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节 冬天的模样

冰冷的空气,稍有微风吹过就让人发痛,耳朵也被冰冷的感受冻僵。

那个人独自站在堆积不久的雪中,有如雾淞一动也不动。

只是用沉静的视线对着我。

我说不出话、不知道如何是好,像冻住般动弹不得。

脑海中闪过通知展大人、杜艾大人,还有客栈守卫的念头,到底过了多久?正当我想要移动时,传来衣服摩擦身体的冰冷感触。

下面的人出乎意料先开口:

“你是?”

无色透明的声音,就像从冰雪世界吹来的冷风。

白色的呼气特别显眼,我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错失离开的机会。

“你为何时常出现在我的面前?”

虽然是问话,语气却不太期待我会回答。

“偶然真是奇妙的东西,这是什么特殊的缘份?还是你有什么重要使命?”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还能看出雾羽大人讽刺地抖动脸颊肌肉。他笑了吗?

我不敢回答,也无法移动身体,吞了一口气想要镇定下来。

只觉得雾羽大人右手反射月光的刀刃,还有刀尖滴落的暗色液体好可怕。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听说使长刀的人今早沿着往三宫的路线前进,为何面前的银色刀刃如此鲜明美丽?客栈周围都被守卫团团围住,而且冬祭期也有许多人在外巡逻守夜,为什么四周静悄悄,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他突然直截了当地问:

“展·凤在吗?”

用真挚的眼神仰望靠在窗边动弹不得的我。

雾羽大人的声音有如冻结的冬日,沉稳的态度简直像是理所当然地登门拜访,单纯只为了见主人一面。

“请、请问有何贵干?”

我用略高的声调反问。

光是出声就让我胆战心惊。除了寒意,还有别的原因让我的手脚失去暖意。

他的回答也很简洁迅速:

“来继续先前未了之事。”

若无其事的口吻,仿佛是要继续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我试着不让声音颤抖,礼数周全地答复:

“展大人已经就寝了,还请您改天再来。”

好像太勉强了,声音有几分沙哑。

“这可能没办法。”

有如雾淞的男子,语气依然若无其事。

神情极为平常,吐出的白色气息也是冬天该有的模样。

“我已经被通缉了。老实说,今晚要是没离开贺川,就有生命危险。”

就算告诉我这些,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扰。

“可是半夜来拜访负伤休养的人,实在教人为难。”

坦白地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我也明白这么说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即使这样,还是想争取一点时间。

夜深了,室外依旧寒冷。

只要多撑一阵子,多少会有点办法。

或许展大人和杜艾大人会注意发生事情。

或许守卫会来巡逻。

雾羽大人应该也不想久留或是吸引人群聚集。对他来说,七宫贺川已经算是敌军的地盘了。

“真伤脑筋。”

雾羽大人的低语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伤脑筋的样子,一直仰望着我。

过了一会儿:

“你俯望我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公主殿下。”

接下来的问题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空姬也是这样俯瞰世界的吗?”

高傲的军人凝视着我,感觉好似已经洞察一切。

我段时间真是可怕,我害怕和他四目相对。

不过只要好好加以应对就能争取时间,话中听来也没有恶意,所以要以诚意相待。

“您曾侍奉的四宫公主又是如何?”

我反问他,一面思索答案。

“你用提问来回答我的问题吗?”

“小的年幼无知,还找不到您要的答案。突然询问您并无不当之处。”

“的确如此,那我就以大人的身分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雾羽大人的声音夹杂着苦笑,表情变的柔和了一些。

“人称华姬的琥珀姬殿下,的确也是在高处俯视我。我从来没有随侍在那位佳人身边。这不是出于殿下的期望,而是在她的身边早已围绕许多重臣。”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要是他能在琥珀姬身边多尽点力,琥珀姬一定会变得更为强大,或许现在依然挡在我们面前。要是一开始就能抑制和三宫之间的不对等关系,说不定也能防范那种非自愿的战争。要是真的这样,现在鼓城也许依旧保有四宫称号,在东和众都市中依旧拥有充分的实力。

此刻再怎么想也没有用了。即使如此,还是会有这种感触。

接下来,我不好好回答雾羽大人是不行的。

“空之姬、空姬小姐其实什么也不懂。正因为也不懂,所以她一直在追寻答案。她的视线同时俯瞰、仰望、朝向四周,只要往外看,就会有许多关注的人物和对象。即使漫无目的,她为了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无论是高是低,都会出现在自己希望存在的地方。”

这样的答案对我来说太过言过其实。

雾淞般的男子肩膀轻轻地颤动,好像笑了。

“年幼又充满好奇心的公主真是令人爱怜。即使她的后盾不怎么讨人喜欢,在不同的状况下,我或许会到七宫任职也说不定。”

听到后盾两字,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指东征大人和辅佐大人吗?”

“他们邀请我加入,还答应提供左将军的待遇。”

“七宫一直都需要强而有力的人才,您为何要拒绝呢?”

“地方活动和全新行动、行事慎重的空姬、刚掌握大权的年轻将军、通达事理的政客,其实一切都还不错,这个邀请的确让人跃跃欲试。”

他的口吻好像在回忆好几个月前的往事。

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一定要在这里问个清楚,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问他问题的机会了。因为我、或是说我们,所处的地位都是很不容易见到面的。

“并没有特别理由。拒绝也许是出于局势吧。”

我不明白雾羽大人这番话的意思。

“局势?”

只能想到应该继续追问。

“对小孩子来说很难懂。”

雾羽大人打住话题,重新考虑了一下。

“你的工作是空姬的贴身侍女?”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能记多少,就好好记住吧。就让我用答复,来偿还对主君琥珀待之以礼的恩情。”

就这样,他沉稳地继续说:

“四宫鼓城的待遇虽称不上丰厚,然而我以军人之身侍奉四宫公主获得荣誉。自古以来,侍奉宫姬本来就武人之光,到主君敌人之处任官,等于违反这个道理。”

这就是身为军人与人臣的衿持吧。

“即使四宫公主被放逐,殿下还是保住性命。”

我的将军和军师都异口同声的说,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再次结怨。他们两人都厌恶仇恨带来地纷争,更何况琥珀姬深具人望。

“鼓城大多数的人民也没对七宫的行为定罪,众多臣下原封不动加入七宫麾下。所以没有与七宫作对的理由,但也没有一定要和七宫合作的理由。”

“只是这样而已?”

“还有种种原因。我害得山豪的拜东将军一族战死,我的部属在贺川各处也会抬不起头。而且鼓城居民也不会觉得加入贺川是件好事。除此之外,其他都市也开出过几种条件,其中又以三宫夏目的条件最优厚。”

雾羽大人说到这里,眯着眼睛看着我。

“在四宫战争里,展·凤的突袭杀了我的盟友。不、或许是杜艾尔·陶的计谋也说不定。事情发生在战场上,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可是要我闷不吭声为那种人效命,还是有点困难。”

不是出于怨恨,他只是说“有点困难”。

“局势就是如此……不过局势怎么样都无所谓,都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为了找出到七宫任职的理由,所以我想先见过展·凤再决定,因此才会来到贺川。”

喉咙好干。

让人感觉对话时间的间隔好漫长。

“所以我下定决心,先见他一面,彼此了解对方。”

想请他快点继续说下去。

雾羽大人平静地说:

“嗯,我很想和那个人打一场。”

这个理由单纯得令人害怕,但是从各种含意来看,其他理由已经无关紧要,只是为了一件很单纯的事。

对他来说,东和的未来、地方都市的走向、七位公主的正当性、历史背景和来自国外的压力只不过是众多现象之一。

在这么多不重要的理由当中,他找不到自己该走的路。

在各种条件之下,他遇见了展大人,衷心希望和他决战。

他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要是我和他联手!在东和大概是所向无敌了吧。这对我们来说太过于乏味了,所以更想和他决一死战。无论以武士身份单挑比试,还是以军人立场在战场对决,我都想尽全力和他对抗。”

“这、这对东和及人民来说是件好事吗?”

我的声音哑了,明知多说无益。

“对东和来说,七姬又是件好事吗?”

雾羽大人提出尖锐的质疑之后继续说:

“你觉得展·凤和杜艾尔·陶是对的,所以才会跟随他们吧。因为空姬是对的,七宫贺川才会跟随她吧。大家都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理由,只是在不同的局势中寻找自己希望的道路罢了。无论是好是坏,东和的世界就是这样,我的本意就是和他一较高下。”

喉咙好干,身体深处好烫,手脚却冰冷得发痛。

已经想不出什么话好说,也发不出声音。

雾羽大人一直仰望着我,好像完全明白我的状况。

“请你叫醒展·凤。”

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

不可能照着他的话去做。

我不觉得负伤的展大人刚从床上起身,就可以毫发无伤打赢。而且他们只要一见面,就没人挡得住他们一一展大人八成也想和他对决吧?

“我不想杀进屋里。”

“当”一声,雾羽大人重新握好刀刃。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往下移到一楼附近。

动作像是在确认入侵的门窗,面对屋子静静站立。

“哦?要动手了吗?”

长刀在右下方若无其事摆出架势。

我从窗边探出身子,发现雾羽大人手握长刀,灰发在雪中特别显眼。

灰色羽织披着贴身黑衣,右手反握出鞘的小刀。

“我来挡住他,去叫大家起来。”

下头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日影先生一一”

“现在不跟小孩打上一架是不行了。”

雾羽大人与日影一起行动。

我还不及出声,深达脚踝的新雪就飞散在空中,瘦小身影和高个子手中的长刀之间,距离近得令人害怕。

刀光由下一跃而上,低回轨迹划过雪地。

两腕撑住小刀,接下长刀一击。

银刀与银刃间闪耀的光芒,加速彼此的交锋。

日影维持双手抵挡的架势往后跳开。

雾羽大人的长刀直线延伸,灰色身影轻飘飘飞过空中,撞在庭院的树上。

树枝发出沙沙声,白色的积雪落下,一瞬间觉得灰色身影被埋起来,长刀立刻刺过雪堆。

当高个子的刀上挂着灰色的战利品,我才明白雾羽大人加快脚步单手一刺,是为了间不容发地追击。

“不简单!第一次看到货真价实的变位之术。”

雾羽大人背对着我,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他拿掉刀上的灰色上衣,声音平静得让恐惧。

四周雪花迸裂。

这是某种机关?还是某种绝技?漫天飞舞的雪尘几乎盖住雾羽大人一半视线。

雪花中的黑衣人身形低得可怕,绕向高个子后头。

利用雪尘掩护高速绕到身后,活用低位优势,往脚边斩去。

长刀以间不容发的反应往他的头顶砍去。

雪花如同白烟般纷纷飞散,两股力道相互交错。

身材较矮的一方近身攻击的速度很快,但长刀也不慢。

彼此交会之后往旁边一跃,保持距离。

“哼,真是怪物。”

雾羽大人的语气中带着笑意,下巴却是一片深黑。

看到他脚边的白雪啪哒啪哒地染红,才明白这是小刀瞄准脖子所造成的伤口。

日影的脚边也多了一片血色,似乎是双脚受伤,黑衣右脚的小腿处也变色了。

双方都受了伤,可是刀刃架势却没有松懈。

他们的速度太快,才觉得正要开始,就已经激烈交手,回过神来就受伤了。

我根本出不了声。

事情发生太突然!我太迟钝,无法了解整个状况,手脚也动弹不得。

“展、展大人!”

声音颤抖,没办法好好说话。

明明很冷,额头跟背后却开始冒汗。

不管是谁,要赶紧吧人来帮忙。

而且需要一大群人。

展大人既然不拘泥于单挑,只要负伤的他带着军队过来,一定可以击退雾羽大从或是抓住他,所以我得去叫人。

可是声音却出不来。

想去叫人,却怕得不敢动。

我移动的瞬间像某种信号,他们再度交锋,脚步僵住了,开始颤抖起来。

看来下次交锋就会分出胜负,要是我离开这里,好像会破坏什么、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连动也不敢动。

两人置身在乱步踏过之后恢复寂静的空旷雪景,冰凉空气把对峙的时间冻成停滞的瞬间。

这段时间无法比较是长是短。

彼此的气息在黑夜中染出一片白,手脚觉得不安、脆弱而僵硬,胸口深处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骚动,所以一一

“展、展大人!”

声音嘶哑,我又喊了一次:

“展大人!”

拼命挤出的声音依旧颤抖,我只能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来了!”

正当我闭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耳朵就听到轻快的回应。

“咦?”

一阵嘎吱嘎吱声从背后传来。

轻快的回应声也是从那里传来。

眼睛看着窗外,雾羽大人也听到了吗?他别了我一眼,一瞬间我明白他惊愕地绷紧肩膀。

有道声音从左耳边呼啸飞过。

不、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的确是从我的耳边飞过。

那是什么?身后传来细微的震动,雾羽大人好像被风吹倒,跌在雪地上。刹那间胸口多了一道细长的暗影,单凭这么一点情报,我还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再来。”

背后传来非常悠闲的声音,还有重新操作器具的动静。

更轻巧的声响从我身边闪过,比我回头的速度还要快,刺在一半埋在雪中的雾羽大人身上。

上次是胸口,这次是腹部。

这次没有上次来得唐突有力,我总算明白发生什么事。

回头看到东征将军的身影,他的双手握着大得令人惊讶,弓弦粗重的大弓。这种武器应该被称为强弓。

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简便的铠甲军服。

全副武装的走到我身边:

“吵成这样,谁都会被吵醒啦!”

他露出熟悉的笑容,搭上新的弓箭站到窗边。

“雾羽大人死了吗?”

听到跟不上状况的我所问的问题,展大人眯起眼睛,凝视眼前:

“果然和我一样有备而来啊。”

话还没说完,雾羽大人就从雪中起身。

随手拔掉身上的两根箭,扔到脚边的雪上,似乎没有流血。修长的身影单手握紧长刀,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姑且不论第二箭,第一箭是将弓弦拉到极限,非比寻常的一击。连体格那么壮硕的人都不禁倒地,威力当然足以射穿胸膛。

即使这样,他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外套底下应该有所准备。

大概是坚固的钢制甲胄。第二箭射穿外套发出坚硬声响,所以应该没错。

“嗨!雾羽!”

展大人用有如画师的轻快口吻出声招呼:

“论箭术还是我比较强吧,这是我秘藏的名弓轰火,你的长刀叫什么名字啊?和上次那把刀好像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好像在某间酒店不期而遇,雾羽大人讽刺地笑了:

“那把是‘慧星’,这是‘银星’。两把是设计相同的双剑。慧星不打磨不行了。”

那就是脱逃同伴携带的长刀吧?

“送去哪里了?三宫的磨刀师那里吗?”

“差不多。”

他的右手“锵”一声握紧长刀。

日影站在近处,压低姿势警戒。

“真想跟你对决,不要在战场浪费部下的性命,就在此赌上命运一战吧!”

对于这个诚挚的请求,展大人只是一笑置之。

“你的肋骨应该也断了两、三根吧?我也是有伤在身,无论是谁在此丧命都太可惜了。”

两人的视线无言交错。

雾羽大人终于发问:

“展·凤,你有什么企图?”

“改写东和的局势。”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好玩有趣的人生。”

“就算欺姬罔上、用计铺谋、血流成河,也要取得天下?”

“是男人当然想夺取天下了。”

“空姬和部下皆为你所用?”

“是我的共犯啦!”

雾羽大人手握长刀,开始慢慢后退离开中庭,穿越庭中的树木。

“我越来越想与你一战了。”

“我懂。有时候我也会想和自己这种人打仗。”

“对吧?”

就在此时一一

警钟当当响起。

我们身在高处,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抬头一望,远方天际有一片绯红光影扩散。

从方位和距离看来,是在雪舞台的会场一带。

“放火调虎离山吗?”

当展大人喃喃自语时,雾羽大人已经压低身子,消失在黑暗中。

“日影,伤势怎样?”

听到展大人的问题,远眺雾羽大人背影的日影仰望我们:

“只是擦伤,还能追。”

“别追了,他和放火的部下会合之后的人数也不少,不能让受伤的人单独追击。”

日影无言地点头,捡起破烂的上衣,轻轻绑在脚上止血。

“日影去巡视一下。找一找被雾羽干掉的士兵,帮他们处理一下。快去吧!”

察觉到响彻夜晚街头的警钟和火灾,客栈的窗子纷纷亮了起来。看来屋里有不少人起身。

我们房前的走廊也点起灯火,有些人开始聚集过来。

“集合士兵组队追击雾羽、祭典工作人员快去灭火!我也会到现场坐镇!”

展大人对着从小睡中惊醒的守卫队长下完指示,便按住侧腹靠在墙边。

连秘藏的名弓也扔在一旁。

“展大人?”

等我注意到事情不太对劲时,军服已经染上血迹。

“从最初那箭我是认真射的,伤口裂开了一半。”

飞奔过去拉开上衣一看,白色的绷带早已一片鲜红。

我快昏倒了。

“去叫医生来吧。绑好就能止血了。”

“不躺下来不行啊!伤成这样怎么能救火呢?”

“我不会去追雾羽,救火也只是骑在马上指挥,不会跑来跑去。”

“可是……!”

“只是看看而已,不是认真打算灭火。现在要来也迟了,反正是预定要烧掉的地方,没什么好可惜的。”

“咦?”

“那里是工艺馆,本来就打算要拆掉。”

火势会让雪舞台的冰柱融化吗?舞台也会消失不见吗?还有冻结的雾淞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一面听着人群的骚动,一面想着这些事。

也想起那个像是雾淞的人,他的眼神和背影。

我站在窗边,凝目注视深夜的黑暗。

夜空的云间,一抹澄澈鲜明的寒月。

客栈里传来将军呼喊军师的吵闹声。

在三楼俯瞰四周,看来街上各处都有人惊醒,原本沉睡中的房子也亮起点点灯火。

夜晚的天空有许多浮云,星光稀少。

地面的火柱照亮夜晚的街头,也点亮家家户户的窗口。

月亮的位置,不知几时变得好高好高。

这天不知不觉过了,现在是终月的最后一天。

深夜里,街上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月还多。

这个夜晚就在寒意及喧嚣中度过。

天一亮就是雪祭最后一天,参观的人不多。从旁观的角度来看,也觉得行人比平常还少。

雾羽大人利用雪撬逃亡,趁着夜色拉开距离,成功逃过追击。目的地果然是三宫。

追击工作是交由展大人的副官领军,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战事。在祭典时本来就很难集结大军,用少数兵力追赶又容易造成伤亡。

此外还发现似乎是雾羽大人同党的数百人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在七宫里虽然只有少数人现身,可是他的可靠族人还是不辞辛劳地在荒野徘徊,等候跟他会合。

如果不是东征将军麾下的精锐部队,要和这种敌人作战一定很辛苦。这不是可以轻松打发的对象。

另一方面,展大人正如同自己所说的,只做了点轻松工作炫示自己依旧健在,一结束就乖乖躺下休息。对外则放出消息,说他在第二次私下对决时,是以堂堂正正的胜利收场。

他现在正在客栈深处的房间里熟睡。他似乎早已预测雾羽大人会来夜袭,所以白天就先睡饱了。这次应该打定主意要专心养伤了。

问题是在这场骚动里,一个人睡得很熟的杜艾大人。

他过了很久才起床。展大人明明有伤在身,还是赏了杜艾大人一记飞踢,吓得我阖不拢嘴。

我猜一定是因为他要处理展大人卧床休息所留下的工作,所以太劳累了吧?今天一大早就忙得四处打转,仿佛是要弥补先前的失误。

另一个问题人物,就是在我面前强忍泪水的人。

“太过分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画师懊悔地握紧拳头随手乱打,又哭又叫。

我和日影一起来探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工艺馆的大门遗迹旁。

工艺馆烧得干干净净、一片焦黑。

是因为泼油的关系?还是储藏画具的仓库特别容易起火?房子从深夜一直烧到早上,四周亮得跟大白天一样。

就在午后的阳光映照下,工艺馆成了一片壮观的废墟,到处冒出浓烟,林立着变成焦炭而倾倒的梁柱。

更可怜的是直到大火快要熄灭,似乎都没人肯出来救火。既然这栋建筑物孤伶伶盖在这里,大家觉得既然不会往外延烧,就让它这样烧下去。

似乎还有居民一面看着火势,一边举行酒会。对画师绘津先生来说,这一夜一定很难熬吧?

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那幅樱花壁画,我也觉得好难过。

“不过,最要紧的是绘津先生平安无事。”

总之还是用笑容恭贺他平安无事吧。

住在工艺馆里保护自己的作品的绘津先生,是唯一可能被工艺馆大火吞噬的人。

“我睡觉时被人偷袭!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打我的头,我一定会亲手保护自己的作品!”

画师一激动起来,说话就有点摸不着头绪。也不用多问什么,他自己就开始说个不停:

“据说雾羽大爷跑了。你知道昨晚他出现在我面前时说了什么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一

“‘抱歉!’就这样而已喔!?我才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这家伙的手下就从后头偷袭。等到我睁开眼睛,就发现我被绑起来躺在雪地上,眼前是我的工艺馆、我的作品在起火燃烧啊!”

大吼大叫之后,他眼角一湿,又放声大哭。

“太过分啦!”

然后用力顿脚泄愤。

哇!比起火灾现场,他的举动反而更能够吸引人群。

这么多人好像不太好,不赶快采取行动不行了。

“请、请振作振作。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宣传成悲剧画家吧?”

我戴着手套的双手握紧拳头,努力说服他。一旁的日影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却觉得这时候可以说点笑话。

“悲剧?”

“没错。被战火波及,而失去众多名画、而且还是梦幻的大作什么的。只要绘津先生用这样的台词宣传,知名度一定会大幅上升、一定会有更好的工作、会有更多客人来找你!没问题的!”

啊、我的口气好像展大人和杜艾大人。

这该不会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吧?

“小姐……你该不会是那两个人的妹妹吧?”

画师不哭了,他的问题和我的不安一样,我连忙摇头。

要是学习他们的个性,七宫的空澄姬就要变成怪人了。

我一定要好好扮演公主的角色才行,可是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

偶尔有几个人过来参观火灾现场,没多久就晃到其他雪舞台去了。

行人的确比昨天少了很多,戒备森严的程度也很夸张。冬祭的最后一天,在喧嚣中还是看得到人们的笑容。

展大人和雾羽大人的第二次对决,很快就传进市井小民耳中。

外面听到的传闻是:展大人用高超的箭术迎击夜半偷袭的雾羽大人和四宫残党。他们逃走时为了泄愤,便四处放火打算破坏祭典。

这个谣言多少对我们有利,我想一定是杜艾大人拼命散播的吧?

“雾羽大人现在怎样了?”

三个人聚在一起,喝着杯子里的热茶,我不禁问了个问题。

我们并排坐在入口附近的石阶一一这是唯一毫发无伤的地方。身后是工艺馆焦黑的残骸,早已看不出往日的模样。

“还在雪地逃命吧?不管想去哪里,不逃个一、两天是没办法脱离七宫的势力范围的。”

画师的回答有点茫然,不过比较镇静了……不、应该是沉浸在无力感之中吧?

沉默的日影双手抱胸,手指握住茶杯,等着茶水冷却。

“日影先生,伤势不要紧吗?”

“不痛了。”

“小哥受伤啦?也是可怜啊!”

“小哥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乡下的方言。”

三个人一起发呆,听着远处传来的祭典歌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陶·杜艾很忙吗?”

发呆了好一会儿,画师才这么问。

“是的,有几个人陪着他四处跑。”

今天好像有几件困难的工作,只会拿皮包的我没有登场机会。他带着年轻文官和生意合伙人去,我瞥了一眼,还看到某些总有一天会出现在空澄姬面前的人。

“展·凤跑出去逍遥啦?”

“正在休息。好像想要快点康复,才能出去逍遥。”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画师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喝下冷掉的茶,很有精神地站起来。

“好!我要跑了!”

语气听起来像是下定决心。

“你要跑了?”

“嗯、我要跑啦!待在陶·杜艾和凤·展身边没什么好下场的。也不想再参战,才不想再倒大霉呢!总之,我要跑得远远的。”

“很远吗?”

站起来的人,头上是冬季的天空。

好冷、好高,湛蓝而澄澈,没有夏天那么炫目,但是一样遥远。

在今年的尾声、终月的最后一天,晴朗的冬季天空显得非常平静。

我眯起眼睛,这个背景和提到远方的人很相称。

“嗯、就像小姐所说的,无论哪个都市都会想留住七宫的梦幻画师、大受欢迎的绘津大师吧!我和雾羽大人与那两个人的纠纷毫无关系,要走出自己的路,踏上功成名就的大道啊!”

画师开心地讲出自己的梦想,我隐约感觉得到,他只是随口说说。

我笑了,因为我最喜欢这种场景。

“要去哪里?”

“嗯、是啊,该去哪里呢?太过自由也有烦恼啊!”

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我不禁发笑。

注意到我的表情,绘津先生不可思议地俯望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奇怪:

“你不走吗?”

“咦?”

“和他们牵扯上没什么好事喔!你不想趁现在跑到更普通、更安全的地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笑着点点头。

“是啊!以后说不定会有这么一天。”

现在还没有这种念头。因为就算发生许多事,还是现在这一刻最重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该怎么追上那两个人和空澄姬这个角色。

所以我不会特别憧憬远方。

画师的气势消失无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最后,我们就这么度过一整天。望着冬祭结束。终月的最后一天和今年的尾声都在冬日的空气中慢慢消逝,然后打起精神告别。

在晴朗的冬日和浮云下,季风从山脉棱线背后带来雪云,我觉得明天会下雪。

太迟了!太迟了啊15555我做完了才收到已经有人做好终节的消息。。。

哇。。。都跑这宣扬团结精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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