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ぴえろ]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1[台/繁]
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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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鴉ぴえろ
插画:きさらぎゆり
译者:林其磊
图源: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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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章
1章 轉生公主沒法說停就停
2章 轉生公主的家庭訪問
3章 轉生公主的魔學講座
4章 想像彩虹的模樣
5章 轉生公主持續對魔法懷抱憧憬
終章
後記
序章
接下來要述說的,是關於某王國公主的故事。
這個故事要從一個對魔法懷抱憧憬的公主重拾前世記憶開始說起。
那個有時把人搞得團團轉、有時又會讓人大開眼界的公主,總是不停在追求魔法的真理與魅力。
而這就是故事的開頭。
* * *
我只是單純喜歡「魔法」這個詞句。因為那是一個能讓他人幸福,給人帶來歡笑的詞句。我喜歡魔法這樣的事物。因為那是個我永遠無法觸及、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如果我能實現一個願望,我的願望一定是希望自己成為一名魔法師。
我這麼胡思亂想到一半,突然想起關於我「前世記憶」的事。
我名叫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大公主。那是在我五歲仰望天空發楞時所發生的事。
如果有魔法,我就能在天上飛了。事情就在我莫名湧現這個想法的時發生了。
我突然對自己為何會有如此想法產生疑問,緊接著,我便重拾了我記憶中所遺忘的前世。
那種感覺就像某塊拼圖找到了對應的位置。我就如同發現自己所欠缺的那塊拼圖。而從這天開始,我也迎來了人生的轉機。
在腦中復甦的前世記憶實在不可思議。在空中飛行的飛機、用柏油鋪裝的道路、在道路上行駛的汽車,這些在前世理所當然的文明產物一一在腦中浮現。
然而對我來說,那都是未知的東西。我現在所生活的世界沒有飛機,也沒有汽車。會飛在空中的東西只有鳥與魔物,道路不是用柏油鋪裝,在路上行駛的也並非汽車而是馬車。貴族在前世只存在於故事當中,然而我現在卻是王族的公主。回想著自己腦中浮現的記憶的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下可麻煩了。」
這是個困擾到會讓我忍不住脫口說出的煩惱。因為從前世的記憶復甦之後,我的思考跟價值觀,比起身為「艾妮絲菲亞」所得到的部分,前世的影響要更加強烈。好比說我立刻擁有作為王族的責任跟榮耀之類的相關知識。
可是前世的價值觀也削弱我對這些東西的共鳴。因為我的前世是個就算沒有貴族也能運作的世界。然而這個想法也讓我產生強烈的突兀感,這種感覺跟接受王族教育長大的我有極大落差。我明白自己這樣的想法才是異常。可是會這樣想的自己才是我真正的樣貌,我不想扭曲這個事實。這樣說起來,恢復前世記憶還真不是什麼好事。
「算了,管他的!」
我停止繼續自尋煩惱。畢竟我現在還只有五歲。價值觀這種東西,應該以後會根據時間、地點,還有經驗改變才對。我猜應該只要順其自然就行了。事後回想起來,這時的我還真是太樂觀了。而這樣的樂觀讓我比起去想眼前的問題,更多是將意識轉向似乎伸手可及的願望。
「沒錯,因為這是一個有魔法的世界!」
魔法在這個世界並非只是童話或幻想,而是存在於現實中。
有能操控火、操控水、操控風、操控土的人們。我並不清楚魔法的原理或理論。然而那些存在我記憶中的光景,牢牢擄獲了我的心思。
如果會用魔法,我說不定就能在天上飛了。只要有那樣的魔法我就能實現願望。越想越難以克制內心渴望的我,想像不斷膨脹、心跳也越來越快。
「打鐵趁熱。」
我握拳下定決心後便拔腿衝出房間。我不假思索地穿過王城的走廊,在轉角遇到幾名侍女姐姐。我隨便打了聲招呼後便打算從她們身旁跑過去。
「公、公主殿下!?不可以在走廊上亂跑啊!?」
一名侍女從我身後抱住我,把我攔了下來。我整個人完全被侍女的手臂控制,只能胡亂擺動雙腳。可是無論我如何掙扎,終究也只有小孩的力氣。
只要侍女不願放開我,我怎樣想逃都沒有用。這讓我死心放棄了掙扎。我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那是一名我所認識的侍女。
「啊,伊莉雅。對不起,我有事情急著想去做啦。」
「就算是那樣,您這樣在城裡亂跑實在太不成體統了。」
「唔……小氣鬼……」
感覺沒有脫逃希望的我也早早死心。伊莉雅見我不再抵抗之後,這才將我放了下來。她接著蹲低身子,配合我視線的高度對我說。
「公主殿下,您為何要突然跑得那麼急呢?」
「因為我有事情想直接面會父王!」
「什、什麼事情那麼嚴重……?」
「我要跟父王說我想學魔法!」
「……呃,殿下是為了魔法嗎?」
伊莉雅似乎有些難以理解我挺起胸膛給出這個答覆的意思,臉上盡是困惑。
「伊莉雅,我想用魔法。」
「有熱忱是好事,但是為何殿下會突然想學魔法呢?」
「因為我想在天上飛!」
「咦?」
「在天上飛!」
「用魔法嗎?」
「用魔法飛!」
我的答覆讓伊莉雅露出「這丫頭到底在胡說什麼?」的表情。這也難怪。因為想靠魔法在空中飛行,據我所知是史無前例的事。
「那只是我想做的其中一件事,總之只要能用魔法就行了。我還可以用魔法教訓壞人,也想用魔法做些有益人民的事。」
「殿下的夢想令人敬佩。可是國王日理萬機,這件事我會代為轉達,所以可以請殿下請先回房嗎?」
「唔,好吧。我就看在妳的份上不親自去找父王了!」
「殿下英明。」
伊莉雅一臉「幸好事情沒有鬧大」的模樣輕撫自己的胸口。她的胸部相當豐滿。仔細瞧她的臉蛋,也是相當標緻的美女。在王城工作的侍女都這麼漂亮嗎?
被帶回房間的我根本無事可做。就算翻找我身為艾妮絲菲亞的記憶,今天安排的課程也已經結束了。如此這般,我開始試著翻找自己房間裡的東西。光是這樣小小的探索就令我心中充滿期待。
從我之後的選擇回顧現在,這段時期可以說正是我艾妮絲菲亞的起點。
我一定要實現夢想!我要成為自己所嚮往的魔法師!
* * *
就這樣,從少女覺醒之後時光也飛快流逝。
帕雷提亞是一個藉由魔法發展的大國。在這樣的帕雷提亞王國當中,有由國家經營,提供給貴族及王族就讀的學院。該學院名為帕雷提亞國立貴族學院。這個也開放他國留學生入學的學院,形成一個名為學院的小社會,同時也是一個小型社交圈。
這裡當然也具備學校的作用。然而無論怎樣不去在意身份差異,怎樣靠著提升成績讓自己埋首於鑽研之路,貴族與王族的地位仍是屹立不搖。
身份較低的人如果不能拉攏傾向聚在一起的位高權重者,導致失去自己在學院內的地位及容身之處也是時有所聞。
話雖這麼說,如果父母介入小孩的爭執,很可能會演變成新的紛爭,因此帕雷提亞國立貴族學院刻意讓環境頗為封閉,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而今天是這座學院一個值得慶賀的日子。即將迎接畢業的畢業生已經結束最後的測驗,正在舉辦讓學生讚揚彼此成績與努力的宴會。
宴席上有人演奏著優美的音樂,而學生們也積極展開社交。儘管在光鮮華麗的宴會中每個人都各懷鬼胎,但表面上都十分享受這豪華絢爛的片刻……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 * *
「──我在此宣告。我要取消我與尤菲莉亞•瑪贊塔的婚約!」
響亮且堅定的宣告響徹會場。發出這個宣告的人,是帕雷提亞王國的王太子,亞爾加德•伯納•帕雷提亞。
一頭讓人聯想到陽光的白金色頭髮是常在王族身上出現的髮色,那對藍色眼睛有違其柔和的色調,正用帶著強烈意志的眼神瞪著我。
亞爾加德殿下所說出的話語,是撕毀婚約的通知。他的這聲宣言立刻讓光彩奪目的宴會會場,在轉眼間從祝賀宴會轉變成批鬥大會。
我,尤菲莉亞•瑪贊塔只能在驚訝之下一臉茫然。說來慚愧,我能做的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緊咬嘴唇,只能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態回望亞爾加德殿下。
我是帕雷提亞王國瑪贊塔公爵家之女。因為這樣的背景,讓我同時以王位繼承人亞爾加德殿下未婚妻的身份、以未來王妃的身份努力到今天……然而現在卻迎來這種尷尬的場面。
「……亞爾加德殿下。您為何要取消婚約?」
我努力擠出的話語,是對亞爾加德殿下的質疑。作為殿下的未婚妻,我並沒有愧對這個身份,然而我也不認為自己有獲得對方的青睞。
儘管如此,我們的婚姻是國王所安排的。這是考量到國家利益的婚約。所以我也希望亞爾加德殿下有天能理解這個安排。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老實說,我對將來極有可能背負國王重責的亞爾加德殿下並沒有任何愛慕之情,但我也決心要讓自己成為他的支柱。我認為自己身為他的未婚妻,那是我應當為這個國家盡到的作用。
我就是相信這些,就算遭人冷落也不以為意,持續堅持到今天的。
「因為我判斷妳不具備成為我未婚妻的資格。妳對蕾妮施加的種種惡行,現在休想狡賴!」
蕾妮•席昂。被如此稱呼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亞爾加德殿下身邊。她是雖然席昂男爵家的女兒,但不久之前都還是個以平民身份長大的女孩。席昂男爵原本也是平民,是因為累積功績才得以名列貴族,也就是出身平民的貴族。
蕾妮的容貌或許可用十分可愛來形容。帶有一頭水亮光澤的黑髮有著夜空般的色澤,那總是望著地面的雙眼也十分惹人憐愛。在純樸中還帶有一種能牢牢抓住他人視線的魅力。而看到她樣貌的人也都會注意到那可愛的模樣。也因為那樣的容貌與出身,讓她經常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
如果要問我為何會對蕾妮如此瞭解,是因為身為我未婚夫的亞爾加德殿下,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原本亞爾加德殿下的婚約就是應國王陛下要求的政略婚姻。或許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就像我對殿下不抱愛慕感情一樣,我也從未感受到他對我有戀慕之情。我無法否定我們之間只有對國家的義務感與責任感。
我想我們的關係很可能並不算好。而且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也擁有我所沒有的魅力。
討喜、可愛少女的美麗,刺激保護欲的勤奮,這些都是蕾妮的優點。
而聽到亞爾加德殿下特別照顧她的傳聞,我也不抱絲毫危機感。席昂男爵的千金因為出身,經常看到她對學院有許多難以適應的表現。或許是出於關心,亞爾加德殿下似乎經常與她交談。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關心同學的心意,我又豈有怪罪的道理?
然而就算是這樣,我跟亞爾加德殿下依舊是有婚約的人。我也曾忍不住請與有婚約在身的男性過從甚密的蕾妮自重。這是我唯一與她的互動。因此亞爾加德殿下所謂的種種惡行,我實在毫無頭緒。
「如果殿下指的是我曾要求蕾妮小姐自重,我要強調自己並沒有任何危害她的意圖!而且您為何要選在這個場合向眾人宣告這個決定呢!?」
真正讓我受到衝擊的,其實是亞爾加德殿下的思慮不周。我們的婚約是由國家所決定的,並不是可以只由個人意志顛覆的東西。更不適合在這樣歡慶的宴席中宣告。尤其在這場晚宴中還有不少身為臣下的貴族出席。
亞爾加德殿下沒理由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實在難以理解他為何會做出如此有欠思慮的行動。
「亞爾加德殿下,敢問您這麼做有獲得陛下同意嗎?」
「我事後會再向父王取得承諾。」
「殿下豈能擅自取消由家長訂立的婚約!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不會讓父王與母后插嘴的!我要用自己的意志貫徹自己選的路!」
亞爾加德殿下的辯駁讓我倒抽一口涼氣。陷入混亂的我不停地搖頭,不明白他的行徑為何會如此荒唐。
「這種說法應該是以一定的節度為前提!請您三思!亞爾加德殿下!您莫非已經盲目到這種地步了嗎!?」
「妳膽敢說我盲目!?盲目的是妳,尤菲莉亞!因為被王妃的地位蒙蔽雙眼而犯下種種惡行的妳,沒有資格成為王妃!」
「殿下所說的惡行,我根本就……!」
就在我正要辯白的時候,卻被亞爾加德殿下厲聲打斷。他的眼中滿是對我的敵意。
「對蕾妮的過度欺凌、偷竊與破壞蕾妮的持有物,甚至還企圖暗殺!我早都調查清楚了,這些惡行全都是妳在幕後主導!」
亞爾加德殿下的指控我根本一無所知,我打從心底感到難以理解。我沒有做過那種事。然而就在我打算辯白的時候,又有其他人跳出來落井下石。
「我們願意作證。我們都曾親眼目睹她平時對蕾妮施加的種種惡行!」
幾名男性來到亞爾加德殿下身邊一字排開。那些人的身影讓我忍不住咬牙。
「納維爾•史普勞特、莫里茲•夏爾托斯,甚至連薩蘭•麥齊也……!」
站在殿下身邊的人,都是這個國家的權貴之子。
納維爾•史普勞特是守護王都的近衛騎士團團長之子,是一名有資格被稱為優秀青年的人物。有著在某些角度下看起來像黑髮的深綠髮色的他,現在正用那對蜂蜜色的雙眼、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我。
在他身旁是一名看來頗為神經質的青年。那名擁有一頭偏亂的銀髮,並有一對鮮豔紫色雙眼的人名為莫里茲•夏爾托斯。他是掌管我國國家機關「魔法省」的伯爵之子。
而在那兩人後方約一步遠的位置,外表俊美到令人讚嘆的男子名為薩蘭•麥齊。
擁有一頭沉穩色澤的金髮跟紅褐色雙眼的他雖然並非貴族,但也是具備強大影響力的商會會長之子,因此是以特待生的身份入學。
看到這些在學院備受矚目的人物齊聚在此,我不禁倒抽一口氣。緊咬嘴唇的我努力抵抗壓力,回瞪著這些人。
我明白他們都是追隨亞爾加德殿下的人。因為我經常看到他們圍繞在席昂男爵千金蕾妮的身旁。到這個時候我才總算理解,我是被人以欺壓蕾妮的罪名給栽贓了。
「蕾妮小姐確實是平民出身,在貴族應有的禮節方面她或許有些不當,但尤菲莉亞小姐對她的斥責,怎麼想都遠遠失去分寸。」
納維爾用義憤填膺的強烈語氣指責我的罪行。
「沒錯、沒錯。我們一直都覺得妳的斥責實在太過頭了。而且妳竟然還為了避免弄髒自己的手,逼迫追隨自己的同學去欺凌蕾妮小姐!」
莫里茲伴隨誇張的肢體動作這麼說。那從高處睥睨我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蕾妮明明也跟其他人同樣付出努力……就算身份有所差異,妳的行為實在是天理難容。」
當薩蘭搖頭用遺憾語氣說出這些話語時,周圍也開始有人附和。
而那些聲音也讓我透過旁人眼神,察覺眾人對我的敵意正逐漸高漲。在這種令我感到膽顫的氣氛變化下,我高聲呼喊。
「我僅有指導過席昂男爵千金應有的道理,並不記得自己有任何傷害她的意圖!」
「這就是妳的傲慢!尤菲莉亞小姐!家世顯赫的公爵千金,高貴的未來王妃!妳就是太過倚仗身份,才會對自己的錯誤視而不見!」
莫里茲嚴厲的譴責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而會場內其他人也開始此起彼落的附和,那些聲音強行侵入我的鼓膜。這讓我忍不住抱著難以置信的感情環視四周。
「別再狡賴了!尤菲莉亞小姐!已經有其他千金們向我們哭訴,說她們就是在妳指使下被迫欺凌蕾妮小姐的!」
納維爾用怒不可抑的聲音大聲喝叱。我明明不記得自己有指使過什麼人。我很想知道那些哭訴的千金究竟是誰,但他們肯定不會答覆我這個疑問。
我實在不明白今天為何會發生這種事。我只知道這種讓旁人對我產生疑惑與義憤的氣氛正在不斷蔓延。
就算置身在這持續擴散的氣氛中,我仍想大聲堅持自己的清白。可是我的喉嚨卻抽搐到無法出聲。只有顫抖的嘴唇隨著想說的話語無聲地開合。
「真是太令人遺憾了,尤菲莉亞。」
「亞爾加德殿下……」
「妳應該懺悔自己過去的罪行,向蕾妮賠罪!尤菲莉亞•瑪贊塔!」
我究竟要為什麼行為賠罪呢?我實在不明白。我就連自己犯了什麼錯都不知道。然而無論我多麼想主張自己的清白,抽搐的喉嚨卻讓我始終無法出聲。
我過去也曾遭受過各種嘲諷。因為身為王位繼承人亞爾加德殿下的未婚妻,不論是好是壞都是個備受關注的地位。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害怕批評的人。我甚至要求自己要更能不畏批評。我一直都期望自己盡其所能地成為眾人的榜樣。
(可是……我的表現真的能讓他人將我視為榜樣嗎……)
在內心產生這個疑問的同時,我的雙腿也頓時失去力氣。我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沒人願意聽我說話。我一直認為只要永遠去做自己堅信是對的事就能得到回報。可是現實卻遠遠悖離我的認知。
我曾面臨過不利於自己的狀況,也並非第一次面對試圖陷害我的惡意。然而我明白眼前這些人並非是基於惡意,而是遵循自己的信念批判我。
這就是讓我無法理解的部分。所以才會大受打擊,站在原地顫抖,滿腦子都是疑問。這樣的現實讓我感覺自己彷彿正跌落萬丈深淵。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一掃會場氣氛的變化正朝這裡逼近。
「……嗯?」
我想必不是唯一一個察覺到那個變化的人。亞爾加德殿下也訝異地豎起耳朵,並將視線轉向宴會會場的窗外,那也是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轉變。那就像物體猛烈撕開空氣的聲響,其中似乎還帶有某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哀嚎。就在我能確認那是哀嚎的瞬間,窗戶便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擊破。
「……咦?」
我就像忘記自己雙腿喪失力氣似地呆立在原地。那個粉碎窗戶的物體就這樣落在地板上高速翻滾,好巧不巧地滾到我跟亞爾加德殿下中間。
批判的氣氛被眼前的劇變給蓋過,就連從破碎窗戶附近逃開的人在內,那個衝破窗戶並讓所有人不知所措的物體,立刻奪走了眾人的視線。
「真是痛死我了……控制失靈了,還得再多做些研究才行。」
在眾人面前起身並拍去身上玻璃碎片的人,是一名擁有美麗容貌的少女。
身上穿著便於活動的上衣與褲子的少女,在這種社交會場中顯得十分突兀。然而她身上卻洋溢著獨特的魅力。
那帶有稚氣的臉龐就算沾上灰塵也無損那獨特的氣質。那或許就是充滿活力的魅力吧。我的視線深深被她的樣貌吸引,完全無法將雙眼從她身上移開。
少女彎腰撿起了腳邊那個形狀像掃帚,但卻難以說是掃帚的物品。她的眼睛是會讓人聯想到清新綠意的淡綠色,並帶有讓人感受到些許笨拙的討喜。
而少女的髮色更是讓在場所有人為之驚訝。因為她的髮色是與亞爾加德殿下十分相似,可說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跟亞爾加德殿下的髮色相比,少女的髮絲更帶有會讓人聯想到溫和陽光的色澤。
「妳竟然……!」
看到少女突然現身,有人以顫抖的聲音做出反應。那個人正是亞爾加德殿下。
他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轉為憤怒。面對亞爾加德殿下的變化,那成為騷動中心的少女卻只是一派輕鬆地舉手打起招呼。
彷彿剛才的緊張氣氛全都只是一場夢,少女用無比輕鬆的開朗語氣開口說道。
「啊,亞爾!……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啦?」
「姊姊!!」
那名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少女,是能輕鬆奪下帕雷提亞王國頭號問題兒稱號的公主。名為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的她,臉上正帶著無比爽朗的笑容。
* * *
在帕雷提亞王國有一名公主。
那名公主有各式各樣的稱號,例如帕雷提亞王國史上的頭號問題兒、王國第一奇人、王族的污點等等。而眼前這個少女,正是名為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的公主。
她所做出的無數奇行日積月累,彷彿老鼠繁殖般迅速增加,現在每當她製造出任何騷動,都會讓人自然說出:「又是艾妮絲菲亞公主幹的好事?」
據說她曾經為了在天上飛,用風把自己吹上天空,結果一路撞進城牆裡頭。
據說她曾為了造一間浴室,在燒熱水的時候讓自己全身燒傷。
據說她曾隻身消滅所有在妨礙王都開拓新道路時遇到的魔物。
據說她是因為不想結婚,所以才不斷做出會讓國王心死的種種奇行。
艾妮絲菲亞就是這樣一個擁有無數奇行事蹟的人。
她是徹底體現「傻瓜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這句話,不折不扣的怪咖公主、唯我獨尊的怪人。這就是眾人對她的評價。
不過比起那些稱號,其實還有另一句用來形容她的詞句。
──比任何人都深愛魔法,但卻不得魔法所愛的天才。
在這個王族與貴族都能理所當然使用魔法的國家裡,卻有一名不會使用魔法的公主。那個公主正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她同時也是一名因為自己無法使用魔法,所以創造出簡稱「魔學」的「魔法科學」這門技術的異端天才。
* * *
(呃,情況似乎不太妙呢……?)
我,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正在思考。眼前有許多穿著華麗服飾,看起來像貴族子女的人,我怎麼看都覺得自己正置身在宴會會場的中央。
每對望著我的眼神都像見到怪胎,老實說,這種感覺實在不太好受。我說不定又睽違已久地犯下什麼大錯了吧。
我其實就只是出門進行飛行魔道具的夜間飛行測試,在途中產生自己彷彿可以抓到繁星的浪漫想像,結果操控失誤撞進窗戶裡頭。嗯,聽起來好像很難被原諒的失敗。
我腦中在想這些事的同時,也不忘確認名為「魔女掃帚」的飛行用魔道具的狀況。很好,沒壞。要是連這玩意都壞掉,那我可真的會哭出來。現在除了他人對我評價之外,並沒有任何損失!很好,沒有問題!
我重新看了一下會場,發現跟我有相同血緣的弟弟亞爾也在!唔~他其實不是很喜歡我,我這樣出現似乎不太好呢。
(嗯?為什麼亞爾要像在保護人似地摟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千金小姐呢?)
應該是他未婚妻的貴族千金,現在卻站在一個被他們俯視的位置。嗯?這是什麼狀況?對此感到好奇的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亞爾,為什麼尤菲莉亞小姐明明在這,你身邊卻是其他女生呢?」
「……唔!這件事跟妳無關!」
嗯,他超生氣的。好吧,宴會被我搞成這樣是應該生氣,而且還用很嚇人的表情瞪我。也是啦,我們之間有太多過節,也難怪亞爾會有如此反應。可是我們的過節跟現在的狀況應該是兩回事才對啊。
像我這種王族的老鼠屎是無所謂,但亞爾身為王位繼承人,理應是他未婚妻也是未來王妃的人卻沒在他身邊,這是什麼狀況?這樣的疑問讓我將視線轉到尤菲莉亞小姐身上。
「呃,尤菲莉亞小姐,這是什麼狀況?那個人是婢妾候補的嗎?」
尤菲莉亞•瑪贊塔。身為瑪贊塔公爵家千金的她,是個美麗的外表經常讓許多人為之讚嘆,可以在前頭再冠上「超級」兩字的美少女。
尤菲莉亞有一頭看來十分柔順,彷彿吸收皎潔月光的淡銀色髮絲。符合貴族千金形象的白晰美肌,如薔薇般帶有粉紅色光澤的雙眼。搭配她身上的天藍色禮服,有著在社交場合鶴立雞群的美貌。
「咦……?」
我把原本放在亞爾身上的視線轉到正在發楞的尤菲莉亞小姐身上,並向她提出疑問。然而被我這樣一問,她的表情瞬間多了一層陰影,眼睛也望向地面。
「? 怎麼了?」
「不,只是……」
怎麼連尤菲莉亞小姐都怪怪的?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我睜大眼睛。我明明記得她是會大膽表達意見的女生,還想說她真不愧是未來要成為王妃的人說。
可是她現在卻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等等,她會不會是真的哭了?是我突然撞破窗子把她嚇成這樣嗎?
……等一下,好像不是耶?而且她現在站的位置跟狀況,在我記憶中似乎有過的類似的景象。一想到這裡,我便開口說出自己腦中閃過的想法。
「……喔,我懂了。妳是被人家找藉口取消婚約了嗎?」
「──咦!?」
尤菲莉亞小姐像要問我為何會知道似地重新抬起頭。她的眼神因驚訝而動搖,平常那彷彿戴著鐵面具般不苟言笑的表情產生明顯變化。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我在前世看過那種橋段嘛!原來那是在現實中也會發生的事嗎?世界還真奇妙呢。雖然這件事由我來說也是挺奇怪的。等一下,這狀況好像不應該笑。
「嗯~就狀況來看,妳是被孤立了嗎?」
「呃……這……為什麼……」
「嗯~……好,我決定了!」
欺負女生不是好事。雖然我不知道哪邊才是正義,但就先來仲裁一下吧。我決定要袒護看起來似乎沒人要幫的尤菲莉亞小姐。
雖然我不了解狀況,但反正之後再追究就知道究竟誰對誰錯了。就算真是尤菲莉亞小姐單方面的過失,我這時袒護她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才對。
「尤菲莉亞小姐,我們走吧。我來綁架妳。」
「……咦?」
「尤菲莉亞小姐是被我綁走的,所以沒有任何責任!來,走吧!我們立刻就走!」
「咦?……咦?這是……?」
「事情就是這樣,亞爾!這件事我扛下來了!晚點再召開家族會議吧!」
我走近不知所措的尤菲莉亞小姐,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哈哈哈!真抱歉。其實要綁走女生應該要用公主抱比較好,但我如果雙手都不能用,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我抱起尤菲莉亞小姐的同時,她發出了有些滑稽的驚呼。亞爾臉上也開始透露出焦躁。反正我也不打算理他!
「慢著!姊──」
「──我先走一步啦!亞爾!」
我刻意對亞爾笑了一下,然後便扛著尤菲莉亞小姐全速衝刺。
我使勁躍出那扇被我撞破的窗子。騰空的我立刻在重力拉扯下急速下墜。而尤菲莉亞小姐也發出很有活力的尖叫。
「救、救命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愉快的無繩高空彈跳喔!歡迎加入空中之旅!尤菲莉亞小姐!」
我將手中的魔女掃帚調整成腳能搆到的角度,隨即猛力往裡頭灌注魔力,持續下降的高度以掠過地面的軌道重新上昇。
雖然尤菲莉亞小姐的尖叫聲並沒有就此停歇,但我們就這樣去拜訪父王吧!
* * *
有一名不得魔法所愛的公主。她完全無法使用王族與貴族無論技術好壞都一定能使用的魔法,這讓她遭到輕蔑,也成為他人在背後嘲笑的笑柄。
然而就算面對如此處境,公主依舊深愛魔法。而她所找到的答案,就是創造出「能發揮與魔法有相同效果,甚至是超越魔法的魔法道具」。
這就是日後在歷史上留下無數偉業與奇行的公主傳說中所發生的一幕。
1章 轉生公主沒法說停就停
「……呼!真是累人。」
我轉了幾下自己僵硬的肩膀。看著面前成堆的文件,我明白今天應當處理的政務順利完成,這也似乎讓我緊繃的神經多少放鬆了一些。國王的工作真是無論怎樣努力都不會減少。
「陛下,今天的政務辛苦您了。」
「別這樣,格蘭茲。用不著跟我這麼多禮。」
我說話的對象是堪稱這個國家代表性貴族的瑪贊塔公爵家當家,同時也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宰相,我的摯友格蘭茲•瑪贊塔。
而與格蘭茲交談的我是帕雷提亞王國的現任國王,奧芬斯•伊爾•帕雷提亞。現在我身為國王的繁重公務正好告一段落。
「格蘭茲,我想喝個茶。你也一起喝。」
「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陛下。」
「就說你太多禮了,現在開始別把我當國王,以朋友的身份跟我說話吧。」
「……我明白了,奧芬斯。」
聽到格蘭茲改變措辭,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儘管格蘭茲跟我同樣已經年過三十五歲,但他年輕的外表一點都不見衰老。
我自己頭上反倒是已經出現顯眼的白髮,或許是因為操勞的關係,我的模樣比實際年齡要老上許多。對這樣的差距我當然不會毫不介意。我可還不到該被稱為老人的年紀。
格蘭茲所代表的瑪贊塔公爵家有悠久歷史。他那具有王家血統的家族也繼承了堪稱王家象徵,接近白金色的髮色。然而隨著世代累積也逐漸轉變成不同於王家髮色的色調。現在與其說是白金色,說瑪贊塔家的髮色是銀色還比較貼切。
最重要的還是格蘭茲具特徵的雙眼。那對紅褐色的眼睛帶有彷彿裡頭有火焰燃燒般的銳利,有些人甚至光是與他四目相對就會忍不住打顫。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這樣的眼神似乎也被他的女兒與兒子繼承,讓我腦中多次浮現虎父無犬子的感想。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我搖了一下鈴,吩咐王城專屬的侍女準備茶水後,說出這伴隨嘆息的話語。
或許是聽到我的話語,坐在我對面的格蘭茲看著我開口說。
「怎麼了?又在為孩子的事煩心嗎?」
「他們有哪次能讓我不煩心嗎!」
面對格蘭茲揚起嘴角語帶調侃的確認,我有些不耐煩地如此答覆。
格蘭茲的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兒尤菲莉亞,我甚至把她當成自己親生女兒般呵護。
雖然這多少與她是我兒子亞爾加德的未婚妻有關,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為我的親生女兒、因為那個傻瓜的關係。
「雖然她最近比較安分,但還是讓我成天提心吊膽,擔心這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畢竟艾妮絲菲亞公主當真擁有堪稱是暴風之子的氣質呢。」
「你還笑得這麼開心,我可是一點都笑不出來呢,格蘭茲。」
侍女在敲門後行禮進入房間,為我們泡好茶便退了下去。我喝了一口剛泡好的茶,接著嘆一口氣。
「那丫頭也已經十七歲了,卻一點都沒有變穩重的跡象,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要是能穩重下來,那就不是艾妮絲菲亞公主了吧?」
「別說了,越講越教人難過……」
「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我們容許她變成現在這樣的。」
舉止優雅地喝了一口茶的格蘭茲,他說的話語讓我只能皺眉。或許是因為壓力的關係,感覺自己的胃相當沉重的我,在無奈之下長嘆了一口氣。
「為何世上總是有處理不完的問題呢?」
我現在的外表看起來豈止超過四十,甚至像已經年過五十。堪稱是王家象徵的白金髮色早已黯淡,其中更有明顯的白髮。
臉上的皺紋也因為心勞持續增加,最近看到自己在鏡中的模樣都讓我十分沮喪。這大概也反映出國王的壓力與責任對我是多麼大的負擔。想到在這種處境下還有個就算惹事生非也不以為意的親生女兒,就讓我又感到胃疼。
「不過這份重擔應該很快就能卸下了吧?」
「嗯……你是指亞爾加德跟尤菲莉亞嗎?」
「那兩個年輕人很快就要畢業了。往後他們也將正式學習如何成為未來的國王與王妃。到時候我們也會有比較多機會去關心其他事了。」
「……真能那麼順利就好了。」
「……你在擔心之前聽到的那些謠言嗎?」
我的低語讓格蘭茲變了臉色詢問我。而我則是用點頭作為回應。
「我是也有跟尤菲莉亞確認過……亞爾加德那小子,要與男爵千金交好是沒關係,但如果他不懂得守分寸就頭大了。」
「雖然學院內部的情報不易打探,但事情卻還是傳到我這。換句話說,這已經是個眾人皆知的問題。」
我們所說的謠傳,就是亞爾加德正與某個男爵千金交好。而尤菲莉亞也多次要求對方適可而止,這件事當然也很快就在喜歡流言蜚語的貴族間傳開。
由於貴族學院的特殊性質導致環境相當封閉,鮮少會有情報外流。然而跟亞爾加德有關的謠言會傳到我耳中,這多少也反映出了事態的嚴重。一想到這裡,我的胃又隱隱作痛。
「……抱歉,格蘭茲。說起來這樁婚事也是王家逼要你答應的……」
「如何留住未婚夫的心也是尤菲莉亞的責任。如果亞爾加德王子能守本分當然是最好,只能期望這次騷動會成為一帖良藥了。」
格蘭茲雖然反應平淡,但這是因為他忠於自己的職務,並非對子女沒有關愛。應該說正是因為他愛護女兒,所以才會把尤菲莉亞嚴格教育成一名不辱新任王妃地位的才女。
就表面上來看,帕雷提亞王國十分和平。但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其實藏著許多問題。考慮到未來,由於我對亞爾加德能否撐起這個國家感到不安,所以才會挑選從小就展現出過人天份的尤菲莉亞作為他的王妃。
可是那兩人對彼此絲毫沒有愛慕之情。雙方都只有基於義務的感情。雖然就貴族的婚姻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是在我對他們的關係感到不安時出現這種謠傳,這實在是一件令人煩心的事。
「況且尤菲莉亞也說這件事她會設法處理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雖說這是王家期望的婚事,但如果會讓尤菲莉亞單方面承受負擔,恐怕也只能取消這樁婚事了。」
儘管知道尤菲莉亞不會輕易點頭,但我也考慮過只要她有那個意願,我也會答應取消婚事。畢竟這是由王家提出的要求,因為王家的淺慮而產生問題卻只要對方負責善後,這是不合道理的。
因此我也問過尤菲莉亞是否想取消婚約,可是她只說會設法解決。最後我選擇接受尤菲莉亞的好意,但就是不知處理得是否順利……?
就在我為此感到不安的瞬間,突然有人用力敲響房門。
「國王陛下!有急報!」
「會有什麼急報……?發生什麼事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用之前那個飛行用魔道具造訪王城!現在正要求謁見陛下!」
「那個笨丫頭又幹了什麼好事!?」
我忍不住吼了起來。為什麼那丫頭就不能安分一點……!
「還有……呃……」
「還有什麼!?別支支吾吾的!快說!」
「抱歉!艾妮絲菲亞公主不知為何還帶著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亞•瑪贊塔小姐,就狀況來看……公爵千金似乎是給公主綁架了!」
聽到這些內容讓我眼前一黑,短暫失去了意識。我在努力拉回意識後晃了晃腦袋。一股湧上心頭的怒火讓我無法克制自己的音量。
「……那個野丫頭又在搞什麼把戲!立刻把她給我帶來!!」
* * *
「父王近來可好呀!女兒臨時來訪,還請父王不要見怪喔!」
「艾妮絲!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為何尤菲莉亞也被妳帶來了!?」
哇,父王看起來氣炸了。好吧,他是該生氣的。
我從貴族學院晚宴會場把尤菲莉亞小姐拐走……更正,是帶出會場後便直接前往王城,提出謁見父王的請求。由於尤菲莉亞小姐還在頭昏眼花,所以我直接揹著她過來了。看來就算是像她這樣才色出眾的公爵千金,突然要在空中飛似乎也是相當恐怖的體驗。我心中湧現如此感想。
「還請陛下息怒。艾妮絲菲亞公主,好久不見。」
「咦?格蘭茲公爵也在嗎?真是太巧了。」
我在父王的辦公室裡意外看到一個身影。那個人是尤菲莉亞小姐的父親,同時也是父王的親信,大名鼎鼎的格蘭茲公爵。既然我得說明剛才遇到的狀況,他在場應該也是好事。
「……尤菲莉亞,妳打算一直讓公主揹著嗎?」
「……唔~……?啊!父、父親大人!?失、失禮了!艾妮絲菲亞公主!」
聽到自己父親語帶責備的聲音,尤菲莉亞小姐猛然抬頭,並試圖離開我背上。我一鬆手,尤菲莉亞小姐便立刻低頭跪下。
「啊,沒關係啦。請公爵您先對令嬡溫柔一點,因為她才剛受到一些打擊。」
「艾妮絲,快給我解釋清楚!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妳怎麼把尤菲莉亞帶來了?」
「沒有啦~其實就是我進行魔女掃帚的夜間飛行測試到一半,覺得星星很漂亮就恍神了一下。結果就這樣臨時出席貴族學院的晚宴了!」
「……妳這個蠢丫頭!!」
我如實報告狀況後,父王便衝上前來往我頭頂就是一拳。
那拳讓我痛到眼冒金星。疼痛讓我眼頭瞬間發熱,雙手抱著腦袋發出呻吟。現在我眼前都還能看到有星星跳出來呢!
「很痛耶!父王!太過份了吧!」
「少囉唆!妳就是學不乖!學不乖啊!」
「人家也是有在反省啊!?」
「真有反省就不該一直闖禍!妳究竟要闖幾次禍才會學乖!」
「父王,如果害怕失敗,人類就不會進步了!」
「妳好歹也該懂得預防吧!有哪個傻瓜會像妳這樣一直闖禍的!妳那顆腦袋只是裝飾嗎!」
父王又在我腦袋上多補了一拳。這次痛到我整個人都蹲了下去。
嗚嗚!父王的鐵拳制裁真的很痛說……!真的很過份耶!
「……咳!方便打擾一下嗎?艾妮絲菲亞公主。」
格蘭茲公爵輕咳一聲後對我開口。正在氣頭上的父王似乎也想起了公爵的存在而消了火氣。不過父王的臉色依舊難看。
格蘭茲公爵銳利的眼神直視著我。雖然這讓我不太舒服,不過他這個人平常就是這樣,所以我也就只是端正自己的姿勢後做出回應。
「您想說什麼?格蘭茲公爵。」
「敢問公主為何會帶著尤菲莉亞到王城來?」
「喔!對了、對了!我是來稟報一件事的!父王!」
「什麼事?」
「亞爾說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
「…………啊?」
在一段頗長的空白之後,父王完全愣住了。站在一旁的格蘭茲公爵對我的報告似乎也頗感意外,稍稍睜大了眼睛。
「……抱歉,艾妮絲。我大概是因為太累了,剛才沒聽清楚,妳剛剛說了什麼?」
「就是亞爾說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嘛。」
「啊?」
「取消婚約。」
「誰跟誰的婚約?」
「亞爾跟尤菲莉亞小姐的婚約。」
我反覆向父王說明事實之後,只見他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我試著伸手在父王面前揮了幾下,但他完全沒有反應。
父王經過好一段時間才總算回過神來,只見他一邊用手搓揉自己眉心,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是亞爾加德這麼說的?」
「我剛才不就是那樣說的嗎!」
「……抱歉。我希望有人告訴我這是一場惡夢,這是事實嗎?」
父王用明顯不相信我的語氣轉頭向尤菲莉亞小姐確認。父王的視線讓她整個人一下變得無比沮喪,只見她垂頭喪氣地低聲回應。
「……是的。是我力有未逮,辜負了陛下的期待。」
尤菲莉亞小姐在說完後就一直垂著頭。她那嬌弱的模樣讓我自然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顫抖讓我不禁嘟起嘴巴。
會變成這樣也怪不得她。在那樣的晚宴會場突然被人當面退婚,就算再怎麼優秀……不,正因為她很優秀,所以受到的打擊才會更大。
「……竟然有這種事!亞爾加德那小子究竟在想什麼!?他完全沒在事前找我商量過啊!?而且竟還偏偏挑晚宴那種場合!?」
「請先息怒,陛下。」
「這要我怎麼息怒!」
「啊~父王,我可以體諒您為何這麼生氣,但尤菲莉亞小姐才剛受到打擊,所以還是小聲點比較好……」
被我這麼一說,父王這才不太甘願地壓低音量。站在一旁的格蘭茲公爵小聲嘆了口氣,接著將視線轉向女兒。
「……尤菲莉亞。」
「對不起,父親大人……都怪女兒無能,才會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被格蘭茲公爵喚到名字,尤菲莉亞小姐的頭更是低到讓人懷疑她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再把頭抬起來了。感受到她的顫抖逐漸加劇,實在是令人難過。
「雖然我是來謁見的,不過令千金的身體狀況感覺不太好,我們可以先坐下再說嗎?」
「嗯,也好……」
在父王點頭同意我的提議之後,我們便到訪客用的沙發上就座。父王跟我坐在一塊,而格蘭茲公爵父女則坐在我們對面。
這樣坐下之後,似乎也讓父王的情緒稍稍獲得平復,在清了一下嗓子後重新開啟話題。父王的臉色依舊鐵青。但遇到這種事也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抱歉,我剛才有些失態了。不過這實在太難以置信……」
「但這是實際發生的事,父王。」
我的話語讓父王嚴肅地煩惱起來。說來也是當然的,因為亞爾跟尤菲莉亞小姐訂下的是王位繼承人與新任王妃的婚約。這兩人的婚約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正因為這樣,才會特別挑選瑪贊塔公爵家的千金作為對象。
所以要取消這樁婚事,是不可能被輕易允許的。然而亞爾卻做出在宴會中宣告退婚這種有違常理的行為,也難怪父王會如此煩惱。
「……抱歉,格蘭茲。看來我真的是錯估狀況了。」
父王低著頭忍受頭痛,手則按著看來同樣發疼的胃部這麼說。不過對於父王的道歉,格蘭茲公爵則是緩緩搖頭。
「陛下貴為一國之君,不應輕易道歉……尤菲莉亞。」
「……是。」
「妳跟亞爾加德王子的感情沒有進展這件事,我都聽說了。事情落到這步田地,實在令人遺憾。」
「……對不起。」
「妳用不著道歉。現在妳該想的,是自己往後該如何自處。」
「女兒甘受任何懲罰。」
公爵的這番話讓尤菲莉亞小姐表情更顯沉痛,她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名等待他人宣告刑責的囚犯。看到女兒的如此反應,格蘭茲公爵的眉頭也忍不住抽動。而就在兩人進行這番充滿緊張感的對話時,我忍不住插了嘴。
「咳!……格蘭茲公爵,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艾妮絲菲亞公主,敢問您有何高見?」
「我是覺得您也沒有責怪令千金的意思啦。而且這件事這麼突然,我想她也是被搞到不知所措。所以還是先對她好一點吧。還有尤菲莉亞小姐也是。我知道這麼突然的變故讓妳大受打擊,不過妳也不用這麼緊張啦。因為包含我在內,在這裡的人都是站在妳這邊的。」
聽到我說的話,尤菲莉亞小姐抬起了頭。她用一臉彷彿不懂我在說什麼表情回望著。看到她這樣的反應讓我差點笑了出來。
「總而言之!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父王跟格蘭茲公爵應該也早有一些頭緒了吧?」
「……聽到妳說話竟然這麼有條有理,真教人不是滋味。」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人!?」
「這是妳自找的,蠢丫頭!」
真沒道理。算了,我是沒差啦。我嘟了一下嘴,接著父王便開始向我道謝。
「艾妮絲,妳闖入貴族學園晚宴的這筆帳之後會再跟妳算。雖說是偶然,但我還是得感謝妳立即保護尤菲莉亞。」
「是啊,真的是偶然呢。」
「這件事還必須追究亞爾加德的責任。至少得先罰他閉門思過才行……」
「對了,父王,我看到好像還有其他人參與這件事,我想最好連那些人也一併處理喔。」
聽到我這麼說,父王立刻擺出一張臭臉。只見他將手伸入懷中取出常用的胃藥。父王無奈吞下胃藥的模樣瀰漫著濃濃的哀愁。雖然跟事情的棘手程度也有關係,不過最主要應該還是他跟我說話時會特別疲累。我對自己的不是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呢!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其實應該算是局外人。雖然我有王族身份,但畢竟是個放棄王位繼承權的人。
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跟那些牽扯到王位的糾紛有所瓜葛,只是這次不知該說是不可抗力還是意外……算了,這種事晚點再想好了。
「調查事件的內容與成因是很重要,不過善後工作也同樣重要。具體的說,就是尤菲莉亞小姐往後的處境。」
「……往後的處境……」
父王的語氣透露出他發自內心的遺憾。演變到這種地步,亞爾宣告取消婚約是否有正當性已經不是問題。由於事情是在公眾場合爆發,有許多人目睹事件發生才是最主要的問題。
要說有什麼問題,自然就是尤菲莉亞小姐以後會很難實現這樁婚事。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不可能將退婚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亞爾也不可能收回自己的宣言。
這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關於她往後的處境。被悔婚這件事會讓她成為社交圈的笑柄。更不用說是身為新任王妃的尤菲莉亞小姐。而且她還是出身於瑪贊塔公爵家這個有著顯赫功績的名家。
有如此不凡背景的人被退婚,肯定會變成眾所皆知的笑柄。這會讓她以就就算想找其他對象也有困難。
曾被王家拒絕的貴族千金能找到的對象相當有限。這是十分嚴重的問題。換句話說,尤菲莉亞小姐往後的貴族人生已經遭受致命的打擊。而且還是因為王家單方面的問題……嗯,真是糟透了。
「……以尤菲莉亞的才幹,也不能隨便讓她嫁到外面去……」
「要讓令嬡嫁到他國也有不少問題喔。畢竟她可是天才公爵千金、不世出的天才、深受精靈寵愛的天之驕子!我聽過許多關於她的傳聞喔!」
在年齡相近的貴族當中,尤菲莉亞小姐是名擁有非凡天賦的千金。她不僅熟悉宮廷禮儀,在魔法及武藝方面也展現出優秀的天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天才。
加上出眾的美貌,反映她公爵千金身份的白銀髮色與白晰肌膚。一定要說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眼神稍嫌銳利,不過就新任王妃的身份來說,這種可以提升威嚴的特徵也能算是優點。
正因為這樣,才會到處都能聽到贊成尤菲莉亞小姐作為新王妃的聲音。我也經常聽到關於她的傳聞,就算以局外人的眼光來看,身為女性的我甚至還會有一點挫敗感呢。好啦,其實我也沒怎麼磨練自己的女性魅力就是了。
這大概是因為差距太過懸殊而產生的敬意吧?從小就展現出出眾天賦的結果,讓尤菲莉亞小姐成為了王家期待的新王妃。有許多有關她的誇張傳聞都讓人覺得這位才女的實力難以估計。
正因為如此,這也成為她無法嫁去國外的理由。因為這會讓尤菲莉亞小姐的能力為他國所用。到時可能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
話雖這麼說,要說在國內能找到的對象,問題就在有什麼人會願意跟曾與王家發生糾紛的千金結婚。加上是公爵家的千金,以門當戶對的角度來說,也是讓原本就相當狹窄的門變得更窄。
簡單來說,這是在許多方面都走投無路的狀況。我偷瞄了尤菲莉亞小姐一眼,看到她那垂頭喪氣的身影正籠罩著沉重的陰影。
這也難怪。畢竟所謂的王妃教育原本就是沉重的負擔。被教導將來要成為背負國家的王妃,肯定讓她犧牲了許多東西。像我就會想盡辦法把那種責任給甩掉。
老實說,一想到我甩掉的責任搞不好也間接落到她的身上,就讓我實在很難對她現在的處境視而不見。
就算不用我說,父王應該也能明白尤菲莉亞小姐的未來有多麼黯淡。
想到這裡,也讓我覺得格蘭茲公爵始終保持沉默的壓迫感讓人覺得有些嚇人。不過這實在不是能容易解決的問題。除非立下什麼偉大的功績……嗯?說到功績這件事……想到這裡,我感覺自己腦中似乎有個點子伴隨著亮燈的音效跳了出來。
「父王!」
「妳沒事幹嘛這麼大聲!」
「關於尤菲莉亞小姐日後處境的問題,我可以想成是尋找其他結婚對象的問題嗎?」
「……是可以這麼說,但那又怎樣?我怎麼覺得妳會提出很糟糕的建議?」
「本人艾妮絲菲亞有想到一個好點子喔!」
父王明顯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父王!你從剛才就一直很失禮耶!就在這個時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格蘭茲公爵將視線轉到我身上。他的視線會給人不少壓力。被那種彷彿會將人貫穿的視線凝視,感覺實在不舒服。
「艾妮絲菲亞公主,敢問您所謂的好點子究竟是……」
「現在令千金遭遇被退婚的狀況,讓她貴族千金的名譽受到重創。而且她又是一名天賦異稟的天才,要尋找後續的結婚對象一定也必須經過精挑細選,我認為現在正處於前景黯淡的狀況。」
「是這樣沒錯……那妳究竟有什麼鬼主意了?為什麼我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事?」
「吼唷!父王你真的很失禮耶。就算這次的悔婚事件是亞爾自作主張,屬於王家單方面的過失,但尤菲莉亞小姐沒能勸阻亞爾在大庭廣眾下揚言取消婚約,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就算說這次事件是亞爾單方面的過失,我想也一定會有人質疑尤菲莉亞小姐為何沒能在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之前阻止。只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去追究責任也無濟於事。
「如果有人這麼說,尤菲莉亞小姐身上也會有責任……」
「我認為有道理。實際上沒能勸諫亞爾加德王子獨斷行事的我們也有過失。」
「沒錯。犯下的失敗無法抹滅。不過失敗是可以挽回的。為了挽回名譽,我認為讓令嬡立下功績會是個好辦法。」
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格蘭茲公爵一字一句仔細聆聽我的話語。在這奇妙的緊張感中,似乎耐不住性子的父王滿臉狐疑地對我提出疑問。
「……妳到底想說什麼?別拐彎抹角了,快說結論。」
「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父王,格蘭茲公爵!請把尤菲莉亞小姐許配給我吧!」
如果要用一個詞去形容此時的氣氛,我想凍結應該是個很貼切的詞句。聽到我的發言,父王的表情立刻猛烈抽搐,而格蘭茲公爵則是稍微睜大了眼睛。
至於身為當事者的尤菲莉亞小姐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地抬頭看著我。我對她露出微笑,接著重新轉頭望向父王與公爵。
「我會盡一切努力讓尤菲莉亞小姐幸福的!請兩位成全!」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妳到底在發什麼瘋!?」
父王臉色鐵青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瞪著我這麼說。我哪裡在發瘋了?我可是十分認真的!
「艾妮絲菲亞公主。您是基於什麼意圖想迎娶尤菲莉亞?」
格蘭茲公爵則是很快就重拾往常的模樣對我提出疑問。我也在點頭之後給出答覆。
「我想找她擔任我的助手。」
「……助手?」
尤菲莉亞小姐看來十分不解地歪著頭。她這種反應真可愛,讓我好想摸摸她。只是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父王,眼神立刻變得銳利。這讓我假裝咳了一聲後重申立場。
「我想格蘭茲公爵應該已經知道我是『魔學』的提倡者,我希望令千金能在我進行魔學的研究與發表時,擔任我的助手。」
「……公主,莫非您是想讓尤菲莉亞發表您研究魔學的成果,讓魔學變成她的功績嗎?」
「是的!您說對了!格蘭茲公爵!」
魔學是將我透過前世知識所知道的東西加以重現,並運用這種想法去探究魔法的研究。由於是魔法科學,所以簡稱為魔學。我的魔女掃帚就是基於我想用魔法在空中飛的想法所造就的一個成果。
「我有些魔學成果已經是經過父王再三確認並得到認可後推廣到世上。可是基於我的特殊身份,魔學不方便被視為重大功績大肆宣傳。」
「因為魔學是基於革新思考所產生的東西,由魔學衍生的魔道具也一樣。但那些東西對帕雷提亞王國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沒錯吧?」
「是的。所以我也向父王進言,要避免大肆宣傳有關魔學的功績。因為如果有人因此覺得該由我繼任下一任國王,那可就麻煩了。」
雖然亞爾是我的弟弟,但由於他是男性,所以在王位繼承權的順位是他優先。但我好歹也是王族,所以也「曾經」擁有王位繼承權。沒錯,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因為我這個人不會魔法嘛。明明是公主卻不會魔法,就算有魔學的功績,考量到這個國家的背景應該很難讓人接受由我成為國王吧?
簡單地說,帕雷提亞王國是一個與魔法一同發展的國家。初代國王更是一名與精靈締結契約、獲得精靈幫助的人,而他也是靠著精靈授與的魔法建國。
而貴族也是當時以臣下身份幫助國王,讓帕雷提亞王國得以立國的功臣。所以能使用魔法這件事,對王族來說是十分重要的象徵,可是身為王族的我,卻偏偏不會魔法。
這讓每個人都不知該拿我怎麼辦。我自己則是決定既然我無法使用魔法,就去研究我可以用什麼魔法。所以從我決定要研究魔學的時候,就拋棄王位繼承權了。因為我覺得擁有那種頭銜也只是徒增紛擾。
雖然一開始父王難以接受我的決定,不過我當時也是堅持到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份的地步,父王才總算死心。就這樣,雖然我人還留在王家,但已經是個與政務無關,徒有虛名的公主。
「只是父王最近老是塞一些工作給我,讓我又莫名地有名了呢。」
「正好相反!是因為妳惹出太多麻煩,所以我才想說塞事情給妳,比較容易掌握妳在搞什麼名堂!妳這個無腦的怪咖女兒!」
「是這樣嗎……?」
就算是那樣,把政務的麻煩事塞到我這裡來也不太對吧?
雖然都是些跟我嗜好有關的事情,所以我平常也沒什麼抱怨就是了……糟糕,離題了。得趕緊切回正題才是。
「我是很希望魔學能被推廣,不過我並沒有想要出名的意思。既然這樣,讓我跟尤菲莉亞小姐共同進行研究,將魔學成果歸功給她,這樣應該可行吧?」
「……的確。那些功績確實足以蓋過婚約被取消的事件。」
「我就說吧?對了,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為我不會魔法,所以一直很想要一個精通魔法的助手,就這點來說,尤菲莉亞小姐可是我夢寐以求的人材呢!」
「……我是……真的嗎?」
「對啊!妳不但是出色的貴族千金,又懂武術,而且能使用的魔法屬性適性數堪稱是歷代第一,獲得精靈寵愛的天之驕子!說妳是帕雷提亞王國的國寶也不為過喔!」
這個世界的魔法被視為精靈賜與的恩惠。尤菲莉亞小姐能運用多種多樣的魔法也是眾所皆知的事。
坦白說,我超想要她的。就像我剛才說的,她是我夢寐以求的人材。由於魔學是我個人的研究,我這個人又是這種德性,所以貴族對我的評價一般都不太好。
也因為這樣,就算我想要助手也找不到人。而現在的尤菲莉亞小姐正是絕佳人選。話說在人家被悔婚的時候趁火打劫是不太好,不過這種好機會也沒理由放過。況且就結果來說,對她也是有幫助的!
「……我也認為這是合理的安排。」
「就是說嘛!聽到了嗎父王?沒問題吧?」
「艾妮絲啊……妳還記得妳跟我說要放棄王位繼承權的時候,說了什麼話嗎?」
父王抱著胳臂,用一張臭到不能再臭的臉詢問我。他究竟想說什麼?我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很快就理解他的意思,用拳頭往自己掌心敲了一下。
「……啊,是那個宣言嗎?」
格蘭茲公爵似乎也懂了父王想說的話,不知為語帶嘆息地這麼說。父王與格蘭茲公爵的反應,讓尤菲莉亞小姐滿臉困惑的交互看著他們。
「父親大人,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艾妮絲菲亞公主放棄王位繼承權時,曾說過『我才不要跟男性結婚。如果一定要跟人親熱,我還比較想跟女生!』這樣的話。」
聽到格蘭茲公爵的解釋,尤菲莉亞小姐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的臉。我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些許的避諱。呃、好吧。但我真是那麼想的。
「因為人家不想結婚生小孩嘛。」
「妳這個死丫頭啊────!!」
「呀啊啊啊!?天魔爪好痛!超痛的啦!父王!放開我!!」
突然激動大叫的父王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腦袋。父王的手指緊緊扣在我的臉上!而且我整個人還被舉了起來,腳因此碰不到地!等等!這樣真的超痛的!!
「妳竟把王族的尊嚴與責任視為塵芥……」
「好痛!好痛!可、可是……!用我這個不會用魔法的血統繼承王家……那樣不是本末倒置嗎……!我這樣做又沒錯!」
「大錯特錯!蠢蛋!妳的魔學確實值得肯定,但妳竟然說不想結婚!」
「這也是父王親口答應的嘛!你說只要我能夠拿出成果,這輩子都不結婚也沒問題!啊啊啊!父王,我的臉變形了!要歪掉了……!」
「跟我那時候的胃痛相比,這點疼痛算得了什麼!」
父王像丟垃圾似地將我放開。啊~真是痛死我了。我還以為腦袋會被他捏爆呢。
我當時那樣宣言的時候,父王那像面臨世界末日般的反應確實是慘不忍睹,所以我也有些反省。不過我也是真心有那種想法,而且遲早都會穿幫,所以我也只是先把話講清楚罷了。
也因為那件事,惹出了一些例如我「喜歡同性」之類的謠言。
當然我是不否認自己喜歡女生啦!我也不討厭男生,只是一扯到什麼戀愛、婚約、結婚的東西,我就立刻很倒胃口就是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您想問什麼?格蘭茲公爵。」
「您想要尤菲莉亞做您的助手,所謂的助手,就是字面上說的那樣嗎?」
公爵目不轉睛地正視我。被那彷彿要將人貫穿的眼神如此凝視,反倒是讓我很快就習慣了。
「嗯~確實無論就一名貴族千金,還是就一名魔法師,令千金都是個很有魅力的助手,但坦白說……」
「坦白說?」
「令嬡是我喜歡的型!」
「拜託妳閉嘴好嗎?艾妮絲!」
「我才不要咧!」
「妳竟然還給我擺出一臉欠揍樣……!」
這次我迅速躲到格蘭茲公爵他們的沙發後面,讓父王抓不到我的腦袋。正巧我也在這時跟尤菲莉亞小姐對上視線,而她竟然立刻跟我拉開距離。
這樣有點傷人耶。好吧,這也沒辦法。畢竟我自己也沒去否認那種傳聞。只是這種狀況要拉她當助手會有困難,所以我得解釋一下。
「呃~那個……我不會對不甘願的對象出手啦,我也不是什麼人都好。總之我並不是那種到處拈花惹草的人,所以妳也不用太擔心。況且我另外也有很多想跟妳交朋友的理由。」
「……交朋友……是跟我嗎?」
「因為妳之前是亞爾的未婚妻,所以我也不能隨便邀妳喝茶!老實說現在這個狀況雖然不能說是好事,但我個人其實是樂見其成的!我明白這件事對妳來說是場災難,不過妳願意試著跟我一起研究魔學嗎?」
「……因為我現在的處境,對殿下來說正好方便嗎?」
別開視線的尤菲莉亞小姐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揚。突然被人宣告取消婚約,也難怪她會這麼悲觀。
「要這樣說確實也是可以啦。不過其實也可以說不是。」
「……?」
「我想選妳的理由,由妳自己決定就好了。我是覺得妳看起來很難過,所以想幫忙。妳可以選擇相信這個說法,或是相信其他理由也無所謂。」
我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接著伸手去撫摸對方的臉頰。我用放在她臉頰上的手引導她面向我。隨著距離變近,讓我能更加清楚確認到她的美貌。
以前我從遠處看到尤菲莉亞小姐的時候,她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帶著範本般的微笑。可是現在沒有餘力掩飾真實感情的她,眼睛正因為困惑與不安而微微泛著淚光。
「如果妳信不過我,就乾脆認為我是利用妳的處境也沒關係。因為我也不否認這個事實。如果妳能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幫妳,那再選擇相信就好了。」
我邊說邊輕撫尤菲莉亞小姐的腦袋。同時也希望這麼做能稍微緩和對方承受的負擔與痛苦。
「妳要之後再相信我也沒關係。所以我希望妳能用自己喜歡、自己想要的理由到我這裡來。」
我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望著我發楞。一臉不知所措的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尤菲莉亞。」
就在這個時候,格蘭茲公爵搶走了他女兒的注意力。尤菲莉亞小姐現在正好隔在公爵跟我之間,也就是說公爵處在跟我反方向的位置。
就像戴上面具般毫無表情的格蘭茲公爵在看著女兒後,緩緩開口。
「……是我對不起妳。」
公爵這突然的謝罪,就連我都不免大吃一驚。父王也睜大了眼睛,不過反應最明顯的人,還是尤菲莉亞小姐。她一臉像無法理解耳中話語的表情,回望著自己的父親。
「父親大人?」
「尤菲莉亞。妳為了讓自己不辱新任王妃的身份、不辱瑪贊塔公爵家千金的身份,付出了許多努力。可是那應該也是我一開始期望妳那麼做的關係。」
格蘭茲公爵像在尋找適當的詞句般,緩緩地這麼說。他的話語真切地想表達某些想法。那個身影在我眼中與其說是一名公爵,更像一個笨拙的父親。他的表情與語氣顯露出平常被掩蓋在那銳利眼神之下的後悔。
「我一直認為妳既然能夠回應我的期望,那我該做的就是鼓勵妳更進一步。所以我在妳面前一直都是個嚴格的父親,肩負瑪贊塔公爵家責任的當家。」
「……父親大人,您到底在說什麼!?」
「我覺得我可能錯了。」
尤菲莉亞小姐像感到難以置信似地站了起來。只見她激動地搖頭,眼神中浮現近似驚恐的動搖。
「因為有父親大人的教導才有現在的我!女兒一點都不後悔!更不會認為父親大人有任何錯誤!這一切全都是無能的女兒不是!都是女兒太過愚昧,沒能盡到身為公爵千金、身為新任王妃的責任,是女兒玷污了瑪贊塔家的家名!」
「我的女兒怎麼可能愚昧!」
尤菲莉亞小姐悲痛的吶喊被格蘭茲公爵這強而有力的否定話語不由分說地打斷。雖然我也有點吃驚,不過尤菲莉亞小姐更是驚訝到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她父親的話語讓她微微顫抖。
雖然她嘴巴一開一合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格蘭茲公爵正視著啞口無言的女兒繼續說。
「妳並沒有辜負我的期待。甚至還超乎我的預期,始終都沒讓我失望……只是現在這反而讓我懷疑,在這裡面是否包含著妳自己的意志。如果真是那樣,責任也都在我身上。」
淡淡說出如此想法的格蘭茲公爵,顯露出完全不符合他平時威嚴的面貌。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被人認為是貴族代表的瑪贊塔公爵家,而且還是身為當家的格蘭茲公爵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我認為這的確是他的真心話。可是尤菲莉亞小姐似乎難以接受似地發出悲痛吶喊。
「這是什麼意思……?請您別這麼想,父親大人。千萬別說那種話。如果父親大人這麼說,那女兒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了!」
「沒錯。這就是妳不知道的事。妳不知道在自己難過的時候,其實只要尋求幫助就好了。」
公爵解下了平時那面具般的表情。雖然只是些微的變化,但也正因為那樣,讓人能看出他臉上正帶著尷尬的苦笑。格蘭茲公爵伸手輕撫著女兒的頭。被父親摸頭的尤菲莉亞小姐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回望。
「妳簡直就像個孩子啊,尤菲。」
格蘭茲公爵用有些笨拙的動作,像安慰女兒般輕撫她的頭。
「妳的心停止成長了。在感到痛苦、感到難過的時候就要好好地表達出來,妳在沒被教導該這麼做的狀態下長大了。妳一直都還是那個小不點尤菲。都是因為我只有教妳怎樣在表面掩飾自己的關係。」
格蘭茲公爵的話語讓尤菲莉亞小姐的表情產生強烈變化。她臉上浮現出像哭泣又像難掩憤怒的複雜表情。
「別說了,父親大人。就算女兒再怎麼不是,也不願意聽到父親大人說出自卑的話語……!如果有人該被怪罪,也該是我這個不成材的女兒才對!」
尤菲莉亞小姐的哭喊也反映出她對父親有多麼尊敬。她激動地否定父親的告白,不斷強調過錯全在自己身上。彷彿像那才是真理。可是那樣的哭喊只是更加深了格蘭茲公爵的苦笑。
「若妳是個不成材的女兒,那我也同樣不成材。無論是身為一個父親,還是身為一個人。我想像著妳未來肩負國家重任的模樣,對妳加諸了無比的期待。同時我也嚴格要求妳要嚴以律己,讓自己能承受未來必將面臨的苦難。但我那麼做,只是為妳披上盔甲,並沒有讓身在盔甲中屬於妳真正的自己得到鍛鍊。真是慚愧。」
「父親大人……!」
尤菲莉亞小姐就像小孩耍賴般不停搖頭,淚水也隨著她搖頭的動作從眼眶中落下。
格蘭茲公爵的手先是被女兒搖頭的動作甩開,但隨即又再次伸手去幫她拭去淚水。他的動作彷彿就像在對待易碎的工藝品般慎重。
「妳想怎麼做我都同意。就算是國王期望的婚約,只要妳想拒絕,我一定會負責幫妳推掉。」
「……父親大人!」
「所以,請妳告訴我,尤菲……當一個王妃讓妳很痛苦嗎?」
格蘭茲公爵的問題讓他的女兒像要將嘴唇咬破般緊咬嘴唇。但她在咬傷自己前緩緩放鬆了力氣。彷彿就像緊繃的絲線終於斷了線。她接著雙手掩面。
「……對不起,父親大人。女兒已經撐不下去了……」
尤菲莉亞小姐吐出胸口那讓她無比緊繃的一口氣,低聲說出這句讓人難以聽清楚的話語。那是十分接近哭泣的聲音。聽到女兒的這句話,格蘭茲公爵默默點頭。
「是嗎……我明白了。妳要說出這句話很不容易。」
「……女兒應該多依靠父親大人的。因為女兒一直擔心如果被人當成是個仰仗父親權勢的人,會有辱新任王妃的身份。」
「這種心態很重要。可是有時學習如何有效尋求他人幫助,也是一個好貴族的必備條件。」
「……女兒明白。」
看到尤菲莉亞小姐微微點頭,格蘭茲公爵也鬆了一口氣。他接著將手放在女兒肩上,開口說。
「尤菲,我也建議妳跟隨艾妮絲菲亞公主。不過這件事要由妳自己決定。」
「咦……?」
「現在這個狀況肯定會讓妳遭到不必要的騷擾。如果妳現在出現在其他人面前,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是非常容易想像的。」
如果在這個狀況下讓尤菲莉亞小姐出現在人前,肯定會立刻引發騷動。只是遭到逼問攻勢還算好,糟糕的是她很可能成為他人毀謗中傷的目標。畢竟這件事說起來是一大醜聞,不引發騷動才奇怪。
「……可是,為何女兒跟隨艾妮絲菲亞公主會比較好呢?」
相較於無力仰頭回望父親的尤菲莉亞小姐,表情嚴肅的格蘭茲公爵在短暫往我這裡看了一眼之後,繼續對她說。
「妳應該知道艾妮絲菲亞公主所居住的離宮雖然是在王宮腹地內,但卻是建在偏僻處。那裡要比我們的宅邸更不易被人看見。而且既然在王宮的範圍內,有什麼狀況我也能立刻趕到,是個十分適合藏身的地方。再加上艾妮絲菲亞公主的提議,我認為那是個不錯的條件。」
「父親大人……」
「妳一路努力到今天都沒有懈怠。我想妳現在需要的,應該是一段不是身為公爵千金、也不是新任王妃的時間。因為艾妮絲菲亞公主需要的並不是妳的頭銜。」
「是啊,就是這樣沒錯。」
我會想拉攏尤菲莉亞小姐,看中的是她個人的資質。格蘭茲公爵大概也是聽到我說的話,明顯地當著女兒的面點了個頭。
格蘭茲公爵現在臉上依舊是身為父親的表情。他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希望女兒能獲得幸福的平凡父親。
「妳就試著稍微用不需顧慮我的角度,去想想自己希望怎樣去走往後的人生吧,尤菲。」
「可是,那樣會對家名……」
「無論是我或公爵家,都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受到影響的。妳不能信任我嗎?」
這時將自己從父親切換成公爵樣貌的格蘭茲公爵,如此詢問著自己的女兒。尤菲莉亞小姐雖然稍稍吃驚了一下,但隨即緩緩搖頭。
「……不,女兒豈敢。」
「再來就看妳自己的意願了,只是……要妳現在立刻做出決定,或許有些強人所難吧。」
格蘭茲公爵將視線從女兒的身上轉向我。我承受著他的視線,用點頭作為回應。
「現在無論如何也都得先查清真相。我也不希望在這段時間橫生枝節。所以艾妮絲菲亞公主,能否先拜託您暫時照顧尤菲?至於是否要接受公主的要求,能否請您容許尤菲在這段時間,或之後再做決定?」
「好哇!這反而是我求之不得的安排呢!」
太好了!這讓我忍不住用高興到快跳起來的語氣答應了公爵。
看到我的反應,讓父王帶著頭痛的表情開口。
「……艾妮絲,算我求妳,妳可千萬別節外生枝。」
「父王!您真的很失禮耶!」
「跟平常的妳比起來好多了!」
我忍不住反駁父王後,只見父王疲憊不堪地垂下肩膀。真是太沒道理了。
尤菲莉亞小姐似乎也沒有拒絕她父親的安排的意思,不過卻還是用略顯不安的表情看著我。看到尤菲莉亞小姐這樣的反應,讓我皺著眉頭笑著朝她伸手。
「尤菲莉亞小姐,雖然時間可能很短,但還請多多指教囉。」
「……好的。艾妮絲菲亞公主。」
「叫我艾妮絲就好了。我也可以叫妳尤菲嗎?」
「咦?是、是可以……」
「太好了!那我就再一次請妳多多指教囉!尤菲!」
我握住尤菲戰戰兢兢伸出的手,在上下輕晃手臂的同時也對她露出開心笑容。儘管尤菲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但同樣也對我回以微笑。
真希望有天她能變成發自內心地笑。我不禁在內心產生這個期待。
* * *
「……這樣真的好嗎?格蘭茲。」
這是在一切安排妥當,艾妮絲與尤菲莉亞離開後所發生的事。我這麼問了格蘭茲。而格蘭茲此時正默默地望著兩人離開的那扇門。
「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就算尤菲今後還想在眾人面前活動,她被宣告取消婚約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這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把她帶走的人可是艾妮絲喔?真的沒問題嗎?」
「您那麼不能信任她嗎?」
由於無法斬釘截鐵地說出不能,因此我只好閉嘴。實際上我也多次靠著艾妮絲的奇特創意解決不少難題。雖然她有不按牌理出牌的缺點,但也擁有足以彌補那些缺點的優勢。我會這麼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其實也是因為她平日言行的關係。
我自覺到眉頭忍不住緊繃了起來。因此我邊用手指搓揉眉間,並深深地嘆了口氣。
「況且如果有什麼萬一,尤菲真的淪為公主的玩物其實也不壞。」
「格蘭茲!?」
「我只是在設想所有可能的狀況。而且讓尤菲跟在艾妮絲菲亞公主身邊,這個安排本身是有意義的。」
「這話怎麼說?」
聽到格蘭茲的話語,讓我不禁立刻改用讓人難以看穿意圖的眼神看著格蘭茲。他也回望著我,跟我四目相對。
「因為根據接下來的狀況,有可能必須要撤下亞爾加德王子王位繼承人的身份。」
「…………這有可能嗎?」
我望著格蘭茲的臉,脫口說出這句話。身為他的好友,我不難想像他的想法。可是我之所以會用否定的話語回應那份想像,也是因為我明白他所設想的狀況有多麼嚴重。
相較於我吃驚的反應,格蘭茲仍維持著跟以往沒有兩樣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已經帶有堅毅的光芒。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能反映格蘭茲堅定意志的證據。
「如果有必要,我會採取行動的,奧芬斯。就算公主想拒絕也一樣。」
聽到格蘭茲明確說出這個決定,我這才總算能做出反應。儘管我能做的也只是露出無奈的笑容。
要是格蘭茲所想像的事情成真,不知那個傻丫頭會露出什麼表情。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不難想像艾妮絲菲亞的反應。
「……那丫頭八成會哭喊著說不要吧。」
「所以我才要趁現在把她餵飽。要說是為她套上項圈也說得通。」
「你把她當成猛獸對待嗎?」
「說是珍禽異獸比較貼切吧?」
「說得好。」
雖然那丫頭好歹也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不過我可是完全認同格蘭茲的看法。
這樣放鬆心情與自己的朋友交談,讓我緊繃的肩膀自然放鬆了許多。雖然今天有個天大的麻煩找上門,但這終究是個不能置之不理的問題。根據狀況的嚴重性,格蘭茲所想像的未來說不定真有可能成真。
免除亞爾加德王位繼承人的身份……不難想像那肯定會是艾妮絲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還有這件事對艾妮絲來說所代表的意義。想到這裡就讓我不禁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格蘭茲應該也察覺了我心中的想法。然而他卻用語帶調侃的語氣開口回應。
「──我其實還挺想見識艾妮絲菲亞公主變成『國王』的模樣呢。」
2章 轉生公主的家庭訪問
跟父王與格蘭茲公爵商量決定讓尤菲暫時待在我所居住的離宮後,我跟尤菲一起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原本離宮裡就有多的房間,所以只要幫她準備一間房間就能搞定。
說是離宮,其實那裡本來就是父王為了將我與他人隔離所蓋成的地方。只是建築在名目上是離宮,所以會有許多能讓人住的房間。雖然只是我的猜測,搞不好也是預計等到我不在之後,就拿來當成普通的離宮使用。
所以要準備一人份的房間並非難事。也決定在我們日後去瑪贊塔公爵家拜訪時,一併帶回尤菲在離宮期間所需要的物品。
如此這般,我們現在並肩走在王城的走廊上,而這段時間她完全沒有主動跟我交談。她只是一直跟在我後方一步遠的位置,讓我有些不是滋味。
「尤菲,妳從今天開始就要在離宮過夜了,有什麼想問的嗎?」
「不,並沒有。如果有什麼特別的規矩,我也都願意遵守……」
「沒有什麼規矩啦。畢竟那邊就只有我跟我專屬的侍女,在各方面都很自由喔。」
「嗯……」
唔~她看起來心不在焉的樣子。是因為緊張嗎?還是她原本話就少?
由於是亞爾的未婚妻,所以我以自己是局外人的方式對她,也曾簡單跟她打過幾次招呼。不過這樣當面說話,她似乎不怎麼能搭上話題,讓我一下不知要聊什麼才好。
我是知道她剛被人悔婚,自然是不可能有多開心啦。不過尤菲真的沒辦法讓人放著不管。既然這樣,我試著祭出強硬手段好了!
「好!尤菲,我們快點到離宮去吧!這種時候就該讓心情調適一下!」
「咦?」
我趁著尤菲還在發楞的時候迅速把她抱了起來,而且是公主抱。身為公主的人明明是我?那種小事就別在意了!我就這麼拔腿跑了起來。
「等、等等!?艾妮絲殿下!為什麼您要抱著我!?請、請放我下來!!」
「沒關係、沒關係!打鐵要趁熱嘛!」
「我、我自己可以走!而、而且這樣可能會有人看見……!」
那種小事我沒在怕的!假裝沒聽到尤菲抗議的我,直接快速跑過王城的走廊。
雖然尤菲試圖抵抗,但在我開始奔跑後,她就只是緊抓著我的衣服。
「這、這樣抱著人在走廊上跑……!殿下真的太沒常識了!」
「啊哈哈哈!沒在怕的!」
看,我們才剛從在王城值勤的騎士與侍女面前跑過,大家都只是無可奈何地笑著、假裝沒看見呢!這種事情就是習慣就好了!
尤菲臉頰有些泛紅,似乎是為了避免被人認出長相,她緊抱著我並把身子縮了起來。由於這樣比較好抱,所以我並沒有任何意見。
我用像要擺脫路上所有視線的速度持續奔跑,我們就這樣抵達了我位在王城腹地邊緣的離宮。當我在入口前把尤菲放下,便迅速從她身邊遠離。
「這裡就是我的離宮,尤菲。」
「……我知道。」
尤菲在嘆了一口氣之後點頭回應。看著對方如此反應的我正準備上前開門。可是我還沒有動手,離宮的門便自己打開。開門的人是一身侍女裝扮的女性。那名將一頭紅褐色頭髮往後綁的侍女用一對不帶感情的藍眼看著我。
「我回來啦!伊莉雅!」
「歡迎歸來,公主殿下。」
在行禮之後用平淡語氣迎接我們的人,是跟我有多年交情的專屬侍女,伊莉雅。她的反應一直都是這麼冷淡,這很正常的。
「公主殿下,能容我請教一件事嗎?」
「妳想問什麼?伊莉雅?」
「為何身為亞爾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亞小姐,會跟您在一塊?」
「因為從今天開始,她就要住在我們家囉!」
「原來如此。雖然我什麼都沒弄懂,但需要我為公爵千金準備房間嗎?」
伊莉雅在聳肩之後便這麼確認。這讓尤菲用像看到某種奇妙生物的眼神看著伊莉雅。這個侍女確實就是這這種個性。
「嗯~現在已經很晚了,睡我房間就行了吧?尤菲。」
「……咦?艾、艾妮絲殿下!?」
「放心啦,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呃,就算是那樣,也未免……!」
「伊莉雅,先幫我們備茶!」
「遵命。」
伊莉雅示意要我們先進屋內,因此我直接進入離宮。
雖然尤菲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也老實跟了進來。我們就這麼來到離宮的沙龍。這是用來招待訪客的地方,也有準備完整的茶具。
「尤菲莉亞小姐,請坐。」
「……謝謝。」
伊莉雅示意要尤菲坐在符合王城離宮風格的豪華沙發上,她便老實地就座。在我接著坐在尤菲對面的位置之後,伊莉雅就開始備茶。
在伊莉雅準備茶水的時候,讓尤菲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眼神。吸引尤菲目光的東西,是她雖然不太熟悉,不過卻是在離宮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保溫瓶」。
那是要搭配特殊加工過的台座使用的魔道具,是可以用來維持熱水溫度的好東西。由於可以讓水保持在適合泡茶的溫度,因此能立刻提供茶水。
「……這水是熱的嗎?看起來似乎沒有火,是這個台座有什麼機關嗎?」
「那是用火精靈石製作的保溫用魔道具。因為已經設定成讓水溫保持在一定溫度,所以像現在這樣想喝茶的時候,就能立刻有熱水可用喔。」
這樣就不需要每次都另外燒熱水了。我利用這個構造,讓這座離宮可以像前世所謂的水龍頭一樣,立刻有熱水可用。
「只是要調整溫度設定的部分比較麻煩。但完成之後,只需要有火精靈石就能反覆使用,所以相當方便。除了可以用來泡茶,還能用在浴場裡頭呢。」
「拜這個魔道具之賜,我在洗東西時也不用將手放到冷水裡頭了。」
「原來如此……」
看到尤菲佩服地點頭,讓我也得意地挺起胸膛。雖然這只是在根據前世記憶進行魔學研究的過程中,讓我自然在這個世界尋求前世記憶中的便利性,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保溫瓶也是這樣的結果之一。
在魔學研究過程中所誕生的發明品,就是所謂的魔道具。其中也有幾個連父王都很中意,並拿去自用的物品。這個保溫瓶也是他相當中意的一項發明,例如在忙政務忙到很晚的時候,如果懶得另外叫侍女泡茶,父王就會用這玩意自己煮水泡茶喝。
「請用茶,尤菲莉亞小姐。」
「謝謝。」
喝了一口伊莉雅迅速準備好的茶水後,尤菲呼了一口氣。由於伊莉雅也倒了要給我喝的茶,因此我也喝了一口潤潤喉。嗯,味道真好。
「這個保溫瓶真的很方便。應該還有很多能利用的地方吧。」
「是啊。在離宮這裡已經用得很習慣了。」
「是的。方便歸方便,但方便過頭也會是問題。」
「會嗎?」
聽到伊莉雅「方便過頭」的這句話,讓尤菲不解地歪著頭。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並不是所有地方都像這座離宮一樣有準備魔道具。所以太過習慣在這裡的生活,到外頭去會很難適應。」
「妳是我的專屬侍女,所以沒差吧?」
「因為方便的關係,讓我一點都不想調換到其他職場去,所以等於徹底被斷後路了。」
伊莉雅這麼說完之後還刻意發出假哭的聲音。可是由於她面無表情的關係,模樣看來頗為詭異。要展現演技好歹也用心一點嘛。
「有伊莉雅一直在身邊照顧我,我可是很高興的喔。」
「這肯定是為了預防我會跑掉才刻意這麼說的。」
「哈哈哈!最好有人會這麼壞心啦!」
「可不是嗎?見識到有人可以讓自己變得像惡魔一樣,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呢。」
「我是人喔,伊莉雅,妳的視力沒問題嗎?」
伊莉雅總是沒說兩句就會這樣。她明明是得到魔道具最多恩惠的人說。
可是能這樣拌嘴,也是她跟我有著長年交情的關係。伊莉雅從以前就是相當投我所好,從她在王宮工作的時候我就常常找她說話。或許也是因為這樣,不知什麼時候就變成父王指派來監視我的專屬侍女了。
之後我們也是在經歷過一些事情後,才發展出現在這種能輕鬆講些不講禮數的對話的交情。伊莉雅這種態度也是我想要的。因為我不太喜歡太過拘謹的感覺,所以她真的是個寶貴的人材。只是看在外人眼裡,自然會覺得我們的關係很奇怪。
實際上我們的對話已讓尤菲訝異得張大眼睛。雖說伊莉雅是我的專屬侍女,但看到她這樣百無禁忌地與有身份差距的對象說話,也難怪尤菲會如此驚訝。
「那麼,公主殿下,為何身為亞爾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尤菲莉亞小姐會來到離宮?」
「嗯。因為亞爾似乎在大庭廣眾下宣告要取消跟尤菲的婚約,所以我為了保護尤菲就把她綁來了。」
「……您說的話還是一樣莫名其妙呢。我不明白公主殿下為何會身在現場,而且亞爾加德殿下又怎麼可能在大庭廣眾面前做出宣告悔婚這種事?要說是玩笑也太缺德了。」
伊莉雅用狐疑的表情說出這番感想。一般來說是該有這種反應啦。尤菲畢竟是公認為下任王妃的瑪贊塔公爵千金,也是備受眾人期待的才女,但亞爾卻擅自取消了自己與她的婚約。這件事肯定讓父王相當頭痛。
「偏偏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人家不是說現實總是遠遠超乎人的想像嗎?」
「原來如此,這話由腦袋有洞的頭號人物來說,說服力就是不一樣。」
「不敬!不敬!」
雖然我嘴上大喊不敬,但這也是我跟伊莉雅對話時常說的話。是一種類似和朋友嬉鬧的對話。只是我們太多這種朋友間的玩笑,反而讓尤菲感到不太自在。察覺到對方的反應,伊莉雅立刻輕咳幾聲。
「所以殿下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把尤菲莉亞小姐帶來這裡的?」
「我是想讓她作為我的助手累積功績,來蓋過被退婚的醜聞吧。我是這樣計畫的啦!」
「……當真?」
面對伊莉雅那死魚眼般的眼神,我點頭肯定。只見伊莉雅立刻露出沉痛的表情,接著轉頭望向尤菲。她看尤菲的眼神彷彿就像看著正要被帶去賣的牛隻。
伊莉雅的眼神讓尤菲露出無比困惑的表情。只見伊莉雅嘆了口氣,又轉頭看著我。這次她眼中交雜著憐憫與輕蔑。
「……看來您終於瘋了。我深表遺憾,公主殿下。我原本以為您只是在無自覺的情況下讓人不幸,沒想到您終究還是做出這種積極將他人推入深淵的事。」
「咦……?我這應該是把人從深淵裡拉出來吧!?」
「哇,是善意呢。這個惡魔竟然說自己是出於善意呢。尤菲莉亞小姐,我由衷為您感到遺憾……」
伊莉雅就像發自內心感到愧疚似地低頭行禮。這讓尤菲一下慌了手腳,手足無措地交互看著我與伊莉雅。而我的嘴角則有些抽搐。
「伊莉雅,妳會不會說得過份了點?」
「唉……公主殿下,您聽我說,由於我已經是個逃不出去的人,所以也有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的自負。請您以這樣的前提聽我解釋。」
伊莉雅清了清嗓子,一臉正經地說。感覺她的態度就像在說服不懂事的小孩,甚至還誇張地垂下肩膀。
「公主殿下,您看來真的瘋了。不,應該說原本就沒正常過。小的伊莉雅深表遺憾。」
「妳的發言才讓我遺憾吧!?妳對我的評價未免太糟糕了!」
儘管我開口抱怨,但伊莉雅卻只是別開視線不予理會。她這個人神經還是一樣超級大條的。雖然這也是我為什麼會喜歡她。
只見伊莉雅接著用嚴肅無比的表情望向尤菲。
「尤菲莉亞小姐,請您千萬別衝動。」
「衝、衝動?」
「您千萬不能聽信這個惡魔的花言巧語。相信我,這玩意妳碰過一次就再也抽不了身了。會連靈魂都被拖進萬丈深淵,永世不得翻身的。」
「有、有這麼嚴重……?」
「我們可以聊聊妳對我評價糟糕透頂的這件事嗎?伊莉雅。」
就算我沒好氣地抗議,但伊莉雅也只是用失望的眼神回望我。真是太沒道理了。
「……有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尤菲邊說邊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啊!我的信用跌到谷底了啦!面對尤菲的疑問,伊莉雅長嘆一口氣,接著用手指按著眉間。
「要解釋這種事,得先加上一句『就結果來說』,總之其中有許多複雜的問題。」
「所以妳不建議我留在這裡嗎?」
「是的。如果是尤菲莉亞小姐出於自己的意願,並在理解狀況的前提下來到這裡,我當然也不會多所干涉。不過應該沒人為您仔細解釋離宮的狀況吧?」
伊莉雅的話語讓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我、我可沒做什麼虧心事喔!
「……沒有啦,我只是……對了!我只是打算晚點再跟尤菲解釋。而且到離宮之後也能看到實物嘛!這樣要解釋也比較容易吧?」
「殿下這種看著辦的隨便心態,還有什麼都沒想就採取行動的習慣,很讓人傷腦筋。」
「我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啦!」
「您說了算。總而言之,尤菲莉亞小姐,您可以理解公主殿下是一帖猛藥嗎?」
「……這個嘛,我想是不能否定吧。」
我被人說成是猛藥了。好吧,關於這點,我其實也不打算否認啦。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件事。所以我也明白伊莉雅究竟在擔心什麼。
「尤菲莉亞小姐。首先我能肯定的是公主殿下的提議是出於善意。雖然裡頭可能多少帶有一些私欲,但公主殿下確實是在為您著想。」
「嗯,這我多少能夠理解……」
「但問題不在那裡。而是在於公主殿下是猛藥的這個說法,您是否能有正確的理解。」
「……這話怎麼說?」
尤菲不解地皺起眉頭。她看起來就是不太能理解伊莉雅究竟在擔心什麼的模樣。雖然那種反應也證明了伊莉雅的擔心是正確的。
「公主殿下的魔學衍生出許多十分優秀的發明品,光是這個保溫瓶就能讓人想像許多其他用途。」
「是啊,我認為這是個十分出色的發明。」
「沒錯。如果能將這個物品普及,百姓的生活品質想必也能獲得提升。可是問題就在這裡。」
「……咦?」
尤菲發出了不解的聲音。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為剛剛還在說魔道具的發明有多麼了不起,卻又突然聽聞魔道具本身就是問題。
看到尤菲的反應,伊莉雅輕嘆一口氣並閉上眼睛,讓人無法看到她的眼神。
「人是很難忘記已經理解的東西。就像魔道具有多麼便利,能讓人多麼舒適。正因為這樣,這會讓人沒辦法回去過沒有魔道具的生活。換句話說,這是條不歸路。」
「有必要說成那樣嗎?」
「這就像已知用火的人類文明,能否再回去過沒有火的生活一樣。」
伊莉雅華麗地忽視我的反駁。至於尤菲則是皺著眉頭,手放在下巴旁思索這個問題。沒過多久,似乎理解了伊莉雅話中含意的她抬頭說。
「……我懂了。所以妳才會說這是條不歸路。一旦知道有魔道具的生活,就會讓人不想回去過不便的生活了。」
「是的。所以我才說魔道具是種『方便過頭』的東西。公主殿下眼中的世界遠遠超乎我們的理解。因此一旦接觸就無法自拔。因為其中的價值太過龐大了。」
我明白伊莉雅的意思。魔學的發明品是根據這個世界尚未擁有構想及概念所打造出來的。在這個有魔法的世界中,文明發展的進程與我前世的世界有所不同。而貴族與王族的權威也正是因為有魔法的存在才得以維繫。
可是正因為有魔法存在,導致某些技術的發展遠不及我前世所知的水準。正因為這樣,我的魔道具才會格外受到關注,同時也被人視為異端。就像從來沒有人會想用魔法在空中飛一樣。
這個世界有自己的常識與文明。而我擁有的知識,對這個世界來說是異質的東西。但也正因為我能帶來這個世界尚未出現的概念與構想,因此才能在魔學當中找到顛覆尤菲遭人退婚的負面風評的可能。這也是目前大致的狀況。
「如此這般,我並不建議您以輕率的心態選擇這條路。」
伊莉雅用堅定的語氣為自己的說明做結。至於尤菲臉上仍帶著猶豫不決的表情。我見狀立刻拍響手掌,驅走這逐漸變得沉重的氣氛。
「別急、別急,這件事晚點再想就好了。尤菲今天已經很累了吧?我們先去休息吧!」
迅速站起身的我用公主抱將尤菲抱了起來。
沉浸在思索當中的尤菲一下來不及反應,毫無抵抗地被我抱入懷中。
「等等,艾妮絲殿下,您怎麼又……」
「那我們就先說晚安囉,伊莉雅!明天見!」
「是的,公主殿下、尤菲莉亞小姐晚安。」
我抱著手腳胡亂掙扎的尤菲快步穿過離宮的走廊,前往我的寢室。
雖然尤菲一開始還有所抗拒,但似乎是明白抵抗也是白費力氣,因此很快就安分了下來。看到尤菲不再抵抗,我也重新抱穩她,並對她露出微笑。
「放心啦,我真的什麼都不會做的。」
「…………」
「妳也不需要用那麼不信任我的眼神瞪我嘛……」
其實我只要跟伊莉雅說一聲,她應該立刻就能幫尤菲準備好房間,畢竟她真的是能幹到莫名其妙。可是我並不想讓現在的尤菲獨處。她現在狀態讓我不管怎麼看都無法放心。
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一路跑到我房間門口。我先放下尤菲,接著開門邀請她進入。我的房間有著符合王族身份的奢華。床也擁有就算躺兩個人也綽綽有餘的寬度。
房間桌上堆積著書籍與紙張的雜亂資料。要說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到誇張的衣櫥,還有許多諸如保溫瓶等等的大量魔道具。
在這個房間裡使用的魔道具都是我根據前世記憶去重現前世日常使用,像吹風機之類的物品。雖然服裝儀容基本上都是伊莉雅在幫我打理,不過遇到伊莉雅忙不過來的時候還是得自己動手。
我房間裡的魔道具似乎讓尤菲感覺相當稀奇,只見她十分好奇地觀察那些物品。
「尤菲,我們來換睡衣吧!我幫妳脫衣服!」
「咦?不用了!豈能讓殿下做這種事……!」
「別客氣!別客氣!」
禮服這種東西真的很難靠自己脫,所以我也不怎麼喜歡穿。但因為我是王族的關係,所以偶爾還是會被要求穿禮服露面。
正因為這樣,我平常身上穿的是以騎士服為藍本,將禮服與騎士服拼湊而成的特製服裝。以前世的記憶來說,是有點類似軍裝風洋裝的裝扮。
先不管那些,我現在正為了讓尤菲換上睡衣,逐步幫她褪去身上的禮服。一開始還有所抗拒的尤菲也很快也有些不太甘願地就範。
可得留意別讓禮服留下皺痕才行。不愧是瑪贊塔公爵家準備的禮服,布料的觸感十分滑順,感覺就是很昂貴的樣子。
「啊,這是我的睡衣,妳就拿去穿吧。可能會有點小就是了。」
尤菲的身高要比我高。雖然我的個頭算是偏矮小,但尤菲修長的體型真的很漂亮。儘管胸部的尺寸不算驚人,但那反而有著讓人忍不住發出讚嘆的美麗平衡。這種身材不知是否該用穠纖合度來形容,還是所謂的黃金比例?
至於我?伊莉雅以前是有嗤之以鼻地說我就是個小不點啦……反正我也不在意。
「好了,我也要換一下睡衣,妳可以先去床上躺著喔。」
「……悉聽尊便。」
尤菲似乎已經懶得抵抗,她在換好睡衣之後就往床邊走去。
確認尤菲走向床邊之後我也迅速換上睡衣。我在換上不同顏色的睡衣後便熄燈。
在瞬間變得昏暗的房間內,我在床邊的魔道具燈裡注入魔力。一陣微光照亮室內。
在確認燈點亮之後,我便上床坐在尤菲面前。先坐在床上的尤菲見我上床,立刻對我露出充滿戒心的眼神。
尤菲這樣的反應讓我帶著無奈的微笑鑽進被窩,我接著向她招手。
「來,妳也進來吧。」
「……失禮了。」
尤菲在跟我保持距離的位置躺進被窩中。微光落在我們彼此的臉上。
我再次觀察尤菲的臉。她的臉蛋真的十分漂亮,實在是個令人百看不厭的美女。就在這時候,我察覺到自己的視線讓她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抱歉、抱歉。被人這樣盯著看會很難睡吧。」
「……您究竟……」
「嗯?」
「……您究竟是什麼人?」
尤菲低聲對我丟出這個疑問。這是個抽象且讓人難以理解意圖的疑問。尤菲的臉上帶著不安與困惑。她這樣的表情令我的嘴角浮現微笑。
「我就是我啊。我是這個國家的問題兒、怪咖公主。沒人知道究竟我腦袋裡在想什麼,傳說中讓人猜不透的怪人。」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這並不是我想問的。」
「我的舉動有讓妳覺得這麼不可思議嗎?妳是想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死纏爛打地纏著妳嗎?」
我似乎說中了尤菲的想法,讓她陷入沉默。然而尤菲的視線並沒有因此從我臉上移開。看到那彷彿能將人望穿的視線,讓我忍不住發出輕笑。
「有很多原因。有我個人對妳的喜好,當然也有勢利的盤算。我可以說出許多原因,不過現在那些對我應該都不重要。」
「……不重要?」
尤菲的語氣中充滿困惑。我點了一下頭,接著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望向天花板。
「我認為人是會笑、會傷心、會生氣,總之就是會受感情驅使的生物。所以我實在沒法放著妳不管。」
「……為什麼?」
「因為妳無論是哭、是生氣,還是笑,看起來都很生疏嘛!」
我用斬釘截鐵的語氣給出這個答案,然後再次望向尤菲,我看到她驚訝地睜大眼睛,嘴巴微張地看著我。看到這樣的表情,連我本人都很清楚自己現在眼角肯定帶著笑意。
「我其實有好幾次遠遠地觀察妳呢。」
「……有這種事?」
「嗯。妳不管什麼時候都表現得很完美。妳能在自己臉上掛起讓大家視為模範的微笑,在沒有必要笑的時候也會徹底讓自己面無表情。真的是完美無缺的公爵千金!……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我在那時看到妳的時候,實在無法把妳放著不管。」
「……我不懂您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因為在宴會中看到我才決定這麼做嗎?」
「因為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的妳,都不像以前那麼完美嘛。無論是哭還是生氣的樣子都給我那種感覺。所以我覺得就算妳懂得如何壓抑感情尋求妥協,但如果要做相反的事應該很困難吧。」
以前的尤菲確實很完美。無論身為下一任的王妃還是公爵千金,她那沒有半點累贅的舉止、豐富的學養、令他人望塵莫及的天賦。作為一名貴族千金,尤菲在任何項目上都表現得無可挑剔。
可是,如果當那樣的完美出現瑕疵,變得失去意義,或是她自己開始這麼認為,那麼在這女孩身上究竟還剩下什麼呢?她的天賦不會消失,努力也不會徹底白費。可是,如果她無法從自己花費的時間中找到意義,那麼在她身上究竟還剩下什麼?
「如果是會主動哭、會主動生氣的人,我也只會只在嘴上鼓勵,要人家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可是我覺得妳看起來是不會那麼做的人。所以我才不能對妳置之不理。」
「……這就是您決定幫我的原因嗎?」
「當然不是只有那樣。我剛才也說過,這當然也包含我對妳的喜好與盤算。可是我是真的很希望尤菲妳能學會怎樣表達自己發自內心的想法。所以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從棉被底下伸手去觸碰尤菲的手,她的手雖然緊張地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將我的手給揮開。
於是我直接將尤菲拉到身邊,緊緊將她擁入懷中。我緊抱著她的身體,讓她能將臉靠在我胸膛上,並像哄小孩似地輕拍她的背。
「妳已經很努力了。妳一定累了吧?現在就好好休息吧。」
「────」
我沒法看見把臉靠在我胸前的尤菲此刻是什麼表情。但我知道她的手正虛弱地抓住我的衣服。
她並沒有想推開我的意思。而我也把那樣的尤菲當成抱枕似地摟著,閉上眼睛。
尤菲微微顫抖的身體不知在何時放鬆了力氣,進入夢鄉。在確認對方入睡後,我這才把自己委交給已經朦朧的意識入睡。
* * *
當尤菲住進離宮的隔天,我便開始進行拜訪瑪贊塔公爵家的準備。
而昨天在這裡過夜的尤菲則是先一步返回家中,畢竟她還得換衣服並準備迎接我的來訪。所以公爵那邊也選在人少的清晨先派來人迎接尤菲,讓她先返家一趟。
「公主殿下,請準備更衣。千萬別在瑪贊塔公爵家做出失禮的舉動。」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
伊莉雅在恭謹行禮後示意我站到衣櫥前。看到伊莉雅那「快給我換上正式服裝」的表現,我誇張地聳肩之後嘆了口氣。
「畢竟這次是要把瑪贊塔公爵家的寶貝女兒接到我這裡來。而且還有亞爾那邊的問題,這次我就乖一點吧。」
「啊……!過去總是像無法馴服的野生動物或魔物或不知什麼東西的公主殿下,現在竟然會願意聽話……我的壽命說不定就只到明天了……!」
「妳太誇張了啦。」
「先不管那些,殿下應該是要先泡過澡才啟程吧?」
伊莉雅彷彿像歌劇演員般誇張悲嘆後,下一瞬間又變回往常面無表情的模樣。她真是讓人猜不透……
「殿下泡過澡後接著要挑選禮服,然後還需要化妝。喔,還有……」
「伊莉雅,妳是不是在有機會幫我打扮的時候都會特別來勁啊……?」
坦白說,我真的很不會打理自己的裝扮。畢竟在需要穿正式服裝的時候,大多都是一些就算我不想出席也非出席不可的狀況。或許也是受到我這樣對社交場合抱持的負面印象影響,我對裝扮自己的這種行為就是很難有好印象。
就在我因為這些想法而顯得不太甘願的時候,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無表情狀態點頭肯定。
「花朵是會讓人想呵護的東西。就像公主殿下那樣。」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安分讓妳打扮的,快點把事情搞定吧。」
伊莉雅的話語讓我失去反駁的氣力,只能帶著苦笑點頭。就這樣折騰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在伊莉雅的努力下換上一身無比華美的裝扮。
雖然我以前常會抵抗,但跟伊莉雅長年的交情讓我明白就算抵抗也沒有意義,所以才會任她宰割。
就這樣,我在鏡子前看著在經過化妝後簡直變了一個模樣的自己。伊莉雅的熱情真的很驚人。這種熱情或許跟我對魔法的熱情不相上下。這樣一想,讓她打扮的辛苦似乎感覺也變得比較容易忍受。
想到這裡,我不自覺地透過鏡子去觀察伊莉雅。儘管她的年紀已經逼近三十,但肌膚還是相當年輕。簡直感覺不到歲月痕跡。乍看之下,幾乎跟我看中她的那個時候沒有兩樣。
應該說那經過多年磨練的美貌,每次都讓我大飽眼福。伊莉雅真的是一名相當能幹,又能與我輕鬆相處的寶貴人物。我真的很慶幸她能成為我的專屬侍女。
「妳很漂亮呢。」
「您別說笑了。這都是拜公主殿下對美容有益的發明品所賜。」
「我是認真的。我從小就一直這麼想。所以才會努力發明那些東西嘛。」
「真是令人懷念呢。我還記得殿下是從某天開始,突然在王城裡到處亂跑呢。」
「是啊,我也記得……一開始就是妳從後面把我抱起來的吧?」
「是啊。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呢。殿下開始開發魔道具後,就常做許多會讓自己受傷跟胡來的事情。身上不是割傷就是淤青,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正在幫我綁頭髮的伊莉雅用懷念的語氣這麼說。她所說的都是我過去的失敗經驗。而那同時也是我與伊莉雅共有的回憶片段。
那是從我想起前世記憶,對魔法的存在感到無比興奮所開始的回憶。也是我被迫面對自己無法使用魔法的回憶。更是我開始立志製作魔道具的回憶。而在那些回憶中,都有伊莉雅在我身邊。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內心不禁湧現如此想法。可是我又不想讓伊莉雅發現自己在想那種事,所以我嘟起嘴說。
「人家確實失敗了很多次,可是沒有失敗就沒有成功嘛。」
「如果這樣說,我的失敗就是沒能找到機會離開您的身邊了。」
我透過鏡子看到伊莉雅罕見地揚起嘴角,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讓我驚訝得雙眼圓睜。總是面無表情又冷靜無比的伊莉雅表情竟會產生變化,實在相當罕見。
「……那妳得到的成功又是什麼?」
「就是現在這一刻。」
「……太誇張了啦。」
伊莉雅的答覆讓我害臊地回嘴。這種事何必說得那麼得意啦,真是的。她現在甚至還開心地發出輕笑。一股莫名的挫敗感讓我鼓起臉頰。
「妳的嗜好真是太奇怪了。」
「殿下不也一樣嗎?」
伊莉雅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儘管我們已經有超過十年的交情,但她的樣貌依舊跟我回憶中沒有兩樣。無論經過多少年,伊莉雅一直都是我知道的樣子。雖然我很少對她本人這麼說,但我一直很慶幸她一直跟在我身邊。
只是如果我說自己覺得伊莉雅就像姊姊一樣,她也會不悅地責備我那麼說有失主僕身份。
伊莉雅確實不能說是我的姊姊。我想如果要形容這份關係,搭檔或許才是比較貼切的詞句。
就在我思考自己跟伊莉雅的關係時,她突然停下幫我綁頭髮的手,將我的頭髮在手上轉呀轉地把玩起來。伊莉雅就這麼把我容易亂翹的頭髮纏在自己手指上。
「……現在是怎樣?伊莉雅。」
「沒什麼,我只是對於自己能像現在這樣感到很高興。因為我現在知道並非只有婚姻才是女性能選擇的幸福。」
「啊~……呃,關於那件事……」
伊莉雅的答覆讓我頓時語塞。看見這樣的反應,伊莉雅用纏著我頭髮的手指輕撫我的頭。而繞在她手指上的髮絲也順著這動作自然滑落。
「公主殿下,您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家的爵位不高,我也只是政略婚姻的棋子。就某方面來說,說我現在是嫁給公主殿下也不為過。而且您也十分善待我。」
伊莉雅用滿懷驕傲與滿足的語氣回覆。然而我的表情反而顯得有些不快。這都是因為我想起了關於他們家族的問題。
伊莉雅是子爵家的女兒。她那抱有強烈權力慾的雙親,處心積慮地想把她嫁給能提升家族地位的對象。伊莉雅會在王城擔任侍女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因為那樣說不定會讓伊莉雅被有力名家的嫡子看上。最好還能趁機拉攏有權勢的貴族。
伊莉雅就是在那種膚淺的算計下被送進王城擔任侍女。而這時看中她的人偏偏是我。伊莉雅也因為被安排在我身邊而遲遲找不到對象,之後我聽說她的雙親耐不住性子,想讓伊莉雅與她不願意的對象訂下婚約,所以我為了把她留在身邊,採取了頗為強硬的手段。
就是在經過那樣的波折之後,伊莉雅才像現在這樣留在這裡。而我也順水推舟地將她拉進我的魔學研究當中。儘管我自己也不能斷言這樣的結果是否算是好事。
伊莉雅的家人一開始其實也很樂見她與我交好。不過似乎在我放棄王位繼承權並頻頻惹出麻煩之後,也逐漸變得與我疏遠。由於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歡他們,所以我對這樣的結果倒也是額手稱慶。
想起這些往事讓我感到有些不快。儘管伊莉雅說自己跟家人的關係原本就十分冰冷,所以她本人並不在意。也因為經過這些事,讓伊莉雅從此不再向他人報上自己的家名。伊莉雅說自己現在就跟遭家族放逐沒有兩樣,所以我也都不去觸碰這個問題。
對我來說,伊莉雅就是伊莉雅。無關她是哪個家族的女兒。是因為她願意,所以我才拖她下水的。只要當事人覺得幸福就夠了。這就是我們能做的最佳選擇。
「以後妳也要陪我渡過充滿刺激的人生喔,伊莉雅。」
「如公主殿下所願。不過該教訓您的時候,我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伊莉雅的答覆讓我忍俊不住。正因為有她在身邊,才會有現在的我。她真的是我怎樣感謝都感謝不完的人。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享受著這份幸福。
「呵呵,這身公主偽裝真是太完美了……妳真有一套呢,伊莉雅。」
「您這位名符其實的公主怎麼能說這種話?」
聽到我這個用來掩飾害臊的玩笑,伊莉雅立刻往我腦袋上敲了一下,發出響亮的聲音。我們就在這樣輕鬆的閒聊下做好準備,以徹頭徹尾的公主裝扮搭上前往瑪贊塔公爵家的馬車。伊莉雅以隨從的身份坐在我的正對面。由於我身上並不是平時穿的騎士風格洋裝,所以就算光是坐著都讓我渾身不自在。
瑪贊塔公爵家是個古老的家族。既有悠久歷史,同時也是在過去與帕雷提亞王家有姻親關係的親戚。雖然在漫長的歷史中,就算有親戚關係,其實也早就不如以往那麼親近。可是瑪贊塔公爵家依舊代代都是輔佐國王忠臣,有著優良傳統的大貴族。據說格蘭茲公爵跟父王也是自小一同長大,共渡青春時期的好友。
因為父王與格蘭茲公爵的交情,我也曾在童年時到瑪贊塔公爵家作客。不過我拜訪他們家的時候,是在我跟艾爾撕破臉之前的事。
而在我們決定彼此的立場之後,就跟這個家族變得比較疏遠了。老實說,這次拜訪讓我的心情頗為沉重。雖然我特地換上禮服,但我真的很想把這身衣服扯掉。但考慮到我們正要拜訪的地方就容不得我這樣任性。因為我現在要去的地方正是瑪贊塔公爵家。
如此這般,對於這第一次的拜訪,我也打算繃緊神經避免出糗。而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也已經來到能看到瑪贊塔公爵家入口的位置。
「我們走吧,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
我在伊莉雅的護送下走下馬車,立刻看到在宅邸入口有一名年邁管家領著列隊的侍女向我行禮。那優雅且整齊劃一的行禮動作讓我甚至想用力鼓掌。
「恭迎艾妮絲菲亞公主殿下大駕光臨。」
「謝謝,真不愧是瑪贊塔公爵家的人,動作真是俐落呢。」
「殿下過獎了。當家已在屋內恭候殿下,請隨我來。」
今天我是以公主的身份前來拜訪,因此也有特別留意讓自己的說話方式與態度要符合身份。雖然我的臉頰已經有些許抽搐,不過這次來訪也兼具王家向瑪贊塔公爵家謝罪的用意,所以我必須要忍住。今天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在結束問候之後,公爵家的管家便為我打開宅邸大門。我們在他的帶領下穿過宅邸走廊。而從穿過大門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這棟宅邸的氣派。真不愧是有悠久歷史的瑪贊塔公爵家宅邸。
管家一路帶我們來到會客室,除了尤菲與格蘭茲公爵外,還看到另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名擁有一頭銀色的披肩長髮、散發穩重氣質的女性是奈雪兒•瑪贊塔公爵夫人,也就是格蘭茲公爵的妻子,尤菲的母親。
奈雪兒夫人是一名隨年齡增長更添韻味的美女,並擁有一對能讓人感受到堅定意志的淡綠色眼睛。看來強悍的眼力確實是瑪贊塔公爵家的特徵。
尤菲雖然遺傳到比較多來自父親的特徵,不過她強悍的眼力似乎是得到父母雙方的遺傳。想到這裡,還有一件事忘了提,那就是尤菲應該還有個弟弟。而我記得弟弟是比較像母親。
由於我很久沒與奈雪兒夫人見面,所以在看到她的時候不小心看到有些出神。而對方也與我在這時視線交會。不好,我得小心避免失禮才是。
「早安,尤菲莉亞小姐,格蘭茲公爵。好久不見,奈雪兒夫人。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各位。」
「艾妮絲公主大駕光臨,臣深感榮幸。」
我行禮問候之後,格蘭茲公爵也往前站出一步對我回禮。我在抬頭後微微搖頭說。
「這次招募尤菲莉亞小姐擔任助手是出自我的強烈要求,所以我才該是表達感謝的一方。尤其此事起因於家弟的失態,容我在此鎮重道歉。即便王族不宜在公眾場合謝罪,我個人仍希望向各位表達歉意。」
這次擺出嚴肅表情鞠躬的我並不是為了行禮,而是為了表達歉意。見我低頭謝罪,格蘭茲公爵與奈雪兒夫人便急忙出聲制止。
「艾妮絲菲亞公主,您言重了!」
「是啊,是殿下救了我們的寶貝尤菲,還費心給了這麼大的方便,感激都來不及了,又豈有讓殿下向我們謝罪的道理?」
在格蘭茲公爵與奈雪兒夫人的接連勸說下,我當然也不便繼續低頭。因此我也抬起頭,順著兩位的招待就座。在我就座時,隨侍的伊莉雅站在我後方,而瑪贊塔公爵親子則是並肩坐在我對面。
「我很久沒與奈雪兒夫人見面了,看到夫人健康如昔,實在令人欣慰。」
「艾妮絲菲亞公主多禮了。殿下前次蒞臨寒舍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奈雪兒夫人這麼說完便掩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看到奈雪兒夫人的慈祥眼神反而讓我有些不太自在。因為我太常承受他人的敵意,所以面對夫人這率直的善意,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在我年幼時是有不少機會與夫人見面,可是……在亞爾加德與尤菲莉亞小姐訂下婚約後,我自己也跟瑪贊塔公爵家有些保持距離了。」
「這次的事情雖然令人驚訝,不過尤菲與亞爾加德王子感情不睦的事情,其實也是從以前就時有所聞。如今事情浮上檯面,果斷將其視為無可避免的問題加以應對,或許才是有益之舉吧。」
雖然奈雪兒夫人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滿是微笑,但我感受到超強的壓迫感!
格蘭茲公爵雖然會面無表情地給人壓力,但奈雪兒夫人的笑容卻更帶有攻擊性。也難怪這兩人所生下的尤菲莉亞小姐眼神也常令人卻步了。這絕對是遺傳,他們這家人的血統太強了。
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也與奈雪兒夫人對上視線。雖然我自然地掛起客套笑容,但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事情我已經從丈夫及尤菲那裡聽說了。如果尤菲希望這麼做,那我也打算支持她的決定。」
奈雪兒夫人巧妙地為我轉移話題。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重新振作精神、端正姿勢。因為接著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必須格外認真。
「夫人能認同這項提議,我也倍感榮幸。身為曾對公爵家有失禮數的王家之人,我也十分希望能藉此機會挽回名譽。我必會負起責任,不讓貴為公爵家掌上明珠的尤菲莉亞小姐再受任何傷害。我願以王家之名擔保。」
我筆直地注視著瑪贊塔公爵家的親子三人這麼說。只見尤菲露出像看到奇怪東西的眼神,奈雪兒夫人也像憋笑似地微微顫抖。察覺到兩人反應的格蘭茲公爵則是聳了一下肩膀後表示。
「您今天真是太有禮貌了,艾妮絲菲亞公主。聽到您說要以王家之名擔保,我都差點笑出來了呢。」
「有這麼誇張嗎!?格蘭茲公爵!」
好吧,我自己其實也是這樣想啦,但有必要說出來嗎!?人家可是努力披著公主的皮在硬撐耶!現在就連站在我身後的伊莉雅都在嘆氣了。
等等,這種狀況不能怪我啦。咦?平日的言行?那是什麼東西?
「真是的,格蘭茲公爵,我好歹也是會看情況說話的啦!」
「這可真是失禮了。我作夢都想不到殿下竟會如此拘謹。」
格蘭茲公爵聳肩透露出些微笑意的模樣,讓我隱約感受到他對我的調侃。這樣未免太壞心了啦……
「殿下的誠意我很清楚了。還請您多多關照尤菲。」
「是的!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面對格蘭茲公爵深深一鞠躬後說出的請求,我自然是笑容滿面地朗聲答應。太好了,只要尤菲在身邊,有好多好多研究都能有所突破了!呼嘿嘿嘿……!
我早就想要有個會魔法的人來幫忙製作魔道具這件事了。我雖然有魔力但卻無法使用魔法,這真的很不方便。雖然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轉而製作魔道具,不過如果優秀的尤菲能來當我的助手,我往後的研究生活就是粉紅色的!
在心裡暗爽到一半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說到尤菲,她在貴族學院那邊該怎麼辦?在發生那樣的騷動後,我不認為她還可以繼續去上學。
「對了,格蘭茲公爵。關於尤菲往後的安排,例如她在貴族學院裡……」
「關於尤菲今後的安排與立場,還正在協調……我認為要像以往那樣繼續就學是不太可能了。」
「我想也是。」
「詳細的規劃還需要與陛下商量,做出決定之後就會立即通知您。」
「要麻煩您費心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也儘管說。」
「我明白……那麼,您可以放輕鬆點了,艾妮絲菲亞公主。」
「……人家難得努力想擺出公主的樣子,這樣會不會太過份?格蘭茲公爵。」
雖然公爵應該是出於善意,不過這樣豈不是在說要我安分保持公主的模樣非常困難嗎?好啦,我也是覺得很困難啦!如果可以輕鬆點,那我就不硬撐了!
我立刻一改原本端莊的坐姿,換成自己覺得輕鬆的姿勢,只見尤菲立刻皺著眉頭笑了,奈雪兒夫人也發出輕笑聲。管他的!反正我是個不良公主就對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尤菲就麻煩您了。」
「沒問題!對我來說尤菲能過來當助手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所以我們也是各取所需啦!」
「殿下真是大方。那我們得快點幫小女收拾好東西才是。尤菲,跟我來。」
「是的,母親大人。恕我先行告退,艾妮絲殿下。」
為了收拾尤菲住到我離宮時所需的物品,尤菲與奈雪兒夫人在行禮之後便離開會客室。等到兩人離開,格蘭茲公爵轉頭對我說。
「艾妮絲菲亞公主,容我再次向您致謝。」
「公爵,不用跟我道謝啦。因為尤菲到我這來,對我也都是好處呢。」
我給出這樣的答覆之後,格蘭茲公爵的表情略有變化。在那一如往常的銳利雙眼中,那彷彿要看穿我所有思緒的眼神令我的背部微微竄過一股寒氣。
「……我原本以為殿下對我沒有什麼好印象。」
「咦?為什麼?」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不禁有些疑惑。為什麼格蘭茲公爵會覺得我會討厭他?
提到格蘭茲公爵這個人,他是父王的心腹。他在政治方面有極大的話語權,重點是他與父王是多年的摯友,能互相理解的知己,也是並肩互助的盟友。所以說我會對他抱持反感,實在讓我摸不著頭腦。
看見我的反應,格蘭茲公爵忍不住失笑。他這突如其來的一笑讓我瞠目結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您真的一點都沒變,艾妮絲菲亞公主。」
「嗯?呃……會嗎?」
「沒錯。您先是揚言不結婚,接著又為此立下功績,您從以前就一直讓國王為您煩惱個沒完。畢竟這些事情發生時,我也都在場。」
用懷念語氣說這些話的格蘭茲公爵,臉上透露著平常罕見的感情。可是這卻讓我相當困惑。因為如果他說這番話的對象是自己的女兒還有話說,實在想不到他為何要為我露出那種表情。
「我反倒是認為您才可能討厭我吧?」
「這可就不好說了。」
露出得意笑容的格蘭茲公爵如此地敷衍我的疑問。到頭來我還是搞不懂他的想法,只能難以釋懷地皺起眉頭。
「您只需要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了,艾妮絲菲亞公主。還請您多照顧尤菲。」
「呃……」
雖然我對格蘭茲公爵剛才的態度實在無法釋懷,但至少知道他對我應該是沒有反感,所以就先不管好了。我決定先擱置這個問題,不再多想。
「那臣也該告辭了。尚有公務在身,還請殿下莫怪。」
「啊,沒關係。我才應該感謝您在百忙中還抽空迎接我。」
沒錯,格蘭茲公爵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更不用說亞爾還惹出那麼大的麻煩。我來訪所佔據的時間,肯定也會對格蘭茲公爵造成負擔。看著他俐落行禮後離開,這裡便只剩下我跟伊莉雅。
這讓我忍不住垂下肩膀,還用力嘆了一口氣。不過伊莉雅立刻就糾正我的表現。
「公主殿下,您這樣太難看了。要放鬆至少也該等回到離宮之後再說。」
「好啦、好啦,伊莉雅妳真的很愛嘮叨耶。」
「殿下過獎了。」
我可沒有稱讚妳唷。可是我確實感覺現在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緊繃。瑪贊塔公爵的管家接著送上茶水,讓我能悠哉地喝茶等候。
這段時間伊莉雅與管家似乎在為紅茶與尤菲的事情交換意見。由於在離宮只有伊莉雅一名侍女,所以尤菲身邊的事情也會是由伊莉雅負責打理,因此她肯定會有不少需要確認的事。我自己的事情是可以自己解決,但尤菲可就不能那樣。
由於這段時間無事可做,因此我就這麼邊聽伊莉雅與管家的對話邊發呆等候,一直等到尤菲與奈雪兒夫人回來。
「讓您久等了,艾妮絲殿下。」
「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其實我的行李並不多……」
尤菲說到這裡時,稍稍皺起眉頭露出尷尬微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沮喪。
這讓我不禁將視線轉到奈雪兒夫人,只見她也同樣微皺眉頭露出尷尬笑容。呃,怎麼了?這是什麼狀況?
「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剛剛跟弟弟起了點爭執。」
「咦?你們吵架了嗎?」
尤菲的弟弟雖然不在這裡,只是我實在不懂現在有什麼事情會讓他們爭吵。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尤菲臉上也露出尷尬的苦笑。
「艾妮絲殿下,真不好意思,這是公爵家內部的問題,所以……」
不知該如何表現情緒的尤菲只好在臉上掛起最近常用的表情。會跟弟弟爭吵,應該是在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生什麼事情吧。這份疑問讓我將視線轉到奈雪兒夫人身上,只見夫人清了一下嗓子,接著回望著我。
「小犬是個離不太開姊姊的孩子。他不能接受尤菲得暫時到王城裡過日子,所以才為此起了點爭執……」
「啊……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容易起爭執呢……」
說起來也是啦。就算我跟亞爾的立場不同,但要把心愛的姊姊放在搞出退婚這種鳥事的王族身邊,也難怪會讓人不安。
可是我認為這要比讓尤菲繼續待在公爵家要好多了。雖說離宮是在王城內,但那裡是我專屬的領域,所以也可以讓尤菲免於跟他人接觸。
正因為格蘭茲公爵也肯定這一點,我的這個要求才得以實現。只是要一下叫尤菲那個吵鬧的弟弟理解這件事,可能太過苛求了。嗯,這種問題還挺難搞的。
「之所以沒有讓小犬到這裡來,也是因為我們判斷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冷靜面對這種特殊狀況。為了這種事害艾妮絲菲亞公主煩心,實在令人慚愧。」
「別這麼說,畢竟也是王家的失態才導致你們家裡產生這種糾紛的。」
我也不是完全不能體諒尤菲弟弟的心情。況且這些事情也都是我們家搞出來的。
當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奈雪兒夫人搖了搖頭。板起面孔正視著我的她,語氣中帶有些許愧疚。
「這件事對那孩子來說也是個好機會。畢竟往後兩人分開的時間也會增加。這樣說雖然有些慚愧,但殿下願意收留尤菲這件事,我也是發自內心感激殿下。」
「快別這樣!把頭抬起來吧!奈雪兒夫人!這麼做對我也有好處,所以你們不用太放在心上啦!」
看到奈雪兒夫人深深低頭致謝,讓我有些慌了手腳,連忙請她抬頭。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被人這樣感激反而讓我尷尬。
「請夫人放心,尤菲很快就能回到眾人面前了。我一定會讓她立下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功績。到時候尤菲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譽,她的弟弟也就不用擔心了。」
「能得到艾妮絲菲亞公主這樣大力保證,小女真的是太幸運了。」
「母親大人……」
奈雪兒夫人咯咯笑的反應似乎也讓尤菲調適了心情,她的神色轉為柔和。只見奈雪兒夫人接著用雙手輕輕牽起尤菲的兩隻手。
「尤菲,就算分隔兩處,我始終都期盼妳能過得幸福。這次的事情也要歸咎我們過去總是以王妃候補的身份去教育妳。現在妳不用掛心家裡的事,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重新面對自己就行了。」
那慈祥的話語能讓人感受到真切的愛情。我與伊莉雅看著尤菲對夫人的這番話微微點頭。
就這樣,我們搭上了馬車,離開瑪贊塔公爵家返回離宮。就算馬車已經駛離到看不到宅邸的位置,尤菲的視線仍一直望向那個養育她長大的地方。
3章 轉生公主的魔學講座
「呵呵!尤菲的事情也搞定了,可以稍微輕鬆一下啦!」
將尤菲正式接來離宮後又過了幾天,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只不過在王城裡,現在似乎正為亞爾擅自悔婚的事情鬧到不可開交。至於這些消息則是伊莉雅打聽來的。
首先是以亞爾等主導這次退婚事件的權貴之子都遭到禁足,並對他們展開偵訊。而這樣的對應也在許多地方掀起騷動。
雖然這些騷動多少讓人不太放心,不過對待在離宮的我們其實沒有造成多大影響。如此這般,我開始在自己的工房著手一些能調適心情的工作。
我位在離宮的工房內凌亂擺放著各種魔道具的試作品與設計圖。由於這裡是個就連伊莉雅都得經過我允許才能進入的地方,所以很容易變得凌亂。
雖然我並沒有刻意把這裡搞亂的意思,但就是會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會讓伊莉雅皺眉的狀態。我可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有些壞習慣改不掉而已。
「既然尤菲來了,我們就開始進行新的實驗吧。不過要先製作什麼東西好呢……」
猶豫不決的我取出一本記事本。當我臨時想到一些來自前世記憶的概念或構想時,就會記在這裡面。
我在這個世界算是異物。我自覺自己在重拾前世的記憶後,例如想法或思考方式等意識的部分都會偏向前世的標準。
所以那些東西哪天會像我突然想起前世記憶那樣又突然消失也不奇怪。為了預防那種狀況,我才會用記事本詳細記下我所想到的事。
說是要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可能有些誇張,不過如果能留下,我也是想留下來。所幸目前似乎還沒有什麼記憶從這個世界消失。
「嗯~就現在的局勢,就先不要做太過醒目的實驗好了。會消耗大量素材的實驗就先擺到後面……對了,我也想聽聽尤菲的意見,所以就先從共享彼此的認知開始……」
「公主殿下,現在方便進去嗎?」
我在一個人想事情的時候難免會經常性地自言自語。正當我的思緒在腦中打轉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響工房的房門,接著從門外傳來伊莉雅的聲音。那股聲音將沉入思考之海的我拉回現實,我立刻抬起頭做出回應。
「請進!」
「失禮了。」
聽到我的許可,伊莉雅才在應聲後進入工房。我看到尤菲就跟在她身後。這讓我不禁目瞪口呆。不過我很快就恢復原本的模樣,對尤菲開口說。
「歡迎啊,尤菲。歡迎來到我的工房。」
「失禮了……這裡就是您的工房嗎?」
「對。這裡到處都有許多試作品之類的東西,要小心不要碰到喔。」
聽到我這樣警告,讓尤菲有些緊張地走進工房。
其實真正危險的東西我都會隔離起來,所以應該不成問題,但偶爾還是會有一些我因為熬夜或一時興起抱著惡搞心態製作的東西,也有些是後果可能會讓人不好收拾的東西。
在過去總是只有我跟伊莉雅兩人對坐的桌子旁,現在多了一張為尤菲準備的椅子。在尤菲就座之後,伊莉雅便開始泡茶。除了多了尤菲之外,都是這座工房平時的景象。
「妳今天怎麼會想過來呢?」
「因為我現在成了殿下的助手,所以想說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
「啊,妳現在身體狀況什麼的都沒問題了嗎?有比較適應一點了嗎?才剛換環境,有不少事情很不習慣吧?」
「請殿下放心,我都適應了。只是我這幾天沒有事做,所以才想說是不是能做點什麼……」
眼前的尤菲臉上掛著最近已經變成她標準配備的尷尬表情。確實要人什麼都不用做也是會讓人不太舒服。既然當事人都說我可以放心,那我就積極把她拖下水吧!
「既然這樣,我想就先從跟磨合彼此的認知開始吧。」
「磨合嗎……?」
「對。妳應該知道我無法使用魔法吧?」
被我這麼一問,尤菲臉上先是露出些許遲疑後才緩緩點頭。
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幾乎都能使用魔法。魔法天賦的優劣、魔力保有量,與魔法適性數等表現也都逐漸被數據化。
就這方面來說,我在魔法方面是徹頭徹尾的無能。雖然我擁有魔力,但卻有無法使用魔法的體質。這是先天的問題,而且不可能期待會在後天產生變化。而我也把這個事實視為我的研究成果。
「其實我無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我自己也能大概推測出來啦……」
「……咦?請稍等一下,艾妮絲殿下。」
「嗯,有什麼問題嗎?」
「殿下剛才說能推測出自己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種事……」
「因為我沒有發表的機會嘛。妳會不知道也是當然的。」
我的答覆讓尤菲對我露出訝異的表情。畢竟這不是什麼需要讓人知道的事,所以我也沒有到處宣揚,況且說了也只會徒增騷動。
所以關於這個研究成果,只有以父王為首的極少數人知道。這算是那種只需讓研究精靈與魔法的重要人物才需知道的事。
「換句話說,我們的常識就是會有這類的落差,所以我才說要先磨合彼此的認知。我們以後要一起進行研究,所以如果先對認知進行磨合也可以省去一些麻煩。」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尤菲表情嚴肅地點頭。她能這麼聽話真是太好了,這讓我興奮地站了起來。我立刻去把移動式的黑板推了過來。
我幻想自己現在就像一個補習班講師。而在我興奮地開始為說明做準備時,伊莉雅也不忘幫尤菲倒茶。幹得好!
「首先從前提開始,人在行使魔法的時候是借用精靈的力量,沒錯吧尤菲同學?」
「……同學?」
「配合一下啦!」
「呃……?」
儘管尤菲對我突然興起玩心的舉動感到困惑,但還是老實回答。
「呃,魔法是藉由存在於世界各處的精靈發揮作用,以魔力為代價讓魔法成形。而每個人各自有適合不同精靈的魔力性質,這也會成為一個人在運用魔法時的適性。我學到的是這樣。」
「嗯,這都是一般的認知。」
真不愧是公爵家的天才千金。這是個模範且理想的答案。想到她肯定付出不少努力就讓我感到有些傷感。尤菲真的是個單純的好女孩。
好吧,先回到正題。施展魔法的程序就與尤菲說明的一樣。魔法在這個世界是由精靈行使的東西。
而精靈的種類也充滿多樣性。首先是原初的精靈,也就是被認為從創世以來就存在的光精靈與暗精靈。再來是被認為創世神在創造世界時所誕生出的火、水、土、風四大精靈。另外還有由這四大精靈衍生出的亞種精靈,因此精靈的種類十分繁多。而正是這無數的精靈讓帕雷提亞王國的貴族之所以成為貴族。
「尤菲所說的魔法適性,就是一個人跟精靈的相性是否良好。換句話說,就是一個人是否擅長使用某種魔法屬性的標準吧?」
「是的。在學院裡也是這樣教的。」
「很好!可是接下來正是重點。因為我擁有更進一步的認知。」
「更進一步的認知是什麼意思?」
我的話語讓尤菲歪著頭提出疑問。她的認知算是這個世界的常識。可是我研究的正是打破常識的魔學。我先點了一下頭,接著豎起手指。
「尤菲,我們先從更根本的部分說起,妳知道所謂適合精靈的魔力,究竟是如何決定的嗎?」
「……我不知道。我只能說可能是體質或遺傳。」
「呵呵,抱歉,我這樣問問題有點太刁難了。」
正如尤菲所說,適性是每個人特有的東西。雖然魔法適性是有遺傳自父母的例子,但也不保證一定會遺傳下去。所以要問與精靈的適性究竟如何決定,這其實是個沒人知道明確答案的問題。
「我為何不能使用魔法?要解決這個疑問就必須調查原因。所以我最早就是從如何決定魔法適性這件事進行研究。」
「……呃,恕我問一個失禮的問題,您真的沒辦法用魔法嗎……?」
尤菲表情尷尬地鼓起勇氣詢問我。
雖然這個話題會稍微打斷現在要說的事,但我也不能不回答。尤菲會顯得難以啟齒,也是因為她知道我不能使用魔法的這件事是必須謹慎應對的話題。
「真的不行,因為人家完全感受不到精靈的氣息嘛。」
「……我明白。」
「我聽說人可以感受到符合自己適性的精靈的氣息或存在,但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東西,這是先天方面的問題,所以也是沒有辦法勉強的。」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那種感覺,但能使用魔法的人似乎可以感受到精靈的存在。而只要感受得到精靈,儘管會有功力高低,但都能發動魔法。
這也代表沒法感受到精靈存在的我是個不能使用魔法的人。至於原因,我記得總是被人用像「妳沒有向精靈誠心祈禱,所以精靈不願借妳力量」之類的理由去解釋。可是那卻是這個世界的常識。實際上就這個世界的魔法來說,祈禱確實是相當重要的要素。
「在使用魔法時,對精靈的祈禱也很重要。想要施展何種魔法,必須明確地將意念傳達給精靈對吧?」
「是的。為了加深對魔法的認知,一開始也建議要透過詠唱去施展魔法。雖然熟練的人不用詠唱也能夠施展,但如果是大規模的儀式,還是經常會利用詠唱來施展魔法。」
尤菲的答覆讓我滿意地頻頻點頭。要發動魔法,首先是要能感受到精靈的氣息。再來就是施術者要將明確的意念傳達給精靈。最後發動魔法的魔力量也很重要。大致的程序就是這樣。
而我在一開始的階段就碰到障礙,所以沒法施展魔法。換句話說,問題在於我不能感受到精靈的存在。
「為了解開為何我感受不到精靈存在的這個問題,所以我開始對精靈究竟是什麼東西這件事產生疑問。」
「……精靈不就是精靈嗎?」
我的說法讓尤菲皺起眉頭提出疑問。精靈確實就是精靈沒錯啦,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帶著苦笑這麼想。
「雖說精靈是從創世就有的東西,但精靈是生物嗎?還是自然現象的具現化?關於這個問題,妳能合理說明精靈之所以存在的理論或根據嗎?」
「這個……」
「精靈是從以前就有的東西,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大家可能都不會抱持疑問,但對我來說,精靈卻是一種未知的東西。所以我才會針對精靈調查。」
而透過調查發現,就算屬性不同,各精靈共通的部分就是在單獨時都會飄浮在空氣中。而精靈沒有實體。也就是從自然當中衍生的自然靈。飄浮在空氣中的精靈沒有意志,最多就只有相當於生物本能的東西。所以可以說精靈基本上不會採取任何自發性的行動。
「再來就是重要的部分,精靈其實是把魔力當成養分的。」
「魔力?對精靈來說,魔力是養分嗎?」
「沒錯。這就是精靈有趣的部分。它們基本上沒有跟我們一樣的意志,而是只有本能。就像我們為了活下去會呼吸,會靠著吃東西來獲取養分一樣,精靈就像個將魔力視為自身養分的生物。」
聽到我這麼解釋的尤菲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那滑稽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失笑。
實際上精靈為何會追求魔力,又為何會以讓人類發動魔法來作為獲取魔力的代價,都是令人費解的問題。而我所著眼的部分,則是從精靈吸收魔力到魔法發動之間的程序究竟是如何運作。
「現在我們知道精靈會追求魔力。那魔力又是什麼東西?尤菲同學請回答!」
「……如果說魔力就是魔力,應該不能算是答案吧?」
「是啊。」
「可以容我反問這個問題嗎?艾妮絲殿下認為魔力是什麼樣的東西?」
「問得好。我喜歡妳這種臨機應變的應對方式。至於『魔力究竟是什麼』的這個問題,如果用比喻的說法,我認為是類似某種從靈魂當中滿溢而出,沒有實體,像血液的東西。」
「……沒有實體……像血液的東西?」
「其實這也只是我為了讓人容易想像,所以才使用這種比喻。」
精靈為何會追求魔力?關於這個疑問我所得到的結論,就是對精靈而言,魔力算是它們的養分。
所以接著就是魔力究竟是什麼東西的疑問。而我則是將魔力定義成是一種沒有實體的血液。
「為何殿下能想到這些呢……?」
尤菲看著我的眼神中滿是驚訝,就像在看著某種令她難以置信的東西。嗯,好吧。這可能算是我特別擁有的提示,因為這確實是因為我的特殊狀況才得以有這種想法,說起來是個有點作弊的理由。
因為我是一名轉生者。我的肉體雖然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人,但裡頭的東西卻不是。所以我在尋找自己無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時,自然會由此產生一些想法。
我會懷疑說不定就是因為我是經過轉生的人,而這就是我無法使用魔法的原因。
所以我也是基於這個懷疑去建立假說。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尋找答案的過程還挺令人懷念的。
「適性會因為人而有所不同。適性雖然會經由血統遺傳,但也有不會遺傳的例子。如果說魔力會根據每個人而有不同的特色,那麼那種特色究竟是從哪來的呢?」
人與精靈的適性並沒有明確的規則。雖然有經由血統遺傳的例子,但也並非絕對。所以當中肯定有其他更根本的因素。如果我身為異物這件事會是那個因素的起因,那能夠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我認為決定人與精靈適性的東西,就是人的靈魂。」
尤菲表情嚴肅地聆聽我提出自己的看法。我開始在黑板上畫出簡單的圖案並寫上說明。這種越來越像老師講課的感覺令我更加愉快。
「所謂魔力是肉眼無法看見的靈性力量,是從靈魂中流出的東西。而精靈是存在於世界上一種沒有實體的靈性存在。如果假定精靈是一種以魔力為養分的存在,那麼在發動魔法時的意念與祈禱會是重要要素,這也可以建立起一個假說。」
「關於魔法發動的假說嗎?」
「對。魔法為何會以魔法的形式發動,我認為這可能是精靈自己變化成魔法的關係。」
「殿下的意思,是說魔法是由精靈變化而成的?」
「沒錯。也就是說,所謂魔法是讓沒有實體的精靈擁有形體,讓它們以魔法的樣貌顯現的東西。我是這樣定義的。」
我在黑板寫下幾個斗大文字後,帶著笑容對尤菲這麼說。看著我的尤菲說不出話來。她臉上掛著彷彿遭遇未知事物的表情。
好吧,實際上對尤菲來說,這確實是她未知的東西。畢竟能讓我如此詳細解說這個理論的對象只有極少數人。而且那些人也都露出類似尤菲現在的表情。
「魔法是精靈變化而成的……?魔法不是精靈將人對精靈祈禱的內容具現化之後所發動的結果嗎……?」
「一般來說是那樣想的。可是我的想法是這樣。我認為精靈是一種沒有意志,只是在世界上飄浮的存在。而如果能給予精靈被稱為魔力的養分,就能讓精靈變化成魔法,讓精靈獲得名為魔法的實體。」
「如果是那樣,變成魔法的精靈最後又到哪去了?」
「大概是又變回精靈吧?總不會說人在用完魔法後,精靈就跟著魔法消失吧?」
精靈畢竟是個沒有實體的東西。所以就算失去魔法這樣的形體也不成問題。因為精靈原本就沒有實體。
「這樣說起來是沒錯……可是……」
尤菲開始唸唸有詞地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也好,也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抱著這個想法的我用伊莉雅泡好的紅茶潤了潤喉嚨。
順帶一提,我其實也有一個關於魔力量如何決定的假說。也就是魔力就像靈魂的血液,同時也是必定會具備靈魂特性的東西。
就我的定義,魔力是從名為靈魂的容器中所溢出的東西。而在靈魂中存在著算是魔力前身的物體。如果將靈魂想成容器,那麼那種物體其實是會持續為了填滿靈魂而增長。
雖然靈魂不會讓必須的份量流失,但當超過靈魂所能容納的量時,就會將那種物體排到外頭。而這些多餘的部分就會變成魔力。至於排出的魔力會投哪種精靈所好,就決定了一個人的魔法適性,魔力量也是由溢出的魔力多寡來決定。
「雖然這些都還只是假說,但由於精靈沒有意識,因此是基於本能受到魔力吸引。所以精靈會將自己委交給能給予它們魔力的人。而魔法是透過一種會改變精靈這種存在的程序來發動,並非是精靈有意識的去回應人的祈禱。這是我目前的看法。」
我這樣斷言之後,正如我的預料,尤菲露出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看到那完全符合預期的反應令我不禁苦笑。就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
帕雷提亞王國長久以來都將精靈視為人類的摯友。也因此產生了崇敬精靈的精靈信仰。那是將精靈視為人類的鄰人,認為人類應當對精靈懷抱敬意的信仰。
在這些人眼中看來,我的想法確實能說是異端。正因為這樣,我平常並不會把這個想法說出口。因為在這個國家裡有許多潛在的精靈信仰信徒。然而儘管有這層顧慮,但尤菲是要跟我合作的人,所以我才認為必須讓她知道我的想法。
「……我過去都認為有魔力、有精靈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從來沒去想過為什麼會有那些東西存在。」
「我自己也只是有其必要才會進行調查,然後得到這個結論。也因為這樣瞭解其中的構造,我才能建立為何我無法使用魔法的假說。」
簡單的說,結論就是我魔力的質不受精靈青睞。
我肯定也擁有魔力。可是我卻不能夠施展魔法。這裡如果套用我的假說,精靈是以魔力為養分來維持自己的一種存在。
精靈會在無意識當中追求跟自己相性良好的魔力,而這被人類認知為施術者的適性。例如如果擁有水精靈喜好的魔力,那就擁有水魔法的適性。也就是說魔力是否能受精靈青睞,會決定一個人的魔法適性。
「雖然是題外話,我認為貴族跟王族的興起,是從跟精靈締結契約開始的。」
「殿下指的是精靈契約嗎?」
精靈契約。這對帕雷提亞王國來說是個有重要意義的詞句。
就我的假說,精靈是沒有意志的東西。但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精靈聚集而產生的集合體,被人視為上位種、有時甚至會被成當成神的大精靈。
精靈契約者是跟大精靈締結契約,得以借用它們力量的人。在許多傳說中都能看到那種人的蹤跡。而在帕雷提亞王國據說精靈契約者就是王族與貴族的祖先。甚至有人認為偉大的初代國王可能也是一名精靈契約者。
根據各地留下的民間故事及傳說去推測,當中確實有擁有意志的大精靈與人交談的記述。而這與我調查的精靈性質是有出入的。
所以我是這樣想的。被稱為大精靈的存在與其說是一般精靈的上位種,可能更像精靈為了讓自己擁有意志,凝聚而成的結果。
我為了獲得確證而到處打聽,發現精靈契約者都具有超脫世俗的價值觀,也大多離群索居。我曾拜託父王安排我跟精靈契約者見面,但卻被拒絕了。理由是他們雖然是在國家保護之下,但除非國家面臨危機,否則並不希望與他人往來。
「跟大精靈締結契約的人們,據說也擁有遠超乎一般魔法的力量。正因為這樣,國家才會處心積慮去拉攏與精靈締結契的人。」
「我聽說由此衍生出的貴族身份,也是帕雷提亞王國的起源。據說我國的貴族之所以能使用魔法,也是祖先們締結精靈契約所留下的恩惠。」
不過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除非翻出古早的紀錄,否則也不會知道真相。雖然追尋歷史也是種浪漫,但我所追求的是另一種浪漫。
由於這個國家的成立背景,能否使用魔法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對我這個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來說,算是個讓我心中多少會有芥蒂的話題。
「至於是否是因為祖先曾跟精靈締結契約,而讓後代擁有容易獲得精靈青睞的魔力性質,這我就不清楚了。但這件事就先擱著吧,我要回到正題囉。」
「不知什麼時候離題了呢。好的,沒問題。」
「其實是我先離題的啦。因為我沒有會讓精靈青睞的魔力,所以就算想用魔法,也不能吸引願意變成魔法的精靈。」
「所以您才會開發魔道具嗎?」
回到正題之後,尤菲重新讓表情歸於專注,處於專心聆聽的狀態。我喝了一口伊莉雅泡的紅茶後繼續說。
「因為我還是擁有魔力,所以當然得有效利用啦。而且我很想使用魔法,就算不是藉由精靈發動也沒關係。」
順帶一提,平民之所以無法使用魔法,是因為他們並沒有祖先締結精靈契約的恩惠。至於少數也能施展魔法的平民,其實也很可能是貴族的庶子。
帕雷提亞王國是個歷史悠久的國家。所以偶爾也會有必須拋棄身份的貴族,或是離家與平民一起生活的狀況。歷史越長,那樣的例外當然也就越多。
雖然這也會引發一些問題,不過那是另外一碼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沒有天賦的我,只能靠努力來扭轉局面。也因為這樣,現在才讓我有許多發現。」
「就是那些發現讓殿下決定致力開發魔道具的吧?」
「是啊。我首先尋找的,就是有沒有能不透過精靈運用魔力的方法。」
多餘的魔力會從體內流洩,就這樣消失。如果是不受精靈青睞的力量,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持續在無謂浪費的資源。因此我開始研究能否有辦法利用那種資源。
「我首先著眼的東西就是精靈石。這妳應該知道吧?」
「是的。精靈石可以在精靈聚集的地方採集,據說大精靈也會將精靈石贈與人類,是精靈力量的結晶。」
「對。所以我就開始去調查那玩意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那不可能是普通的石頭吧?如果不查明精靈石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原理,又怎麼能解析它的作用呢?」
「……原來如此。艾妮絲殿下您一直都是用這樣的態度去看事情呢。」
雖然尤菲用敬佩的語氣給我肯定,但我並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算了,也罷,繼續回到正題吧。
蘊含精靈力量的結晶石,那就是精靈石。只要有精靈石,就算是平民也能在相當受限的情況下借用精靈之力。不過效果跟魔法相比,精靈石的用途十分有限。
好比說火精靈石最多就只能充當暖爐。水精靈石雖然能造出水,但也做不了其他事情。風精靈石是能產生風,但也沒有足以把人颳走的力量。土精靈石雖然可以讓土壤有更多養分,但也沒法撼動大地。換句話說,精靈石只能施展一些劣化的魔法。
「那麼,現在的正題就是精靈石究竟是如何產生的。簡單的說,我認為那是一種類似精靈遺骸的東西。」
「……咦?」
我看見尤菲臉上露出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吃驚表情。
我並沒有特別為了看尤菲的吃驚反應而挑選詞句,我只是選擇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去解釋精靈石可能是類似精靈化石的想法。
「精靈石是由精靈凝固而成,最終化為物質的結晶。所以我才想說用遺骸去形容,可能是最貼切的說法……」
「……被殿下這樣一說,原本應當是令人心懷感激的精靈石,感覺印象一下變差許多呢。」
尤菲用難以釋懷的表情這麼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說法。就算要用化石這個說法,精靈原本就沒有實體,所以說是它們的聚合物大概也很難讓人理解。
我自己其實也很清楚那種說法給人的感覺不好。實際上有個由魔法菁英組成,名叫魔法省的研究機關,那裡的人聽到我這麼說都不禁皺眉。不過他們好歹還是聽得進去的人。
「可是現實就是會有這種掀開蓋子後令人感到意外的狀況。不同於生物的精靈可能不太有死亡的概念,所以我想基本上跟某些忌諱應該是無緣的。不過如果是擁有明確意志的大精靈,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是那樣嗎……」
尤菲依舊是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也是啦,這種反應算是這個國家的正常表現。精靈石究竟是精靈基於何種原因變成固體化的結晶才是重點。
精靈石是在有豐富自然與生命的土地才容易發現。我認為帕雷提亞王國的自然與人口正好處在一個適當的平衡,所以算是容易出現精靈石的環境。這裡有容易誕生精靈的自然,附近也有能產生魔力給予精靈養分的人類,所以算是理想的環境。
如果前往自然豐沛的山林深處,可以取得高純度的良質精靈石,就算是在有人居住的村鎮附近,也能採掘到有益於日常生活的精靈石。正因為這樣,精靈石對帕雷提亞王國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資產。因為那不僅有助於日常生活,也是國家的外銷主力。這也是為何會有許多人認為精靈石是令人心存感激的東西。
「真是令人懷念呢。以前公主說想飛,使用了大量的風精靈石,結果整個人撞進城牆裡的那個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正在換茶葉的伊莉雅突然說出這句話。伊莉雅這句話讓我的臉色頓時變得難堪。伊莉雅,妳竟然偏偏在這種時候多嘴……!看吧,尤菲都愣住了啦!
「撞進城牆裡是……」
「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整個人會撞個稀爛呢。」
「現在雖然可以當笑話說,不過當時可是引發一陣騷動呢……」
不過正是因為那次失敗,讓我知道自己並非毫無魔力,也開始對精靈石產生疑問,所以就結果來說算是好事。我現在已經很清楚精靈石的性質,不但必須要有足夠數量才能施展出自己理想的魔法,也無法像真正的魔法那樣收放自如。
「我就是從那次之後開始了我的不斷嘗試與探究。花了近十年時間才總算有現在的成果。」
「那也是殿下被稱為怪咖公主的由來嗎……」
「嗯,算是吧。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用魔法嘛。現在我可還沒滿足喔。我已經知道怎麼用魔道具活用從體內流洩的魔力了,再來就只剩下增加魔道具的種類,投入開發。」
「原來如此……那殿下又為何希望我成為您的助手呢?」
尤菲歪著頭提出疑問。完全不受精靈青睞的我,跟深得精靈寵愛的尤菲資質可說是完全相反。全屬性適性真是太神奇了。
「因為有妳,我就能親眼見識各種魔法。還有妳是擁有全屬性適性這種作弊天賦並在身體能力方面也沒有問題的神秘生物。」
「作弊……?……呃,殿下真的覺得我有那麼奇怪嗎?」
「很奇怪啊。妳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呢。」
實際上根據我的研究結果,魔力量太多也有可能產生各種弊害。那或許可以說是這個世界特有的疾病。
那是一種跟魔力有關的疾病。舉例來說,如果在體內堆積原本不需要的魔力,就會產生一些對肉體與精神構成負荷的症狀。
像魔力的平衡失調會導致身體產生異狀,這類魔力對肉體與精神產生影響的病症有許多案例。聽到我說這些事的尤菲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因為她的適性數量相當驚人,魔力量也特別多。
要說為何會出現那些病症,原因是魔力是從靈魂中流出的東西,所以當肉體與靈魂的平衡欠缺安定,很快就會有其中一邊甚至是兩邊都出問題。
我認為這就像前世有人認為疾病是起因於氣血失調有些類似。這個世界的人在身體或精神方面的異常也格外顯著。我認為這恐怕是因為這個世界有精靈存在,所以是這裡的特有情況。
正因為這樣,如果不讓魔力排出體外,不是精神出現異常就是身體會出現問題,而這類的狀況尤其經常發生在貴族身上。如果讓原本應該要排出體外的魔力在體內堆積,就會像根部腐壞的盆栽那樣出現各種症狀。最後靈魂也會因為承受不了飽和的魔力而產生扭曲。靈魂扭曲就會導致精神不穩,也會對身體造成額外的負擔。
這算是相當重大的發現。只是我豈止是沒有向大眾公開,甚至還是極力保密。雖然這是我的發現,但這種事情不能太過武斷,況且我也不是醫生。我也會害怕這種不必要的事情擅自傳開,所以這算是其中一個讓父王去判斷該如何處理的案件。
實際上後來是在父王的命令下展開研究,聽說我的假說獲得肯定,所以也開始了進一步的鑽研。由於我好歹算是提倡者,所以也會收到相關報告。
「那像我這種魔力符合許多精靈喜好的人,就可以不用擔心會有魔力堆積的狀況嗎?」
「也有相反的狀況。如果魔力被精靈吃過頭,導致靈魂內部所需的魔力之源都被吃光,也是有可能變得虛弱或出現各種障礙。不過妳大概真的有得天獨厚的資質,始終都維持著堪稱奇蹟的平衡。所以尤菲妳搞不好是幾百甚至上千年才會出現一人的天才呢。」
「……比起說我是天才這件事,魔力量會導致疾病的事實更令我驚訝。」
就像擁抱自己顫抖的身體般抱起胳臂,臉色也頗為難看的尤菲這麼說。真讓人感激格蘭茲公爵與奈雪兒夫人給了尤菲這樣一個健康的身體。
「以結論來說,魔力能取得平衡是最好的。太多或太少都不行。我聽說已經有以健康檢查的方式針對魔力進行這方面的調查,而且有特別針對魔力的保有量與行使魔法的熟練度去做判定了。」
「啊,所以在學院的魔法課才會進行那類的判定……」
就算不刻意說明也還是能夠預防。從我發現這個理論的數年後,魔法學院就開始對魔力保有量與行使魔法的熟練度加以檢測並統計。而我也都會收到相關報告。
當然,會導致心病的原因並不是只有魔力。如果不去防範那種把所有問題都歸咎給魔力的誤會,就會讓擁有豐富魔力或精通魔法的高手遭到無謂的迫害,所以聽說父王在這件事上也處理得格外慎重。
「我聽說有魔力充沛但脾氣暴躁的孩子,在熟練魔法之後性情變穩重的例子。雖然不是說所有事情都跟魔力有關,但人在某些方面不順遂的時候,也是會遷怒到其他事情上。而魔力也算是其中一項因素。」
「可是光是能發現原因,也是很重要的進展了。」
尤菲佩服地點頭。能得到對方的肯定也讓我感到高興。雖然我很想再稍稍炫耀一下,不過難保再說下去伊莉雅會有什麼反應,所以還是自重一點比較好。
「那麼說,魔學就是在調查這些東西嗎?」
「不是,那些只是副產物。而且我也不是那方面的專家,有許多部分我也只能提出自己的推測。那種東西最後還是要交給專家去確認。畢竟我雖然有在研究魔法,但我不是魔法師,也不是醫生。」
魔學純粹是我這個無法使用魔法的人為了讓自己能用魔法所開創的學問。內容只是用魔道具重現前世知識所知的科學,並讓人感覺像魔法而已。只是除了原本的用途之外,偶爾還產生了那類的副產物。
「對我來說,魔學僅僅是思考事物的一個指標。」
雖然這個世界並非沒有專門研究魔法的研究者,但那些人說起來比較偏向信仰、神學、宗教之類的方向,因此跟我可說是水火不容的關係。不過也有實踐派的魔法研究者對我的研究表示肯定甚至敬佩。
例如我提出身體與魔力的平衡會導致異常的說法,似乎讓一些人大開眼界,並以我的研究對他自身鑽研與對學生的教育產生正面影響為由,而以個人的名義向我表達感謝。
可是再怎麼說呢!我是有一點羨慕!那些隨隨便便!就能施展魔法的傢伙啦!但他們把我當成問題兒!還很瞧不起人!這件事光想到就令我生氣。
一開始我的魔道具還被貶低到讓我差點吐血!所以我當然會記恨!那些魔法省的傢伙,我是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的!我當然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不過我是真的很討厭魔法省的那些菁英。我現在壓根就不想跟他們有所往來。
「……艾妮絲殿下?」
當我不小心沉浸在閃過腦海的黑色情緒內,這才發現尤菲一臉擔心地看著我。不行、不行,我得保持平常心才是。
由於魔法省在這個國家也擁有巨大的政治派閥,因此具有一定的話語權。可是那些人真的很惹人厭。他們把可說是貴族特權的魔法看得相當神聖,總是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去批評平民與不能使用魔法的人。
那種自認是天選之民的思想真的很討厭。我是能理解能用魔法算是天賦,不過我真希望那些人能瞭解那並非一切。雖然我這個因為憧憬魔法而開發魔道具的人這樣說可能有些奇怪,但我這麼做其實有大半只是為了好玩。
「呃,我是不是離題了?我們原本在說什麼?」
「應該是要磨合彼此對魔學的認知吧。感覺確實有很多認知如果沒有經過磨合,就很容易讓人混亂呢。」
「我想起來了。不知什麼時候把話題偏到精靈跟魔力上面了。畢竟都是有密切關聯的東西,這可能也是難以避免的狀況。」
「在外人眼中,魔學的確還是有很多讓人搞不清楚的地方。我聽說殿下您經常會前往例如正在施工的下水道,跟連接城鎮的大路等等的工地現場。」
「啊……那個啊……嗯。那都要怪父王啦……」
之所以會那樣,起因是我曾向父王提過我對下水道的模糊知識,讓父王認真地開始考慮。結果我就在不知不覺之間掛上一個監工輔佐的頭銜,成為類似顧問的角色。而這一切的開端,都是因為我跟父王說過如果有下水道,不但可以改善城鎮景觀,又能處理污水的關係。
我還有說污水可能會成為病源之類的。而父王聽了我那些根據記憶隨口說說的東西,就開始認真檢證起來了。
之後我完全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在幾年之後檢證結束,我就這樣被任命為新事業的相關成員。當時我還憤慨地大喊「我不知道有這種事!」、「這樣會害我沒法做研究啦!」。也因為這檔事的關係,還讓我有一段時間全力投入工程相關的魔道具開發工作。我並沒有反省。
「下水道雖然是個不堪回首的過去,但參與大路的施工,是因為那裡有魔物出沒的關係。正確的說,是因為我想要魔物身上的素材。所以才以監察的名目到那裡去獵魔物……」
「那是公主該做的事嗎……?」
聽到我這麼說,讓傻眼的尤菲有些不悅地凝視著我。呃,妳這種視線讓我壓力超大的啦,尤菲。被尤菲凝視得不知所措的我,最後被迫將眼睛別開。
「沒有啦,妳想嘛,這也不是壞事啊。這樣感覺就像在強調公主會親自視察工程一樣,應該算好事吧……?」
「問題不在那裡!而且殿下實際的想法跟對外的名目都有問題吧!」
「我也遇過好幾次發現殿下您只留張字條,人就不見蹤影的狀況。後來甚至被人說既然要到城外好歹也做點事,結果就被送去鋪路了。」
伊莉雅的補充讓我心中油然湧現一股懷念之情。以前我真的是個更……自由的人呢。現在我真的穩重多了。好吧,這多多少少也是因為我的研究已經大致成形,最近主要都是在進行檢證與調整的關係。
為了如何溜出王城這件事,我以前經常跟近衛騎士團與不知何時成立的侍女隊上演刺激的追逐戲碼。就某個角度來說,我感覺那些追逐好像也被近衛騎士團當成面對假想敵的演習。
「好吧,到現在也已經說很多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下次上課前要記得預習喔!」
「呵呵,是,我會的。」
尤菲帶著笑容回答。看見我吃驚的反應,尤菲似乎才察覺到自己在笑,只見她才連忙用手摀住嘴,變回先前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這樣的舉動實在有些滑稽,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到尤菲不悅地瞪我,反而讓我笑得更加大聲。
如果尤菲她能這樣慢慢熟悉這個地方,那是最好不過的事。這是讓我抱有如此感想的一天。
4章 想像彩虹的模樣
在我們用講課的方式磨合彼此的認知之後又過了幾天。
由於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講課式的溝通法,因此我讓伊莉雅擔任助手,為尤菲進行魔學的授課。呵呵,這種就像個老師一樣的感覺真的讓我格外興奮!
「如此這般,今天我們就來實際製作魔道具吧!」
「呃,那是可以一下就做出來的東西嗎?」
「所以我也是挑可以一下就做好的東西啊。就是這個,妳現在也常用的保溫瓶!」
我用嘴巴發出「鏘鏘!」的聲音,同時也把組裝前的保溫瓶零件放在尤菲面前。我觀察了一下她好奇的反應,接著伸手拿起零件。
「魔道具的構造其實沒有多難,只是需要一些技術就是了。」
「技術?」
「沒錯。那我要來問一個問題,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加深施展魔法時的意念?」
「……是詠唱嗎?」
「答對了!正確的說,重要的是要如何將自己想發揮的作用傳達給精靈。」
這是尤菲在之前課堂上自己也說過的事,因此她對此當然也有同樣的認知。
「魔道具在這個部分非常重要。所以這裡就需要用到一些精緻的技術。」
「……這應該不是能立刻辦到的東西吧?」
「在加工部分是這樣沒錯。不過組裝跟說明結構本身並不難。那我們就實際來看一下吧。」
我要尤菲看的是掌管保溫瓶功能核心的台座部分。我用手指指引她的視線。
「為這個台座裝上火精靈石,就是一個能產生熱的結構,不過這裡還要運用剛才提到的詠唱技術。」
「詠唱技術……?」
尤菲在應聲的同時也不解地歪頭。她的反應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接著繼續解釋。
「魔道具當然不會自己說話,不過妳看這裡,在台座內部這邊。」
「……裡頭有刻文字的樣子。這是魔法的詠唱文嗎?」
「算是類似的東西。具體來說,就是我們用來指示這個保溫瓶會如何運作、想要它怎樣運作,算是一種類似迴路的東西。」
尤菲帶著驚嘆的表情用手觸碰保溫瓶的台座。她可以透過觸覺清楚感受到刻在台座上的文字。如果用前世的想法去形容,那就像用來驅動魔道具的程式。
「如果讓火屬性的魔力通過這個台座,就算沒有精靈石也同樣能運作,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火屬性的適性,所以用精靈石比較方便。」
「只要刻上文字就能有這種作用嗎……?」
「所以才需要加工技術啊。像在刻文字的時候,會使用摻有精靈石材質的特殊塗料之類的。還有台座本身也是混有精靈石的合金。妳知道無屬性的精靈石吧?就是那種用來給人搞排場的玩意。」
「搞排場……那種精靈石雖然用途不多,但那也是名符其實的精靈石,在儀式之類的場合也都會使用喔……」
「所以才說是給人搞排場用的呀。」
聽到我這麼說,尤菲長嘆了一口氣。好吧,我也明白她想說什麼。她認為對精靈石應當要心懷感激,就算是沒有屬性的也一樣。
但無屬性的精靈石只是個可以讓人把魔力灌注進去的東西,究竟該如何活用仍令人充滿疑問。由於把精靈石敲碎可以讓裡頭的魔力四散到空氣中,所以在儀式或祭典中,也會有把精靈石敲碎的過程。
再來大概就是可以當成藥吧。注入魔力之後再把精靈石加工成粉狀,就能成為可恢復魔力的藥材。不過那種藥難吃到不行。我曾經試著吃過一次,結論就是我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先姑且不提那些用途,無屬性的精靈石實在有許多令人費解的部分。例如這種精靈石會不會是在獲得屬性前就結晶化的精靈,還是原本擁有屬性,但由於使用過度而喪失屬性之類的。
雖然那些都是令人相當感興趣的研究題目,但我優先考量的還是怎樣讓自己能用魔法,因此其他問題我都先擱到後面去了。真希望哪天有空也能來好好探究一下。
「先回到原本的話題,殿下說的那種加工應該相當麻煩吧……」
「是沒錯啦。不過這樣只要是有魔力的人就能運用魔道具。而且雇用有那類技術的工匠也能增加就業機會,有工作就能讓人更有機會獲得生活所需的資源啊。」
帕雷提亞王國現在幸運維持著安定且和平的時代。雖然聽說在父王即位前後的國家局勢相當混亂,不過聽說正是父王的努力才讓國家恢復了安定。
可是無論多麼和平,依舊會產生貧富差距。實際上在王都裡也有難民形成的貧民窟,我也知道有些窮到連明天的三餐都無法保證有著落的人。
雖然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但只要提高需求,就會有人為了供給而需要人手。說實話,我是有想過要父王將開發魔道具的工作視為國政大力推展,不過以我的立場是不能那麼做的。
因為王位繼承權之類的政治鬥爭真的很麻煩。正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這才發現尤菲正用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因為艾妮絲殿下突然說出一些像王族會說的話,我才……」
「我就是王族啊!?」
我的吐嘈讓伊莉雅用面無表情的方式失笑。不過她被我一瞪之後便立刻假裝擦嘴,然後裝出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模樣。我真想過去賞她幾個巴掌。
「總、總而言之!原本在雇用平民的職位當中就有這樣的工藝品師傅跟鐵匠,能有效利用也是好事吧?」
「是、是。您說得沒錯……」
感覺氣氛一下變尷尬起來了。不是啦,我好歹也是王族吧?我也不是對人民的生活漠不關心啊。
我在內心想著這些不知說給誰聽的藉口,就這樣開始跟尤菲一起組裝保溫瓶。雖然加工本身相當困難,但要組裝加工後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畢竟只要按順序把零件組裝起來就行了。首先是為保溫瓶機能核心的台座裝上避免內部熱量分散到外面的外殼。接著再將火屬性的精靈石裝進屬於核心的部分。
再來就是用目視去確認台座上用來驅動保溫瓶功能的詞句是否有誤,是否記有用來作為保險的文字,並在組裝後施予魔力,確認是否有正常運作。
「好,這樣就是確認有正常運作了。」
「如果只是組裝,真的很簡單呢……」
「雖然加工部分需要用到專家的技術,不過只是完成加工的話,就算小孩也能組裝。」
「原來如此……這樣實際接觸之後,感覺魔道具真的是很出色的發明呢。」
「妳真的這麼想?」
「是的。我發自內心這麼認為。」
尤菲露出微笑點頭回應。看到她表露情緒的模樣也讓我的心逐漸變得溫暖。能看到她這樣的表情也讓我感到高興。
話說回來,魔道具被人稱讚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如果光是保溫瓶就能讓尤菲這麼驚訝又給予肯定,那麼不知她對「那個東西」會有什麼反應。
「好!那我接著來介紹一款連父王都有特別背書,也是我格外喜歡的魔道具吧!」
「是殿下格外喜歡的東西嗎?」
「哼哼……鏘~!就是這個!」
我將手伸進自己裙子內側,抽出插在大腿綁帶上的「那個東西」,讓尤菲看個仔細。看到我手裡的東西,讓尤菲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是……劍柄嗎?只是形狀有些奇特。」
沒錯。我手裡的東西是沒有劍身的劍柄。
在劍柄基座部分有個凹槽,精靈石就裝在裡頭。除此之外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劍柄。
「正如妳所看到的,這是劍柄。造型有刻意模仿騎士一般使用的長劍就是了。」
「為什麼只有劍柄呢?」
「這就是這個魔道具的特色啊。這玩意可是我開發的魔道具中格外低調卻又相當實用的作品呢!來,妳拿看看。」
「咦、啊、呃……?」
我興奮的表現讓尤菲有些困惑地接過劍柄。只見她先用狐疑的表情打量劍柄,接著又是確認重量,又是試著擺了擺架式之類的。
最後尤菲注意到劍柄基座部分那個用來裝精靈石的凹槽。
「這也是魔道具吧?只要灌注魔力就能使用嗎?」
「妳試試看。」
「……好。」
尤菲應我的要求在劍柄上注入魔力。劍柄對尤菲慎重且緩慢注入的魔力產生反應,上頭的精靈石開始發亮。下一瞬間,彷彿就像呼應尤菲的魔力般,在空中出現魔法陣,劍柄也開始湧現像劍身輪廓的光粒。
那晃動的光芒逐漸轉強,形成光的劍身。眼前的景象讓尤菲驚訝地睜大眼睛,忍不住發出讚嘆。
「這是能用魔力構成劍身的『魔劍』。跟一般的劍相比,只會有劍柄的重量。如果有必要,也能根據使用者的喜好任意調整劍身重量!作為女性的護身用品也很方便喔!」
「艾妮絲殿下,您這樣說話好像商人……」
這時候當然要演一下嘛!類似電話購物的概念!雖然這個世界還沒有電話,不過這種幹勁是很重要的!大概啦!
「不過這真的很厲害。這樣看過去,劍身的長度似乎跟一般的長劍差不多。可是確實只有劍柄的重量,就像殿下您說的,如果作為女性的護身用武器,感覺真的很實用呢。而且也很容易攜帶,女性或小孩也拿得動。這種魔力刃能真的切開東西嗎?」
「當然可以。不過如果是跟對手的劍較勁力氣的狀況,會對形成劍身的精靈石造成負荷,所以不建議那麼做。劍身不太能承受物理衝擊算是這個魔道具的小缺點。啊,不過如果是魔劍對魔劍,就算互相較勁力氣應該也不成問題。雖然算是副產物,但這把魔劍還能切散魔法,相當好用喔。」
尤菲用佩服不已的表情確認劍的手感。雖然看起來就只是用光形成劍身的劍,而且還有不耐物理衝擊的缺點,但重量較輕,製作費用也較一般的劍便宜,是少數連父王都讚不絕口的發明品之一。
這個魔道具的開發名稱是「魔力劍」。目前已經由部分能夠信任的王宮侍女作為護身武器進行實驗性運用。
因為只有劍柄,所以相當容易攜帶,像我就是掛在大腿綁帶上。因為也很容易隱藏,所以也拿來當作自己隨身攜帶的隱藏武器。
「強度部分呢?」
「那要看如何調整而定。形狀與強度之類的調整挺吃個人偏好的。不過由於是透過精靈石發揮作用,因此精靈石如果承受太多負荷就會損壞,到時必須更換新的精靈石才能使用。如果對劍身的要求越多,需要消耗的魔力也會越大。在耐用年數方面目前仍在進行實驗。另外比起魔力劍,父王其實更中意的是魔力盾。真不甘心!」
「還有類似這樣的盾嗎……感覺很實用呢。」
我承認魔力盾確實很實用,不過我個人比較希望別人從這個魔力劍上面感受到浪漫啊!順帶一提,由於擔心過於普及,因此現在擁有魔力盾的人只有父王跟伊莉雅。父王的是護身用,伊莉雅則是我當作禮物送給她。
父王雖然有問我是否能做出魔力盔甲,但如果要讓魔力覆蓋全身,在調節方面難度太高了。主要的理由是劍跟盾不需考慮人體的活動範圍。如果要像盔甲那樣連可動範圍都製作進去,在調節上太過困難,因此只好放棄。
「魔力盾不太能抵擋有質量的物理攻擊,所以也不是萬能的。雖然也不是毫無效果就是了。只是抵抗質量會讓精靈石迅速劣化,所以不鼓勵那麼做。」
「大概面對多大質量會有危險?」
「如果正面抵擋超過成人大小的落石就會壞掉。」
「……殿下這樣測試過嗎?」
尤菲銳利且冰冷的語氣讓我別開視線。雖然我刻意乾咳了一下試圖敷衍,但尤菲的眼神依舊冰冷。
「對、對了!其實也有像魔力劍那樣能變出武器的魔法呢。正確的說,魔力劍其實就是用來重現那種魔法的魔道具呢!」
「……但是會用那種魔法的人並不多。我想主要還是立志加入騎士團的人才會使用。不過我也常聽人說與其用那種魔法,直接用魔法攻擊還比較實在……」
「如果不是在活動受限的室內空間確實是沒錯。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給有魔力但不能用魔法的人用的。」
主要就是像我這種人。應該說是因為我想用那種魔法才做出魔力劍。能揮舞用光形成的劍是一件令我嚮往的事。雖然我多少有做一些鍛鍊,但畢竟是女生嘛。另外能用來給侍女當作護身用武器也是意料之外的結果,在我的發明當中,這也算是其中一件成功作品了。
「而且還能有效運用讓平常沒法活用的無屬性精靈石呢。」
「原來如此。對了,如果用有屬性的精靈石去形成劍身,那又會怎樣?」
「麻煩到讓人想死。」
「這麼困難嗎……」
「想讓火籠罩劍身的時候會變成握柄起火,搞到被燒傷。想讓水有固定形狀,卻都還只是水的樣子,根本沒法變成劍身。如果換成冰,又會搞到連握柄都結凍,害人被凍傷。要讓風安定也會因為調節太困難而爆炸。至於土,與其說是劍,還比較像棍棒……」
我當然也有想過屬性劍這種東西啊!可是要讓有屬性的精靈石形成劍身,對我這種不會用魔法的人來說太難了。我終究是不瞭解那種感覺的人。這真的很讓人挫敗。
究竟應該設定什麼樣的條件,還有要怎樣在維持魔劍作用的情況下賦予屬性都是課題。只是實在太麻煩了,所以先被我放在一旁了。
「可是換成尤菲說不定就能辦到了。因為妳不需要透過精靈石,自己用魔法賦予屬性就行了。」
「原來如此……」
「嗯。所以我也打算根據尤菲妳的要求,幫妳製作一件特製品。」
「為我嗎?」
尤菲用那雙大眼睛回望著我。那樣的反應讓我自然露出笑容。
「我想說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當作是歡迎妳來我這裡的紀念品嘛。而且如果妳有練過劍術,應該會很實用吧?我是認為比起要臨時施展魔法,這種東西會更好對應奇襲喔。」
「……不會太麻煩嗎?」
「如果是特製品,我當然想多費一些心思去製作!這算是我的嗜好,所以妳不需要客氣喔!」
我邊說邊牽起尤菲的雙手。手被我牽起來的尤菲雖然楞了一下,但隨即帶著緬靦的微笑點頭同意。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既然這樣,我有個很想實現的要求。」
尤菲跟我鬆開手之後,先是低頭思索了一下,接著這麼說。
聽到尤菲提出的要求,我先是有些吃驚,不過我隨即像發瘋似地笑了起來。尤菲的要求就是這麼令人愉快。我在努力克制自己笑聲失控的情況下對她露出驕傲的笑容。
「太棒了!尤菲!我就知道找妳來準沒錯!」
「我只是說說看而已……那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在挑戰之前就說不可能,那可是違背我原則的行為喔!」
為了讓臉上帶有些許不安的尤菲放心,我打包票地這麼說。
興奮的情緒讓我咧嘴一笑。好,再來就是愉快無比的測試時間了!真是太令人期待了!呵呵呵呵!
* * *
我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尚未熟悉的天花板。我腦中瞬間閃過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的疑問。當想起自己已經搬到王城的離宮後,便立刻起身。
我左右甩頭試著揮去仍未散去的睡意與倦怠感。可能是最近沒睡好對身體產生影響,讓我對自己欠佳的身體狀況忍不住嘆氣。
「尤菲莉亞小姐,早安。現在方便進去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身為艾妮絲殿下侍女的伊莉雅在房門外這麼確認。為了幫助我適應在離宮的生活,最近都是由她幫我打理身邊的事務。
對這樣的善意雖然是心懷感激,但我內心還留有一些像污垢般難以抹滅的陰影,讓我一直抱有一股彷彿齒輪因為污垢淤積而難以轉動的不快。
我鞭策自己不能讓人看到那種疲態,透過深呼吸轉換心情後,這才對門外的伊莉雅開口。
「我醒來了,伊莉雅。謝謝妳每天早上都特地過來。妳可以進來了。」
在我答應讓她入室之後,伊莉雅便在行禮之後進到房內。接著就跟往常一樣,我們打理好裝扮之後便動身去用早餐。自從來到離宮之後,比起我自備的衣服,我有更多時候是穿著艾妮絲殿下為我準備,看起來像融入騎士服樣式的洋裝。
據說這是平常討厭穿禮服的艾妮絲殿下特別要求的設計。雖然感覺有些奇特,不過還不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雖然這是艾妮絲殿下特別請伊莉雅修改後賜給我的服裝,但由於我不希望在人前裸露雙腿,所以把裙子的部份換成長裙。
當我察覺到自己的意識似乎有些與思考脫節時,衣服也已經換好了。我用手指搓揉了一下自己的眉間,提醒自己必須更加機靈。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從剛才就一直沒有看到艾妮絲殿下的身影。
「伊莉雅,艾妮絲殿下呢……?」
「公主殿下不久前就衝出門了。是偷溜出去的。」
「……偷偷衝出門這種表現,說起來還挺奇妙的呢。」
「習慣就好。」
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這麼回應……沒錯,我最近都沒有看到艾妮絲殿下。我知道殿下是為了幫我準備之前提到的魔力劍而四處奔走,不過殿下為了給我驚喜,不肯讓我知道過程。
儘管我很感激艾妮絲殿下的這份心意,但我在離宮實在無事可做。除了在固定時間用餐之外,其餘都是自由時間。以我之前過的生活來說,根本無法想像這種安排時間的方式。說老實話,我只能在困惑當中不知所措。
不久前學業與王妃教育還讓我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我一直繃緊神經,認為自己必須盡可能學習更多知識。可是在已被亞爾加德殿下當眾取消婚約的現在,我的處境在這場騷動平息前都還是未知數。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我想自己是不可能變回王子的未婚妻了。亞爾加德殿下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然而發現自己並沒有因為這個事實而承受什麼傷害時,反而更讓我感到驚訝。彷彿所有情緒都枯竭了。
正因為這樣,這種虛度光陰的生活令我十分煎熬,感到相當沮喪。
「……艾妮絲殿下還沒忙完嗎?」
用過早餐變得無所事事之後,艾妮絲殿下的臉很快又在我腦中浮現。我開始胡思亂想。殿下確實是個好人,不過她的思考方式與看待事情的方法,跟我實在有太大差距,每次感受到這種差距也都令我驚訝不已。
無論是魔學這種學問的觀點,還是魔道具的用途,甚至是能藉由魔道具擴大工作機會的想法。為什麼她會被稱為怪咖公主,甚至被人輕蔑為沒資格自稱王族,這都讓我產生疑問。老實說,在我們實際對話之前,我對艾妮絲殿下的印象並不好。
行為舉止讓人難以捉摸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問題兒。這就是我所知道他人對艾妮絲殿下的風評。我聽說她埋首於魔道具那種讓人難以理解的發明中,成天待在離宮裡進行莫名其妙的研究,還是個完全不理會王族義務的傻瓜。
我也聽說她與亞爾加德殿下感情不睦,所以只能偶爾從遠處看到她的身影。
而現在我竟然會變成她的助手,人生實在難以預料……說到難以預料,我對艾妮絲殿下其實也有相同的感想。
我就連自己究竟是喜歡或討厭她都不清楚,我只覺得艾妮絲殿下離我十分遙遠,令我感到震撼並難以做出判斷。儘管可以肯定她是個好人,但總覺得還是有某些令我卻步的要素。
可能的話,我很希望這種模糊不清的感情能稍微得到解釋,但在現在這種連她本人都看不到的狀況,反而加深了我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抱著這難以壓抑的思緒來到中庭。或許是艾妮絲殿下不喜歡招待賓客的關係,這座離宮的中庭感覺並不怎麼注重觀賞性。正因如此,中庭裡的景觀也頗為冷清。
雖然有最基本的維護,不過那寂寥的景色也觸動了我的心弦。產生一股彷彿自己正在下墜,或是主動將某種東西丟入深淵的錯覺。
在這種心境之下,我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似乎也逐漸瓦解。我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現在我沒有任何事可做。沒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情,也沒有任何義務。甚至不清楚自己現在的感覺是寂寞還是空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像壞掉似地不停重複類似的感想。彷彿內心某處破了一個大洞。
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的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但這依舊沒法掃去內心的憂鬱。而正當我尷尬地打算再次嘆氣時。
「啊!妳在這裡啊!我總算找到妳了!尤菲!」
我聽到艾妮絲殿下大聲呼喚我的名字。看到她的臉,讓我忍不住吃了一驚。艾妮絲殿下的眼睛有些浮腫,那明顯是睡眠不足的關係。
雖然她的頭髮跟往常一樣在左右綁成俏皮的馬尾,但看起依舊難掩憔悴。她的服裝也有些凌亂,一看就知道她不久前還在忙碌。
儘管如此,艾妮絲殿下那太陽般的耀眼笑容仍沒有改變。而我也察覺到帶著燦爛笑容的殿下手中正握著一把「劍」。形狀看起來就是一般的細劍。
那是一把在握柄部分有特徵的細劍。在保護手背的彎曲護手上頭施加了相當細緻的雕刻,在上頭還鑲有六色的精靈石。那應該就是最近讓艾妮絲殿下傾注所有心力的作品。
「艾妮絲殿下,那是……」
「嘿嘿!讓妳久等了!尤菲專用的魔力劍,順利完成囉!」
艾妮絲殿下得意地挺起胸膛。只見她用帶著打從心底感到驕傲的笑容將劍遞到我手中。
「劍身是用精靈石合金製成的魔力導體!還另外在上頭鑲嵌了精靈石,不過實際的魔力傳導率應該是得試過才知道。順利的話,能在妳想為劍身上賦予屬性時提供輔助喔!而且這還是在妳想正常使用魔法時也能提供輔助效果的奢侈品!我真是超級努力的啦!」
艾妮絲殿下一連串激動的說明讓我有些難以招架,不過我還是不忘仔細觀察手中的細劍。重量跟外觀沒有太大差異,是普通細劍的重量。可是在握住劍柄的瞬間,也讓我明白這並非是把普通的劍。
我感覺這劍彷彿從我觸碰的地方呼應我的魔力產生反應。我知道類似的感觸。可是以前讓我有這種感觸的東西並不是劍。為了確認我的想法,於是抬頭回望艾妮絲殿下。
「我之前只覺得那是異想天開的想法,沒想到殿下真的能讓劍擁有魔杖的機能……」
魔杖。那是許多貴族作為個人嗜好而持有的物品。那種手杖能為自己擅長的魔法提供輔助,是能搭配與自己適性一致的精靈石來使用的魔法輔具。
魔杖本身並不是特別稀奇的東西。可是能作為劍使用,又具有魔杖功能的物品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要說手杖以外的形狀,大概就只有戒指了。我當時也是抱著這種想法向艾妮絲殿下提議,只是沒想到真的實現了……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既然要做就講究一點嘛!啊,這還不算是完成品,還需要經過一些微調喔!」
艾妮絲殿下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這麼說。這讓我能明確感受到她是真的對發明魔道具充滿熱忱。
「對了,尤菲!雖然這樣要求有些倉促,但妳可以試用看看嗎?這裡正好是中庭,就算施展魔法也不成問題吧!」
「……也對。」
「妳先等一下,我去拿保護用的手套給妳!」
「啊,艾妮絲殿下!您不用跑這麼急……!」
看到艾妮絲殿下匆忙跑開,讓我忍不住伸手想拉住她,不過我的手卻只是撲了個空。我在無奈之下只好重新把手放回劍柄上。
我能在這魔劍上頭感受到類似聲音迴響的感覺。那是彷彿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與劍產生共鳴的奇妙感覺。我過去從未有過這種感受,是一種接近心跳的共鳴。
這種十分奇妙且初次經歷的感覺雖然讓我有些困惑,但身體似乎十分適應。儘管生理與心理的感覺有明顯落差,但我卻不感到排斥或害怕。就這麼讓自己處在這不可思議的感覺當中。
「久等啦!尤菲!」
我沉浸在確認魔劍感觸的意識,被艾妮絲殿下興奮的聲音拉回現實。我甩了甩頭,在擺脫那奇妙的感覺後望向殿下。
「艾妮絲殿下,這把劍……」
「啊,嗯。像刻飾圖案之類的部分,設計圖是我畫的,不過劍本身是我請和我熟識的鐵匠負責打造。有什麼問題嗎?」
「……我認為這是把好劍。」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就算單純以劍的品質來看也十分精良。就算不把握在手中的奇妙感覺算進去,依舊是把好劍。
「因為我平常都只要人打造劍柄,所以這次人家也是特別來勁呢!」
「殿下到外頭去,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嗯。其實如果讓妳能實際跟鐵匠見面應該更好,但這件事就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比起那個,妳先來試試看!」
「……嗯,也好。」
我戴上艾妮絲殿下遞給我的手套後重新握起魔劍。就算沒有直接用手觸碰,那股奇妙的感覺依舊會傳到體內,並逐漸擴散到全身的每個角落。我雖然試著去想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卻想不到答案。
不僅如此,就連我想對此抱持疑問的想法,似乎也成為這種感覺的俘虜,逐漸在我心中被那奇妙的感覺淹沒。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內心正不可思議地趨於平靜。
(這種感覺並沒有任何不快。反而還讓人覺得十分舒適……)
我閉上眼睛,將自己委身給那股奇妙的感受。感受那類似聲音的共鳴逐漸增強,節奏也逐漸一致,然後我緩緩睜開雙眼。
我想大概代表我與這把劍十分契合吧。當我就像將魔力灌注到自己身體的某部分般對魔劍注入魔力時,魔劍彷彿因喜悅而顫動。我能確認到魔劍的核心就是那六色的精靈石。
「……艾妮絲殿下,我要試著施展魔法,請您站遠一點。」
「沒問題。啊,那邊有靶,妳可以用它當目標。」
我順著艾妮絲殿下的指示望去,確實看到了訓練用的靶。我緩緩深呼吸了幾次,接著將劍尖指向靶心。
在行使魔法時所需要的,是將明確的意念傳達給精靈。就像要把我腦中想像的魔法具現化般,劍尖開始產生晃動,這跟我過去熟悉的感覺沒有兩樣。
祈禱、請求、期望。在這樣的意念下將自己的魔力獻給精靈,讓魔力轉化成形。在我面前出現的,是一團火球。
「火球!」
在我開口用言語加強意念的瞬間,劍尖的火球便往空中上升,接著往前方射出後命中。四散的烈焰瞬間將目標吞沒。看到火球順利命中,我也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跟著放鬆。
「喔!好厲害、好厲害!感覺怎樣?」
看到我射出的火球命中目標,艾妮絲殿下在鼓掌之後這麼問我。我在回答前,視線忍不住先落在魔劍上頭。
「感覺非常順暢。以魔杖這樣的媒介來說,這是我用過品質最好的一個。大概是因為有精靈石飾品的關係,我覺得自己感知精靈的感覺也變得更加清晰。這都讓我能更順利地構築施展魔法的意念。」
「那真是太好了!」
笑容滿面地展露喜悅的艾妮絲殿下,看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往我這裡撲過來。這讓我連忙伸手制止她接下來的舉動。
「呃……我順便來試一下魔劍的機能好了。」
我這麼說完便重新擺起握劍的架式。我用最為正統的中段架式握劍,並在劍上注入魔力。
(屬性……就用水吧。)
之所以會這麼選擇,倒不是因為剛剛才用過火的關係。水精靈迅速回應了我的意念。只見水流呼應我獻出的魔力纏繞劍身,另外形成了一層劍身。
「……劍身,形成。水劍。」
「喔!真厲害!真的變成劍的樣子了!」
顯得異常興奮的艾妮絲殿下,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我造出的水刃。沿著細劍劍身形成的水刃,看起來像一把長劍。
雖然艾妮絲殿下興奮的模樣令我不禁莞爾,不過我內心也對魔力能注入得如此順暢感到吃驚。為了掩飾驚訝揮了幾下擁有水刃的魔劍,劍身完全沒有因為揮動而崩解。劍的重量也僅只有稍微增加,這讓我忍不住發出讚嘆。
「這實在……該怎麼說……還挺有意思的。」
「我之前怎麼試都不能讓水變成這樣呢,尤菲好厲害喔!」
「啊!艾妮絲殿下!這樣突然撲過來很危險的!」
突然撲了過來的艾妮絲殿下讓我大吃一驚,我連忙將劍刃移開後抱住殿下。
撲到我身上的殿下開心地用力緊抱住我,不過她很快又突然安靜下來,一動也不動。
「……艾妮絲殿下?」
好奇這究竟是什麼狀況的我,試著輕輕搖晃殿下的肩膀。
結果艾妮絲殿下竟然整個人癱軟下來,差點跌到地上,讓我嚇了一大跳。我連忙將劍放開,用雙手抱住她。正當我因為這詭異的狀況全身產生一股惡寒的時候……我聽到了她的鼾聲。
「……真是的。」
我不禁脫口發出牢騷。由於實在很難維持住剛才情急之下抱住殿下的姿勢,因此我坐在地上,把腿弄成類似枕頭的高度。我讓艾妮絲殿下的頭枕在我的腿上,並默默望著她的臉。
我看到她臉上帶著滿足且無比安心的表情。
「……殿下竟然這麼賣力……不,也許只是天真的關係。簡直就像個大孩子。」
在我眼前是個明明比我年長,但感覺年紀卻比我小的人。可是我現在十分清楚她這個人真的是如實體現別人口中的種種稱號。就連這魔劍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造出來,真是個非比尋常的人物。
「……我甚至都沒這樣服務過亞爾加德殿下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我理應是要跟亞爾加德殿下成為夫妻的人,但卻從沒想過要跟他進行這樣的互動。我只想著自己要有王妃應有的模樣,但卻把一個人該有的感情給忽略了。
這大概就是原因吧。無論是亞爾加德殿下跟其他人排擠我,還是我儘管身為未來王妃卻始終無法跟他相處融洽。
那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失敗。可是正因如此才讓我擁有現在。發現自己內心湧現這種想法,就讓我對自己的膚淺露出自嘲的笑容。
失敗的事實無法抹滅。可是我現在獲得的幸福感卻讓我感到溫暖。明明不想拋開這種感覺,但如果說要接受也會讓我無比難受。而伴隨著這樣的自覺,我開始感受到自己的眼眶正逐漸發熱。
「……您真是讓我羨慕,艾妮絲殿下。」
這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勝過我所有思緒的真誠感受。一旦察覺到這個事實,我便再也無法逃避。對我來說……這個人所散發的光亮實在太過溫暖,也太過耀眼了。
一小滴水珠突然落在艾妮絲殿下的臉頰上。我很快察覺到那是沿著我臉頰滑落的水珠,連忙用手指擦拭殿下的臉頰。我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不讓她的光輝與溫暖因為我而出現陰影。
我發現自己正想著不要讓她下次醒來時看到我如此膚淺的模樣。我現在依舊無法掌握自己的這種感情。我能夠確定的就是我十分羨慕艾妮絲殿下。
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我真希望自己能更像這個人。我察覺到自己內心正強烈抱有這樣的期望。
* * *
「不好意思啦!大概是看到魔道具順利發揮作用,疲勞就一口起湧上來了!抱歉囉!」
一段時間之後,已經清醒的艾妮絲殿下用開朗的笑容向我道歉。我也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沒關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我反而還要感謝殿下為我準備了這麼出色的東西。」
「嗯!我在製作這玩意的時候也很開心!我才要感謝妳呢!」
看到艾妮絲殿下用全身展現發自內心的喜悅,讓我臉上也不禁浮現笑意。只見她突然又把手放到自己下巴前面,像在思索什麼的模樣。
「說到這個,得幫尤菲妳的魔劍取個名字才行呢。」
「取名字嗎?」
「對啊。因為如果說是魔力劍,這玩意又跟一般的魔力劍差太多了,嗯~名字嘛。該取什麼好呢?」
艾妮絲殿下抱起胳臂思索起來。她似乎是在為魔劍的名字煩惱,不過我對這種事情並沒有特別拘泥,所以只是默默等待殿下做出決定。
「嗯~彩虹……等等,我記得……對了,就是那個!」
「那個?」
「嗯!亞坎歇爾!就叫亞坎歇爾吧!」
「……亞坎歇爾。我記得那是『彩虹』的意思吧?」
「對啊!因為尤菲妳有很多魔法屬性的適性嘛!就像有很多顏色的彩虹一樣,感覺很合適對吧?聽起來就很像妳專用的武器呢!」
彩虹的顏色跟我很像。聽到艾妮絲殿下這麼說,讓我用難以置信的眼神回望著她。殿下所說的彩虹,就是那個在天上的光橋。想到那有著夢幻美感,穿越天空的光橋,讓我不禁有些沮喪。
(我這種人真的配得上……這個名字嗎?)
我並沒有像彩虹那樣耀眼。我甚至認為自己是個相當無趣的人。可是如果艾妮絲殿下喜歡這個名字,那我想自己也應該為了她接受這個名字。抱著如此想法的我努力揚起嘴角,讓自己臉上露出笑容。
「感謝殿下,這是個很好的名字。」
我道謝之後,艾妮絲殿下反到目瞪口呆。只見她彷彿要將我整個人望穿似地瞪著我看。
這突然的凝視讓我相當困惑。可是艾妮絲殿下什麼都沒說。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看到伊莉雅從離宮裡走來。
「公主殿下,您既然回來了就請先打理一下衣著。太不像樣了。」
「抱歉、抱歉,我一下太興奮了嘛。」
「殿下有精神是好事。」
伊莉雅雖然只是冷淡回應嘻皮笑臉的艾妮絲,不過我能看到伊莉雅的嘴角稍微流露出笑意。我能感受到在這兩人之間有明確的親愛與信任。
……下一瞬間,我的心跳開始出現令人不快的節奏。這突然的變化讓我驚訝地用手按住胸口。這究竟是什麼狀況?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尤菲莉亞小姐?」
有人將手放到我肩上的感觸讓我抬起頭,這才發現伊莉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身旁。她不知為何正表情嚴肅地看著我。她奇妙的反應讓我只能不解地感到訝異,並回望她的臉。
「尤菲,妳身體不舒服嗎?」
「咦?怎、怎麼連艾妮絲殿下都……?」
「額頭借一下喔。」
連艾妮絲殿下都擔心地詢問我的狀況。我並不認為自己身體有什麼問題,可是艾妮絲殿下卻用雙手托住我的臉頰,將自己的額頭湊了過來。
我起初還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就算逐漸理解殿下是在確認我是否有發燒之後,艾妮絲殿下突然拉近距離的舉動還是讓我困惑到無法動彈。
「嗯?好像有點發燒耶!?伊莉雅!尤菲可能感冒了!」
「那可就不好了。」
只見艾妮絲殿下猛然把跟我貼在一起的額頭分開,慌張地喊著。而伊莉雅也附和她的反應點頭應聲。咦?等等,我沒感冒啊……?
「尤菲,快回房間去!妳這樣不行啦!妳得好好靜養才對!」
「呃,等等,我身體沒問題……」
「伊莉雅幫忙保管一下亞坎歇爾!我這就把尤菲帶去床上躺著!」
完全沒人把我微弱的抗辯聲聽進去,艾妮絲殿下迅速從我手中拿走亞坎歇爾,並將我抱了起來。
察覺自己又再次處於從亞爾加德殿下面前被帶走的狀況,於是很快就放棄抵抗。我已經學到一旦處於這種狀況,再怎麼抵抗都沒有用。
我乖乖讓她一路抱著我回到房間。一抵達為我準備的房間,艾妮絲殿下便迅速為我換上睡衣,讓我躺回床上。
「是在外頭吹風吹太久了嗎?話說回來,剛才在外頭妳還讓我枕在腿上,我真是太對不起妳了……」
「別、別這麼說,其實並沒有那麼嚴重……」
「等到變嚴重就來不及了!妳等我一下,我這就去幫妳拿藥!」
「啊,艾妮絲殿下!?」
讓我只能茫然地看著飛也似地跑出房間的殿下離去。感覺似乎讓人操了無謂的心的我,有些愧疚的拉起棉被遮住自己大半張臉。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當我脫口說出這個想法,從早上就感受到的虛脫感又一口氣湧了上來。我一閉上眼睛便發現自己的眼皮十分沉重,沉重到再也不想睜開。
我閉上眼後不知又過了多少時間。我下次睜開眼睛時,是因為聽到一陣猛力開門的聲音。衝進房門的人自然是艾妮絲殿下。
「讓妳久等了!尤菲!對了,先再來量一次體溫吧。」
來到床邊的艾妮絲殿下,屈膝讓自己整個人越過我身子上方,再次用額頭對額頭的方式為我量體溫。
在這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距離,我能從額頭感受到艾妮絲殿下的體溫,那種感覺不知為何讓我感覺十分舒服地閉上雙眼。艾妮絲殿下如此幫我量了一下體溫後,與我分開的她滿臉疑惑。
「嗯~微熱?不對,如果惡化才可怕。總之先吃藥吧。尤菲,妳起得來嗎?」
「可以,其實我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
我順著艾妮絲殿下的意思坐起身子。殿下在我起身時還伸手拉我,讓我能不費力的起身。
這讓我感覺她很會照顧人。抱著這個想法的我望向艾妮絲殿下時,她也將手裡的藥遞了過來。我接過藥後放進口中。
……仔細想想,這樣吃藥並被人要求好好休息,似乎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畢竟我過去都會妥善做好自我管理。
尤其我即將成為王妃,不容許生活上有任何瑕疵。就算是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也不例外。這樣一想,便讓我覺得像這樣讓人擔心也是種新鮮的體驗。
為了方便我吃藥,艾妮絲殿下還幫我準備了水,所以我也一口氣喝光,將藥順著水吞下。在確認我吃過藥之後,艾妮絲殿下這才顯得比較安心。看來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殿下接著將手伸了過來,輕柔地撫摸我的頭。
「妳要好好休息喔,尤菲。我知道剛換環境,妳一定很難適應。如果妳並沒有覺得自己身體特別不舒服,那大概就是精神太過疲勞了。妳在這裡可以再放輕鬆一點也沒關係喔。」
「對不起,讓殿下操心了……」
「沒事的沒事的。我也是因為妳才得到製作亞坎歇爾的契機嘛。我現在創作慾望又湧上來了!嗯,我自己都覺得這次做出好東西了呢!」
艾妮絲殿下在哄我躺回床上後,便帶著開心的笑容說著。看到她那樣的表情,讓我內心也自然湧現喜悅,但也感受到同等於喜悅的沉重心情。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我總覺得自己內心有股難以壓抑的情緒。我從來沒有過類似經驗,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狀況……
「尤菲。」
就在我就快沉浸在思緒中的時候,艾妮絲殿下喚了我的名字。
殿下溫柔地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感受著對方溫暖的手,讓我覺得自己的體溫或許真的有些偏低。
接觸到那樣的溫暖,儘管明明十分舒適,但卻產生自己快要被融化、消失的錯覺。我的心就像個搖擺不定的天秤,一直有股自己無法克制的情緒。
「……真是丟臉。」
因為對自己搖擺不定的情緒感到難堪,讓我低聲脫口說出這種話語。
想到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肯定不會在人前暴露這種醜態。可是聽到我說出這句話,艾妮絲殿下卻是用像生氣的表情瞪著我,接著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額頭。那些微的疼痛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真是的!妳才不丟人呢!我自己也有些太粗心了啦。嗯,我其實該多陪陪尤菲妳才對的!」
「可是殿下已經這樣為我操心……」
「就算沒有生病,我也會一直為妳操心喔。」
這樣的話語與手上的溫暖,讓我內心湧上一股連自己也不明瞭的衝動。為了避免被艾妮絲殿下發現我抱有那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我閉上了眼睛,並轉頭躲避對方的視線。
「妳真的是個很笨拙的人呢。」
「……我的手其實很巧的。作為淑女應有的嗜好,我在刺繡方面也……」
「我不是在說那種東西啦。我是說作為一個人,尤菲妳表現得很笨拙。」
艾妮絲殿下邊說邊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臉頰。
「沒問題的。妳可以讓人關心妳喔。」
艾妮絲殿下用十分溫柔的語氣告訴我。她的話語讓我覺得自己胸膛深處彷彿被人用手緊緊揪住,忍不住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那種難過並未讓我覺得不快。沒有不快卻感覺難受,明明難受卻又不想抗拒。
這是我十分陌生的感覺。這種在接觸之後讓我想要消失的感覺,是從未有過的經驗。就算閉上眼睛想要逃避,也無法消除那股湧上心頭的情緒。
「……艾妮絲殿下。」
「嗯。」
「……我……變得不瞭解自己了。」
「嗯。」
「……我該怎麼做才好?」
「這個嘛……應該就是做妳自己想做的事吧。」
「如果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握著我的手的艾妮絲殿下,耐心答覆我瑣碎的疑問。「妳可以自己想像喔。」殿下給了我這個答案。可是我連自己能追求什麼都不知道。
我情願有人能要求我該做什麼。情願有人給我更多使命,更多我必須達成的義務。所以……所以請命令我。乾脆就由艾妮絲殿下……我希望身為王族的殿下能對我提出要求。
「……尤菲。」
然而相對於我的心聲,殿下只是用平穩的語氣先叫了我的名字,然後對我開口。
「如果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麼,我們就一起慢慢找答案吧。在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之前,只要在這裡陪我一起笑就好了。只需要奉陪我的任性就可以了。等妳找到答案的那天,我也會讓妳自由的。」
這明明不是我想聽到的話語,這明明是依舊讓我胸口感到難受的答覆,但內心不願否定這番話語的我,似乎怎樣都拋不開那溫暖到令我如此難受的暖意。
艾妮絲殿下的手十分溫暖,有著讓我感到舒服的溫度。可是我卻感覺自己彷彿要被那種溫暖融化。對我來說,艾妮絲殿下太過耀眼,對事物的看法跟我有太多差異,她彷彿知道許多我根本就不懂的事。既然這樣,如果殿下是這樣。如果是殿下……
──殿下會不會其實也早就知道我該追求的東西了?
這個我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疑問,到最後都沒能轉為話語。我只是感受著艾妮絲殿下給我的溫暖,並在不知不覺中閉上眼睛。
* * *
「……咦?」
當我回過神時,房間已經轉暗。太陽早已下山,夜幕低垂。
房內只剩下魔道具的微光在提供照明。當我剛清醒的眼睛熟悉光亮後,睡意也徹底消散。看來我直接睡著了,而一直牽著我的手的艾妮絲殿下也已經不見蹤影。
我卻感覺自己手上還帶有暖意,不想讓那股暖意消失的我,自然地握起拳頭。
「……喉嚨好乾。」
向我抱怨口渴的喉嚨,證明我的身體正索求水分。我拿起床頭桌上的水杯,讓水精靈提供飲水。
靠水滋潤喉嚨之後,我稍稍鬆了一口氣。可是我現在什麼都沒法想,只是一臉茫然。儘管我覺得自己這樣相當狼狽,但依舊提不起勁採取任何行動。
如此發楞了不知多久,我發現房門緩緩開啟,因此將視線移向門口。
在開啟的房門外,我看到伊莉雅的身影。她看見我起身的模樣,先是微微點了個頭,然後走進房內。
「您醒了嗎?尤菲莉亞小姐。」
「……伊莉雅,我睡多久了?」
「差不多半天。其實就像公主殿下說的一樣,您可能是因為精神上的疲勞影響到身體。雖然跟環境的變化也有關係,不過心境的變化應該才是最主要的原因。還請您多善待自己。公主殿下也相當為您擔心。」
「……我改日會親自向殿下道謝的。伊莉雅,我也感謝妳的關心。」
「您多禮了……需要我為您備茶嗎?」
大概是察覺到我手裡握著水杯的關係。伊莉雅的提案讓我先是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伊莉雅見我點頭之後,便在我房內也有設置的保溫瓶上注入魔力,開始準備熱水。而這段時間我只是茫然看著她準備茶水。我這麼呆望到一半,伊莉雅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回望我的雙眼對我開口。
「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那我想說話,請您挑個話題吧。」
「……咦?」
「請說。」
就算這麼要求我,我一下也不知該說什麼。我猜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相當狼狽。看到我這模樣,伊莉雅點了一下頭。
「原來如此,看起來頗嚴重呢。」
「……嚴重?是說我嗎?」
「沒錯。您讓我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模樣,讓我感覺背部有些發毛。」
「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法理解伊莉雅這番話的意圖,只好反問她。伊莉雅沒有繼續看著我的雙眼,而是邊準備茶水邊答覆我的疑問。
「要做自己職責之外的事,讓您覺得很困難嗎?」
「────」
「看您的表情,我似乎是說中了。沒錯,我很清楚這種感覺。」
伊莉雅的話語讓我感受到連自己都相當驚訝的衝擊。她這句話讓我感覺十分難受。因為我從沒想過要去做自己職責之外的事情。
「會特別關心有這種問題的人,大概可以說是公主殿下的嗜好。」
看到伊莉雅發出交雜著困擾與傻眼的嘆息,我忍不住脫口說出一個湧上心頭的疑問。
「……妳與艾妮絲殿下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面對我提出的疑問,伊莉雅依舊是面無表情,但微微歪了一下頭。
「該怎麼說呢?這很難用一句話解釋清楚。勉強要說的話,算是主從關係吧。」
「可是就主從關係來說,呃……我感覺妳對殿下還挺不敬的……」
坦白說,就伊莉雅對艾妮絲殿下的態度,在正常狀況下就算腦袋分家也不奇怪。可是艾妮絲殿下卻可以容許伊莉雅那樣對她說話,我認為這是因為兩人之間有深厚的信賴才得以成立這種關係。
「因為公主殿下討厭被人尊敬。所以儘管我自己是打心底尊敬她,可是如果不適度開點玩笑,她會喘不過氣的。所以我會那樣亂開玩笑,其實也是在附和公主殿下的希望喔。」
「……是……這樣嗎?」
「是的,所以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是嗎……」
伊莉雅說她自己其實很尊敬艾妮絲殿下。可是殿下討厭被人尊敬,因此才配合採取對方所希望的不敬態度。就結果來說,這也是尊敬她的表現。
雖然這確實是相當奇怪,但我由此也感受到她們之前確實有著一言難盡的關係。
「我自己以前也是個遵循框架的人。」
「……遵循框架的人?」
「是的。我以前對父母的要求從不抱持疑問,父母要我找能攀權附貴的夫婿,我就會那麼做,就算是父母為了換取權勢,要我嫁給看上我的老人時,我也不抱絲毫疑問。」
「……這……呃……」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儘管伊莉雅的語氣就像在說某種輕鬆的話題,但內容卻相當沉重。我無法判斷她所說的內容是否也該算是遵循框架的行為。
「可是我那種心態被公主殿下徹底粉碎了。現在我對家裡的雙親,滿腦子都只有『你們活該』的想法。」
「……妳是個挺有個性的人呢。」
「您過獎了。」
……我剛才那句話並沒有稱讚的意思。這種步調一直被打亂的感覺,讓我不禁用手指搓揉眉間。雖然有短暫產生自己跟伊莉雅很像的想法,但現在感覺只是我想太多了。沒錯,應該就只是想太多了。
「所以說,出自不同於公主殿下的角度,我也同樣為尤菲莉亞小姐擔心。」
「咦?」
「您跟我的差別,是作為一個人,是否被人所愛。」
「作為一個人,是否被人所愛……?」
「是的。會為達成使命以外的事感到煩惱的您,跟我是不一樣的。」
「……因為我會煩惱嗎?」
我正在煩惱嗎……好吧,我其實也明白她說的應該沒錯。也正是因為這樣,伊莉雅才會特地製造這種讓我容易開口的狀況。
「……伊莉雅,妳願意聽我說一些事嗎?我現在也想說點自己的事。」
「好的。」
「我從小就一直告誡自己,不能愧對自己身為下一任王妃、身為公爵千金的身份。雖然這並不是什麼人決定的,可是所有人都希望我那麼做。我一直是那麼認為的。」
當我開始說下去的時候,伊莉雅也沒有停下手邊的事情。她取出擺在保溫瓶附近的茶葉,繼續泡茶。
「……妳剛才說我會煩惱,我想妳沒說錯。我開始覺得沒有人對現在的我有所要求。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立足之地彷彿消失了一樣……」
「所以您是把體現他人要求的理想,視為您自己的價值呢。」
「……我無法否定。」
當我帶著苦笑回應的時候,伊莉雅似乎已經把茶泡好了。撲鼻而來的茶香也讓我的心情更加平靜,我從對方手中接過放在碟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感覺自己正在為是否該處於這種狀態感到焦慮。我知道已經沒有人要求我要像個王妃或公爵千金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聽我說完這些話,伊莉雅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她只是默默地站著。我又喝了一口茶。比起第一口時嘴巴更加適應的紅茶流過喉嚨。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伊莉雅這才緩緩開口。
「尤菲莉亞小姐,您是一位相當明事理的人。」
「?呃、咦……?」
「您不會比那個怪咖問題兒的公主要難搞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呃?伊莉雅?」
「所以請您盡情煩惱吧。那個煩惱的答案只有您自己可以解答。能給出答案的人不會是他人想看到的您,而是您想看到的自己。無論您需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找到那個自己,我相信公主殿下都會為您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就算真的花了無可挽回的時間,反正公主殿下到時也一定會挺身說會照顧您的。」
伊莉雅的話語讓我忍不住抬頭注視她的表情。平常總是一臉平淡表情的伊莉雅,現在正微微揚起嘴角,臉上帶著笑意。
她的眼神感覺十分溫暖。可是我覺得那跟艾妮絲殿下的溫暖有些不同。究竟是差在哪裡呢?我心中產生如此疑問。我想肯定是熱量的差別吧。
艾妮絲殿下的溫暖會讓我產生自己彷彿要融化消失的錯覺。而伊莉雅的溫暖更加溫和,但溫度卻也異常平淡。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樣的感受讓我感覺在自己胸膛內那隱隱作痛的未知情感,彷彿逐漸得到輪廓。
「……雖然我還說不太上來,可是……」
「嗯。」
「……我覺得我很慶幸自己能到這座離宮。」
「是嗎。」
是的。我這麼答覆。我與伊莉雅的對話也在這個答覆後告一段落。可是我很高興能有這次平淡的對話。雖然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就是有這種想法。我很希望有天能用言語去解釋這份感受。
……太好了。我感覺自己總算能好好去尋找自己想做的事了。在我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一股安心與喜悅湧上心頭。我開始相信自己現在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謝謝妳,伊莉雅。我也必須向艾妮絲殿下道謝才是。因為我一直都在接受她的好意。」
「您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這也是公主殿下自己想做的事,因為她是個濫好人。」
聽伊莉雅搖頭給出這種回應,讓我忍不住失笑。我認為用濫好人這個字眼來形容艾妮絲殿下,確實十分貼切。
「真的就像妳說的那樣……那伊莉雅妳也是濫好人嗎?」
「……您說笑了。我只是附和公主殿下的意向罷了。」
「是嗎……伊莉雅,妳可以再多跟我說些關於艾妮絲殿下的事嗎?我一直在接受殿下的好意,為了多少能報答一下,希望能多知道一點關於她的事情。」
「好的,若您不嫌棄,我願意盡可能與您分享……在那之前,還需要茶嗎?」
看到不知何時已經空掉的茶杯,我尷尬地笑著點頭。
感覺我們的夜晚還會再更長一些。
5章 轉生公主持續對魔法懷抱憧憬
帕雷提亞王國的歷史是伴隨著精靈的歷史。初代國王與像神一樣受尊崇的大精靈締結契約,將精靈視為摯友,成為了領導眾人的標竿,並由此產生建國的契機。這個傳說一直被流傳至今。這份偉業就算到現代仍一直為人稱頌。
正因為這樣,帕雷提亞王國將精靈石視為精靈的贈禮,被認為是應當心懷感激使用的資源。從以前無論是幫助日常生活或作為祭典的祭品,都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要採集精靈石,尤其是品質良好的精靈石,必須前往有豐富自然的山林深處才能找到。而在那樣的自然深處當中,存在著被統稱為「魔物」的生物。
魔物與動物擁有相似的生態,然而對人類造成的威脅卻遠大於普通的野獸。魔物與動物的差別,在於能否使用魔法。性情十分兇惡的魔物不但會攻擊周圍的動物與其他魔物,甚至還會攻擊人類。
精靈石的採集工作與討伐魔物有密切的關係。因為不知是有魔物的地方就會有精靈石,還是牠們會棲息在精靈石的所在之處。
無論答案為何,要採集精靈石就必須踏入魔物的地盤,並無可避免地與牠們交戰。正因為這樣,王國才會派遣騎士團為狩獵魔物與採集精靈石的工作提供支援。
然而隨著需求提升,這類工作自然也會需要更多人手。光靠配屬在王國各地的騎士團,很難提供能滿足所有需求的支援。
而在這時嶄露頭角的就是一群崇尚自由與浪漫,人稱「冒險者」的人們。這是一種受國家認可的職業,並且也能得到國家的補助。如果要用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去解釋他們的工作,或許就是雜工。
例如擔任商人在城鎮間往來時的保鏢,或是處理騎士團之類的大型組織不方便處理的瑣碎問題等。因此冒險者是與民眾生活有密切關聯的職業。
而冒險者工作中最風光的部分,就是藉由討伐魔物贏取名聲與財富。雖然討伐魔物是國家會率先處理的工作,但像騎士團這樣的大型組織,在調度起來經常會有不便的狀況。而容易調度的冒險者在這種時候則能更快採取行動。
就連國家組織也經常根據冒險者率先行動後所帶回的情報去擬定對策。因此雖然是個玩命的職業,但報酬也很豐厚。除了莫大的賞金之外,甚至有機會贏得連國家都肯定的榮耀,甚至擠身貴族之列。
正因為這樣,許多追求榮耀的冒險者都會承接討伐魔物的委託。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抓住機會。現實有時也會露出殘酷的獠牙。對某個冒險者集團來說,現在就是他們面對現實殘酷的時刻。
「可惡!可惡!根本沒人說過這裡有那種東西!真他媽的該死!」
一名一身冒險者裝扮的中年男子正氣憤得不停咒罵。
他是長年從事這一行的老手。雖然沒有什麼耀眼的事蹟,但能持續從事冒險者這種工作到這把年紀也不容易。周圍對他的評價是「表現雖不亮眼,但做事十分牢靠。」
他現在正位於一個人稱「黑森林」的地方,這裡是帕雷提亞王國精靈資源的採掘地,也是以魔物棲息地聞名的廣大林地。隨著土地持續進行開拓,讓不少冒險者都擁有在廣大森林內工作的經驗。也因為這樣,這裡也常作為新進冒險者累積經驗的地方。
黑森林這個名稱是來自於高聳樹木形成的陰影。越是進到森林深處,日光就越難以穿過林蔭,甚至有人覺得根本沒人能知曉這座森林的全貌。
雖然在這座大森林彼端有片未開發的山脈群,不過沒有傻瓜會特地前往該處。因為對森林的探索終究是以人類能夠往返的範圍為重點,也因為這樣,仍有不少人對這片森林的環境還算頗為熟悉。這也是為何會是適合新進冒險者累積經驗的地方。
而身為老手冒險者的他,也經常在這裡將自己的經驗傳授給新人。他也會承接負責帶領年輕新進冒險者的教育與監督工作。
教導有志成為冒險者的新人在黑森林活動的守則。這原本應該就只是這樣的簡單工作。至少這名老手是這麼想,跟著他的幾名新手也是這麼認為。可是他們現在卻沒命地在茂密的林地中拔腿狂奔。
沒錯,這群人彷彿就像被某種東西追趕似地死命逃竄。穿梭在林地中的他們,臉上滿是焦躁與恐懼。
「隊、隊長!該怎麼辦?要怎樣對付那種東西啊!」
「想都別想!我們先設法離開森林,一回去就立刻向公會與騎士團回報!」
一名怎樣都不敢停下腳步的新進冒險者驚慌失措地提出疑問。而身為老手的他則是扯開嗓門回應。之所以會忍不住大聲吼叫,或許也是因為難掩動搖的關係。
「可是,騎士團又能拿『那種玩意』有什麼辦法!?」
另一名將他們害怕的對象稱為「那種玩意」的新進冒險者激動地提出疑問。他的叫聲因為難以克制的恐懼而語帶顫抖。
「除了盡量多召集些人手,大概也沒其他辦法了!」
「可是!」
「總不能放任那種玩意搗亂吧!到時別說是村莊,連城鎮都會被牠毀掉的!」
身為老手的他用怒吼回應哭叫的新手們。不過他自己當然也會感到恐懼。然而基於對新人的責任感與長年經驗累積的膽量,讓他克制住內心的恐懼。因為他清楚只有自己才能在這種狀況下達指示,設法帶大家脫離險境。但他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身為老手的他緊緊咬牙,用混雜焦慮的聲音繼續喊叫。那讓他們陷入恐懼的東西,對帕雷提亞王國構成威脅的東西,在那喊叫聲中也透露了那東西的名稱。
「──竟然遇到『龍』了!開什麼玩笑!未免太倒楣了吧!!」
* * *
在我為尤菲製作的亞坎歇爾完成後又過了幾天。完全回歸日常的我又開始從事每天用來活動筋骨的慣例活動。
我在離宮中庭細心舒展筋骨後,便手握魔力劍確認自己的架式。我一一確認身體的每個動作,讓動作符合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我仔細確認每個經過反覆練習而掌握的動作。雖然我一旦埋首研究就會疏於練習,不過平常都會將這樣的架式訓練視為日課持續練習。
最近我因為開發尤菲的亞坎歇爾等事情而有些疏於訓練,所以得趁現在趕快彌補回來。在我確認過所有架式,開始活動身體的時候,尤菲也來到中庭。看到她將亞坎歇爾掛在腰際,讓我感到有些驕傲。
「艾妮絲殿下,早安。」
「尤菲,妳怎麼來了?早啊。」
「殿下在做架式訓練嗎?」
「這是我沒在埋首研究時的慣例活動。畢竟總是坐在桌子前面,身體會變鈍的。」
「原來如此,這是好習慣呢。」
尤菲點頭表示贊同。可是她不久又提出疑問。
「……這樣說可能有些失禮,殿下的動作跟正規的劍術不太一樣,是您自己修改過嗎?」
「喔,妳是問我用劍的架式嗎?」
我為了確認尤菲疑問的意圖這樣回問之後,對方以點頭表示肯定。
「我在基礎部分是跟騎士團學的,不過他們也只有教我基礎。所以我的架式有很多是另外自學的。」
「意思是除了騎士團之外,殿下還有跟其他人學劍嗎……?」
我的答覆讓尤菲歪著頭露出不解的表情。就在這個時候,手裡拿著毛巾與飲料的伊莉雅從尤菲身後走來。伊莉雅直接走到我身旁,用毛巾為我擦臉。
「因為公主殿下的劍術基礎雖然是在騎士團鍛鍊,不過各種動作卻是從實戰學到的關係。」
「實戰嗎?……這樣一說,您確實有擔任過大路施工的監督與護衛呢。」
尤菲露出釋懷的表情。可是伊莉雅卻聳肩嘆氣。
「其實並不只有那件事……」
伊莉雅的話語讓尤菲面露不解。這讓她想開口向伊莉雅問個究竟,可是這時一個身影打斷了尤菲的話語。
認出那是一隻信鴿的我不禁睜大眼睛。直接往我這裡飛來,停到我手臂上的信鴿腳上綁著信紙。
「哎呀,竟然會挑在這種時候?會是什麼事情呢?」
「……艾妮絲殿下,那隻信鴿哪裡送出來的?」
「先等一下,我想先確認內容。因為這是在緊急狀況時才會用的信鴿。」
「緊急狀況……?」
這個答覆讓尤菲皺起眉頭。我是很想答覆她的疑問,不過我必須先確認信上的內容,所以先動手解開信封。信鴿送來的文書內容十分簡潔,讓我立刻能理解狀況。
「……啊哈哈哈哈!」
「……殿下!?」
在看過信上內容後……我忍不住揚起嘴角。之後脫口發出的奇妙笑聲讓尤菲摸不著頭腦地看著我。只是我完全沒有餘力去在意她的反應。
「沒錯,這真的是緊急狀況!真是太神奇了!伊莉雅!我要去準備一下!我得立刻出門一趟!」
「艾妮絲殿下!?您、您要去哪裡!?」
在我正要跑開去做準備的時候,尤菲連忙將我拉住。由於手臂突然被她拉住,讓我險些失去平衡。強拉我停下腳步的尤菲雖然臉上短暫透露出愧疚,不過她很快又重新板起面孔,逼到我面前提出疑問。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這個緊急狀況究竟是從哪裡給出的消息?」
「尤菲莉亞小姐,剛才那是來自冒險者公會的信鴿。」
「冒險者公會!?等等,為什麼冒險者公會的召集訊息會送到艾妮絲殿下這裡!?」
伊莉雅代我答覆之後,尤菲更是吃驚地加大音量。
「因為我是有實質登記過,而且還是高階冒險者的關係嘛。」
尤菲就像一下不能聽懂我話語的意思似地猛眨眼睛。我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取出脖子上那平常被衣服遮住,上面刻有冒險者的名字,外觀也相當精緻的證件。至於上面的名字當然不是本名。
冒險者擁有用來反映實力與地位的階級。冒險者能夠承接的委託是由公會負責管理,能夠承接的工作也會隨階級有所區隔。
而冒險者階級是模仿帕雷提亞王國流通的貨幣等級來區分。依序有銅、銀、金三種階級。最早是先從銅級開始,然後往上是中階的銀級。在更上面的金級則證明那個人是高階的冒險者,在冒險者證件上頭也會有反映階級的塗層。
看到我手裡拿著象徵高階冒險者的金色證件,讓尤菲用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我很能體會她的心情。她肯定是在想為何我會擁有這種東西。
「為什麼公主殿下會變成冒險者!?而且還是高階的金級!?」
「吼唷,我不是說過嗎?就是我說想收集魔物身上素材,最後乾脆去工程現場當顧問的那件事嘛。我當時想說如果乾脆去登記成冒險者,還能順便幫自己賺錢,這樣不就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主意嗎?後來就這樣一直幹下去,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高階冒險者了。只是我拿這個證件給父王看的時候,他不知為何一直抱著腦袋就是了。」
「這是當然的!我完全能體會陛下當時的心情!」
尤菲那讓我耳鳴的大叫讓我忍不住摀住耳朵。我記得這件事被父王知道的時候,好像也是類似的狀況?這種感覺還真是令人懷念。
「呃,抱歉,我其實知道妳為什麼會生氣啦。可是現在不是去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問題在於冒險者公會透過信鴿送來的委託。我想這應該也送到了每個高階冒險者手中。所以與其說這是發給我的委託,其實應該是發給所有高階冒險者。換句話說,也反映出這件事有多麼急迫。
「現在的狀況是真的挺嚴重的。我想事情應該很快也會傳到父王那裡去。」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魔物狂潮來了。而且規模相當大,狀況似乎挺棘手的。」
「魔物狂潮!?」
尤菲發出了充滿危機感的驚呼。凡是住在帕雷提亞王國的人,只要聽到這幾個字就會立刻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這是用來形容魔物因為某些原因大舉湧現的現象。平常為了避免這種現象發生,騎士團與冒險者都會持續討伐魔物,減少魔物數量,但會該來的時候就是會來。
「出現魔物狂潮的原因主要有兩種。一種單純就是魔物大舉出現。增加過頭的魔物互相爭奪地盤,爭輸的魔物為了尋找新的棲息地而大舉出現在鄰近的村落或城鎮附近。另一種則是因為出現了讓魔物被迫成群逃竄的『大傢伙』。」
魔物到頭來仍是生物。既然是生物,由於棲息地並不是無限的,因此當然會產生爭奪地盤的狀況。可是如果波及到人類,那我們當然也必須採取對策。
遇到這狀況的時候,首先非做不可的就是要阻止大量湧現的魔物任意流竄。如果只是有魔物大量出現,只需要做到這點就夠了,但如果是另外有大傢伙出現,那事情又另當別論。
因為除了要應付魔物狂潮,還必須同時處理掉那個大傢伙才行,是相當棘手的狀況。
「大傢伙……意思是有『魔石種』出現嗎?」
「現在就是那種狀況,尤菲。」
在魔物中有一種特別強大,被稱為魔石種的個體。魔物也有種族跟種類,而魔石種是當中類似突變而產生的個體。
魔石種棘手的地方是會使用特有的魔法。雖然會根據種族而有大致上的傾向,不過其中也有特有魔法跟原本傾向截然不同的個體。這也是魔石種危險度特別高的原因。之所以會有這個稱呼,是因為在那類魔物體內會有被稱為「魔石」的結晶體。越是長壽的個體,體內的魔石品質就越高。
也因為這樣,許多被人目擊的魔石種都擁有個別的名稱。之所以會另外命名,是為了避免新進冒險者誤認成是既有的魔物。魔石種大多都是由高位階的金級冒險者負責應對。這也反映出那種魔物的危險性。
「總而言之,現在就是這種狀況,所以我得快點動身才行。」
「等一下!啊!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該先問什麼才好了!為什麼這件事會變成艾妮絲殿下要去處理呢!?」
在我轉身正要走開的時候,尤菲抓住我的後領將我攔住。我的喉嚨被衣服這麼一勒,在發出滑稽的聲音後猛烈咳嗽。轉頭一看,我看到尤菲臉上滿是混亂與焦躁。
「而且殿下您不是不能用魔法嗎!?就算有金級冒險者的身分也太危險了!我不能讓您去一個明知有危險的地方!」
「話說就算是高階冒險者,也是有人不懂魔法的……」
例如亞爾鍾情的席昂男爵千金,她的父親就是一個例子。原本也是冒險者的席昂男爵,是因為表現獲得肯定而受封男爵地位的平民貴族。我之前在聽到席昂這個名字的時候,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是到後來才想起因為他原本是冒險者,所以我才會對那個名字有印象。
當然,在以冒險者身份活躍的人當中也是有人會用魔法。例如無法繼承當家的貴族次男、沒落貴族的後裔、貴族的庶子之類。那種人成為高階冒險者的例子不在少數。畢竟光是能用魔法就是一大優勢。
可是魔法並不代表一切也是事實。像我就擁有魔道具這種武器,那是我經由魔學研究所產生的成果,也是讓我得以成為高階冒險者的力量。
「我能理解妳的想法。我也明白妳在替我擔心。可是就算妳想阻止,我也還是要去。」
「為什麼!?伊莉雅妳為什麼也都不制止殿下呢!?」
尤菲就像在抱怨為什麼都沒人能理解她似地大叫。大概是覺得再怎麼跟我說也沒用,因此將視線轉到伊莉雅身上。
感受到自己被尤菲意識到的伊莉雅嘆了口氣,緩緩搖頭。伊莉雅就用一臉早已死心的表情,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語氣開口。
「很遺憾,公主殿下不是會聽勸的人。您應該也很清楚吧?」
「豈有此理!」
「公主殿下既有身為高階冒險者的資格,也有討伐魔物種的經驗,這些都是事實。現在早就過了能勸阻殿下的時候了,尤菲莉亞小姐。」
「唔……!難道陛下都不會追究嗎!?」
「父王當然會裝作沒看見啦!他老早就死心了呢!」
「哎唷!您的個性怎麼會這樣啦!」
尤菲如此仰天大叫著。不是啦,我自己其實也有不能讓步的理由。不管別人怎樣阻止,我也無論如何都要去對付這次的魔物狂潮。
「尤菲,我是真的很想要魔石喔。」
「……魔石?」
「這次可以確定是因為魔石種所引起。而且還是一個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就鐵定不可能再遇到的對象。所以我要遵循自己的想法,無論任何人來阻止,我都要去。我必須這麼做。」
「……雖然魔石是榮耀的象徵,但殿下應該不是為了榮耀吧?」
尤菲用銳利的眼神對我提出這個疑問。魔石確實是證明一個人曾經擊敗魔物種的榮耀象徵。可是我並不需要什麼榮耀。
「我要的東西就是那顆魔石。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一直從事冒險者的工作,為自己累積到足以成為高階冒險者的功績。」
「究竟是什麼讓您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我現在沒時間好好解釋,只能說我一定要去。對我來說就是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我直視著尤菲那濕潤到看了令人傷心的雙眼回答她。這是一件我不能讓步的事。所以無論她怎樣勸說我都不會讓步,我也沒有絲毫想讓步的意思。帶著這樣的決心的我看著尤菲,只見她長嘆一口氣,垂下了視線。
「……殿下無論如何都要去嗎?」
面對尤菲提出的這個疑問,我用力點頭。我又直視著她一段時間,只見似乎決定讓步的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那至少讓我陪在殿下身邊。雖然是在有騎士團隨行的狀況,不過我自己也有討伐魔物的經驗。請殿下讓我同行。」
「咦!?要我帶妳一起去……呃,可是妳是格蘭茲公爵託付給我的人,如果發生什麼萬一,我又要怎麼跟他交待……!」
「這點艾妮絲殿下應該也一樣才對。有任何您可以,但我不行的理由嗎?」
尤菲的回擊讓我一下說不出話。我完全無法反駁她的說法。如果我在這時說尤菲不能同行,那麼地位比她更高的我在立場上自然是更不該去。換句話說,如果我反對尤菲同行,也等於是反對我自己。總之我就是沒理由拒絕。
「我來這裡是為了當殿下的助手。所以我應該有權利知道您究竟想做什麼。不是嗎?」
「……呵,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答應妳吧。」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我明白這種爭辯繼續下去也不會有所交集。在時間緊迫的現在,我也只能選擇帶尤菲同行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時間慢慢跟妳解釋狀況,所以其他事情等路上再說吧。我要用魔女掃帚直接飛過去喔。」
「…………又得坐那種東西嗎?好吧,我明白了。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聽到要用魔女掃帚移動,讓尤菲稍稍遲疑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又板起面孔,用下定決心的表情點頭。她這樣的反應讓我有些失笑。
「既然都說定了,打鐵要趁熱!這會是一件大工程喔!」
「對了,艾妮絲殿下,關於引發這次魔物狂潮的魔物,您已經有相關情報了嗎?」
「當然有。所以冒險者公會才會連忙派信鴿出來。畢竟這次的對手是個家喻戶曉的魔物呢。」
那玩意就算在前世也被認為是奇幻世界的代名詞。在這個世界則是被譽為絕對強者的知名魔物。光是聽到名稱就會讓人聞風喪膽,而打倒那種魔物能獲得的名聲也令無數人垂涎。那就是我這次要面對的對手。
「──這次的對手是『龍』呢!」
屠龍英雄。就算是在不同世界,同樣是個令所有人稱羨的榮耀。相較於尤菲緊張的表情,我臉上反倒是掛著無畏笑容。
* * *
在接到這份報告時,我正在處理每天都堆積如山的政務文件。
國王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人用恨不得將門敲破的力量敲響。在聽完面如土色的騎士報告狀況後,我實在難以克制自己語氣中的激動。
「有龍出現!?豈有此理?莫非是從山脈另一頭飛過來的!?確定沒弄錯嗎!?」
「很遺憾,奧芬斯陛下!這是冒險者公會正式以緊急案件告知的消息!請陛下指示!」
「唔唔唔唔……!真是禍不單行!傳令下去!以國王的名義召開緊急會議!立刻把所有人給我找來!」
儘管騎士的報告令我十分頭痛,但我還是以國王的身份進行判斷並做出指示。看著那名騎士在接旨便迅速離去後,用手輕撫自己的胃。
「可惡!光是亞爾加德的問題就夠令我頭痛了,現在竟然還會有龍冒出來!」
龍。在這個世界上等同威脅的代名詞。那是令所有人心生畏懼,位於生命頂點的生物。除了異常強韌的肉體外,最棘手的部分,就是會「飛」。
龍的目擊例相當少,鮮少有人看過牠的身影。正因為這樣,當牠們出現時的威脅總是令人膽顫心驚,產生彷彿全身結凍的震撼感。龍的襲擊就算說是天災也不為過。
追溯帕雷提亞王國過去的歷史,也從未有過被龍襲擊的紀錄或傳說。可是其他國家因為這種魔物而滅亡的故事卻廣為流傳。龍就是這樣一種足以構成滅國災禍的魔物。
「冷靜,我得冷靜下來……!可是!我又該如何應對這種狀況……!」
對手是龍。除了單純在生物方面的強大,最棘手的還是能在空中飛行。就算能在地上構築防線,面對會從上空飛越的對手也無從阻攔。
如果會像暴風雨那樣離開當然是最好,但既然引發了魔物狂潮,就是不可忽視的狀況。因為魔物會自相殘殺。
如果引發了魔物狂潮,代表著龍很可能將牠們視為獵物。這時如果人類消滅那些被龍視為獵物的魔物,肯定會刺激到牠。就在我為了該如何應對這個棘手狀況感到頭痛時傳來一陣敲門聲。接著從門外傳來的聲音讓我感到頗為驚訝。
「──父王,是我,亞爾加德。請父王允許入內。」
「亞爾加德!?我記得你應該已經被下令閉門思過……算了,進來!有什麼事!」
聽到這意外的聲音雖然令我產生動搖,但我還是允許他入室。我在門口看到那彷彿壓抑自己所有感情般面無表情的兒子。
從前陣子他當著眾人的面宣告取消自己跟尤菲莉亞的婚約,到遭閉門思過並接受偵訊開始,我這個兒子身上就帶有一股不尋常的氛圍。雖然我知道不能用政務繁忙當藉口,不過實在難以理解他的想法。
(這倒是跟他那個傻瓜姊姊挺一致的……)
我腦中浮現出與亞爾加德形成強烈對比,總是樂觀傻笑的艾妮絲菲亞。在搞不懂究竟想做什麼這一點來說,艾妮絲菲亞確實也總是讓我難以理解,不過亞爾加德更是帶有一種未知的難解氣質。正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亞爾加德主動開口。
「恕兒臣失禮,父王,聽說有龍出現。」
「……真是的,被下令禁足的你究竟是從哪得到消息的?就算是那樣,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用交雜嘆息的語氣詢問亞爾加德的意圖,結果他卻給了一個令我驚訝的答覆。
「請父王允許兒臣參與討伐惡龍的任務。」
「……你在胡說什麼?」
亞爾加德這突然的要求令我不禁皺眉。相較於我表情的變化,他卻面不改色地接著說。
「簡單來說,我想要名譽。」
「名譽?所以你為了獲得名譽打算親自討伐惡龍嗎?」
「是的。我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希望在如願討伐惡龍之後,能得到自己期望的東西作為報酬。那是我不惜冒生命危險也要取得的東西。」
屠龍英雄。那是一個能贏得所有人肯定的偉大榮譽。我懂了,亞爾加德的意思是他想藉著榮耀來如願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確實是能讓人理解的理由。
可是,正因為這樣才更令我感到悲傷。因為我能夠猜到他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亞爾加德,你對尤菲莉亞就那麼不滿意嗎?你就對那個男爵千金那麼痴迷嗎?我實在不懂。我不懂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亞爾加德。你不能收那個男爵千金作為側室嗎?雖然我沒有收側室,但身為一國之君,就算有個三妻四妾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你為何要拒絕尤菲莉亞到這種地步?」
亞爾加德想要取消他與尤菲莉亞的婚約。而且還是為了替尤菲莉亞安上罪名而不惜牽連旁人下水。
我也確認過那些罪狀,坦白說,全都是些怎麼想都是栽贓的內容。這甚至讓我懷疑亞爾加德被愛情沖昏了腦袋。可是他的表現並不糊塗。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並非是火熱的衝動,反而是無情的冷徹。
「父王,現在沒有時間詳細討論我的感情。也不是在要求父王承諾要給我什麼報酬。」
亞爾加德以異常沉穩且冷靜的語氣自述。
「可是,我無法甘於現在的安排。我只是在走他人安排好的道路,依仗他人的施捨前進。這個國家真的需要那種國王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亞爾加德。」
「如果某人有魔法天賦就好了、如果某人是男性就好了。父王以為那樣的耳語都不會進到我耳中嗎?」
亞爾加德的話語令我哀傷地望向地面。因為他這番話語的內容,令我不禁產生各種聯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艾妮絲菲亞與亞爾加德的關係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痕。
在兩人都還是孩子時並沒有這種問題。小時候的他們是一對感情融洽到總是形影不離的姊弟。甚至有過一段艾妮絲菲亞總是拉著亞爾加德到處闖禍,兩人一起嬉鬧的時期。可是自從艾妮絲菲亞發現魔學這條路之後,這樣的關係就逐漸扭曲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艾妮絲菲亞雖然沒有魔法天賦,但具備革新的想法與實現自己想法的行動力。亞爾加德的處境也正因如此而顯得尷尬。因為這開始讓旁人批評他並沒有任何出色的天賦。而當我煩惱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姐弟倆的關係早已經產生巨大的鴻溝。
關係已經破裂到無法挽回的姊弟開始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艾妮絲菲亞甚至主動放棄了王位繼承權,甘於現在的處境。她成為人人口中的怪咖公主、沒有公主樣的傻瓜。然而我卻認為那可能是艾妮絲菲亞出於對弟弟的善意,才刻意營造這種形象。
她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為了讓身為王子的亞爾加德能順利繼承王位。我認為艾妮絲菲亞是刻意讓人覺得她沒有能扛起王位重任的資質,藉此讓我能無所顧慮地去培育身為正統王位繼承者的亞爾加德。我也認為自己的使命就是守護這個有天會由自己孩子繼承的國家,並一直為這個使命傾注心力。
為了幫助相較於姊姊而顯得平庸的亞爾加德,我期望讓尤菲莉亞成為他的伴侶,為他鞏固統治地位,因此向格蘭茲做出提議。我努力控制國家內部的派閥鬥爭,為了替未來構築平穩基石而煞費苦心。
然而在這段時間,無論從好壞兩方面來說,艾妮絲菲亞都展現出備受矚目的表現。身為魔學這種異端學問的提倡者,讓她遭到許多人的輕蔑,不過她的想法也獲得了一定人數的理解。
所以肯定會有人在背後耳語。如果艾妮絲菲亞擁有某些條件,說不定就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我也知道有人會拿她與亞爾加德比較。
可是就算有這些耳語,亞爾加德仍是無可動搖的王位繼承人。在我以國王身份即位時,這個國家正處於風雨飄搖的時期。光是回想起那個時代,就不禁想起許多令我感到悔恨的抉擇。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承受類似的痛苦。
我自認自己盡其所能地給予他一切,然而我卻沒有嘗試理解接受那些恩惠的亞爾加德會有什麼想法。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令我慚愧到無地自容。說老實話,我感覺自己快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了。
儘管如此,我終究是國王。就算可能會因為某些障礙裹足不前,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走回頭路。
「亞爾加德,我相信如果你能得到討伐龍的名聲,確實能讓地位堅如磐石。在這樣的前提下,如果要說我有什麼期望,現在我最希望的是有更多願意為國出力的人。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有賭上性命的覺悟嗎?」
「有。我的所有提議都是建立在覺悟之上。」
「很好。那我會為你安排的。我特別允許你在接下來的緊急會議中列席。然後……」
正當我跟亞爾加德的對話進行到一半,再次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話語。第三次被敲門聲打斷思緒讓我難掩煩躁。就算狀況再怎麼緊急,接連三次也太誇張了!我在不耐之下對門外的人發出怒喝。
「這次又是什麼狀況!」
「陛、陛下!不好了!是跟艾妮絲菲亞公主有關的消息!」
騎士驚慌的報告聲讓我心頭猛烈湧現一股不祥的感覺。我腦中立刻浮現女兒滿臉笑容向我炫耀自己發明品的光景。而在我回想到的景象中,她手拿的是……
「有人目擊到公主殿下與尤菲莉亞公爵千金,搭乘先前那個魔道具飛出王宮!」
我猛然想起那丫頭確實擁有冒險者身份,而且還是高階資格。假如我沒記錯,在國家面臨危難時,高階冒險者會優先收到公會以緊急委託方式發出的通知。
想到這裡,我突然感覺一股惡寒竄過全身。我希望只是自己多心。可是現在看來怎麼想都是我最不願發生的狀況。
「艾妮絲菲亞往哪個方向去了!快說!」
「似、似乎是往黑森林的方向去了!」
「……那可惡的蠢丫頭────!!」
此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今天最為強烈的一次頭痛,用全身力氣發出怒吼。
* * *
「哈啾!唔~這樣吹風真的比較冷呢。尤菲還好吧?妳會冷嗎?」
「……真虧您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這麼悠哉呢,艾妮絲殿下。」
雖然我已經相當習慣這種承受強風飛行的感覺,不過尤菲當然就沒有這麼好過。現在她正緊抱著我的腰,身子緊緊貼在我身上。想到可能會摔下去,也難怪尤菲會這麼緊張。
在這種緊貼狀態下感受尤菲的體溫,也算是一種奇妙的體驗。除了體溫之外,我彷彿還能聽到她的心跳,也因為強風讓身體變冷的關係,讓我能更強烈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只是太過意識對方,感覺自己會開始湧現一些糟糕的念頭,所以我甩了甩頭讓自己重新振作精神。
這根魔女掃帚能用比馬更快的速度移動。為了還不太習慣在天上飛的尤菲,我已經控制了高度,不過這種能夠飛越障礙物的移動方式,還是足以讓我們一路暢行無阻地朝目的地前進。
「艾妮絲殿下,我有一件事想跟您確認。」
由於從後方緊抱住我的關係,所以尤菲的聲音是緊貼著我耳朵傳來。雖然這讓我感受到耳朵有些發癢的刺激,但也不能因為這樣而悶不吭聲。我保持望著前方的姿勢開口回應。
「妳有什麼想問的嗎?」
「就是殿下您想要魔石的理由。您之所以成為冒險者,就是為了魔石吧?」
「其實我當冒險者的理由也不只為了魔石啦,跟一些魔物的素材也有關係。」
由於我的研究並非是得到國家認可的東西,因此必須自己籌措經費。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收入。其實在提供某些魔道具的時候,也會得到一些研究預算作為國家對我的報償。
可是國家提供的資金畢竟是必須用在人民身上的東西。儘管就結果來說魔道具能帶給人民幫助,但魔學終究是我個人的研究。考慮到這個國家的風氣,我的研究也不能太過高調。
「不過魔石或許算最主要的理由吧。因為那個素材跟我現在最熱心研究的東西有關。」
「是要將魔石當成素材嗎?可是魔石究竟能怎麼……」
「這是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的東西,所以我很少提起。這樣說好了,尤菲妳認為魔石是什麼樣的東西?」
對於尤菲的疑問,我反而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也就是魔石究竟是什麼東西?尤菲先是想了一下,接著給出答覆。
「對擁有魔石的魔物來說……該說是一種類似核心的東西嗎?」
「一般都是這樣認為的。擁有魔石的魔物之所以會強大到被視為威脅,據說是因為這東西能讓魔物施展特有的魔法。可是又為何會有魔石這種東西呢?為何會成為魔物的力量來源呢?基於這些疑問,我也有對魔石進行過一番調查。」
「那麼殿下會想要魔石,也是知道某些跟它有關的秘密嗎?」
「對。我知道魔石是在魔物體內變質的精靈石,可以算是精靈石亞種的東西。」
「這……!?殿下的意思是,魔石是某一種精靈石嗎!?」
尤菲在我耳邊發出驚呼。這讓我嚇了一跳。不過她這樣的反應也在我預料之內。所以並沒有因此分神讓飛行亂了方向。
「沒錯。魔石是魔物吸收精靈後,在體內變質的精靈石。所以魔石種的魔物是因為擁有魔石,因此得以使用特有的魔法。」
「……這種說法實在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所以我才說沒人會信嘛。」
精靈石對這個國家來說是神聖的產物。就算要說從會危害人類的魔物身上取出的魔石,是精靈石亞種也不會有人肯信。就算說了,也只會被人視為荒誕無稽的想法,嗤之以鼻罷了。所以這個研究結果我也只有讓極少數人知道。
「就像精靈石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引發對應屬性的現象一樣,魔石也能在注入魔力後發揮力量。可是魔石是與魔物有密切連接的東西,光是注入魔力並不會有任何效果。」
「那殿下有找到如何利用魔石的方法嗎?」
這應該正是尤菲她想問的問題。雖然我對她做了一些關於魔石的說明,不過光是這樣,也難怪會認為魔石是無法利用的東西。況且也沒有人實際利用過。
「要讓魔石發揮作用,必須要有能承接魔石作用的媒介。至於要說該怎樣利用,我認為只要將魔石用在自己身上就行了。」
「用在自己身上……?」
尤菲抱住我腰部的雙手加重了力道,這讓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她把身子往前傾跟我貼得更近。
「那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不對,就算可以辦到,不會太過危險嗎?」
「我有好好做過臨床實驗啦!放心吧!安全性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相關技術也是從我開始以冒險者身份活動的時候就已經確立,所以早就不是問題了。」
「……您做的事情實在對人的心臟不好。我很能體會陛下的感受。」
儘管聽到尤菲在後頭發出像要忍不住抱頭的嘆息,不過我也僅能以苦笑回覆她這樣的反應。因為我也很清楚自己很讓其他人煩惱。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我就不能使用魔法嘛。」
「……艾妮絲殿下?」
我的話語讓尤菲的語氣中透露著不安。可是我並沒有停止說下去。
「魔石的力量,說起來就是那個魔物特有魔法的來源。那並不是藉由向精靈祈禱所產生的東西。對擁有魔石的魔物來說,那也是牠們存在的證明。魔石種的特有魔法就是那樣的魔法。這也是我想得到魔石的原因。因為對於我這個無法藉由精靈正常運用魔法的人來說,如果想施展魔法,魔石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實現使用魔法的願望,也是比什麼都要能證明我之所以是我的目標。因為我無法忘記自己的原點。
無論怎樣煩惱,我都不會忘記自己是什麼人。這是從我想起前世,對魔法懷抱憧憬,然後被迫面對自己沒有魔法天賦的現實時,就已經開始的一項挑戰。
「……這就是想從龍身上取得魔石的理由嗎?」
「對啊。而且對手可是龍呢!」
我相信自己的語氣中肯定充滿期待。對尤菲來說這可能是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狀況,然而我卻難掩興奮。「龍」這個名字對我就是有如此難以抗拒的誘惑。
「不只是魔物,甚至是被視為近乎所有生物頂點的龍。那種魔石是我求之不得的東西。光是想像有機會用自己的技術去控制那種力量,就實在難以無法克制心裡的興奮呢。」
「殿下在這裡頭有什麼想追求的東西嗎?」
我隱約感覺尤菲抱住我腰部的力量有所變化。雖然她依舊緊緊抱住我的腰,但卻有擁抱勝於逼問的感覺。
「您的魔學相當令人驚艷。魔道具也能造福百姓。可是運用魔石的技術卻讓我感到害怕。因為那豈不是等於把魔物的力量放到自己身上嗎?」
「……是啊。尤菲妳說得沒錯。如果要說這是把自己變成魔物的技術,我也無從否認。」
「……就算明知是這樣,殿下仍要追求那種東西嗎?究竟是為了什麼?」
尤菲認為這是可能會讓自己變成魔物的禁忌。而我究竟又為了什麼不惜使用這種手段?在我心中對這個疑問早有答案。因為那是一直長留在我心底的願望。
「因為那是我的心願。如果我沒法用正常的方式使用魔法,那我也只有這個選擇。因為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心願。」
「艾妮絲殿下的心願?」
「我想成為魔法師。我想讓人知道魔法是為了給人帶來笑容而存在的東西。就算我的魔法跟其他人不一樣也無所謂。我希望魔法會是能夠對抗威脅的力量,也能用來開發能讓生活更便利的道具,讓大家臉上帶有笑容。我就是想成為那樣的魔法師。那並不是一個我會因為自己不能正常使用魔法就輕言放棄的夢想。」
沒錯。從變成現在的我之後,就一直無法抹去內心對魔法的憧憬。雖然有時甚至會認為這是一種詛咒,不過這也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想法,所以無法否定這個念頭。
「我很想知道在實現這個心願之後能看到什麼。我想確認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世界上說不定還有其他跟我朝相同目標努力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那些人的先驅。」
正因為這樣,我用像祈禱的方式對尤菲說出我的想法。
「我希望妳不要阻止我。直到妳怎樣都認為我是錯的,覺得我真的無可救藥的那一刻。相信尤菲妳到時候一定能拉住我,這也包含在我的盤算當中。因為妳是正統派的天才嘛。我當然也不想搞到讓自己成為全民公敵。」
「……是殿下曾有這種經驗的意思嗎?」
「因為就算我不想那麼做,也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想做的事。所以我總是會去設想各種可能的狀況。甚至還想過乾脆離開這個國家呢。」
在帕雷提亞王國認為魔學是異端。在這個將精靈視為朋友,認為應當崇敬精靈的國家裡,對我這種把精靈石視為道具,想徹底解明神秘的異類抱持反感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我也曾有一些不好的回憶。也曾好幾次感到懊惱、難過到想乾脆拋下一切。我要在這個國家生存非常困難。越是想堅持自己的想法,就越會遭遇更多痛苦。儘管如此,我之所以在這裡的理由卻十分單純。
「可是我還是很喜歡這個國家。這個國家有令我嚮往的魔法,有就算我不能使用魔法還擁有異端想法,仍願意接納我的雙親,還有我在從事冒險者工作時接觸到的國民。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歡這個國家伴隨魔法發展的文化。」
就算有人討厭我,就算那些能用讓我羨慕不已的魔法的貴族再怎麼疏遠我,我依舊沒法拋下自己嚮往魔法的感情。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如此深愛在這裡的人。
無論別人怎樣說我是異端的怪人,我仍是這個國家的公主。正因為身為王族,才能將魔學的研究推展到現在這種地步。所以至少在還能算回報的範圍內,我也希望能為這個國家盡一點貢獻。
「龍會飛,這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嚴重的威脅。就算是在帕雷提亞王國,能對抗那種魔物的人也很有限。而且那種人都是這個國家的重要財產,但與龍交戰就可能失去他們。所以我才要挺身而出。因為我擁有能在空中飛的技術,也能夠與龍對抗。雖然最重要的還是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不過再怎麼說,我都認為自己還有身為王族的自覺。」
「……艾妮絲殿下,您真是……」
「而且魔法師是要為了他人的笑容施展魔法的!所以我很想說我的魔法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準備的啊!」
我盡可能將自己的想法都傳達給尤菲。仔細想想,我甚至沒有對伊莉雅或父王說過這麼多心裡話。真不明白為何尤菲會是讓我第一個想表明這些想法的對象。
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有什麼連我都沒有察覺到的理由……算了,管他的。
因為尤菲是跟我一起來的人,所以才會想告訴她這些。這都是我之所以能成為我的必要選擇。這是我之所以能成為我所必須去做的事。希望尤菲能瞭解我這樣的想法。
尤菲在這時將全身都靠到我身上。我們原本就緊靠在一起的身體變得更加緊密。尤菲緊抱我身軀的雙手更加緊緊摟住我。
「我一直都是理所當然地在使用魔法。從來沒想過魔法究竟是該為了什麼去使用的。所以在我眼中,殿下是個無比耀眼的人。」
從尤菲話語中感受到的感情,讓我短暫摒住呼吸。那切實的話語甚至讓我差點忍不住轉頭回望。
「我也想看到在殿下心願實現後的結果。我想知道如果跟您一起走同一條路,究竟能在道路彼端看到什麼。」
「尤菲……」
「我覺得在跟殿下一起走的這條路上,肯定能發現自己欠缺的東西。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請殿下千萬要珍惜自己。您的心願肯定是非常尊貴的。可是我感覺那種想法可能會把您越帶越遠,讓我感到害怕。我好怕會失去您。」
尤菲手臂上的溫暖與她說出的話語,觸動了我心底的某種感情……啊,我明白了。這或許就是我會對她傾訴想法的原因,感覺自己說不定已經找到了關於這個疑問的答案。
我還沒辦法清楚用言語去解釋。可是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十分接近答案。就像尤菲想從我身上尋找答案那樣,我也想從她身上找到解答。尤菲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魔法師的天才。體現我理想的她,身為貴族千金也很完美。
可是我越是瞭解尤菲,就越明白她作為一個女生其實十分笨拙,是個會讓人放心不下的女孩。
也許正因為她是讓我抱持好感的對象,所以才會想讓她看到我選擇的道路。而也正因為她站在我無法選擇的道路上,才更讓我有如此想法。現在尤菲也希望看到我所選擇的道路究竟會通往何方。她這樣的話語,對我來說是勝過一切的鼓勵。
「放心,我不會死的,我也不打算在這裡停下來。所以,尤菲,妳就盡量跟我一起去看這條路會走到哪裡吧!就算是龍,也只不過是幫我暖場用的貨色罷了!」
「……雖然殿下這樣說也挺令人頭痛的,但就按照您的意思吧。這或許就是您該有的模樣吧。其實我明明覺得這麼做很瘋狂,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現在不該阻止您。既然這樣,那我就奉陪到底吧。請讓我以助手的身份跟在身邊。」
尤菲用帶著笑意的語氣這麼說。那是讓我有點想回頭確認她表情的開朗聲音。這令我也忍不住高興到發出笑聲。
在要去對付龍的路上,我們這樣的對話或許有些荒唐,但對我來說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確認。希望尤菲也能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尤菲!我們再快一點!我想加快速度,可以麻煩妳用風魔法提供支援嗎?」
「總算有機會像個助手一樣跟殿下合作了……還請您不要失控喔。」
雖然尤菲這麼說,但在心情這麼愉悅的時候,感覺自己就算失控也不奇怪。我在閃過這種想法的同時,也感受著那股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
* * *
有龍出現的消息,是由幾名發現牠的冒險者在平安返回城鎮後回報給公會。接到報告的冒險者公會也立刻進入警戒狀態,並向各處發出通知。
沒過多久,便有許多人開始感受到魔物狂潮即將到來的徵兆,無論是駐守在黑森林附近的騎士團,或是在附近活動的冒險者,也都為此繃緊神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對這些人來說,光是魔物狂潮就已經是能充分挑起危機感的狀況,偏偏這次引發的原因還是無人不曉的龍。
「動作快!快讓村人避難!佈好陣式!一定要趕在魔物狂潮到來前完成!」
「喂!別礙事!小心點!」
「把能用的藥通通拿來!這種時候吝嗇可是會出人命的!」
吼叫聲此起彼落,所有人都為了即將到來的戰鬥四處奔走。而在這樣的混亂當中,有一群人顯得不知所措。
這群人就是平安從黑森林返回城鎮,並將看到龍的消息回報給公會的新進冒險者。
「現、現在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對手可是龍與魔物狂潮耶。」
「還能怎麼辦啊,我們也只能留在這裡跟大家一起戰鬥。」
相較於陷入恐慌的新進冒險者,老手冒險者用無比平淡的語氣給出這個答案。這讓他們全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那名老手。
「就算現在逃跑,如果被魔物狂潮從後面追上也同樣死路一條。留在這裡跟騎士團並肩作戰才比較有機會活下去。」
「可、可是,隊長!對手是龍跟魔物狂潮耶!?我們能起到什麼作用嗎!」
「我能體諒你們會有這種想法。所以你們要跟避難群眾一起走也無所謂。只要用護衛的名目,應該就不會有人為難你們了。」
「……但隊長要留下來嗎?」
「其實我很清楚現在應該是要閃人的時候。」
面對新人的疑問,身為老手的他臉上露出苦笑。他接著誇張地聳了一下肩膀。
「這次的對手太糟糕了。既然怎樣都是一死,在臨死前靠著蠻勇賭一把,死得也甘心一點。用這場戰鬥為我這個從來沒在冒險者生涯裡有亮眼成就的人生餞別也不錯。反正原本就打算在帶完你們這幾個小子後,就差不多該退休了。」
聽到老手聳肩說完這番話,其中一名新進冒險者往前站了出來。在他臉上不僅帶著困惑,還帶有幾分對老手的憤怒。
「你不是說成為一名好冒險者的訣竅,就是要懂得保命嗎!你不是教我們與其貪圖名聲,更要愛惜性命嗎!你還教我們只要命還在,就不怕沒機會重新來過!這些不都是隊長教我們的嗎!」
「嗯,你說的沒錯。不過如果我們全都跑了,搞不好會被人烙上膽小的烙印。就算對手是我們根本應付不來的魔物也一樣。可是只要我一個人留下來,這件事甚至有機會被傳為佳話。」
老手拍了一下那名新進冒險者的肩膀,用彷彿目空一切的表情說著。這讓他瞬間明白了老手的用意,只見他緊閉著嘴唇,一臉喘不過氣的模樣。
「你們可以把為我報仇的想法,或把這天逃走的懊悔,當成自己成長的動力。怎樣?這樣聽起來還不壞吧?」
老手的話語讓所有人都不發一語。站到他面前的新進冒險者不知是基於不甘還是恐懼,將拳頭緊握到微微打顫。沒過多久,其中一人發出哽咽的聲音。
「可是,如果是那樣!就算我們留下來也可能會被說成是不知進退的蠢蛋,就算逃走也一樣可能會被說成是膽小鬼吧!不管怎樣都沒有好下場嘛!」
「冒險者就是這樣的行業。所以才要懂得保命,因為死了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等機會來了,你們得要賣命去掌握住。所以我才教你們要珍惜性命。」
「……你平常總是對我們大吼大叫的,但這次卻好聲好氣的呢,隊長。」
「我想說至少在臨死前讓你們覺得我是好人嘛。冒險者都是很愛面子的。」
聽到老手的答覆,讓那名瞪著他提出疑問的新手緊咬嘴唇。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傳來像咆哮的聲音,並且還能聽到類似地鳴的聲響正逐漸靠近。這些訊息全都挑起這群冒險者內心的恐懼。恐慌的情緒讓他們甚至想立刻拔腿逃命。
「你們還有時間發抖嗎!敢自稱是冒險者,就要懂得用自己的腦袋採取行動!!」
「結果還是罵人了嘛!可惡!!」
老手的話語讓站在他面前的新人用像想哭又想生氣的表情喊著。如果不是這種狀況,大概也沒法逼著這些小伙子迅速做出判斷吧。老手在內心苦笑。
就在老手想著這些人可能還需要他多吼幾聲,正準備扯開嗓門的時候,他們聽到另外一陣不同於魔物狂潮逼近的喧嘩聲。
「──借過、借過!我來了!」
這個聲音的語氣與眼前的狀況顯得格格不入,也正因為這樣,讓這個聲音清楚傳進每個人的耳中。而且聲音竟然還是來自上方。下一瞬間,兩名少女的身影從天而降。
「……怎麼可能?不會吧?」
老手的反應雖然有些茫然,但在他語氣的最後卻透露出喜色。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兩名從天而降的少女身上。那手握看似掃帚的奇妙器具,抬頭挺胸的身影,是這名老手再熟悉不過的光景。
就連先前到處奔走的騎士們也都停止了吼叫,四周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兩名少女的其中一人,有著一頭被認為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髮絲。所有人都能理解那所代表的意義,這也代表所有人都清楚那名少女的身份。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一臉茫然的老手冒險者就像看到什麼滑稽的事情似的,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了!對了!以妳的本事,就算人在王都也趕得過來嘛!這會不會太扯啊!?喂!你們幾個看清楚了!是笨蛋!笨蛋來了!而且還是個史無前例的大笨蛋呢!」
看到老手從先前的絕望瞬間轉為滿臉喜色,讓新進冒險者們都感到困惑。不過絲毫不理會他們的困惑的老手接著說。
「她是只要哪裡有珍奇魔物,就會真的像一陣風一樣突然現身的怪人!會運用各種奇妙道具戰鬥的怪咖!雖然是個美人胚子,但卻是我國史上罕有的問題兒!因為沒有掩飾髮色而讓人認出身份,讓她得到『狩獵的土匪公主』這樣的稱號!!」
「──是誰!剛才是哪個人說我是土匪的!?我不是說過很多遍嗎?頂多只能說我是瘋狂公主啊!!」
似乎不太能接受那個稱號的少女立刻大聲抗議。她正是身為王族,但卻不會魔法,還因為沒有王族風範的個性與表現,讓自己惡名遠播的問題兒。但同時也被國民帶著敬意與親近感用稱號稱呼的人。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公主,她正是能突破眼前困境的希望。
* * *
在結束空中之旅來到前線,我立刻就被不知哪個傢伙用那個不名譽的稱號叫我。土匪是什麼意思?我才沒有那麼過份呢!如果用瘋狂公主來形容我身為魔道具開發者的身份,我還可以接受的說!我到底哪裡像土匪了!
「艾妮絲菲亞殿下!?連公爵千金尤菲莉亞小姐也……兩位為何會在這裡!?」
一名從盔甲裝飾來看像團長的騎士率先前來跟我們搭話。
對方臉上透露出相當複雜的情緒。雖然我以前就有以冒險者身份跟守護黑森林一帶的騎士團合作,但像這樣突然出現,也難怪會讓對方感到困惑。
「我是接到給高階冒險者的緊急召集才趕來幫忙的。對了,在我身邊的尤菲是同行的助手。」
「下官明白艾妮絲菲亞殿下擁有高階冒險者的身份,可是殿下貴為王族,實在不宜在此地久留!這次的魔物狂潮非同小可!」
「這是說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艾妮絲殿下就算在這裡出現也不奇怪嗎……」
在我身旁的尤菲雖然小聲吐嘈,但我決定華麗地忽視。這並沒有什麼不合理嘛。這可是能取得大量魔物素材的機會呢。儘管我在腦中這樣辯解,不過我只是努力掩飾心裡的想法,清了一下嗓子後開口。
「你應該很清楚用王族之類的藉口跟我說教也只是浪費時間吧?現在狀況怎樣?」
「……啊!真是的!殿下雖然令人覺得可靠,但實在是個對人心臟不好的人呢!現在騎士團的所有成員正與當地的冒險者聯手構築防衛線。可是……」
「我明白。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還有辦法應付,但後面還有龍。就算在這裡靠防衛線擋下魔物,只要龍加入戰局,肯定免不了陷入混亂。」
「……是的。到時肯定會有極大死傷。最糟的狀況,甚至可能全滅。」
面對騎士團長神色緊張地給出如此答覆,我也點頭同意他的看法。狀況果然不妙。
「可是如果不抵抗,村鎮依舊很可能在湧出的魔物蹂躪下產生巨大傷亡。而且要是讓龍從上空飛越,不僅是鄰近的村鎮,甚至有可能會波及王都。所以最好能在這裡就把龍給擋下。我沒說錯吧?」
若是一般的魔物狂潮,只要拉起防衛線並採取迎擊態勢就能應付,但這次最主要的問題,還是跟在後面的龍。
而且魔物有互相捕食的傾向。不清楚這種行為是為了吸收力量,還是單純為了爭奪地盤。無論是基於何種理由,魔物彼此間的爭鬥相當激烈。如果是魔石種,大多都是單獨且強大的個體,很少會成群行動,而且還會主動襲擊附近的魔物,彷彿像把牠們全視為自己的獵物。
這也是魔石種經常會是引發魔物狂潮的原因,而這次的對手偏偏又是會飛的龍,因此就算想要打防衛戰,也會被從上空飛越,導致防線失去作用。可是如果讓龍追著被牠視為獵物的魔物闖入戰場,也難以避免局勢陷入混亂。
可是,現在這裡有我這個可以說是我國唯一一個「能飛的戰力」。
「恕下官先請教殿下一個問題。您是認真的嗎?不,您是清醒的嗎?」
「我是也很想反問很多問題,不過我很認真,也很清醒。如果龍出現了,我會負責對付牠的。」
我的答覆讓看著我的騎士團長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他皺起眉頭猶豫不決了好一段時間。騎士團長這樣的反應讓我不禁無奈地笑了。知道有人顧慮我的安危是很令人感激,但現在畢竟不是能那麼做的狀況。
「我想以你的立場,換這種說法你應該比較容易接受吧?這是我身為帕雷提亞公主所下達的命令。在我對付龍的時候,麻煩你們擋住魔物狂潮。啊,我也會參與打頭陣的工作,到時麻煩計算我能分到素材喔!」
「……殿下您真的是……如果下官能使用那個魔道具,是很想說乾脆由下官去對付龍就好了……」
「讓不習慣飛行的外行人去打空戰,那太沒道理了啦。」
「下官認為讓王族飛上天去跟龍交手才更沒道理呢。」
雖然騎士團長這個答覆讓在我身旁的尤菲也點頭附和,但我決定裝聾作啞。不管怎麼說,這是我以公主身份下達的命令,因此這些人也有了他們是聽令行事的大義名分。應該是吧。
「總之真的沒時間了。我打算打游擊戰,在龍出現前就麻煩你們全力備戰跟提供支援。等到龍一現身,魔物狂潮就要麻煩你們接手了。」
「如果說這是命令,那下官也只能聽令了。況且就算想勸阻殿下,您應該也不會聽勸。反正這次您也沒有事先知會陛下吧?」
「……我、我有請伊莉雅代為轉達了啦。」
對於我這個牽強的答覆,尤菲跟騎士團長都用「問題不在那裡吧?」的眼神刺向我。
「話說回來,殿下竟然連打頭陣都要參加……在跟龍交手之前,是不是盡量避免無謂地消耗體力會比較好……」
「這樣我能拿到的素材不就少了嗎!?」
「啊,是……下官明白了……」
騎士團長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點頭答覆。魔物狂潮可不常見耶!?好吧,要是太常出現也是大問題,所以不常發生也是好事啦。
可是若不是這種機會,也很難一口氣拿到複數素材嘛!我又不是拿冒險者當正職的人。
「另外,呃……公爵千金也要同行嗎……?」
「是我主動要求同行的。」
「……殿下需要護衛嗎?」
「你們有不會扯我後腿的精銳嗎?」
「哈哈哈,殿下說笑了……下官明白了,所以這是不需要護衛的意思。」
騎士團長用帶著嘆息的苦笑回答。我高階冒險者的身份可不是擺好看的。雖然這有點像在自誇,但我自認在這個國家裡也算是頂尖好手。
雖然是題外話,就算面對會用魔法的貴族,我也有碾壓對手的自信。應該說貴族大多都是習慣待在後方施展魔法,雖然也有些人基於嗜好練習劍術,但只要不是以成為騎士為目標鍛鍊劍術的貴族,一旦演變成肉搏戰也不是我的對手。
而且就某種角度來說,我可以算是魔法師的天敵。我的魔力劍不同於普通的劍,有能切散魔法的附屬效果。雖然沒辦法對付伴隨實體的魔法,但我的魔力劍是能與魔法對抗的武器。以前跟會用魔法的高階冒險者進行模擬戰時,就曾讓對手因此滿腹牢騷,現在回想起來還真令人懷念。
「真要說起來,我反而比較像尤菲的護衛吧。尤菲,妳在附近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可以施展大規模魔法殲滅魔物吧?」
「……我會全力以赴的。我承諾一定會拿出不辱個人名聲的表現。」
「很好,這樣一來有其他護衛反而礙事。我會邊擔任妳的護衛邊吸引魔物,妳到時候就用魔法殲滅魔物吧。」
「好的。」
「如果看到龍出現,我們就先撤退讓你們接手對付魔物。然後我再去跟龍交手。在龍出現之後,尤菲妳可以也待在後方提供支援嗎?」
「……殿下打算獨自對抗龍嗎?」
「因為要進行空戰嘛,妳能在那種狀態下支援我嗎?」
被我這麼一問,尤菲立刻皺起眉頭,顯得面有難色。這個世界還沒有空戰的概念。要是被支援的人誤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與其冒那種風險,讓她的力量用在殲滅魔物狂潮上還比較有效率。
「如果把魔物狂潮殲滅,龍說不定也會撤退。這是效率的問題。妳應該懂吧?尤菲。」
「……有些事情就算懂,在心情上還是很難接受的。」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都是我才害妳有現在這種表情。在這樣的前提下跟妳保證,我不會有事的。」
「……我相信您。艾妮絲殿下。」
我將手放在尤菲肩膀上說完話後,她便抓住我的手,接著就像祈禱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用額頭貼著我被她握住的手。我們就這樣維持了一段時間,不過在聽到遠方傳來魔物狂潮逼近的聲音後,尤菲也鬆手對我說。
「我們動身吧,艾妮絲殿下。」
「嗯。我很期待看到妳展現實力喔。」
我還不清楚尤菲真正的實力。所以我其實很期待看到她會有何等表現。
「還請兩位務必保重。祝兩位旗開得勝。」
「騎士團長,你也一樣要保重。要是少了你,我以後來黑森林會很不方便的!有空再一起喝茶喔!」
我開朗回應帶著嚴肅表情對我們行最敬禮的騎士團長之後,便帶著尤菲一起往森林的方向跑去。銜接黑森林入口與防衛線的道路周圍是一片平原,我可以看到大群魔物穿過森林間的每個縫隙,一股腦地湧向平原。感覺再過不久大群魔物便會衝出森林,對防衛線造成衝擊。
「哇,數量好多喔。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這就是很讓人開心的狀況了!」
「有哪個公主會因為魔物狂潮感到開心的……」
「當然是怪咖公主啦。」
我如此回答正在嘆氣的尤菲,同時也不忘從懷中取出一個攜帶用的瓶子。看到瓶子裡頭裝的藥丸,尤菲不禁皺起眉頭。
「……艾妮絲殿下,那是什麼?」
「這是我研究的精華之一。只是這跟魔道具不一樣,是不能公諸於世的東西。這是把魔石弄碎再摻進其他藥材製成的藥。我自己是稱為魔藥啦。」
畢竟這玩意有點類似前世的毒品。在確定採用這種形式之前,嘗試的階段也讓我吃了很多苦頭。
可是這是相當危險的技術,不能讓這玩意普及。我之所以使用魔藥這個稱呼,其中也包含警惕的意味。
「那是用魔石製成的藥嗎!?」
「沒錯。裡面當然還有其他東西啦。只是攝取過多會有不良影響,所以光是調藥就花了我好幾年時間呢。」
「……我們晚點得好好聊聊這件事。」
尤菲用嚇人的表情瞪著我。我聳肩不去理會她的反應,接著將一粒藥丸放進口中。
「喔,對了。這玩意雖然有些副作用,但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的沒問題吧!?」
「安啦、安啦。只是會有些亢奮,還是該說會有點喪失理性,總之就只是那樣啦。」
「為什麼我聽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安心!?」
我在尤菲的抱怨聲中豪爽地咬碎嘴裡的藥丸。坦白說藥丸在被咬碎後的味道實在很糟。但還是強迫自己硬是把那讓人感覺不適的味道給吞下肚。
魔藥在轉眼間便發揮作用。在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之後,隨之湧現的是高潮般的幸福感。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啊~我越來越興奮了。接著要開始的是一場狩獵。而且還有過去從未見過的珍奇獵物在等著我,這怎麼能不興奮呢?所以會忍不住大笑也是理所當然的。彷彿慾火焚身般的興奮讓我嘴角忍不住上揚。
魔藥的效果迅速遍及全身。這和騎士一般常用來提升身體能力的身體強化魔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我特別針對那個效果搭配經過嚴選的調劑方式,讓魔藥的效果超越普通的身體強化魔法。現在我能做出近乎魔物的動作。
「艾妮絲殿下……」
為了讓看起來憂心忡忡的尤菲安心,我輕鬆地揮了揮手。
「沒事、沒事!我這就去隨便解決幾頭魔物!妳要施展魔法時記得先提醒我一下喔!我會很快退開的!」
我兩手握著魔力劍衝了出去。幾乎就在我往森林衝去的同時,我也看到在最前方的魔物群從森林中現身。
「啊哈哈哈哈!來了、來了!那我也……不客氣了!!」
我雙腿一個使力,讓身體以近乎貼近地面的方式往前衝去。我在雙手握著的魔力劍上灌注魔力,形成魔力刃。
迎面而來的魔物種類相當多樣。有長得像狼,也有像猴子,甚至還有看起來像一朵會走路的大花的魔物。各種在前世都只存在於幻想中的魔物,成群結隊地聚集在一塊。
那些魔物全都為了迎擊我而顯露出敵意。可是──現在才有反應已經太慢了。
「一個!」
率先朝我撲來的狼系魔物被我斬下腦袋。從我後方撲來的猿系魔物也被我改用另一隻手持握的魔力劍刺穿。
「兩個!」
我順勢翻身、畫出了一個圓弧將刺在劍上的魔物甩了出去,接著反握劍柄,從巨花根部一劍將它一分為二。每次跟被我消滅的魔物交錯而過,飛散的血液與體液都逐漸將我濡濕。
「三、四、五、六、七、八、九,加上你就十個了!」
在體能經魔藥強化後所感知到的世界,彷彿連時間都變得緩慢。接連朝我逼近的魔物被我斬下腦袋、劈開身軀,甚至被我一腳踹飛折斷頸骨。
我數著被我解決的魔物數量,越數聲音就越是興奮。光是想到我解決的魔物全都會變成研究素材,就讓我笑到合不攏嘴。
「灰狼、殺人猩猩、曼陀羅草!啊,那邊還有雞蛇呢!黑森林真不是蓋的!呀!真是太棒了!!」
我自覺到自己正因為興奮而露出恍惚的笑容。就是這樣我才會每次都欲罷不能地參加對抗魔物狂潮的機會。
不過偏偏有個傢伙在我正爽的時候潑我冷水。那就是體形龐大、會用雙腳行走的長毛魔物•巨魔。牠手裡掄著用樹幹削成的棍棒朝我衝來。重點是那傢伙一路上踩爛了許多我解決掉的魔物。
「──搞什麼啊!」
我開心的情緒頓時被澆熄。我瞪著那隻巨魔,忍不住發出像不帶任何感情的低沉聲音。這王八蛋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樣會把素材弄壞的!!」
這個魔物實在太礙事了,我得盡快把牠除掉。也順便讓其他逼近到我身邊的魔物一併陪葬。
抱著這樣想法的我,在魔力劍當中注入更多魔力。反映我意志的魔力劍發出強光,劍刃的形狀也產生變化。變形的劍身長度超過了我的身高。我讓手中的魔力劍像風車的扇葉般開始轉動。
巨魔本身連同朝我揮落的棍棒都被轉動的魔力刃應聲切開,跟著牠一擁而上的魔物也通通被劍刃一分為二。
「去死啦!」
弄壞我素材的不識相魔物就該乖乖給我躺下。不知什麼時候我身邊已經滿是魔物的屍骸。不過就算我解決牠們,魔物狂潮也不會就此打住。從森林當中接連湧出的魔物與前方似乎對我產生畏懼而停下腳步的魔物,就這麼撞成一團。
「吼唷!這樣又踩又撞的,素材會壞掉的啦!!」
就在我正被這股怒氣驅使,打算再往前深入的時候。
「艾妮絲殿下,請讓開!!」
我激昂的意識瞬間恢復冷靜。那是尤菲的聲音。明白那是她給我的信號後,我便全力往後跳開,迅速後退。我轉頭確認尤菲的位置後,便一路退到她身邊。
來到尤菲身邊的我,能清楚感受到從她身上湧現的魔力。那種感覺彷彿世界上的所有物體都為之震動。在她周圍似乎正處於以魔法將魔力具現化的前一階段,令人聯想到精靈的光芒在尤菲身邊像要畫出魔法陣般舞動,這樣的光景令我不禁看到出神。
「我期望出現在此處的是灼熱牢籠,將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部籠罩,悉數化為灰燼。」
尤菲響亮的詠唱聲讓人感覺她就像一個支配者。話說回來,這是透過詠唱施展的魔法吧!?以尤菲的實力,就算不用詠唱也能施展魔法,那麼她這樣透過詠唱賦予明確意念的魔法,究竟又會有多大威力──
「──爆炸!!」
尤菲像宣告般高聲喊出的魔法,迅速在眼前成形。正如她詠唱所形容的,眼前出現以半球狀膨脹,在轉眼間將大群魔物燒成灰燼的灼熱牢籠。就連外圍僅是餘波的熱風,都有著讓人感覺皮膚彷彿著火的熱度。手持亞坎歇爾、看著那半球狀火焰牢籠的尤菲,那毫無表情的側臉讓人感覺有些發毛。
而我──只能看得出神並感受著自己劇烈的心跳。我自覺到這當中包含了魔藥的影響。可是就算沒有受到魔藥影響,現在的尤菲多半也會令我看傻了眼。
因為她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地施展出令我嚮往不已的魔法。這樣的天賦、名為尤菲莉亞的人,完完全全擄獲了我的思緒。此刻的她就是如此美麗。
「……呃,尤菲!我搞定的那些素材也全被妳燒掉了啦!全都燒成灰了!」
「咦?」
因為看尤菲看傻了眼,讓我一下沒意識過來,但很快就驚覺到事情不對,並開始大叫。在我哀叫的同時,尤菲的魔法似乎也失去了效果,那半球狀的灼熱牢籠逐漸縮小消失。至於尤菲則是在發出沉重的嘆息聲後,斜眼瞄著我。
「……都這種時候了,殿下您真是……」
「可是……!」
「……關於那個藥,之後我們一定要好好討論一下!」
不知為何,看著那一片被燒得焦黑的土地,讓我感覺相當不捨。可是尤菲的魔法真的很驚人。老實說,我原本也沒想到她的魔法竟有如此威力。這就是真正的魔法師、這就是天才。這就是站在我渴望領域中的天選之人。
心中滿是嚮往的我,抱著如此想法望著尤菲的臉,然而一個傳進耳中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那是十分適合用咆哮來形容的聲音。
「……艾妮絲殿下。」
「我知道。我們先回去一趟,尤菲。」
我點頭回應尤菲的催促,開始往防衛線撤退。就在這個時候,一支由騎士團與冒險者組成的部隊及時接手我們空出的位置,而那個發出咆哮的身影也同時自天空現身。
我所看到的,是遠比人類巨大的身軀。那堪稱雄偉的身影甚至讓人不禁心生敬畏。儘管仍有好一段距離,但那堂堂顯露在眾人面前的身影,完全沒有令人誤認的餘地。龍終於現身了。
雖然常有人說龍是類似蜥蜴的生物,但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眼前的龍更接近我前世所認知的怪獸。
讓人感覺能夠直立行走的身形,搭配雄偉的翅膀,帶有利爪的雙手與兇惡的獠牙。光從這些敘述,或許只會讓人聯想到某種駭人的生物,然而那覆蓋全身的紅色鱗片與優美的龍角卻又充滿了生命的美麗。甚至可說是一尊活生生的藝術品。
「那就是……龍……!」
龍之所以現身,不知是對尤菲的大規模魔法有所反應,還是因為自己視為獵物的魔物被人類消滅而感到憤怒。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地盤意識。但這些疑問我都沒有答案。
但我知道──那是我所夢寐以求,魅力十足的生物。難以克制的興奮令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世上竟然有那種生物!這個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我至今也看過許許多多的魔物。其中當然也包括魔石種。我也遇過具有強烈存在感,令我為之膽寒的魔物。可是就在此刻,我眼前那個身影的存在感,足以完全蓋過我對其他魔物的記憶。
我感覺自己就像血液沸騰似地全身顫抖。我即將要挑戰那個生物。挑戰那就像王者般置身高空,彷彿在宣示自己沒有任何敵手般,任意在空中翱翔的生物。
「艾妮絲殿下……」
尤菲那透露擔憂的聲音讓我將意識轉到她身上。我對顯得不安的尤菲露出笑容。
「放心啦!比起那種事,妳看清楚,尤菲!這個世界上有那麼美好的生物呢!龍真是太棒了,簡直像作夢一樣!如果我能對那頭龍身上的魔石進行加工,可以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呢!?」
我想知道更多。我想徹頭徹尾的瞭解龍這種生物。我想挖遍所有關於龍的秘密。然後將那些知識化為養分。為了讓我能比現在更往前進,前進到沒有任何人抵達過的境地。
「艾妮絲菲亞殿下!」
「騎士團長!」
「……下官認為殿下應該需要這個,所以就帶過來了。」
騎士團與冒險者組成的聯合部隊已經開始迎擊魔物狂潮。而理應要負責指揮的人還特地幫我把魔女掃帚送了過來。臉上浮現笑容的我接過掃帚。
「謝啦!那就像之前說好的,我這就上去會會牠。尤菲能麻煩你照顧嗎?」
「遵命。再次祝殿下能大獲全勝。」
儘管騎士團長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但還是不忘給我祝福。我對尤菲點了一下頭,隨即跨上魔女掃帚,用單手緊握握柄。沒有握住魔女掃帚的手則握著魔力劍,一切準備就緒。
「尤菲,那我要離開一下囉!」
我已經沒法再壓抑下去了。我順從自己的意念在魔女掃帚上注入魔力,接著就像離弦的弓箭般衝上天際。在我前去的方向,是悠然在空中飛翔,彷彿自認沒有任何敵手的龍。
悠哉飛行的龍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覺到我的存在,視線朝我轉來。牠的反應讓我聯想到聽見飛蟲振翅聲響的人類,令我忍不住失笑。
「幸會!然後,吃我這招!!」
我放任興奮的情緒大聲吶喊,並試圖在與對手交錯而過的時候用劍身超過自己身高的魔力劍劍刃劃過龍的身軀。
可是我的劍刃卻被龍鱗擋下。不,這樣的敘述並不正確。若一定要清楚說明,與其說是被擋下,更像劍刃被「卡住」。
「唔!竟然會……!」
我迅速削弱注入劍柄的魔力,降低魔力刃的輸出。失去劍刃機能的魔力刃這才得以從龍鱗中抽出,然而我整個人卻被殘留的離心力擺佈。在勉強穩住姿勢的同時,也察覺到龍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只見龍在空中翻轉那龐大身軀,緊接著朝我逼近的東西──是尾巴!
「嘖!」
我急忙在魔女掃帚上注入魔力,猛烈加速,搭配往下俯衝的軌道躲開尾巴的掃擊。然而在我想拉回高度的時候,我發現龍已經佔據我上方的空間。這次牠張開了嘴。那巨大到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其中還有大排兇惡利牙的血盆大口急速朝我逼近。
「休想吃掉我!!」
為了躲避龍牙,我整個人往旁邊側滾並全速前進。只要稍有遲疑就可能會將我撕裂的咬合聲就在身邊響起。
在一陣令背部發毛的寒意之後,我臉上浮現彷彿嘴角抽搐般的笑容。為了壓下湧上心頭的恐懼而放聲喊叫。
「正合我意!」
我一個翻身調轉飛行方向,與龍正面對峙。
我讓魔力刃再次伸展,朝龍迎面砍去。這次斬擊同樣遭到那股卡住劍刃的感覺阻撓。我甚至無法在龍鱗上面製造絲毫傷痕。
「那又怎樣!!」
如果是威力不夠,那就加大威力。我在劍上注入更多魔力,而魔力刃也反映我注入的魔力,變得更加耀眼。下一瞬間,那股將我劍刃卡住的阻力彷彿突然消失,讓我的劍刃宛如滑了過去。
「──咦?」
我連忙重新握緊險些脫手的魔力劍,同時轉頭確認剛才劍刃滑過的地方。我看到龍在被劍刃劃過的軀體上,多了一道正在淌血的傷口。剛才那種觸感是怎麼回事?我連同那個卡住我劍刃的感覺一併切開了嗎?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龍發出的咆哮不僅震動我的鼓膜,甚至我全身都為之震動。這聲咆哮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源自被我劃傷的憤怒。只知道龍那感覺像強烈鬥氣的意識完全集中到我身上。
「這是你總算發現到我算是威脅的意思嗎?沒錯!有本事就放馬過來吧!」
剛才那種卡住劍刃的感覺雖然令我有些在意,不過我已經知道自己的攻擊並非毫無作用。
緊握魔女掃帚與魔力劍的我再次衝向龍。而這次當我衝過去並再次揮劍的時候,龍竟然一個後仰閃開這一擊。
「這是──!?」
什麼花招?我這個脫口說到一半的疑問,迎來的解答竟是一陣暴風。龍振翅產生的風壓讓我瞬間動彈不得。
「糟糕……!」
面對在正面對峙狀態下迎面而來的強風,迫使我努力控制飛行軌道。然而就在我利用風壓改變軌道,想側身與龍拉開距離的時候,一個景象讓我驚訝地目瞪口呆。
我看到龍的嘴巴正亮起微光。那跟先前尤菲在發動魔法時出現的現象十分相似。我的腦袋……不,是我全身的細胞都發出相同的吶喊。──快逃。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自己都覺得喉嚨快裂開的叫聲,急忙往魔女掃帚當中傾注魔力。
只見龍用類似吸氣的動作讓光在口中凝聚,隨後牠往我使出的攻擊是──閃光。至少我對那個攻擊只能有這樣的認知。那道閃光伴隨著讓周圍空間扭曲的餘波,令周圍的雲霧一掃而散。
我無法掌握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然而還是能理解到一件事。
「我在下墜……!」
那陣餘波似乎麻痺了我對空間的知覺,讓我一下無法掌握自己正往哪個方向移動。在我設法重新掌控飛行狀態的時候,突然感受到像某種東西從體內被抽離的感覺。那彷彿就像突然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般的冰冷感受。
(──糟糕,魔藥的……效果……斷了……!)
魔藥有一定的有效時間。基於安全考量,我都是以有效時間偏短的方式去調配,然而這個考量偏偏讓我在這個瞬間吃了癟。瞬間喪失亢奮情緒的腦袋,先是因為接連的恐慌而陷入混亂,在好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總算理解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地面急速逼近。
(不能……死……著地……至少……減緩衝擊……魔力盾……充填魔力……發動……趕得上嗎!?)
我努力將片段的思緒連結起來,盡可能嘗試減輕傷害。
所幸我墜落的地方沒有任何人。那裡似乎是個與主戰場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樣我應該勉強可以在不擴大傷害的狀況下落地……
「──艾妮絲殿下 !!」
我聽到這個闖進思緒中的激動吶喊。就在這時,一個彷彿包覆全身的衝擊瞬間中斷了我的意識。
* * *
「尤菲莉亞小姐,請您先退到後方去!您先前施展的大規模魔法不適合在混戰中使用。如果您會治癒魔法,還請到後方提供支援!」
「……我明白了,我會退到後方去的。」
艾妮絲殿下才剛往龍那裡飛去,而我則聽從騎士團長的要求退到後方。正如他所說,我的魔法雖然能發揮大規模的效果,但要在混戰中施展實在有難度。
騎士團長應該就是明白這個道理,才會請我改用沒有多少人懂的治癒魔法在後方提供支援。我也十分清楚這種行動的必要性。
騎士團長可能也是期待我能在其他人治療傷者的時候順便充當護衛。儘管這當中可能也包含著不想讓身為公爵千金的我處於最前線的想法。
也許是我之前施展的魔法發揮作用,魔物狂潮的進攻並沒有特別強大,被送往後方的傷者也僅止於少數。這也讓我難以克制自己的意識移到天上。
當看到艾妮絲殿下與龍正面交鋒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一陣目眩。艾妮絲殿下的首波攻擊雖然沒能奏效,但也巧妙避開龍的反擊。
我能清楚看到殿下面對龍的反擊仍竭力應戰。她也讓魔力劍放出前所未有的強光後朝龍揮砍。
我在這時看到龍鱗就像擋住魔力刃去路般,將殿下的斬擊擋下。龍鱗的光芒看起來彷彿就像用魔力覆蓋全身。
(那個光芒,難道是……魔力障壁?)
就理論上來說,那是與艾妮絲殿下的魔力劍與魔力盾原理相同的魔法。可是殿下說過目前要讓魔力覆蓋全身仍太過困難。
想到龍這種位於魔物頂點的種族竟能實現那個困難的構想,就讓我自然地緊握拳頭。要傷到那頭龍,只有威力能勝過那個障壁的攻擊才能奏效。不然就是得一直戰到龍將魔力耗盡。
(艾妮絲殿下有那樣的實力嗎……?)
艾妮絲殿下「只是」不能使用魔法,但仍擁有異於常人的戰力。從殿下剛才給魔物狂潮下馬威的表現,讓我清楚體認到這個事實。然而我心中卻一直有股揮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應驗我不安的瞬間迅速到來。龍似乎開始將傷到牠的殿下視為威脅,用那巨大的雙翼掀起強風。
老實說,那麼龐大的身軀要光靠那對翅膀飛行,實在是難以令人置信的事,但疑問的答案很快就出現在我面前。如果那對翅膀能施展足以讓龍飛行的魔法,這就能讓巨龍飛行之謎獲得解釋。
當艾妮絲殿下在龍掀起的強風當中嘗試維持飛行的同時,龍又採取了進一步的行動。
那股「魔法」發動的前兆,就連遠在地面的我也感受得到。那是一股令人頭皮發麻、全身打顫的魔力波動。我確信沒有任何人能承受那頭龍接下來要施展的攻擊。然而艾妮絲殿下就位在龍的射線上。
「不!」
在我激動哀叫的同時,強光的奔流也朝艾妮絲殿下傾洩。那只是單純的魔力波動,但正因為這樣,那道強光也是單純為破壞而生的暴力閃光。
那連大氣都為之震動的一擊,讓人產生彷彿連天空都要被撕裂的錯覺。殿下雖然避開攻擊,但我也看到她正急速往地面墜落。雖然墜落的地點沒有其他人會遭到波及,但那是很可能會讓人喪命的速度。
──艾妮絲殿下就要死了。
這個想法讓我不假思索地衝了出去。就算知道這是自己就算施展身體強化魔法全力奔跑也沒法趕上的距離,我還是不可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墜落。這一刻我腦中只想著要全力趕到她身邊。
艾妮絲殿下迅速接近地面的光景,讓我逐漸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並讓專注力提升到極限。
我感覺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突然破裂。我在進入極限狀態後所追求的東西,就只是趕到那個人下方。我腦中閃過一種奇妙的感覺。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像四散的碎片又重新聚集成形的感覺。我決定將自己委身給那股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握的感覺。
(我要速度,要更快,要比在地上奔跑更快,我到那個人身邊!)
「對,就像她做的那樣。」
我腳下一蹬,躍向空中,筆直地「飛」了過去。我感受著自己跟艾妮絲殿下迅速縮短的距離,還有彷彿要令心臟破裂般的劇烈心跳,就這樣強行切入殿下墜落的位置。
「──艾妮絲殿下!」
我用還留有身體強化效果的身體,牢牢接住了殿下。然而依舊無法完全吸收衝擊的我,就這麼被壓在下頭。
「咳……咳、咳!」
「艾妮絲殿下!您沒事吧!?」
「尤菲……?咦?是妳……把我接住的嗎……?」
墜落的衝擊似乎讓她的意識有些模糊,以手按著頭的殿下對我提出這個疑問。
可是殿下很快就回過神,用那對恢復焦點的雙眼望向天空。我看到她將手伸入懷中,再次取出那個放有魔藥的瓶子。
這個景象讓我不加思索地急忙拉住艾妮絲殿下的手。這讓她用交雜驚訝與困惑的表情望著我。
「尤菲?」
「您還要一個人再打下去嗎?您剛才差點就死了啊!?」
我過去從未經歷過這種讓胸口痛到彷彿要裂開的狀況。我只是任憑一股衝動,在急促的呼吸中喊叫著。
「那種藥也有副作用吧?您明明必須得依賴那種東西才能戰鬥!您根本就沒有其他手段!為什麼不能使用魔法卻還想去對付那種怪物呢!?」
我之所以必須要與魔物戰鬥,是因為貴族肩負著必須保衛國家的義務。
對於從小就以貴族身份接受教育的我,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但艾妮絲殿下卻不是那樣。她無法使用魔法,就算身為王族也是個被眾人疏遠的對象。
面對就算貴族恐怕也難拿出勇氣對峙的龍,這個人無畏迎戰的表現實在讓我難以理解。如果不是為了義務,也不是為了使命,那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何還能夠戰鬥下去。
「您到底為什麼──」
「──我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為什麼?您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您現在……
──在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呢?
* * *
「您到底為什麼──」
受到墜落影響而朦朧的意識總算轉為清晰。而我也在這時聽到尤菲提出的疑問。我腦中立刻浮現出答案。我相信自己在說這個肯定能讓尤菲理解的答案時,我的臉上一定是帶著笑容。
「──我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這樣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師』。」
我親身感受了龍的威脅。在魔藥效果已經消退的現在,其實我害怕到全身顫抖。我連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想逃避。我內心正發出怎樣都不願就此放棄的吶喊。
我想讓自己成為能使用魔法的人。我也想對魔學進行更多鑽研。我想開發更多魔道具。這些我全都不否認。那也是刺激我行動的原動力。可是在那些願望的更深處,是一個更加單純的想法。
那個想法是從我之所以會是現在這種個性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我心底的東西。
「那怪物會奪走人臉上的笑容,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必須戰鬥。因為這樣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師。我所想像的魔法師是無論任何狀況都會為了他人的笑容去施展魔法。所以我要與牠戰鬥。要是在這種關頭逃避,就再也沒臉說自己是魔法師了。」
我認為這是意氣之爭。這是為了不放棄理想所必須做的選擇。這是假如現在放棄就再也沒辦法挽回的東西。
「況且我就是擁有能夠與龍對抗的魔法嘛。」
就算不能夠正常使用魔法,擁有的力量還是能讓我抬頭挺胸地說「這就是我的魔法」。
這不是義務,不是職責,更不是什麼使命。只是對自己要求的期望。這是基於我想成為這種人的想法,為自己挺身而出的戰鬥,並不是想為他人犧牲。我也不會從犧牲自己的行為中感到快樂,只是想看到自己所期望的景色。如此而已。
「笑一個,尤菲。因為我不會有事的。下次我會更加順利的。而且妳不是說過想跟我一起看我的夢想嗎?實現某人的心願,正是魔法師要做的事。」
我對魔法懷抱憧憬,因為魔法能為大家帶來歡笑,所以我不會放棄要成為魔法師的夢想。所以我必須挺身對抗龍。因此我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並為了再次飛向天空而試著掙脫尤菲的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尤菲卻更加用力地握緊我的手。
「我無法明白殿下的想法。」
「尤菲。」
「可是,如果是那種想法讓我得以站在這裡,那就是我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我不想讓您走。我不希望您去送死。」
淚痕,留下一道淚痕的淚珠沿著尤菲的臉頰滑落,同時她也激動地對我提出這個請求。我沒有別開視線。尤菲承受著痛苦卻仍直視我的雙眼,向我表達內心的想法,她的話語深深觸動我的心弦。
「如果您現在不去,您就不再是您的話!那至少帶我一起走。我絕對不會妨礙殿下。我想理解殿下的魔法。我已經掌握到如何在空中飛行了。我也可以提供協助。我可以用魔法幫忙防禦。我可以幫助殿下。所以、所以,拜託殿下──請您不要一個人離開……!」
尤菲用雙手將我手給拉住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在祈禱。她看起來像要把自己的思念傳達到我心中,像要將自己手上的溫暖傳到我身上。這讓我那明明渾身顫抖卻仍強迫自己戰鬥的思緒逐漸變得平靜。
「不要一個人離開嗎……」
我並不孤單。因為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理想中「魔法師」樣貌的尤菲,正陪伴在我身邊。她願意陪我這種人一起見識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的行為就算被人罵說是有勇無謀,就算讓人感到傻眼,被人放棄,我也無可奈何。然而尤菲卻容許我放手去做。
「好,我不會離開妳的。我不會一個人離開。」
「艾妮絲殿下。」
「可是,我必須阻止牠。所以我非去不可。但光靠自己很難打贏。尤菲,所以──妳願意陪我嗎?」
我不知道這條路是否有終點,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肯為我這麼做。實際面對這種狀況,我根本沒什麼自信,我也想不到能如何報答尤菲。
如果她願意讓我保持自己的模樣,那我也想貫徹到底。若尤菲的條件是我必須帶著她一起走,那我也希望能由我對她提出這個請求。
「好的……我願意。」
尤菲用點頭答覆了我的要求。而且臉上還帶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美麗的微笑。
「只要您不嫌棄,無論是去天涯海角,我都會陪在殿下身邊。」
「……未免也太誇張了。」
我先站了起來。接著再次向尤菲伸出短暫與她分開的手。
「既然都誇張過了,我們這就去立功吧。尤菲,我們一起去獵龍吧!」
「好的!」
尤菲用無比堅定的語氣回應我的話語,然後抓緊我的手站了起來。
我拉起尤菲之後便取出裝有魔藥的瓶子。雖然連續服用的副作用讓人害怕,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我硬著頭皮咬碎、吞下兩顆藥丸。魔藥的效果讓我的情緒迅速亢奮,全身充滿活力。儘管如此,我仍留意要牢牢抓緊名為「意識」的韁繩。深吸一口氣的我接著跨上魔女掃帚,然後轉頭望向尤菲。
「上來!」
點頭之後坐到我後頭的尤菲用雙手緊緊環抱住我的腰。在確認對方坐穩後,我便再次往天空飛去。那頭龍依舊停在上空。
牠看起來似乎在等待我再次發起挑戰。雖然我無法辨認龍的表情,但那露出利牙看似笑容的面孔感覺頗為詭異。
「這傢伙竟然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魔藥讓鬥志取代了恐懼。從龍身上感到的詭異也同樣被鬥志蓋過,因此我迅速讓魔力劍展開劍刃,加速朝龍砍去。對方似乎也學到了教訓,並沒有選擇硬吃下我的攻擊,而是試圖閃避。
「艾妮絲殿下!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牠全身應該都有魔力障壁保護!」
「咦?全身都有魔力障壁?那不是……」
「理論上來說,就跟魔力劍的原理一樣。所以我認為那就是龍鱗能擋住魔力劍的原因。換句話說,只要能突破那個障壁就能有效製造傷害!」
「原來如此,我砍到龍鱗時的奇妙觸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看來這也是龍為何也開始對魔力劍有所提防。就結果來說,能夠破壞魔法的魔力劍也是能突破龍鱗防禦的武器。因為魔力障壁也算是一種魔法!
「要注意龍的翅膀!能夠讓那個龐大軀體飛行的力量,應該是來自龍特有的魔法!那個魔法就是由翅膀施展的!」
「就是剛才那股像強風一樣的攻擊吧!我懂了,所以如果要挑地方打,那應該先針對的地方就是……!」
「「翅膀!!」」
我與尤菲的異口同聲地說。我躲開龍為了拉開距離而朝我揮來的尾巴。迅速在一個轉彎之後看準下手的目標。
「尤菲,我想緊貼著龍施加攻擊,但可能必須瞬間加速才能出其不意!妳可以聽我的信號讓我加速嗎!?」
「可以!交給我吧!」
「我這條命就交給妳囉!」
「我早就準備好要這麼做了!」
重新握好魔女掃帚的我,將意識專注在飛行上。目標是翅膀,就算只毀掉一邊也好,我要將龍的翅膀斬下。為了尋找能實現這個想法的瞬間,我在空中高速飛行。
龍似乎也將意識集中在我們身上,讓我難以繞到牠的背面。無論怎樣飛,龍始終保持面對我們的姿勢。
「風刃!」
就在這個時候,尤菲用魔法對龍發動攻擊。但利用風精靈製造的風刃沒能突破龍的魔力障壁,在擊中龍鱗的同時便迅速消散。
可是這波攻擊仍短暫中斷了龍的動作。我看準這個瞬間扯開嗓門喊。
「就是現在!!」
聽到我的信號,尤菲也立刻用魔法加快飛行速度。一股身體被猛烈拉扯的感覺讓血液瞬間衝上腦袋。我在閃爍的意識當中讓我們高速飛過龍的腦袋旁。我轉頭回望,看到了龍的背部。眼睛盯著龍背的我鬆開放在魔女掃帚上的手。
在短暫的滯空之後,我在龍轉身之前將魔力傾注到魔力劍中,雙手緊握劍柄。高舉過頭的魔力劍就這樣對準目標順勢揮落。
「這次換你下去了!!」
劍光一閃。這傾渾身之力的劈砍重擊了龍翼連接軀體的部分。抵抗劈砍的衝擊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強勁。龍將覆蓋全身的魔力強化了!?還是因為這是重要部位,所以用魔力防禦的比重也比較高!?
「誰理你啊────!!」
砍下去、砍下去,把翅膀砍下來。心中只抱著這個念頭的我持續對魔力劍注入魔力。下一瞬間,劍刃突然穿過了阻力,順暢無比地貫穿的魔力刃,從緊鄰軀體的關節將龍翼斬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龍發出哀嚎般的響亮咆哮,只見牠在空中的姿勢頓時失去平衡,就像被某種力量扯向地面,開始墜落。而我也接觸到地面之前單手握住魔女掃帚,緩緩降低高度,讓我們得以降落。在著地的同時,因為劇烈使用魔力跟魔藥的影響,讓我感覺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
「艾妮絲殿下!」
「……唔,我沒事。」
尤菲急忙上前抱住連站都站不穩的我。剛才也是因為緊抱著我的尤菲幫忙固定住魔女掃帚,所以我才得以用雙手揮劍。如果我只能用單手肯定砍不下翅膀。
返回地面後丟開魔女掃帚的我,努力撐住自己幾乎快癱軟倒下的身子,盯著龍墜落的地方。如果龍掉在森林深處會比較麻煩,所幸牠是墜落在平原中央。
「如果剛才那一擊能讓牠再也飛不起來,那之後就能演變成地面戰了……!」
我抱著這樣的期望,注視著那掀起大量煙塵起身的巨龍。只見龍轉動的眼珠迅速停在我們身上,彷彿將我們視為死敵。
下一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因為我看到那傢伙嘴裡再次有魔光凝聚。我明白是龍息要來了。
「艾妮絲殿下!快躲開!」
尤菲激動的叫喚,讓想對她點頭的我移動了視線──這時映入我眼簾的某個景象讓我瞬間僵住。
「……不行。」
「咦?」
「在我們身後……是戰場!」
我看到了在身後一段距離的位置,騎士團與冒險者正在遠方努力抵擋魔物狂潮。而那些人明顯也在龍息的射程之內。如果我們躲開了,後面的整片區域都會被龍息掃過。
對龍來說,牠不會在乎自己消滅的究竟是人還是魔物。那些全都只是養分,就算將那些養分消滅,牠肯定也不會有絲毫抗拒。所以我不能退。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我焦躁地在內心重複相同的疑問。
而我最後想到的答案,竟然單純到連自己都覺得傻眼。我將先前使用的魔力劍收回大腿上的綁帶,然後抽出另一把新的魔力劍。
「尤菲,妳用全力防禦。只要能避免龍息波及戰場就夠了,用任何手段都沒關係。」
「艾妮絲殿下,您想做什麼!?」
「──我要切碎那玩意。」
那個攻擊也是魔法。而且當中並沒有物質的要素,是純粹的魔力砲擊,正因為是那樣,魔力劍應該可以切碎那個砲擊。問題在於我得發揮過去從未嘗試過的龐大出力。我的答覆讓尤菲大吃一驚,她緊張地喊著。
「這……這太亂來了!」
「沒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我們盡快逃離射線……」
「要是就這樣讓龍息射向戰場,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所以我不能逃避。我的視線已經沒有放在尤菲身上。我全心專注在龍息隨時可能發射的瞬間。
「魔力劍,解除限制。」
我解開平常限制最大出力的魔力劍之限制。光就理論來說,要在魔力劍上注入多少魔力都沒問題。
可是魔力劍既然是道具,自然也有其極限。這個限制就是為了避免魔力劍自毀所設置的。而現在正是我必須打破限制的時候。
因為如果不解除出力限制,魔力劍就無法擁有砍碎龍息的威力。我有可能在砍破龍息之前就先將魔力耗盡,魔力劍也可能在解除限制後承受不住魔力而自毀。不管怎麼想,這都是一場有許多不利要素的吃虧賭局。
「不過,我也不是第一次吃虧了。」
沒有魔法天賦的我,總是一直在面對不划算的賭局。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選擇。不管失敗多少次,就算偶爾會賭輸,我也一定會不斷賭下去。
「假如這是只能在這個瞬間做選擇的狀況,為了不讓自己對選擇後悔,就只能不停選擇下去了。」
只靠一把劍與龍戰鬥,這簡直就像騙小孩的英雄傳說。內心某個不知該說是冷靜還是興奮的自己正這樣耳語。這讓我臉上不禁浮現笑容。儘管明明正處在可能下一瞬間就被龍息消滅的狀況。
「我不是什麼當公主的料,也不想要什麼屠龍英雄的稱號。可是,唯有一點我不能讓步,那就是為了自稱是魔法師。如果無法將不可能化為可能,那我就不能自稱是魔法師了!!」
所以,我不會道歉的。尤菲。
「──我明白了。殿下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嗯。
「所以,請殿下讓我看到您想做的事。我會盡全力保護好一切。無論是殿下還是您身後的一切,我都會全力保護好的。」
我知道。
「我會看著您的!!」
謝謝妳,尤菲。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爆出一道彷彿灼燒我雙眼的閃光。龍噴出的龍息將眼前的景物瞬間染白。我緊盯前方抵抗著那染白的視野,高舉魔力劍往下揮落。
「哼啊、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要比喻我現在的舉動,這就像對著激流揮劍,試圖切開激流一樣無謀。這實在不是能用劍切散的東西。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道理。
可是──就算是那樣,我握在手中的並不是普通的劍。這把劍正是魔法。
這是只有在這個世界才有、超越我所知理論,根據這個世界的道理而誕生的東西。我知道那個東西,我憧憬那個東西。我知道這是在我擁有現在這個身份的時候,就一直令我充滿遐想的無限可能。
──只要有魔法,我甚至能在天上飛。
那個東西甚至讓我能宣言人類沒有不可能。如果沒有魔法的世界都能實現飛行的夢想,那在這個世界應該能更進一步。正因為這樣,沒錯,正因為這樣!
「──所謂的不可能,就是要給人變成可能的東西啊!!」
魔力不夠就再增加就好了。那魔力究竟是什麼?既然魔力是從靈魂中溢出的某種東西,我應該能夠擠出更多。如果要用到我的靈魂就儘管拿去吧!!
我感覺自己體內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剝落。我只是在強光當中全力傾注不讓自己輸給激流的力量,並在心中不停抱著一個期望。劈開、劈開、劈開。我一心只想著要劈散這股力量。
在這彷彿永無止境的時間內,在眼前一切都被白光覆蓋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天空的顏色。
被強光遮蔽的世界,在逐漸分開的縫隙中重拾了應有的色彩與形狀。
我看到站在我視線彼端的龍,從胸口到軀體多出了一道傷口。下一瞬間,彷彿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有受傷似地,血液猛然自傷口湧出。鮮血在大地上形成血泊,龍也無聲地跪倒在地。只見那龐大的身軀彷彿瞬間失去力氣地往地上癱倒。那看起來實在不像現實會有的光景。直到這一刻,我才像想到要呼吸似地喘了一口氣。
「呼!啊……」
我的喉嚨彷彿著火般灼熱。全身都在疼痛。那是一股彷彿讓我的身、心、靈承受重壓後的疼痛。然而我在疼痛當中仍想著必須確認自己造成的結果,因此努力拖著身軀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我踏到弄濕大地的龍血,這才總算得以感受到自己正在與龍縮短距離。我走近一看,負傷的龍雖然俯臥在地,但仍有氣息。就在這時龍也回望著我,可是在牠的眼神裡已經看不到絲毫敵意。
『──打得漂亮,稀人。』
此時,我聽到一個直接在腦中響起的聲音。我驚訝地望著眼前的龍。
「……剛才的聲音,是你發出來的嗎?」
龍會說人話?龍原來有這麼高的智能?牠說的稀人,是在說我嗎?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一下沒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只能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龍。
『沒錯。奇異的稀人啊。如果能死在妳手上,或許也是天命。儘管妳的存在十分奇特,但也令我感到愉悅。』
「……你這樣突然跟我說話,呃……我不知該說是吃驚,還是……抱歉……?」
完全沒想到龍會說話的我,在混亂當中脫口致歉。這讓龍就像充滿倦意般微微瞇起眼睛。
『妳真是個十分奇異的稀人。為何要道歉?』
「……我完全沒想過你是可以溝通的生物。我只是單方面地想殺你。」
『這點我們沒有兩樣。我也只是因為死期將至,所以才選擇使用言語罷了。妳應該感到驕傲,就像妳視為養分吸收的那些生命碎片一樣。』
「……你連這種事都知道?」
我想龍所指的,應該是我以魔石為原料製成的魔藥。竟然連這種事都能知道,這頭龍的智能不知高到何種地步。
『像妳這樣奇異的稀人,恐怕很難見到吧?』
「稀人是在說我嗎?為什麼要那樣叫我?」
『因為妳身為人類這樣的渺小種族,卻能用自己的靈魂開闢道路。妳是偶爾才會在世界上出現,有能力擊敗我這種登峰造極者的稀有之人。』
我剛剛似乎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魔藥的效果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我的興奮已經冷卻,一心只覺得自己可能犯下了什麼天大的錯誤。
我看到龍的眼皮開始下沉。那個變化緩慢到讓我足以確信牠即將死去。
「……我真希望能跟你說更多話。」
『我等之間沒有那個必要。』
這反映我切實想法的話語被龍果斷否定。
『我不知道妳追求的是什麼東西。不過我可以預見妳的未來。到時妳必定會如同妳先前做過的一樣,連我都一併吞噬。』
那逐漸變細的眼睛看起來就要陷入沉睡,可是那瞇起的眼睛似乎帶著笑意。從我能聽見的語調,讓我怎麼想都覺得龍正對我露出笑容。
『因此妳有朝一日也將登峰造極。一旦妳將我吞噬,我也會與妳同在。──我可以預言,妳有天也會是龍。』
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我只能感受著嘴唇的顫抖,儘管覺得自己該說些話,但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能做到那種地步的稀人,大概只有妳了。真是奇妙的緣分……對妳來說,這應該是必要的結果。妳就是為此與我一戰,然後獲勝。身為勝者,即便是我的屍骸也都任妳處置。』
「……你不恨我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恨?妳說恨嗎?真是愉快的想法。既然妳這麼想,吞噬無數生命的稀人啊,我就「詛咒」妳吧。妳不僅能利用我的屍骸,也可以將我的存在刻印在靈魂當中。妳就將我、將這個象徵永遠背負下去吧!』
這個在腦中響起的話語中伴隨著某種力量。一股全身突然發毛的感覺,讓我察覺到自己被一股異物感猛然灌輸到體內。那種感覺類似「話語」,又像「知識」。那是一種找不到詞句形容,但卻深深刻印進體內的某種東西。
那是刻進我體內的東西,可是感覺卻又帶著強烈的意志。不知為何,我感覺那就像一股受人託付的力量。我很想要瞭解更多,但卻偏偏沒有那個時間。
「……我是艾妮絲菲亞•溫•帕雷提亞。我是取你性命,並將你吞噬之人。」
我在龍嚥氣之前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雖然我並不清楚這麼做究竟有多少意義,但就是無法默默地看著這個生物從我眼前消失。聽到我說這些話,龍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許動搖。
『……帕雷提亞?那個名字……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原來妳是那個受「精靈寵愛的血族」。那個血族竟會生下稀人,真是太諷刺了!艾妮絲菲亞,奪走我生命之人。我懇求妳帶著我的詛咒活下去吧。』
那感覺無比沉穩,彷彿接受一切結果的龍,在臨死前留下一段會令人自由心證的話語後,緩緩閉上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我也緩緩閉上自己的雙眼。
為了牢牢記住這個偉大的生物確實活過。我就像要將這份感覺刻在自己心中般獻上默禱。在這之後,我的雙腿頓時失去力氣。
就在我整個人要往後倒下的時候,有人從後方抱住了我。
「艾妮絲殿下!」
是尤菲抱住了我。我在她的攙扶下勉強讓自己重新穩住身子,這才轉頭望向她。我看見尤菲正一臉擔心的模樣,用泛著淚光的雙眼看著我。
「殿下的意識還清楚嗎?您剛才像夢遊似地一直走到這裡,還不停自言自語……」
「……咦?妳什麼都沒聽到嗎?」
尤菲看來似乎真的不懂我在說什麼。那麼說,那頭龍就只有對我說話而已。我真想再跟牠說更多話,我總覺得那頭龍應該還知道許多我還無法理解,甚至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而且牠還說了許多令我在意的話……
「……對了,魔物狂潮怎樣了!?」
現在可不是我能沉浸在余韻中的時候。因為龍而引發的魔物狂潮,現在不知怎麼了。雖然在擊敗龍之後讓我一下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但這同樣也是很要緊的問題。
「魔物好像在龍被擊敗的同時退回森林裡去了……殿下,請看那邊。」
臉上帶著微笑的尤菲用視線示意我望向身後。我此時已經能聽到眾人慶祝勝利的歡呼。在確認大家成功擋下魔物狂潮後,我感覺自己似乎又一次失了力氣。
「……太好了,後面的人沒有被龍息波及。真是太好了……」
「……您真是太亂來了。」
「這次我真的沒法否定。」
「……您能夠平安,比什麼都重要。」
尤菲緊緊抱住我,讓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正微微顫抖。
同樣的事要我再做一次恐怕也很難辦到,而且可以的話,我自己也不想再來一次。就算是我,遇到這種狀況也是會反省的。但就算是這樣,如果真的再發生相同狀況,我想自己應該還是會再挺身而出。
只是如果會害尤菲這樣顫抖,下次我希望自己能想出更聰明的辦法。希望自己能有更多選項。而要實現這個想法,無論是道具、知識,還是手段,我還是有太多欠缺的東西。
「……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全身都靠在尤菲身上的我,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昏迷。可是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我把手搭在尤菲身上,讓自己重新站穩腳步。
「艾妮絲殿下?」
「……我還有一件事得做。因為那是人家託付給我的東西。」
我不發一語地走到龍身邊,並取出魔力劍。我用手觸碰龍的身軀,摸索那個東西的所在,在找到的目標後,我便用魔力劍將那帶有龍鱗的軀體切開。
「……有了。」
在龍的胸部深處,那個物體就與心臟連在一塊。是龍的魔石。那宛如寶石般美麗的物體,是十分醒目的榮耀象徵。我小心翼翼地將那顆魔石從心臟上頭割下。
「……這玩意還真大。這下可麻煩了。」
看到那呼應龍龐大身軀的魔石尺寸,令我不禁苦笑。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遠方傳來一隊人馬接近的聲響。看來應該是騎士團派人過來確認狀況。好吧,也只能拜託他們幫忙搬運這東西了。
想到這裡,我便像失了力氣似地嘆一口氣。從剛才開始我全身就痛得要命,意識也逐漸模糊。可是等騎士團的人過來之後,還得請他們……處理剩下的事……
「……艾妮絲殿下,請不要勉強。」
「……抱歉,尤菲。我有點累了……」
我話才說完,尤菲便過來將我抱住,讓我得以放鬆力氣。對方手臂的溫暖讓我感覺十分舒適,這讓我在疲憊過頭後疼痛不已的身軀得以放鬆。
我的意識很快就逐漸模糊。真傷腦筋,接下來明明還有很多事得處理的說。可是我這次真的是累壞了,現在就連要動一根手指都相當吃力。所以,只要一下就好。讓我稍微休息一下。我很快就會起來了。
「──……您真的辛苦了。艾妮絲殿下。」
在我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感覺自己似乎聽到尤菲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對我說出感謝的話語。
終章
我真的是打算躺一下就起來的,是真的。可是當我擊敗龍並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我整整躺了三天之後的事。原因是魔力消耗過度與過度攝取魔藥所產生的反動與疲勞。結果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離宮的房內。
「早安,公主殿下。」
「……伊莉雅?這裡是離宮……?……等等,那頭龍怎樣了!?」
「請殿下稍安勿躁。您在討伐惡龍後已經昏睡三天了。」
「已經三天了!?」
「我被吩咐在您醒來之後要立刻通知陛下。陛下似乎會親自過來拜訪。」
「呃,不要啦。」
如果我沒有昏睡,說不定還能找藉口逃避,結果我不僅是擅自飛出王宮,還在昏睡的狀態下被送回離宮,這肯定是逃不了一頓說教了!不要,可以禁止會面嗎!
「那我這就去通知陛下。」
「伊莉雅!我們打個商量!請妳務必幫我說服父王……!」
「關於這件事,陛下與尤菲莉亞小姐已經先做好協議了,所以我雖然感到萬分遺憾,但實在無法幫助您。呵呵!」
「這不好笑啦!啊,好痛!?我全身就像抽筋一樣,痛死我了!!」
「恕我先告辭了,呵呵呵……」
「別這樣啦!等一下,伊莉雅!至少再多給我一天時間……!」
我的死命泣訴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見始終面無表情的伊莉雅留下詭異笑聲後便離開房間。雖然有考慮逃走,但現在的我並非處在萬全狀態,這讓我領悟到自己只能含著淚水,認命面對。
就這樣,當伊莉雅離開房間後又過了一段時間,父王便出現在我面前。而且不只是父王,連尤菲與格蘭茲公爵也在。光是這個陣仗就已經讓我相當倒胃了,真想全力逃跑。我想立刻轉身就跑,只是現在連轉個脖子都會痛!
「……總算醒了嗎?妳這個怪咖蠢丫頭。」
「父王,煩勞您特地遠道而來,女兒艾妮絲菲亞內心不勝感激!敢問父王最近心情可好!?」
「哈!哈!哈!妳是沒看到我太陽穴的青筋嗎?」
是,我看得很清楚。雖然父王笑得開心,但那個笑容讓我壓力超大的啦!父王!
「妳這個傻女兒!!」
「噫!」
父王那震動鼓膜的怒吼,讓我明顯感受到自己腦袋受到衝擊。
「有哪個王族會率先衝到最前線,而且還跑去跟龍單挑的!?而且竟然還把尤菲莉亞也拖下水,妳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這裡面有著比山還高,比海還深的理由……」
「什麼?」
「對不起!!是我太自作主張了!!而且也是我把尤菲拖下水的!!」
我最後屈服在父王的壓力下大聲認錯。因為我感覺父王施加的壓力當中,似乎帶有某些黑暗情緒。
聽到我認錯的父王緩緩壓下那股黑暗勢力後長嘆一聲,接著用手指搓揉眉間。
「……妳這丫頭真是會惹麻煩。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都已經聽尤菲莉亞說了。也知道如果不是妳及時趕到,很可能會有慘重的死傷。」
「咦?」
「如果只靠普通的戰力,大概也只能嘗試讓龍耗盡魔力,不然就是像妳那樣用魔力刃為戰鬥的主力,但能夠像妳那樣戰鬥的人並不多。更不用說要動員那種人趕到現場得花多少時間。就抑制損失這點來說,妳的行動確實是得到了最好的結果。」
聽到父王的話語,我也點頭附和。我認為龍就是靠著能覆蓋全身的魔力,所以才能以絕對強者的姿態君臨一切。如果是用普通的魔法,感覺也必須要能持續用不亞於尤菲那樣的高出力魔法攻擊,才有可能突破那層防禦。
假如想用普通的方法跟龍交戰,就只能嘗試持續用魔法攻擊,來迫使牠耗盡魔力。可是那樣並不能阻止龍的進擊,所以肯定會蒙受更大的傷亡。所以就結果來說,我主動衝出去攔住龍算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這也同樣衍生了其他問題,妳這個蠢丫頭。現在狀況被弄得更複雜了。」
「沒有啦,我是有自己自作主張的自覺,可是如果能因此避免一些傷亡……」
「是沒錯。就這一點我也是很想稱讚妳的決定。不過考慮到妳的身份,事情可沒那麼簡單。更不用說妳這次完全變成了亞爾加德的阻礙,所以事情更加棘手。」
「咦?這跟亞爾有什麼關係?」
打心底搞不懂為何這時會扯出弟弟的我,忍不住發出疑問。
「討伐惡龍是亞爾加德強烈希望能參與的行動。他應該是想藉由以王子的身份對抗惡龍,為這次的事情劃下句點。」
「……咦?這麼說,我完全把亞爾的如意算盤給砸了嗎?」
「而且還是狠狠的砸個粉碎。」
唔哇!我完全不知道有那種事!話說回來,亞爾不是在被罰閉門思過嗎!?既然這樣就安分點嘛!好吧,我知道他一定會覺得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啦!
「雖然妳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樣不顧其他人的看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這次妳實在是太欠考慮了。竟然會做出這種處在兩種極端的行動,真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多虧妳的行動,亞爾加德現在繼續閉門思過,大家對妳的行動現在也是評價兩極。」
「獨斷專行且腦袋有病的怪咖公主,還有獨自挺身對抗惡龍的英勇公主,是這樣嗎……?」
「大致就跟妳這個認知差不多。」
父王又長嘆了一聲。我的評價兩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我是沒差,這樣要我考慮狀況,說起來也太不講道理了……
「……魔物狂潮有造成什麼死傷嗎?」
「死傷者很少。雖然有人重傷,不過考慮到發生魔物狂潮又有龍出現,這樣的傷害已經算是小到出奇了。」
「那我就放心了。比起我自己的評價,我有幫到人比較重要。」
關於我沒有王族風範的這件事,是我老早就死心的問題。比起他人對我的評價,我有自己覺得更重要的事。首先是不讓騎士團與冒險者蒙受太多傷害。另外還有一個。對我自己來說,這可能更加重要。
「還有,龍是我解決的,所以素材應該歸我吧!?」
「我知道那就是妳的目的,不過妳還真的是……!妳不明白那種東西對國家來說,是多有價值的寶物嗎!」
「我沒說要全部啦!至少魔石我不會讓步!因為那是人家託付給我的東西!」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父王滿臉訝異地看著我。默默站在一旁的尤菲與格蘭茲公爵,甚至連伊莉雅這時都將視線集中到我身上。這雖然讓我有些卻步,但這終究是我不能讓步的事。
「是龍託付給我的。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給我。」
「慢著、慢著,艾妮絲啊,妳的意思是…妳有跟龍對話嗎!?」
「原來那時候殿下不是在自言自語嗎……?」
父王驚訝地大聲和我確認,而尤菲則是語帶緊張地詢問。雖然我就算到現在也有些難以置信,不過我是真的跟龍說過話,所以想不信都不行。而且就算沒有被龍託付,魔石也是我原本就想要的東西。
「我想是因為是被我打倒的關係,所以龍才只對我說話。你們信不信都無所謂。我自作主張的部分也甘願接受懲處。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給我。」
「……唉!還真是禍不單行啊!」
「……陛下,能容臣說句話嗎?」
「……你想說什麼?格蘭茲。」
「關於龍的後續處理當然也需要討論,不過關於這次艾妮絲菲亞公主的獎賞與懲罰,臣有一些想法。」
「……說吧。」
「是。討伐惡龍這件事,已經是無法對國民隱瞞的事實。這也包含艾妮絲菲亞公主在討伐時所做出的貢獻。在這種狀況下,公然強調艾妮絲雅公主自作主張而懲罰,很可能會招致國民的反感。可是如果不做任何追究,想必也很可能令貴族有所不滿。」
「所以懲罰艾妮絲會讓人民無法接受,但如果不懲罰她,就會換成貴族難以接受嗎?」
格蘭茲公爵的話語讓父王不悅地皺眉確認,公爵也隨即點頭。
「臣認為有必要對公主有所處罰,不過,是否可以讓外界以為有臣作為後盾?也就是將公主這次的獨斷專行,解釋成一切都是為了幫小女爭取功績所為。」
「父親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尤菲吃驚地睜大眼睛看著格蘭茲公爵。就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
「如果那樣說,不是會變成我在偏袒瑪贊塔公爵家嗎?」
「確實如此。不過這與事實應該也沒有太大出入吧?」
「這樣說是沒錯啦……」
原本我找尤菲當我的助手,就是為了幫她建立功績,藉此蓋過她因為被取消婚約而受創的評價。而這次尤菲跟我一起阻擋魔物狂潮,並在討伐惡龍時有莫大貢獻。就某些角度來看,可以說這種結果也符合了我原先的盤算。
「既然採取行動已是事實,就無法否定公主確實破壞了亞爾加德王子的盤算。況且如果小女當真重拾名譽,公主肯定也會與亞爾加德王子處於對立。」
「所以你才提議要主動成為艾妮絲的後盾嗎?格蘭茲。」
「是的。臣在成為公主的後盾之後,在立場上就能在向王家表達感謝的同時,也向公主致謝。」
「父親大人是想將艾妮絲菲亞公主拉進您的派閥內嗎?」
「尤菲,說起來,我的派閥算是軍閥。當中也有許多公主的潛在支持者。既然公主已經與亞爾加德王子正面對立,那就不能讓立場繼續模糊下去。」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但我很不想扯進跟政治有關的麻煩耶!」
「這次您的行動實在太過醒目。所以也只能請您認命了。」
「不、不會吧!」
唔唔唔唔唔!好吧,其實我既然決定要庇護尤菲,原本就或多或少會與亞爾產生對立。雖然我們原本就是這種關係啦,不過因為我不怎麼有站上檯面的意思,因此對方也沒有積極地想將我排除。
而且不管怎麼說,由於我已經放棄了王位繼承權,因此早就擺明了自己不會妨礙亞爾繼承王位的立場。只是他不講理地取消跟尤菲的婚約,才讓我的立場又相對醒目起來。
而在這種局勢下,我又立下了討伐惡龍這樣的大功,因此讓我的立場變得更加醒目。而我採取行動的理由,如果又變成是為了讓尤菲重拾名譽的美談,肯定又會掀起一波話題。因為闖禍而成為焦點是沒關係,但我實在不想因為獲得肯定而受人矚目,畢竟太麻煩了。
「唉……聽起來我是不能拒絕了……」
「艾妮絲菲亞公主,關於這次的事,臣還想請您在我這裡記一筆人情。」
「人情?」
「這次的事情加上亞爾加德王子先前的失態,肯定會有不少人為了與您攀關係而採取行動。臣可以代您應付那些人,但臣希望能用這件事換一筆人情。」
「……意思是我欠了你一份人情,所以你以後會找機會跟我討回來嗎?」
「這件事當然也包含殿下幫助尤菲的回禮,不過臣畢竟也有自己的盤算。」
嗯,真不知該如何答應才是。老實說,我實在不懂政治權謀。說起來我原本就是因為不想被陰謀牽扯進去,才積極保持距離的。
可是這次就算想保持距離,也因為我搞出的名堂太過火,想躲也躲不掉。父王會對該如何處置我的問題如此煩惱,也是因為茲事體大的關係。要同時平息國民與貴族的不滿,還想要遠離跟政治有關的權謀,這實在不是我搞得定的事情。演變成這樣,找瞭解政治的人幫忙是最好的辦法。
格蘭茲公爵現在就是想幫我扛下這個工作。換句話說,他願意在這次的問題上,成為我在政治方面的後盾。
可是如果答應就可能會被視為我就此加入格蘭茲公爵的派閥。別誤會,我與他派閥的人並沒有什麼過節。
格蘭茲公爵是這個國家的宰相,也是父王在許多方面的顧問。同時也是在統領各地騎士團與國防的組織「國防省」的領袖,所以格蘭茲公爵的派閥就如他本人所說,是不折不扣的軍閥。
我以冒險者身份活動時,也曾有段時期跟各地的邊境騎士團一起行動,或是以委託的形式提供協助。而且我跟近衛騎士團的關係也不算差。
他們會陪我練習劍術之類的,雖然我會被當成怪人看待,但我自認和他們的關係還算不壞。可是就算是這樣,由於我猜不透格蘭茲公爵的盤算,因此沒辦法輕易點頭。
「……公爵你應該沒有因為這次的事件,反對亞爾成為國王吧?」
「這次的事件雖然會讓人對亞爾加德王子的資質產生懷疑,不過在我培養尤菲莉亞成為王子未婚妻時,心裡就多少有個底了。姑且不論亞爾加德王子愚昧到會有損國益的狀況,目前我這裡還沒有採取行動的打算。」
嗯,不管怎麼說,我其實都別無選擇。雖然我是很想乾脆就躲在離宮裡,什麼都不管,不過就目前這種狀況,就算避不出面可能也會掀起波瀾。如果別人能看成是我又像平常一樣闖禍,自然是最好處理的狀況,但跟龍扯上關係,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格蘭茲公爵應該也是知道這次狀況非同小可,才會做出這種提案。看樣子似乎是沒其他選擇了。
「……那我就答應讓你記一筆人情吧。這次可以麻煩你幫忙嗎?」
「如公主所願。陛下也同意嗎?」
「……這樣也好,我沒意見。反正從得知這次事情結果的時候,你應該就已經大致擬定好對策了吧?格蘭茲。」
「因為臣一心只想在陛下身邊盡忠,為國家爭取利益。」
父王看見格蘭茲公爵恭謹地行禮後,露出不悅的皺眉表情。只見父王長嘆一聲之後,又轉頭看著我。
「艾妮絲,關於這次的懲罰,就是要妳像個公主出席慶功宴。這是懲罰。無論從服裝到舉止,這次都必須收斂那古怪的脾氣。」
「咦!?慶功宴?是慶祝討伐惡龍的慶功宴嗎!?而且我還是主角!?」
「這還用說嗎?蠢丫頭!這可是妳自己立下的功勞!以後也要拿出符合公主的表現與態度,盡可能減少其他人的惡評!」
要我以後改過自新,變成一個像樣的公主?什麼鬼?我才不要呢。可是現在好像也不可能拒絕了。但我還是不想那麼做。為什麼我一定要出席什麼慶功宴呢?而且還得加上得像個公主的條件,我肯定會窒息的!要像個公主這種事,對我來說太難了啦!
「既然這樣,也可以趁機宣布小女正式成為艾妮絲菲亞公主的助手,並宣揚小女在這次行動中所立下的貢獻。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唔───!不要啦───!人家不想要像公主啦───!」
「少跟我耍小孩脾氣!蠢丫頭!」
雖然父王很生氣,但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唉,我從現在就開始覺得憂鬱了。我好想逃出去。
「尤菲莉亞,麻煩妳幫艾妮絲做禮儀方面的複習。也要好好監視她,別讓她給跑了。」
「遵命,陛下。」
「啊啊啊啊!不要啦!人家不要複習禮儀啦!」
「還有舞蹈。至少要讓她擁有不會給王族丟臉的水準。」
「不───要────啦─────!」
似乎沒有人聽到我的抗議聲,只見父王他們完全把我當空氣似地開始討論起來。
被徹底忽視的我雖然一直忿忿不平地哭叫,但完全沒人理會,結果我只能垂著頭,放棄抵抗。
* * *
在決定舉辦成功討伐惡龍的慶功宴之後,時間便飛快流逝。我身體一恢復狀態便立刻為了全新的禮服讓人丈量尺寸,並且開始接受禮儀與舞蹈的複習。由於我從童年之後便遠離這方面的功課,為了彌補生疏的技能,讓這次複習變成了魔鬼訓練。
負責進行魔鬼訓練的尤菲跟伊莉雅實在很嚇人。我曾因為不想接受訓練而試圖逃跑,但立刻就被聯手逮住。之後她們就開始對我嚴加監視,讓我不得不打消逃跑的念頭。
就這樣,一轉眼就來到了慶功宴的日子。而我從慶功宴開始之前,就已經因為精疲力竭而顯得相當憔悴。更讓我受不了的就是重到讓我肩膀幾乎動彈不得的這身禮服。
雖然是臨時訂製的禮服,不過因為伊莉雅從以前就有建立人脈,所以擁有無論任何時候都能立刻準備禮服的管道。她一直都是名十分能幹的侍女,不過這筆帳我絕對會記住的。伊莉雅那傢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連禮服都設計好了……
為這次慶功宴所準備的禮服,有著完全足以襯托我王族身份的水準。如果換成別的人來穿,我也會老實認同這件禮服的出色造型。
給人輕柔感覺的設計搭配粉紅色的基礎色調,還有白色的滾邊裝飾,加上構成精緻圖案的刺繡。就連身上帶有華美裝飾的珠寶,也都襯托著禮服的高雅。
在對著鏡子時,讓我甚至不敢相信鏡中人是自己。經過細心化妝的我,就算保守地說也是一名美少女。可是我對自己那種樣貌是越看越感到沮喪。
「妳還要鬧脾氣鬧到什麼時候?」
「父王。」
就在我和鏡子大眼瞪小眼的時候,父王進到房內。伊莉雅也隨侍在旁。應該是她告知父王說我已經換好衣服並化好妝,所以父王才會進來吧。畢竟事前也安排好我要與父王一同亮相。這麼快就要開始了嗎?真討厭。
我才剛嘆氣就立刻被父王瞪了一眼。不過父王接著也疲憊地垂下肩膀嘆氣。彷彿是看到什麼令他感到遺憾的東西。
「如果不說話,妳其實還挺有公主樣啊……」
「不用父王雞婆啦!我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個公主過!」
聽到我耐不住性子這樣抱怨,父王立刻揚起眉毛回瞪。
「真是的……等等在宴席上可別這樣說話喔,艾妮絲。」
「……女兒知道,父王。」
我在已經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氣之後,就像按下開關似地讓自己切換意識。
我克制情緒,試著用俯瞰的角度注視自己。感覺就像將自己的情感切開,從外側控制自己的感覺。
我帶著微笑向父王行禮之後,他臉上露出奇妙的表情。父王的表情就像見到鬼一樣。雖然平常這應該是我會嘟嘴抱怨的狀況,但現在我依舊保持微笑,牽起父王的手。
「還請父王留意別讓臣下見到您現在的表情喔。」
「……妳這種瞬間切換情緒的能力真的不管看幾次都讓人覺得很誇張呢。」
「父王過獎了。」
因為我表現而傻眼的父王帶著嘆息回答。而我只是微微歪頭對父王保持微笑。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得擺出王族風範時的公主模式。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會保持柔和微笑並給出妥善回應。雖然看在父王眼裡也只會覺得詭異而已。
「我們快動身吧。還請父王為女兒領路。」
「……嗯。」
「我們先走一步了,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祝您一切順利。」
我用穩重語氣回應伊莉雅的送行後,便在父王的護送下前往慶功宴會場。參加慶功宴的貴族似乎早已各自在宴席上歡談。
慶功宴對貴族來說也是社交會場,也是他們獲取情報的必要活動。天曉得在會場中有多少人會真心為我成功屠龍這件事感到高興。在我走向會場的路上,腦海中不僅閃過這個想法。
「奧芬斯國王陛下與艾妮絲菲亞公主殿下駕到!」
司儀的聲音讓會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我們身上。我抬頭挺胸地跟著堂堂往前走的父王進入會場。父王首先得以國王的身份為這場慶功宴致詞。因此他走上事先準備好的講台,環視了一眼聚集在會場中的貴族。
「很榮幸各位參與今晚的慶功宴。今晚是為了慶功而辦的宴席,請各位不用太過拘束。這次是為了慶祝我那不肖女兒艾妮絲菲亞在足以被稱為天災的惡龍來臨時,挺身立下討伐惡龍的大功。」
在父王介紹到我的時候,我便以符合公主身份的方式行禮。
「艾妮絲菲亞雖然討伐惡龍有功,但其中也有犯下獨斷專行等必須追究的罪責。然而就算考量其過,也難掩其功,故予以表揚。而除了小女以外,尚有其他人在這次討伐惡龍的壯舉中有重要貢獻。在此請我國的忠臣瑪贊塔公爵,與千金尤菲莉亞上台!」
在父王的指示下,格蘭茲公爵與尤菲也按照事前的演練,在恭謹行禮之後步上講台。公爵此時身穿比平常有更多華美裝飾的氣派禮服。
而尤菲則是將一頭白銀色的頭髮盤在頭上,身上穿著深藍與淺藍的漸層色調禮服。那眾人公認的美貌在今天顯得更加光彩奪目,就連她身上的珠寶都顯得黯然失色。
「身為我國忠臣格蘭茲之女的尤菲莉亞,由於這次討伐惡龍時在我任性的女兒身邊輔佐,才得以討伐惡龍,此乃大功一件。」
「陛下過獎了。國難當頭,我雖為女流也願為國挺身一戰。陛下肯不計我日前的失態賜與如此榮耀,我心中只有感謝。此外,由於我早已被任命為艾妮絲菲亞公主的助手,因此請將我的所有榮耀視為主人之功。所有功勳都應當歸功於公主的英明決斷。」
尤菲恭謹地跪下後說出這番話語。平常被這樣吹捧,我肯定會害臊到不行,但現在只能掛起微笑的面具,避免將任何想法透露在臉上。
「嗯。尤菲莉亞,妳這段時間受了不少委屈。我明白這次的讚揚不足以彌補妳的付出,不過還期望妳今後仍繼續在我那不肖女兒身邊展現忠誠。」
「我必不辜負陛下期望。」
「格蘭茲,你教出了一個好女兒。期望你今後也繼續為我效力。」
「臣願為國家、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瑪贊塔公爵家的父女在恭謹的回應之後行禮。父王看著兩人點了一下頭,接著將視線轉到我身上。我也將雙手放在身前,轉身面向父王。
「艾妮絲菲亞,妳此次的行為實屬大功,然而妳卻疏忽了自己身為王族的責務。不能心無顧忌表揚妳立下的功績,實屬遺憾。還望妳今後能留意自己身為王族應有的舉止。」
「女兒會竭盡所能,不辱流淌在體內的王家之血。」
「我也期望妳能竭力讓此言不虛。再次贅言,艾妮絲菲亞,妳立下的乃是大功。妳所期望的魔石將歸妳所有。雖非全部,但龍身上的素材也歸妳處置。」
太棒了!我努力克制自己臉上的表情,同時也在心裡高聲歡呼。這下龍的魔石就是我的了!超爽的!我的努力得到回報了!父王對在心中欣喜若狂的我瞄了一眼,接著將視線轉到出席這次慶功宴的貴族身上。
「這次小女的魔學研究幫助我國渡過難關,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我也希望她今後也能繼續為這個國家盡力。尤菲莉亞。」
「在,陛下。」
「我希望妳就此正式成為小女的助手,繼續展現妳的才智。」
「遵命。我也期望能與艾妮絲菲亞公主一同摸索正確的道路。」
「很好,艾妮絲菲亞,妳所開拓的道路是未知之道。務必留心,切勿偏離正途。」
「我必謹記在心。」
「很好!大家聽著!今天舉辦的是慶祝國家免於國難的宴會!所有人都要盡情享受!」
父王說完話,這裡又再次變成貴族們各自交談的會場。我進到會場之後也陸續有貴族來向我問候。除了我之外,尤菲、格蘭茲公爵,還有父王身邊也都被貴族圍繞。
唉!所以我才討厭出席單純淪為社交會場的宴會!那些掛著笑臉來跟我交談的貴族,又有幾個人是真心為我的表現感到高興呢?我在應付這些人的同時腦中也不免閃過這樣的抱怨。
「艾妮絲菲亞殿下,您這次的表現真是教人嘆為觀止啊。」
「謝謝。不才之身能得到您如此誇讚,令我不勝惶恐。」
「殿下太謙虛了。我也同樣對您的才智感到佩服。」
「感謝您的賞識。」
面對接連來向我問候的貴族,我也始終掛著笑容的面具一一應對。不過當中鮮少有貴族會想留下來與我對話。會讓貴族想花長時間對話的對象,主要是尤菲與父王。會場中的貴族會積極與他們攀談,看他們談話的感覺似乎也相當投緣。
畢竟我是個平常很少在社交場合露面的人。加上又是個出了名的怪人,自然不會有什麼能跟人聊得投機的話題,在貴族當中肯定也有一些光是因為我的王族身份就對我感到不滿的人。
說我會改過自新讓自己有王族的樣子,大概也沒有人會信,畢竟我過去的前科實在罄竹難書。我現在也是打算安分一陣子,至少在亞爾的問題解決之前要努力讓自己低調一點。
「祝艾妮絲菲亞殿下安好。這次的宴會您還滿意嗎?」
「謝謝,您太客氣了……啊,是史普勞特嗎?」
看到那個出聲問候我的身影,讓我不禁睜大眼睛,導致臉上的笑容面具有些破了功。因為前來問候的是個熟人。
「好久不見,看到殿下健康如昔,真是令人慶幸。」
「能得到鼎鼎大名的近衛騎士團長閣下親自問候,我也深感榮幸。」
近衛騎士團的職責是保衛帕雷提亞王國的王城與城下都市,是個有莫高榮譽的組織。而就是由我眼前這個人擔任被認為是由精銳組成的近衛騎士團之長。
他的名字是馬修•史普勞特。這個人同時也是史普勞特伯爵家的當家,也是我在武術方面的啟蒙導師。
擁有一頭深綠色頭髮與淡綠色眼珠的他,給人溫和的形象。不過他也擁有經過千錘百煉的武人體魄。雖然擁有符合氣質的溫和個性,但一旦置身戰場,就會展現出指揮官的冷靜與騎士的勇猛。
由於平時平易近人的氣質加上又是出色的騎士,儘管早已結婚,但還是常會讓在王宮工作的侍女為之著迷。就連現在也能感受到周圍其他貴族千金集中在他身上的熱情視線。
「看到您還是一樣這麼有人望,真是叫人羨慕。」
「艾妮絲菲亞公主,您這是在調侃我嗎?公主殿下今天的裝扮才真的是楚楚可憐呢。」
史普勞特面不改色地用笑容如此回應我。與他這樣交談讓我總算能稍微卸下心防。
「我也聽聞了殿下這次的活躍。雖然在獨斷專行的部分我也有些意見,不過正是因為殿下的竭力貢獻,騎士團才得以避免付出慘痛代價。容我再次向殿下表達感謝。」
「別這麼說,這次畢竟是也有可能動員到近衛騎士團的狀況。聽到對應這次魔物狂潮的騎士團並沒有太多死傷,我也是鬆了一大口氣呢。」
「這方面我也有接到報告。騎士們也衷心期望我能代為向殿下致謝。」
「真是太榮幸了,還請轉達我期望眾騎士今後也能竭力報效國家的心意。」
「好的……那麼,殿下與大名鼎鼎的龍交手後,有什麼感想嗎?」
史普勞特的眼神一轉,切入正題。我先端整自己的姿勢,正視他的雙眼。
「我很慶幸自己有及時出手。如果單靠騎士團的力量,結果恐怕會大不相同。」
「很棘手嗎?」
「是我至今遇過最棘手的對手了。有先將魔女掃帚完成實在太走運了。」
「說得也是。無論是要像這次這樣趕赴現場,還是要對抗會飛的魔物,那道具應該都能發揮重要的效果。」
他在點頭附和後對我露出無比熱情的眼神。
「艾妮絲菲亞殿下發明的魔道具實在相當出色……不過量產的機會,依舊很渺茫嗎?」
史普勞特這句話終於讓我的微笑面具脫落,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謝您的肯定,可是……您對我的發明也許有些過譽了。」
「雖然殿下這樣的回應令我感到有些意外,不過……我能體察您的意思。」
配合我用意的史普勞特露出同樣的苦笑。
史普勞特在我進行魔力劍的開發工作時大力提供幫助,也是促成魔力劍分配給部分擔任王宮勤務的侍女作為護身裝備,藉此協助推廣的人,因此他對我也抱有正面評價。
尤其史普勞特還會對我的魔道具表示肯定,甚至還曾說如果有機會,希望魔力劍能成為騎士團的正式裝備。不過他也十分理解這個國家的內情。身為近衛騎士團長,對政治自然也相當敏感。
「這件事想必也令陛下十分頭痛吧。」
「還望您今後也能持續輔佐父王。」
「您真要這樣說嗎?那殿下平時表現得再端莊點豈不更好?」
史普勞特無奈地笑著說。年紀與父王相仿的史普勞特,兩人彼此也有私交。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他肯定會用更露骨的語句調侃我。
「……其實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對公主殿下您稟報。關於殿下庇護尤菲莉亞小姐一事,我實在深感慚愧。雖然這種話由我口中說出可能不合禮數,但還請殿下接受我的謝罪。」
「啊……是因為納維爾也有參與這次騷動的事吧。我能體會您的心情。」
看到史普勞特表情嚴肅地對我鞠躬致歉,讓我也感到不是滋味。因為在尤菲被宣告退婚的時候,史普勞特的兒子也有參與其中。
我聽說史普勞特與格蘭茲公爵也是交情不錯的好友。正因為有一定交情,這次的事件肯定也更令他們大受打擊。而且他又是好人。
「團長您沒有必要向我謝罪。而且對我來說這也是一次良機。因為在這次討伐惡龍的時候,尤菲付出了不可或缺的貢獻。能有這個機緣,說起來也是因為有那個事件的關係。所以對我來說並非全是壞事,還請您別太過掛心。」
「……殿下的寬大實在令人不勝感激。抱歉,這實在不該是在慶功宴席上聊的話題。」
「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
「我想說的事情都說完了,還請殿下恕我先行告退……最後再容我說幾句話,艾妮絲菲亞殿下。基於近衛騎士團長的立場,無法大加讚揚您的行為。不過我打從心底慶幸這個國家有您。」
只見史普勞特先是直視我的雙眼,接著對我深深鞠躬行禮。這突然的話語讓我只能注視對方低下的頭,不知該如何反應。
當史普勞特重新抬起頭,又用真摯的眼神對正在發楞的我繼續說。
「如果不是有您,肯定會有更多人喪命。儘管明白您的顧慮,我仍由衷期盼您有在眾人面前大展所長的一天。」
「……您過獎了,史普勞特。」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心意,但我還是會祝殿下今後能有所活躍。那就容我告辭了。」
「請慢走。」
史普勞特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溫和笑容轉身離去。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我感覺自己受到的驚訝還尚未退去。
(……真是嚇我一跳。這人就是偶爾會說那種話。)
雖然得到肯定我當然是會感到高興,但要坦率接受卻不容易。正當我在想這種事的時候,會場所演奏的音樂在這時轉變。由於進入舞會時間,因此與我年紀相近的貴族子弟也前來向我邀舞。
我敷衍地在臉上掛起笑容,然後努力不讓自己捅出紕漏。要是我不小心踩到人家的腳,不知以後又會怎樣被人家笑話。
雖然尤菲跟伊莉雅也為讓我避免出包而安排特訓,但說老實話,我覺得跳舞快變成我的心靈創傷了。以後還是盡可能定期複習一下,避免忘記該怎麼跳比較好。
就這樣更換了一兩個舞伴之後,我已經快要累壞了。
(趁下一個人來邀舞前,先逃到陽台去吧……)
我就這樣匆匆逃向陽台。現在我依舊能聽到會場內的悠揚樂聲,也因為這樣,陽台這邊似乎沒有其他身影。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我也卸下自己作為公主的面具。光是這樣有意識的切換,就讓我感覺輕鬆許多。
「……看來我是真的拿社交圈沒辦法。」
身為王族卻不擅長社交,可能會惹人閒話,但沒輒的事情就是沒輒。原本我就是從小到大一直被人說是個怪人,思考方式更是被人視為異端。因此周圍的人自然不會給我什麼好臉色看。
我只是想用魔法而已。從我知道這個世界有魔法存在之後,就一直放棄不了使用魔法的夢想。所以既然我不能用正常的方法實現夢想,那就只有尋找新的方法。就算得打破既定的概念,我也想要擁有魔法。只要我能用魔法,就能為他人臉上帶來笑容。而我自己臉上也會出現笑容。這樣所有人都能夠幸福。
「……真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可是現實卻很殘酷。雖然只是擬似的效果,但我現在也已經擁有能使用魔法的手段。
可是那種打破既定概念的方法,也讓許多人難以接受,我也無法得到肯定。曾幾何時,魔學的研究早已不是為了他人。現在我只是為了自己製作道具,只是順便期望製作出有機會幫助他人的東西。
我明白這個世界能理解我的人是少數派。既然這樣,那我只要能幫到那些少數派的人就夠了。我於是躲進了離宮當中。當然也有像史普勞特那樣肯定我表現的人。可是那仍是少數派。這個國家能接受我想法的人並不多。
「……其實我現在只要能盡情進行研究就夠了。」
「──啊,艾妮絲殿下。原來您跑到這裡來了嗎?」
「哇!」
這個突然傳進耳中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我轉頭一看,看到尤菲在我身後。尤菲走了過來,站到我旁邊。我們就這樣背靠著陽台欄杆,看著仍熱鬧不已的宴會會場。
「您在這裡休息嗎?」
「我已經不行了。我根本就沒法習慣社交圈,而且我原本就不喜歡那種東西。倒是妳跑來這裡沒問題嗎?」
被我這麼一問,尤菲有些尷尬地皺眉,臉上掛起不知該如何回應的曖昧笑容。只見她望向地面,低聲開口說。
「……雖然我之前那麼嚴厲地教導您如何跳舞,但說來慚愧,我跟男性接觸的時候……會有些不適……」
這也難怪。尤菲不久前才被亞爾狠狠地拒絕。雖然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仍是最近的事。所以跟男性跳舞會感到痛苦也無可厚非。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手正微微顫抖。看著為了掩飾顫抖而摟住自己手臂的尤菲,讓我自然牽起她的手。
「我們來跳舞吧!尤菲!」
「咦?跟您嗎?」
在教我跳舞的時候,尤菲就是負責充當男性舞伴,因此我們要自己跳也是不成問題的。可是女性跟女性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共舞。所以尤菲才會一臉困惑。不過我還是握著她的手邀舞。
「這裡沒有什麼人會看見,就算有人追究也不要緊。妳並不討厭跳舞吧?所以不跳實在太可惜了。」
「……是這樣的嗎?」
我的這番話讓尤菲用力眨了眨眼睛,隨即發出輕笑。感受到對方回握我的手後,我便視為同意的信號,開始領著尤菲踏起舞步。
儘管這跟尤菲教我時的狀況正好相反,但我們的舞步卻能互相契合。對這件事感到莫名滑稽的我們也相視而笑。
我們溜出五光十色的宴會,卻在陽台牽手跳舞,這肯定會讓人覺得相當奇怪。這樣一想就讓我不禁失笑。尤菲似乎也跟我心有靈犀,跳到一半也開始發出輕笑。
「……好滑稽喔,竟然是兩個女生一起跳舞。」
「只要跳得開心又有什麼關係?」
「要是被父親大人他們看見,肯定會目瞪口呆吧。」
「就讓他們去呆吧!不開心的舞又有什麼好跳的呢!」
踩著舞步的我們繞起圈子。不久後音樂停了下來。這是換到下一首曲子之前的短暫沉默。然而尤菲並沒有鬆手的意思。我們牽著彼此的手,四目相對。在尤菲視線中只有我的身影。
「……我偶爾會想,如果那天艾妮絲殿下沒有來帶我離開會怎麼樣。我想自己肯定會哭泣、會崩潰,開始厭惡一切……然後覺得什麼都無所謂,說不定就那麼變成行屍走肉。」
「……嗯。」
「可是殿下來把我帶走了。現在我已經漸漸能用言語表達。我好高興,艾妮絲殿下。謝謝您在我犯下無數錯誤的時候給了我這個機會。」
「嗯。」
「像討伐惡龍這種胡來的行為,我相信您以後一定還會再犯。也依舊會拿這樣的社交場合沒有辦法。如果是那樣,我可以為您彌補您欠缺的部分。」
「……尤菲。」
就在這個時候,夜空中的烏雲出現一個缺口,讓月光灑在正看著我的尤菲身上。在月光映照下,那有迷人光澤的白銀色髮絲,正隨著夜風緩緩飄動。
「您是在我生命中無比重要,讓我無法離開目光的人。所以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我們交握的手,手指彼此交纏,將另一隻手也輕放到我的手上的尤菲,帶著微笑說出這些話語。她的微笑緊緊吸住我的視線。
我的魔法是為人臉上帶來笑容的魔法。我想讓所有人臉上都有笑容,然而這個兒時的夢想卻產生了變化。稚嫩的夢想在我長大後變得更為冰冷、更加狹隘。
我伸手能及的範圍很小。我不再去夢想自己手的長度。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我不會鬆開這跟我牽在一起的手。因為這就是我所期望的幸福。這切實的感受在我心中燃起溫暖的火焰。
這場無聊的宴會結束後應該就會有時間了。到時我要再去探究更多未知的事物,再去見識更多未曾見過的東西,再讓更多尚未成形的想法具體成形。
並且──我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好好享受這段人生。
我現在讓重視的人握住了我的手。那個人是我嚮往的魔法師。接近我理想的她牽起了我的手。她肯定了我的想法。她讓我知道我的憧憬、我的想法並沒有錯。
這讓我感覺就像某種同意我能繼續走這條路的認可。「就算沒有人認同也無所謂」的想法,其實只是逞強。如果有人認同我當然更好,可是我已經太過習慣單打獨鬥了。我太過習慣接受不被人認可的狀況。
可是,假如跟尤菲在一起,如果跟她在一起,說不定就能實現一些我一個人辦不到的事。說不定我心中的這份溫暖就不用再被凍結。
要表達這份尚有許多未知數的思念實在太難為情了。因此我為了掩飾害臊而甩了甩頭,接著在臉上露出發自心底的笑容。
「那妳以後也要繼續跟著我喔!尤菲!」
後記
說到會用魔法的女生,我會聯想到的就是騎著掃把在天上飛的小魔女。
在此向初次接觸這部作品的讀者說聲幸會,也向透過Web等管道看過這部作品的讀者感謝各位的支持。我是鴉ぴえろ。
在此誠摯感謝各位願意拿起這本「轉生公主與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希望大家能喜歡藉著書籍化而經過修改的本作。
這部在「小説家になろう」投稿的作品,當時是以「轉生公主持續對魔法懷抱憧憬」的標題進行連載,不過這次在沒有改變故事大綱的狀況下對內容做出相當多的修改。相信比較兩者差異也會別有一番樂趣。
藉著這次書籍化的機會,我也重新檢視了艾妮絲菲亞與尤菲莉亞她們在邂逅之後的故事,並在與編輯反覆討論之後採用了現在的方式。這也讓我得以看到一些當時沒能描寫清楚,與需要重新檢視的部分。當然也包括了一些讓我更想描述的東西。這些東西都在濃縮之後放進了這本書中。
重新以作者的角度去看這部作品,讓我體會到能讓作品原型問世的人雖然只有原作者,但為誕生的東西給予更多點綴的,無疑是各位讀者的聲音。有許多讀者們的意見我都銘記在心。
插畫的力量實在驚人。用文章能表達的風景與讓人能想像的風景之間當然會有障礙。但這時如果有插畫襯托,就能大幅提升表達的力量。
也因為這樣,儘管這是我自己的作品,但我也因此能更深入思考自己心中的詮釋。所以也要特地借用這個機會,向為這部作品繪製插畫的きさらぎゆり先生表達感謝。
在推出本書時,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內容可以是Web版中的第一章,也就是從艾妮絲菲亞與尤菲莉亞的邂逅,到兩人在舞會中牽起彼此的手作結,在此也要由衷感謝能讓我實現這個要求的責任編輯。
也要再次感謝願意拿起本作的各位讀者。謝謝大家。由衷希望這是一本能短暫為各位的閱讀時光帶來樂趣的作品。也希望能有機會在下一本書再與大家見面。各位有緣再見。
鴉ぴえ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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