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近

  第二章 接近

  沙沙……沙沙……

  浪涛的声音在世界沙沙作响着。

  “……奇怪?”

  式津爱华在“那个场所”忽然惊醒。

  沙沙……沙沙……

  飘进耳里的,是规律的海浪声。

  “……?”

  万里无云的晴空与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望无际地呈现在眼前。

  “……咦?”

  以及身体的触感。屁股上有一层铺得厚厚的、颗粒细小的沙子触感。

  沙沙……沙沙……

  波浪的声音从眼前的大海源源不绝地响了又响。

  这里是沙滩。爱华唐突地理解了状况,自己正坐在大海前面的沙滩上头。

  一屁股颓软地瘫坐着。

  “什么?……”

  迸出第四个问号的同时,爱华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起身之后,无意识地拍掉粘在裙子上的颗粒细小的沙子。脚底、室内鞋的底部感觉得到质地细致的沙子的触感。

  “……室内鞋?”

  她不具任何意义地说出了名词,又一次低头看脚底。

  没错……现在自己所穿的鞋子是室内鞋,是平时十叶高中所指定的室内鞋。一想到这里,这才发现,还有制服。现在自己身上所穿的服装是制服,跟平常一样的、十叶高中的夏季制服,上学用的服装。

  不过——

  “……这里是?”

  爱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左顾右盼。白色的沙滩、拍打上岸的波浪……还有大海。

  “海?”

  大海。

  这个单字和记忆中的回忆连结在一起。说到大海的话……

  自己在刚好一个月前和大家一起前往了一个名叫神代岛的地方……

  不。

  她硬是拉住开始逃避现实的思考,回到原先的场所。

  接着再一次确认自己的服装。没错,是制服。上高中就读所必备的衣服。

  为什么我会穿着这样的服装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我想想,记得……直到刚刚…………

  直到刚刚……明明我还待在熟悉的一年级的教室里呀——

  ——为什么会……

  “喂!爱华!”

  “哇!”

  有一种以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为中心,原本四分五裂的意识再次聚集在一起的感觉。

  爱华醒过来了。

  “啊。”

  爱华张开眼睛并抬起脸,最初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臂。

  在书桌上用自己的双臂制造出来的头部安置空间。换句话说,也就是所谓的“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姿势”。

  爱华边揉眼睛边抬起头,然后伸长懒腰、挺直硬邦邦的背部。

  自己——在教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嗯,确认完毕。

  不仅如此,刚才还做了个梦。

  “喂,怎么了,爱华?”

  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爱华将被头部压得血液循环不顺畅而导致有些麻痹的左手臂放到膝盖上头,眨了好几次眼睛,让因为刚睡醒而朦胧模糊的双眼得以聚焦。

  “啊、嗯,我没事啦。”

  焦点对上了。爱华环视四周:熟悉的课桌椅、熟悉的同班同学,在熟悉的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上课内容没有擦掉,还没抄完的男生正拼了老命把黑板的东西写进笔记本里。

  这里是熟悉的教室。十叶高中一年一班的教室。

  位于黑板的旁边、日课表上头的时钟正显示出目前的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

  “呼!”

  确认过时间后,爱华不禁松了一口气。现在是下课时间。

  因为确实有记得自己在刚刚那一堂课、第六节课结束后有起立敬礼——所以是在这节下课时间睡着的,就在几分钟之前,因此应该不是在上课中打瞌睡睡着的,不要紧不要紧。

  睡着的时间只有短暂的数分钟。

  但相较之下…………却梦到了感觉莫名写实的梦——

  一想到这里,爱华歪起脑袋。

  啊勒,我刚刚是梦到了什么咧?

  好像——是一个非常写实的梦。有纤细的触感和细微的声音,甚至还有鲜明的颜色——关于感觉的部分还有印象。

  可是,梦到的内容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明明有“自己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的真实感,可是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有种怪怪的感觉。

  “喂。”

  同样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是想什么事情想到出神了,爱华。”

  “啊,没有啦。”

  爱华从椅子上微微抬起屁股,轻轻拍拍裙子回答道。

  总觉得那里好像被沙子给弄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这么觉得。

  “因为我看你好像有点在发呆。”

  唉,反正梦本来就是记不住的嘛,嗯。

  爱华停止多作思考,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真是的……只剩一个半月就要运动会了,还这么恍神。”

  站在桌子旁边、声音的主人环抱着双臂、挺起了胸膛。

  长长的红发、稚气的长相、看似嚣张的上吊眼。个子在班上是最矮的,尽管如此态度却显得格外地拽。

  在她的额头上,镶有一颗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这个星球物体的红色<宝石>……这件事则是保密着,没有透漏给班上的同学知道。

  红由宇。是在半个月前、九月一日加入这个班级的少女。

  “有什么事吗?”

  为了掩饰自己刚睡醒,爱华刻意发出冷淡的腔调,和红发少女正面交锋。

  差不多是第七节课要开始的时间了,上课钟应该随即就会敲响。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过在老师到达以前的时间都算是下课的延长时间,所以直到现在还有人站着四处走动。

  “也不是,其实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站着四处走动”的其中一人、红由宇维持威风八面的站姿,放下了原先环抱的两只胳臂。

  “应该说有事想问你才对吧。”

  然后,她顺势将右手插进口袋,掏出某个东西。

  “什么?”

  爱华看着握在她右手上的东西,发出了疑问。

  那是一个淡粉红色的信封袋,信封口被粉红色的爱心形状贴纸给封贴住。

  红发少女拎起信封袋开口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

  爱华忍不住反问。

  她搞不懂这问题的意思。因为这是……

  爱华重新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所拿的信封。颜色鲜艳的信封、被贴在上头的贴纸。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

  “是情书。”

  爱华直截了当地回答。

  一部分同学对“情书”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宛如被惊吓到般蠢动了一下。他们或是一边和其他人说话,或是准备下一堂课的东西,不然就是一边装作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模样,然后一脸佯装不知的表情在偷偷注意这里——现在就是这种气氛。

  “…………”

  “…………百分之百是情书呢。”

  “情书?”

  蠢动的那群人不用说,几乎都是男生。

  “你不知道什么是情书吗?”

  “情书”这个字眼每冒出来一次,感觉那个骚动的程度就更为扩大。

  “在午休的时候,我从餐厅回来,一打开鞋柜就发现……”

  手拿情书的少女把空着的左手也插进了口袋。

  “我的室内鞋上面放着这种玩意儿。”

  又有一叠信封从口袋里跑了出来。同样都是费尽心思让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的信封袋以及着重在强调可爱感觉的贴纸,全部共有十封。

  “这是情书没错。”

  爱华一边用自己的身体若无其事地挡住后座男生假装不在意的视线,一边再次说出了这个字眼。

  “情书是什么东西?”

  问题像是直球般原封不动地又丢回给爱华。

  “这个嘛……”

  爱华按着眉间陷入沉思。

  再怎么说……毕竟这女孩是“前宇宙人”。

  这名同班同学红由宇,是七个月前降临到地球来的其中一个<断片>。其实这件事不仅对大家保密,知情的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而已。

  然而,在这半年内,她慢慢、慢慢地越来越融入人类……最后终于在今年九月上高中就读了。

  接着又过了半个月,原先只敢远远地在外围观察状况的男孩子们渐渐开始感到安心、习惯,最后终于有人主动展开追求。

  于是,便有一大堆人秉持输人不输阵的精神,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展开行动。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搞不好,写了这封情书的当事人,也在刚刚那场骚动的产生源头里呢。

  “唉,或许会发生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少女迷糊的表情同样十分地可爱。

  “没事,别介意……关于你的问题呢,所谓的情书就是……”

  “唔,所谓的情书就是什么?”

  被那双纯真的眼眸直视,爱华不禁闭上了嘴巴。她装出在苦思答案的模样……稍微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毕竟这女孩是那种诞生于“不寻常”状况的人,对于这种暧昧的话题非常无知……

  感觉上若不教导她正确观念的话,会发生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情。

  “所谓的情书……也就是一种表示希望和对方成为恋人的信。”

  “恋人。”

  少女依样画葫芦地说出这两个字。

  “恋人是什么?”

  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爱华抓了抓头。

  “呃……这个。”

  好难以解释的问题…………

  爱华搔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

  “就是感情很好的一对男女。”

  “唔。”

  才刚成为人类不久的少女好似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我跟透就是恋人了哪!”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们感情很好啊!”

  “…………啊,那个……”

  爱华将发出怒吼时忍不住抬起的屁股又沉沉地坐回椅子上。

  爱华再次深深陷入思考,转动脑筋。

  ……的确,由宇和透学长(虽然死都不想承认)感情很好……的样子。

  可是,他们俩的关系还算不上是“恋人”…………

  “那个……换句话说好了,对,就是呃……”

  清了一下喉咙,爱华继续接着说道:

  “‘恋人’是独一无二的人。朋友随便想交一卡车都可以,可是‘恋人’只能有一个。”亲口说出这种台词,真的会让人脸红心跳。

  “可是……”

  仿佛无法理解似的,红发的少女又举起那一叠情书。

  “这一堆不止一个人耶。有复数以上的人申请当‘恋人’,这不是跟你的理论相矛盾吗?”

  “所以说,那是对抗意识啦!”

  “唔?”

  看来她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简单地说,就是针对其他男生的对抗意识。一想到会被其他人抢走,就会坐立难安心情浮躁,觉得自己也得有所行动才行,然后就放手一搏了。”

  “唔……对抗心……吗?”

  少女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是这样子啊……原来如此……照这样说来的话,那个时候……对了…………唔……原来如此,只要反过来利用这点的话,或者说…………”

  爱华有种自己教了些不知道该不该教的事情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唔唔,我懂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少女貌似满足的表情令爱华有些不安。

  “然后呢?”

  接着她用纯真的眼眸直视。

  “那个‘恋人’到底是干吗的?会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搞了半天,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十五分。今天老师来得真慢。

  “………………总之就是。”

  爱华刻意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

  “总之……所谓的‘恋人’就是……啊,对了,我想到了。简单地说,‘恋人’是夫妇的假想行为、预先演习啦。所以对方限定只有一个人。”

  “啊啊,是吗。我了解了。”

  前宇宙人的少女很干脆地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和透并不算是恋人。所谓的恋人就是交尾——”

  “呜啊啊啊啊啊啊!”

  爱华一边站起来,一边大声呐喊,用尽丹田所有的力量遮盖掉少女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又是在发什么火。”

  “……啊……没事…………”

  爱华无力地摇摇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总觉得把自己搞得好累。

  “总而言之,千万不要在公开场合使用那一类的字眼。”

  “我知道了。”

  回答倒是意外地干脆。

  “嗯……呃。”

  爱华又再一次思考:“恋人”到底是什么呢?

  夫妇的预先演习。虽然这话是自己说的,不过还是觉得这个说法跟现实有些出入。

  当然了,或许这样的例子的确是存在的。可是……并不代表所有的恋人最后都会变成夫妇,或者应该说……基本上,不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男女朋友实际上也是有的……

  “唔……”

  我明白了。爱华低声沉吟的同时,在心中悄悄地点头。

  爱华明白了,原来自己什么也不懂。

  要教别人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也不懂。”

  “……你也不懂吗?”

  “嗯。”

  “那我去问透好了。”

  “是喔。”

  “反正我明天也会坐在透的脚踏车后面,让他载来上学。到时候我再问他。”

  少女一派轻松地说道。

  爱华有点被惹毛了。

  她瞪着眼前的红发少女,静静地站起身。

  “话说回来,由宇。”

  “怎样?”

  “运动会就快到了吧。十一月的运动会应该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

  “是啊。”

  这时教室的门打了开来,老师走进教室。

  爱华不顾老师的到来,嗫声说道:

  “我们来决一胜负如何?”

  下午三点十分,告知第七节课开始的钟响在二年一班的教室鸣声大作。

  尽管如此,今天的课只上到第六节就结束了。担当值日生的灯璃带着日志前往教师办公室,而今天的扫地值日生则早早就拿起了扫帚。教室里头早已处于放学后的状态,“不用扫地的家伙快点滚回去”的氛围正逐渐扩散蔓延。

  可是,今天的放学和过去相比,情况有些不一样。

  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边装出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的模样,一边尽可能以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偷偷地挪动了视线。

  今天的教室里,存在着一个和开始逐渐充满“快点滚回去的氛围”相违逆的喧闹团体。

  由十个左右的女同学所组成的喧闹团体的中心人物是……

  不用说,那就是苍。今天早上才加入了这个班级的转学生。

  “咦——!”

  团体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大叫了一声。

  “苍同学你一直在国外住到八月为止唷?”

  “…………”

  苍默默不语地轻轻点头,回答女同学的问题。

  (外国……原来如此啊…………)

  透用刻意放慢的动作捡起桌上的自动铅笔,然后用故意装迟钝的动作打开铅笔盒的盖子,同时动着脑筋思考。

  虽然不知道那个女孩、<断片>少女——苍美空……是因为什么样的事由,以及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总之她似乎就这么突然转入了这所学校。

  至于转学手续和身份等方面的问题,应该是靠<断片同盟>的政治力之类的,向某处机关施压要求设法解决的吧。毕竟“他们”早已经具备了这等的能耐了。

  实际上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办了什么样的手续;那名少女的正式身份、户籍又是变成了什么样的情形,对于不过是区区一介高中生的自己而言,这些问题根本无从想象就是了……

  在学校生活的一开头,“归国子女的设定”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还算妥当的选择吧。

  毕竟……透想起了半个月以前的事。

  这个女孩比由宇还要更加夸张,不知该说她想法极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

  所有的自动铅笔全都装回铅笔盒里了。

  透停下手,把铅笔盒留在桌上不动,神情恍惚地眺望窗外……他一边故意装出这副德行,一边把所有神经都集中在耳朵。将耳朵当作碟型小耳朵天线,集结女同学团体所流漏出来的声音。

  “……是喔,原来你是在盂兰盆节左右回来到日本的呀。”

  “咦,那你爸妈现在不就住在国外?”

  “在哪一国啊?咦…………抱歉,是没听过的国家耶,在欧洲那一带吗?”

  “你一个人住喔?住在哪里呀?公寓大楼?令人憧憬的个人大套房?”

  就目前为止……

  大脑内的指令中心开始分析碟型小耳朵天线所收集来的情报。

  就目前为止,都是这种感觉的对答模式。

  女同学们毫不顾忌地询问一些无关痛痒以及身家情报的问题,苍则回以“遵照设定”的答案——若要比喻的话,感觉就像是在用刺拳刺探对方似的对答。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错,就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针对“那件事情”作深入的询问。总之先以刺拳观察情况,毕竟尚未做好打出右直拳的准备,而且风险也太高。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气氛。

  至于右直拳的内容嘛……

  透舔了舔嘴唇。

  果然还是……那个吧。今天早上的那个。

  “以前我们一起生活过。”

  今天早上她在班会时奋力投下的特大号炸弹,即使到了放学后的现在,依旧没有人有那个勇气去触碰,只是卡在教室正中间的地板上。虽然很想去摸摸看确认状况如何,可是要自己去站在爆炸地点那根本是免谈——当下所有人都是处于这样的立场。

  (“同居”吗……)

  “曾经同居过”。确实,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没错。

  可是那完全只是因为她工作的关系才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一点得趁早说清楚讲明白比较好。

  但是……

  透一再重复一枚一枚地仔细计算校园银杏树的泛黄叶子这个无意义的举动。

  一旦说明到关于美空的“工作的关系”这一点,当然就免不了谈及<断片同盟>啦、“宇宙人”啦、<发病者>啦这一类的字眼,而这似乎会为大家带来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透独自点点头。

  维持现状……就好。希望那个炸弹就这样在没有被任何人引爆的情况下沉入地底去吧。

  对,再花一点时间。装作非常自然地。就类似“对喔,这么说来,以前好像有说过这种事呢”的感觉。嗯,要多加小心。

  绝不会把“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直接说出口……

  没错,得小心暂时不要使用“曾经同居过”这几个字……

  “话说,‘曾经同居过’的透同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仿佛遭遇世界末日般地大叫。

  炸弹的开关被按下去了。

  世界被漂白成一片、时光停止了流动。

  那一团女生——开始搬动桌子的扫地值日生——现在正恰巧打算走出教室的男同学——世界上所有的人——全都静悄悄地停止了。

  全世界的所有视线都在看着按下开关的男生。

  男生——就有如魔王一般站在透的桌子前。

  那个男生当然是鸟羽。

  “…………”

  沉默。

  “…………”

  沉默。

  “…………”

  沉默。

  “…………”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全都死亡了一般的可怕沉默。

  “咦——!那你有男朋友吗?男朋友!”

  “啊,这问题我也想知道。比如在另一个国家苦苦等候着你的男人。”

  “有吗?喂,有没有啦?喂?”

  那群女生却好像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对这样的沉默视若无睹。

  “呜哇——!外国的男人!外国的城堡!”

  “蓝色的眼珠!”

  “好想喂外国男人吃纳豆和酸梅干,让他唉唉叫!”

  就这样,仿佛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又开始七嘴八舌。

  这是多么惊人的团队默契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消极主义啊。

  “喏,那个全名呢?苍同学你的全名叫什么?”

  “会不会是‘圣.乔瑟芬.苍.美空’之类的?”

  “……………………我是…………日本国籍…………”

  “信仰的宗教咧?你是新教徒吗?还是天主教徒?礼拜天会去做弥撒?大天使米迦勒?”

  “呜哇啊啊啊啊外国耶~!太令人向往了~!”

  教室的时间有如魔法解除了一般,再度重新开始流动。扫地值日生搬动桌椅,男同学迅速地离开到走廊。

  鸟羽又开口了:

  “话说回来…………”

  “我很抱歉!”

  透在桌上朝鸟羽垂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

  为什么这个家伙态度会这么拽呀。

  透抬起头,鸟羽就像个阎罗王般站在自己的眼前。

  “那么,就让我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吧。”

  “啊不,那个……”

  “你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啦。就、就很普通呀。”

  “是吗!透很普通地跟那个女生同…………”

  “对不起,真的是我错了!全面性都是我的错!真的。”

  “唔唔。”

  鸟羽好似采用了稳如泰山的证据的检察官一样,点了点头。

  “你们同居了对吧?”

  “我们同居了。”

  透垂下了头的同时,在内心补充说明。

  正确地说,还有爱华、灯璃,以及由宇她们三个也一起——

  ——不行,我看还是别把这件事说出来吧。

  嗯,对了。找灯璃。这阵子透过灯璃想办法慢慢化解误会吧,嗯。

  透决定观望形势,由自己多加注意。

  “就是这种德行啦。”

  鸟羽挺着胸膛,像是在选择遣词用字般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所谓的死老百姓啊,就是既没有责任、又爱搬弄是非。”

  “那个、呃。”

  “我是说真的喔,透。”

  透眨了眨眼睛。

  “不管实际的真相为何,只要成了别人口中谈论的八卦,是不是真的就都不重要了。”

  ……虽然这家伙故意装出在开玩笑的样子。

  虽然实际上有九成九是在开玩笑,

  可是剩下的零点一成是当真的。

  “所以你要小心喔。”

  “…………我知道了。”

  对——透在心中把话吞了回去。

  ——自己和由宇——

  不仅是“以前曾经同居过“。

  而是至今仍处于现在进行式,“正在同居当中”。

  目前,自己和由宇从同一个家到学校上学。

  这颗“真正的炸弹”……在这群死党内算是公开的秘密……至于班上的同学则当然是并不知情。实际上,就连现在正在跟苍询问“这一身水手服是上一个学校的制服吗?”的七尾,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我明白了。”

  透点了点头。

  学校已经开学了。要是照以往的感觉搞下去的话,或许迟早有一天会碰上凄惨的下场也说不定。

  也不要再继续两人骑脚踏车一起上学比较好。

  我看下次也买一辆脚踏车给她吧。记得<十叶商店街>附近有Home Center{译注:类似大型量贩店的场所}才对。那边应该也有在卖脚踏车吧,下次放假的时候去买好了。

  “哼,既然如此……喂,羽幌。”

  鸟羽装模作样地用鼻子发出闷哼,呼唤朋友的名字。

  “干吗?”

  早已收拾好书包的羽幌缓缓地站起身,朝这里走了过来。

  这家伙和鸟羽成对比,不但身材高挑、体格也很壮硕,给人感觉像是在某处混的受人敬重的大哥。不怎么爱说话,就算偶尔开口讲话,也只是听起来感觉很阴沉的叽叽喳喳细语声。不过,他其实是个还满容易跟着别人起哄的家伙。简单地说,他是个闷骚巨人,和鸟羽是对好搭档。

  “那么,我们就在社团教室好好听你怎么说……”

  “咦?”

  “抓住他!羽幌!”

  “不要!救命啊——!”

  教室里头的“快点滚回去”氛围攀升到了最高等级,以苍为中心的女同学团体终于一哄而散。大家开始各自往自己的社团和住家,或是与朋友约好的地点移动。

  “喔耶。呼~今天也收工了收工了。啊~累死老娘了。”

  女同学的其中一人、七尾朝这里走了过来。她是个绑着麻花辫并且戴了一副大眼镜,乍看之下是感觉相当纯朴的少女,可是讲起话来却有够粗鲁难听,有不少男生被她的这个落差搞得不知所措。

  “真的实在是很夸张耶——又有转学生来了。不管哪一个都有得忙了。”

  不过本质上应该还是很女性化的,透默默地如此认为。

  “让大家久等啦——”

  就在四人一同离开教室的时候,灯璃刚好从走廊的另一头回来了。

  透朝着她那一贯的笑容挥手回以微笑。

  “小冰,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没出息的脸好不好。”

  “啊、七尾,我哪有。”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那我们走吧。”

  就现阶段而言,我们的社团、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包含三年级的兵藤会长、一年级的由宇跟爱华总共有八人。

  现在校庆结束了,夏天集宿也结束了,下一个活动是十一月初的运动会……因此,今天预计在社团教室举行为了筹备运动会的第二回会议……

  透停下了脚步。

  “你……”

  二年级的社员有五人。

  然而现在一起出发的却有六人。

  灯璃、七尾、鸟羽、羽幌、自己……

  以及另外一人,苍。

  “…………”

  一个绑着马尾的水手服少女正静静地站在七尾的后面。

  “…………”

  她还是老样子闷不吭声,就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个……”

  透忍不住跟她搭话。

  “…………”

  对方的蓝色眼眸笔直地注视了过来。

  “…………”

  透深深地觉得,这女孩真的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的脸看,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

  “你……”

  “…………”

  “那个,你是要……”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透不禁吞吞吐吐。

  这女孩在至今为止的半年期间,生活似乎就只有一味地读书而已。

  所以……和现实人类的交流,还有正式的社会经验,这些大概都是第一次……

  …………所以说……

  ……要是乱讲了什么没头没脑的话,这女孩可能真的会受伤……

  “啊,美空同学你想去社团教室吗?”

  灯璃开口说道。

  “…………”

  蓝色的眼睛这回望向了灯璃。

  “是、是这样子啊。”

  就算是灯璃,面对笔直的视线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困惑。不过,她立刻重整态度。

  “嗯,也是啦。虽然才刚转学来第一天而已,就算开始参观社团也没有关系对吧。”

  “…………?”

  “……你知道社团活动吗?”

  “社团活动…………”

  美空顿了一会儿,好似在搜寻脑袋中的知识一般……

  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知道。我曾经、在书本上…………读过。”

  “是、是喔。”

  “‘社团活动就是主要在国中、高中、大学,不分年级、班级所进行的课外特别活动。因应每个人个别的兴趣、嗜好,自主进行文化、体育活动的集团’。”

  她真的有搞懂吗?

  “既然这样的话,今天就先来参观好了。”

  “……………………入社。”

  苍吐出了两个字。

  “咦?”

  “我要、入社…………”

  然后又把头垂低。

  “那、那个,你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决定啦!”

  “…………只要参加社团的话……”

  不知为何,苍抬起头,眼睛看着透。

  “……感情就会变好……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啊,你还满有概念的嘛,小苍。”

  像是要挡住她的视线似的,七尾站到了前面来。

  “果然你在来我们学校前有先研究喔?”

  “…………我有研究。”

  “原来如此,真了不起耶~”

  七尾的身体挡在前面,导致我看不见美空的表情。

  只听得见和平常一样平坦的声音。

  “我…………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

  “因此,由于运动会时间是在十一月初、期中考结束之后没多久。”

  把旧校舍的其中一间空房拿来利用的我们的社团教室,即使到了秋天依旧一如往昔。透再一次如此心想。后面的杂乱书架;破旧的黑板;被安放在角落、用处形同置物架的学生用课桌椅;以及摆设在中间清空出来的地方的开会、闲聊两用折叠椅。大家熟悉的社团教室一成不变到令人为之感动。

  虽然是在一成不变的社团教室里面,不过今天的议长和平时并不一样,是鸟羽。

  “尽管今天的计划是针对运动会的第二回调整会议……”

  身为三年级学生的会长,在迈入第二学期之后,事情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繁忙了。第一回的会议他还有过来露个面,不过今天好像因为进路说明会的关系,无法前来参加会议。

  “可是……呃,反正一年级的也还在上课,在此姑且决定……”

  基于这个缘故,便由鸟羽代理会长。这是代理会长鸟羽的首次登台亮相。现在的状况是代理会长站在黑板的前面,大家则围着他坐成一圈。

  “…………正式的会议等一年级的到了之后……再开始,在那之前……”

  “哦~加油喔~议长。不要讲个台词也吃螺丝唷~”

  “在那之前……你很吵耶,七尾!”

  生涩的议长像是在掩饰不好意思似的,对七尾无责任的鼓噪回以怒吼。

  “就是说呀,认真开会嘛!”

  被坐在隔壁椅子的灯璃斥责后,七尾仿佛不甘愿地闭上了嘴巴。

  “很好。呃……所以在那之前…………就是……”

  似乎因为讲到一半被打断的缘故,所以被搞得忘词了。鸟羽在大家前面支支吾吾。

  “在那之前……我们先来确认第一回会议的决定事项——是吧?”

  坐在角落的羽幌用低沉的声音伸出援手。

  “对,就是那个没错。”

  议长点点头,然后不客气地指着刚刚打岔妨碍的七尾。

  “少说没用的废话!你个这废物社员!”

  “呜哇——!干吗讲得那么难听——!”

  “好了啦……”

  总之,让讨论继续进行下去吧。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身后,他移动到教室后面的书架,拿出藏放在上头的其中一本资料夹,然后打开。

  里面整理了第一回会议决定事项的讲义,被影印好保存在资料夹里。透从中取出人数所需的份量,接着分配给每一个人。

  议长、灯璃、七尾、羽幌……

  还有……苍。

  透将讲义放在本日的新进社员苍美空的膝盖上。

  “………………”

  蓝色的眼眸映照着放在水手服深蓝色百褶裙盖着的膝盖上的资料。

  “………………”

  就像在观察蚁巢的小狗一样,一直盯着不放。

  “………………”

  “那个——”

  透把资料夹放回原先的书架上,一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一边帮忙补充。

  “我先说明给你听吧。”

  “……”

  苍坐在椅子上将身体朝向了这里。

  “…………”

  对眼前的苗条肉体心生紧张的同时,透故作镇定、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这个无言的视线是表示“那就麻烦你说明了”……的意思没错吧?我应该没猜错吧,嗯。

  “哦,说得也是。透,嗯,反正今天也有新进社员,你就说给她听吧。”

  讲话语无伦次的议长从后面推了透一把。

  “好啦。”

  透点点头,指着美空所拿的讲义。

  “首先……呃……”

  “…………”

  “那份讲义是……第一回会议的总整理……”

  蓝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里。

  而且是从很近的地方。从正面。从超近距离。一个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触到的距离。

  “…………”

  总、觉得……她、她这样子看我……

  “九、九月三日那一天,我、我们有开会、喔。”

  透不知怎地突然感到紧张,同时开始说明。啊,重新打量一番的话,这女孩,呃……

  不知道该说她是真的很可爱呢,或者该说是个美人胚子呢,总之……

  “那个时候……是由会长担任议长……”

  她的肌肤一片雪白,看起来感觉很冰冷,宛如一片不曾被任何人留下过足迹,既沉静又美丽的新雪一般。

  “喂,小冰,你在想什么?”

  “小的没有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为什么突然用必恭必敬的语气回话啊。”

  七尾的声音也如同新雪一般变得很冷漠。

  “总、总而言之。”

  透用僵硬的声音开始向至今仍旧面无表情的苍说明关于运动会的流程。

  “当天的比赛内容是……”

  上午的比赛目前尚未定案。下午的部分,则是预定骑马打仗与土风舞两场比赛。

  骑马打仗是采用我校传统的自由参加大混战形式。学生直接在会场上自由参加,以自由的搭配组成四人小组,并在操场上自由作战,然后由残存到最后一刻的小组获得胜利。虽然是简略到了一个极点的比赛规则,不过无论如何,听说气氛会炒得很沸腾。先借这项比赛带热场子,然后进行最后一项活动的土风舞,接下来就是收拾善后。每年似乎都是这个样子。

  “至于职责分配……”

  总指挥是会长,副指挥则是鸟羽。其他人在他们底下,各自实行自己的负责工作。至于谁要负责做些什么工作,这个部分等一下会在会议中决定。

  “还有就是……在整体的事务方面。”

  在整体的事务方面,分别是决定上午的比赛内容,还有比赛的准备。

  另外在其余的事务方面,由于运动会当天人手会压倒性不足,所以今后会呼吁全校学生加入当天限定的临时志工……

  “临时志工简称临工。”

  好像闲得要命的鸟羽从前面插嘴说道。

  “临工……吗?”

  透微微回过身子。也罢,简洁明了就好。

  “……嗯,当天限定的临时志工参加者、临工,每年都只能招募到五、六人而已,不早点告知的话,当天就有得受了……

  总之,就现阶段而言,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吧。”

  “…………”

  苍的眼睛眨也不眨、纹丝不动地听完了这一串的说明。

  “……………………”

  “以上就是我的解说。”

  “……………”

  “那个,你有问题吗?”

  苍蓝的女孩面无表情地静静张开了嘴巴。

  “………………再多一点。”

  “咦?”

  她继续直视着我,从口中吐出单字。

  “……………………再多说一点。”

  “……………”

  不懂她的意图是什么。

  “………………………………………”

  “……请问,要我再多说点什么?”

  “……………………………………Communication。”

  这话说得还挺超现实的,不是吗?

  “唉,我看就这样啦。”

  议长就像是在挥别不安似地开口说道。

  “我想新进社员的苍同学应该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干脆就让她负责简单的工作。之后呢,就充当助手……哪里需要帮忙就帮哪里这样……”

  “……………”

  “没有问题吧?”

  “喂,不要问我啊……鸟羽。”

  羽幌静静地左右摇了摇头。

  “……………”

  “没有问题吧?苍同学……”

  “……………”

  “请问…………你可以接受吗?”

  不要改用敬语说话啦。

  “……助手。”

  苍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膝盖上的讲义。

  “……………………我知道了。”

  “啊啊太好了。”

  议长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助手…………………………”

  “没错,助手。”

  “………………就是负责帮漫画家上色的人。”

  这到底是高难度的搞笑还是真的这么认为,真希望她说清楚讲明白。

  “好!那就先照那样决定了!剩下的就是等一年级的报到!”

  代理会长像是突然板起脸孔似地提高音量,把手当作法官的木槌敲了敲黑板。

  “那么!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所以我想谈谈运动会结束之后我们社团的庆功宴!”

  这时,代理会长的口气又忽然变得温和,朝自己的椅子迈步走去。

  “运动会结束后的礼拜天,在岩礼神社有举行祭典。大家一起去祭典玩吧。”

  “啊~祭典呀。真是不错呢~”

  七尾轻轻地发出了感叹。

  “女生得穿浴衣喔,这是会长命令。”

  “靠!这是什么鸟命令。性骚扰啦——!灯璃你也一起抱怨个几句嘛!”

  “浴衣吗?好久没穿了……苍同学,你有浴衣吗?”

  “………………………………浴衣……?”

  “呜哇!灯璃,看样子你很想穿嘛!”

  “啊…………抱歉。”

  羽幌在打打闹闹的女孩子们的旁边,畏畏缩缩地举高了手。

  “那一天……我有一点事情。”

  “有什么事啦。”

  鸟羽一边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一边说道:

  “祭典这种活动啊,可是Get闪光的绝佳地点耶。这个月的《月刊Society》上面也有写吧,什么‘会场上,可以发现今年也独自寂寞地伫立的女孩’之类的!

  根据那份杂志的调查,一般高中男生里面,实际上有九成的人拥有女朋友,而且在那些有女朋友的男生当中,有七成已经——”

  “已经怎样了?”

  七尾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眯得细细的。

  “已经发展成‘恋人关系’了啦!体验过‘爱的行为’了啦!你不要逼我说出来嘛!”

  “又是那个。你最近怎么老是在谈这种话题?”

  “要你管~!我可是正值青春期巅峰的男子耶。好想要女人喔——!”

  “…………………………青春?”

  就像对字词产生反应似的,苍的身体发出颤动,转头注视鸟羽的脸。

  “…………恋人…………?”

  “对对对,青春。说到青春,那当然就是恋人啰。若谈到恋人——”

  “青春…………感情变好…………”

  仿佛在确认字词似的,苍每讲一个字就点一次头。

  “《月刊Society》…………”

  她好像在脑中做纪录,是打算回家的时候去买来看吗?

  “这家伙说的话,我劝你随便听一听就好了,美空。”

  七尾从旁边用手指刺苍的脸颊。

  “这家伙最近就像这样变得越来越粗俗了。啊~看了就讨厌。”

  “啊,随便你怎么说啦。对不对,羽幌,我们是……”

  “祭典那一天……”

  羽幌总算压下鸟羽的发言,成功打岔了。

  “什么啦。你又要去道场了吗?还是要看新上映的动画?如果你老是在意那些东西,会一直都是败犬组的高中生喔!一直这样可是无法创造出青春回忆的。”

  “我和女朋友……有约了。”

  “就在无法创造回忆的情况下,长到十八…………你……说什么?”

  “我和女朋友有约了。”

  “说什么……………………”

  鸟羽维持嘴巴张开一半的模样僵硬不动了。

  “……………………”

  在他所坐的椅子上,出现了一尊长着鸟羽外形的石膏像。

  “…………”

  石膏像动也不动。

  “欸。”

  灯璃唤了他一声。

  “…………”

  石膏像动也不动。

  “喂。”

  七尾用手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

  “…………”

  石膏像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

  苍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仔细窥看情况。

  “…………”

  石膏像一直都不动。

  “喂喂~”

  七尾“铿!”的一声敲了一下。

  石膏像发出“叩隆”的声音,向前扑倒在地板上。

  “…………”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世界…………”

  声音从石膏像流泄了出来。

  “……………………全世界的人…………”

  “你说什么?”

  “要是全世界的人…………能成为我的玩偶……那该有多好…………”

  “可不可以不要讲那种会让人心里发毛的事情。”

  “羽幌…………就要成为……胜利组的高中生…………”

  “‘胜利组高中生’是什么鸟啦……”

  羽幌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在鸟羽的身旁蹲下。

  “会尝试‘恋人的行为’的高中生平均年龄是…………十七岁……”

  “这个统计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如果母群体是高中生的话,那范围不就只限定在十八岁以下了吗?再说,他们是怎么抽样的啊!你还是不要太认真看待那种情报吧。”

  “赢家在跟输家讲有的没的大道理…………”

  “更何况,我和女朋友并不是那种关系。”

  “为什么不做啊…………”

  “你啊,要懂得再多珍惜对方一点吧。”

  “啊啊……羽幌正站在高不可攀的地方讲些有的没的大道理…………”

  鸟羽仍旧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把头撇开到一旁。

  “别管他。”

  七尾冷冷地抛下一句。

  “最近七尾也好冷漠…………”

  “那还用说。”

  就在七尾“哼”的一声用鼻子喷气的那个时候——

  “…………就算你说‘我们来一决胜负如何’,究竟要在哪个地方、要怎么战…………”

  “……这个问题嘛,你觉得运动会的骑马打仗如何……”

  由宇跟爱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走廊的另一端响起。

  “啊啊,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这种比赛呢。然后呢…………”

  “那个比赛是采取不分敌我大混战的模式,所以就算双方都是一年级的也得战斗。看谁在骑马打仗……”

  “啊!”

  灯璃挂起满脸的笑容,踹开椅子站起身。

  “由宇!她来了!”

  “好…………没问题,爱华,那么在骑马打仗拿到第一名的人……”

  “…………嗯嗯,和透学长跳土风舞……哇!啊,灯璃学姐!”

  “唔唔……那就这么约定了…………呜!啊、灯璃!”

  “由宇!等等啦——!不要逃——!”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来了了了了了!”

  “啊!等一下别逃嘛好久不见了!让我碰碰你玩玩你呀。”

  “啊,灯璃学姐。我们俩现在正在谈很重要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你手上会有那种道具!你从哪里弄来那种东西!又是怎么弄来那种东西的、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不要。我、我讨厌……那样!不可以那样!要是你那么做我会没办法动,要是你那么做我会失去行动能力,要是被你那么弄……呜……我会无……力…………逃跑……的………………呜…………呼……啊…………啊啊……”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不要啦……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不行我、我、不可以、不要,求求你别再弄那个了……感、感觉刺刺的!自动铅笔的笔尖刺刺的…………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走廊的尽头渐渐远去。

  “惨了惨了!”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大叫,爱华独自一人打开了社团教室的门。

  “由宇被人掳走了!”

  什么被人掳走了,你何必说得那么恐怖。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由宇这里可是学校耶!由宇你在学校做这种事可以吗?”

  “呀……呀啊……不要、用笔、那样弄、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在学校怎么可以这样,在学校的由宇是这么的……”

  “……怎…………怎么这样……啊…………啊啊…………由宇……由宇人家…………怎么……差这么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差不多啦!那我就像这样做这种事啰!”

  “啊……………………………………把跳绳……绑成…………那…………样……”

  “大事不妙了!”

  的确。

  “…………哦~哦~”

  七尾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爱华所说的话,一边翘起嘴角。

  “还真是不得了呢。”

  “也还好啦。”

  “我们社团的这一群男生果然都没被灯璃看在眼里耶。”

  说完还转过头来看着透。

  “……你想表达什么?”

  “看来春天似乎距离你还很遥远喔,透。”

  七尾笑得有些邪恶。

  “应该说,或许没有机会造访了呢,春天。不,是一定不会来才对!”

  “……你在说什么鬼啦!”

  “没有啊,当我没说,哼哼。”

  “…………”

  “唉,别太介意啦,少年,好吗?这种心酸也是一种人生啊。”

  “唷,好久不见了咧。灰人。”

  从听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令灰人眉头深锁。

  “搞什么啊,原来是紫暮啊。”

  “这么不欢迎我打电话来喔。”

  “我不用叫你小紫暮也没差?”

  “你是有病吗?还是有那种在名字前面加个‘小’字来称呼中年男子的兴趣咧?”

  “这次变成中年人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不要再变来变去了吧,就连我们也开始混乱了。”

  “你们真的是很不自由咧。”

  “我们又不像你那么灵活自如。”

  “如果好歹有我这般程度的能力的话,那就好了咧。”

  “……我现在快忙死了啦,没事的话我要挂断电话了喔!”

  “必须一直保持自己的模样活下去,真的是好可怜啊。”

  “明天我得跟黑部老大一起去拜会童子财阀的会长啦。”

  “黑部啊。还是老样子,很拼的咧。”

  “要是准备不够,被骂到臭头的可是我耶!”

  “的确不是泛泛之辈呢,紧接着公务员之后的目标是企业顾问吗?再接下来是政治家吧?出人意料地,或许他很有政治手腕也说不定咧。毕竟,他有能力让你现在提起劲想工作。”

  “我要挂掉啰。”

  “别挂啦,我有报告要说。”

  “什么报告啦!”

  “我要去见见那个透小弟喔。呜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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