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只要閉上眼睛,我還是可以清楚地想起當時的經過。

  距今約三年前。

  震耳的槍聲。

  飄散在半空中的血霧。

  此起彼落的悲鳴。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是個會令人不寒而慄的可怕人物。

  ────

  「呼……!呼……!」

  熾熱的喘息聲迴盪在如深海底部般的幽暗樹海中。

  我在那個人的牽引下,鞭笞稚嫩的雙腿,賣命狂奔。

  所有一切對那時的我而言都很可怕。

  我害怕籠罩著這片樹海的黑暗。

  宛如在阻止我們逃走般矗立在前方的樹木,彷彿幢幢鬼影。

  我害怕這股帶著草木氣味的刺鼻溼氣。

  這股氣味強烈地提醒我,這裡並非容許尋常人踏入的光明世界。

  我害怕在後面威脅著我們的殺氣與惡意。

  複數的氣息有如獵犬般對我們窮追不捨。他們就像是來自冥府的骷髏大軍。

  如果被他們抓住,我們的靈魂恐怕一轉眼就會被撕裂成碎片。

  啊啊,所有一切都是如此可怕。

  恐懼導致我的肺部抗拒呼吸,心臟好像隨時要爆炸。明明腦袋因為高熱而思緒混亂,身體卻冷得像是快凍死了。原本堅硬的地面踩起來卻猶如泥濘,跑起來跌跌撞撞。

  不過,真正最教我感到害怕的是……

  「嘖……一群陰魂不散的傢伙。」

  現在拉著我的手一起跑的那個人。

  那個人邊跑邊轉頭朝向後面,突然從懷裡掏出某個細長的物體。

  他將那個物體高舉到我頭上,瞄準後面的追兵,下個瞬間──

  轟!

  那個細長物體的前端隨著落雷般的巨響噴出火花。

  那是一把手槍。裝填在古老雷管式轉輪手槍的魔術火藥炸裂了。

  迸射而出的槍焰,瞬間驅散了四周的濃密黑暗。

  就在那短暫的一瞬間,被黑暗覆蓋而變得如黑色剪影的那個人,露出了真面目。

  青年──他是個年輕的男子,感覺還不到青年的程度。

  黑髮黑瞳。身材修長纖瘦。身穿長長的魔導士禮服。

  那個人無論容貌或裝扮,都沒有特別顯眼的特徵。

  那個人之所以會讓我覺得他比什麼都還可怕,原因出在眼神。

  那個人的眼神。

  冷若如霜的眼神。不把人當人看的眼神。冷酷且充滿了銳利的殺氣,一旦有奪走人命的必要,會毫不客氣地下手的那種眼神。

  那雙眼神讓我覺得他比什麼都還可怕。光是看那個人的眼睛,或者光是被他注視,我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胃部開始絞痛──

  就在那個人好幾次往後面開槍,而我默默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

  嗡……

  頭頂傳來了某個物體隨著拋物線的軌跡,劃破天空朝我們逼近的聲音。

  火球。三團烈焰騰空的火球朝著我們落下。

  「……使出這招太蠢了,菜鳥就是菜鳥。」

  可是那個人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早預料到對方會使出這招般,改變了移動的方向。

  緊接著傳來大爆炸的巨響。

  火球落在幾秒鐘前我們所在的位置後引發爆炸,火勢往四面八方延燒,掀起一股猛烈的風壓。

  熱浪宛如巨人揮舞胳臂般掃倒了四周樹木,一口氣讓森林的一角化成火海。

  熊熊烈火和狂風的呼嘯聲支配了這一帶。

  原本如深海般的黑暗世界,瞬間變成了紅蓮色的火焰地獄。

  倘若被捲入這火海之中,人命眨眼間就會消逝──這明明是一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哼。謝謝謝你們自己弄巧成拙,跟丟了我們的行蹤。」

  可是那個人卻不當一回事似地如此說道。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往後看。

  後方──在烈焰翻騰的世界中,有複數的人影在火光照射下躍動著。

  那些人影在大火中左顧右盼,看似在尋找什麼。

  那個人朝著那些人影──

  「相反的,你們的行蹤我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一個扭身,連續扣下了雷管式轉輪手槍的擊錘。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槍聲──貫破黑暗的無數火線。魔彈。

  「咕哇!?」

  「呀啊啊啊!?」

  遭人從不預期的地方偷襲式地掃射,中彈的人影紛紛發出慘叫,不支倒地。

  「棒打落水狗!《紅蓮的獅子•懷著滿腔怒火•使勁嘶吼吧》──!」

  那個人接著詠唱咒文,把產生在左手上的火球砸了出去。

  轟!

  那顆火球打在倉皇無措的一群人影之中,噴發出火勢猛烈的火焰。

  炙熱的烈焰隨著巨響翻騰,又奪走了好幾條人命──

  「可、可惡!被擺了一道!他們在那裡!」

  「追!快追──────!」

  那個人背向追兵的咆哮,再次拉著我的手衝向樹海深處。

  明明他一口氣奪走了好幾條人命,卻無動於衷,只是心無旁騖地注視著黑暗的另一側。用地獄的戰鬼來形容他的樣子,一點都不為過。

  看到那個人那副冷酷的模樣,我的心就像被擰乾的抹布,被絞得緊緊的。

  我會不會就這樣被他帶往地獄深處去呢?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處在一種彷彿地面要崩陷的錯覺中,兩隻腳快要打結似地奔跑著,如此心想。

  (我受夠了……!有誰能來……有誰能來帶我回家!)

  腦海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內心深處有某道冷靜的聲音開始自嘲。

  家?……會不會太可笑了。

  我……早就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和歸宿了。

  被母親拋棄的我……早已無處可歸。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將紅蓮的火焰地獄遠遠拋在腦後,一路往深淵般的黑暗世界前進的同時。

  一連串的事情經緯如走馬燈般,浮現在我驚魂未定的腦中──

  ────

  我也不確定這一切的導火線是什麼。

  是因為我跟溫柔的姊姊玩遊戲時不小心使用了祕密的『力量』嗎?

  從那一天開始,環繞在我四周的人事物,全都不一樣了。

  有一天,母親傳喚我去見她,其他國家級的大人物也在現場。

  「妳被逐出王家了。我要和妳斷絕母女關係。從今天起,妳不再是艾魯米亞娜。」

  坐在王座上的母親一臉冷峻,不由分說地下達了通牒。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即使我嚎啕大哭提出質疑,也沒有人願意回答。

  前一天對我還那麼溫柔的母親,如今卻用看到穢物般的眼神鄙視著我。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瞭解那是母親為了保護國家和年幼的我所做出的痛苦決定……可是,當年還年幼的我,自然不可能體察她的苦心。

  我被拋棄了。對當年的我來說,母親和姊姊就是全世界的一切,我只知道自己被拋棄了,這是唯一的真實。

  不僅如此,我也被迫拋棄艾魯米亞娜這個名字,換成名叫魯米亞的另一個身分。

  我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趕出原生家庭,被其他人家收養。

  收養我的是席貝爾家。當家雷納德是母親學生時代的恩師。其妻菲莉亞娜則是母親學生時代的摯友。

  這對夫妻有一個年紀跟我相仿的銀髮女兒,名叫西絲蒂娜。

  他們一家三口都很歡迎我的到來,待我如真正的家人。

  可是──我無法融入這個家庭。

  我尤其討厭西絲蒂娜。完全無法接納她。

  因為雷納多、菲莉亞娜、西絲蒂娜三人是感情和睦的「理想家庭」。

  西絲蒂娜跟被母親拋棄的我不一樣。她毫無疑問地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是非常幸福的少女。

  西絲蒂娜擁有不管我多麼努力、多麼渴望,也不可能獲得並找回來的東西。

  這種活在幸福中的少女對我感到同情?憐憫?有共鳴?我都快吐了。

  從今以後就是一家人?不要裝熟了。

  只要努力,總有一天能得到幸福?夢話留著睡著之後講吧。

  我對坐擁一切的西絲蒂娜感到既羨慕又嫉妒,甚至痛恨。

  西絲蒂娜的天真和粗線條,看在我眼中只覺得討厭。愈看愈生氣。

  為什麼我會被拋棄,而她就能從父母身上獲得這麼多的愛呢?為什麼她可以這麼幸福呢?我跟那女孩(西絲蒂娜)到底差在哪裡?為什麼我就如此淒慘?

  明明我比那女孩(西絲蒂娜)要乖巧聽話好幾倍呀──!

  所以我變壞了,開始耍狠。我每天欺負西絲蒂娜,把她惹哭,任性妄為,讓雷納多和菲莉亞娜傷透腦筋。

  我什麼也不在乎了。

  反正我已經被人拋棄過一次。再被拋棄也無所謂。

  他們三人遲早會受不了我繼續無理取鬧,總有一天也會拋棄我吧。

  反正我不在乎。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像我這種沒人愛的人,乾脆消失算了──

  ────

  可是,就在我過著這種放縱自我、自甘墮落的生活時,有一天。

  一場災厄猝不及防地降臨在我身上。

  那天,我一如既往地耍任性,惹哭了西絲蒂娜。

  情緒化的我衝動地離家,如無頭蒼蠅般在街上徘徊。

  當我來到一條冷清的巷弄時,忽然有人從後面用布袋蓋住我的頭。

  「──!?」

  事發突然,我嚇壞了。甚至忘記哭喊和大聲求救。

  不過才一下子,我就被繩狀的物體綑綁住全身,遭人扛了起來。

  耳邊傳來某人的低語聲後,我的意識突然變得模糊──

  然後──

  ────

  「喂!搞什麼鬼啊!?」

  「啊啊!?這又不是我的錯!」

  陌生男子們的叫罵聲吵醒了魯米亞。

  「……嗯……」

  魯米亞意識朦矓,神情恍惚地東張西望,發現自己身在一間陌生的木造小屋裡。

  這是一間年久失修的小屋。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木材發霉腐爛的剌鼻臭味。地板上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天花板也長了蜘蛛網。

  看得出來這間小屋已經好幾年沒有人居住了。

  四肢遭到綑綁的魯米亞,就倒臥小屋一角,四周被一堆木箱包圍。只要她稍微動一下,快要壞掉的地板就會發出嘎吱作響。

  掛在壁面上的油燈所發出的微弱火光,朦朧地照耀著昏暗的小屋空間。

  破掉的玻璃窗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由此可知現在應該入夜了。

  屋子裡除了魯米亞以外,還有幾個陌生人。

  這些人不只全身都是黑色衣物,還戴上把臉遮住、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頭套,無法看出性別和年齡層,不過怎麼看都不像是正派人物。

  算一算差不多有十個。

  而且看得出來他們每個都心浮氣躁,殺氣騰騰。

  「到底是怎麼樣才有辦法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尿騷味丫頭,錯認成是席貝爾家的千金大小姐!?有沒有腦袋啊!?」

  「啊啊!?少囉嗦!因為我看到這丫頭從席貝爾家走出來啊!我怎麼知道!?又沒人告訴我席貝爾家還住了一個不知打哪來的丫頭!」

  「你是連作戰書上的照片都看不懂的廢物嗎!?」

  「啊?你敢罵我廢物!?你想死得很淒慘是嗎!?跟我出去外面!」

  就在一群人發生嚴重口角,氣氛已達一觸即發的地步時。

  「你們別吵了。」

  某人一聲大喝後,屋子裡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讓黑衣人安靜下來的,是蹺著腿,坐在魯米亞旁邊木箱上的人物。

  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全身黑色衣物,不過沒有戴頭套。

  她是一名女性。雖然有一張堪稱美女的精緻臉龐,可是臉上有好幾道傷疤,在美貌的襯托下,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淒厲的魄力。

  而且,一如在證明她和男性的差別只有身體構造般,她全身散發出鬼一般的氣勢和冷酷的壓迫感,即使是愛哭的小孩,看到她也會安靜下來。

  顯而易見的,她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可、可是……凱、凱里沙大姊……」

  「沒聽見我叫你們閉嘴嗎?」

  女子冷酷地說道的同時,隨著「咚」的一聲,某個物體倒在地上。

  原來那個物體是當初擄走魯米亞的黑衣人。

  他已經斷氣了。額頭上深深地插著一把巨大的匕首。

  名叫凱里沙的女子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擲出匕首,一下子就奪走了黑衣人的性命。

  「我討厭沒有用處的狗,可是我更討厭聽不懂人話的狗。」

  瞬間,屋內沒有人敢吭聲。

  眾人只是保持沉默,沒有人敢跳出來譴責凱里沙的暴行。沒有人敢反抗凱里沙。

  所有人都露出帶著敬畏之意的瘋狂眼神,默默地注視著她。

  看來這群黑衣人的首領就是凱里沙。

  當躺臥在地的魯米亞和慘遭殺害而倒下的黑衣人對上眼時──

  「咿──!?」

  魯米亞忍不住放聲慘叫。

  此舉也立刻吸引了現場所有人注意。

  「噢?妳醒來了嗎?睡美人。」

  凱里沙面露刻薄的冷笑,起身離開木箱。

  然後她單膝跪在魯米亞旁邊,抬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臉。

  「咯咯咯……還真是禍從天降呢。太好笑了,居然抓錯人。妳被錯認成是席貝爾家的大小姐,變成我們這群人渣惡棍的肉票了。」

  「……嗚……啊……為……什麼……?」

  「哼,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當然是為了贖金……簡單地說,我們就是所謂的恐怖分子。最近因為組織捅了大簍子,我們急需一筆資金逃亡國外。本來我們想說只要逮到菲傑德無人不知的大地主兼大貴族──名門席貝爾家的千金大小姐,就可以輕鬆海削一大筆贖金了,只可惜……咯咯咯……」

  凱里沙面露難以分辨是愉悅或憤怒,危險如刃器的笑容。

  這個名叫凱里沙的女人,很有可能會因為一時心血來潮,下一秒就把我當蟲子虐殺了……魯米亞透過本能領悟到這個事實,瞬間面無血色,渾身發抖。

  「可是……實際上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凱里沙大人。」

  其中一名黑衣人開口發問。

  「既然她不是席貝爾家的大小姐,席貝爾家就沒有理由付贖金。這樣下去整個計畫就要泡湯了。」

  「不如把她抓去賣如何?仔細瞧,這丫頭雖然年紀還小,不過是個美人胚子。應該有很多人願意花大錢把她買下來才是。」

  「笨蛋。我們哪來那麼多時間?還是把她殺了埋起來比較省事。」

  「等一下。那樣太莽撞了。有很多邪道魔術師需要小孩子的屍體當作魔術儀式的祭品,或改造成魔導人形,或者拿來實驗魔術。就算真的要殺掉她,好歹把屍體保留下來吧。」

  黑衣人們接二連三地搶著發言,他們說的話聽在魯米亞耳裡簡直像異次元的語言。

  他們的對話有如人類的卑劣、醜惡和惡意等各種黑暗面的熔爐。可怕的是,對他們而言,這些對話形同理所當然,他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也不會受到良心苛責。

  魯米亞唯一明白的是──自己難逃一死。

  自己已經沒有未來了。

  魯米亞•汀謝爾今天將葬生於此。在各種層面的意思上。

  「啊……啊……啊啊啊……」

  就在魯米亞因為滿心恐懼與絕望猛打哆嗦時。

  「呼……你們夠了。沒看到睡美人嚇到魂飛魄散了嗎?」

  凱里沙面露冷酷的笑容如此說道。

  「對淑女要溫柔一點……是吧?」

  「可是,大姊……如果不快點決定怎麼處理這個丫頭的話……」

  「哈哈哈……要把她活生生地賣掉還是宰掉分屍再賣,我都無所謂。問題是風險和回饋不成正比。總之要選就得選一個比較有賺頭的處理方法吧。」

  「……大姊……妳有想到什麼點子嗎?」

  凱里沙沒有正面回答黑衣人的問題。

  「……先等一下……唔……」

  凱里沙一如在論斤估兩般細細打量魯米亞。

  不帶一絲慈悲,彷彿玻璃珠般的眼睛彷彿蜿蜒的蛇,對魯米亞虎視眈眈。

  明知道只是白費力氣,魯米亞還是扭動身體試圖逃離她的視線。

  凱里沙的視線就如刃器般銳利。

  承受著光憑視線就能使人失血和壽命縮短的煎熬,魯米亞咬牙忍耐。

  「哼。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那只是空穴來風的傳聞……難不成妳是……?」

  凱里沙忽然發現了什麼。

  這時──

  小屋的房門突然「碰」一聲打開,屋外的黑衣人氣喘吁吁地衝進屋內大喊:

  「大、大事不妙了!」

  「怎麼了?吵吵鬧鬧的。」

  打量著魯米亞的凱里沙咂了聲嘴,抬頭看了衝進屋內的男子一眼。

  「分、分頭行動的情報小組剛才傳來了消息!特務分室──!」

  男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重新調整呼吸後,露出彷彿面臨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接著大聲說道:

  「帝、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出動了!目的是要殲滅我們,救出那個小鬼……!」

  聞言,現場眾人頓時受到天打雷劈般的衝擊。

  「你、你說什麼!?特務分室!?」

  「帝國最強的處刑部隊──!?」

  這裡的黑衣人都是在黑社會打滾的恐怖份子。

  所以他們都很清楚掛在特務分室名下的執行官,就跟怪物一樣可怕。

  「分頭行動的情報小組,剛才遭遇特務分室的執行官代號17《星星》和代號3《女帝》攻擊,毫無反擊之力地被對方殲滅了!

  倖存的活口在瀕死之際,向我們傳送了最後的訊息!他說『執行官代號0《愚者》正在前往這裡的路上』──!」

  一聽到《愚者》這兩個字。

  眾人立刻顯得更加混亂與動搖。

  「怎麼可能……到底為什麼……!?我不懂……!」

  「為什麼特務分室……那個《愚者》會為了救一個肉票出馬!?」

  「啊啊……結束了……我們完蛋了……!」

  然而──

  「咯咯咯……原來如此。」

  看到凱里沙突然愉悅地捧腹大笑,原本慌亂到極點的黑衣人們漸漸冷靜下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嗎!?凱里沙大姊!妳也應該知道那個《愚者》不是好惹的吧……!」

  「啊啊,我當然知道。所以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凱里沙把視線投向倒在地上的魯米亞。

  魯米亞在逃離凱里沙的視線般撇過頭去。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這只不過是一件綁票案。而且這傢伙跟席貝爾家非親非故,只是來路不明的丫頭……不,就算她真的是席貝爾的女兒好了,特務分室為了一件綁票案勞師動眾還是很奇怪吧。你們不覺得嗎?」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實際上……」

  「特務分室是阿爾扎諾帝國女王的心腹組織。是發生情節重大的狀況時,女王可以跳過所有程序,直接且即時出動的最後王牌。

  而她卻為了這個丫頭動用了這樣的王牌……這是怎麼一回事?答案很簡單。這丫頭不是一般的丫頭。」

  聽了凱里沙的說詞後,黑衣人困惑地面面相覷。

  「我剛才就在懷疑這丫頭的真實身分。得知特務分室出面救她後,我便相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錯不了。我們中大獎了。本來只是想賺個一小袋銀幣就好,結果卻撿到了裝滿黃金的寶箱呢。」

  「怎、怎麼可能……所以說,這丫頭的真實身分是……!?」

  「哼。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你們是一群管不住嘴巴的笨蛋,要是被你們出賣了,豈不是自找麻煩。」

  「怎、怎麼可能會出賣大姊呢……!?我們……!」

  凱里沙伸手制止了試圖抗議的黑衣人,繼續說道:

  「放心,我知道有個客人和管道,應該會願意出高價買下這個丫頭……是啊,天之智慧研究會應該會照我們的開價買下來吧。」

  「天……天之智慧研究會……!?」

  「那、那個比黑社會更黑暗……!?世界最大的祕密組織……!?」

  黑衣人們各個睜大眼睛,緊張地吞嚥口水。

  凱里沙環視黑衣人後,當頭棒喝似地說道:

  「沒錯,別說是發大財,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加入他們……怎麼樣?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小混混,有機會蛻變成世界最強的地下組織的一員了。

  哈哈哈,本以為已經完蛋了,其實只要換個角度一想,在我們眼前的就是一條康莊大道……所以呢?大好機會來臨……你們打算怎麼做?要放手一搏嗎?願意把你們的性命賭注在我身上嗎?」

  經過凱里沙這一番煽動之後。

  「我……我願意跟隨大姊……!」

  「沒、沒錯,我也是!」

  黑衣人們紛紛高舉拳頭附和。

  「凱里沙大人說的肯定不會有錯……!」

  「啊啊!說到底,我們現在會這麼落魄,也都要怪之前的領導者都是一群蠢貨!如果一開始就由凱里沙大姊全權指揮的話……!」

  「反正我們早就走投無路了……!既然如此,不如趁這個機會拚了!」

  「來大幹一場吧────────!」

  黑衣人頓時以凱里沙為中心,展現出團結一心的氣勢。

  瞬間就將這群血氣方剛的人團結起來的凱里沙,看來似乎具備了相當不凡的惡棍領袖氣質。

  面對這群被成功搧風點火,群情亢奮的黑衣人。

  「…………」

  魯米亞只能萬念倶灰地持續流著淚。

  ────

  凱里沙等人審慎地討論過今後的方針後,立刻各自展開行動。

  首先,凱里沙透過使用了某特殊靈脈回線的通訊魔術,與她認識的天之智慧研究會成員取得聯絡。

  該名成員彷彿女王的貼身人員般十分瞭解王家內情,凱里沙等人依據該名成員的指示,在組織派遣的成員抵達前,留在原地待機。

  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單純多了。

  那就是對付傳言即將殺來此地的執行官代號0《愚者》。

  以及死守魯米亞•汀謝爾這個交易用的肉票。

  黑衣人們在凱里沙的指揮下於小屋四周建構結界,加強據點的防禦能力。

  目前黑衣人的兵力只剩少少的二十人。

  不過他們全部都是身經百戰的邪道魔術師。

  高明的魔術師在這片遼闊的樹海設下了重重結界,將小屋打造成銅牆鐵壁般的防禦據點,幾乎可以說是一座小型要塞。

  就算《愚者》是再怎麼強力的執行官,也不可能毀得掉這座主堡──所有的黑衣人都滿懷信心地如此心想,為了唾手可得的榮耀而興奮不已。

  ────

  凝重的沉默。令皮膚感到一陣酥麻的緊張感。

  所有人只能靜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堪稱一段空白的時間。

  時間的流動緩慢到就像掉進泥濘之中一樣,在這種錯覺下。

  魯米亞張著空洞的眼睛,神情恍惚地計算著地板上的木紋。這時……

  「勸妳別心存僥倖,以為自己或許能得救。」

  坐在木箱上的凱里沙突然輕聲警告了魯米亞。

  「……?」

  被綑綁放倒在地上的魯米亞,揚起視線看了凱里沙。

  包括凱里沙在內,目前屋內只剩五人。

  其餘黑衣人都被佈署在小屋四周當哨兵。

  警備的工作分為屋內與屋外,黑衣人們會在固定的時間交換崗位,嚴陣以待。實際上,黑衣人已經在魯米亞面前來回換班好幾次了。

  在警備森嚴的氣氛下,黑衣人的首領凱里沙突然主動跟魯米亞攀談。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看到妳燃起不切實際的希望起身反抗,這樣只會給我添麻煩。」

  凱里沙垂眼看著地板上的魯米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聽說執行官代號0《愚者》正朝這裡來……我就告訴妳他是怎麼樣的一號人物吧。」

  「…………」

  「他在我們這個圈子算是名人。冷酷無比的魔術師殺手……我不知道他到底使用了什麼手段,總之,聽說所有魔術師碰到他,都會變成無力的稻草人。

  光是已知的數據,死在他手上的大師級魔術師已經超過二十人。實際的數字肯定不只這樣。反正就是一大威脅。

  我認識的同行就有兩個人被他幹掉了。而且那兩個人可是難以想像會輸給任何人的超強高手。唉……他就宛如是惡魔或死神的男人呢。」

  「…………」

  「如此可怕的男人即將來到這裡。他應該是奉拋棄妳的女王阿莉希雅七世的命令前來的……妳明白那個意思嗎?」

  「……!?」

  沒想到會從凱里沙的口中聽到母親的名字,魯米亞一臉錯愕。

  不過,她的眼神很快就從困惑轉為恍然大悟。

  「沒錯。那個《愚者》不可能是專程來救妳的。相反的……他應該是來殺光我們,順便把妳滅口的。」

  「……啊……啊……」

  「不難理解吧?王女大人……我都聽說了,對於王家和帝國政府而言,受到詛咒的妳形同阿基里斯腱。他們不可能放妳在外面撒野。可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救妳……既然如此,妳覺得他們會怎麼做?幹掉妳才是最簡單省事的做法。」

  聽了凱里沙的分析後。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更深沉的絕望籠罩住了魯米亞的臉。

  不可能。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母親確實是拋棄了我。可是她應該不至於如此狠心……

  不過,在離別的最後一刻,母親向我投來的那個冰冷眼神又該怎麼解釋?

  追根究柢,如果她沒有打算救我,為什麼要派那麼可怕的人來?

  難道……母親真的打算把我……?

  「……嗚……啊……啊啊啊……」

  要十三歲少女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理性思考,未免太強人所難。

  魯米亞很快就被恐懼與混亂所形成的漩渦吞沒,掉下了眼淚。

  「……呼。」

  見自己的恐嚇確實發揮了作用,凱里沙冷酷地笑了。

  如此一來,即使魯米亞真的落到《愚者》手上,肯定也會變成狂扯《愚者》後腿的拖油瓶。

  (話雖如此,《愚者》應該真的是來收拾掉這個小鬼的。一切都很順利……萬無一失。)

  就在凱里沙有信心這次的計畫絕對會成功時……

  鏗、鏗、鏗……

  小屋內突然響起金屬的反響聲。

  小屋外面一陣兵荒馬亂,一名黑衣人衝進了魯米亞和凱里沙等人所在的房間。

  「設在樹海內的索敵結界有了反應!點位B-41,是入侵者!」

  「敵方的戰力呢?」

  在高度緊張的氣氛下,凱里沙冷靜地悠悠問道。

  「只有一個人。比照先前所收到的情報──敵人應該是《愚者》沒錯。」

  「原來如此,我才在想他的動作怎麼這麼慢,終於登場了嗎?」

  凱里沙面露一抹冷笑站了起來。

  「笨蛋。從點位B-41入侵……他以為我們不會發現嗎?看來魔術師殺手這個稱號有點名過其實了……算了,按照原先的安排,α和β小隊聽從我的指揮做好迎擊準備!γ小隊負責看好人質。以上!」

  「「「「遵命!」」」」

  接獲凱里沙的指示,黑衣人們井然有序地展開了行動。

  目標是撲殺蠢到闖進這座樹海要塞的可憐野狗──

  ────

  滴答……滴答……滴答……

  擺設在幽暗小屋一角的半毀壁鐘,無情地提醒時間不斷一分一秒流逝。

  籠罩屋內的凝重沉默讓魯米亞覺得自己好像快崩潰了。

  「…………」

  凱里沙意氣風發地率隊離開小屋之後。

  目前房裡只剩下五個黑衣人。

  有的雙手抱胸、背靠牆壁站著,有的在抽菸……五個人各自挑了個感到自在的地點待著,默默不語地伺機行動。

  就在魯米亞產生了「這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時間將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時……

  魯米亞突然感到不寒而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

  那或許可以說是她生平首次體驗到的生理性嫌惡吧。

  她注意到五名黑衣人之一──一個體態略顯臃腫的男子一直盯著她看。

  和魯米亞四目相對後,臃腫的男子一度別開了視線,然而……

  滴答……滴答……滴答……

  秒針緩慢移動的同時,擁腫的男子三番兩次偷窺魯米亞的肢體。

  不知不覺間,魯米亞發現在打量她的人,不只有擁腫的男子。

  除了雙臂抱胸靠牆站著的黑衣人和站在入口附近把風的黑衣人以外,其他三人都不安好心地打量著魯米亞。

  「……!」

  魯米亞感覺得出來這些黑衣人所散發出的異常氛圍和情感波動正不斷升高。

  心中產生強烈的不祥預感,魯米亞要擺脫那些覬覦的視線,開始掙扎。

  可是不管她怎麼掙扎,也只會使地板嘎吱嘎吱地發出刺耳的聲音而已。

  「唉,好無聊喔。」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

  這句喃喃自語成了一切的導火線。

  「……玩一下好了?」

  擁腫的男子首先展開行動,慢慢地往魯米亞靠近。

  「嘿嘿,好耶……我奉陪。」

  「就當作打發時間吧。」

  另外兩名黑衣人也跟著圍向魯米亞。

  「……咿!?」

  魯米亞拚命掙扎,試圖逃離懷著不良的企圖靠近她的黑衣人。

  可是她的四肢遭到綑綁,而且被放倒在地上,根本無處可逃。

  咚!

  就在魯米亞不斷白費力氣時,擁腫的男子已經整個人壓到她身上。

  只見他的眼睛因為興奮而充血,還往魯米亞的臉上噴出酸臭的吐息。

  另外兩名黑衣人則是掛著陰險的笑容,站在旁邊看戲。

  「嘿嘿嘿……就算是小丫頭,好歹也是女的……好久沒發洩了……」

  「偶爾拿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爽一下或許也不錯。」

  「啊?你們也太不識貨了吧。這種還沒發育成熟的小鬼才棒好嗎?」

  「呿,原來你是蘿莉控啊?我有點倒陽了。」

  黑衣人們口無遮攔地開起黃腔。

  魯米亞目前十三歲。接受過王族教育的她,也具備了那方面的知識。

  所以她很清楚接下來他們想對她做什麼事情。不言而喻。

  「不要……住、住手……!拜託你們……!」

  魯米亞急得快哭了。她鐵青著臉抵抗。可是在這種狀態下再抵抗也沒用。

  半吊子的拒絕和抵抗反而激起了黑衣人欺凌弱小的心理,使他們更加興奮。

  「哈哈哈!你們看!這小鬼年紀雖小,可是長得超漂亮的耶?」

  黑衣人抬起魯米亞的下巴品頭論足。

  「啊啊,仔細看還真的耶!就連高級妓院也很難找到這種上等好貨。這小鬼長大後肯定美到不像話!」

  「哇~!如果是這樣的美人胚子,我忽然覺得當個蘿莉控好像也不錯了。」

  包圍住魯米亞的黑衣人們笑得愉悅又下流。

  他們已經看不出是人類了。他們只不過是披著人類皮囊的畜生。

  「唉……男人真的沒救了……哼,快點解決吧。」

  在入口附近把風的黑衣人疑似是女性,一副興趣缺缺。

  不過她也只是無奈地聳肩,不打算阻止同伴的不人道行徑。到頭來,她也是畜生的一員。

  可是……

  「喂,住手。凱里沙命令我們要好好把風和待機。你們忘記了嗎?」

  唯獨抄臂抱胸背靠著牆壁的黑衣人,不客氣地提出警告。

  「啊?你有什麼意見嗎?你是什麼正義魔人嗎?」

  包圍住魯米亞的三名黑衣人,語帶不耐煩地向靠牆的黑衣人反嗆。

  在門口把風的黑衣女子也露出一副「事到如今還在裝什麼正人君子啊」的眼神,瞥了靠牆的黑衣人一眼。

  「喂喂喂,不用擔心啦。凱里沙大姊在這方面向來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的吧?我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搞了,她有罵過我們嗎?」

  「對啊。只要像之前一樣不要鬧出人命就沒事了。」

  「別那麼掃興了,你要不要排隊?嘿嘿……你也積很久沒發洩了吧?」

  黑衣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回嘴。

  「……………………」

  或許是覺得多說無益,背靠牆壁的黑衣人緘默不語沒有任何反應,把視線撇向一旁。

  圍住魯米亞的三名黑衣人似乎也懶得再跟他計較,回頭繼續逞獸慾。

  「那麼……首先來好好欣賞一下妳的身材吧?」

  「先幫她鬆開繩子,太礙事了。」

  「手腳要幫忙壓緊喔……咯咯咯。」

  解開繩子後,男人讓魯米亞以正面朝上的姿勢躺在地上,按住她的四肢。

  然後,壓在魯米亞身上的擁腫黑衣男把手伸向魯米亞的胸口,打算一口氣撕破衣服。

  「不、不要!我不要──────!救命!誰來救我……!」

  魯米亞大哭大叫,死命掙扎。

  可是被三個身材比她高壯的大人壓著,她的掙扎顯得毫無意義。

  魯米亞一邊掙扎一邊心想。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這種淒慘的遭遇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只因為……我擁有被詛咒的『力量』嗎……?)

  對。一切都是那個『力量』的錯。

  只因為魯米亞向人展現了那個『力量』,母親阿莉希雅態度丕變,拋棄了她。

  被放逐到席貝爾家後,又被綁匪錯認成是席貝爾之女,結果淪落到遭綁架的下場。

  (要是……要是我沒有這種被詛咒的『力量』就好了……!)

  就在魯米亞深陷在恐懼、絕望與混亂的情緒之中,悶著頭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

  「呀哈哈哈!很好,就是這種反應!慾望都被妳刺激起來了!好,秀出妳的身材吧──」

  黑衣人雙手用力準備撕破魯米亞的衣服。

  魯米亞的衣服「嗶嘰」一聲微微地破了一條縫──

  ──就在這個時候。

  砰!

  室內突然響起了火藥炸裂的聲音。

  霎那,溫熱的液體「嘩啦」一聲噴濺在魯米亞臉上。

  「……咦?」

  想要撕破魯米亞衣服的那個擁腫黑衣男,如斷線的傀儡般癱倒在魯米亞身上。他的太陽穴破了一個大洞,鮮血和腦漿從洞口流了出來。

  「……可惡,最終還是被迫動手了。這跟原先的計畫完全不一樣啊。」

  魯米亞心驚膽跳地抬頭一看……只見原本站在牆邊的黑衣人不知不覺間移動到魯米亞身旁。

  那名黑衣人手上握著一把古老雷管式轉輪手槍,槍口冒出縷縷白色硝煙。

  「……什麼……?」

  「啊……?」

  持槍的黑衣人突然開槍殺了自己人,現場的時間一時之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你、你搞什麼啊──!?」

  其中一名黑衣人大聲嚷嚷,站起來想要抓住持槍的黑衣人。

  但持槍的黑衣人迅速地轉動了一下手槍。

  只見持槍的黑衣人一語不發,挺出槍口抵住激動地向他興師問罪的黑衣人眉心──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名為灰色火藥的魔術彈藥炸裂後,從槍口射出的圓形彈頭伴隨著強大的威力,轟掉了黑衣人的腦袋,那股劇烈的衝擊甚至擊飛了他的身體。

  一轉眼,地上又多了一具屍體。

  「魔術子彈!?你、你是什麼人……!?」

  「嘖──!是敵人嗎……!?」

  剩餘的兩個黑衣人終於認清持槍的黑衣人是「敵人」的事實。

  黑衣人們以受過訓練的戰士所擁有的犀利身手縱身一躍,和持槍黑衣人拉開距離。

  接著,他們不約而同地唱起咒文。

  「《雷帝的閃槍啊》──!」

  「《雷帝的閃槍啊》!」

  不愧是沙場老將。他們選擇的攻擊咒文是黑魔【穿孔閃電】。

  在這種近距離下,根本來不及施放任何反制咒文,對抗一節詠唱的雷閃。

  即使來得及施放反制咒文也無濟於事,因為這是二打一的十字砲火。

  就算防住其中一邊的雷閃,也拿從另一個方向射來的雷閃莫可奈何。

  持槍的黑衣人難逃死劫──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然而──

  「什麼……!?」

  「……騙人,怎麼會這樣……!?」

  兩名黑衣人的指尖並未射出【穿孔閃電】的雷閃。

  他們經過嚴格訓練,不是那種會在這種非死即活的生死關頭軟手,犯下魔術發動失誤的菜鳥。

  明明他們確實詠唱了咒文,也完整地完成咒文發動的五個動作,咒文卻不知何故無法順利發動。

  「呼──!」

  霎那,持槍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採取了行動。

  他拋棄原本用左手手指夾住的卡片,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續扣下右手手槍的扳機。

  在電光石火間,以拇指、食指、無名指三根手指輪流扣下扳機,完成高速三連射。

  槍聲合而為一射出的三發子彈,同時射中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眉心、咽喉和胸膛。瞬間奪走對方的性命,不給任何反擊機會。

  「──嗄!?」

  中了三發子彈的黑衣人被橫向擊飛,重重地撞上了牆壁。

  地上接著多出了第三具屍體。

  「咿、咿──!?」

  最後一個活口女黑衣人嚇得慘叫,接連詠唱攻擊咒文。

  「雷、《雷帝的閃槍啊》──!嘶、《嘶吼吧火焰獅子》──!」

  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詠唱咒文,魔術就是無法發動。

  那些她再熟悉也不過的攻擊咒文連一發都射不出來。

  「《冰狼的爪牙啊》──!為、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往後倒退的女黑衣人最後退無可退地貼在牆上,失心瘋似地大吼大叫。

  當著她的面。

  「……!」

  啪沙!持槍的黑衣人變把戲般地脫下偽裝。

  脫下偽裝後,現身的是一名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魔導士禮服的青年。

  青年不敢大意地繼續用槍指著女黑衣人,一步一步靠近。

  「咦?特務分室的……執行官……?」

  碰。

  或許是嚇到腿軟的關係,女黑衣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這時,女黑衣人終於發現。

  剛才青年丟下的卡片,就掉在她旁邊不遠的地方。

  那張卡片疑似是阿爾克那塔羅牌。卡片上面畫了幅貌似「愚者」的圖案。

  「……『愚者』……!?難、難道……!?」

  把所有線索串連起來後,女黑衣人忍不住渾身顫抖,放聲大叫。

  「難、難道……你就是那個《愚者》葛倫•雷達斯!?」

  如要阻止女子繼續說下去般。

  逼上前來的青年用槍口抵著女子的眉心。

  青年露出冷酷無比的眼神,定定地注視著女子。

  沒有任何一點同理心和寬恕。從他的眼神感受不到帶有人味的感情。

  「咿、咿……!?」

  女黑衣人祈禱似地雙手合十哭喊著,精神儼然已陷入半錯亂狀態。

  「……饒、饒我一命……!我不想死……拜託你……!我投降就是了……!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所、所以求你饒過我吧……!」

  然而──

  一如直接用行動當作回答。

  青年──葛倫毫不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砰!槍聲響起的同時,飛濺出的血花在半空中盛開。

  像只是在執行作業般,地上又多了一具青年所製造的屍體。

  ──目擊了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只是不停發抖掉淚,甚至忘了有屍體壓在自己身上的噁心感覺。

  「啊啊,可惡……好不容易靠《法皇》特製的偽裝結界,讓敵人誤以為我是同夥,辛苦臥底到現在,結果前功盡棄了……也罷,至少提早確保『公主』的人身安全了……」

  葛倫抽出彈筒插銷,將雷管式轉輪手槍分解成槍管和槍體,換上新的彈筒取代射光子彈的彈筒。

  接著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阿爾克那塔羅牌,轉身面向魯米亞。

  「……別哭了,安靜一點。」

  可是這句話反而觸動了魯米亞的神經。

  原本彷彿陷入停止狀態的魯米亞的時間,又開始轉動。

  魯米亞十分害怕。她很害怕這個名叫葛倫的青年。

  葛倫眼睛眨都沒眨,便殺光了所有的黑衣人。即使面對投降的敵人也毫不留情。對方再怎麼求饒也無動於衷。

  葛倫低頭看著魯米亞時,一雙眼睛陰沉又冷酷無情。有血有肉的人不會露出像他這樣的眼神。他過去肯定也像剛才那樣,殘酷地殺死了許多人。所以才會擁有那種彷彿不是人……而是來自地獄深淵的惡魔的眼神。

  錯不了了──這個名叫葛倫的青年。就是傳聞中的《愚者》。

  據說是母親派來這裡的冷血魔術師殺手。

  如傳聞所言,這個魔術師殺手屠殺了綁走魯米亞的邪道魔術師們。

  不難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接下來──就輪到自己要被殺了。

  因為自己是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不被母親重視。是不被允許活在世上,活著只會形成隱憂的未爆彈──

  「放心吧。我是來救──」

  「不、不要──────!?」

  所以魯米亞的感情一如潰堤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葛倫話才說到一半,可是她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已經快完全失去理智的魯米亞,從壓在她身上的屍體下面鑽出來後,不顧一切地死命朝著門口衝去。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

  「嗚哇,慘了!?」

  眼看魯米亞要穿過葛倫身旁的瞬間。

  葛倫突然拉住魯米亞的手,把她壓倒在地。

  「不、不要哭啊!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同伴!是同伴!」

  「騙人!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當我的同伴!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就連母親、連母親都拋棄了我──呣咕!?」

  葛倫摀住了魯米亞的嘴。

  魯米亞的恐懼與混亂在這個時候也來到了最高峰。

  爆發的情緒早就超出了她那幼小的心靈所能承受的範圍。

  一股彷彿被冰刀割過背脊的惡寒。內心的狂亂彷彿蹂躪著輕舟的狂風暴雨。

  思緒逐漸混濁,腦袋一片空白,魯米亞死命掙扎。

  可是她的四肢被葛倫壓住,根本掙脫不了。

  我會被殺,我快要被殺死了。我還不想死。救我,誰來救救我。

  我不要。我不要孤伶伶地死在這種地方,我不要、我不要──

  魯米亞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鑽牛角尖地想著這種事情。

  「我是、妳的、同伴。」

  這樣的一句話突然滑進了魯米亞耳裡。

  彷彿要感化魯米亞般,一字一句徐徐成形的話語。

  「……!?」

  難道剛才看到的全都是自己的錯覺嗎?

  葛倫那冰冷又尖銳的殺人魔眼神……不知不覺間充滿了誠意,感覺得出來他有心想與魯米亞對話。

  「……嗚……嗚…………!」

  話雖如此,恐懼不會這麼簡單就消失。劇烈到快炸裂的心跳,不會因此恢復穩定!

  魯米亞的眼眶湧現大量淚水。

  無論如何,葛倫當著她的面沒血沒淚地殺害了他人,是不爭的事實。

  魯米亞很怕這個人。害怕得無法自拔。怕得自己就快要死掉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葛倫露出了看似悲傷的眼神,注視著怕得渾身發抖的魯米亞……接著他開口說道:

  「拜託妳。外面還有敵人。如果妳不能恢復冷靜,是沒辦法度過這個難關的。」

  「……!」

  「妳有多害怕我或者討厭我都無所謂。但是,如果妳願意停止哭泣的話──我可以當妳的同伴。

  妳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人站在妳這邊嗎?那我就當支持妳的人。

  就算全世界與妳為敵,全世界都討厭妳,我也會是唯一一個站在妳這邊的人。

  所以拜託妳……不要再哭了。」

  看到葛倫苦心竭力地說服自己的模樣。

  魯米亞的情緒爆炸就像退潮一樣,漸漸平息下來。不過從她的眼神仍看得出來,她無法徹底抹除對葛倫的恐懼與不信任。

  她的情緒就像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很容易再次爆炸的炸彈。處在十分危險的狀態。

  葛倫輕輕地放開這樣的魯米亞,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來,深怕刺激到她。

  然後,他配合魯米亞的身高微微,蹲下身子說道:

  「……抱歉,情況已經完全偏離了計畫。」

  「計、計畫……?」

  「沒錯。現在沒時間詳細向妳解釋……總而言之,現在還不到展開行動的時間。坦白說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完全被孤立在敵陣之中。

  在外巡邏的敵人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就玩完了。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一鼓作氣衝去我的夥伴的待機地點了……跟我來!」

  於是,葛倫拉著魯米亞離開小屋。

  衝出小屋後,四周是一片遼闊的樹海。

  葛倫帶著魯米亞往夜幕低垂、有如深海底部般的樹海深處奔去──

  就這樣,葛倫和魯米亞兩人飛奔在黑夜的樹海中。

  一路朝著同樣位在樹海裡面,可是距離遙遠的某個位置前進。

  理所當然地,發現小屋有異狀發生的黑衣人們展開了追擊。

  帶著魯米亞行動的葛倫和追兵爆發數次的交戰,雙方用具備破壞性威力的咒文互相轟炸。

  過程中,葛倫用魔術擊斃了一個個敵人──

  然後──

  ────

  樹海裡,某個隆起的斷層隱密處。

  「……呼……呼……可惡,一群陰魂不散的傢伙……」

  躲在那裡的葛倫從斷層暗處探頭查看後面的情況。

  「混帳。努力這麼久,我們還是慢慢被包圍了……」

  在帶著魯米亞而且必須保護她的狀況下,葛倫勢必得把大部分魔力投注在強化身體能力的術式上。如此一來,魔力容量低落的葛倫,必須緊縮各種魔術的使用次數和魔力消耗,攻擊手段連帶也會變得單調。

  雪上加霜的是,在經過幾次交手後,敵人發現葛倫並不如傳聞中那麼可怕,實際上他只是一個三流魔術師。

  也因此,這場追逐戰在經過一定的時間後,葛倫的攻擊就再也不管用了。原本敵人在後方追擊時,是抱著步步為營的保守心態,可是後來也一如在獵捕弱小的獵物般,攻勢逐漸轉變得猛烈而大膽。

  為了突破劣勢,葛倫用上各種防禦手段,並且使出能確實奪走敵人性命的殺手鐧──固有魔術【愚者的刺殺】,讓戰況不至於一面倒……可是固有魔術的發動火藥《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在上一場的戰鬥已經用光了。

  離同伴待機的位置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葛倫和魯米亞就快陷入絕境了。

  「沒辦法了,雖然危險,也只能靠接近戰的方式打敗敵人突破包圍網了……魔力只剩一點點……剩餘的武器有一把匕首、兩條鋼絲和一個預備彈筒……透過魔術把魔力附魔在武器上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葛倫絞盡腦汁設法突圍,這時……

  「……你……到底是誰……?」

  抱膝蹲坐在葛倫腳邊的魯米亞,露出了無生氣的眼神喃喃說道。

  「你從剛才用魔術殺了好幾個人……為什麼你那麼輕易就能奪走人命……?為什麼你殺得下手……?」

  魯米亞的語氣充滿了譴責與輕蔑之意。彷彿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自暴自棄似地詢問。

  葛倫先是低頭看著魯米亞,好一會兒後開口回答道: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這樣啊。原來你是利用魔術殺人的殺手。」

  魯米亞滿不在乎地說道。

  「你這位利用魔術殺人的殺手……最後也會殺掉我吧?」

  「!」

  葛倫面無表情閉口不語,半晌後打破了沉默。

  「之前我不是答應過妳了嗎?雖然我是殺人不眨眼的人渣,可是我是妳的同伴。」

  「…………」

  魯米亞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露出對任何事情感到心灰意冷的鄙夷眼神,別過頭去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

  看到魯米亞的那副模樣,葛倫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妳無法信任我。我當著妳的面,用魔術殺害了那麼多人……也難怪妳會有這種反應……對妳來說,或許我就跟那些綁匪半斤八兩吧……」

  聞言,魯米亞忍不住抬起視線。

  儘管葛倫說這些話時面無表情,可是她感受得到他心中的苦悶。

  「不過,我真的是來救妳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

  「平安救出妳之後,我會立刻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妳面前。所以現在……至少現在請妳相信……」

  「不要騙人了。」

  然而,魯米亞動起肝火,拒絕拚命釋出誠意的葛倫。

  「……你是來救我的?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我明明是被人拋棄,不被需要的小孩……」

  「……!?」

  「或許你不知道……我受到了詛咒。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承擔不幸的命運。所以母親才會拋棄我……畢竟我是累贅。像我這種被詛咒的人,不可能有人會來救我……」

  「……詛咒?什麼東西啊?」

  葛倫反問,可是魯米亞置若罔聞,一味地宣洩情緒。

  「不要……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感到恐懼和痛苦……快點讓這一切結束吧……嗚……嗚嗚……我決定要放棄了……所以,快點結束吧……」

  魯米亞把臉埋在兩邊膝蓋的中間啜泣。

  葛倫定定地注視著心灰意冷的魯米亞。半晌後。

  「……笨蛋。不要自暴自棄了。」

  不知不覺間。

  葛倫以單膝下跪的姿勢蹲下身子,雙手搭著魯米亞的肩膀,筆直地注視她的眼睛。

  「……!?」

  被殺人魔那血淋淋的雙手觸碰到的瞬間,魯米亞嚇得瑟縮起身子,可是不知何故。她並不覺得厭惡。

  葛倫誠心誠意地向這樣的魯米亞對話。

  「被信任的對象背叛……我沒辦法想像妳心中的絕望有多麼深沉。況且妳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會因此自暴自棄。也是人之常情吧。」

  「…………」

  「可是……那個人到底是抱著什麼心情,託付我來救妳的呢……那個人是承受多麼巨大的風險,派遣我來執行任務的呢……如果妳不能振作一點的話,那個人的一番苦心就完全白費了……」

  「……那個人……?」

  「要求妳那幼小的心靈體察他人的苦心。或許還很困難吧。所以……至少妳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積極地想活下去吧,敞開心胸希望自己可以得救吧。

  不要再說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話了……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註定不幸而放棄努力……因為這世上肯定還有在祝福妳過得幸福平安的人……」

  「…………」

  魯米亞突然有一種感覺。

  眼前這個人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莫非他不是冷酷無情的魔術師殺手,執行官代號0《愚者》嗎?

  可是魯米亞親眼看見他無情地殺死了好幾個人。

  這個人不是惡魔就是死神。不值得相信。

  但是──

  「我願意不厭其煩地重複。我是站在妳這邊的。為了實際諾言,我會把魔術──」

  就在葛倫跟魯米亞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兩人的四周明顯有動靜,而且人數不少。

  追兵已經把包圍網縮小到幾乎不能再小的地步了。

  「……看來現在不是適合長談的時候。」

  葛倫離開魯米亞站了起來。

  他做好覺悟般,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樹海深處──黑暗的另一端。

  「妳乖乖待在這裡。千萬不要亂動……我馬上回來。」

  「啊……」

  丟下這句話後。

  葛倫拔腿衝刺,一聲不響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過了一會兒後。

  黑暗的另一頭傳出了閃電與火焰迸射的聲音。

  不明人物的怒吼。戰鬥時的喊殺聲。臨死前的慘叫。

  三者結合成驚心動魄的聲響,傳進魯米亞耳裡──

  ────

  沙沙沙──踩過低矮草叢的腳步聲在幽暗的夜色中反響。

  「呼……!呼……!呼……!」

  魯米亞獨自一人摸黑逃跑。

  她在恐懼的驅使下拚命擺動雙腿逃離。

  「不要……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要……!」

  葛倫留下魯米亞前去迎戰敵人之後。

  落單的魯米亞無視葛倫的吩咐,從藏身的地方逃走了。

  這也是當然的結果。魯米亞不可能信任他。

  那個名叫葛倫的青年,不是惡魔就是死神。

  魯米亞有一股強烈的預感,如果繼續被葛倫牽著走,遲早會被拖進一去不復返的地獄深處。

  所以她選擇逃走。

  她深信這是最後的機會。

  雖然下定決心逃出藏身處的那個當下,不知何故她覺得心痛……不過那肯定是錯覺。

  「嘶……!嘶……!呼……!哈啊……!」

  摸黑逃走的同時,魯米亞心想。

  其實……她也曾想過一個問題。

  說不定……那個名叫葛倫的青年,真的是如他聲稱的只是來救自己離開的而已?

  因為,就殺人不眨眼的魔術師而言……那個青年也未免太──

  「不!不能相信他……!不能相信像他那種人……!」

  因為就連母親都狠心拋棄了她。

  按理說母親是全世界最愛魯米亞的人,卻拋棄了她。

  所以,事到如今還有誰會想救被母親拋棄的她?有哪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會願意伸出援手?

  世上不可能有這種人。假如這個世界有那麼良善的話,一開始母親就不會拋棄她。

  這樣一點都不合道理──

  「咿……!呼……!哈啊……!呼……!」

  跑。跑。跑。

  魯米亞在名為恐懼與絕望的衝動刺激下,拚了命地跑。

  有如在黑暗中尋求救贖般不停地跑。

  可是──

  (怎麼辦……!?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被恐懼與絕望被沖昏頭的魯米亞心想。

  (這世上……這世上已經沒有可以讓我回去的地方了……!)

  首先是被母親拋棄。

  後來自己又極盡所能地耍任性和搗蛋,席貝爾家的人想必也早就對自己失去了耐性。魯米亞不在,他們反而樂得清閒吧。

  沒錯──自己在這世上已經失去所有歸屬了。

  (就算逃走了又怎樣……我……!)

  魯米亞受到衝動驅使,拚命地鞭笞雙腿,如今也到極限了。

  沒有歸屬。這個事實令她的意志一下子變得消沉,兩隻腳再也抬不起來。

  咚啪!

  魯米亞癱倒在樹海中長滿了青苔的地面上。

  不管是肉體上還是精神層面上,魯米亞已經到了極限。一步都走不動了。

  「我受不了了……救我……救救我……為什麼我會碰上這麼多倒楣事……嗚嗚……」

  有好一段時間。

  魯米亞就癱在那個地方,可憐兮兮地哭喊著。

  她已經提不起勁採取任何行動。

  她甚至覺得自己乾脆就這樣融化在黑暗中消失算了。

  就在魯米亞哭哭啼啼,鬧起彆扭發牢騷時……

  啪沙。

  突然有人穿過草木叢出現在魯米亞面前。

  魯米亞以為葛倫終於找到她了,嚇得抬頭一看……

  不料,事情比她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呼……呼……原來……妳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啊……該死的小鬼……!」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敵方的黑衣人。

  只不過他現在渾身是血。他的傷勢相當嚴重,或許是因為劇痛的關係,他雙眼充血,整張臉看起來就像鬼一樣。

  「咿、咿……!?」

  魯米亞面無血色,一步又一步地往後倒退……

  負傷的黑衣人全身全身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憎恨與憤怒,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慢慢往魯米亞靠近。

  「可惡,那個叫《愚者》的混帳到底是怎樣……!?明明只是個弱到不行的三流魔術師……為什麼我們會輸……!?他一個人就殺光了我們全部人……!」

  或許是自己的同伴都被殺死了,也或許是因為傷勢太過嚴重。情緒激動的黑衣人開始自暴自棄,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嗚、啊啊……啊啊啊啊……!?」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都怪蓋爾那傢伙把妳錯當成席貝爾家的千金小姐綁架,害我們開始倒大楣!凱里沙也是一點都不可靠……!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要……別、別過來……別過來……!」

  魯米亞不斷往後倒退的同時,負傷的黑衣人突然停下腳步。

  然後,他露骨地爆出殺氣,伸出左手指著魯米亞。

  「啊啊,我知道了……!原因出在妳身上,該死的小鬼!這一切都是妳害的……!是妳……!」

  轟!彷彿閃電劈開天空形成落雷的聲音。

  啪沙!和腿軟的魯米亞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聲音,同時重疊在一起。

  魯米亞很幸運。說是奇蹟也不為過。

  魯米亞跌坐在地的瞬間,負傷黑衣人的手指頭射出的雷閃掠過了她的頭頂──也就是魯米亞的腦袋上一秒所存在的空間。

  黑衣人省略詠唱,直接發動了魔術。這是將【穿孔閃電】設為預唱咒文後再延遲發動。

  負傷的黑衣人似乎投注了不少魔力在預唱咒文上。

  轟!位在魯米亞背後的粗大樹幹被雷閃挖開一個大洞,隨著巨大的聲響倒下。

  「嘖,沒射中……我居然會犯這種錯……」

  「咿、咿!?」

  看來這個男子在黑衣人裡算是實力相當頂尖的。如果被那種威力強大的咒文射中,魯米亞的頭恐怕會像西瓜一樣炸開。

  「可是……這一次不會再射偏了……!」

  負傷的黑衣人再一次瞄準跌坐在地上的魯米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瞪大雙眼凝視著直直地指向自己的手指。

  剛才的幸運和奇蹟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黑衣人的下一發射擊肯定能準確地轟掉魯米亞的頭吧。

  魯米亞的人格和思考都將徹底被消滅吧。

  「……啊……啊……」

  魯米亞可以感受得到有一股濃厚而明確的死亡氣息,正無聲無息地貼近到自己的背後。

  (……我……會死在這種地方……?)

  死亡就近在眼前,那個恐懼與絕望讓意識與視野逐漸變得模糊,在狂風驟雨般的混亂中,魯米亞明確地意識到「死亡」。

  她感受到「死亡」將帶走自己前往另一個地方。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生者的本能使魯米亞恐懼和拒絕「死亡」。

  不過──抵抗了又能怎麼樣?

  (……反正……我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一切都沒有意義。

  所以魯米亞放棄抵抗。她接受了「死亡」。

  坦然接受的話就可以獲得解脫了。再也不會感到哀傷和痛苦。

  ……可是──

  不知何故,在魯米亞臨死之際,如走馬燈般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的是……

  和溫柔的母親和姊姊一起度過的那段幸福時光。

  還有盡心盡力地付出,設法讓魯米亞融入這個家庭的席貝爾一家

  以及做出「我是妳的同伴」的保證……使用魔術奪走人命的殺人魔──葛倫的身影。

  「……」

  這時,魯米亞不經意地想起。

  葛倫向她說過的話。

  『不要再說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話了……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註定不幸而放棄努力……因為這世上肯定還有在祝福妳過得幸福平安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

  人在面臨到「死亡」時無法說謊。不管是什麼樣的虛偽和欺瞞都會剝落。

  一旦面臨到「死亡」,任誰都會被迫展露出最真實的自我,認清真正的自己。

  所以,到了最後這一刻──魯米亞終於發現。

  站在鬼門關前,一直以來飽受「我被拋棄」的痛苦現實折磨的魯米亞,自己這才想起了明明都有看在眼裡,卻沒有多加留意,甚至選擇視若無睹的一些細節。

  『妳被逐出王家了。從今天起,妳不再是我的女兒』……當母親以這樣的說詞和自己斷絕關係時,母親的表情確實冷酷得令人不寒而慄……可是她的眼尾依稀掛著淚水,不是嗎?

  離開前,母親最後湊在自己耳邊小聲呢喃……當時她說的是『祝妳幸福』,其實她還是很擔心魯米亞的未來,不是嗎?

  席貝爾家的人也是一樣,即使自己常常無理取鬧、製造麻煩,讓他們傷透腦筋,可是他們從來沒叫魯米亞「滾出去」。相反的,他們一直努力,設法讓魯米亞也能融入家庭,成為新的家族成員。明明他們沒有道理和義務為自己這個外人做到那種地步。

  沒有人會願意接納被拋棄又遭到詛咒的我……魯米亞一直這麼認為。可是,這會不會只是魯米亞放棄自己、詛咒自己,心態變得自暴自棄,進而固執地拒絕所有人而已呢?

  直到現在,魯米亞終於想通了如此簡單的事。

  「……啊……啊……啊……!」

  原本已經接受「死亡」的魯米亞,頓時畏縮了。

  心中突然萌生我還不想死的強烈念頭。生存本能在大喊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想向席貝爾家道歉!我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可以再跟母親說話!

  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去死吧,臭小鬼────────!」

  黑衣人準備向魯米亞發射雷閃的瞬間。

  樹海爆出一記槍響。

  感受到危險的黑衣人身子往後一縮,一發子彈瞬間從他的眼前掠過。

  「什麼──!?」

  「嗚喔喔喔喔──!我在這裡,混帳────────!」

  仔細一瞧,有人踩著低矮的草叢,正從樹海的黑暗深處往這裡狂奔而來。

  那個人正是葛倫。他邊跑邊舉起了槍。

  他瞄準黑衣人,準備開第二槍,然而──

  喀嘰!擊錘宣告子彈已經耗盡的無情聲音,響徹了樹海。

  「……嘖!?」

  葛倫毫不戀棧地往其他方向丟出射光子彈的手槍。

  然後他繼續高速奔馳,伸長左手手指鎖定黑衣人詠唱咒文。

  「《勇猛的雷帝•──》」

  葛倫迅速地將攻擊模式從開槍轉變成咒文攻擊。

  不過,從那個咒文看來,葛倫詠唱的恐怕是──三節咒文。

  「《──•拿起極光的閃槍•──》」

  ──太慢了。

  在這種戰鬥距離下使用三節詠唱速度實在太慢了。無疑是自尋死路。

  見狀,黑衣人以為自己贏定了,準備以無須詠唱的延遲發動預唱咒文來迎戰葛倫。

  「笨蛋!去死吧────────!」

  ──然而……

  當黑衣人向葛倫伸出左手手指準備施放咒文時──

  叩!黑衣人的左手手背突然被不知名的物體擊中,導致他的手指大大地偏離了瞄準的方向。

  「……什麼!?」

  原來是手槍。葛倫剛才假裝丟掉手槍,實際上則是以特殊的旋轉方式丟擲出去,手槍在黑暗中迴轉了一大圈後,從想像不到的角度,擊中了黑衣人的左手。

  黑衣人也因此露出了極短暫的破綻。

  「《──•刺穿敵人吧》────!」

  不過,那個破綻已足以讓葛倫唱完三節咒文──

  「可、可惡────────!」

  黑衣人急忙想重新瞄準葛倫,可是──

  咚咚!

  兩道【穿孔閃電】在黑暗中交錯飛過。

  「嗚……!?」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邪道魔術師,黑衣人在情急之下手忙腳亂地發射的雷閃,照樣擦中了葛倫的側腹,傷口嚴重燒傷,鮮血噴濺而出。

  可是──

  「……嗄……啊……」

  葛倫發射的雷閃則是完全貫穿了黑衣人的頭部。

  被雷閃射穿的黑衣人如斷線的人偶般,四肢癱瘓摔倒在地。

  「咳噗……咳咳……!」

  葛倫也因為衝擊跌倒。

  「混帳……好痛……!幸好我事先用所剩不多的魔力幫自己施放【抗性提升】……不然我現在早就死了,不是開玩笑的……!」

  只見葛倫摀著破洞流血的肚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地走向癱坐在地的魯米亞。

  「咿!?」

  看清往自己接近的葛倫模樣,魯米亞不禁尖叫。

  葛倫身上的傷不只是剛才被打中的肚子。

  低頭看著魯米亞的葛倫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場激烈的戰鬥,他遍體鱗傷,渾身是血,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難以相信他還能活著站著。

  「好、好慘……你受了好嚴重的傷……!?」

  可是──

  「……幸好……趕上了……我們走吧……」

  葛倫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傷勢,牽著魯米亞的手扶她站起來,然後拖著腳跌跌撞撞地往樹海深處移動。

  「……抱、抱歉……讓妳碰上這麼可怕的遭遇……已經……沒事了……」

  葛倫完全不責怪魯米亞。明明他知道魯米亞背叛他自己一個人逃跑,葛倫卻完全不追究。

  「與、與其擔心我,先擔心自己吧……!我、我不懂!為什麼……!?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哈哈,死不了的啦……別看我這樣,我自認是打不死的蟑螂……別管我了,快點走吧……雖然敵人都被我殺得差不多了……不過老大還活著……」

  「不會吧……」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魯米亞完全無法理解葛倫這個男人。

  這個人不是純粹的殺人魔而已嗎?

  為什麼要為了我付出這麼多?

  不惜把自己弄成這副體無完膚的模樣……

  魯米亞提出心中的疑問後。

  「一開始的時候……我不是答應過妳了嗎……?我會……站在妳這一邊……」

  葛倫只是貫徹自己的意志,給了一個簡單的答覆。

  回想起來。

  不管魯米亞怎麼咒罵和拒絕葛倫。

  葛倫自始至終都堅持這樣的說法。

  為了貫徹那個主張,葛倫現身為魯米亞化解危機,解救魯米亞,即使身受足以致死的重傷,他依舊默默地為她挺身而戰。

  他不依賴長篇大論和花言巧語,只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意志。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魯米亞現在還是很害怕這個來歷不明的青年。

  即使他三番兩次幫魯米亞化解危機,但他也當著魯米亞的面殺了無數條人命。

  剛才他也用魔術殺了人,雖然他的目的是為了救魯米亞。

  話雖如此──

  魯米亞也看得出來葛倫並非單純嗜血的壞人。

  先前魯米亞以為自己死定的時候,她不只想通了母親和席貝爾家的真正心意,她同樣也想到一些關於葛倫的細節。

  當葛倫使用魔術奪走人命的時候。

  葛倫總是會露出看似無比悲傷和痛苦的表情。

  「…………」

  正因為魯米亞察覺到這件事情。

  她再也沒辦法對葛倫說三道四。

  ────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成為正義魔法使……」

  魯米亞攙扶著遍體鱗傷的葛倫走路。

  理所當然地,她的衣服和頭髮都沾染到了葛倫的血,變得髒兮兮的……可是魯米亞卻一點都不覺得噁心。

  「……後來……因為一言難盡的理由……我踏上了這條道路……」

  魔力幾乎枯竭的葛倫,為自己的身體施打了隨身攜帶的回復劑。

  他的意識因為止痛的副作用,暫時變得有些模糊。

  葛倫靠在魯米亞身上,一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唧唧咕咕地說起了不著邊際的事情。

  或許葛倫只是想用他的方式,消解魯米亞的緊張和不安。

  也或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我啊……本來可是很喜歡魔術的……我的師父可是很了不起的魔術師呢……所以我從小就對魔術師充滿嚮往……」

  「…………」

  魯米亞默默聆聽葛倫說話。

  「吶……我舉個例子給妳看……」

  葛倫突然喃喃地唱起了咒文。

  只見葛倫藏在手套裡的鋼絲,綻放出七色的魔力之光,自行滑動伸長。

  伸長的鋼絲在魯米亞面前複雜地纏繞重疊,不久,構成了一個彷彿張開羽翼的小鳥形體。

  綻放著七彩光芒的銀線,編織出一幅神奇的畫面──

  「……啊……」

  那隻會發光的鳥狀造型物體十分美麗,魯米亞看到忍不住張大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魯米亞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安。

  「哇……好漂亮……」

  「……是吧?很厲害吧?會滿感動的吧?」

  葛倫貌似得意地看了閃亮的鳥狀造型物體一眼。

  「只要唱出神奇的咒文……就可以像這樣做出許多神奇的事……魔術……很有趣吧……?」

  話雖這麼說,葛倫的語氣卻帶著幾分陰沉、憂鬱的感覺。

  「……是啊……我……以前覺得魔術很神奇、有趣……非常樂在其中……希望自己可以運用這種神奇的力量……讓大家綻放笑容……解決他們的困難……」

  葛倫露出一副又是難過又是忿忿不平的模樣,語帶不屑地說道:

  「……我殺人的場面,妳也看到很多次了吧?到頭來,魔術不過是殺人的道具。不管是魔術還是這份工作,根本都不是人幹的……雖然我早就看破了殘酷的現實,卻還是沒辦法就這樣拋棄魔術……無法放棄成為正義魔法使……」

  魯米亞感到好奇。

  一個人到底是要經歷過什麼事情,才會露出這樣悲傷的眼神呢?

  為什麼我之前要那麼害怕一個會露出這種眼神的人呢?

  令黑社會的人聞風喪膽,冷血無情的魔術師殺手?

  不對。

  照他這副模樣看來,他只是個迷失道路的可憐棄犬吧?

  「……為什麼?」

  所以魯米亞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為什麼……你還不放棄那麼可怕的魔術呢……?你很厭惡魔術吧?你不是很厭惡嗎?」

  「…………」

  對於魯米亞的疑問。

  葛倫先是沉默片刻,然後才開口回答:

  「因為討厭歸討厭……魔術也可以救人……」

  「……!」

  聽了葛倫的回答,魯米亞倒吸一口氣。

  「坦白說,我早就對魔術心灰意冷了……可是……即使是如此令我嫌棄的魔術,有時候還是可以用來救人……所以……我想說……再一下也好……再堅持一下看看……」

  語畢。

  葛倫就再也沒說話了。

  他只是默默地擺動雙腳走路。

  在旁邊攙扶著葛倫的魯米亞,終於恍然大悟。

  (這個人……只是單純喜歡魔術而已……他非常厭惡鬥爭……可是他卻願意為了保護他人挺身而戰,是個本性十分善良的人……即使原本最喜歡的魔術,已經變成他最討厭的東西……)

  「好可憐」。抱著這樣的心情同情他應該是錯的。因為這個人是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加油」。這樣說也太不負責任了。這個人已經努力到快要撐不住了,不是嗎?

  「不如放棄吧」。講這種話也太自以為是了吧。不管怎麼樣,有資格決定要不要放棄的,只有本人而已。

  所以──

  「……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呢……」

  魯米亞絞盡腦汁,只能說出這句話。

  聽在某些人耳裡,即使是這樣的一句話,也有可能是會刺傷他們的無心之言。

  可是現在的魯米亞還年幼不懂事,她最多也只能盡量從對方的角度,想像那種辛苦。

  魯米亞無法得知自己的這句話,會讓葛倫內心有什麼感受。

  葛倫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就連他是否有聽見也不曉得。

  只不過。

  「…………」

  有那麼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原本散發出尖銳氣息的葛倫,好像變得比較柔和了……魯米亞有這種感覺。

  ────

  當初擔心被敵人發現自己是臥底,所以葛倫並未攜帶聯絡同伴的通訊器材,沒想到這反而是失策。

  不過反過來說,好處是也不用擔心遭到敵人的逆探測。

  葛倫朝著預定的集合地點,緩緩地摸黑前進。

  就快了。

  再過不久即將抵達。馬上可以跟同伴會合。

  就在這個時候。

  最後一道牆,擋住了葛倫和魯米亞的去路──

  ────

  那是一塊位在樹海裡面的空地。

  整片樹海就這個地方沒有樹木,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空間,抬頭可見黑黝黝的天空。

  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下,某個人物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魯米亞認得這個人。

  凱里沙──率領這群綁架她的黑衣人的首領。

  「我來找你算帳了……執行官代號0《愚者》葛倫•雷達斯。」

  怒火在心中悶燒的凱里沙,擋住了葛倫和魯米亞的去路。

  她的身上也帶了不少傷,不過傷勢不至於會影響戰鬥。

  葛倫咂了聲嘴,把魯米亞護在自己背後,和凱里沙展開對峙。

  凱里沙瞪著這樣的葛倫,淡淡地說道:

  「你這男人真的讓人搞不懂。令黑社會聞風喪膽的超強魔導士……幹掉了許多名人級魔術師的魔術師殺手……我還以為你是什麼怪物,怕得要死,沒想到本尊只是個一點都不起眼的三流魔術師。」

  「…………」

  「『封殺魔術的魔術』──你那騙三歲小孩的伎倆露餡後,我們大笑三聲,認定你是名過其實的紙老虎,意氣風發地誓言拿下你的人頭……可是不知何故,你使出一堆眼花撩亂的手段,不知不覺間除了我以外的整支部隊全滅了。」

  「…………」

  「如果考量你跟我們……考量雙方的戰力差距,按理說打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會是我們贏才對。可是事實上潰不成軍的是我們,你卻活了下來。能讓我完全猜不透下一步想做什麼的男人……你是頭一個!」

  凱里沙撂下這句話後擺出備戰姿勢。

  「可是,到此為止了。你已經用光了所有伎倆。你的武器和魔力也差不多快見底了。你不足為懼。我很快就會收拾你,帶走那個丫頭。」

  凱里沙把魔力注入刻印在身上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喚醒那股力量。

  「呿……為什麼壞蛋總是那麼愛裝模作樣,大放厥詞……?廢話少說,快點放馬過來吧……」

  葛倫也擠出所剩不多的魔力,注入發動中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

  葛倫早已踏進瑪那缺乏症的階段。

  嘴角流血的他繼續咬牙把魔力注入術式──

  「那、那個……!」

  魯米亞朝葛倫的背影大喊。

  「不用擔心……退後一點……!」

  丟下這句話後。

  葛倫握拳朝凱里沙衝去。

  「哼,《嘶吼吧火焰獅──」

  與此同時,凱里沙詠唱咒文迎擊──

  「休想得逞────!」

  葛倫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發動固有魔術【愚者世界】。

  凱里沙的咒文被封鎖無法發動。

  可是──凱里沙請君入甕般露出了得意的竊笑。

  「哼,我早料到你會來這套了,《愚者》。」

  她定定地直視著高速狂奔而來的葛倫說道。

  「『封殺魔術的魔術』……這招對你自己也會發生作用對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換句話說,這個狀況下,你我將靠近距離格鬥戰一決雌雄。要比格鬥的話──」

  這個瞬間,葛倫把距離拉近到足以揮拳擊中凱里沙的範圍。

  他筆直打出右直拳。

  接著使出連續技。旋風一般的後迴旋踢。

  可是,凱里沙只靠擺頭的動作,輕鬆就閃過了這一套連續技──

  然後一個回身,使出肘擊刺向葛倫的左胸。

  「嗄──!?」

  中招的葛倫瞬間斷了好幾根肋骨,整個人被擊飛。

  要不是有添襯強韌防禦術式的魔導士禮服保護,葛倫的心肺恐怕早就被那一擊打爆了。

  「嗄啊──!?咳咳!咳噗……!?」

  「呼,怎麼樣?論近距離格鬥,我比你更具優勢。原本我就比你技高一籌,更何況你已經沒什麼魔力能分配給身體能力強化了。」

  凱里沙睥睨著被擊倒在地的葛倫,冷酷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

  葛倫氣喘吁吁,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不過,葛倫的狀況明顯不好,不只兩邊膝蓋猛打哆嗦,整張臉也因為瑪那缺乏症的關係面如死灰。

  即使如此,葛倫還是握著頻頻顫抖的拳頭,和凱里沙對峙。

  「我已經答應過那個人……答應過這女孩……一定會保護好她了……!就憑妳……我是不會這麼簡單就閉上眼睛昏睡過去的……!」

  「那我只好強制讓你睡著了……放心長眠吧……!」

  這回換凱里沙發動攻擊。

  她以迅如疾風的動作衝向葛倫,接連發動致命招式。

  她使出了閃光般的手刀砍向葛倫的側腦,並且往葛倫的腳施展銳利如鞭的下段踢。

  當然葛倫也不會乖乖站著挨打。

  可是他的防禦始終跟不上凱里沙的速度。反應總是慢半拍。瑪那枯竭的身體就跟鉛一樣沉重和遲鈍。即使防禦,防禦也會被突破。

  面對凱里沙這一波猛烈攻勢,葛倫的身體搖搖欲墜。骨頭都裂開了。

  「怎麼了?你就這點程度嗎!?魔術師殺手!」

  凱里沙毫不留情地向葛倫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

  她一拳灌進葛倫的心窩,接著使出犀利的下壓踢,以後腳跟重擊葛倫的腦門。

  「……咳噗!?混帳……!」

  葛倫自始至終交叉雙臂,擺出防禦架式,承受著凱里沙的攻擊所釋放的強大物理量;他毫無反擊餘力,只能一步一步往後倒退。

  這已經不能叫做戰鬥,而是單方面的私刑了。

  「……啊、啊啊啊……!?」

  而魯米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葛倫單方面被凌遲──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呢……?)

  一邊看葛倫遭到凱里沙用凌遲的方式慢慢殺害。

  魯米亞一邊心想。

  (再這樣下去……他……他就……!)

  即使活在與戰鬥無緣的世界,魯米亞也看得出來。

  葛倫很可能會死。他會被凱里沙殺死。

  葛倫所累積的疲勞和傷勢,早已到人類承受的極限。

  為了保護魯米亞,他至今經歷了多場艱辛戰鬥,肉體早已不堪負荷。

  結局很清楚地擺在眼前。

  再撐下去也只是自找苦吃。

  實際上,慘遭殘酷暴力蹂躪的葛倫,現在肯定飽受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明明他只要拋下魯米亞逃走就好,或者乾脆放棄掙扎算了。

  只要這麼做,他就可以從一切痛苦中獲得解脫。然而──

  「他、媽、的──────────!?」

  葛倫還是不肯放棄。不願停止戰鬥。

  哪怕被拳打腳踢,口吐鮮血,他依舊持續抵抗。

  (他……為什麼……為什麼要堅持到這個地步……!?)

  魯米亞用力抿住嘴唇,把葛倫的慘狀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他說他討厭能用來殺人的魔術。他說這份工作簡直不是人幹的。

  即使如此,只要可以救人,他還是願意犧牲自己奮戰。

  明明他對自己的際遇感到絕望,依舊為了某個目標奮戰到底。

  或許──他是為了盡可能地救更多的人。

  一心想成為根本不存在的正義魔法使。

  「…………」

  魯米亞心想。

  (這樣真的好嗎……?我要一直袖手旁觀嗎……?)

  葛倫不會因為自身的不幸而怨天尤人。

  跟我不一樣。

  葛倫即使承受著不幸,照樣勇往直前。

  跟我完全不一樣。

  葛倫為了保護如此懦弱不中用的我,拚盡全力戰鬥──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

  「…………」

  只有一個。

  現在的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個。

  魯米亞擁有『力量』。

  一種無法公諸於世的『力量』。

  本來魯米亞想要永久塵封這份『力量』。

  想要把『力量』用在明確目的上,這種念頭絲毫不曾在她的腦海浮現。

  因為這是受到詛咒的『力量』。她恨之入骨的『力量』。

  就是這股『力量』奪走她的一切。害她跌入不幸的深淵。

  所以魯米亞頑固地抗拒使用這股『力量』。告訴自己一輩子都再也不想碰它。

  ……直到現在。

  可是──

  『因為討厭歸討厭……魔術也可以救人……』

  魯米亞突然想起葛倫說過的一句話。

  (那個人一直運用他最討厭的魔術挺身為其他人奮戰……同理……)

  我是不是也能運用這股受到詛咒……同時也是我最討厭的『力量』來做點什麼呢?

  就像總是運用最討厭的魔術奮戰到底,只為幫助他人的那個人一樣。

  我是不是也能運用最討厭的這股『力量』來幫助其他人呢?

  例如──

  (或許我可以用這股『力量』,幫忙為我挺身而戰的那個人……可是……!)

  恐懼支配了魯米亞。她害怕得不敢行動。

  要使用這股『力量』,就必須直接用手觸碰對方。

  換句話說,魯米亞必須介入正在相互廝殺的葛倫和凱里沙的戰鬥。

  這真的太可怕了。

  鮮血沒有節制地不斷噴濺,兩股殺意激烈地相互碰撞的空間,彷彿異次元。

  年僅十三歲的少女,要如何介入那樣的世界?

  可是──

  (即使原本最喜歡的魔術變成了最討厭的事物……明明完全不想殺人,卻為了保護別人而不惜弄髒自己的雙手……我不想眼睜睜地看如此可憐又溫柔的人就這麼死去……!)

  葛倫奮戰的背影給予了魯米亞勇氣。

  那個勇敢面對挑戰的模樣,推了魯米亞的背部一把。

  過去只會對自己的不幸遭遇怨天尤人,不斷逃避面對現實,從來不肯靠自己的力量奮鬥的少女。

  如今起身反抗了。

  她鼓起全身的勇氣,面對挑戰。

  或許她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

  而且──重點是為了拯救那個善良的殺人魔──為了拯救葛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慢慢地從內心深處,擠出一絲絲的勇氣然後點火燃燒。

  使其成為動力,推動因為恐懼與絕望而僵硬無法動彈的身體。

  呼吸急促的魯米亞,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

  緊緊地閉上眼睛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用腹部的力量發出大叫,一直線地衝向葛倫──

  「──嗄啊!?」

  凱里沙使出長槍般的貫手,一舉戳進葛倫的肚子。

  葛倫頓時口吐大量鮮血。

  雖然他試圖立刻退後拉開距離,可是兩腳不聽使喚地打結。

  膝蓋使不上力,架式渙散、門戶大開,向敵人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凱里沙自然不可能錯過這樣的大好機會。

  「結束了!去死吧──────!」

  凱里沙的右上段迴旋踢像鞭子一樣,隨著風切聲踢向葛倫的頭。

  「──!?」

  葛倫瞪大眼睛,注視著凱里沙踢來的那一腳。

  葛倫的直覺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魔力幾乎完全見底,葛倫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可說已經失去了作用。

  在這種狀態下,被魔力飽滿的凱里沙踢中的話……脖子肯定會折斷,整顆頭飛出去。

  即使他想防禦或閃避,手臂也已經累得抬不起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死亡就近在眼前。凱里沙的腳如死神的鐮刀迅速逼近。

  (……可惡……!到此為止了嗎……!對、對不起……!)

  葛倫自言自語般在心中默默道歉的時候。

  咚!

  有人毫無預警地從旁邊用力撞了葛倫一下,進一步使葛倫的重心失去平衡。

  「──!?」

  不過葛倫的身體也因為那股衝擊晃了一下,驚險地避開了凱里沙的踢擊。

  「什麼……!?」

  葛倫轉頭往旁邊一瞧……映入他眼裡的是魯米亞。

  原來是魯米亞撞開了葛倫。

  (這、這傢伙……在幹什麼……!?)

  葛倫瞬間全身起雞皮疙瘩。

  剛才那個瞬間,稍有差錯的話,死的人就是魯米亞了。要是被凱里沙那一腳擦到一點皮毛,身材瘦弱,完全沒有魔術防禦保護的魯米亞,早就粉身碎骨了。

  即使如此,魯米亞為了拯救葛倫,還是勇敢地冒死行動。

  可是──也只到此為止了。

  魯米亞因為用力過猛跌倒在地……葛倫的身體平衡也徹底被破壞,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至於凱里沙,儘管前一腳踢了個空,可是她保持冷靜,借力使力地繼續旋轉身體並且切換軸心腳,準備接著向葛倫施展旋風般的左上段後迴旋踢。

  (可惡……可惡────!?)

  這次──真的不可能閃得掉了。

  除非奇蹟發生,否則不可閃得過。已經束手無策。

  魯米亞拚死的覺悟,到頭來也只不過是讓葛倫多苟延殘喘一口氣而已。

  正當葛倫萬念倶灰,全身僵硬地準備迎接死亡旋風的時候……

  ……他無意間發現。

  (奇怪?)

  好慢。

  等了好久,死亡的旋風還是沒割走葛倫的頭。

  葛倫心驚膽戰地確認四周的情況……

  (……什麼?)

  他看見凱里沙正抬起左腳到一半,作勢施展左上段後迴旋踢。

  這是什麼惡作劇嗎?

  凱里沙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

  她有如在演練武打動作般,以非常遲緩的速度,慢吞吞地把腳抬高。

  (……?)

  見狀,葛倫冷靜下來,從容不迫地重整姿勢……接著向後仰起上半身閃過那一腳。

  凱里沙的踢擊就這麼緩緩地在葛倫眼前落空。

  「……!?」

  霎那,凱里沙的臉孔漸漸扭曲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她還是連續揮拳和使出踢技對葛倫展開追擊。

  可是,她所有的動作都很遲緩。慢得匪夷所思。

  緩慢到感覺就像在黏稠的泥沼中施展手腳一樣。

  葛倫理所當然地一一閃過了凱里沙的攻擊。

  他一下子擺動脖子,一下子側身,一下子用拳頭招架。

  只見凱里沙的表情愈來愈難看,彷彿不敢相信。

  (情況不對勁……)

  有這種感覺的葛倫,忽然發現自身的異狀。

  身體變得好輕盈。明明不久前身體如此笨重,彷彿只是自己的錯覺。

  而且體內充滿了活化的魔力。

  那股魔力無論質與量,都不是葛倫原本的魔力可以相提並論的。

  葛倫不曾體驗過如此充滿活性又強大的魔力。葛倫從小就有魔力容量低落的缺點,所以這股龐大的魔力讓他產生一種有如踏入未知領域的感覺,甚至讓他感到害怕。

  不過,也多虧這股神奇的魔力,他的身體強化能力被激發到前所未見的程度。術式因為這股充滿活性的魔力,幾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強力運作著,發揮出葛倫不曾體驗過的威力。如今的葛倫不僅身體充滿力量,連感覺也變得敏銳了。

  簡單地說……葛倫的身體處於前所未見的巔峰狀態。

  換句話說,不是凱里沙的動作遲緩──

  (是我的速度……變快了嗎?)

  葛倫不懂在這攸關生死的節骨眼,為何會發生這種奇蹟般的現象。

  唯一可以一口咬定的是。

  (現在的我……可以打贏凱里沙。我有能力……保護魯米亞!)

  理由和原因等事後再去探究。

  此時此刻──只專注在必須去完成的事情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朝慢吞吞地揮拳的凱里沙跨出氣勢凌厲的一步。

  他等凱里沙揮出的拳頭接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從上面蓋過她的揮拳軌跡,打出了右直拳。

  兩人的手臂相互交錯。

  凱里沙的拳頭削過了葛倫的右臉頰……

  葛倫的拳頭則正面直擊了凱里沙的頭部。

  「──嗄!?」

  拳頭傳來紮實的打擊感,凱里沙發出了悲鳴。

  這種彷彿藝術,可是又能致人於死的交錯反擊拳,堪稱破天荒等級。

  啪嘰。

  葛倫透過拳頭感受到凱里沙的頸椎已經完全斷裂的感覺。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繼續跨步向前,把拳頭的力量徹底釋放完畢。

  與此同時。

  這個神祕的特別紅利時間似乎結束了。

  緩慢的時間流動,以及葛倫那把所有的一切拋在腦後,如湍流般猛烈加速的意識,全都恢復正常了。

  「~~~~~~~~!」

  霎那,凱里沙的身體往後翻跟斗飛了出去。只見她的身體在地面上連續彈跳了好幾次,如被砸出去的人偶般猛烈翻滾。

  等到她的身體停止滾動時。

  凱里沙……已經斷氣了。

  不需要刻意上前確認呼吸。她的脖子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明顯當場死亡。

  凱里沙那張僵硬的死亡臉孔上,掛著驚愕的表情,簡直在說「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張可悲的表情很有惡有惡報的風格,令人不屑一顧。

  「呼……!呼……!呼……!」

  葛倫上氣不接下氣地確認凱里沙的死亡。

  然後他解除警戒,轉身面向魯米亞。

  「…………」

  趴倒在地上的魯米亞已經昏了過去。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冒死做出了危險的舉動。會失神昏過去也是很正常的。

  「……剛才那個……是妳的力量嗎……?」

  可以確定的是,魯米亞在那個瞬間疑似採取了某種行動。

  不過葛倫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至少不可能是魔術。因為在葛倫的固有魔術作用下,這個範圍內所有的魔術都已經遭到封殺。

  既然如此,那個現象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雖然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葛倫捨不得把昏迷過去的魯米亞叫醒。

  女王陛下把這個任務指派給葛倫時,她完全沒有交代任何跟魯米亞的隱情有關的事情。屬於最高機密。

  不過,現在的葛倫大概想通了一件事情。

  「……妳……該不會……?」

  那股『力量』恐怕就是害魯米亞被逐出王家的原因吧。

  可是……葛倫不願多想。因為那樣太不知好歹了。

  能撿回一命才是最實際的。不需要去在意『力量』的性質。

  重點是……事情還沒結束。

  「……謝謝妳啊。」

  向睡著的魯米亞道謝後。

  葛倫把魯米亞揹在背上,慢慢地朝集合地點移動。

  ────

  ──

  「唉……你行動時真的都不考慮後果。」

  「啊!?不然那種狀況還能怎麼辦!?任誰都會那麼做吧!?」

  「好了好了,兩位別激動了。人平安無事回來就好,不要吵架。好嗎?」

  意識一片漆黑的魯米亞隱約地聽見了對話的聲音。

  「……嗯……?」

  魯米亞的意識漸漸清晰。

  她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一瞧。

  不知不覺間,自己離開了樹海。

  這裡是一座地勢高於鄰近地面的丘陵。

  四周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太陽從另一頭的地平線上探出頭,天邊呈現一片魚肚白。

  拂曉。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

  (我、我……?)

  魯米亞定睛一看,原來自己被葛倫揹在背上。

  而且有一對男女站在葛倫前面。

  那兩人分別是長髮的青年跟白髮的女性。

  他們倆身穿跟葛倫類似的魔導士禮服。

  由於兩人剛好背對著刺眼的晨曦,他們的臉被濃郁的陰影覆蓋,魯米亞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從她的位置看不清楚兩人的長相。

  「啊,那個女孩好像醒了。」

  白髮女性注意到魯米亞恢復意識,臉上掛起了溫和的微笑……的樣子。

  「放心吧。不用那麼警戒。我們是來救妳的。」

  長髮青年冷冷地說道。

  「哼!你們兩個這次完全沒幫上忙,一點用處也沒有!」

  揹著魯米亞的葛倫酸溜溜地嘲諷兩人。

  不過,從葛倫的語氣聽得出來,他在面對這兩名男女時心情是很自在的。很明顯的是,他十分信任他們。

  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魯米亞直覺相信他們不是壞人。

  「總之,辛苦妳了。了不起。」

  葛倫把手伸到後面,摸了摸揹在背上的魯米亞的頭。

  「多虧妳的勇敢,我才逃過一劫。我本來是去救人的,結果反而落到被人救回一命的下場。實在有夠沒用。」

  「……怎、怎麼會……我只是……」

  「已經沒事了。我立刻送妳回家。雖然妳的處境好像很複雜……不過,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度過這個難關。因為就連面對那麼可怕的敵人,妳都能鼓起勇氣正面迎戰,並且向我伸出援手,不是嗎?……這樣的妳不管碰上任何難題,都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嗚……啊……」

  不是這樣的。魯米亞心想。

  其實我很膽小懦弱。

  是因為你。

  是因為有葛倫在──我才能鼓起勇氣面對。

  是你帶給我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我……」

  「不用擔心。我從此之後不會再與妳有任何往來。我會遵守約定,永遠從妳的面前消失……讓妳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對不起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請你不要說那麼自責的話。

  你的心地其實十分善良。你是我看過最溫柔的人。

  是你保護了我。是你帶給我勇氣。哪怕自己變得遍體鱗傷。

  你也背負著痛苦,可是你選擇咬牙苦撐,繼續默默地為他人奮戰,除了善良和堅強以外,還有什麼評語適合這樣的你呢?

  「所以……妳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葛倫一邊輕撫魯米亞的頭,一邊喃喃地小聲說道。

  這句話似乎也是某種魔術咒文。

  魯米亞的心頭再次湧現一陣強烈到不自然的睡意。

  彷彿要將意識連根刨起般,那股睡意充滿了暴力性,讓魯米亞睜不開眼睛。

  一眨眼,魯米亞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再睡一下……等妳下次醒來時……一切就恢復原狀了。雖然短時間內妳可能還是會覺得新家待起來很痛苦……可是妳要加油。妳一定可以的。」

  等一下。

  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告訴你。

  我明明還想跟你多聊聊。

  你……你……

  …………

  「……啊。」

  魯米亞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其實是心地善良的人。

  對不起,罵你是殺人魔。

  比起這些話……還有一句更為重要、應該要先講出口的話,不是嗎?

  那句話就是──

  『謝謝你。』

  在朦朧的意識中。

  魯米亞拚命開口想要說話。

  可是……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她沒能做到。

  猛烈的睡意將魯米亞的意識帶往遙遠的彼方。

  就這樣。

  這件事情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那個人──我──

  ────

  ────

  ────

  ──三年後。

  ────

  「《願天使垂憐》。」

  清晨,瀰漫著薄霧的菲傑德街頭。

  石磚路面街道旁林立著一盞盞油燈式的路燈,在其中一盞路燈下。

  身穿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制服的魯米亞牽起老人的手,口中唸唸有詞地唱咒。

  魯米亞的手發出光芒後,老人手上的傷迅速癒合了。

  老人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接著,魯米亞又利用咒文,幫老人在裝滿了垃圾的金屬水桶裡,點了一把小火。

  老人面露和善的笑容向魯米亞致謝。

  魯米亞回以微笑的同時,一邊心想。

  (……嗯,果然沒錯。)

  魯米亞想起了當年曾經從綁匪手中拯救她的青年。

  (……學得愈多,愈能瞭解。魔術果然是很可怕的力量。也難怪那個人會討厭魔術。不過,魔術也並非全然都是不好的……)

  看著老人的笑容,魯米亞心裡有了感觸。

  (魔術也可以像這樣用來幫助人。用來帶給他人歡笑……)

  畢竟,連自己那受到詛咒的『力量』都可以用來幫助別人了。

  所以魔術肯定也一樣。

  證據就是──

  「魯米亞──!抱歉我遲到了──!」

  這時,一道快步奔跑的聲音從遠方接近。

  魯米亞轉頭一瞧,只見一名穿著相同制服的銀髮少女正揮著手,向她跑來。

  魯米亞望向那名少女──西絲蒂娜。

  (多虧了那個人,現在的我可以發自內心露出笑容……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如此心想的同時。

  魯米亞的臉上綻放出了宛如向日葵般的燦爛微笑。

  ────

  「魯米亞妳太老實了啦……我都叫妳先走了……」

  「嗚嗚,那怎麼可以……我只不過是個食客,如果丟下大小姐自己先走的話,會被老爺和夫人罵的。」

  「笨蛋。就算是在開玩笑也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啊哈哈,對不起啦。西絲蒂。」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並肩走在前往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路上。

  和西絲蒂娜天南地北地閒聊時,魯米亞心不在焉地想著其他事情。

  或許是剛才被勾動了記憶的關係吧。

  三年前所遇到的那個人的身影,浮現在魯米亞腦海中。

  即便自身難保,依舊為了他人努力奮戰的那道身影──

  (這三年來……果然再也沒有遇到那個人了……)

  這也是當然的。

  畢竟兩個人住在不同的世界。

  眾人把這個溫暖又光明的世界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享受著,殊不知那個人為了保護他們的光明世界,總是在陰影世界犧牲自己奮戰。

  也因此,兩人的人生彷彿兩道不會交錯的平行線。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我還是想見他……)

  我還沒向他道謝。

  即使對魔術絕望,即使對魔術感到厭惡,依舊奮戰到底的那個人。

  你堅持的道路是非常神聖的。你的所作所為擁有不凡的意義。

  我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因為你,我才能得到幸福。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你可以原諒後來被你討厭的魔術。

  (因為有那個人,才有現在的我……那個人雖然討厭魔術,可是他依然挺身而出為我奮戰,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所以……我必須報恩才行。

  我要努力……設法讓那個人能再次喜歡上他原本最喜歡的魔術……讓這個世界變成那種美好的樣子……)

  一般人所生活的光明世界。

  那個人所生活的陰影世界。

  假如魔術不再需要用來傷人的美好世界有一天能到來的話。

  區隔我和那個人的界線──將會消失。

  或許那個時候也就是魔術真正變成人類力量的時候吧。

  雖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使那樣的世界到來。雖然現在的我只能努力用功,讓自己多學習一點關於魔術的知識。

  不過,如果哪一天這樣的夢想成真了。這樣的話──

  (……或許我就有機會可以再見到那個人了。或許我就有機會把當時沒能說得出口的感謝傳達給他了……所以……)

  想著想著。

  魯米亞忍不住苦笑。

  (啊哈哈……我還真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意識到自己陷入自我陶醉的世界中,魯米亞突然感到難為情。

  (不知道那個人過得還好嗎?現在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呢……?)

  魯米亞心中有一絲不安。

  這三年來,魯米亞沒有一天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那個人是在那種充斥著危險的陰影世界持續戰鬥的人。

  說不定,那個人已經……在某個沒有人發現的地方……

  (……我不可以變得這麼負面。)

  魯米亞把不祥的想像逐出腦中,用力點頭。

  (那個人是絕對不會輸的。我也不會認輸……要是我表現得太懦弱的話,會對不起捨身救我的那個人。沒錯,今天我一樣要加油!)

  默默地為一度變得負面消極的自己打氣後。

  見一旁的西絲蒂娜正在感嘆班上的講師最近剛辭職的事,魯米亞像在掩飾自己的內心,開啟了一個話題。

  「啊,對了對了,西絲蒂。說到這個,我聽說代課的老師今天會來喔?」

  「……我早就知道了。」

  西絲蒂娜意興闌珊地回答道。

  「只希望那個老師的教學品質有修伊老師的一半就好了。」

  「說得也是。習慣了修伊老師的課以後,改上其他講師的課都有種少了一點什麼的感覺呢。」

  就這樣──

  當魯米亞和西絲蒂娜聊著天的時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快遲到、快遲到了────────────!」

  忽然有個眼睛佈滿血絲,嘴巴咬著麵包,表情凶惡且形跡可疑的男子,從右手邊的道路朝兩人狂奔而來。

  「……咦?」

  轉頭一瞧後,魯米亞目瞪口呆。

  她的臉一下子就寫滿了驚愕。

  (不、不會吧……那個人是……)

  因為。

  她不可能認錯。

  即使逆著晨光的關係有些看不太清楚,可是那張臉是──

  一路朝著這個方向狂奔,令她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是──

  「強、《強大的風啊》──!」

  眼看三人就要撞成一團時,一旁的西絲蒂娜詠唱咒文,把男子吹向天空。

  「咦──!?我怎麼飛起來了──!?」

  男子沒出息地哀號著,被吹向了高空。

  魯米亞抬起頭看著這幅彷彿鬧劇或玩笑般的畫面。

  與此同時,她瞇起眼睛露出帶有懷念之意的神情,溫柔地盈盈一笑。

  然後,她用沒有人可以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嘩啦!

  男子四腳朝天地跌進噴水池中的巨響,徹底蓋過了魯米亞的呢喃。

  ──於是。

  錯開的道路又再次交會。

  某個不正經魔術講師和某個身懷異能的溫柔女學生的故事,就此進入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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