年C班的仁井谷佐奈惠……」

  那個女生擺明了很害怕,只是在忍耐。

  岸嶺很希望她怕的不是自己而是瀨名老師,但好像也並非如此。

  「妳……妳好,我是三年B班的岸嶺健吾。」

  他盡可能輕聲細語,避免嚇到她,但看起來沒什麼效果。

  「咦?可是你們不是說這個社團只有一個社員……?」

  「是啊,正式社員只有天道同學一個。我說過她是見習社員了吧?她正式參加的是料理研究社……還有在學生會擔任書記,對吧?」

  「是的,算是……不過學生會那邊我沒做什麼。因為會長都會自己處理。」

  會長指的當然就是天道吧。

  「那麼,妳是因為學生會的關係,才加入這個社團的?」

  「沒錯!我去學生會提起這個社團的事情時,因為只有一個社員會得不到理事長的同意,所以她就跟天道同學一起入社了!」

  仁井谷同學有些害臊地染紅雙頰。

  「因……因為我總是受會長照顧,所以想盡量幫點忙。可是我,完全不會打電動……所以就先當見習社員,有時來打掃一下什麼的……」

  「哦。」

  總之她好像是天道會長的粉絲。

  「那……那個……我稍微聽說了……岸嶺學長也願意加入這個社團嗎……?」

  「…………」

  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岸嶺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入社什麼的現在都無關緊要了。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當中,第一次被人叫學長。而且對方還是伊豆野宮學園無與倫比的千金小姐,這更是讓岸嶺內心激動不已。

  「學……學長怎麼了嗎?」

  仁井谷略為偏了偏頭。連這麼一個動作都好可愛。

  「咦。啊,呃,沒有,我還不確定要不要入社。」

  「那個,如果學長要入社,會長就拜託了。如果能夠多一個人陪她打電動,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好乖的女生喔。)

  這是岸嶺對她的印象。她不是想到自己,而是把天道會長的事擺在第一位,而且明明不是正式社員,卻還主動打掃社辦。

  再來只要能用平常心跟男生相處──他雖然這樣想,但這所學園的女生都像她這樣。這點只能放棄了。

  「抱歉,我來晚了。」

  就在這時,天道學生會長來到了社辦。

  「啊……會長好。」

  第一個過去迎接的是仁井谷。她的臉上浮現出花朵綻放般的笑靨,取代了剛才的恐懼。原來她對同性對象,會露出這麼可愛的表情。

  「哦,這不是仁井谷嗎?怎麼了,是不是偶爾想玩玩電動?」

  「不是,我是來打掃的,還有就是看一下新社員。那麼我去料理研究社了。」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我是希望妳偶爾也能玩一下電動……不過也不能勉強啦。」

  這時,天道用一種別有含意的眼神望向瀨名老師。順便也瞄了一下岸嶺。

  岸嶺大概猜得到理由。說得明白點,天道是不忍心強迫她跟男生待在一起吧。

  「不……不會,反正我不會打電動,打掃也是我自願的。那下次我再帶點什麼來給大家吃喔。」

  仁井谷用十分正常的態度跟天道講完話,就快步離開社辦了。要是隨便跟她講話恐怕又會嚇到她,岸嶺只好保持沉默目送她離去。

  「總是讓她做一些雜務,真是過意不去。其實也有適合她玩的遊戲……」

  天道似乎覺得相當遺憾。

  「不過,目前我們也只能鐵著心腸了!不管玩幾次瑪利歐,連第一個栗寶寶都打不倒的人,可是無法成為我們的同志的!」

  瀨名老師的語氣,似乎讓天道有點不高興。不過她嘆了口氣後,遺憾地搖搖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唉,現在先不管這個──」

  天道露出開心的笑容,轉向岸嶺。岸嶺這是第三次見到她,但看到那種表情,仍然讓岸嶺心跳加速。

  「歡迎你來,岸嶺同學。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改變心意呢。」

  「哈,哈,哈!」岸嶺還來不及回答,瀨名老師先笑了出來:「那怎麼可能,他可是我找到的同志耶!今天他會來到這裡,是他命中註定──」

  「……沒那麼誇張的理由啦,我只是不想放天道同學鴿子。」

  這是岸嶺盡最大所能講出的客氣話。

  「這樣啊。能聽你這樣說,我就夠高興了。」

  岸嶺有所自覺,知道自己受她吸引。就算她喜歡的是瀨名老師,岸嶺覺得今天自己來到這裡也值得了。

  「那麼時間有限,事不宜遲!繼續來玩《秘境探險》吧!」

  瀨名老師如此說著,打算要啟動PS3。

  「不,請等一下。」

  然而,天道打斷了他。

  「唔?怎麼了?」

  「昨天我想了一下,岸嶺同學開始玩遊戲才過一天,老是玩《秘境探險》似乎不太妥當。」

  「怎麼會呢?接觸最新技術是件好事啊。不只能夠體驗遊戲的美好,而且《秘境探險》設計成就算是遊戲新手也能樂在其中,是款好遊戲啊!」

  「可是,每個人覺得有趣的事物都不一樣。比方說老遊戲或許比較單純、粗糙,但也因為這樣而更容易體會遊戲的樂趣。我認為應該先讓岸嶺同學了解遊戲的純粹樂趣。」

  「哦,那麼妳的意思是?妳想讓岸嶺同學玩懷舊遊戲嗎?」

  「沒錯。我想……讓他玩這個。」

  天道就像水戶黃門拿出印籠那樣,掏出了一個四方形的東西。

  那東西的大小大概比錄音帶大一圈。上面畫著美漫式的圖畫,岸嶺不太清楚,不過上面好像還有小小的紅色燈泡。

  「喂……喂,天道同學。那個紅色LED燈,難道是──」

  總是桀傲不遜的瀨名老師,罕見地做出驚訝的反應。

  「那是什麼啊?看起來……好像是遊戲?」

  「這個叫做ROM卡匣,是在DVD或CD成為主流之前的遊戲軟體設備。」

  「喔。」

  他重新端詳了一下天道遞給自己的卡匣。

  上面畫著像是幽靈的怪物跟人類對峙的圖畫。而且還寫著像是遊戲名稱的字樣。

  「……地底……探險?咦,好像在哪裡聽過……啊。」

  他想起社團介紹時天道說過的話。

  『我對普通新生沒有興趣,你們當中要是有人能全破紅白機《地底探險》,放學後就到視聽準備室來吧。以上。』

  「沒錯,你記得真清楚。這是我本來想用來當作入社考試的遊戲。只可惜根本沒那麼多人要加入,用不著考試就是了。」

  天道有些懊悔地說。

  「哦。天道同學會選這款遊戲拿來考試,表示它有什麼很特別的地方嗎?」

  「哎,這的確是一款非常有名的遊戲!」瀨名老師說。「只要是玩家,想必沒有人沒聽過這款遊戲。昨天你不是玩過了《秘境探險》嗎?說穿了,這款遊戲就是《秘境探險》的開山鼻祖。這款遊戲的主角也是寶藏獵人,必須在廣大的地下世界尋求沉眠的金銀財寶,展開壯大的冒險歷程!」

  「正確來說,《地底探險》的原名『Spelunker』意思是『洞窟探險家』,跟寶藏獵人似乎有點不同。不,更正確來說應該是『有勇無謀的洞窟探險家』吧?」

  「喔……」

  岸嶺不太懂,總之既然說是《秘境探險》的開山鼻祖,應該不難玩吧。

  「只不過,《地底探險》最大的特徵就是它的難度!我剛剛說只要是玩家,想必沒有人沒聽過這款遊戲,原因就在於它的難度。老實說,就算是我也很難全破!」

  「這……這麼難啊?我昨天才第一次玩遊戲耶。」

  「嗯──我也覺得要讓你體會遊戲樂趣的話,更不應該玩《地底探險》……」

  岸嶺與瀨名的視線轉向天道。

  「我明白你們的擔憂。只是,我們的確還是需要能全破《地底探險》的即時戰力,而且我敢肯定,你絕對辦得到。總之你先試試吧。」

  「……喔。」

  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不玩玩看也不行。

  岸嶺坐到電視機前面。今天準備了跟昨天不同的遊戲機。這台遊戲機無論是大小、顔色或形狀都跟PS3完全不同。這台呈現紅白二色,手把還是有線的。

  「這台遊戲機是什麼啊?看起來好落伍喔。」

  岸嶺誠實地說出感想。不過他似乎說錯話了,天道噘起嘴唇。

  「唔,真過分。竟然說傳說中的世界級知名主機落伍。」

  「哎,別這麼說嘛,天道同學!他昨天才第一次接觸遊戲機,沒看過二十幾年前誕生的遊戲機也無可厚非啊!」

  「二……二十年?我們都還沒出生呢!」

  看到岸嶺難掩驚訝之意,天道表情顯得有些得意。

  「沒錯。這就是在日本首度掀起遊戲熱潮,席捲全世界的傳說級名機Famicom。而且還不是新型,是舊型。只不過按鈕不是四角型橡膠,而是圓形塑膠。」

  「喔……?」

  岸嶺聽得一愣一愣的,總之他知道這是一台很猛的遊戲機了。而且他在電視上或其他地方也聽過Famicom這個詞。

  「總之,你就先玩玩看吧。來,給你。」

  天道把手把交給他。

  「哇,按鈕好少!」

  首先這件事最讓他驚訝。PS3的手把有超過十顆的按鈕,但這個Famicom的手把卻只有四顆。也沒有兩個搖桿,只有一個十字型的按鍵。

  「很單純易懂,對吧?我不否定按鈕多玩法比較豐富,但兩顆按鈕就夠玩遊戲了。好了,你玩玩看吧。」

  天道按下遊戲機類似開關的部分。電視立刻播放出粗糙的音樂,原本沒有畫面的電視映照出遊戲畫面。

  「……唔。」

  好落伍。這是岸嶺產生的第一個印象。

  他聽說這是二十幾年以前的遊戲,就猜到應該會很粗糙,但沒想到會落伍到這種地步。

  畫面上顯示出沒啥趣味的橘色文字,寫著SPELUNKER。上面還寫著1985,這該不會是西元的發售年份?如果是這樣,這遊戲可比岸嶺老了差不多十歲。

  「所以,我該怎麼做?」

  「總之,你按按看開始鈕!」

  「開始鈕?啊,這個嗎。」

  聽從瀨名的指示,他按下手把中央的按鈕。

  霎時間,連一秒的時間差都沒有,畫面立刻切換,變成了滿像遊戲的畫面。

  「好……好粗糙……」

  岸嶺的感想仍然沒變。

  原來如此,正如同之前聽到的,看來冒險的舞台是地下洞窟,畫面顯示出類似那種感覺的圖像。有個深不見底的縱穴,還有個類似電梯的機關,上面站著個頭戴頭燈安全帽、揹著背包,像是主角的角色。

  不過這個角色的身材還真嬌小。《秘境探險》的主角奈森不管是臉部還是體格都跟真人沒兩樣,但這個主角只有二頭身,就像兒童漫畫裡登場的Q版角色。

  「所以,呃,去找埋在地底的寶藏就行了嗎?」

  天道點頭回答他的問題。

  「沒錯。在這地底的某處,有個封印了寶藏的金字塔。你必須找出那個金字塔才行。」

  「喔。」

  目的聽起來很簡單,要達成卻似乎不太容易。畢竟他連該做什麼都不知道。

  畫面上可以看到錢袋與金色的馬桶蓋──不對,應該是金幣──以及類似鑰匙的藍色物體。大概就是一路收集這些道具,一路前進吧。

  畫面上方排列著類似炸彈與膠囊的圖示以及數字,除此之外,還有隨著時間往左移動的神祕箭號。

  「總之,你玩玩看吧。與其人家教你,不如自己習慣。」

  「喔。」

  岸嶺先試著按下十字鍵的右方。角色開始前進。

  然後──乾脆地,若無其事地……

  角色從電梯上摔了下去。

  鈴啷鈴啷鈴啷鈴啷登登登。

  「……咦?」

  詭異的音效響起。角色一閃一滅,然後消失了。

  接著畫面切換,又得從開始地點重新來過。

  「剛……剛才那是怎麼了。」

  「唔──完全不出所料呢!」

  「早就猜到會這樣了,結果真的掉下去了呢。這就叫做老哏吧。」

  相對於困惑不已的岸嶺,瀨名與天道都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老哏……怎麼回事啊?」

  「不好意思,因為我想讓你先體驗看看,所以故意沒告訴你。簡單來說呢,這款遊戲的主沒有《秘境探險》的奈森那麼強壯。從高處摔下去會馬上沒命,也不會因為快摔下去了就抓住懸崖邊撐住。」

  「喔。那剛才應該就是死掉囉。」

  「嗯,就是這麼回事。你再玩一下就會發現,這個角色真的很容易死。」

  「喔。」

  「天道同學,這款遊戲跟《秘境探險》不一樣,至少應該解說一下操作方式吧?要是連炸彈跟閃光彈都不會用,根本不能前進啊!」

  「唔。說得也是,畢竟也沒有說明書嘛。好,我來教你。」

  「咦……」

  他心跳不禁快了一拍。

  因為天道走過來,與他靠得好近。

  「聽好了,首先按下這個A鈕,角色就會跳躍。不時出現的幽靈可以按這個B鈕,用隨身風扇解決掉。」

  「…………」

  她特地解釋給岸嶺聽,但他幾乎沒聽進去。這都是因為天道美麗的容顏靠他太近,氣息都要吹在他臉上了。

  「掉在洞窟裡的炸藥可以破壞岩石,閃光膠囊能用來打倒蝙蝠。還有,畫面上顯示的箭號代表能量計量表的殘量──」

  「…………」

  女生身上有一股好香的味道。他在很多青春小說裡看過這種描述,如今才知道那是真的。女生的身上真的會傳來一種甜香。不只如此,天道的氣息還搔動著岸嶺的鼻尖,天道的纖柔指尖搔弄著岸嶺的手。

  「……喂,你有在聽嗎?」

  「咦!啊,有!」

  這樣自己豈不只是個變態嗎?他勉強轉換意識。

  「我明白了,能量計量表會隨著時間經過或是使用隨身風扇而減少,必須拿到一種叫做能量棒的道具才會恢復,對吧?」

  「沒錯。什麼嘛,原來你有好好在聽啊。」

  岸嶺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竟然都聽進去了。

  「不過天道同學!隨身風扇是什麼啊?B鈕使用的不是機關槍嗎?還有炸藥?從圓示的形狀來看應該是炸彈吧!」

  「不,不對。B鈕使用的是隨身風扇,那也不是炸彈而是炸藥。官網也是這樣寫的。」

  「唔,隨身風扇啊……那不是槍而是風扇,是為了要把幽靈吹跑嗎?我覺得機關槍就可以了啊……」

  「錯誤解釋是不好的。玩家應該盡可能正確理解開發者設定的想法。」

  「我覺得沒必要那麼講究啊……呃,好吧,不好意思,在岸嶺同學面前講了些殺風景的事。總之,岸嶺同學!天道同學也說過了,這個角色反正就是弱到爆!」

  瀨名老師用不必要的強悍語氣說。

  「從高處跳下去會死,被炸藥波及也會死!被蝙蝠屎砸到也會死,被牆壁噴出的毒氣噴到也會死!因此玩家需要極為慎重地操作,但花太多時間能量又會耗盡──」

  就在這時──

  畫面傳來嗶嗶的警告聲。一看,畫面上方的神祕箭號──好像就是能量計量表──就快跑到左邊了。

  他看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又死了。

  「不用說明了呢!就如你看到的,反正就是會死!」

  「……真的有夠容易死呢。不像《秘境探險》的主角(奈森),腹部受重傷還能活著。」

  「不過奈森要死的時候也是會死啦!總之,這樣基礎知識應該都學會了。再來就看你了,試試看吧。首先你要找到掉在某處的紅色鑰匙與藍色鑰匙。湊齊這兩個道具,才能通過第一關!」

  「喔。那就……」

  雖然還有點困惑,總之岸嶺重新開始玩遊戲。

  他先讓電梯下降,在最近的一個橫穴前停下來。然後讓角色前進,抓準時機按下A鈕。

  蹦。

  隨著輕快的音效,主角從電梯上跳出來,終於成功站立於大地之上。

  總之為了練習,他試著按了一下B鈕。主角立即舉起某種物體「啪啪啪啪」開始射擊。原來如此,瀨名老師說得有道理。聽天道說這是一種叫做隨身風扇的道具,但的確叫做機關槍比較傳神。

  接著,他試著拿了掉在眼前,像是道具的錢袋。不過只有增加分數,沒什麼特別變化。他繼續前進。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很大的土丘。土丘前方有個自動升降的謎樣升降梯。上面有好幾個不斷上升的踏腳台,旁邊則是不斷下降的踏腳台。

  (這到底是拿什麼當動力?)

  他忍不住這樣想,不過又覺得不用想那麼認真,就轉換了心情。

  無論怎麼樣,他不需要特地去搭上下複雜運動的升降梯,平白冒那個險。岸嶺打算直接跳下土丘──

  鈴啷鈴啷鈴啷鈴啷登登登。

  「……咦?」

  冷酷無情的BGM響起。

  然後,畫面上顯示出GAME OVER的字樣,岸嶺這才知道自己又死了。看來就連那點程度的高低差,這個主角都跳不下去。

  「……這款遊戲真的能全破嗎?」

  「你擔心得有道理!」瀨名老師推了推眼鏡。「天道同學,我覺得讓他這樣的新手玩這款遊戲太難了吧?的確以單純性來說,這款是比《秘境探險》簡單易懂,但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個沒完,岸嶺同學恐怕沒有閒工夫體驗遊戲的樂趣吧!」

  「哎,請稍安勿躁,老師。」

  只有天道一個人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她平靜地說:

  「岸嶺同學,給你一個建議吧。只要聽了這個建議,你一定會玩得很好。」

  「嗄?建議……?」

  「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麼──」瀨名老師說。「但我覺得《地底探險》不是聽人家說怎麼攻略,就能玩得好的遊戲喔。」

  「沒關係,先聽我說吧。我記得瀨名老師說,您是在圖書館找到岸嶺的,對吧?」

  「嗯,是啊。那又怎麼樣?」

  「當時,岸嶺看起來怎麼樣?我想他應該看書看得專心,老師叫他也聽不見吧。」

  「嗯,的確是妳說的那樣。」

  「我那時候也是那樣。你還記得吧,岸嶺同學。幾天前,我們不是在圖書館見過面嗎?」

  「是啊,嗯,我還記得。」

  「你那時候真的非常專心。如果看書看到睡著我還能理解,但你是亢奮地緊盯著書專心閱讀,心無旁鶩地翻頁。對,那的確就像是……被書迷住了一樣。站在旁邊看著還滿有趣的。」

  岸嶺不禁臉紅起來。所以他才不希望別人看到他看書的模樣。

  「……我不否認。昨天我也說過,我在看書的時候,會看不見身旁的所有人事物。」

  「與書中主角合而為一……你是這樣說的吧?」

  「哎,差不多吧。」

  岸嶺還是不懂天道想說什麼。他只能隨聲附和。

  「聽你那樣說之後,我想試試看一件事。岸嶺,你已經玩過了《秘境探險》與這款《地底探險》。然而很明顯地,你缺少了某些資訊。而且那對你來說恐怕是最不可或缺的資訊。」

  「哦?究竟是什麼資訊?我不覺得除了操作方法之外,還有什麼需要解說的啊。」

  天道雙臂抱胸,表情滿懷自信地說:

  「很簡單,就是劇情。」

  「……啊。」

  這句話點醒了他。

  的確,岸嶺也一直在想。比方說《秘境探險》的主角奈森。他究竟為什麼會在那輛列車裡?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然後,在他平安逃出那輛列車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故事等著他呢?對於愛書人來說,只有這點讓他念念不忘。

  「原來如此,劇情啊!的確不管是書也好,遊戲也好,都要有劇情才能產生移情作用。在Famicom時代,我們都是看著說明書上短短一頁的序章自由想像的。不過天道同學,《地底探險》根本沒有什麼──」

  瀨名老師話說到一半,天道伸手制止了他。

  「沒關係,請交給我吧。總之因為如此,我想告訴你《地底探險》的劇情。」

  「喔。那倒是令人有點高興。」

  大多數故事的主角,都一定有個目的以及達到目的的理由。比方說他正在閱讀的《基督山恩仇記》裡,主角愛德蒙就是以莫須有的罪名入獄,為了復仇而行動。

  遊戲應該也是一樣的。奈森或是《地底探險》的主角,一定都是有著某種目的與理由才會展開行動。

  「好,首先……這個嘛,如同《秘境探險》的主角有著奈森這個名字,本作《地底探險》的主角當然也有名字。他的名字叫……呃,有了,麥克,他叫麥克。」

  「……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呢。好像是英文課本裡……」

  「嗚。」

  岸嶺一指出這點,天道不知怎地顯得很尷尬。她乾咳一聲掩飾過去。

  「總……總之麥克有個目的。他的目的當然是找出沉眠於地底的金銀財寶,不過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呃,是因為什麼原因需要錢嗎?」

  「正是。麥克是個探險家,不過他其實有個戀人……不,朋友……不對,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嗯,對,一個女朋友。她的名字叫……對,她叫瑪……瑪麗亞,是在孤兒院工作的修女,而那所孤兒院因為財政困難,就快被拆除了。」

  「哦。《地底探險》有這種劇情嗎?雖然這種劇情在Famicom時代的確很常見啦。」

  天道有些尷尬地瞪向瀨名老師。

  「總……總之現在就交給我,請老師不要插嘴。」

  「唔,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交給妳吧……」

  然後天道像是要切換心情而乾咳一聲,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說下去。「總而言之!如果主角能做為洞窟探險家(Spelunker)把寶藏帶回來,大團圓結局就會等著他。但如果失敗了,悲慘命運就會降臨,孤兒們將會流落街頭,瑪麗亞修女也會為了抵押還債而被黑幫帶走。」

  「……這款遊戲的故事這麼沉重啊。」

  「就……就是啊。所有事情都是注定的。《地底探險》的主角麥克只是個普通人。比起《秘境探險》的奈森,他很弱小,各種能力都比不上奈森。即使如此,為了必須保護的人,他甘願冒這個險。不過,遊戲與書本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結局掌握在你手上。你明白嗎?瑪麗亞修女與孩子們的未來,寄託在你的手上喔。」

  「……原來是這樣啊。」

  岸嶺平常就很習慣接觸虛構小說。因此他聽天道的說明聽得很認真,而且深信不疑。

  這款《地底探險》的主角,真的很容易死,做什麼都會死。這麼弱小的他,居然跑到危險的地下洞窟進行探險,與其說是有勇無謀,根本等於是自殺。

  然而,如果他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目的呢?一切都能夠理解了。

  這時岸嶺的腦中,浮現著瑪麗亞修女淚眼汪汪祈求麥克平安回來的身影。長相當然是他想像的,不過他自然而然就想像成穿著修女服的天道。

  再這樣下去,她會被黑幫帶走的。不過只要有錢,事情就能解決。而在這個洞窟裡,滿地都是金幣。

  岸嶺每次重讀一本書時,總是會這樣想。如果主角在這裡採取別的行動,就會有更美好的未來了──然而不管重讀幾次,書的結局都不會改變。

  然而,遊戲就不一樣了。這個故事能不能得到圓滿結局,全看玩家的實力。這正是書本與遊戲根本性的差異。

  他很想看看。想看看主角找到寶藏,與瑪麗亞修女重逢的未來。

  一產生這種想法,岸嶺就變得無法壓抑自己的欲望。

  「那個,可以讓我再玩一次嗎?」

  天道開心地點頭。

  「當然了,盡你所能盡量闖關吧。」

  就這樣,岸嶺再度握住手把。

  (麥克只是個普通人。)

  《地底探險》的主角,不像《秘境探險》的奈森是個硬漢。但他出於一些苦衷,不得不鑽進危險的洞窟。一切都是為了瑪麗亞修女。不是妻子,也不是戀人。麥克只是為了一個比朋友更親近一點的女性朋友,而甘願賭命。

  「…………」

  想到這裡,有種感情湧上他的心頭。平常人是辦不到的。為了他人,獨自一人帶著這麼輕便的裝備,連一根登山繩什麼的都沒有,就鑽進幽靈鬼怪出現的洞窟深處。

  「岸嶺同學。把眼淚擦一擦比較好。」

  「咦?眼淚?」

  被瀨名老師這樣一講,他才發現水滴濡溼了自己的臉頰。

  「啊,沒有,那個,一直盯著電視螢幕,眼晴有點乾。因為我平常不太看電視的。」

  他邊找藉口邊擦掉眼淚,重新握好手把。

  岸嶺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讓心情煥然一新。

  剛才玩這款遊戲時,他覺得主角的死法太不講道理了。竟然連從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跳下來都會死。

  可是,那種認知大概是錯的。現在他能明白。

  (這款遊戲,大概只是極度追求真實性罷了。)

  比方說,這款遊戲光是站在原地不動,就會耗盡能量而死。這樣想來,那個能量一定是表示氧氣筒的殘餘量。

  比方說在礦山之類的地方,坑道會噴出毒氣也沒什麼稀奇,氧氣也可能稀薄到足以致死的程度。有沒有氧氣筒可是攸關生死。

  再鑽進更深處,聽說被地熱燒滾的地下水脈也可能形成水蒸氣充斥四周。那種悶熱會無情地奪走體力,加快氧氣的消耗量。

  再說這裡可是地底世界,就算打119求救,救護車也不會來。只要隨便一條腿骨折,就不可能活著離開了。

  滿是岩石的地面本來就夠難走了,要是從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跳下去,一定很容易摔斷腿。

  不,就算不至於摔斷腿,只要扭傷腳就無法活著回去了。更何況這個主角還帶著像機關槍的武器,以及裝著炸彈與氧氣筒的大背包。只要從有點高的地方跳下去,就算受到重傷而無法走動也不奇怪。

  「……對喔。原來是這樣。」

  越是思考就越明白。《秘境探險》的確是真實性很高的一款遊戲,不過這款《地底探險》也是極具真實性的遊戲。

  岸嶺心中重新浮現出一個欲望。

  那就是好奇心。這個故事之後會有什麼發展?閱讀的時候也是,只要一產生這種欲望,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度慢慢閉上眼睛。然後,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

  岸嶺已經完全成了洞窟探險家岸嶺(Spelunker Mike)。

  ◆

  我操作電梯潛入地下洞窟。

  沒過多久,有如迷宮般複雜錯綜的洞窟就出現在我眼前。

  「寶藏就沉眠在這個洞窟的某處……」

  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那些寶藏。為了瑪麗亞修女與孩子們。

  這是個從來沒有人踏進過的洞窟。我拋下令人渾身顫抖的恐懼,繼續操作電梯下降。

  沒過多久,就看到一個橫穴。

  縱穴還很深,除了眼前的橫穴之外,下方還能看到好幾個橫穴。話雖如此,也不是只要往下走就一定對。我沒有地圖,所以只能把每個角落都調查一遍。

  首先,我讓電梯停在第一個橫穴旁邊。一旦跳下這個電梯,我將無法接受任何地表的支援,冒險就此開始。

  冒險。大部分的人聽到這個字眼,或許會產生興奮雀躍的期待感吧。然而現在等著我的,正是名符其實的「冒著危險」。只要受到一點傷,我將再也回不了地表,悄悄陳屍地底。而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她,以及她照顧的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將會迎接悲慘的命運。

  「啊,不行。」

  我擺脫負面的想法。可能是因為在這種無人洞窟中孤獨一人,讓我變得有點悲觀。

  「好,走吧。」

  我打算跳下電梯。然而,電梯與橫穴之間,有個能讓整個人掉下去的空隙。

  背脊流下一道冷汗。要是從這裡掉下去,我就必死無疑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為了這點障礙猶豫不決。我下定決心,跳出了電梯。

  「……呼。」

  所幸我沒有腳滑,踩踏的地面也沒有崩塌,總算是成功達成了我的第一步。不過話說回來,才這點小事就要賭上性命,前途真是不堪設想。

  我打起精神,望向洞窟深處。

  也許是地熱造成的影響,悶熱的空氣覆蓋我的全身。氧氣似乎也變得稀薄,沒有氧氣筒連呼吸都有困難。

  沒時間拖拖拉拉了。我往洞窟深處走去。

  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東西。

  是錢袋。這清楚顯示了這裡果然是埋藏寶藏的洞窟。雖然也許不是什麼大錢,但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

  接著我看到的,是上升的垂直電梯與下降的垂直電梯並立一處的奇妙人造設施。真是的,這個洞窟究竟是誰開挖的啊。升降梯應該是運用地熱或水力運轉,但能做出在這種洞窟深處半永久運轉的升降梯,還真是厲害。

  總之多虧於此,我才能繼續前進。我慎重地嘗試跳上往下降的電梯。一舉一動都在玩命。只要一弄錯時機從升降梯上摔下來,一定會受重傷,屆時就只能等死了。

  所幸我嘗試成功了。我搭乘的升降梯就這樣下降,平安抵達土丘下面。我再度撿起掉在地上的金幣,繼續趕路。

  接著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個陡峭的懸崖,以及從天花板垂下來的一條繩索。看來我必須爬上這條繩索,才能繼續前進。

  現在猶豫也沒用了。我低喊一聲,配合呼吸跳向繩索,一路順暢地往上爬。揹著沉重背包爬繩索雖然很累,但我好歹也算是個洞窟探險家。這點小意思輕而易舉。

  問題是如何從繩索跳上懸崖。地面還是一樣凹凸不平。只要降落時一個不慎,我的腿骨就會摔碎,再也無法回到地表。

  「管他的,冒險才剛開始呢。」

  我不能為了這點障礙猶豫不決。我下定決心,跳下了繩索。

  「呼。」

  總算是成功跳上懸崖了。只要抓準適當的高度跳躍,就沒什麼難的。

  只是很可愔,懸崖前面是死路。

  不過不枉費我來到這裡,我看到地上放了很多東西。有錢袋、閃光膠囊,不知道為什麼還有炸藥。

  怎麼會有這種人造物品──我雖然產生疑問,不過這些應該是開挖這個洞窟時用剩的工具,一定能派上某些用場才是。我也不客氣,決定把這些道具帶走。

  我打算前往調查下一個橫穴,而回到一開始的電梯處。

  不過,這時我改變了想法。洞窟探險比預料中更艱困。死亡風險隨時緊跟著我。持續緊繃的神經沒一刻能休息。再這樣下去體力會撐不住。讓我保命的氧氣筒也是有限的。

  於是,我試著操作電梯移動到最底層。我想看看這裡有多深,又有多少個橫穴。因為我想只要能稍微知道一點洞窟的全貌,應該能讓探險更有計畫性。

  電梯發出喀啦喀啦聲,不斷往下降。縱穴比想像中更深,橫穴也很多,光是我看到的就已經超過五個。而且我還看到有些橫穴噴出毒氣,或是聽得見某種野獸的叫聲。雖然我早就料到會很危險,看來這場冒險會比我想像中更要命。

  沒過多久,電梯就抵達了最底層,然而前面的橫穴是條死路。也就是說,一路上的五個橫穴當中有一個是正確路線。我必須一個人探索所有的橫穴。

  想到那會有多辛苦,就讓我胃痛。如果我有更多資金,或許能不用冒這個險,買台大型挖土機直接尋找寶藏就好了。但我就是沒錢才會來到這裡,當然不可能那樣做了。

  「哦?那是……?」

  這時,我發現死路底端有個東西掉在地上。

  「氧氣……筒?」

  這裡怎麼會有氧氣筒呢。又是洞窟工程用剩的工具嗎──就在我產生如此疑問時。

  我聽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

  那種從未聽過的聲音,絕不可能是某種野獸。就像是從地心深處響起的一樣。

  「不會吧……」

  其實我有聽過。雖然難以置信,但聽說這個洞窟會出現幽靈。

  我並不相信不科學的存在。然而如果要說,這種洞窟深處是否藏有寶藏,也很令人存疑。

  若是這個洞窟的話,就算出現幾個幽靈也不奇怪。

  可能是因為緊張,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動,我拿起準備了以防萬一的唯一武器,機關槍。

  緊接著──那個出現了。

  發出淡紫色光芒的那個,完全就是一個鬼怪。畢竟那個可是穿過牆壁出現的。

  那個東西高舉雙手,張開血盆大口,一直線往我襲擊而來。

  「嗚哇啊啊!」

  我毫不猶豫地扣下機關槍的扳機。啪啪啪,槍彈猛然飛出。

  照常理來想,我不覺得鉛彈對幽靈有效。然而可能是被那震耳欲聾的噪音或是我的魄力震懾了,幽靈每次被槍彈貫穿就消失一點,最後終於完全消滅。

  「呼……」

  我擦掉額頭流下的汗。可能是因為做了不習慣做的事,或是使力控制住機關槍猛烈的反作用力,我耗掉了相當多的體力。

  而且同時,也解開了一個謎團。那就是為什麼會有氧氣筒掉在這種地方。

  我不太想去想,不過恐怕是像自己這樣的洞窟探險家在此地喪命時留下的遺物吧。那麼那個鬼怪,或許就是同業的怨念。

  「抱歉,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若怕鬼怪作崇怎麼能偷先人埋藏的寶藏?我毫不客氣地把掉在地上的氧氣筒帶走。

  之後危機四伏的冒險仍然繼續進行。

  跳過大洞,攀上繩索,爬下梯子,用炸藥破壞擋路的岩石,躲過陷阱洞穴──

  集中力不能有任何中斷。我只是個渺小的人類,一點點的大意都會致命。

  然而,我的面前再度出現新的障礙。

  「那個巨大蝙蝠是什麼啊……!」

  從很久以前,我就聽到了響遍洞窟的嘰嘰怪叫。那聲音的來源,原來是以洞窟為棲身處的巨大蝙蝠。

  若只是有蝙蝠的話還好,因為蝙蝠不會襲撃人。問題是蝙蝠似乎想對闖入地盤的我發出警告,而灑下糞便。

  我不由得打了寒顫。

  蝙蝠糞便大多看似無害,但裡面可能會含有狂犬病等危險的病毒,其強烈臭味也可能會令人無法正常呼吸。

  棲息在這種危險洞窟裡的蝙蝠,糞便不可能對人體無害。要是輕易碰觸到糞便,不知道會染上什麼疾病。

  不過,我好歹也算是個洞窟探險家。我知道該怎麼對付蝙蝠。很簡單,蝙蝠怕光。

  我拿起在洞窟裡撿到的閃光膠囊。過去將寶藏埋藏在這個洞窟裡的某人,一定也是為了對付蝙蝠而留下了這個閃光膠囊吧。

  我放出閃光。白色閃光彈飛上空中,下個瞬間,白光填滿了整個洞窟。等光芒再度消退時,蝙蝠已經不見蹤影了。

  但我並沒有殺死蝙蝠,只是用強光趕走牠而已,牠隨時都有可能再出現。我加快腳步跑過通道。

  ◆

  「這真是有趣的現象!」

  瀨名興味盎然地觀察目不轉睛地打電動的岸嶺。

  岸嶺那樣子,真的只能說被遊戲勾走了魂,或是與遊戲中主角合而為一。無論瀨名在他面前揮揮手鬧他,或是試著搖搖肩膀,都沒有任何反應。岸嶺就像被附身一樣埋首於《地底探險》當中。

  「竟然能發揮這麼驚人的集中力……看來他的確有做為玩家的才能。」

  天道這麼說。一般人聽了只會覺得「哪有可能」而一笑置之。然而以看過天賦異稟的玩家之間決戰的人來說,實在笑不出來。

  「進入遊戲之中……是嗎?」

  這絕不是什麼罕見的現象。玩RPG對魔王的殘忍行徑感到憤慨,玩動作遊戲陶醉於自己的實力,都可以說是與遊戲中角色融為一體才有的現象。岸嶺身上發生的現象,也是這些現象的衍生吧。

  「這樣啊。所以天道同學妳才會替《地底探險》掰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劇情,對吧?真是,什麼拯救孤兒院啊,妳才會被開發者罵呢!不過Famicom時代的遊戲的確常有這種劇情就是。」

  天道有點動搖。

  「又……又不會怎麼樣。如果能因為這樣而了解到《地底探險》的樂趣,開發者也會原諒我的。」

  「好吧,每個人體會樂趣的契機各有不同吧。」

  Famicom時代的遊戲受到很多限制,最大的一個就是圖像。畢竟在那個時代,各種圖像都是只以點陣圖──而且點的總數還有很大限制──來顯示的。不管是背景還是角色圓都很粗糙。

  但也因為如此,玩家有了想像的空間。玩家可以運用自己的想像力,任意補足遊戲的樂趣。而這種行為其實還滿有趣的。因為說得明白點,就是每個人可以挖掘出自己的樂趣。

  比方說Famicom初期的遊戲,劇情很多都是拯救女主角,小男孩玩家們會把遊戲中的女主角與現實中自己暗戀的女生重疊在一起,產生移情作用。

  (現在的岸嶺同學,或許就是這樣!)

  無意間一看遊戲畫面,岸嶺已經快要通過第一關了。

  「真不敢相信……!今天第一次玩《地底探險》,竟然就能破第一關!而且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失誤!」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玩《地底探險》的最大訣竅,就是集中力不要中斷。」

  「原來如此!說得沒錯!」

  這款遊戲的死因,有八成都是摔死。其他也頂多就是被爆炸捲入,或是碰到噴出的毒氣。這些死因只要抓準時機正確操作,都能夠輕鬆迴避。

  然而,一旦習慣了操作而精神鬆懈,或是遊戲玩太久而沒能集中精神,就難免產生失誤。而這款遊戲就連一個失誤都不會放過。

  反過來說,只要不犯這些錯,要過關並不難。

  「整個人進入遊戲之中的集中力,如果這就是他的最大武器……《地底探險》的確可說是最適合他的遊戲呢!」

  這不禁讓人懊悔昨天讓他玩《秘境探險》時,應該先詳細地把故事告訴他的。

  那時,岸嶺說自己在滑落的列車當中害怕得不敢動。如果在遊玩之前,先向他解釋主角奈森有多麼勇敢、健壯,至今又克服了多少危機,或許就不會那樣了。

  ◆

  「咕啊啊啊喔喔喔喔!」

  令人肝腸寸斷的亡靈呻吟,在靜悄悄的洞窟中迴盪。

  迷戀金銀財寶而不要命的洞窟探險家,今天依然以妝點了勇氣與恐懼的表情,鑽入黑暗的地底世界。

  滿是血汗與汙泥的身心,被深色探險服包裹著。

  從繩索上跳下來時不要急,放炸彈時要保持夠遠的距離,慢慢一步步前進,是洞窟探險的不二法則。當然,沒有哪個洞窟探險家會在閃光膠囊不夠用時,還在蝙蝠面前原地徘徊。

  地下洞窟。這裡是死人的樂園。

  ……也許是受到在哪裡讀過的小說影響,我的腦中浮現出這一句文字。

  冒險過程相當順利。儘管新路線該如何前進讓我有點猶豫,但我運氣好,輕易就找到了第一把藍色鑰匙,繼續前進。

  然而──很快地,我就碰上了最大的難關。

  穿過藍色門之後,眼前鋪展開來的,是垂掛在天花板上的無數繩索。

  至今克服了許多難關的我有種直覺。在那些繩索的另一端,一定有某些重要物品。我必須像泰山一樣,飛盪過一根又一根的繩索才行。

  一看就知道不容易突破。但我已經無法停下腳步了。我果敢地跳上第一根繩索。

  沒問題。

  我立刻跳上第二根繩索。

  「沒事。只要維持集中力……!」

  我保持節奏,盪過一根又一根的繩索。

  一根,再一根。我不時細微調整自己的位置,並且祈求那些鬼魂不要出現。

  「好,應該不會有問題。」

  然而──

  結束總是來得突然。

  我自己沒有任何一點大意。集中力也沒有中斷。我一路來到這裡,總是慎重再慎重。

  即使如此,有些時候依然天不從人願。

  就在我跳出去,想抓住下一根繩索時。

  我的頭撞到了天花板。

  「啊嗚!」

  就連慘叫都只有短短一瞬間。我無計可施,身體就這樣墜落地面。

  緊接著,強烈衝擊貫穿我的全身,視野變得一片黑暗。

  (啊,我要死了。)

  不知為何,我明白到這一點。

  剛才那陣衝擊,很可能撞碎了我全身的骨頭。手腳無法自由移動。

  冒險到此為止。我做為洞窟探險家的人生,就要在無人知情的狀況下,悄悄結束了。

  「哈……哈哈……」

  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中,我自嘲地笑了。

  想起來到這裡的一路上,受到了眾多亡靈襲撃。自己恐怕也將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了。

  至少希望自己帶來的氧氣筒與炸藥,能成為來到這裡的其他洞窟探險家的力量。

  唯一讓我牽掛的,只有留在地表的瑪麗亞修女。

  她與她照顧的孤兒院究竟會怎麼樣呢?結果自己沒能幫上任何忙,真是太沒用了。

  「對不起了,大家……」

  我緩緩閉上眼睛。

  腦中浮現出以淚洗面的瑪麗亞修女。

  修女的容顏,仍然與天道如出一轍。

  ◆

  「喂,岸嶺。醒醒啊,岸嶺!」

  「……啊?」

  回過神來時,岸嶺眼前出現了瑪麗亞修女……不對,是穿著制服的天道的臉。

  連續兩天經歷了同樣體驗,讓岸嶺馬上理解了狀況。又是那種現象。自己又陷入遊戲世界當中了。

  「你沒事吧……這樣問好像也很奇怪。你能零失誤到達第二關真是厲害,不過就算是你,似乎也無法通過那個難關呢。」

  「哎,只有那裡實在沒辦法啦!」瀨名也表示同意。「要是有人第一次遊玩就能通過那個繩索難關,那一定不是人了。老實說,第一次看到就能通過第一關的陷阱洞穴,我覺得已經是奇蹟了!」

  聽到兩人所言,岸嶺也想起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自己第一次玩《地底探險》這款遊戲,然後──

  「……這樣啊。我死掉了呢。」

  慢了一拍,名為遺憾的感情才湧上心頭。

  在那洞窟的深處,究竟沉眠著什麼樣的寶藏?有什麼樣的結局在等著主角?不管是哪一個,他都沒機會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做為玩家的才能也沒能開花結果。

  他咬緊牙關排解懊悔的情感。

  「合格了。」

  「……欸?」

  岸嶺差點聽漏天道滿不在乎地講出的一句話。

  「河……河隔……?什麼意思?」

  「我說你合格了,你有做為玩家的才能。現在講這似乎有點囉嗦,不過還是讓我重講一遍吧。你願意加入我們社團嗎?」

  「咦?咦咦咦咦?可是我不但沒全破,而且才第二關就死了耶……」

  天道笑了笑。

  「那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先說清楚,這款遊戲就連我都很難全破。頂多能到第三關就不錯。不過跟你不同,我無法零失誤到第三關。如果是深入鑽研派的瀨名老師,或許有辦法吧。」

  「不過我也得花上一整晚就是了!」

  瀨名老師若無其事地說。

  「就是這樣,所以不用在意能不能全破。因為我只是想讓志願入社者玩《地底探險》,藉此確認兩件事情罷了。」

  「兩件事情?一件我知道,就是做為玩家的本領吧?那另一件是……?」

  「是對遊戲的熱情。當然,本領好到能全破《地底探險》的話,我歡迎都來不及了。但最重要的不是全破遊戲,而是對遊戲懷抱多大的熱情。這款《地底探險》確實難到出名,也會挑玩家。但這款遊戲也有這款遊戲的樂趣。」

  「……我懂。因為整個玩起來,我其實也滿開心的。」

  「對,就是這樣!」

  瀨名老師叫道。

  「你已經知道如何享受遊戲了!的確,你做為玩家的本領還不足,但沒有什麼本領比熱情更強大!有這就夠了!」

  「…………」

  受到別人的讚賞,真的讓岸嶺很高興。岸嶺向來將大部分時間花在書上,從沒跟別人一起做過什麼事,所以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稱讚。

  「如何?當然我不能勉強你,但只要你願意,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本社……」

  天道需要的是自己,不是別人。光是這點就夠讓他開心了。而且,他也漸漸理解了電玩的樂趣。

  (……奇……奇怪?)

  但即使如此,岸嶺還是沒能立刻說「好」。

  (為……為什麼……)

  不只如此,他還發現方才的熱情急速地冷卻下來。

  以往岸嶺從來沒跟誰長時間相處,或是跟誰一起達成某些目標。這次他的確符合了天道他們的期許,但下次就難說了。不管他們如何稱讚自己,自己畢竟是這兩天才開始接觸電玩的。

  瀨名老師與天道都很熱愛電玩。自己真的不會扯兩人的後腿嗎?要是讓兩人失望了,自己還能振作起來嗎?這種模糊的不安接連掠過腦海。

  真要說起來,向來避免與他人來往的自己,能突然跟別人長時間相處嗎?就連跟同班同學講話,自己都還找不到話講。

  最重要的是,天道與瀨名老師的關係令他在意。天道的確長得很漂亮,岸嶺也很想跟她在一起。但如果天道與瀨名老師正在交往,自己就只是個電燈泡。況且他根本不想看到天道跟別人交往。

  「……怎麼了?你還是……沒那個意願嗎?」

  天道這樣說時,看起來有點悲傷。

  岸嶺第一次看到她憂鬱的神色。

  這種表情不適合她。岸嶺希望她能常保笑容。

  而且至少現在的自己可以讓她綻放笑容。好,我願意加入──只要這樣說就行了。

  可是,若只為了一時敷衍而加入社團,結果讓大家後悔的話……想到這裡,他就猶豫不前。

  「……不,那個……遊戲的確很好玩。可是,我也很喜歡閱讀。想到加入社團,以後閱讀的時間勢必會減少,就……」

  這完全只是藉口。他只是想找個理由敷衍過去。

  「……這樣啊。也是,你也有你夢想的高中生活嘛。我也不好叫你一下子改變想法……」

  「且慢,岸嶺同學!」

  就在氣氛開始變得沉重時,瀨名老師插嘴了。說真的,只有在這個時候,岸嶺很感謝他莫名開朗的性情。

  「好吧,或許你有你的苦衷!但是老實講,你若是不加入,我們社團就真的完蛋啦!現在管不了你的想法了,拜託你就加入吧?」

  「怎……怎麼這麼亂來啦!我也明白你們有你們的苦衷,可是……」

  「很好,那麼這樣吧!你應該也多少體會到電玩的樂趣了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像仁井谷同學那樣當個見習社員?這樣一來,你就可以自由進出這間社辦!你可以像以前那樣窩在圖書館,想到時也可以來繼續玩《秘境探險》或《地底探險》!」

  這項提議對岸嶺來說很有吸引力。也許這樣做只是優柔寡斷、敷衍一時,但無論以什麼形式,他都希望有時間慢慢考慮。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那麼請讓我見習入社吧。」

  「嗯,說得好!歡迎加入伊豆野宮學園現代遊戲社!見習也好什麼都好,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瀨名老師豪爽地說。

  然而相較之下,天道的表情卻顯得鬱鬱寡歡。

  「你們倆等一下。見習入社?這樣不乾不脆的好嗎?」

  這句話惡狠狠刺進岸嶺的心。因為他的確是想把問題擱一邊,才會這樣決定。

  「妳不是說過事情急不得嗎?天道同學!就先給他一點時間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他的情況跟仁井谷不同。以這種含糊的形式繼續參與社團活動,對雙方都沒好處吧。」

  「當然我希望岸嶺同學務必能加入我們社團!正因為如此才要暫緩一下,給他一點時間考慮啊!再說,這對大家來說不是最好的辦法嗎?雖然只是見習,但我們社團好歹也獲得了一個男生新社員,算是保住了面子!岸嶺同學也有了可以接觸電玩的場所!」

  「唔……這倒也是……」

  「那個,真對不起。都是我太優柔寡斷……」

  岸嶺覺得歉疚起來,不禁開口道歉。結果天道一聽,慌張地說:

  「啊啊,沒有,你不用在意。對啦,追根究柢,是我們硬把你帶來的。現在你對電玩多少產生點興趣,我們應該為此高興才是。」

  「呃,喔……」

  她說得沒錯,事情這樣發展真的好嗎?雖然不安的心情依然盤據著胸口,但總之岸嶺現在需要時間,所以也沒辦法說什麼。

  就這樣,雖然經過了一段迂迴曲折的過程,岸嶺這輩子活到第十八年,終於加入了第一個社團。

  EP‧5 推動世界的大多是錢

  1

  那天早上,岸嶺沒在上學路上碰到日下部。

  反正日下部看起來時間觀念不怎麼嚴謹,也許之前能天天碰到只是巧合。

  上學時還是一個人走心情比較輕鬆,但相對地有個缺點,就是一個人很容易胡思亂想。

  「對了,從今天開始我是不是該去社辦,而不是圖書館?」

  今天的煩惱是這件事。

  畢竟自己只是見習入社,並沒有義務要去社團報到。即使如此,好歹第一天總該露個臉吧。也是為了不讓天道失望。

  話雖如此,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自從小學時代起,放學後他總是往圖書館跑。這點在前兩年的高中生活也不曾改變,他以為剩下的一年也是一樣,都是一個人以書為伴,我行我素地過日子。

  而這種日常生活,也許從今天開始就要改變了。

  (從來沒想像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岸嶺並不討厭這種變化,他已經開始對電玩產生興趣。他也想再多玩一下之前挑戰過的《地底探險》或《秘境探險》,或是玩玩看更多不同的遊戲。再說,天道也在那個社團。現在先不管她是不是喜歡瀨名老師,能跟像她那樣的女孩長時間相處,總是讓岸嶺有點心花怒放。

  只是,自己如果一直都只是個見習社員,一定會讓她失望吧。另一方面,他又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成為社團的力量,而遲遲還沒下定決心正式入社。

  實在很討厭自己這麼優柔寡斷。

  「那……那個……請問是……岸嶺學長吧?」

  突然間,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他記得那個頗為響亮,但又膽小如鼠的聲音。

  回頭一看,如他所料,是現代遊戲社的見習社員仁井谷。

  他很意外。想不到會在上學途中被她叫住,況且她那麼怕男生。

  「啊,早……早啊,仁井谷同學。」

  真要說起來,他根本沒有上學途中被女生叫住的經驗。打招呼的聲音不禁有點破音。

  「那個……不好意思,突然叫住學長。我在車上看到學長,想說可以一起走……」

  仁井谷就像小狗一樣怯生生地說。

  在她後面,可以看到一輛車停在那裡。雖然不是賓士,但坐在駕駛座的彪形大漢,擺明了在瞪岸嶺。那人用眼神告訴他:你敢動手動腳就死定了。

  雖然岸嶺有點畏縮,但他知道仁井谷是勉強鼓起勇氣向自己搭話的。岸嶺不願辜負她的心意,說真的也沒膽拒絕女生的要求。

  「我……我沒差啊……」

  他盡可能不去看那個司機,回答道。

  「謝……謝謝學長。那麼……」

  兩人一起走向學校。不過仁井谷跟自己隔開了三步距離,所以遠遠看起來可能不像是一起上學。

  岸嶺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不懂仁井谷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而且雖說是順水推舟,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跟女生一起上學。再附加一點,無聲無息地從身後跟上來的轎車也讓他怕得要命。

  「那……那個,仁井谷同學?」

  岸嶺無法保持沉默,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

  「是……是的?什……什麼事?」

  「妳……妳為什麼會想跟我,那個,一起上學呢?啊,不,我並不是嫌妳煩,只是,仁井谷同學妳……不是,伊豆野宮學園的女生,好像都有點怕男生……」

  他拚命挑選字眼。

  「啊,那個……學長說得沒錯,我也是到現在都還沒跟班上男生講過話……可是,我覺得這樣不行。畢竟伊豆野宮學園已經變成男女合校了。況且我是學生會的一分子,所以想跟天道會長一樣,能夠率先與男生正常接觸……啊,對……對不起!我好像講了很失禮的話……」

  「不會,沒關係。如果是這樣的話,儘管利用我沒關係。」

  說得明白點,就是自己可能被當成適應異性的白老鼠了。不過,他並不覺得生氣。因為岸嶺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所以無法嘲笑她。

  況且,對異性沒有免疫力這點,岸嶺也跟她差不多。

  「對……對了,天道同學對我或是瀨名老師的態度都很普通,對吧?」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

  「她也一直都是念女校的……對吧?為什麼她不怕男生呢?」

  「啊……我……我也想過同樣的問題,所以問過會長。學長知道嗎?會長的生日好像是四月二日。」

  「哦。不,我不知道……」

  「『如果是四月一日的話就會變成早出生,(註:指日本一月一日〜四月一日出生者,會與前一年四月一日後出生的人就讀同年級。)因此四月二日出生的人一直都是同年級中年紀最大的大姊。所以我必須永遠做好榜樣,當大家的姊姊。』會長是這樣說的。」

  岸嶺忍不住笑了。

  想到她為了這麼孩子氣的理由,變成一個會對老師飛踢的人,就忍不住覺得好笑。

  「很有會長的風格。」

  「嗯,就是啊。」

  仁井谷也笑了。

  然後,兩人都猛然回過神來。由於氣氛變得還不錯,兩人似乎都有點害羞起來。

  「對……對了──」

  這次換仁井谷主動說話,像要掩飾害羞。

  「岸嶺學長決定加入現代遊戲社了嗎?」

  「咦?啊,不,我還在猶豫。雖然我也想再玩一下電動……」

  「這樣啊?我還以為最近的男生只要聽到能打電動,都會很開心呢……」

  「我想一般都是那樣,只有我是少數。啊,可是現代遊戲社都沒有男生社員呢?我聽說高中部全部加起來有大約二十個男生……是不是因為入社條件太難了?」

  「啊,應該是因為……」

  說到一半,仁井谷吞吞吐吐起來。

  也就是說,有什麼不太好的理由了。

  「有……有什麼問題嗎?該不會是……瀨名老師?」

  「……是的,我想應該是。大家好像都不太想跟那位老師打交道……」

  「啊──」

  光聽到這樣自己就能體會了,真是可怕。

  畢竟他可是會一臉認真地問「想不想跟聲優結婚啊?」的人。岸嶺自己要是沒被綁架,也絕對不會想靠近他。

  「那種人為什麼還能當老師?」

  「那個,聽說那位老師在物理界相當有名。雖然物理給人的感覺是最無聊的課程第一名,可是瀨名老師上的課簡明易懂,評價很好。甚至還有風聲說他差一點就能拿到諾貝爾物理學獎呢……」

  「……那……那可真厲害啊。」

  岸嶺想起一句話叫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恐怕上天給了他物理才華,但是人格方面卻有點走偏了吧。

  「還有,我想氣氛也是一個問題。」

  「氣氛?」

  「我們學校不是標準的貴族女校嗎?別說電動,就連卡拉OK或保齡球,很多女生都沒接觸過。所以大家好像都不太好意思說自己喜歡那些娛樂……」

  「呃,是喔。」

  不管是電動還是卡拉0K,都給人一種庶民娛樂的印象。在滿是千金小姐的伊豆野宮學園裡,大概不太好意思接觸那類事物吧。

  「但如果是這樣,天道同學為什麼要加入現代遊戲社?我聽說她是為了替男生做安身之處才會……」

  「咦?學長不知道嗎?」

  不知道為什麼,仁井谷像是被騙了似地愣了愣。

  「嗯?怎麼了?」

  「啊,不,那個……」

  接著她思忖了一下。

  「……也是,學長才剛加入,當然不知道吧……雖然會長跟我說要保密……可是既然要成為社員,岸嶺學長也應該知道一下比較好吧。」

  「怎……怎麼回事?究竟是什麼事?」

  岸嶺一問,仁井谷沉默片刻後,用暗暗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說:

  「呃……今天午休……最好是十二點五十分左右,我會請瀨名老師把門開著,請學長偷偷到視聽準備室去看看。學長應該知道視聽準備室與隔壁的第二視聽教室是相通的吧?請學長盡可能不要發出聲音,從視聽教室的門偷偷進去。雖然只是一點小聲響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但還是小心點好。」

  「……也就是要我偷偷溜進去?為什麼要這樣……」

  岸嶺一回問,仁井谷不知怎地顯得有點愉快。

  「去看了就知道,一定可以看到會長的祕密的。」

  「是……是喔……」

  偷看別人的祕密不是件值得誇獎的事。但聽到可以一窺天道的祕密,他實在無法不感興趣。

  講著講著,學園已經近在眼前。同時,仁井谷也開始侷促不安起來。

  岸嶺大致能猜到理由。

  「差……差不多該分開走了吧?班上同學可能會看到,妳應該也不太想被人看到跟男生一起上學……吧?」

  仁井谷露出了又像放心,又像遺憾,又像歉疚的複雜表情。

  「那個……如果可以這樣……對……對不起,我這樣做很過分吧……」

  「啊,沒……沒關係啦!我們都有自己的立場嘛……換作是我,我也會跟仁井谷同學一樣想很多的。那我先走了!」

  「啊,不過,那個!」

  岸嶺正要加快腳步,仁井谷再度對著他的背影叫道:

  「那個,岸嶺學長人很隨和,能跟學長聊天很開心。那個,如果還有機會……可以再跟學長一起上學嗎?」

  「咦……啊,嗯,好啊。」

  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岸嶺只能隨便回答。

  「太好了,那麼下次見。」

  仁井谷開心地笑著,輕輕揮了揮手。

  「…………」

  岸嶺沒說什麼,再度加快腳步,走向學園。

  跟你在一起很開心。有機會的話還想在一起。除了宮美之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跟他說。

  她並不是對岸嶺有意思,不僅如此,只是說他很隨和罷了。不過能讓像她這樣可愛的學妹開心,岸嶺打從心底覺得很高興。

  岸嶺開始真心感謝自己能轉進這所學園了。

  2

  就這樣,到了當天午休。

  一邊拚命跟上日下部的話題一邊吃完午餐便當,當時鐘指針指向十二點五十分時,「我去個廁所。」岸嶺說完就離開了教室。

  雖然偷窺別人的祕密仍然讓他心裡有點抵抗,但仁井谷都特地告訴自己了,而且他很難壓抑自己的欲望,想更進一步了解天道。再說,如果是對天道真的很不利的祕密,岸嶺覺得崇拜天道的仁井谷應該不會把那種事告訴自己。

  他走下樓梯,前往二樓。第一、第二視聽教室與現代遊戲社的社辦視聽準備室就在這層樓。

  首先他按照仁井谷說的,進入第二視聽教室,門沒上鎖。他直接穿過並列著的桌子之間,走向通往視聽準備室的內側門扉。

  「她叫我要偷偷溜過去……」

  他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非得這麼做,但都來到這裡了,他也不想反悔。他盡可能慢慢推開門。

  出於功能需求,視聽教室是完全隔音的。可能是因為這樣,他一推開門就聽見室內傳來某些聲首。

  是有點落伍的電子音效。這聲音他有印象,因為昨天才剛聽過。

  是《地底探險》的BGM。

  看來好像是有人在玩Famicom。究竟是誰──岸嶺悄悄鑽進門的另一側。

  他躲在塞滿器材的架子後面,偷偷看了一下室內。

  「啊。」

  在裡面玩Famicom的人,是天道。

  仔細想想,沒什麼不可思議的。除了社團成員之外,沒人會在這間社辦打電動。如果不是瀨名老師,當然就是天道了。

  (這該不會就是天道同學的祕密……?)

  天道心無旁鶩地緊盯著遊戲畫面。原來如此,這下他明白為什麼仁井谷說溜進來時稍微發出聲音也沒關係。看天道那麼專心,就算有人跟她講話,她搞不好也聽不到。

  「……不過,她看起來好開心啊。」

  岸嶺所認識的天道,總是英氣凜然,一板一眼。但此時的她,表情卻瞬息萬變。有時開心,有時沉醉,有時生氣。

  就像小孩子天真無邪地玩樂一樣,光是看著都覺得快樂起來。

  (我懂了。)

  他終於明白仁井谷想告訴自己什麼了。

  (天道同學就只是很喜歡玩電動呢。)

  表面上說是為了學園,為了替男生做個安身之處,其實只是她自己喜歡電動罷了。

  這裡是日本數一數二的貴族女校,而天道可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會長。不管電玩在全世界多風行,站在她的立場,也許沒辦法公然宣稱自己愛打電動。或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協助成立現代遊戲社,自己也加入,然後像這樣偷偷玩。

  不過,岸嶺絲毫無意責怪她。因為她玩電動真的玩得很開心。

  岸嶺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正式入社的理由,那就是讓她最喜歡的社團存續下去。也許光為了這一點,就有入社的價值了。

  再說,還有一件令岸嶺高興的事實。她是因為喜歡電動才加入這個社團的,也就是說,至少她跟瀨名老師沒有任何關係。

  就在岸嶺陷入沉思之時。

  天道亢奮地叫了起來。

  「嘖,○他媽的鬼魂!竟然挑這時候出現!」

  (…………欸?)

  無意間,岸嶺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什麼很驚人的話語。

  然而,這裡除了自己與天道之外沒有別人。

  (應……應該是我聽錯……了吧。對吧。)

  平時總是冷靜沉著、英氣凜然、美麗動人而受到學妹景仰的那個天道,怎麼可能說出○他媽這種字眼來。

  (就……就是啊。不會錯,絕對是我聽錯了。)

  什麼不好聽錯,竟然把她講的話聽成那種髒話,對她真是過意不去。岸嶺在內心下跪道歉。

  叮咚噹咚,鐘聲響起。

  是預備鈴。再五分鐘,第五節課就要開始了。

  岸嶺開始產生了別種不安。天道打電動打得那麼熱衷,有沒有聽見預備鈴呢?要是打電動打到上課遲到,她會很沒面子的。岸嶺覺得就算自己偷窺被抓包,或許也該出聲提醒她。

  不過這是他杞人憂天了。

  「呼,到此為止了嗎……」

  岸嶺聽見她極其遺憾的喃喃自語。

  該說不愧是天道學生會長嗎?玩得那麼專心也不會漏聽鈴聲。她一臉捨不得地放下手把,關掉Famicom的電源。

  岸嶺放下心來,卻也發現自己錯失了離開這裡的機會。趁天道專心打電動時還能溜出去,但如果現在開關門,一定會被她發現。

  (算了,沒差。反正天道同學收拾好了,應該也會馬上離開。)

  然而,岸嶺的推測落空了。

  不知道為什麼,天道收拾好電動之後,也沒有要立刻離開社辦的樣子。

  究竟是怎麼了呢?岸嶺從架子的隙縫間偷看了一眼。

  天道脫掉了西裝式制服。

  (咦──)

  岸嶺受到彷彿心臟被直接毆打的衝擊。

  如果只是脫掉外套,還能解釋成打電動太熱了。然而,天道接著又解開緞帶,一顆一顆解開了純白上衣的鈕扣。

  「…………」

  眼前發生的事情,對岸嶺而言太跳脫現實了。腦子彷彿放棄了思考,完全無法理解她在做什麼。

  岸嶺正在發呆時,天道已經解開所有鈕扣,終於脫掉了上衣。

  白色胸罩與不輸給胸罩顏色的白皙肌膚暴露出來。

  (嗚哇────────!)

  那個天道,如今只穿著裙子與胸罩。

  岸嶺向來只看文字書籍,連本成人書刊都沒看過,眼前的光景對他來講刺激性實在太強了。

  自己正在看不該看的東西──岸嶺反射性地移開目光。然而剛剛才映入眼簾的雪白玉肌,已經烙印在岸嶺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了。

  絲絹般細滑的白皙肌膚、纖細的上臂、削瘦的肩膀、彷彿一碰就要折斷的小蠻腰。明明只看了短短一瞬間,大腦卻已經能重現那曼妙身材的每個細節。而且,最吸引岸嶺目光的是──

  (是……是因為服裝的關係嗎?完全看不出來那麼──)

  或許因為天道本來就屬於比較苗條的體型,所以胸部起伏較不顯眼。然而,剛才看見的純白胸罩包裹的酥胸,描繪出隔著制服無法想像的豐潤曲線,形成明顯的峽谷。而且彷彿在強調它的柔嫩,天道稍微移動一下,雙峰就跟著顫巍巍地搖晃。

  (不……不行不行!)

  岸嶺想忘記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緊閉雙眼左右搖頭。

  偷窺絕對是不好的行為。反正沒被抓包,有什麼關係。雖然心中的惡魔如此呢喃,但岸嶺身處在這種狀況時,向來總是理性獲得勝利。

  然而,即使閉上眼睛……不,正因為閉上眼睛之後不用看多餘的東西,天道白皙的肢體更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而且就算閉起眼睛,也無法阻止聲音傳進耳裡。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也許現在正在脫裙子。光是這樣想像,岸嶺就覺得自己要發瘋了。

  不過該說是幸運嗎?不管什麼樣的惡夢都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好,走吧。」

  他聽見天道如此喃喃自語。

  看來衣服終於換好了。岸嶺疲憊地睜開眼睛。

  他懷著一種過意不去的心情,又找了個連他本人都搞不太懂的藉口,告訴自己應該已經可以了──再加上些許期待──偷看了天道一眼。

  (嗚哇……)

  岸嶺又差點叫出聲來。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衣服的確是換好了,但岸嶺仍然覺得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天道換上了體育短褲。

  天道那雙又細又長又白,遠遠看起來就很光滑的玉腿,包含大腿都暴露在外。

  (傳……傳說原來是真的……!)

  說得明白點,就是天道的下一堂課是體育,所以在這裡換衣服。

  那不過就是早期的體育服罷了。然而讓擁有魔鬼身材的天道來穿,光是用看的都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麼罪過。

  被深藍色體育短褲包裹的渾圓翹臀。而從底下伸出的雙腿,讓深藍色體育短褲襯托出肌膚的雪白,而且有如絲絹般滑嫩柔細。

  (那……那個就是……日下部朝思暮想的……)

  原來如此,親眼目睹這幕光景,岸嶺也能稍微明白那些男生為什麼那麼想跟女生上體育課。就在岸嶺煩惱不已時,天道走出了教室。她那美麗的背影又緊緊抓住了岸嶺的目光。

  「呼……」

  等到她走出社辦,房門關上,岸嶺這才鬆了口氣。

  他完全明白為什麼體育課要男女分開了,那不是該讓男生看到的東西。不,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多看幾次,但岸嶺還是覺得不該看。

  無論如何,第五節課就要開始了。岸嶺沒能抑制住狂跳的心臟與動搖,就這樣回到自己的教室。

  3

  然後,到了放學後。

  「總覺得感覺怪怪的……」

  岸嶺喃喃自語。

  當然原因是出在午休發生的事。他試圖忘記那時看到的天道的白皙肌膚,但岸嶺沒自信等會兒遇見她時能否保持平靜。

  話雖如此,他不希望自己成為見習社員第一天就翹社。不得已,岸嶺踏進了視聽準備室。

  「哦,這不是岸嶺同學嗎?歡迎你來!」

  頭一個迎接他的,是悠然坐在椅子上的瀨名老師。然而環視社辦,就是沒看到天道。

  「奇怪?天道同學呢?」

  「不知道。畢竟她是學生會長嘛,常常會晚點才來的,等會就來了吧。怎麼啦?幹嘛站在哪裡,進來啊!」

  「呃,喔。」

  他怯怯地踏進社辦。

  「對了,你午休有過來嗎?」

  「欸?」

  一時之間他不知道瀨名老師在說什麼,不知該如何回答。

  「欸什麼欸?怎麼,你沒看到啊?天道同學的祕密。」

  「啊,嗯,是,有。不過,瀨名老師怎麼會知道……?」

  「因為是仁井谷同學拜託我的啊!她要我打開第二視聽教室的門鎖!」

  「啊啊,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是這樣沒錯……」

  「總之,這下你也明白了吧?天道同學雖然對外隱瞞,其實她超愛打電動的!」

  「啊,果然是這樣啊。」

  「什麼果不果然,你不也看到了嗎?看到她把握每分每秒打電動的樣子。」

  「呃,嗯。是啊,我的確看到天道同學熱中於電動的模樣了。」

  更正確來說,還看到了其他模樣。

  「不……不過話說回來,天道同學每天午休都會那樣打電動嗎?」

  「是不至於每天,不過可以說是經常!尤其是昨天與前天都只能看你玩!所以應該按捺不住了吧!」

  「原……原來是這樣啊。」

  雖說不知者無罪,不過自己等於是奪走了她玩電動的機會。岸嶺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在學校,而且還偷偷摸摸地那樣打電動吧。」

  「這方面的問題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不難想像吧?比方說她可是這所貴族女校的學生會長。而且聽說她家是儼如古代貴族的豪門。不管電動再怎麼流行,終究是大眾文化。她應該不想讓人看見自己肆無忌憚地打電動的樣子吧。」

  這跟仁井谷告訴自己的情形大致吻合。

  「所以天道同學才會積極協助成立這個社團,而且還當社員當到現在,對吧?因為她想做個能光明正大打電動的地方……」

  「八九不離十吧!順便一提,她非常熱愛現代的日本文化!不只是電動,還很喜歡看動畫DVD呢!」

  「哦。她連那種的也喜歡啊。」

  「當然囉!要不然怎麼可能在致詞的時候說『你們當中要是有人能怎樣怎樣,放學後就到我這裡來!』那不就是在抄涼宮春日嗎?」

  「……喔。」

  岸嶺聽不太懂,總之好像是某部知名動畫的台詞。

  「對了,對了!我忘記說了,如果第五節課是體育課,她好像會在這間社辦換衣服。據說是因為她是深受學生景仰的學生會長,不能在午休快結束時衝進更衣室趕著換衣服,說是太沒品了。所以你午休來這裡時也要當心喔!」

  「…………」

  已經太遲了,這種事請早點告訴我啊──岸嶺當然不可能這樣說。

  「那個,我不可能知道天道同學班級的課表啊……」

  「喔喔,說得也是!哎,我再找機會告訴你吧。嗯,等等喔,我記得天道同學的班級今天第五節就是體育課……?」

  岸嶺的心臟不禁漏了一拍。

  不曉得是不是顧慮到岸嶺的心情,瀨名老師重新調整好眼鏡,主動換了話題。

  「算了,沒差,別說這個了,進入正題吧!如何,經過了一晚,是不是下定決心要成為正式社員了?我沒打算催你,但照天道同學的那種個性,你還是早點做出結論吧!」

  雖然話題改變讓他放下心來,但這個問題也有點難回答。

  「呃。老實說,我還在猶豫。雖然我也想再玩一下電動……」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還在猶豫!你也真是愛鑽牛角尖啊!」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岸嶺無法反駁。

  「好,那麼我給你個建議吧!我呢,並不打算否定別人的生活方式。不過,高中生活是人生當中僅僅三年的寶貴時光!光用閱讀度過這段時光,你不覺得有點可惜嗎?」

  被人說自己的興趣很可惜,讓岸嶺有點不高興。

  「又……又不會怎樣,每個人各有各的興趣啊。又不會給別人造成困擾。」

  「不,我先說清楚,你的所作所為的確會造成困擾!」

  「給……給誰造成困擾?」

  「還有誰?就是將來的你啊!」

  意料不到的回答,讓岸嶺不禁愣在原地。

  「什……什麼意思?老師應該不會知道我將來會怎樣吧……」

  「不,我就是知道。聽好了,比方說文組的男女同學一起玩社團,可是這輩子第一次與異性長時間相處的機會,搞不好還是人生最後一次呢!」

  「人……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會不會太誇張啦?再說這所學校女生多得是啊。」

  「不,你太天真了!你班上的確也有很多女生。但是以目前男女比例一比十五的狀況來看,男生根本無法跟女生攀談。這點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

  「呃,是沒錯啦……請等一下,原本不是在講我入社的事嗎?怎麼扯到女生身上去了?」

  「少問那麼多,聽我說就是了!你應該也對異性的話題有興趣吧?」

  「……還……還好而已啦。」

  他無法完全否定。

  身為男人,當然對女生有興趣。但老實地承認總覺得有點沒品,好像太遜了。

  「再說跟班上女生每天都得見面!就算發生了什麼成為男女朋友,萬一吹了,你就知道有多慘!從第二天起你就得跟前女友待在同一間教室,尷尬到了極點。而社團活動就沒這問題了。因為要是發生了什麼問題,退社就好了嘛!」

  「喔……」

  他搞不懂瀨名老師到底想說什麼,但總覺得他的話有點說服力。事實上,同班的日下部會決定轉學到這所學園,就是因為這方面的問題。

  「不過,不一定要在高中,念大學或是進公司後,也還是會碰到女生啊。」

  「當然,今後還多得是跟異性接觸的機會!但是一個高中時期沒跟異性講過兩句話的人,就算進了大學或出了社會,也不可能跟異性好好講話!」

  「也……也不用這麼武斷吧?老師您這樣是偏見。」

  但岸嶺無法否定。

  岸嶺也不是木頭人,要是問他想不想跟女生交往,他實在不能說不。他的確有點暗戀天道,也偷偷期待過自己能有書中那種熱情如火的邂逅。他之所以會來伊豆野宮學園就學,是因為他想在這種環境下,自己就算落單也不會顯得突兀──但不能否認其實他也想過,既然這裡有這麼多女生,或許能認識一個喜歡看書的女性朋友。

  只是,如果問他有沒有膽主動與異性攀談,答案當然是不。如果再問自己上了大學或進入社會時會不會改變這種生活方式,答案或許也是不。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你如果現在不加入我們社團,你將來就會交不到女友,娶不到太太,一個人孤獨度過餘生,最後被埋進公墓變成無主墳!」

  「不……不過就是高中的社圑活動嘛,有這麼嚴重嗎……?」

  「當然有!在高中的經驗,對今後人生就是有這麼大的影響!我就講明了,岸嶺同學,你對天道同學是怎麼想的?先不論個性或興趣,她夠資格稱為美少女了吧?而且她在這所學校是少數不會怕男生的類型,要是能每天跟她一起度過、聊幾句,對你來說就已經夠棒了吧!再附加一點,天道同學沒有男朋友,而且好像根本沒跟異性交往過!」

  「…………」

  岸嶺不禁語塞。自己對天道是怎麼想的?不知怎的,光是聽到這個問題他就害羞起來。

  「那……那瀨名老師呢?老師既然說天道同學是美少女,那應該也對她有點好感吧!你們之前還在這間社辦兩人獨處耶!」

  岸嶺知道這是在轉移焦點,但他仍然強硬地講個沒完。天道會加入這個社團,純粹只是因為想打電動──這件事他已經猜到了,但並非百分百保證如此,而且瀨名老師對她是怎麼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仔細想想,這所學校應該不可能發生師生戀,但瀨名老師好像很有名,而且光看外貌的話個子很高,又挺帥的。如果可以,他很想確認個清楚。

  「我?跟天道同學?」

  瀨名老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聲。

  「哈,哈,哈,放心吧,岸嶺同學。就算不論師生關係,天地顛倒過來,我跟她也不可能交往的!」

  「您……您怎麼能這麼肯定?」

  岸嶺回問,瀨名老師低聲一笑,然後大聲宣言:

  「因為她不是聲優啊!」

  「……您回得這麼有自信,我不知該作何反應耶。」

  岸嶺心中稍微鬆了口氣的同時,也因為還是搞不懂這個人而嘆氣。

  聲優。跟這個人講話時,常常會聽到這兩個字。

  岸嶺在想瀨名老師該不會是在轉移話題吧,但是看他無謂的嚴肅表情,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畢竟這個人可是隨身攜帶結婚申請書呢。

  「那個,介紹社團的時候您也是這樣說,您為什麼這麼堅持要跟聲優結婚呢?」

  「我才搞不懂呢,這有什麼好不懂的?聽好囉,人類的本質一定會流露在表面上!比方說氣質,或是面相,當然也包括聲音!照這種說法來想,聲音悅耳動聽的聲優,不正是最好的另一半嗎?」

  「……喔。好吧,反正人各有所好……」

  岸嶺也不是不能體會。比方說天道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舒服。如果有那樣聲音婉轉悅耳的異性在身旁為自己加油打氣,說不定什麼難關都能撐得過去。

  「追根究柢,我會在這所學校擔任教職,也是為了這個喔?」

  「咦……也就是說,因為這所學校都是女生,所以將來有可能出現聲優嗎?」

  「不,不是。是因為這所學校有演藝科!別說將來,搞不好近日之內學生當中就會出現聲優了!」

  「就……就為了這種動機……」

  岸嶺實在是無法理解。

  「咦,奇怪?可是等一下喔。」

  就在這時,岸嶺注意到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老師的動機我明白了。可是,聲優跟現代遊戲社又有什麼關連呢?」

  「真虧你注意得到!其實在這方面,我有個遠大的計畫!我們已經跟你說過,現在日本每星期都會舉辦稱為JGBC的電玩大賽,對吧?這個JGBC……規模比較大的賽事,幾乎都是由聲優擔任主持人的!」

  「…………欸?」

  一開始,岸嶺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然而隨著時間經過,他漸漸明白了。

  瀨名老師喜歡聲優。而電玩大賽會由聲優擔任主持人。

  整件事就這麼單純。

  「也……也就是說,是這個意思嗎?老師是想在電玩大賽中勝出,藉此接近聲優,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這就像是職棒選手與電視台記者湊成對一樣!只要成為JGBC前幾名的常客,就會有更多機會跟聲優接觸,也更有可能讓對方察覺我的魅力!更進一步,如果在JGBC中不斷勝出──」

  「不,謝謝,不用再說了,我大概都知道了!」

  有種各方面都被糟蹋的感覺。岸嶺不由得嘆氣。

  「真是……原本不是說,成立目的是為了替男生做安身之處嗎?我聽你們那樣說,本來還滿感動的……」

  「哈,哈,哈!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個人有其他的目的也無所謂吧?」

  「…………」

  正好相反吧。恐怕根本不是為了替男生做安身之處而成立現代遊戲社,而是因為想接近聲優才成立現代遊戲社,然後再找個像樣的理由而已吧。

  就在這個時候。

  「抱歉,我來遲了。」

  天道上氣不接下氣地進入社辦。

  「哦。太好了,你今天也來了呢。」

  四目交接。一面對她那美麗的容顏,跟瀨名老師談過的那些話,就都變得無所謂了。

  「呃,是。畢竟才第一天嘛……」

  岸嶺一邊回答,一邊努力不去想起午休目睹的事物。但他失敗了。

  光是隔著制服看天道苗條有致的身材,那削瘦的肩膀、緊緻的小蠻腰,還有穿起衣服顯痩的豐滿乳溝全都鮮明地浮現腦海。

  尤其養眼的是那雙美腿。不愧是貴族女校的學生會長,裙子不會太短,但膝上裙底下露出的玉腿,仍然讓他想起穿著體育短褲的天道。

  他不是不懂瀨名老師與日下部想說什麼。這可是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年,如果能跟這麼漂亮的女生交往──一想到這裡,心臟就狂跳不止。而且她跟瀨名老師毫無男女關係,好像也沒有男朋友。

  當然,他不認為自己這個平凡的最佳範例配得上她。但就算不能交往,只要來到這間社辦,今後就能與她長時間相處。

  「嗯?怎麼了,你臉有點紅喔。」

  天道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將臉湊了過來。光是這樣就讓他心跳加速。

  「沒……沒事,我很好。因、因為是第一次參加社團活動,有點緊張……」

  「是嗎?你雖然是見習,但的確是本社的社員,不用畏畏縮縮的。」

  「好……好的。」

  「好了,那麼今天是值得紀念的社團活動第一天。瀨名老師,您有想好今天要做什麼嗎?」

  「當然囉!我覺得首先大家應該互相認識一下,所以正要把妳的事告訴岸嶺同學!」

  「咦。」

  天道顯而易見地動搖起來。

  「我的事?您……您想告訴他我的什麼……?」

  「關於妳成立這個社團的理由啊。既然要成為同志,我覺得他也應該知道一下吧!」

  「那……那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我只是以學生會長的身分,贊成老師說要替男同學做個安身之處的主張啊!」

  「不,不是那個,是另一個理由。就算告訴岸嶺同學也不會怎樣吧?其實妳對電玩及動畫之類的最──」

  說時遲那時快。天道整張臉變得紅通通的,激烈到好像能聽見「轟」一聲。

  「哇──!哇──!」

  岸嶺不禁愣在原地。

  那個英氣凜然、成熟穩重,隨時保持冷靜的天道,竟然滿臉通紅,兩條手臂死命地亂揮,試圖堵住瀨名老師的嘴。

  他有看過這副光景。就是在問天道為什麼會加入這個社團的時候。

  那時天道也是難為情地羞紅了臉。因此,岸嶺不由得懷疑起她與瀨名老師的關係,結果好像完全是自己搞錯了。

  說得明白點,就是她很喜歡遊戲及動畫,而且想保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天道同學!妳這麼不喜歡,那這件事就不提了!」

  「這……這樣才對嘛!絕對不要提到我的事情喔!」

  這時,天道似乎察覺到岸嶺愣怔的目光。

  她刻意乾咳一聲,想佯裝平靜。但臉還是一樣微微泛紅。原來她也有可愛的地方呢,岸嶺心想。

  「時……時間寶貴,不是講這些的時候了。對了,我先告訴你本社今後的課題吧!」

  天道轉變話題的方式稍嫌強硬了點。岸嶺有點想再多看一下她傷腦筋的表情,但也不想惹她討厭,就跟著答腔。

  「課題……是嗎?有什麼問題需要解決嗎?」

  「是啊。畢竟這所學園是作風保守的貴族女校嘛?很多老師都是老古板,認為電玩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再加上社員人數的問題,我們社團隨時都有可能遭到廢社。所以本社最大的課題,就是必須盡早做出輝煌的實際成績。」

  「喔。可是,電玩要怎麼做出實際成績呢?」

  「嗯。這裡就得講到日本電玩大戰冠軍賽──通稱JGBC的電玩大賽了。」

  「這個大賽對我們而言,就等於是甲子園!」瀨名老師插嘴道:「我們要以社團名義參加這個JGBC,若能獲得優勝,就能做為玩家揚名立萬,而且只要社圑的英勇名聲傳遍全國,就算是理事長也不能找我們麻煩!」

  「喔,原來如此。」

  「不過,只有一個問題。」天道說。「JGBC分成個人戰與圑體戰兩個部門。我們既然是以社團活動的名義參加,就必須參加團體戰,但團體戰至少需要四個隊員。」

  「為什麼一定要團體戰?我覺得個人戰也可以啊。我不太清楚,不過劍道社之類的不是團體戰與個人戰都會參加嗎?」

  「說穿了,我們需要一個能讓各位老師接受的理由。如果是個人打電動,那不就不需要成立社團了?我們是以社團活動的形式來玩電動,才能互相切磋琢磨,並且做出實際成績,要讓老師們看到成果才行。」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將來本社規模更加壯大後,也許有機會參加個人戰吧!」

  「喔,原來有這麼多障礙啊……」

  畢竟他們是在作風保守的貴族女校成立電玩社。也許校方對兩人提出過一些超乎想像的困難要求。

  「不只這個理由。」天道繼續說。「JGBC的個人戰可以說是龍蛇雜處的魔窟。那已經不是社團活動的層級了,不是將人生賭在電玩上的人,是不可能在那裡勝出的。不過如果是團體戰,我們這種學生就有活躍的機會。」

  「哦。是這樣嗎?我覺得我們學生要上課或準備考試什麼的,也蠻忙的啊……」

  「因為圑體戰有很多形式!個人戰的話必須精通所有遊戲類型,但團體戰的話,只要四個隊員各自擁有一項傑出特技,就有十足的勝算了!況且就算再忙,念同一所學校的學生還是很容易找機會聚在一起練習,對吧?社會人士就不能這樣了,但尼特族又很難找人組隊!」

  「原……原來如此。」

  社會人士要工作,的確不太可能天天聚在一起練習打電動。招募隊員也不容易。

  「我了解了。簡單來說,就是需要更多社員吧?畢竟我跟天道同學……再加上仁井谷同學也才三個人嘛。」

  「不,不對喔,岸嶺同學!很遺憾,仁井谷同學不能算在戰力內!所以隊員是你、天道同學還有我!」

  「咦!老師要加入嗎?」

  「當然囉!因為這又不是學校的活動!沒有任何問題!」

  「哎,反正就算老師加入,我們也還需要一名社員。」天道接著說。「只是……一般學校多得是愛打電動的學生,但我們學校畢竟比較特殊。」

  「唉,的確。而且光是喜歡電動還不行,對吧?」

  「是啊。要像你這樣擁有某種才能才行。」

  「我是覺得我的才能沒什麼了不起就是了……」

  嘴上這樣回答,但被天道稱讚讓他有點開心。

  「哎,這件事急也沒用!總之你今後如果找到很會打電動的學生,記得告訴我!不管怎麼樣,現在先來做能做的事吧!其實我也稍微想了一下,今天打算給岸嶺同學傳授一下現今遊戲業界的狀況!」

  「啊,那真是太謝謝老師了。我對那方面真的一竅不通。」

  「對吧?這下我可以解說個過癮了!」

  瀨名老師的雙眼──不對,是眼鏡為之一亮。

  相較之下,天道顯得有點厭煩。

  「的確是有必要沒錯啦……拜託老師長話短說喔。」

  「哈,哈,哈,我的解說永遠都是直白又簡短的!這樣吧,首先針對JGBC做進一步解說好了!」

  「喔。麻煩老師了。」

  岸嶺這時才想起來瀨名老師好像很愛解說。

  只要想到又要聽沒完沒了的解說,就能稍微理解天道的心情。不過如果自己真的要成為這個社團的社員,的確應該聽一下。岸嶺忍耐著專心傾聽。

  「所謂的JGBC──日本電玩大戰冠軍賽,就是每週在日本全國各地舉辦的電玩大賽!小規模的由遊戲專賣店主辦,大規模的有時會有企業成為贊助商,包下某個活動會場舉辦!舉辦次數非常之多,每週末在日本──不,縣內的任何地方都會舉辦大小不同的JGBC!」

  「那還真是……厲害。」

  幾乎每星期在日本全國各地舉辦的大賽,規模比岸嶺想的大多了。

  「不過,這個JGBC也只不過是開場,不過是預賽罷了!只要在JGBC名列前茅,就能獲得名叫『G點數』的分數,收集最多點數的個人或是團體,就可以參加一月在東京舉辦的JGBC總決賽!」

  「喔。越來越像甲子園了呢。」

  「正是如此!不過,大多數的運動大賽都是只要輸一次就回家了,而JGBC則是愛參加幾次就參加幾次!而且還有敗部復活戰喔!不過,每個月最多只能參加兩次,而且比方說在關東地區獲得的點數,也不能帶到關西地區累積!」

  「喔。好有趣的規則喔。」

  不管輸幾次都還有機會。這對自知抗壓性不強的岸嶺而言真是一大福音。

  「因為JGBC基本上就是遊戲促銷活動啦!最大的目的,就是讓參賽者買遊戲!要是輸個一次就得退場,那怎麼賣遊戲?所以他們要讓玩家盡量參加JGBC,好多賣些比賽指定項目的遊戲!」

  「這……這樣聽起來銅臭味好重喔。」

  「是啊。」天道也表情有點厭煩地點頭。「JGBC大賽不是國營,而是企業主辦。帶點銅臭味也是無可奈何。我是覺得最好能再少點商業氣息啦。」

  「唉,你們兩個,不要講這種中二病的話!既然JGBC是企業主辦的活動,散發銅臭味的內部問題多得是!有個小地方的遊戲專賣店,因為某款遊戲積一堆庫存賣不掉,還曾經拿那款遊戲當比賽項目,舉辦過JGBC呢!」

  「越聽越現實了……」

  「因為現在有文化振興券嘛。多虧於此,就算是小朋友每個月至少也能買一款遊戲。所以也就引來了一大群禿鷹。」

  「什麼禿鷹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吧!這樣一來讓大筆資本流入遊戲業界,成為了他們開發新遊戲的力量耶!結果國內經濟獲得循環,也催生出優質遊戲!不只如此,出口國外的遊戲還不會引起任何貿易摩擦,就賺進了大筆外匯!經濟活動萬萬歲啊,各位!」

  「喔……」

  這樣一說好像真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岸嶺無法反駁。

  不過天道似乎還是不滿意,顯得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簡而言之,為了晉級總決賽,我們也必須早點湊到四名隊員挑戰團體戰,賺取點數對吧?」

  「就是這樣。只不過,我們的最終目的不是總決賽,而是有更遠大的目標。」

  天道若無其事地說。

  「更遠大的……目標?有什麼比總決賽更遠大呢……?」

  「還有一個。那就是每年在年底舉辦,只有各國總決賽優勝隊伍才能參加的最後一場電玩大賽。」

  聽到這裡,岸嶺大致明白到那是什麼大賽了。

  JGBC是日本的電玩大賽。換句話說,也有舞台不在日本的電玩大賽。

  「這樣啊。也就是說有世界大賽……就是世界電玩大戰冠軍賽(World Game Battle Championship)囉?」

  「沒錯,正是。我們的最終目的,就是在WGBC這場電玩聖戰中獲得優勝。」

  天道的語氣,彷彿顯示出強烈決心般堅定。

  「當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瀨名老師也加重了語氣。「現在光日本就有一千萬名玩家,據說競賽人口比任何體育賽事都來得多!而全世界更是有超過一億名的玩家!」

  「…………」

  岸嶺覺得全身一陣打顫。光是日本第一聽起來就夠誇張了,竟然還要拿世界第一當目標,他根本無從想像起。

  「……我這種小人物,真的能幫你們達成目標嗎?」

  一直以來懷抱著的疑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瀨名老師與天道面面相覷。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不安。不過呢,還沒挑戰就開始擔心也沒用吧。」

  「你的《地底探險》的技術,可是非同小可喔!我們欣賞你,相信我們的眼光吧!」

  「喔……」

  岸嶺知道兩人異口同聲在鼓勵自己。但只有這份不安怎麼樣都消除不了。

  「好吧,你會不安也是沒辦法的!所以我有一項提議!岸嶺同學缺乏對遊戲的相關知識與經驗,這也是造成不安的一個原因!先不論經驗,愛看書的你要獲得知識並不難!今後試著購買電玩雜誌看看如何?」

  「電……電玩的雜誌……是嗎?」

  岸嶺想都沒想到可以這樣做。他連電玩雜誌這種東西都沒聽過。

  「我不太清楚,什麼是電玩雜誌?」

  「當然基本上都是介紹遊戲資訊。」天道說:「主要就是介紹最新推出的遊戲,還有遊戲的攻略報導。其他還會刊登遊戲活動的採訪報導、訪談或是專欄。嗯,這些對你來說的確都是不可或缺的資訊。」

  「喔,原來如此。」

  岸嶺頓時覺得很感興趣。

  不過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的房間已經被書本淹沒了。他就是因為這樣才忍著不買書,都跑圖書館。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買更多書了。

  不過,家裡的書也沒多到連一、兩本雜誌都放不下。錢包裡也積了一些沒用過的文化振興券。試著買個一本也行。

  「呃──所以有哪些種類呢?下次我去書店時找找看。」

  「這個嘛,我最推的還是《電擊PlayStation》吧!雖然只限定介紹PS的資訊,不過報導文章的通順度還有專業度都是業界第一,像你這樣的新手也很容易入門!我本來是《丸勝SuperFamicom》派的,後來購買的雜誌就是它!喔、你們現在應該吐槽我幾歲才對喔!」

  「……喔。我不太清楚,總之買《電擊PlayStation》就對了……吧。」

  我先記住了這本雜誌的名字。

  「其實你也不一定要買雜誌啦。」

  天道如此提議。

  「你有沒有可以上網的電腦?」

  「有啊。不過是家人共用的。」

  「這就夠了。上網不用花錢,而且現在多得是遊戲資訊豐富的網站。我建議你養成每天逛『電擊Online』的習慣。這是剛才瀨名老師提到的,電玩雜誌出版社經營的網站,做為電玩資訊網站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有道理!先從網站接觸起,有興趣之後再買買雜誌也不錯。對了,既然要看電玩網站,『4Gamer』也不能錯過!那裡的資訊量超豐富,對現在的你來說一定有幫助!」

  「……4Gamer?」

  又是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名詞。岸嶺忍不住回問,不過對遊戲玩家來說這似乎是個很有名的網站,兩位前輩開始熱烈討論起來。

  「請等一下。他這兩天才開始玩遊戲,還是個新手。去看資訊量太多的網站只會混亂吧。」

  「怎麼會呢?岸嶺同學需要的,是先對遊戲產生興趣!總之應該先接觸大量資訊,然後產生興趣吧。不管是PC遊戲或什麼都好,先讓他看看最重要!」

  「那樣的話不如看『GAME Watch』比較好吧?那個網站歷史悠久,網站做得也很簡單易懂,基本的也都有報導到。」

  「唔,妳說的或許有道理……不,有了,以他來說,與其看企業網站,或許看個人網站比較好!同樣以玩家的立場設立的網站應該比較容易引起興趣!從『我的遊戲速報@刃』或是『Hachima 起稿』之類的網站接觸起比較好!」

  天道罕見地蹙起眉頭。

  「我覺得從那種網站接觸起不太好吧!不同於企業網站,個人網站的資訊有很多都來路不明。而且只要站長有意,也可以輕易操作報導給人的印象。要是他被教壞了就不好了!」

  「可是個人網站行動力強,有些事情只有他們做得到!更何況現在這個時代,部落格、推特、WiKi,個人玩家的活動與遊戲本身已經是密不可分了,不是嗎?覺得有趣就看,無聊就不看,這就是網路!因為可以用來殺人就把菜刀丟掉,可是最愚蠢的行為喔!」

  「可是,企業網站與聯盟行銷部落格本來就不能混為一談──」

  「否定經濟活動就是否定文明!企業網站也一樣受限於贊助商──」

  兩人之間開始飄盪某種危險的氛圍。

  岸嶺在想或許自己該上前勸架,但他根本聽不懂兩人在說啥。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呃──GAME Watch、4Gamer,還有……總之我全部都會看一下的!反正最後看不看取決於我。」

  他這樣說,兩人才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或者該說他們發現自己正在吵沒意義的架。

  「也……也是。旁人說得太多也沒用。」

  「嗯。之後就交給岸嶺同學自己判斷吧。」

  因為岸嶺現在已經知道天道的祕密,才能這麼想。其實根本沒必要亂猜他們倆的關係。天道對任何事都有潔癖,至於瀨名老師則有點太大而化之。這兩個人怎麼想都不可能交往。

  「不過這樣的話,今天要做什麼才好呢?反正不可能現在去找新社員,就讓岸嶺同學繼續玩《秘境探險》怎麼樣?」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今天也有一項提議。」

  「哦,是什麼?」

  「後天星期天,我們三人一起去參加JGBC的個人戰看看如何?」

  這真是個出人意表的提議。不只是岸嶺,瀨名老師似乎也這麼覺得,罕見地顯得有點猶疑。

  「我覺得不太好吧。不,我明白妳的想法!妳是想讓岸嶺同學習慣JGBC的氛圍吧?」

  「這……這樣不會太快了嗎?我開始接觸電玩才過了一、兩天耶?」

  「我明白你的不安。可是,反正直到湊足四人之前都無法參加團體戰,既然如此,應該趁現在做一些能做的事吧。而且我有一個想法,對你來說一定也有好處。」

  「……喔。既然天道同學都這麼說了,我無所謂。」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反對……不過,競賽項目是什麼?要是選了岸嶺同學從沒玩過的類別,未免太嚴苛了吧!」

  「關於這點,我查過了。因為這次有事先公布。」

  「咦?妳說這次……也就是說,有時候不會公布嗎?」

  「是啊。滿多時候都只會公布是動作或射擊等哪種類別,但等到參賽才知道究竟是哪款遊戲的情況並不罕見。有時候還會由參賽者投票或對戰者之間討論決定。」

  「這樣才能讓玩家多買幾種遊戲練習,對吧?」

  瀨名老師又在說些經濟主義的話,讓天道蹙起眉頭。

  「請老師不要多嘴。應該說是設計成讓新手也能輕鬆參加。」

  「但我說的是事實啊!真要說起來,事前決定好比哪款遊戲的JGBC,幾乎都是推銷活動的一環啊!」

  「我知道了,回到正題吧!那麼,這次究竟要比哪一款遊戲?」

  岸嶺察覺到氣氛又有點不對,趕緊插入兩人之間。

  所幸兩人立刻收手,並沒有繼續吵下去。也許兩人其實還滿有自覺的,知道吵這些沒意義。

  「遊戲名稱是《戰爭機器》。」

  「GOW?是二代嗎?」

  「不,是一代。」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差不多要推出系列最新作了嘛!原來如此,是想用這招獲得新玩家吧!」

  「喔。又是一款有名的遊戲嗎?」

  戰爭機器的原名『Gears of War』直譯就是「戰爭的齒輪們」吧。換句話說,就是化身為構成戰爭的齒輪一路奮戰的遊戲嗎。

  岸嶺頓時大感興趣。

  聽到岸嶺要求解說,瀨名老師的眼鏡為之一亮。

  「《戰爭機器》是由國外廠商Epic Games製作,日本微軟在全世界發售的Xbox360專用遊戲。包括掩護動作等等的系統顛覆至今射擊遊戲的傳統,再加上遊戲劇情深刻感人而大獲好評,發售後約一年就寫下了五百萬套的銷售量!」

  「哦……」

  可能是因為自己對遊戲不太懂,瀨名老師的解說依然聽得他一愣一愣的。不過他已經知道這是一款相當了不得的遊戲。

  「不過有個問題喔,天道同學!那款遊戲的CERO分級是Z!」

  「啊。」

  天道的嘴巴發出呆愣的聲音。

  「糟了……!對喔,我從這個月開始就可以玩了,但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現在是在說什麼啊?CERO?」

  「就是年齡限制。CERO分級為Z的遊戲,是禁止販賣或轉讓給十八歲以下青少年的。」

  「所……所以那款遊戲是十八禁嗎?」

  十八禁。這對高中男生來說,帶有一點甜美的音調。

  「對。因為GOW是以戰爭為題材的遊戲,所以裡面包含了一些血腥戰鬥場面或是暴力情節。」

  「啊。是……是這個意思啊。」

  雖然有點小遺憾,總之幸好誤會及早解開。

  「不過無論如何,都沒有問題喔。因為我的生日是四月四日。妳看這個。」

  岸嶺把學生手冊拿給天道看,她頓時笑逐顏開。

  「原來是這樣,那就好!雖說只是碰巧,不過真是太好了。」

  「那就沒問題了呢。好,既然如此就趕快讓你玩玩吧!喏,你坐那裡。」

  「咦?現在馬上可以玩到嗎?」

  「這可是世界聞名的遊戲耶,怎麼可能沒準備呢!別說這個了,妳打算怎麼做呢,天道同學!要參加JGBC的話,我覺得應該玩多人遊戲模式,不過以岸嶺同學的特色來說,或許應該先讓他玩戰役模式──」

  「說得對。畢竟光是告訴他劇情,他就能破《地底探險》第一關了,應該先讓他玩玩看戰役模式吧。」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手腳俐落地準備。

  天道把手把交給岸嶺。

  「哦。這個手把我也是頭一次看到耶。跟PS3或是Famicom都不一樣……」

  「是啊。這是Xbox360的手把。」

  「哦。不過這手把還真大呢。」

  雖然不會重,不過這個白色的手把,比起Famicom的手把整整大了三圏。

  「哎,畢竟是美國人做的遊戲機嘛。反過來說,聽說美國人也覺得PS3的手把小。不過只要習慣了,其實差不了多少。」

  「喔,原來如此。」

  滿符合兩個國家給他的印象。

  不久,岸嶺面前的電視螢幕,映照出遊戲的畫面。

  Gears of War。彷彿是做為這個句子的象徵,畫面上出現齒輪圍繞骷髏的詭異圖畫。

  「對了,天道同學!難得可以玩戰役CO-OP,妳也來幫忙吧!」

  瀨名老師突然提出這個提議。

  「咦?我……我嗎?」

  「CO-OP?那是什麼?」

  「就是合作遊玩啦!這款遊戲有個模式,可以由兩個人一起玩劇情模式!」

  「哦。聽起來好像很好玩耶。」

  他知道天道很喜歡打電動。明明知道,今天還自己一個人玩的話,對她多不好意思。如果能讓她一起玩,岸嶺也會覺得很高興。

  不經意地一看,天道本人明擺著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她側眼偷瞧遊戲畫面的模樣,簡直就像眼前擺著狗食,卻被命令「等等」的小狗一樣。

  (一定要讓她一起玩才行。)

  再說能跟天道一起打電動,光是想像都覺得一定開心。

  「天道同學,一起來玩嘛。我一個人玩多沒趣啊。」

  「真……真沒辦法。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樣拜託我,我也不好拒絕。好,多姆就由我來操作吧!」

  嘴上這樣講,臉上卻高興得藏都藏不住。

  她走到旁邊另一台電視前,開心地開始準備遊戲。如果她跟狗狗一樣長了尾巴,現在一定搖個不停。岸嶺再度覺得有勸她一起玩真是太好了。

  「對了,什麼是多姆啊?這名字聽起來有點像機器人,好像很威。」

  「喔,遊戲裡的角色啦!他是主角馬可斯的搭檔,兩人總是組成一組。因為不管多危險的地方,他都毫無怨言地跟著馬可斯衝鋒陷陣,所以甚至被玩家起了個暱稱叫『多姆子』!而且他有時會胡亂闖進敵軍之中然後被幹掉,還有點小迷糊呢!」

  「多……多姆子……」

  越來越無法想像是個什麼樣的角色了。

  「總之,我大致把故事情節告訴你吧!這對你來說應該是有必要的!」

  瀨名老師說完,開始比手畫腳地述說起故事情節。

  內容如下。

  故事發生在宇宙中的某個行星。一天稱為獸族的地底人突然大舉入侵。人類雖浴血奮戰,但終無法抵禦獸族猛攻,節節敗退。

  就在這當中,主角馬可斯原本在前線與獸族交戰,卻因為得知自己的父親身陷危機而逃出戰場,最後因違反軍令鋃鐺入獄。

  「然而有一天,獸族一路攻進了那座監獄!情況十分危急,不過就在這時,女主角多姆子前來英雄救美!遊戲就從這裡開始!」

  「……光聽劇情真的就像電影一樣呢。雖然只有多姆子特別突兀。」

  「實際上電影根本不能比喔!來,你玩玩看!」

  「喔。」

  他照著瀨名老師所說,開始了遊戲。

  一開始,畫面只是一片漆黑。

  不過,畫面上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一間黑暗無光的房間罷了。雖然微微映照出某些模糊的影子,但看不清楚。

  不久,畫面上顯示出一些文字。

  劫後

  事變日後的十四年

  視野慢慢變得清晰。這是個潮溼陰暗的房間。天花板上有鐵網,上面一堆從沒看過的怪物在爬來爬去。

  (那就是獸族嗎?)

  那種彷彿昆蟲與四腳動物融合而成的怪物伸出舌頭舔嘴,淌著口水在看岸嶺這邊,但牠們似乎無法打破鐵網,最後離開了。

  這時,傳來人的聲音。距離似乎隔得蠻遠,聽不清楚那人在說什麼,但的確是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道光照進房間入口。有人開了牢房的小窗子,看得到那人的臉。

  『傑克,把這門弄開!』

  緊接著,類似燃燒器的光把門鎖燒斷了。

  沉重的鐵門打開,進來的是──一個粗獷剽悍的男人。

  「他就是多姆子,由天道操作,也是你的伙伴。」

  瀨名老師解釋道。

  「……喔,就他啊。」

  多姆子是個渾身肌肉的彪形大漢。原來如此,岸嶺開始覺得多姆子這個名字其實還挺適合他的。

  『你在這邊做什麼?』

  傳來了另一個人的低沉聲音。應該就是主角馬可斯的聲音吧。

  『救你出去啊!把這個穿上,你會需要它的。』

  多姆把一包看似沉重的行囊扔過來。

  『你這樣做會惹上很多麻煩。』

  馬可斯可是因為臨陣脫逃的罪名被送進監獄的。在這個世界幫助越獄應該也是犯法的吧。

  然而多姆看起來毫不在乎。

  『不再是了,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最好趕快走。』

  不久大概是穿好了整套裝備,畫面上出現一個穿著看似堅硬無比的裝甲的男人。又是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體格與多姆不相上下。原來如此,美國人應該很嚮往這種體型。

  「他就是馬可斯,對吧?」

  「對。就是你今天要操作的角色。」

  「喔。」

  岸嶺的期待感越來越高。

  前天是寶藏獵人,昨天是洞窟探險家,今天則是當上了強壯可靠的士兵。愛書人之所以喜歡閱讀,就是因為可以化身為各種書中人物。就這點而論,遊戲也完全不輸給書本。

  這時,遊戲好像開始了,變成了類似《秘境探險》的第三人稱視角畫面。

  「可以借我一下嗎?」

  瀨名老師這時候伸出手來,拿走了岸嶺手上的手把。他叫出遊戲選單‧做了某些操作。

  「這是在做什麼?」

  「這款遊戲是利用Xbox LIVE……也就是經由網路邀請天道同學。其實也可以透過LAN做系統連線,不過還是盡量弄得類似JGBC比較好。」

  「喔。」

  岸嶺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總之好像是組隊遊玩的事前準備。

  「好,已經加入了。」

  過了片刻,旁邊的天道說。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你上場囉!」

  瀨名老師把手把還給岸嶺。

  這時,遊戲中多姆開始說些什麼。

  『現在我們有兩個選擇。一個就是穿過警衛室,照原路走回去。雖然比較花時間,不過很安全。另一個就是穿過囚禁區,直接開戰。你自己決定吧。』

  接著,畫面上出現「選擇路徑」。

  右邊顯示「訓練」,左邊顯示「戰鬥」。

  「哦。還可以自己選路線啊。」

  「沒錯。這是這款遊戲的一個特色!」

  在故事中可以做各種選擇,這更是書中所沒有的一項特色。畫面還是跟電影一樣漂亮,讓岸嶺越來越能體會為什麼時下流行電玩而不是閱讀。

  「呃──那麼因為我是新手,可以選訓練嗎?」

  「不,不可以,選戰鬥。」

  天道馬上說。

  「咦,一下子就要戰鬥嗎?我連怎麼操作都還不知道耶。」

  「JGBC常常會讓參賽者拿從沒玩過的遊戲對戰,你最好趁現在習慣一下。」

  「喔……」

  雖然有點不安,不過今天有天道同學一起,應該OK吧,於是岸嶺選了「戰鬥」。

  『讓我們穿過囚禁區,殺光那些敵人吧。』

  『嘿,耶!我們上吧!』

  馬可斯與多姆交談後,又可以操作角色了。

  「好吧,我先跟你說簡單的操作方式──」

  這時天道如此建議。

  她教我基本操作的方式,像是如何移動角色、掩護──意思好像是躲在掩體後面──還有如何瞄準、射擊與填彈等等。

  「基本就是這些了。反正就是找到敵人然後開槍打死他們。簡單吧?」

  「哎。妳這樣說聽起來是很簡單。」

  「天道同學,妳忘了告訴他主動裝填的事了!」

  這時,瀨名老師硬是插嘴說道。

  「欸?主動……裝填?」

  「對!這款遊戲有這種少見的設計!就是按下填彈鈕時,只要抓準時機再按一次填彈,就可以縮短填彈時間,而且武器威力也會提升一段時間!相反地如果失敗就會卡彈,反而延長填彈時間!」

  「咦?咦?按下填彈鈕後再按一次填彈?然後卡彈……?啊,您是說彈殼卡在槍裡嗎?」

  瀨名老師的講解夾雜太多沒聽過的用詞,讓岸嶺有點來不及聽懂。

  「這些細節你不用太在意。」天道說:「邊玩邊學就行了,遊戲裡也會出現說明。」

  「喔……」

  這時,遊戲中又發生事件了。

  主角馬可斯等人現在在監獄裡的通道上,可能是受到人類與獸族的戰火波及,監獄完全成了一座廢墟。這時,多姆開始跟某人進行通訊。

  『KR-64‧D2報告,我們已經上路了,完畢。』

  『收到,我們要出發了。』

  『KR-64就定位,Fox One,Fox One。』

  看來這座監獄除了兩人之外還有很多自己人,很快就聽到了幾個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Fox One?這個術語好像在哪聽過。記得應該是軍事小說之類的。

  (啊,好像是發射飛彈時的暗號……?)

  說時遲那時快。

  玻璃天花板上方,出現了類似大型直昇機的飛行物體──然後發射了某種東西。

  『嗚!』

  好像發生爆炸了。遊戲中馬可斯發出一聲呻吟,同時畫面上出現了紅色的骷髏頭圖案。

  「這、這個骷髏頭是什麼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你的體力!每次受到傷害,這個骷髏頭就會越來越紅!而變成深紅色的時候,你就會倒下!不過只要天道同學還活著,就可以把你救起來!」

  「喔。」

  換句話說,剛才大概是被我方的轟炸波及了吧。

  這時,多姆再度大聲吼叫。

  『KR-64,這是D2,先停火!我們還在監獄裡!完畢。』

  『收到,停火。建議你立刻重新定位。』

  看來狀況極度混亂。好吧,也許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獸族都殺進監獄裡來了。

  「好,我們上,岸嶺。跟我來。」

  「好……好的。」

  化身多姆子的天道一馬當先前進,岸嶺趕緊跟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座監獄真是陰森。

  不知道是被戰鬥波及,還是這座監獄的特徵,不時可以看到人類的屍體倒在地上,或是掛在天花板上。

  《秘境探險》也是這樣,最近的遊戲畫面真是漂亮得出奇,眼前突然出現吊掛的屍體時,那真實感讓岸嶺不禁倒抽了口冷氣。

  兩人不久來到了連接建築的走廊。直昇機飛過上空。

  就在下一秒鐘,直昇機似乎發動了空襲,附近的一座守衛塔突然爆炸。爆炸煙霧轉眼間覆蓋了多姆與馬可斯,遮蔽了視野。

  「快找掩護!敵人要來了!」

  天道叫岸嶺提高警覺。

  「咦,咦?」

  『是地表行者!』

  他聽見一個不像人類的混濁聲音。然後從煙塵後方出現了某種東西。

  是持槍衝過來的人影。而且是好幾人。不過,那並非人類。他們的臉孔就像奇幻電影當中出現的食人魔或巨怪,一眼就能看出是某種怪物。

  「那……那就是獸族?」

  突如其來自地底現身,折磨人類長達十四年的敵人。

  岸嶺還來不及理解這點,槍戰已宣告開始。

  「快找掩護,小心被射成蜂窩!」

  「好……好的!」

  聽到天道的聲音,岸嶺反射性地按下A鈕。只見馬可斯立刻躲到掩體後方,採取掩護動作。同時,他剛才站著的位置,也被無數槍彈射穿。

  「怎……怎麼這樣!一下子突然真的開打,我沒辦法啦!」

  「你行的!好啦,拚命開槍就對了!」

  「哎唷,知道了啦!」

  岸嶺聽命行事,按下RT鈕。於是馬可斯開始從掩體後方亂開槍。

  但可能是因為焦急,沒能瞄準敵人,而且敵人也躲在掩體後方,因此完全打不中。

  「太……太真實了吧……!」

  那是不折不扣的槍戰。敵我雙方都躲在掩體後面,槍林彈雨,就連好萊塢電影都難得看到這樣逼真的槍戰。

  而且跟電影不同,遊戲中的槍戰不是照劇本來的。岸嶺面對子彈風暴,必須以自己的判斷與行動求生存。

  想打倒躲在掩體後面的敵人,自己也必須露出頭或身體,仔細瞄準,抓住敵人一瞬間的破綻進行攻擊。但是跟電影不同,要是自己暴露身體,敵人可是會毫不客氣地開槍攻擊。

  就這樣,隔著長長通道的攻防戰持續了一段時間。有時子彈也會擊中敵人,鮮血四濺,但他們好像格外強壯,怎麼打都打不死。

  「岸嶺!我要衝鋒,你掩護我!」

  大概是按捺不住了,天道說出這種話來。

  「咦,咦!怎麼掩護啊?」

  「胡亂掃射一通引開敵人注意就行了!」

  「原……原來如此!」

  岸嶺繼續躲在掩體後方,只伸出拿著槍的手,一直射到彈匣空了為止。

  幾隻獸族為了閃躲子彈,躲到掩體後面去了。

  趁著這個空隙,天道操縱的多姆壓低姿勢衝向敵人。然後她跑到躲在掩體後面的獸族旁邊,從極近距離賞敵人一頓彈雨。

  血花四濺。

  「好……好猛喔!」

  天道是很猛沒錯,不過最猛的是竟然能親手重現像電影動作場面一樣的情節。岸嶺完全能明白這款遊戲為何能在全世界賣出幾百萬套。那種逼真的內容,已足以將岸嶺的意識拉進遊戲當中。

  「你也一起來!我們要殺出重圍!」

  「好……好的!」

  就這樣,一如往常,在本人都沒察覺的狀態下。

  岸嶺不再是岸嶺健吾,而徹底變成了對抗獸族的戰場老兵馬可斯。

  ◆

  我衝進了天道(多姆)殺出的突破口。一口氣拉近與敵人的距離,與天道一同展開槍戰。

  我雖然身經百戰,但因為在監獄中蹲太久,攻撃總是打不中敵人。不過隨著時間經過,我的身體漸漸取回了做為士兵的直覺,瞄準動作變得越來越順暢。

  敵人雖然也躲在掩體後方,但無法完全遮住他們的龐大身軀。我瞄準露出一小部分的頭部、手臂與腿部接連開火。

  敵人痛得跳出來,天道立刻給對手致命一撃。

  「挺有一套的嘛。看來你已經習慣了。」

  天道對我微笑。她是我的搭檔,與我一同經歷過無數戰爭。即使穿著高大的裝甲,仍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與威嚴。

  「有多餘精神的話就把敵人掉落的子彈或手榴彈撿一撿,要有彈藥才能打仗。」

  「好的!」

  我們穿過連接建築物的走廊,進入另一棟建築物,來到一處大廳。

  「這裡是敞廳。前方就是出口。」

  然而,那裡已經成了敵人的巢穴。

  『是人類!』

  可能是聽見了剛才槍戰的聲音,幾個獸族躲在掩體後方等著攻撃我們。

  「不要怕,跟我來!」

  「是!」

  我大聲回應天道的呼喚後,躲在掩體後方不斷開槍。

  敵人並不弱。他們巧妙使用掩體,在躲避我方攻撃之餘,一看到我方有任何大意,便間不容髮地進行反撃。

  不過,我們只有一點勝過他們。那就是聯手行動。

  我與天道即使沒有事前商量,仍然自動在敞廳中分頭行動,從左右兩邊包圍敵人。

  就算躲在掩體後方,也撐不過來自左右的夾撃。獸族人數眼見著越來越少。

  「掩護我!」

  就在敵人的猛攻漸漸平息時,天道再度衝出掩體後方。

  「了解!」

  我立刻接連不斷地開槍,以封鎖敵人的反撃。雖然好像打中了幾發,不過獸族完全沒有要倒下的樣子。

  但是在這當中,天道已經逼近了敵人。然後她用槍托狠狠毆打了獸族。

  一下,兩下。這樣就搞定了。

  原本戰況激烈的大廳轉眼間變得安靜無聲,讓人不舒服的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

  「好像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呢。」

  「千萬不可大意。不知道新的一批敵人何時會出現。要記得隨時補充子彈。」

  「是!」

  ◆

  同一時刻。

  看著兩人打電動的瀨名,完全置身事外。

  「喂──岸嶺同學?天道同學?喂──喂──!」

  他從剛才就叫了兩人好幾次,但岸嶺一如往常,好像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遊戲上,完全沒聽到瀨名叫他。而天道則是瞪著他,好像叫他不要來鬧。

  即使如此,聽兩人的對話,看來岸嶺好像能聽見天道的聲音。

  「好吧,現在是他們倆上戰場,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瀨名試著自言自語了一句,但兩人還是專心打電動,甩都不甩他。

  兩人玩電動玩得這麼熱衷,做為現代遊戲社的顧問當然很高興。但是這樣被人不理不踩,總是有點寂寞。

  早知道就應該硬是三個人一起玩多人模式了──瀨名獨自感到後悔。

  ◆

  我與天道(多姆)準備迎接下一戰,正在進行從敵人屍體翻找彈藥的鬱悶作業。

  然而,獸族們絲毫不給我們喘息的空間。很快又聽見了他們的低吼聲。

  「有敵人?從……從哪裡出現?」

  「正面!他們要破門而入了!」

  大廳正面有扇看似大門的厚重門扉。只見角落出現一道燃燒器的火焰。

  對方打算把門燒開。

  「找掩護!進行埋伏!」

  「好……好的!」

  我趕緊躲在門附近的一個障礙物後方。而就在我躲藏之時,燃燒器的火焰縱橫移動,把門扉整扇切下來。

  最後終於……

  「準備好,他們來了!」

  門爆炸了。簡直像特種部隊的攻堅作戰。

  從飛揚的塵土當中,陸陸續續出現了一大票拿著槍的獸族。

  我馬上給他們一陣掃射。然而,出現的獸族人數實在太多。

  我一瞬間猶豫該集中射擊哪個獸族,減弱了彈幕。

  再這樣下去,敵人就要大舉入侵大廳了──就在我不禁戰慄時,天道(多姆)扔了個東西過去。

  「我扔了手榴彈!不要跑出去!」

  「!」

  我照她說的,趕緊躲藏起來。

  幾秒後,發生了大爆炸。好幾個擠成一團衝進來的獸族被一次炸死。

  「漂……漂亮!」

  「別大意,還有敵人!」

  但天道的手榴彈已經炸死了大多數敵人。之後只剩下幾場小戰鬥,我們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所有獸族。

  「好,我們出去!」

  「是!」

  我們衝出那些獸族幫我們破壞的門,來到類似中庭的場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藍天。好久沒看到天空了。然後,也看見了漸漸化為廢墟的監獄設施。

  『敵人出現了,就在眼前!完畢。』

  似乎是從上空的直昇機傳來了通訊。

  對方說得沒錯,我們前方已經有幾個獸族蠢蠢欲動了。

  『看到了,正在前進中!』

  來了另一個通訊。

  「剛……剛才的通訊是……?」

  「嗯,應該是來救我們的直昇機發出的吧。」

  『兩點鐘方向出現了更多敵人!你能用火力壓制他們嗎?完畢。』

  「聽到了吧?我們要確保直昇機的降落地點!跟我來!」

  「了……了解!」

  就這樣,激烈槍戰再度開火。

  畢竟這跟之前不同,是戶外戰。敵人數量比之前多了許多,而且還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

  我與多姆的戰鬥沒有結束的一刻。不只我們,上空也有好幾架直昇機飛來飛去,拚命試著掩護我們。

  「好,我來掩護你!這次換你去掃蕩那些○他媽的獸族!」

  「我……我嗎?」

  我能像多姆那樣行動嗎?我一瞬間猶豫了,但這裡是戰場,對方是沙場老將天道。我不認為她的判斷會出錯。

  「我明白了!我會○得他們○○開花!」

  天道跟我好像都講出了一些非常凶惡的字眼。但我們的敵人是○他媽的地底族群,這是不爭的事實。這樣一想,就覺得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多姆大動作左右移動,並一邊進行壓制射擊。

  在我前方的獸族,開始被她引開了注意力。

  我馬上跳出掩體後方,往前衝去。我沒有開槍。因為我盡量不想讓敵人發現我正在接近。這個戰術似乎奏效了,我成功逼近一個獸族的眼前。

  「嗚哇啊啊!」

  我不要命似的用槍枝毆打獸族。強壯的獸族卻不會這樣就被打死。不只如此,還從極近距離對我開槍。

  我沒多餘精神閃躲。好幾發子彈打中了我。要不是有厚重的裝甲,一定當場斃命。

  「嗚!」

  不得已,我也不瞄準,總之就是拚命開火。

  極近距離內的互射。這是一場膽小鬼遊戲。根本沒閃躲的餘地。雙方只能從正面互賞對方子彈,直到對方體力耗盡。

  先倒下的是獸族,大概是因為我有先揍他兩下吧。

  不過我可能也因為挨了太多子彈,視野一片血紅。

  如果現在再受到其他獸族攻擊,我的下場真的難以預料。但幸運的是,我沒落得悲慘命運。

  因為我的搭檔多姆,把剩下的獸族都解決了。

  「幹得好。剛從牢裡出來,能打成這樣很不錯了。」

  「謝……謝謝。我的視野從剛才就一片紅耶。」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就在這時,一架直昇機在上空盤旋。

  『快將D小隊接回來!』

  「好,直昇機來接我們了!」

  直昇機降落在我們前方稍遠處的空地。只要能搭上那架直昇機,就能喘口氣了吧。

  然而,敵人似乎非常不想放過我們。

  我方的通訊竄進我們的耳裡。而且內容相當不吉利……

  『D小隊!地底下有東西正在移動。』

  『我也看到了,那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是什麼東西。』

  驚慌的通訊內容接二連三傳進耳裡。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別問那麼多,快往直昇機的方向跑!動作快!」

  「知……知道了!」

  發生了某種糟糕的狀況。我被催促著衝向直昇機。

  就在那一刻。地面上下波動起來。

  我以為是地震,但我錯了。因為地震時地面只會晃動,不會上下波動。

  波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地面的一個角落破裂開來。

  某種東西爬出了地面。

  「那……那是什麼啊!蜘蛛?」

  那是腿粗得像大樹一樣,看似蜘蛛的怪物。

  「看也知道吧,就是個特大號敵人!」

  她給了我直白明快的回答。

  「竟……竟然連那種東西都出現了……獸族到底是些什麼傢伙?」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趕快逃吧!」

  「好……好的!」

  或許多虧了天道正確的判斷,我們總算搭上了直昇機。

  這時候像是蜘蛛的怪物已經整個出現在地表,一路追著我們跑。

  但那巨大的尖銳蟲腳還來不及刺穿我們,直昇機已經起飛了。

  一看到這樣,彷彿因為沒抓到我們這些獵物而氣惱。

  蜘蛛怪物發出了驚人的吼叫。

  同時,我的意識也陷入黑暗──

  ◆

  「啊!奇……奇怪?蜘蛛怪物呢?我們後來怎樣了?」

  一如往常地回過神來的岸嶺,第一件事就是環顧四周。

  他先是發現這裡不是直昇機內,然後明白到天道沒有拿著槍,也沒穿著一身裝甲。

  「啊,對喔。我又在玩電動時……」

  手上還握著手把。

  想看看遊戲怎麼樣了,才發現電視上什麼畫面都沒有。

  「喔喔,看來你這次沒有昏倒啊!我試著把電視關掉,原來這樣你就可以順利地回來了。」

  「呃,喔。原來是這樣啊。」

  在遊戲中死亡就會昏倒,關掉電視就會回過神來。連岸嶺自己都搞不懂這是什麼現象。

  「先別說這個了,怎麼樣,GOW好玩吧?」

  天道彷彿充滿自信地問。

  「呃,嗯,真的很好玩。那做得也太棒了吧,竟然能體驗那種槍戰……最近的遊戲真的好強喔。」

  「是吧,是吧?只要你玩得開心,我陪你也陪得有價值了。」

  天道好像自己被稱讚一樣,看起來很高興。

  「你玩得也很好喔!GOW的確是款名作,但對初學者來說有一點難!雖然只是第一關,但你能夠零失誤過關,真是了不起!」

  「一定是因為有天道同學幫我啦。讓我很放心。」

  「這……這樣啊。那就好。」

  可能是因為被稱讚了,她的臉變得有點紅。岸嶺再次覺得她真的很會照顧人。

  「對了,有件事我想問你。」

  天道說,難得看她這樣欲言又止。

  「咦?好啊,什麼問題?」

  「你的意識又飛進遊戲裡了,對吧?那時候,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喔喔,這我也很感興趣!怎麼樣?是不是看起來還是多姆,只有聲音變成了天道同學?」

  「啊,對了……」

  岸嶺想起剛才的情形。總是打頭陣帶領自己往前衝的,不是多姆,而是跟多姆相同打扮的天道。

  「多姆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天道同學了。雖然裝甲還有槍械都跟多姆一樣,但身材還有長相都變得像天道同學一樣。呃,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這樣啊。我也好想看看喔。」

  天道不知怎的顯得有點遺憾。說不定她也喜歡變成別的角色。

  「不過話說回來,我說我的意識會被吸進遊戲裡,你們真的都相信啊……」

  「嗯?」

  天道一副不懂岸嶺在說什麼的表情,偏了偏頭。

  「什麼相不相信,實際上不是真的被吸進去了嗎?還是說,那是你在說謊?」

  「沒……沒有!我沒有說謊。」

  「那我們當然會相信啊。你在說什麼啊。」

  那口氣聽起來像是理所當然。她竟然願意相信這一派胡言。岸嶺彷彿感受到了天道對他的信賴,覺得有點高興。

  「記住了!」瀨名老師大聲說:「你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不過JGBC名列前茅的玩家,據說盡是些跟妖魔鬼怪沒兩樣的狂人、怪人!像你這種進入遊戲世界的特技,聽說並不怎麼稀奇!」

  「是……是喔。」

  岸嶺覺得有點難以置信。但一想到自己就擁有這種怪誕不經的特技,也不得不信了。

  「好啦,總之這樣你就知道GOW怎麼玩了吧?」

  「嗯,是啊。基本上。不過,JGBC不會比今天這種模式吧?」

  「不會。敵人不是CPU,而是由人類操縱。其堅強實力可不是CPU能比的喔。」

  「哎,反正接下來練習看看就是了!這次我也要加入,三個人組隊,一起找陌生人玩家對戰吧!」

  「不,雖然難得有這機會,但還是算了吧。」

  天道冷淡的回答,似乎讓瀨名老師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為……為什麼?我覺得岸嶺同學至少也該體驗一次對人戰啊!」

  「我有個想法。既然是值得紀念的第一場對人戰,透過網路進行太沒意思了。他應該在JGBC經驗人生第一次的對人戰。你也願意吧?」

  「呃,如果天道同學覺得這樣比較好,我是無所謂……」

  當然岸嶺內心很不安。但天道說她有她的想法。既然如此,自己只能聽從。

  「他也這麼說了,老師也沒意見吧?」

  「唔……唔嗯──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但至少玩個一次……」

  就在瀨名老師罕見地小聲嘟噥時。

  通知放學的鐘聲響起。一看時鐘,已經快五點了。

  「正好時間到了,今天的活動就到此為止。」

  「嗚,今天的話似乎講得太久了!沒辦法,那就照妳的判斷吧!那麼,下週日在秋葉原集合!」

  就這樣。

  這是岸嶺睽違不曉得多少年的數年以來,首次跟人約好星期天一起出門。

  EP‧6 第一次的JGBC

  1

  星期天。

  岸嶺在電車裡感受著睽違已久的晃動,聽著古怪的車內廣播。

  『車門即將彎閉。下一站──品酸──品酸──』

  岸嶺本來就不常出門,很少有機會搭電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總覺得開往都內的電車的車內廣播聽起來不太習慣。

  先搭電車到品川,再轉山手線。

  對岸嶺而言,秋葉原是個未知的場所。不過他仍然耳聞過那一區的大名。據說那裡是日本次文化的最先進地帶,動漫、電玩,各式商品應有盡有。且聽說那裡是文化振興券發放後受惠最大的都市。據說那裡每週都會舉行電玩大賽,大概沒有別的地方比秋葉原更適合舉辦這種比賽了吧。

  很快地,從電車內就能望見秋葉原的街道,其繁榮景況一目了然。好幾棟壯觀大樓垂掛著巨大布幕。然後是一堆的人,人,人。可能也因為正值週末,到處都是人山人海。對於怕人擠人的岸嶺來說,看了真有點卻步。

  「啊,就是那棟大樓吧……」

  所幸他要前往的大樓從電車裡也能看見。秋葉原雖然高樓林立,但他要去的那棟大樓比起其他建築都要來得高。

  走出車站,他打算先朝那棟大樓的方向前進。然而他看到一幕景象,停下了腳步。

  (是……是女僕。真的有女僕耶……!)

  這是第一個讓他難掩驚訝的事。

  他在新聞或報紙上,知道秋葉原特別有名的就是女僕。但是女僕真的站在街角發傳單的景象,實在有點跳脫現實。

  不過,女僕不怎麼引得起他的興趣。女僕裝以及Cos女僕的女生確實都很可愛,但畢竟自己最近只要去學校,隨便都能看到一大堆身穿制服的超級美少女。當然如果是天道或仁井谷她們穿上那種女僕裝,岸嶺就無法這麼冷靜了。

  「這就是秋葉原啊……」

  在這裡舉行的電玩大賽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比賽?他越來越難想像了。

  2

  「糟糕……可能要遲到了。」

  可能是因為人群太過擁擠,鑽進鑽出花了太多時間,等岸嶺好不容易抵達大樓時,只差一點就要遲到了。

  兩人跟他說在大樓門口碰頭,但大樓裡外都早就擠滿了人。這樣找得到天道他們嗎──岸嶺本來還在擔心,所幸這只是他杞人憂天。

  「喂!你怎麼穿便服來呢?」

  因為他突如其來地聽見了天道的斥責。

  回頭往聲音方向一看,天道與瀨名老師兩個人站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天道穿著制服,瀨名老師也跟平常一樣披著白袍。他本來還偷偷期待能看到天道的便服打扮──這個期望不幸地瞬間就破滅了。

  「對……對不起,不能穿便服嗎?」

  他一邊高興順利與兩人會合,一邊先道歉。

  「當然了,我們是以社團身分參加比賽耶。就算是在學校外面,也應該穿制服過來。」

  「哎,有什麼關係嘛,天道同學。」瀨名老師好言相勸:「是我們不好,沒事先跟他講清楚,再說妳剛才不也跑去買東西了嗎?如果今天這個是社團活動,跑去其他地方買東西也不是很好的行為吧?」

  天道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她雙臂抱胸,把臉扭向一邊。

  「拿……拿文化振興券購物是國家認可的經濟振興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她搬出奇怪的大道理。

  這個人會害羞,岸嶺只想得到一個理由。也許她是在這個次文化的中心地秋葉原買了遊戲之類的吧。

  「好……好吧,是我不好,沒先告訴你要穿制服過來。總之,今後要注意。」

  「喔,我會注意。」

  社團活動就該穿制服。很像是一板一眼的天道會說的話。

  只是,岸嶺也覺得這樣會產生別的問題。

  秋葉原放眼望去都是男人。當然到處也都可以看到女生,但以比例來說男性壓倒性居多。

  而天道此時身上穿的,是貴族女校的高檔制服,而且天道本身又是個光豔逼人的美女。兩項要素加在一起的結果,

  (超顯眼的!大家都在看她!)

  從剛才到現在,每個經過的人都在偷瞄天道。要不是旁邊站著身穿白袍、散發出獨特氛圍的瀨名老師,應該會有一大堆人來搭訕吧。

  不過就算天道穿便服來,一定還是會吸引眾人目光。如果她被男人纏上,屆時自己得保護她才行──就這樣,岸嶺不停地妄想。

  ◆

  令人驚愕的是,活動會場就在大樓裡面,而且是搭手扶梯上去的二樓。

  (好大……!)

  使用了大樓一整層樓的大廳,寬敞到說不定可以打棒球了。會場正面有個舞台,放著巨大的電視螢幕,不只如此,會場內各處都擺滿了遊戲機與電視。數量恐怕將近五十台。

  比賽即將開始,看來已經有許多參賽者到場集合了。人數隨便數數也有好幾百人,搞不好將近一千人。不過,可能是因為今天的遊戲是以成年人為主要客群,大多數參賽者都是比岸嶺年長的男人。身穿高中女校制服的天道也就更加顯眼。

  「規模好大喔。各地每星期都會舉辦這麼大的比賽嗎?」

  「哎,秋葉原算是比較特殊啦。」天道好像在講自己的事情一樣,抬頭挺胸地說:「如果是小型遊戲專賣店舉辦的大賽,參賽者大概幾十人,有時候只用一台電視就夠了。」

  「哦。這麼說來,真不愧是世界聞名的秋葉原呢。」

  總之先去登記參加吧──在瀨名老師的提議下,三人前往會場角落的櫃檯。

  大排長龍地等了半天,再以五百圓買到JGBC會員卡。這張卡片上面記有ID序號與自己的姓名。據說只要能在JGBC一路取勝,卡片就會儲存點數,將來還可以參加JGBC總決賽。雖然要付費讓岸嶺有點意外,不過反正可以使用一年,就覺得沒差了。

  只是除了會員卡工本費之外,聽到參加今天大賽還要再付五百圓,讓岸嶺有點退縮。

  「難……難不成每次參加大賽都要付錢嗎?」

  「有時候是免費的,不過大致上都要付費!哎,這也是沒辦法的。會場籌備費、器材租借費再加上人事費,統統都不便宜!而且能玩一整天卻只要五百圓,已經很划算了吧!」

  「喔……」

  或許的確是這樣沒錯,但岸嶺身為一個高中生,不禁擔心起自己的錢包。

  「對了,你的參賽號碼是幾號?」

  聽天道這樣問,岸嶺看了看登錄參賽時拿到的參加證。

  「呃,五〇一號。」

  「唔。我是整數,五〇〇號。瀨名老師呢?」

  「四九九。嗯──照這樣看來,可能會跟岸嶺同學分散喔!」

  「咦?分散是什麼意思?今天不是個人戰嗎?」

  「今天有很多人參賽,對吧?所以按照慣例,主辦單位很可能會把大家分成幾組,例如從一號到一〇〇號,或是一〇一號到一五〇號之類。」

  「喔。」

  這樣一來,不管是以五十人一個單位或是一百人一個單位,五〇一號的自己都會跟天道他們分到不同組比賽。

  「我……我這樣沒問題嗎?就我一個人……」

  「沒問題啦!這是個人戰,分散開來才不用打自己人,不是很好嗎?」

  「啊,說得也是喔。」

  「反正今天輸了也沒關係,就當作是一次寶貴的經驗!」

  「我是不想說輸了也不吃虧……不過好吧,就當是給你一次機會習慣這種氣氛。好啦,時間快到了。我們到會場去吧。」

  三人一道往舞台走去。因為人多的關係,看不太到舞台,但還是能感受到那股熱烈的氣氛。

  『各位來賓,讓大家久等了。』

  喇叭傳出女生甜美的聲音。人聲鼎沸的會場霎時安靜下來。

  『第八十七屆JGBC秋葉原大賽!現在即將開始!』

  會場一片歡聲雷動。

  多達一千人的歡呼聲有如吶喊。雖然只是一瞬間,卻連空氣都為之震動。

  而從那個瞬間起,岸嶺感覺到心臟開始怦怦地狂跳。

  (終於要開始了。)

  數百名玩家激烈交鋒的JGBC。雖說只是小試身手,但自己就要踏出第一步了。

  他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周圍彷彿壓抑不住興奮情緒般,眾多參賽者對著舞台發出歡呼。不知道為什麼連瀨名老師也包含在內,把手環在嘴巴旁邊大聲喊叫著些什麼。

  然而,岸嶺的耳朵什麼也聽不見。好像耳朵出了毛病似的,只能聽見嗡嗡耳鳴。

  岸嶺沒有任何參加競賽的經驗。因此,他的氣勢完全輸給了周圍的參賽者。

  況且自己如果不能在這場比賽中獲得漂亮的成績,多次對自己抱持期待的天道與瀨名老師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思考擅自往消極的方向發展。可能是因為這樣,身體的不適越來越嚴重。心臟越跳越快,手開始沒來由地發抖。明明既不熱也不冷,全身卻莫名地冒出冷汗。

  「呼……呼……」

  呼吸越來越痛苦。視野罩上一層黑霧,連自己是不是站著,都漸漸搞不清楚。

  「冷靜點,岸嶺同學。」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回頭一看,天道一如平常般冷靜凜然的表情就在眼前。

  「雖然或許只是臨陣磨槍,但你的確練習過了。我們也認為你的技術不錯。接下來只要盡你所能就行了。」

  也許是為了讓岸嶺放心,天道的表情比平時溫和多了。看見那美麗的容顏,剛才那麼多身體的不適都像假的一般消失無蹤了。

  「呃,是。真對不起。」

  自己老是受她照顧啊。岸嶺不禁想苦笑。

  也因為岸嶺處於這種狀態下。

  所以這時會場一隅發生的小小騷動,他根本沒多餘精神去注意。

  3

  會場一隅,有一名青年。

  個頭很高,將近有一百八十公分吧。體型也像模特兒般勻稱。

  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

  季節已經是春天了,此人卻穿戴著全黑大衣與墨鏡,弄錯一步就會貽笑大方的穿著打扮,的確是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

  不過,原因不只於此。他有一種吸引目光的獨特氣質。

  至於周圍的JGBC參賽者,所有人無不緊張萬分,或是一心想著不能輸,神情複雜地準備參加競賽。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泰然自若,冷靜得過度了。好像對接下來的比賽結果瞭若指掌似的。

  「喂,那個人……是不是在哪裡看過?」

  「對了,那件黑色大衣!我記得他是首屆冠軍……」

  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不斷傳進耳裡。

  「好久沒感受這種氣氛了……」

  青年推了推墨鏡,一個人低語。

  對自己的敬意,或是敵意。只要是曾經立於全國一千萬遊戲玩家的頂點之人,都會一再經歷這種氣氛。

  「那……那個!」

  就在這時。應該是參賽者之一吧,一個陌生女孩出聲叫他。

  「您該不會就是《宵闇之魔術師(Night Magician)》吧?」

  「是啊。好久沒人用這個名號叫我了。」

  女孩子的表情頓時笑逐顔開。

  「我……我是您的忠實粉絲!可以跟我握手嗎?」

  「當然可以。」

  青年握住女孩伸出的手,女孩頓時漲紅了臉,幾乎要爆炸了。

  「真……真高興能在這裡見到您,我太感動了!我聽說您已經引退了……」

  「這個嘛。我也還在猶豫,總之今年還是想品嘗一下這種氣氛,所以就來了。」

  「請……請加油,我會支持您的!」

  「謝謝。妳也是喔。」

  青年親暱地笑笑,就悠然自得地離去。

  不過,可能是看到他已經跟一個人講過話,周圍的玩家再也不肯放過他了。

  眾人接二連三地對他提問。你不是引退了嗎?為什麼今天又想到要參賽?給我滾出去混帳。諸如此類。

  「不好意思,比賽已經開始了。我不能給其他參賽者造成困擾,請各位放了我吧。」

  說完,青年加快腳步走過他們身邊,盡可能往人少的會場角落走去。

  所幸似乎沒有人追上來想找他講話。當然了,他們也在等待上場。不可能有餘力管別人那麼多。

  「給我等一下啦。」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有人出聲叫住他。

  而且,那聲音是青年聽過的。他不禁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雙臂抱胸,正在瞪著他。

  「哎呀,這真是嚇了我一跳!」

  「怎樣?我不能來這裡嗎?」

  她報以有點帶刺又不服輸的強勢口氣。

  只不過聲音本身很稚嫩,而發出聲音的人也很嬌小。

  身高看起來簡直像小學生,手腳也跟小動物一樣迷你。不過雖然因為整個人嬌小而不顯眼,但只有雙峰的飽滿程度相當雄偉。

  五官有如洋娃娃般精緻可愛,但一雙大眼睛又透露出與生俱來的強悍。而且可能是因為繼承了白人血統,一頭秀髮呈現亮麗金色,肌膚也白皙得驚人。要不是給人一種好強的印象,真的就像娃娃一樣可愛。

  會場裡有很多男性,再加上秋葉原這種特殊環境,應該有很多男性都喜歡她這一型的吧。然而可以想見的是,絕對沒有人會想跟她搭訕。

  這是因為少女的眼神銳利,而且一副心情惡劣的樣子。雖然外貌就像個小學生,但卻散發出一種連大男人都不敢輕易出聲搭訕的沉默魄力。

  然而《宵闇之魔術師》知道,看起來只像個小學生的她,其實已經十七歲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到妳,《淘氣小妖精(Mysterious Pixie)》。」

  「是啊,真巧,權田原茂男。」

  「…………」

  「…………」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後,蹙起眉頭的是《宵闇之魔術師》權田原茂男。

  「……我不是說過,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嗎?我的名字是《宵闇之魔術師》,沒有其他名字了。」

  「我不是也叫你不要用那個怪名字叫我嗎?再說你都已經出社會了吧?是想要用那種幼稚的名字自稱到什麼時候啦!」

  「又不會怎麼樣,《宵闇之魔術師》不是很帥嗎?我覺得《淘氣小妖精》也很適合妳啊。」

  「要你雞婆!」

  「真是……」

  權田原嘆了口氣。他很讚賞少女的技術。她跟自己一樣,都是一腳踏入電玩世界的同志。

  但權田原真不明白,為什麼進入了遊戲世界還要受限於現實世界的名字。

  「好吧,算了,總之就讓我為了能在這裡與妳見面感到喜悅吧。在網路以外的地方,應該……有兩年不見了吧?不過妳一點都沒變,所以我馬上就認──咕呼!」

  他之所以發出怪聲,是因為少女狠狠揍了他的心窩一拳。

  「你剛才說什麼?都兩年了,我當然也長大囉。是不是啊?」

  「說……說得對,失禮了。」

  權田原想起她對自己的身高有著嚴重自卑感。她跟兩年前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胸部大小吧──要是權田原敢這樣說,鐵定會被沉進東京灣。

  「不過話說回來,妳什麼時候回日本的?又是來旅行的嗎?」

  「我大約兩個月前回來的。因為父母親的關係,今後可能要在日本待一陣子了。」

  「這樣啊。我沒打算挖妳的隱私,但我個人很高興妳能回來。咦?可是奇怪了,我記得今天的GOW不是未滿十八歲禁止遊玩的嗎?」

  少女凶巴巴地瞪了權田原一眼。

  「是啊,沒錯!我想看看日本人的本領,還特地把手把都帶來了,結果卻被櫃檯擋了下來!日本這裡究竟是怎樣啊?在美國明明就沒問題!」

  「對喔,在美國好像滿十七歲就能玩了?哎,這也是沒辦法的,所謂入境隨俗嘛。」

  「唉……我從來沒這麼期待過生日到來。總之既然都來了,我就好好觀摩一下你的打法吧。不然太不划算了。」

  「這樣啊。如果妳願意看,我也多少有點幹勁了。」

  就在這個時候。

  「參賽者五三五號!請到『第八組』集合!第一輪預賽即將開始!」

  《宵闇之魔術師》看了看手中的參加證。上面寫的號碼是五三五。

  「哎呀哎呀。突然就輪到我上場了。」

  「那真是太好了,再等下去我會無聊死的。好啦,快去。」

  「好吧。炒熱觀眾氣氛也是JGBC首屆冠軍的義務。說實在話,其實我很想跟妳組隊。魔術師與小妖精的搭檔,上了戰場肯定無往不利。」

  「隨你怎麼說,我才不要跟你組隊咧。」

  冷淡無情的回答,讓權田原露出苦笑。

  「哎呀哎呀……今天的小妖精真是任性呢。」

  「我每次都在想,你講這種話都不會害臊啊?」

  「誰說的,所以我每次都戴著墨鏡遮臉啊。」

  「…………」

  少女再也不肯跟他說話了。

  ◆

  這時候,岸嶺他們正在會場角落等著輪到自己上場。

  「怎麼了?對面那邊好吵喔。」

  「嗯,好像是《宵闇之魔術師》來了。」

  天道若無其事的回答當中,滿是可以吐槽的點。

  「咦?妳……妳說誰?」

  「對喔,你應該沒聽過吧。那個人叫《宵闇之魔術師》,是JGBC個人戰的首屆冠軍。」

  「……喔。」

  既然說是冠軍,應該很強吧。原來如此,難怪會引起騷動了。可是Night Magician這個稱呼未免太那個了吧。

  「這樣啊。他來了嗎……」

  瀬名老師突然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

  「老師知道些什麼嗎?」

  「嗯?喔,多少知道一點。那人是傳說級的冠軍,據說他曾經以不負名聲的壓倒性本領,擊敗過無數個對戰玩家。」

  「哦。那真希望不要跟他分到同一組。不過話說回來,Night Magician這個名號未免太猛了吧……他都不會不好意思嗎?」

  然而岸嶺的疑問沒能得到兩人的認同。

  「你在說什麼啊?身為遊戲玩家,本來就該有個這樣的綽號吧。何況在遊戲中也沒必要繼續受限於現實中的姓名啊。」

  「說穿了,只要不負於自己的綽號就行了!這次是來練習的所以沒關係,不過如果要正式參加團體戰,你也得想個新的綽號喔!」

  「不會吧……」

  令岸嶺震驚的是,想法有問題的好像是自己。看來在JGBC界有著這麼一項慣例。

  就在這時。從稍微遠點的地方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請問參賽者五〇一號在嗎?請到這邊的『第八組』集合!第一輪對戰馬上就要開始了──!」

  「五〇一號……?啊,是我!」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凍結了。

  「去吧。」

  在自己感到退縮時,仍然是天道推了他一把。

  「到了這節骨眼,已經不能逃也不能躲囉。不要把今天當作是練習。拿出你的所有本事。」

  「好……好的!我不知道我能打到什麼程度,總之我試試!」

  他加快腳步趕到工作人員身邊。

  看來自己好像是最後一個,岸嶺一邊小聲道歉,一邊站到四台並排的對戰機台當中的一台面前。隔板擋住了看不見,不過對面應該也有四台對戰機台,一樣並排站了四位參賽者。

  「那麼八位參賽者都已經到齊,現在開始第八組的第一輪預賽。請參賽者做好設定變更。」

  (就……就要開始了。)

  可能是因為緊張,心臟又開始怦怦響個不停,但他想起天道說的「去吧」,總算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比賽採用的似乎是稱為「一級戰區」的模式,是GOW的多人遊戲最流行的模式──瀨名老師是這樣說的。

  內容是將參賽者分成人類隊伍與獸族隊伍,進行四對四的團隊生死戰,將對方隊伍全滅即告結束。以這種方式重複五回合。

  個人戰打團隊生死戰雖然感覺怪怪的,不過以這場比賽來說,勝負與隊伍勝利與否無關,而是以擊殺對手的數量來決定是否晉級第二輪。

  也就是說,岸嶺必須與左右三位參賽者暫時組隊。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打得太笨,扯人家的後腿。

  「那麼,比賽開始!」

  在工作人員的宣布下,第一回合終於開始了。

  自己終於往JGBC踏出第一步了。沒有閒工夫緊張了。岸嶺深呼吸一口氣,重新面對螢幕畫面。

  戰場舞台是一處半毀的宅邸。不過不只在宅邸內部,也可以來到庭院裡,所以將會同時進行室內戰與戶外戰。

  「沒……沒問題。」

  他移動自己顯示著「PC1」的角色,應該是為這場比賽取的名稱吧。

  顯示PC2、PC3、PC4的己方人員都已經開始前進了。他們運用衝刺或前滾翻,作流暢地一邊躲在牆壁後面一邊推進。

  岸嶺輸人不輸陣,也尾隨其後。他想既然是圑體戰,多幾個人一起前進大概比較好吧。

  不久,開始傳出斷斷續續的槍聲。己方人員在宅邸外的小庭園裡,碰上了敵方的獸族。

  岸嶺感到雙手一陣緊張。

  (不要緊,他們不是好幾次說我有天分嗎?)

  操作已經上手了。再來需要的就只有自信了。他如此告訴自己。

  就在這時。

  從牆壁後方,跑出了敵隊的一個成員。

  對方一個人跑到了四個人面前,等於是羊入虎口。岸嶺他們人類隊彷彿事前說好似的,齊對那人開槍掃射。

  「咦?」

  然而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陣亡的不是敵人,而是己方之一。

  獨自一人現身的敵方獸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前滾翻、側滾翻,重複精細的動作,穿越無數來襲的子彈──從極近距離對己方的其中一人開槍。用的很可能是散彈槍。

  「好……好強!」

  旁邊對戰機台的己方成員發出慘叫。

  「可……可惡!」

  岸嶺等人在恐懼感驅使下不斷開槍。

  然而那唯一一個獸族人,卻好像用了魔法般飛快穿過三枝槍口,而且還接二連三地反擊。

  又一個人,再一個人。

  等回過神來時,岸嶺以外的己方成員全被炸飛,只剩屍體散布一地。

  「嗚……嗚哇啊啊啊!」

  他忍不住慘叫出聲。

  好強。這個對戰對手太強了。不是自己能對付的對手。

  岸嶺幾乎是逃跑般的讓角色後退。他想暫且躲到背後的牆壁後面,埋伏等敵人過來。

  然而──沒有任何意義。

  對方好像早就算準了自己會逃到這裡來。

  舉起散彈槍的獸族人,早已搶先繞了過去。

  緊接著。

  岸嶺操縱的PC1陣亡了。

  ◆

  輕輕鬆鬆就贏得了第一回合的《宵闇之魔術師》權田原的攻勢,在進入第二回合依然犀利。他操縱的PC5主動殺進敵軍的正中央,從極近距離扣下散彈槍扳機,把人類一個接一個變成屍塊。

  才三兩下的工夫,畫面上就顯示出第二回合結束的訊息。

  「嗯──剛才那動作完全是新手呢……是不是該手下留情一點比較好?」

  到了這時,權田原甚至開始同情起對手隊伍的弱小了。

  要給新手練習的機會。這是玩家從格鬥遊戲全盛時期一路傳承下來的作風。

  「不對,我真是糊塗了。在電玩中心是一回事,在JGBC就應該全力以赴擊潰敵人才合乎禮儀。」

  他做了反省,推了推墨鏡。

  這時,可能是聽見了他的自言自語,他發現隔壁對戰機台的參賽者吃驚地往他這裡看過來。

  然而,那等於是顯示了那人的水準之低。不管在任何狀況下,在意別人講什麼是站不上頂點的。

  就在這當中,第三回合很快又結束了。

  目前的擊殺分數由權田原操縱的PC5居冠,十一分。至於死亡次數則是零。由於一回合能得到的最大擊殺數是四,可以說幾乎拿下了完全比賽。己方似乎被幹掉了幾次,但不關他的事。

  「傷腦筋。這下可能要讓《淘氣小妖精》失望囉。」

  比賽過程這樣強弱懸殊,根本沒辦法炒熱觀眾情緒。要是敵方隊伍中有《淘氣小妖精》在,或許對戰過程還能火熱一點。

  不久,第四回合開始。

  他不知道對戰機台對面的敵方隊伍現在是什麼表情。但是在對戰當中,權田原能感受到他們已經幾乎喪失所有戰意。操作開始變得草率了。

  主動認輸的玩家常常會這樣。這時候玩家只會胡亂開槍、向前猛衝,沒有任何聯手行動或作戰方式。第二回合時的他們還比較強。如今他們已經完全認輸,一心只想早點結束吧。尤其可能是因為有自己在,這附近的觀眾特別多。沒有人喜歡在大家面前出醜。

  權田原已經變成是用一種慈悲心,擊殺了三個人類。

  只是遲遲找不到剩下的一個人。好像有人逃進宅邸裡了。

  「原來還有人沒喪失戰意啊。」

  在宅邸裡埋伏,算是不錯的戰法。不過,終究只能說是垂死掙扎。憑這種花招技倆,是赢不了冠軍的。

  權田原以毫無多餘舉動的流暢動作在宅邸內穿梭奔馳。他用連現實中的SWAT等特種部隊恐怕都望塵莫及的矯健身手,巧妙重複掩護動作,迅速清空包含大量障礙物的建物內部。

  ◆

  「這……這裡應該可以!」

  在宅邸中一處ㄈ字形的狹窄通道。岸嶺在這裡的角落埋伏等敵人到來。

  雖然不是死路,但幾乎可以確定敵人過來的方向,閃避範圍也有限。他想只要在這裡埋伏,就算是自己這個大外行或許也能打贏。

  然而,另一個問題襲向岸嶺。枯坐等待不知何時會現身的強敵,比想像中還要困難。

  握著手把的手,以及扣在RT鈕上的食指都在發抖。也許是因為疲勞,也可能是因為害怕。自己現在正在對付的,是個擁有壓倒性技術的強敵。雖然自己正在埋伏,但只要稍有大意就會丟掉小命。

  (我完全能體會殭屍電影裡登場人物的心情了……!)

  就在這時。

  從通道的暗處,敵人終於現身了。外形醜惡的獸族,跟殭屍電影裡出現的敵人簡直沒兩樣。

  「嗚!」

  岸嶺馬上扣下扳機。準確瞄準的突擊步槍子彈,不偏不倚地射穿了敵人。

  一如岸嶺的目的,先發制人成功了。然而敵人一中槍,立刻躲進了隱蔽處。

  「糟了……!」

  岸嶺後悔應該等敵人更靠近一點再開槍的,但為時已晚。

  不管怎麼樣,自己的確已經給了對手傷害。現在對手的畫面上,一定顯示著預告死亡的紅色骷髏圖案。

  這時岸嶺猶豫了。雖然自己應該繼續追擊,但魯莽追趕躲進隱蔽處的敵人,搞不好會換成自己遭到反擊。是不是應該在原地繼續等候呢?

  還是說──自己的作戰方式已經露餡了。也許自己應該離開此地,到其他地方埋伏。

  三個選項。岸嶺的經驗沒有豐富到能立刻做出抉擇。而這份猶豫成了致命傷。

  從敵人藏身的隱蔽處,飛出了某個東西。

  那東西好幾次撞到牆壁,滾落到岸嶺面前。

  「手……手榴彈?」

  他急忙想逃到通道的另一端,但是太遲了。

  手榴彈爆炸了。雖然不至於當場死亡,但岸嶺的畫面上浮現出深紅色的骷髏頭。

  而敵人不放過這個機會,再度現身。這次對手毫不猶豫地衝刺而來。

  「嗚!」

  岸嶺連忙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也許多虧了通道狹窄,射出的槍彈全數貫穿了敵人的身體。

  但還是沒能打倒敵人。敵人受傷的同時仍然拉近距離,然後舉起武器──散彈槍。

  那槍口朝向自己,噴出槍彈的瞬間,彷彿變成了慢動作。

  岸嶺操縱的PC1已經被手榴彈炸傷,沒有足夠的體力擋下這一擊,再度化為屍塊。

  「這……這太……」

  岸嶺只能發出呻吟。

  實力太懸殊了。輸得太慘了。

  整整四回合都輸得一塌糊塗。岸嶺隸屬的人類隊伍,被PC5這個單打獨鬥的敵人玩弄在股掌之間,一而再遭到殺害。

  「這就是JGBC的水準嗎……?」

  CPU敵人根本比都不能比。明明是在同一個環境玩同一款遊戲,技術卻差這麼多。

  懊惱與羞恥湧上心頭。

  自己有做為遊戲玩家的才能。天道與瀨名老師都這樣稱讚自己。他們為了自己參加這場大賽,還陪自己練習GOW。

  然而自己卻這麼不像樣。連一個敵人都打不贏,只是在觀眾面前不斷敗北、丟臉。

  至少要扳回一城。

  岸嶺咬緊嘴唇到了快滲血的地步,用力握緊手把。

  「如果有更強的武器……!」

  剛才他的確給了對手些許傷害。然而,靠突擊步槍是殺不死對手的。他需要威力更強的武器。比方說敵我雙方很多人都在用的散彈槍。他知道關卡各處都能撿到武器或手榴彈,但是散彈槍到底在哪裡?只要有了那個,也許自己能打得更精彩。

  最後的第五回合開始了。

  岸嶺不顧那些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向敵人的三個己方成員,逃進宅邸裡。他要去找新的武器。

  沒過多久,畫面上陸陸續續顯示出敵我雙方的死亡資訊。看來己方另外三人也想在這最終回合扳回一城,陸續打倒了敵人。PC6、PC7、PC8都陣亡了。

  然而──就是沒有那個PC5的死亡報告。不只如此,緊接著三名己方成員都被PC5一一擊殺。

  當岸嶺發現時,人類隊伍的存活者只剩下他操縱的PC1一個人了。

  但他犧牲己方尋找武器有了成果。

  「就……就是這個!」

  很遺憾,他沒找到散彈槍。但他找到了看似比突擊步槍強上數倍的武器。

  ◆

  已經葬送了三個敵人性命的《宵闇之魔術師》,正在尋找最後一個人。

  「剩下的是PC1啊。嗯,是不是又逃進宅邸裡了?」

  他一邊覺得麻煩,一邊繼續搜索。

  就在這時。

  「哎呀?」

  響起一發槍聲,畫面顯示出深紅色的骷髏頭。

  自己遭受了強力的攻擊。權田原急忙躲進附近的障礙物後面。

  「是狙擊手嗎?」

  才一發槍彈就受到這麼大的傷害,除了狙擊手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狙擊槍。這種武器在GOW的正式名稱為長射狙擊槍。如果被這種武器擊中頭部,一擊的威力就足以致命。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敢狙擊我啊。」

  所謂的FPS(First-Person Shooter)又被稱為一個大意就會被開槍打死(First-Person died Suddenly)的遊戲。正確來說,GOW不是FPS而

  是TPS(Third-Person Shooter),但差不了多少。權田原在遊戲中不曾有一刻大意,總是以躲在隱蔽處迅速移動為行動綱領。而對方竟然能擊中這樣的自己,本事應該相當了得。他本來以為敵方的PC1是個新手,看來似乎擁有不錯的狙擊能力。

  「很好,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等著角色體力恢復,推了推墨鏡。

  所幸剛才那次槍擊讓他大致掌握了敵人的位置。敵人在庭院中的某處等自己上鉤。只要知道這一點,多的是對付他的辦法。

  ◆

  岸嶺拚命緊盯著狙擊槍的瞄準鏡。

  「怎麼辦……?他接下來會從哪裡出現?」

  他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敵人PC5潛藏的牆壁。

  岸嶺終於練會了第一次拿到的狙擊槍用法。雖然每次射擊都要重新填彈,非常難用,但多虧有高倍率瞄準鏡,自己能夠從遠距離單方面進行攻擊。

  「來吧,出來吧……!」

  他目不轉晴地盯著瞄準鏡。這樣只要敵人露出頭來,就算只有一瞬間,他也能立刻射出勝利的槍彈。現在就連呼吸都嫌麻煩。

  然而,敵人沒有現身。

  取而代之地,從牆壁後面抛出了某個東西。

  「手……手榴彈?」

  他不懂敵人在想什麼。從那麼遠的地方丟出手榴彈,根本不痛不癢。

  然而,那顆手榴彈沒有爆炸。而是開始噴出濃煙。

  「怎……怎麼回事?」

  他明白敵人的意圓了。

  那不是要給予自己傷害,而是要遮蔽自己的視野。

  「嘖!」

  他頓時追丟了敵人的蹤影。直到剛才自己還居於優勢,現在情況卻不同了。

  「該……該怎麼辦?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

  權田原操縱的PC5,以最快速度往宅邸中移動。

  與狙擊手一對一對峙時,應對方式原則上只有兩種。

  一個是大幅迂迴攻擊敵人側面,另一個是扔出煙霧彈,在煙霧中潛行突擊。

  不過,在戰場上受限於原則或基礎知識反而會早死。玩家必須看情況隨機應變,將計就計來個出其不意。

  就至今的對戰來看,PC1似乎不怎麼習慣這款遊戲。雖然狙擊能力莫名優異這點讓他在意,但看他的身手就知道一定是個大外行。

  因此,權田原才會推測狙擊手的方向,扔出煙霧彈遮蔽視野,自己則衝進宅邸裡,試圖攻擊敵人的側面。

  換句話說,他是把那陣煙霧當成了誘餌。現在PC1一定在等著自己從煙霧中衝出來。但那是白費工夫。等他發現時已經從側面遭受攻擊,一命嗚呼了。

  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要如何給他致命一擊。靠近後用散彈槍一槍射死太沒看頭了。既然是最後一個敵人,權田原很想來個更能取悅觀眾的方式。

  然而,就在他要從宅邸內大廳衝進通道時,意想不到的事態發生了。

  舉著長射狙擊槍的PC1,正在等著他來。

  「什麼?」

  權田原在驚愕之前,手指先動了起來。角色往旁跳開。這種瞬間的反射神經,也是《宵闇之魔術師》的強項之一。

  間不容髮,剛才自己站立的位置,被長射狙擊槍的子彈射穿了。

  ◆

  「沒中?」

  岸嶺懊惱不已。

  剛才PC5扔出冒煙的手榴彈時,岸嶺不願意繼續待在原處。因為第四回合時就是因為堅持使用同一種戰法,才會在狹窄通道吃了手榴彈而慘敗。

  因此他這次決定積極移動。他不知道敵人會怎麼行動。但他認為只要能先發制人就有機會。他的這種判斷料中了一半,正好碰上了迂迴前進的敵人。能夠先發制人,是因為岸嶺心裡早有準備。

  然而準確瞄準的必殺一擊,卻在最後一刻被躲開了。多麼強大的實力。多麼強大的技術啊。

  「既然如此!」

  岸嶺緊急主動裝填了下一發槍彈。這是室內的遭遇戰,距離上狙擊槍會吃虧。他很想暫時撤退拉開距離,但敵人不會讓他這麼做。

  因此岸嶺沒有逃,反而是自己衝向敵人。狙擊槍的威力一定不會輸給散彈槍。他判斷總之只要能命中對手,自己就獲勝了。

  這時候,岸嶺已經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玩電動了。岸嶺就像閱讀的時候那樣,幾乎與遊戲中的角色合為一體。

  ◆

  權田原看到PCI沒換武器就衝過來,發出了驚嘆。

  「竟然來衝狙這一套!」

  衝鋒狙擊手,通稱衝狙。正如其名,就是把狙擊槍當突擊步槍揮,衝鋒陷陣的狙擊手。

  不過,那不是一般玩家玩得來的。狙擊槍不像散彈槍可以腰射(Hip Fire),一定要停下來瞄準射擊。在近距離戰中這樣做,必須要有靈活運用槍枝的技術。

  「很好,正合我意。」

  權田原舉起散彈槍,自己也往前推進。

  宅邸的大廳裡,開始了激烈槍戰。

  敵人先開了槍。但權田原早有預料,往左一跳。然後重整態勢的同時扣下散彈槍扳機。

  射出的無數散彈似乎有幾發命中,但跟致命傷還差得遠。他立即打算開第二槍,然而敵人也往側面跳開閃躲。然後一重整態勢的同時,將長射狙擊槍的槍口對準權田原。

  躲不掉。令他不敢置信的是,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敵人竟然用長射狙擊槍擊中了他。雖然勉強躲掉了頭部狙擊,但畫面上仍舊顯示出深紅骷髏頭。

  「嘖!」

  權田原被迫後退,躲到柱子後面。對手沒有追擊。敵人大概也想恢復被散彈槍擊中的傷勢吧。

  「挺有一套的嘛。」

  他冒出冷汗。長射狙擊槍打中頭部以外的部位不會一槍致命。但如果成功達成GOW特有的完美主動裝填動作,角色攻擊力將會提升幾秒鐘,命中腿部以外的部位可讓對手倒地。倒地的玩家只能留在原地求救,經過一定時間或是遭補一擊就會死亡。如果PC1成功達成了完美主動裝填,自己就已經輸了。

  不過話說回來,對手的動作實在不像到第四回合為止的那個拙笨的PC1。甚至讓他產生錯覺,以為換了一個玩家上場。

  「不過……我可是冠軍喔。」

  ◆

  PC5再次從柱子後方衝出來。

  岸嶺反射性地舉起狙擊槍,準備射擊。他自己沒有發現,他那瞄準動作(Aiming)已經快到讓觀眾瞠目結舌。

  「嘖!」

  然而,PC5似乎早就料到這記攻擊,往右跳開躲掉了狙擊。

  然後當岸嶺裝填下一發子彈時,這次換PC5展開攻勢了。

  於是換成岸嶺逃跑。他一邊後退一邊重複左右跳躍,穿越散彈掃射。好不容易結束裝填後,瞬時將敵人對準視野中央,扣下扳機。

  又被躲掉了。然後攻守交替。重複前滾翻的閃避行動,填彈完成就展開攻勢。

  那光景乍看之下或許就像在跳舞。兩名對戰者描繪著圓圏在地面翻滾,一抓到破綻就開槍互射,接著即刻採取閃避行動。射擊、閃避、移動、射擊。那是兩名卓越的玩家才能表演的死亡之舞。

  然而,任何戰鬥都有結束的一刻。

  首先陷入不利局面的,是PC5。

  他把武器換成了突擊步槍。看來是散彈槍子彈用盡了。

  「趁現在!」

  岸嶺做好正面挨子彈的心理準備,直挺挺地站著。

  槍彈立刻來襲。然而岸嶺很清楚,那槍彈的威力不足為懼。

  不顧視野染成一片血紅,岸嶺仔細瞄準,射出了必殺一擊。

  叫人驚懼的是,就連這樣十拿九穩的一擊,PC5都往旁一跳躲開了。那動作彷彿能預知未來。

  同時他舉起突擊步槍。岸嶺一瞬間有了死亡的覺悟,但可能是因為閃避行動造成姿勢歪曲,PC5沒有瞄得很準。不只如此,對手的彈匣好像也射盡了,開始進入裝填動作。

  「唔!到手了!」

  還能再開一槍。

  岸嶺馬上加快動作裝填下一發子彈。先開槍的是自己,所以自己會比較快裝填完畢。這樣一來,這次肯定可以送敵人上西天──

  一瞬間產生這種想法──一時的鬆懈,成了岸嶺的敗因。

  《戰爭機器》這款遊戲,製作得相當貼近現實。象徵其真實性的設計之一,就是主動裝填系統。如同熟練老兵裝填起子彈比新兵快,只要玩家抓準時機按下裝填鈕,就能大幅縮短裝填時間。這就是主動裝填。

  然而,如果玩家弄錯了時機按下裝填鈕,就會受到懲罰,延長裝填所需時間。

  「啊?卡彈了?」

  狙擊槍退殼失敗了。

  岸嶺趕緊敲打槍身,想讓槍枝恢復正常功能。

  然而,敵人並沒有好心到慢慢等他。

  我玩得很開心喔──

  岸嶺彷彿聽見了這個聲音。

  然後,全身上下受到突擊步槍的槍彈洗禮,PC1的身軀染成血紅。

  ◆

  「哎,差不多就這樣吧。」

  《宵闇之魔術師》放下了手把。

  同時,工作人員高聲宣布:

  「比賽結束!第一名是參賽者五三五號,擊殺數十九!恭喜!」

  「嗯,謝謝。」

  擊殺數十九。相對地,死亡次數零。這成績稱得上是完全比賽了。可能是因為這樣,周圍的觀眾發出了格外大聲的歡呼。

  不過,雖然獲得了漂亮的成績,權田原臉上卻沒有笑容。因為他在最終回合陷入了意外的苦戰。他覺得有點熱,應該是剛才對戰太激動了吧。

  (話說回來,還真奇怪。)

  那個挑戰者──PC1,直到第四回合為止,動作都只像個大外行。為什麼到了第五回合,突然表現得判若兩人呢?

  還有一個疑問。為什麼那人直到最後都堅持使用狙擊槍?他的瞄準能力那樣高超,只要在近身戰時切換成散彈槍,說不定吃下敗仗的就是自己了。

  (不,等一下,難不成是──)

  他想起第一次玩這款遊戲的多人模式時,自己犯下的錯誤。

  那時權田原很想用用看其他人使用的散彈槍,而在地圖上到處徘徊,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找不到是當然的。因為散彈槍是基礎裝備,所有玩家一開始就裝備了散彈槍。只要輕輕一按十字鈕,就能切換成散彈槍了。

  (那人該不會是不知道吧?)

  這樣一想,敵人不合常理的動作,也就不難理解了。

  現在才四月,今年度的JGBC才剛開始。第一回合到第四回合的那種遲鈍動作,也可以解釋成是新手不知道怎麼玩。

  然而同時,這也是種有點可怕的推測。

  遊戲玩家需要的是訓練與知識。如果PC1真的是個新手,不習慣這種場合,那麼若是今後多累積訓練,充實知識的話……

  (下次輸的搞不好就是我了。)

  他忍不住想繞到對戰機台的對面,看看PC1的長相,但觀眾妨礙了他,再說《宵闇之魔術師》也不樂意做出對輸家落井下石的行為。

  「最後打得蠻辛苦的嘛。對付那麼爛的衝鋒狙對手,還會陷入苦戰喔?」

  這時,《淘氣小妖精》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邊這麼說著。

  「我無法辯解,的確是稍微陷入了苦戰。」

  「……哼。」

  少女不屑地接著說:

  「話說回來,日本的射擊玩家果然很廢呢!看都看不下去。要不就是亂衝亂闖,要不就是只會在隱蔽處守株待兔……就沒別的事好做了嗎?」

  「又不會怎麼樣。說穿了,FPS或TPS的最基本動作,就是突擊與埋伏啊。」

  再說,想到最後那個人的將來性,我都會害怕呢──他在心中喃喃自語。

  「就算是這樣,最重要的戰術還是太差了。要衝鋒也不該從正面衝啊。要埋伏也該看清楚己方的行動吧。瞄準動作也太差了。明明有過好幾次機會,怎麼連你一個人都打不贏?」

  「妳好嚴格喔。」

  據說她是在FPS的發源地美國出生長大,受過鍛鍊的。其本領無庸置疑,特別是拿起狙擊槍戰鬥的話,就算是權田原也得讓她三分。以她的眼光來看,那個PC1也一無可取之處吧。

  (實在太遺憾了,真的。)

  權田原知道,像她實力這樣堅強的少女,仍然很難在JGBC個人戰中名列前茅。她的FPS與TPS的實力雖在一流之上,但相對地不知道為什麼,卻不肯積極嘗試其他類別的遊戲。光是擅長一、兩個類別,是無法在個人戰中勝出的。

  如果她要在JGBC中享有盛名,恐怕只能靠組隊了。身為FPS玩家的她,只要能讓其他隊員補足別的類別,這支小隊一定能大有所為。沒錯,例如剛才那位PC1的新手,只要能向她求教──

  「今年的JGBC,應該會變得頗有看頭吧。」

  「啊?你有說什麼嗎?」

  「不,沒有。」

  口中說出近乎預言的話,《宵闇之魔術師》看了看個頭嬌小的少女。

  4

  「可惡……可惡!」

  這時候的岸嶺,在對戰機台前緊咬嘴唇,用力到都滲血了。他巴不得這股痛楚,可以排解敗北的不甘心。

  (我這樣算什麼啊!)

  他想起剛才比賽的分數。擊殺數零。他以為自己盡力了,結果一個敵人都沒打倒,輸得一敗塗地。

  自己多少有點遊戲天分。天道他們都這樣稱讚岸嶺。所以,即使是第一次參加JGBC,說不定也──事實上他的確有這種想法。書中經常有這種故事,到了正式上場時主角的才能顯現出來,大為活躍的情節。

  然而,現實卻是這副慘狀。自己終究只是個沒用的廢物,無法滿足任何人的期望。孤獨一個人看書才適合自己。

  就在這時,有人走到了自己身邊。

  是瀨名老師與天道。然而岸嶺覺得自己很丟臉,沒臉見他們。

  「我們都看到了,岸嶺同學!最後真是可惜啊!」

  瀨名老師這樣說,似乎是想鼓勵自己。

  「老師,您不該這樣說。因為沒贏就沒有意義。」

  天道毫不留情地說。

  只要沒有贏,沒有留下實際成績就是沒有意義。也許是因為被她再度親口指出這項事實,比剛才更強烈的悔恨無窮無盡地湧上心頭。

  即使知道這樣很難看,他仍無法阻止淚水從眼眶湧出。

  他很想回應天道的期待。很想證明自己不會扯他們的後腿。

  然而,兩件事他都沒做到。

  「我……我真是……對……對不起……」

  聲音糊成一團。

  在這麼多人當中哭哭啼啼的,難看死了。他很清楚旁人都在用異樣眼光看他,還不時傳來笑聲。

  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停止哭泣。仔細想想,自己已經好幾年沒流過眼淚了。他不知道如何停止哭泣。

  「怎麼了?為什麼要道歉?」

  「因……因為……這……這下子就知道,我無法幫上天道同學你們的忙……不是嗎?」

  「哈,哈,哈!什麼嘛,這種事不用擔心啦!再說,你剛才的表現──」

  瀨名老師笑著正要說什麼,但被天道制止了。

  「唔。怎麼了?」

  「這裡可以交給我來嗎?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會提議今天來參賽的。」

  「唔,這樣啊?那好,交給妳吧。」

  瀨名老師退開一步,換成天道站到岸嶺面前。

  「岸嶺同學,不,岸嶺,我有話想跟你說。你仔細看看這個會場。」

  「咦……」

  聽她這樣說,岸嶺環顧了整個樓層。

  映入眼簾的,是映照出激烈戰況的大螢幕,以及心無旁騖地操縱手把的玩家們。

  「怎麼樣?你不覺得大家都很熱情嗎?」

  「…………」

  這點岸嶺也明白,但他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所有人都為了這一天不斷練習,為的是證明自己比人強。你明白嗎?想在這裡擊敗他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今天輸得很慘。這樣說不太好聽,但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你覺得是為什麼?你覺得自己是缺少了什麼才會輸?」

  「我……我哪知道啊!」

  可能是因為一直被她說輸輸輸,讓岸嶺嗓門大了起來,想藉此排解懊悔的情緒。

  「不要逃避問題。看著我,然後回答我。」

  天道是認真的。不得已,岸嶺抬起頭來,然後思索著自己究竟缺了什麼。

  「……是經驗……嗎?」

  「不對。你缺少的,是決心。」

  「……決、心。」

  這個字眼沁入岸嶺的內心。

  「我們要以社團身分在JGBC中勝出。這樣做有些地方對我們有利,但就決心這一點上,也許我們輸給了熱心參賽的遊戲玩家。然而,岸嶺。你到現在還是個見習社員。以你這種半調子的決心,原本能贏的比賽也會輸掉的。」

  「…………」

  一語驚醒夢中人。

  不想減少閱讀的時間。不知道能不能真正成為他們的力量。

  自己老是找這種藉口,從來不肯做出決定。

  不只是加入社團。就連轉入伊豆野宮學園的契機,也跟逃出前一所學校沒兩樣。

  越是仔細去想,越是發現自己的人生與「決心」兩個字相差甚遠。

  跟別人相處怕惹對方不高興,怕自己至今的日常生活產生改變,所以永遠躲進圖書館──逃進書本的世界。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跟瀨名老師都相信你有做為遊戲玩家的才能。也希望你能跟我們一同達成志向。但是為了這點,你無論如何都得下定決心。然而,我們沒有權利強迫你。因為你要度過什麼樣的高中生活,是你的自由。」

  「…………」

  岸嶺也開始隱約明白天道想說什麼了。

  同時,他想起瀨名老師說過的話。他說高中三年的歲月,在人生當中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又說如果不在這段時間內改變生活態度,今後一輩子也會就此定案。

  (三年中的兩年,已經被我浪費在逃避上了。)

  那麼至少最後的一年,可以抛下一切專注於某件事物上吧。

  岸嶺擦乾了眼淚。

  現在他非常明白天道為何提議參加這場大賽。這位總是英氣凜然的學生會長,是在給予自己最後一次深思的機會。

  「……我明白了。」

  岸嶺任由一張臉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唯獨背脊挺得筆直,對著天道低頭行禮。

  「我願意試試看。雖然不知道我有多少能耐,但我不再當見習社員了。請讓我加入現代遊戲社。」

  這時天道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低著頭的岸嶺並不知情。

  不過,天道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說得好。你從今天開始,就是伊豆野宮學園現代遊戲社的一分子了。」

  就這樣。

  岸嶺健吾的遊戲戰爭,宣告開始。

  5

  被過去的JGBC冠軍起了個綽號叫《淘氣小妖精》的少女,注意到會場一隅起了小小的騷動。

  「哇,那是怎樣?那傢伙在哭耶。」

  站在騷動中心的,是個差不多念高中的參賽者。他整張臉滿是眼淚與鼻涕。

  「大概是輸得很慘吧,但輸了比賽就哭真是丟臉。」

  實在是受不了日本這些玩家。真懷念故鄉美國的熱血對戰。

  「唷。妳不知道啊?」

  這時,還賴在身邊沒走的權田原吊人胃口似的說了。

  「……不知道什麼?」

  少女的個性就是無法容忍別人說她無知。她馬上用跟針一樣刺人的眼光瞪他。

  權田原裝模作樣地推了推墨鏡,然後說:

  「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嘗過真正的悔恨,才能變強。」

  這個男的,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說些很有道理的話。

  「……哼,隨你怎麼說。你這種精神論已經過時啦。」

  「哎呀呀,妳還是一樣冷淡呢。」

  少女再看了一眼那個哭喪著臉的參賽者。只有嘗過真正的悔恨,才能變強。少女也無法否定這句話。說不定就是那樣的男人才會變強吧。

  只不過,也要那個看起來軟弱的男生具有足以跨越悔恨的度量才行。

  「咦?」

  這時,她注意到一件事。

  哭喪著臉的挑戰者,身旁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女生。

  穿制服過來沒什麼好奇怪的。這裡是秋葉原,有不少人都會穿COS服參加JGBC,聽說以學校社團的名義參加JGBC時,也有些人會穿制服參賽。

  可是,她認得那件制服。

  「那……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嗎?」

  少女──杉鹿圓一個人自言自語。

  後記

  所謂的作家就是一種成天不跟人講話,窩在房間裡拚命打原稿的工作,是一門相當不幸的行業。而這種家裡蹲作家最常見的興趣,不用說,就是打電動。不用踏出家門就能提供多種刺激與體驗的電動遊戲,正是我們家裡蹲作家不可或缺的工具。

  尤其最近,Wi-Fi、PSN(PlayStation Network)、XboxLIVE等,提供玩家享受多人遊戲的環境越來越齊備,在家裡也能跟別人一起打電動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擁有相同興趣的一群輕小說作家,開始每晚集合打電動。通稱「輕小說遊戲社」。

  我們遊戲社總是在固定的時間自動集合,利用Skype的多方通話功能玩過各種遊戲。有時攜手對抗巨大魔物,有時操縱賽車互丟龜殼,又有時變成士兵開槍亂射……

  而就在玩遊戲的當中,我常常想到一件事。沒有什麼比遊戲……尤其是對人戰這種類別的遊戲更考驗人們的技術、經驗、心理戰與情報收集能力了。而這些應該也可以當成小說的題材才是──

  就這樣,我發揮最大的妄想力,試著想像「如果這個世界的政府公開支持遊戲業界並提供金援(雖然本書沒機會提到),而且未成年人持有的手機只能有通話與簡訊功能的話」──寫了一堆廢棄原稿,最後完成的就是本書。好吧,無論如何,希望讀者能夠覺得這本書有趣,至少覺得買了值得。

  那麼,容我借用這裡的版面表達謝意。

  首先感謝遊戲社的各位成員,給了我執筆創作本系列的契機。接著要感謝當我說:「我想用真實存在的遊戲寫這種小說!麻煩向遊戲廠商徵求許可!」提出強人所難的企畫時,爽快地一口答應:「OK,沒問題。」甚至還說:「跟廠商交涉的工作全部交給我。」明知工作量會大幅暴增卻還是願意幫忙的責編K,以及電擊遊戲編輯部。再來感謝爽快地答應我們拿遊戲當主題的SCE(Sony Computer Entertainment)、Irem Software Engineering、日本微軟等各公司的相關人士。最後,感謝八寶備仁老師為本書繪製了如此有魅力的角色。

  倘若缺少了任何一位的協助,本書就無法問世了。因此容我借用這個版面,再次深深致上謝意。今後還請多多指教,繼續陪伴本作品。

  那麼,該是告別的時候了,由衷希望下次還能與各位再見。

  師走トオル

  http://december.sblo.jp/

  補記:

  本書在以真實存在的遊戲為主題時,我會實際玩過遊戲,盡可能忠實重現作品的內容,如果還是有哪些地方出錯,請各位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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