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生命

我穿上夹克,快步走在从宿舍到牛舍的夜路上。

「唔……好冷好冷」

笃姬(2号)的马上就要分娩了。

不管人类还是动物,不知为什么都是在晚上分娩的情况比较多。

这次也是相当晚。时钟都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了。

夜空中群星璀璨。气温则相当地低。

「如何? 已经生了吗?」

「「还没」」

在牛舍中守着笃姬的林檎和农同时回答道。

「从刚才开始就不时站起来不时躺下去地」

「看上去好像有阵痛呢,挺难生出来的样子」

在分娩用的牛圈中,笃姬看上去很痛苦地躺在稻草上。

「是吗……两位也辛苦了。给,怀炉」

接过我从宿舍带来的怀炉后,林檎很不安地问道。

「牛的分娩,一般都要这么久吗?」

「不好说呢。有时候要拖到晚上三点的……」

「毕竟是初产嘛。应该不会那么简单的」

这并不是我们住宿生第一次碰上牛的分娩了。因为我们就住在学校里,所以已经来帮过好几次忙了。

而林檎因为还是第一次,所以下课后发觉分娩迹象后她就一直呆在这里守着。

为了不刺激到笃姬,她在距离栅栏稍远处放了张钢管椅,裹着毛毯,一边猛吃着过来查看情况的其他学生带来的慰问食品,已经在这儿守了七个多小时了。

而她有时候会拍张照片,然后发给送食物过来的人报告情况。虽然很怕生,不过相当坚持有恩报恩呢。

「说起来,小牛的名字定了吗?」

「唔嗯。决定是这个了」

林檎把手探出毛毯,把一张写了名字的纸递给了我。

我打开,然后一看。

命名『匹利卡』

跟在北海道种的水稻的名字差不多―――――――!!(狐狸:北海道有一种水稻品种叫做“匹利卡梦想”,匹利卡是古代日本少数民族阿依努族的词,意为美丽)

「在班里做了投票后,这个得票最高」

「啊……是吗」

确实还挺可爱。让人感受到了女孩子的感性呢。

生产科学科七成以上都是女生,而畜产专攻则九成以上都是女生,所以生下来的牛的名字也基本都是这种感觉。不管是雄性还是雌性。

不过偶尔也会有像『若旦那』这种非常规的名字出现,所以也不知道她们的基准到底是什么。

「呐! 呐! 小耕!」

「什么啊农?」

「我也……呐? 想了个……名字……」

「小牛的?」

「不是。我和小耕的孩子的」

这白痴在这儿呆到十一点都是干什么的啊。

「现在暂时准备从父亲和母亲名字里各取一个字叫『农耕』,这个最――」

「啊是吗。唔嗯。真努力呢」

「真是的!! 身为爸爸你也好好想想啊!!」

谁是爸爸啊。

「别光做傻事……继叫你回去哦?厨房里的水开了」「啊! 完全忘掉了!」

农在宿舍做的,是让产后的母牛喝的味噌汤。

「比人喝的味噌汤来得更稀,之后再加入『芋头茎』就完成了!」

林檎在连脑袋都裹住一半的毛茸茸的毛毯中问道。

「芋头茎?」

「就是晒干了的芋头的茎。放那种东西进去没问题吗?」

「那个对产后母牛的恢复很有好处!『现代农业』上是这么写的!」既然现代农业上都这么写了那应该没问题。

「但是,姑且还是跟良田同学确认一下吧。……诶,啊咧?说起来良田同学去哪儿了?」「胸部同学?」

「不是在动物管理室吗?」

……那我去看看。

我一到动物管理室、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良田同学正在和什么生物进行着电波通信。

「喂!? 良、良田……同学?」

「…………噜噜噜噜…………喂喂。对的,我是胡蝶」

看着天花板说着嘟噜噜的良田同学,在一看到我的时候就慌忙取出手机,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

我也像是「啊啊在打电话啊?」地别过视线坐到了椅子上……好尴尬。

「……畑耕作」

「嗯!? 什、什么!?」

「你看到过牛的泪吗?」

「牛、的……泪?」

因为这话题实在太突然,我只是呆呆地复述了一遍。

良田同学依然将手机靠在耳边,继续说道。

「小学的时候,我在家里的放牧场找走失的牛……」

居然有大到能让牛走失的放牧场吗……不愧是良田同学……。

「迷路的牛,有一匹和它关系很好的牛。它们总是一起行动……。我把那头牛放到了放牧场,然后就跟着它」

大概是觉得这样子说不定就能找到走失的牛吧。真聪明呢。

「那是暑假的……中午吧。我带着水壶,戴着秸秆帽,一边分开比我人都高的芒草,一边和牛前进着。然后就发现了。找到的是、牛的尸体」

「……」

「那时候,在我身旁的牛叫了起来。用以前从没听过的响亮声音『哞』地叫着。一次一次地重复……大颗的泪珠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牛……流泪……?

「在夏天的、炎热阳光下,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但是现在依然鲜明地存在我的脑中」

「良田同学……」

牛、因为同伴的死而悲伤、哭泣。

这可以这么认为,但也可能并不是这样。

只是……良田同学肯定相信,牛和人类一样,是会为了同伴的死而悲伤的生物。

那也就是说,理解了死亡,会认为那是悲伤的事情。

被一直温柔对待的人类背叛、杀死,能够理解这残酷性……

良田同学的话并没有到此为止。

「……我最初抱有这个疑问,是在口蹄疫那时」

「诶?」

「几十万头的猪和牛被处死,然后埋到坑里的情形……明明就算患上了口蹄疫也并不会死,明明只是不能吃了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要埋掉!?」「因为那是……!」

为了防止传染病的扩散。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是有必要的。

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我还是把话咽进了自己肚子。

这种事情良田同学应该是最清楚的才对。

「接下来是东日本大地震……核电站事故那时」

「……」

「那个时候,网上有各种图片和录像。而在其中……有些出现了牛」

「那是――」

我也看过。

核电站事故之后,周边地区被命令避难。

没有人烟的那块土地上,只留下了家畜和宠物。

「明明没有上锁,但是却一直呆在圈里等着饲主回来最终饿死的牛的尸体。为了寻找食物而在街道上彷徨,最终筋疲力尽的牛的尸体。被放射性物质污染,无法出售而被处死的牛的尸体。……但是,最让我痛苦的,是追逐着摄像机的牛们的身影」

放牧场中的牛群,一直追赶着在车里移动的摄像机的影像。

因为饿了只要吃牧草就行了,所以它们并不是在祈求食物。

只是――很粘人而已。

因为人类回来了所以很高兴。所以就像粘着母亲的孩子一样追随着。一直一直……。

「那个时候看到的牛们……感觉它们现在也一直在追着我」

「良田同学……」

听到这里,我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认为良田同学从小的时候就一直与畜产打交道。所以她对饲养动物、杀死动物并不会有过多纠结。

但是这错了。

良田同学以我们所无法比拟的程度,深深地、深深地思考着动物的事情。

所以也总是承受着我们所无法比拟的痛苦……。

「最近,我经常在想……如果是这么艰辛的世界,如果是这么痛苦的世界,那么干脆不要生下来――」

「胸部同学!」

喀拉!

林檎猛地拉开门,冲进了房间。

「笃姬……笃姬它……!」

「破水了吗!?」(狐狸:破水是开始生产时的现象)

「不是! 已经生了!」

「「啊?」」

我和良田同学同时回问道,而农也紧随着林檎出现、

「本来以为是破水了结果自己就一下子生下来了。相当安产呢」

然后,出生的小牛很快就站了起来。

「……」

不只是因为安心还是难为情,良田同学一脸复杂的表情。

分娩比预想的还要简单……吗?

等我们来到牛舍,情况正如农所言。

「刚刚还在圈里蹦蹦跳跳呢。现在已经在喝初乳了呢」

负责留守的继向我们说明道。

初乳中含有对小牛免疫能力至关重要的抗体(叫做『抗体转移』),要是没能喝到这个的话那情况就会很糟糕。

而且小牛能吸收这个抗体的时间,仅仅是在出生后二十四小时以内。

所以就算保存下初乳也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出生后立即就喝才是最好的。而这次就是这种最佳的情况。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林檎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向良田同学问道。

「这就结束了?」

「没……之后还有胞衣」

因为胎盘之类的也会一起排出,所以某种意义上说,这比分娩还脏。

「要是胞衣不能顺利排出的话,那子宫就无法正常回复,会影响下一次怀孕的。为了促进这一过程,就要喂它酒精或是稀释了的味噌汤」

「芋头茎汤的出场呢!」

拿着泛着热气的桶的农说道。

唔姆……好香的味噌的味道。对于产后疲劳身体的回复,这个看上去确实会很有效果呢。我也好想喝。现在相当冷呢……。

「但是味噌汤可以理解,酒精是?」

「因为很多牛产后都比较兴奋。所以喝了啤酒之后就会心情好转老实下来的……」

「良田同学你怎么了?一脸严肃地」难道还在受刚才那番话的影响?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良田同学的视线落到了刚出生的小牛身上、相当有精神的小牛呢。这有什么在意的吗?

良田同学紧盯着小牛,嘟囔着自言自语道。

「比想象的小呢……」

「不是因为是初产吗?」

继冷静地答道。

初产的小牛体型一般不会太大,所以在小牛市场上的价值也不高。好像第三胎和第四胎的小牛是最好的。以上是从共进会上学到的知识。

「一般是这样的,但是笃姬的肚子对于初产来说相当的大。但是小牛却很小。而安产这一点也很让人在意。难道说――」

在良田同学说完话之前,一直看着笃姬的林檎颤声喊道。

「……胸部同学」

「怎么了木下林檎?」

「这个……」

林檎指着笃姬的屁股。

有什么正要出来。

那是什么?

「胞衣?」

「不。是脚」

良田同学这么断定道。

「「???」」

脚?

诶? 为什么?

小牛不是应该已经生下来了吗?

那也就是说――

「「双胞胎!?」」

「真少见呢……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平常的话在产前检查的时候应该是能发觉的……」

「那个蹩脚兽医!」

我臭骂起丢下患畜跑去休假的渡边医生。这哪门子的没问题啊!

而确认了状况的良田同学,给出了更加冲击性的事实。

「糟糕了呢……是后肢。是前后逆胎」

逆胎!

「初产就是双胞胎而且还是逆胎……」

「就算我也办不到呢……」

就算是农的大屁股安产体型,这也是很困难的呢。林檎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怎、怎么办胸部同学!?这要怎么办才好」「……只能助产了。中泽农,准备锁链」

「是!」

「还有,畑耕作。以防万一你去把铲车开过来。钥匙放哪里你记得的吧?」

「难道是准备用车子拉吗!?」

「……现在已经不能再给母牛增添身体负担了」

我跑去动物管理室取了挂在墙上的钥匙,然后开动了放在堆肥放置处旁边停车场的铲车。

然后开到牛舍前,开着引擎回到了笃姬那里――

「生下来了吗!?」

「总算是、呢……」

大概是和良田同学两人扯出来的吧。握着锁链的继脸色发白地说道。

结束了两次分娩的笃姬虽然全身无力,但是看上去很精神。母亲不需要担心呢。但问题是小牛……。

「…………没有、呼吸了……」

「诶!?」「怎么会……!」

用稻草擦着生下来的小牛的身体的林檎说道,而正将锁链从小牛脚上解下来的农跟继的手也不禁停了下来。

「怎么办良田同学!?这样下去的话――」我问道。

良田同学呆呆地看着虚弱地躺在稻草上的小牛、

「……这样下去……」

「诶?」

「…………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这样的话………………就不用痛苦…………」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死了的话就不会痛苦……?

这样死掉更加好?活下去会更加痛苦?而且说到底到底是谁会痛苦?

这只小牛吗? 还是说良田同学?

良田同学的激烈纠结,我可以理解。

农业是为了人们的幸福。之前我一直觉得,如果说这其中有什么例外的话,那就是从事农业的人――也就是我们。

但是不对。

真的成为牺牲的,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生命。

动物和植物,还有地球。农业是破坏、掠夺、杀死这一切的行为。

而在其中,畜产则是夺走与人类最相近的生物的生命的行为。

就像家族一样心意相通的存在某天突然消失了的丧失感。然后,还有决定夺走生命的自己的罪恶感。以及通过这个获得金钱的背德感。

越是温柔,越是热心,这份痛苦就越深刻……越无法救赎。

既然这样,那谁能强制?强制去选择地狱?「胸部同学!?」

正因为了解这份苦恼所以我们谁都说不出什么而呆立着,但其中,只有一个人,正拼命摇着小牛向良田同学喊着。

是林檎。

「这样下去它会死的!该怎么办才好!?呐!? 该怎么办才好!?」很痛苦很虚弱、像是挣扎一般颤动的后肢。小牛的生命现在就宛如即将消失一般虚幻缥缈。

而像是为了抓住这命悬一线的生命一般,林檎拼命地抚摸着小牛的身体。

但是,良田同学只是无言地站着。

「救救它! 求求你,救救这孩子!!」

「……」

良田同学没有动。因为是良田同学所以没有动。

但是林檎依然喊着。

「我会养它的! 我会出钱买下这孩子的,会一直照顾它的!所以…………所以――」抱着没有呼吸的小牛、一边哭着、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林檎喊道。

不要杀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良田同学像是震惊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全身颤抖着。

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这样。

但是下个瞬间,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叫道。

「准备复苏措施!」

所有犹疑在一瞬间被吹飞的良田同学,用和往常一样充满自信的声音向我们下达命令。

「过真鸟继! 畑耕作! 拎着小牛的后脚吊起来!让它吐出气管里的粘液!」「啊啊!」「了、了解!」

「中泽农! 装一桶冷水过来!」

「交给我吧!」

农说着跑出了牛舍。我和继、则全力拎着小牛后脚把它举了起来。超重!

「胸……胸部、同学……?」

「……抱歉,木下林檎」

良田同学向着呆呆瘫坐在地上的林檎露出笨拙的微笑,将头发缠到手腕上。紧紧缠住。

「将自己内心的软弱推给动物,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哼!部长失格呢」「胸部同学……」

「但是! 你的话将我心中的迷茫斩断了!就算是终有一天要亲自夺走的生命――不! 正因为是要亲手夺走的生命,所以它的价值才永远和我在一起!」「……?」

林檎像是不理解良田同学所说的话一样,眨着被泪水润湿的双眼。

而农抱着桶回来了。

「大小姐! 水!」

良田同学从农那里接过水,突然就一下子泼到了小牛身上!

当然我们也没有幸免。

「好冷!」「……冷死了」

秋天的深夜,气温很低。

我们被冷水淋湿冻得瑟瑟发抖。

但是我和继,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受。倒不如说是开心。

就好像复活了的良田同学的热意传到了这边一样,让我们全身发热。就算是淋到的冷水也马上变成了热气!

「怎么样大小姐!?要再来一桶吗!?」「不。这样已经够了」

良田同学将空桶丢给了农,观察着我们举起来的小牛这么判断道。

而同样看着小牛的林檎叫道。

「胸部同学! 这孩子……在吐水!」

「那是在吐出继续在胸腔里的羊水。但是现在还不能安心下来」

根据良田同学的说明,在脐带切断三分钟之内还无法自主呼吸的话,小牛就会发生缺氧。

从我们把它拖出来并切断脐带,已经过了五分钟了。现在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了!

「进行最后一步。把小牛放下来」

我们遵照指示,将小牛缓缓放到了稻草上。

良田同学跪到地上,抬起小牛的头,深深吸了口气。

「看好了木下林檎。牛的人工呼吸――是这样的!」

说着她用手压住牛的下颚和一边的鼻孔,然后将嘴抵到剩下的另一边的鼻孔处开始吹气!

这、这种方法!?

良田同学就好像是在吹入自己的生命一样,满脸涨得通红地持续人工呼吸着。

然后――

「啊! 牛……」

看到像是在咳嗽一样吐出羊水的小牛,林檎瞪大了眼睛。

侧腹正在大幅活动着。

「在、在呼吸了!」

「「太好了――――――!!」」

良田同学离开小牛的鼻子,确认小牛的呼吸和意识已经恢复,然后说着「好」地站了起来。

林檎哭着抱着小牛,农则用稻草擦着它淋湿的身体。

良田同学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这情景,一边将疲惫的身体靠到栅栏上,抱着手自言自语道。

「从事畜产真是太好了呢……能碰到坚强的孩子……」

一颗泪珠,像是流星一般,从洁白的脸颊上滑落。

小牛马上站了起来,像是要到母牛乳房那里喝奶般走了起来。

它时而疲惫的母亲玩耍、时而舔舐自己的姐姐、时而舔着连牛圈的金属配件,时而又躺倒在稻草上,完全安分不下来。

明明刚才还要死掉一样,现在却精神满满的。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我们为了测量体重,将小牛们带出了牛圈。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看到太阳光吧,两头小牛都很开心似地蹦跳着。

「「好可爱好可爱❤」」

大家把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都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说起来……名字怎么办?」

因为没想到是双胞胎,所以已经想好的就只有姐姐『匹利卡』。

听到我的问题,林檎抚摸着妹牛的脑袋即答道。

「因为眼睛亮晶晶地,所以叫『绮罗罗』!」

果然很像是北海道的大米的名字呢……不过挺可爱的也行吧。(狐狸:北海道水稻品种“绮罗罗397”)

那天放学后。

我们穿着制服,再次在牛舍前集合。

「花、带了吧?」

「领带有没有歪?」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生产科学科所有学生集合排成队列。校长、教导主任,还有农场长也都在。小野同学也在。

牛舍前的、小小的『花坛』。

我们拿着花,站在那个没有花、只是由石块堆砌而成的、看上去很荒凉的地方。

「匹利卡,绮罗罗。你们也过来」

林檎伸出食指,小牛们就像是看到了母亲的乳头一样精神地跑了过来。

小牛们一边啾啾地吮吸着食指,一边像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好多人?』地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点名结束后,确认全员到齐的校长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吧」

「是」

站在中央的良田同学向前踏出一步,用清澈的声音说道。

「默哀」

全员低下头、闭上眼睛。

在静静地祈祷之后,良田同学再次开口。

「在动物慰灵式上,我作为生产科学科畜产专攻学生的代表,谨向为实习献身的动物们献上慰灵之辞」

――动物慰灵式。

这是与动物相关的学校一般都会进行的例行活动。

畜产相关那自不必说,像是医学系的大学或研究所,一般也都有用于慰藉动物之灵的『畜魂碑』。

我们学校在每年这个时期,都会在这个花坛前集合。

「本年度在生产科学科为我等实习献身的动物,有鸡203只,肉牛15头,兔子3只,鸭子4只,合计225只」

良田同学淡淡地、数出了失去的生命的数量。

那是我们所养育的、然后又夺走的生命的数量。

「所谓家畜,作为经济动物,其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人类献出生命。所谓畜产,是为了人类生命的食粮,而夺走动物的生命。正因为我们夺走了众多生命,所以才获得了生存的食粮」

良田同学继续道。

她像是一字一句仔细咀嚼般,缓缓地、清晰地。

「昨天,本校牛舍中诞生了两头新的小牛」

良田同学的话停了一瞬间。

然后向正用身体蹭着林檎小腿的两头牛投去了温柔的视线。

「一看到这两个孩子,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瞒着大人偷偷饲养要被卖掉的小牛的事。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夺走牛的生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呢?我们都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将其他生命当做自己的食粮的呢?」这两头,在今后什么时候也肯定会被杀死。

这个事实实在太过于理所当然,正因为理所当然所以很残酷。

「医生是为了拯救而去面对生命,但我们农业从事者却是为了夺取而去面对生命。为了夺取而繁殖、饲育。我没有一天不在思考着这种艰辛的事情。卖掉的牛的悲伤眼神和叫声,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我的内心」

就像是耕耘大地本身就是在给大地增添伤痕一样,饲养动物本身就是对动物的虐待。

向动物倾注爱情,这也是在伤害动物。

爱得越深,这个事实就会越深地伤害人类。

「面对这份悲痛,我一直都只是在逃避。将内心坚固地封闭起来,不断欺骗着自己。将抑郁的回忆推给其他人,认为自己所犯的罪『是无可奈何的』」

人类很软弱。

所以总是在责备其他人。

而对于农业从事者,对象就是政治家、官僚、农协,或是消费者。

「但是,这错了」

良田同学、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杀死』和『为了食用而夺走生命』的意义的不同之处,必须要由我们来发觉。要好好珍视作为食物的肉,比起像是恶作剧一样诉说生命的珍贵,还是从心底发出的一句『真好吃』来得更加真切。那是我们农业从事者的工作,也是我们的责任。比起细数失去的东西,我们更应该重视给出的东西」

不是因为害怕伤害而止步不前,而是选择共同前进。

那就是良田同学得出的回答。

「所以我、绝对不会忘记」

小小的雏鸡孵化时的 那份温暖的心意

每天刷毛时的 那份感触

傍晚一起散步时的 那微风的温柔

比起泪水

给了我更多的欢笑的……

良田同学说完这一切,微微呼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枝花。

金银花。

这个花的花语是――『献身』以及『爱之绊』

她选择了这因为能忍受严酷的寒冬所以又被叫做『忍冬』的无垢的白花。

「谢谢」

说着,良田同学将花摆上了花坛。

悲伤。

感谢。

苦恼。

希望。

迷茫。

绝望。

踌躇困惑罪恶感。然后――还有喜悦。

所有的感情,都浓缩进了这一句话和一枝花中。

我们也逐一向花坛献花。

「谢谢」

「对不起」

「谢谢呢」

献上的花,是为了这一天,每个人自己挑选、培育的。

在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仅仅是觉得这个活动很麻烦,只是伪善。说着『花也是有生命的』什么的。

确实这也许只是伪善。

但是最重要的,并不是像是顿悟一样说着「这是伪善」,而是为了让这伪善终结的行为。

我们是农业高中生。

然后,这个学校的动物和植物,都在为了我们的学习而献出生命。这个生命,正如文字所写,会成为我们人生的食粮。

既然这样――那这个生命的价值,就由我们的人生所决定。

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正确。农业也许是恶。虽然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是我想要稍稍靠近它,因此不断前行。

和被赐予的生命们一起。竭尽全力。

牛舍前的、古老的小花坛。

那里现在,鲜花满开。

无数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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