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原礫]加速世界27 第四個加速[台/繁]
加速世界27 第四個加速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川原礫
插畫:HIMA
譯者:邱鍾仁
圖源:linpop(LKID: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及輕小說文庫
───────────────────────────
「試作第二號,就在今天結束服務!」
「BRAIN BURST 2039」的戰場上,一群新的戰士「驅動連線者」。那是宣告第四個加速世界「Dread Drive 2047」將發起侵略的信號。
這群侵略者──驅動連線者的尖兵Urocyon,以壓倒性的力量蹂躪超頻連線者們。
「──Crow!用我的翅膀!」
與前所未見的強敵打鬥過程中,Silver Crow得到了新的力量。攸關BB世界命運的「世界間戰爭」將如何發展──?
作者:川原礫
今年(2024年年初)的冬天似乎有點暖呢。這樣固然氣候宜人,但想到今年夏天會有多熱,就讓人無福消受。
插畫:HIMA
10月3日生。首次擔任小說插畫的插畫家。能得到這份工作,是因為輕小說編輯看到我投稿到《電擊萌王》別冊的圖,於是委託我擔任本書插畫。本行工作的閒暇之餘,也會在部落格或SNS網站等處發表插畫。
「……非……非常對不起!絕對不是故意的,該說是一個用力過猛嗎……」
「你一定累了吧。好好睡吧。」
「……要我哄你睡嗎?簡直像個小孩子。」
大天使梅丹佐
潛伏在加速世界四大迷宮之一「芝公園地下大迷宮」最深處的神獸級公敵本體。把Silver Crow當僕人使喚。
「『鬃狼──』!」
Urocyon
來自DD2047的訪客,
自稱是「Unifires」先鋒隊長的Drive Linker。綽號是「原初之牙」。
「總有一天,我要成功做出四圈跳。」
月折里沙
拿手項目是跳馬的國中三年級體操選手。
二〇四七年七月二十一日的全日本大賽決賽中,
進行跳馬項目時身受重傷,
失去意識而住院。
「加速世界」軍團領土MAP Ver.4.1
Exercitus
以擊破特斯卡特利波卡為目的,由中小軍團組成的聯軍。在拉丁語中意味著「軍隊」。以有力的中階軍團「Nightowls」、「Ovest」、「Cold Brew」為中心,還有許多小規模軍團與獨行的超頻連線者參加。成員人數遠超過五百人,才剛組成,就成了加速世界最大規模的勢力。
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
從「太陽神印堤」內部出現,身高超過一百公尺的巨人型超級公敵。已確認攻擊手段有右手發出的重力波「第五月(Toxcatl)」、從左手發出的紅蓮火焰「第九月(Miccailhuitontli)」,以及等級吸收。根據白之王的說法,其實力更在四聖與四神的總計之上。
■黑雪公主=梅鄉國中的學生會副會長。是由身為「神邑」研究人員的雙親所創造出來的「機械小孩」,大腦被覆寫上了別人的靈魂。對戰虛擬角色為「黑之王」Black Lotus。
■春雪=梅鄉國中二年級生,離開「上輩」黑雪公主麾下,轉入「震盪宇宙」。對戰虛擬角色為「Silver Crow」。
■千百合=倉嶋千百合。跟春雪從小就認識。有著超頻連線者中極為罕見的時間逆轉能力,在黑之團以補師身分活躍。對戰虛擬角色為「Lime Bell」。
■拓武=黛拓武。跟春雪及千百合從小就認識。在即將升上7級之際,中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等級吸收,降到了4級。對戰虛擬角色為「Cyan Pile」。
■楓子=倉崎楓子,「四大元素(Elements)」之一,司掌風。曾傳授春雪「心念」系統。對戰虛擬角色是「Sky Raker」。
■謠謠=四埜宮謠。「四大元素」之一,司掌火。松乃木學園國小部四年級生。能運用高階解咒指令「淨化」。對戰虛擬角色為「Arder Maiden」。
■Centaurea Sentry=鈴川瀬利。第三代Chrome Disaster,也是加速世界最強的幾人之一。將「Omega流無遺劍」傳授給春雪。
■Rose Milady=越賀莟。白之團幹部集團「七矮星(Seven Dwarfs)」中位列第三。為了幫助若宮惠,暫時與春雪聯手。
■Ivory Tower=本名不詳。白之團幹部集團「七矮星」中位列第四,是白之王的全權代理人。也是「加速研究社」副社長Black Vise的真身。
■Graphite Edge=本名不詳。是前「黑暗星雲」旗下的超頻連線者,「四大元素」之一。真實身分至今仍然不詳。
■White Cosmos=本名不詳。外號「剎那的永恆(Transient Eternity)」,是白之團「震盪宇宙」的軍團長。是黑雪公主的姊姊,也是她的「上輩」。
■神經連結裝置=以量子無線方式與大腦連線,透過影像與聲音等方式,對所有感官都能提供訊息的攜帶型終端機。
■BRAIN BURST 2039=《試作編號2》。黑雪公主傳給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內應用程式,以對戰格鬥遊戲與獵公敵為主要內容。
■Accel Assault 2038=《試作編號1》。以玩家間對戰為主的高速射擊遊戲。是不同於BRAIN BURST的另一個加速世界,據說由於充滿過剩的鬥爭而毀滅。
■Cosmos Corrupt 2040=《試作編號3》。以對公敵為主的打怪撿寶類遊戲。是不同於BRAIN BURST的另一個加速世界,據說由於充滿過剩的融合而毀滅。
■Dread Drive 2047=???
■對戰虛擬角色=玩家在BRAlN BURST內進行對戰之際所控制的虛擬角色。
■軍團=Legion。由多名對戰虛擬角色組成的集團,以擴張占領區域及確保利權為目的的集團。主要軍團共有七個,分別由「純色七王」擔任軍團長。
■正常對戰空間=指進行BRAIN BURST正規對戰(一對一格鬥)用的場地。儘管有著直逼現實的高規格重現度,但遊戲系統則與上個世代的格鬥遊戲相差無幾。
■無限制中立空間=只允許4級以上對戰虛擬角色進入的高等級玩家用場地。其中的遊戲系統規模遠超出「正常對戰空間」之上,自由度比起次世代VRMMO遊戲也毫不遜色。
■運動指令體系=用以控制虛擬角色的系統,正常情形下對於虛擬角色的控制都由這個系統處理。
■想像控制體系=透過堅定想像意念(Image)來控制虛擬角色的系統。運作機制與正常的「運動指令體系」大不相同,只有極少數人懂得如何運用,是「心念」系統的精要。
■心念(Incarnate)系統=干涉BRAIN BURST的想像控制體系,引發超越遊戲格局之現象的技術。又稱做「現象覆寫(Overwrite)」。
■「七神器」(Seven Arcs)=指「加速世界」中七件最強的強化外裝。包括大劍「The Impulse」、錫杖「The Tempest」、大盾「The Strife」、形狀不詳的「The Luminary」、直刀「The Infinity」、全身鎧「The Destiny」與形狀不詳的「The Fluctuating Light」。
■「心傷殻」=包覆對戰虛擬角色根源所在之「幼年期精神創傷」的外殼。據說若外殼格外堅固厚重,安裝BRAIN BURST後就會塑造出金屬色的對戰虛擬角色。
■「人造金屬色」=不是從玩家的精神創傷中自然誕生,而是由第三者加厚其「心傷殼」,人為創造出來的金屬色虛擬角色。
■「無限EK」=無限Enemy Kill的簡稱。是指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因強力公敵導致對象虛擬角色死亡,經過一段時間復活後再次被殺,陷入無限地獄的迴圈。
對戰虛擬角色&公敵名單
黑之團:黑暗星雲
暫定軍團長:Black Lotus(黑雪公主)
暫定副團長: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
四大元素(Elements)
風:Sky Raker(倉崎楓子)
火:Ardor Maiden(四埜宮謠)
水:Aqua Current(冰見晶)
Lime Bell(倉嶋千百合)
Cyan Pile(黛拓武)
Chocolat Puppeteer(奈胡志帆子)
Mint Mitten(三登聖實)
Plun Flipper(由留木結芽)
Magenta Scissor(小田切累)
Trilead Tetraoxide
Centaurea Sentry(鈴川瀬利)
三獸士(Triplex)
第一人:Blood Leopard(掛居美早)
第二人:Cassis Mousse
第三人:Thistle Porcupine
Blaze Heart
Peach Parasol
Ochre Prison
Mustard Salticid
Lavender Downer
Iodine Sterilizer
Ash Roller(日下部綸) ※從長城借調
Bush Utan ※從長城借調
Olive Glove ※從長城借調
藍之團:獅子座流星雨
軍團長:Blue Knight
雙劍(Dualis)
Cobalt Blade(高野內琴)
Mangan Blade(高野內雪)
Frost Horn
Tourmaline Shell
Cerulean Runner
綠之團:長城
軍團長:Green Grandee
六層裝甲(Six Armor)
第一席:Graphite Edge
第二席:Viridian Decurion
第三席:Iron Pound
第四席:Lignum Vitae
第五席:Suntan Chafer
第六席:???
Jade Jailer
黃之團:宇宙祕境馬戲團
軍團長:Yellow Radio
Lemon Pierrette
Saxe Lauder
紫之團:極光環帶
軍團長:Purple Thorn
Aster Vine
白之團:震盪宇宙
軍團長:White Cosmos
七矮星(Seven Dwarfs)
第一人:Platinum Cavalier(京五智周)
第二人:Snow Fairy(約赫爾特七七子)
第三人:Rose Milady(越賀莟)
第四人:Ivory Tower
第五人:???
第六人:Cypress Reaper(鷺洲愛里)
第七人:Glacier Behemoth(小清水理生)
Shadow Croaker
Orchid Oracle(若宮惠)
Silver Crow(有田春雪)
加速研究社
Black Vise
Argon Array
Dusk Taker(能美征二)
Rust Jigsaw
Sulfur Pot
Wolfram Cerberus(災禍之鎧MarkⅡ)
演算武術研究社
Aluminum Valkyrie(千明千晶)
Orange Raptor(祝優子)
Violet Dancer(來摩胡桃)
Iris Alice(莉莉亞‧烏莎喬瓦)
Exercitus
Gallant Hawks
Zelkova Verger
Taupe Cape
Ovest
Cotton Marten
所屬不詳
Avocado Avoider
Nickel Doll
Sand Duct
Crimson Kingbolt
Lagoon Dolphin(安里琉花)
Coral Merrow(系洲真魚)
Tin Writer
公敵
四聖
大天使梅丹佐(芝公園地下大迷宮)
大日靈天照(東京車站地下迷宮)
曉光姬烏莎斯(新宿都廳地下迷宮)
太靈后西王母(東京巨蛋地下迷宮)
「四方門」的四神
東門:青龍
西門:白虎
南門:朱雀
北門:玄武
「八神之社」的八神
???
最高位Being
女神倪克斯(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
巫祖公主鉢里(國立競技場地下迷宮)
暴風王樓陀羅(東京Big Site地下迷宮)
神獸級公敵
太陽神印堤(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
1
到底過了幾十小時……過了多少天呢?
小規模軍團「Gallant Hawks」旗下的超頻連線者Zelkova Verger,在失去了彩度的幽冥世界裡呆立不動。
自己的虛擬角色縹緲透明,聳立在四方的岩山輪廓也模糊得像是蒙著煙霧。能夠看得清楚的,就只有無聲無息在視野中央減少的小小六個數位數字。這個倒數六十分鐘的數字,是Zelkova自己的「復活計時器」。當數字倒數到零,Zelkova就會復活,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得回實體。
以前他也曾有兩三次,死在和團員們一起獵公敵的行動中,當時他就因為復活要等的時間太長而忍不住咒罵。然而,現在充滿在Zelkova心中的念頭卻完全相反──他滿心只希望復活哪怕慢個一分一秒都好……最好是時間乾脆停住。
因為Zelkova Verger現在陷入了所有超頻連練者都由衷害怕的極致險境──「無限EK」。而且持續反覆瞬殺Zelkova的,不是隨處可見的公敵,而是據說甚至凌駕鎮守禁城四方門的超級公敵「四神」,加速世界史上最強最可怕的破壞者「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
不……
自己會死──會點數全失也許是無可奈何。Zelkova閉上眼睛,咀嚼這苦澀的心灰意冷。
──我大概太小看了BRAIN BURST這款遊戲。靠著抽到攻守均衡的對戰虛擬角色,又有幸得到好的伙伴與環境,所以雖然花了些時間,但並未經歷過什麼嚴重的危機就升上了6級,還以為自己會這樣不斷繼續升級。
──然而,加速世界不是這麼好混的地方。就為了想讓「上輩」Taupe Cape看到自己帥氣的一面這種輕佻的動機,就遠征到杉並戰區,結果被同樣6級的Silver Crow輕而易舉地打敗時,就該察覺到自己的怠慢,察覺到自己的得意忘形了。
──但我卻說服Taupe和其他團員,參加巨大聯軍「Exercitus」去攻打特斯卡特利波卡。雖說邀約信中那充滿熱忱的檄文讓我很想相信,這確實是理由之一,但本來我應該也要能夠察覺到危險而打消主意。就像板橋戰區的中階軍團「Helix」那樣。
──所以,即使我在這裡點數全失,那也是自作自受…………可是。
──Zelkova湧起自責的念頭之餘,緩緩環顧四周。
離了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聳立著一個巨大得令人思之駭然的人型輪廓。由於自身處於幽靈狀態,只看得到黑影,但那就是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他之所以靜止不動,是因為已經將攻性化範圍內的超頻連線者屠戮殆盡,但只要有任何一個人復活,相信他立刻就會展開行動。
巨大的人影腳下,有著無數小小火焰形狀的立體圖示在搖曳。那些圖示,全都是參加特斯卡特利波卡討伐作戰的超頻連線者所留下的死亡標記。可怕的是,討伐隊剛被殲滅時還有著三百個以上的標記,現在已經有四分之一左右消失。也就是說,從討伐隊陷入無限EK算起的這大約一週──約一百七十小時左右的時間裡,已經有多達七八十名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被永遠逐出了加速世界。
但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遭到公敵殺死時,會減少的點數固定是10點。所以在一百七十小時的無限EK中會失去的點數,就是大約1700點。假設是在剛升級,或是才剛在「商店」大筆消費過,那麼剩餘點數不足1000的情形也絕非罕見。
所幸──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妥當──Zelkova Verger為了升上7級,努力存了好幾個月的點數,蓄積到了2100點左右。即使面臨內部時間長達一週的無限EK,也還剩下400點左右。也就是說,如果繼續這樣反覆復活與瞬殺,Zelkova會在大約四十小時後點數全失。
最令人懊惱的,就是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前必備的自動限時斷線措施,是設定在現實時間中的六十分鐘後。要說這是Exercitus的作戰計畫中有著這樣的指示,所以無可奈何,也的確是沒錯,但如果無視這個指示而設定在十分鐘……不,乾脆設定在一分鐘後,現在早就已經超頻登出了。
可是,無論如何後悔或反省,都已經沒有意義。因為四十小時之後,Zelkova就將不再是超頻連線者。這個覺悟──雖然屬於自暴自棄之下的感情──他已經做好了。只不過,有那麼唯一一件事,讓他無法澈底死心。
距離Zolkova的死亡標記只有短短三公尺的一個地方,有個小小的無色火焰在搖曳。如果不是處在死亡狀態,應該會是略帶紫色的暖綠色。這個火焰就是Zelkova的「上輩」,也是Gallant Hawks團長的Taupe Cape留下的死亡標記。
在現實世界中是同一間國中一年級學妹的她,個性說來比較偏慎重,對這次的聯合討伐作戰也不怎麼有意願參加。是Zelkova和團員小銣──Rubidium Cooler兩人一起說服她,才讓全團團員加入了Exercitus。所以會發展成現在這個事態,責任不在Taupe。畢竟小銣與其他團員多半早就已經點數全失,Zelkova的性命也只剩下四十小時。但至少還是希望能讓Taupe生還。從她的個性來考量,要她獨自一人復興軍團也許是強人所難,但還是希望她能作為超頻連線者繼續活下去。
Zelkova Verger拚命維持著因為恐懼、絕望與睡眠不足而低落到極限的思考時脈,拚命祈求。
──拜託來個人……把Taupe從這個死地中救出去。
──我有什麼下場都無所謂,拜託想辦法收走Taupe的標記,逃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射程圈外……
然而,當然沒有人回應他。
視野正中央的倒數計時,一步步接近零。距離第一百數十次的復活,剩下五分三十秒。
這個時候,就在一百公尺前方,漆黑的巨人無聲無息地動了動。
在此地陷入地縛靈狀態的兩百數十名超頻連線者,第一次死亡幾乎是在同時,但在反覆生死的過程中,復活時間就漸漸錯開,現在差距已經拉開到五分鐘左右。是最早的集團開始復活,於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有了反應。
Zelkova凝神觀看的方向上,許多小小的餘火──死亡標記逐一明亮地燃起,變化為人型的影子。這些影子剛用重生的腳踏上地面,就猛地飛奔,試圖遠離漆黑的巨人。
就在四散逃逸的超頻連線者中心,末日之神高高抬起右腳,轟然踩下。
Zelkova還處在死亡狀態,所以幾乎聽不見聲響,但一股強得讓無法破壞的地面竄出裂痕的衝擊波,呈同心圓狀擴散開來,毫不留情地吞沒了逃亡者們。他們被衝擊震得腳下不穩,往前撲倒,身體尚未接觸到地面,就接連爆碎四散。明明大多數都是5級或6級的老手,但每個人都連一波震腳也承受不住。
即使如此,爭取到最多距離的人,在死之前的幾秒鐘內,多半也跑了二十公尺以上吧。只要樸拙地反覆進行這樣的行為,遲早總能離開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攻擊範圍。Zelkova起初也是這麼認為,然而──
下一個集團復活,同樣試圖逃走。末日之神這次舉起的不是腳,而是右手。張開的手掌上浮現同心圓的紋路,從中放出彷彿濃縮了黑暗似的漆黑球體。
濃密的大團黑暗,就像挖布丁似的挖著地面前進,同時不斷巨大化且劇烈翻騰。緊接著,飛奔的超頻連線者們被無從抗拒的力量牽引,才剛碰到球體,就立刻粉身碎骨。
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必殺技之一的「第五月」。是從手掌發出重力波來壓扁目標,又或者可以在任意地點創造出微型黑洞,吸進並壓扁目標。更可怕的是後者,每次復活時拚命飛奔而爭取到的少許距離,只要被這樣吸上一次,就會被無情地歸零。要逃出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魔掌,僅有的法門就是使用瞬間移動類的能力,又或者是像Silver Crow那樣用飛的……這就是Zelkova在長達一週的無限EK中所得出的結論。
當然了,無論Zelkova Verger還是Taupe Cape,都沒有那樣的能力。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盼望有人,最好是七大軍團的人能夠來救援。
未免想得太美。這點Zelkova也很清楚。因為Exercitus就是一個期盼能推翻七大軍團現有支配體制而生的組織。他們希望能集結中小軍團的所有戰力,打倒特斯卡特利波卡,以此針對先前所受的損害,要求諸位純色之王謝罪與賠償。屆時七大軍團將損失莫大的點數與領土,從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一直延續至今的七王霸權也將被推翻。
他不認為Exercitus的旗手們提倡的這種大志是錯的。然而他們以及多達五百人以上的贊同者,都錯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威脅。
讓末日神在水深達八十公尺的「大海」空間裡,被海水泡到脖子高度,並將其凍結,封住其大半的攻擊手段……這個手段生效的期間,只有短短五分鐘不到。在開始攻擊的號令即將下達時,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冰塊中發動高熱系的必殺技「第九月」。而這招創造出來的劇烈高熱,一瞬間就蒸發了盤據在厚實冰塊上的Zelkova等人。
陷入無限EK後,好一陣子他都還會責怪這次作戰的那些立案人。但到了第三天還是第四天,連這些感情都磨耗殆盡了。如果「Ovest」、「Cold Brew」、「豪炎」、「Nightowls」這些核心軍團的團長已經遁走,想來憤怒還會多持續一陣子,但他們已經和當成作戰指揮所的高層大樓豐島Ecomusee Town,一起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從口中發射的長射程衝擊波粉碎,加入了這群地縛靈的行列。
冷靜下來想想,哪怕多讓一個團長逃走,搬來救兵的機率就會跟著變高,但現在的現實時間是下午七點多。超頻連線者大多都是國小生或國中生,最年長也只是高中一年級生,以生活在一般家庭的情形來推想,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如果是像Exercitus參加者那樣事先得到通知,那還比較難說,但接到請求後才要急忙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就並非易事。光是急忙吃完飯,做完最低限度的準備,多半都會耗到七點半。
即使趕在這個時間前來救援,現實世界的二十分鐘後,是加速世界的兩萬分鐘後,也就是約三百三十小時之後。照這樣算下來,如果無限EK就這樣持續下去,每個人將會被奪走多達3300點的點數。Zelkova和Taupe是不用說,現在還活著的兩百數十人,多半也會有一半以上點數全失。
不……更重要的是,不管等上幾百個小時,都不會有人來救援。
Exercitus是為了打倒七大軍團而組成的實力組織。雖然首要目標是擊破特斯卡特利波卡,藉此贏得超高額的賠償金,但據說將來還考慮要和七大軍團直接對決。這些打算相信諸王也早已看穿,而且如果他們是那種爛好人,會不惜冒點數全失的危險,來救這群想把自己從王座上踹下去的人,應該根本就沒機會升上9級。
誰也不會來救我們。
Zelkova重新咀嚼這不管怎麼想,都絕對不會動搖的結論,注視著眼前的倒數計時器。
離復活,剩下十秒……五秒……三、二、一、零。
就在六個數字化為白色火焰而消失的同時,幽靈狀態的虛擬角色被拉回死亡標記的正上方。從雙手手指開始進行的實體化,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就全部完成,復活的雙腳捕捉到地面。
地面開始頻頻震動。抬頭一看,攔阻在一百公尺前方的暗紅色巨人,正沉重地轉動那足以比肩四周群山──東池袋戰區高層大樓群的高大身軀。
被盯上的不是Zelkova,也不是接連在附近復活的超頻連線者們。是隔著巨人的另一頭,正試圖逃向陽光城方向的一個十人左右的集團。
特斯卡特利波卡殲滅他們,再將巨大的身軀轉回來,多半要花個十秒左右。只要現在轉身,拚命奔跑,即使是重量級的Zelkova,或許也能夠爭取到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但這也是白費工夫的掙扎。在逃出安全圈之前,一定會挨到「第五月」,被拉回巨人腳下。想來那個公敵被賦予的任務,不只是殺死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無論處於任何地形或任何空間屬性,都要確保能夠持續殺害他們,直到他們點數全失。
在周圍復活的超頻連線者,有四成左右開始回頭奔跑,其餘六成則和Zelkova一樣無力地呆站在原地。只要再過個兩天,多半也就不會再有人努力想活下去了吧。雖然到了那時候,Zelkova已經點數全失。
因為疲憊,腦子無法正常運作。等死掉了,就小睡到下次復活吧……雖然肚子太餓,不知道睡不睡得著……他正發呆想著這樣的念頭,等待特斯卡特利波卡轉過身來──
「Zel!」
右側不遠處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Zelkova將朝向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視線拉了回來。朝右一看,晚了幾秒後復活的Taupe Cape,以格外緊繃的表情站在那兒。
Taupe也長期在賺點數,而且也不是會在商店亂花點數的類型,所以她剩下的點數應該比Zelkova要多。雖然點數全失的時刻已經分分秒秒在逼近,但現在再怎麼著急,也沒有能做的事,Taupe應該也明白這點。
「這邊!」
但Taupe在Zelkova說話前就轉過身去,開始以全速飛奔。
Zelkova只好跟上,但這路線並不是像其他復活者那樣,遠離特斯卡特利波卡,而是往左繞行。的確,只要遠離集團,被鎖定的機率也會下降,但無論「第五月」、「第九月」還是衝擊波,攻擊範圍都太大,用跑的所能爭取到的距離無異於只是誤差。
Zelkova一邊拚命追趕在前方搖動的灰紫色披風形裝甲,一邊想叫住她。但這次也是在他即將開口之際,就聽到尖銳的呼喝。
「Zel,我們一起打倒那個!」
朝Taupe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塊巨大的岩石下,有著像是球潮蟲的甲殼類在慢慢爬行。
說是球潮蟲,但記得這種全長達到一公尺以上的生物,是一種叫做「硬膠蟲」的小獸級公敵。攻擊力是最低階,也沒有令人棘手的能力,但只要輕輕一戳,牠們就會全身縮起。而且裝甲也像硬膠一樣牢固,物理攻擊是不用說,無論用火焰、寒氣還是電擊,效果都很薄弱。
因此,如果想打倒這種公敵,必須在第一招就造成足以瞬殺牠的傷害,但無論Zelkova還是Taupe都才剛復活,必殺技計量表還是空的。儘管目標是小獸級,但畢竟是公敵,即使兩人同時打中弱點所在的頭部,多半也會連體力計量表的兩成都扣不到。
左後方傳來了地動山鳴似的轟隆巨響。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屠殺完逃往陽光城方向的集團,轉過身來,進入了準備朝這邊攻擊的態勢。再過不到五秒,就會有三種必殺技當中的一種迎面而來,將Zelkova他們壓扁、燒死,或是轟得不留痕跡。
即使如此,Taupe仍不停止飛奔。
想來她不會只是想找硬膠蟲洩憤。仔細想想,這還是他們陷入無限EK以來的,第一次復活後能在跑得到的範圍內看見公敵。雖然不清楚Taupe的目的是什麼,但附近會有公敵湧現,這樣的情形多半就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既然這樣,就得相信同伴──相信「上輩」,全力以赴。換做是Silver Crow,想必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也不會有哪怕一毫秒停止思考。
要像他一樣,讓視野擴大……再擴大。
被固定在硬膠蟲上的雙眼目光,捕捉到了一個因為體積太大,之前反而未能看見的事物。
「Taupe,那塊岩石!」
Zelkova這麼呼喊的瞬間,本來正要繞往硬膠蟲頭部的Taupe立刻有了反應。
巨大的球潮蟲,在直徑多半將近五公尺的大岩石下邊緩緩爬動。如果這裡是「焦土」空間,大部分的岩石都會像浮岩那樣疏鬆,但所幸現在是自然系地屬性中階的「鬼岩」空間。Zelkova與Taupe撲向的這顆大岩石有著泛綠色的光澤,只透過觸摸,都能感受到密度之高。
如果大岩石有一半,不,只要有個三分之一埋進地面,那麼即使兩個人一起推,多半也是一公釐都推不動。然而這一帶有著厚實的岩盤外露,岩石就只是放在岩盤上。
「唔……喔喔!」
Zelkova右肩頂在岩石上,大聲吼叫。
幾乎就在同時,背後傳來像是幾千具馬達同時開始運轉似的轟然巨響。是落地的「第五月」產生了微型黑洞。一旦重力開始牽引,就再也不可能讓岩石滾向另一邊。
「嗯嗯嗯嗯~~!」
Taupe Cape雙手和頭部都頂在岩石上,發出Zelkova聽都不曾聽過的悶哼。Zelkova也在已磨耗了七成的意識中點起最後的火苗,用渾身的力氣猛推。
就在背上感受到黑洞引力的剎那,岩石忽然一動,吊人胃口似的慢慢往前方滾動。爬在另一側下邊的硬膠蟲還來不及縮起身體,就被巨大的岩石壓在底下,發出噗咻一聲令人膽寒的聲響後,輕而易舉地碎裂四散。
視野中顯示出通知加算點數的訊息。這樣一來,兩人就離點數全失要遠了些,但Taupe的目的應該不是這少許的延命。
緊接著,一種彷彿地面本身都傾斜了似的重力,毫不留情地拉扯Zelkova全身。
Zelkova並不抗拒這股引力,一轉身,猛力伸出右手,按在地上,大喊:
──「『磐岩之壁』!」
這一下將透過擊殺硬膠蟲而累積的必殺技計量表用掉了足足七成,一種紅褐色的板塊從眼前的岩盤垂直竄起,形成一面厚十公分,高度與寬度達到兩公尺的磐岩狀牆壁,是Zolkova的5級必殺技。雖然屬於不具備攻擊力,專用於防禦的招式,但對火焰屬性以外的攻擊都有著高度抗性,而且還有著「只要支撐面並未遭到破壞,就絕對不會從生成的位置移開」的特性。
Zelkova一臉栽向自己創造的牆壁,傳來一陣幾乎令他以為面罩都要碎裂的衝擊。體力計量表也減少了將近三成,但勉強止住了被吸進黑洞的情形。
緊接著,Taupe Cape往他背上撞了過來。他一邊承受強烈的重力,一邊翻過身,抓住了即將從牆邊滑出去的Taupe左手,將她拉了回來。摻雜石塊的沙塵,在兩人左右有如河川似的流過。
「謝謝你……繼續這樣抱住我!」
Taupe以苦悶的聲音呼喊。Zelkova照做,從後牢牢抱住她嬌小的虛擬身體。
在現實世界是不用說,即使在加速世界,他也從不曾和Taupe貼得這麼緊。
仔細想想,Zelkova連Taupe之所以收自己為「下輩」的理由都不知道。兩人的交集,就只有彼此是參加同個社團的學長學妹……而且他們兩人參加的手工藝社,基本上主要的活動內容,是女性社員做裁縫與編織,男性社員做木工雕飾,等於沒有在交流。成為超頻連線者前,說得上像樣的談話就只有一次……就是幫忙找Taupe掉在地上的針。
放學後的工作室裡和學妹獨處,Zelkova承受不住這樣的狀況,明明對方沒問,他就主動說起自己有先天性的夜盲症,從嬰兒時期就靠著神經連結裝置與專用的隱形眼鏡,來強化暗處視力……說起了這樣的情形。相信Taupe之所以選擇Zelkova為「下輩」,多半就只是因為在那個時候,湊巧得知了他滿足成為超頻連線者的第一要件──是否從剛出生就常態配戴神經連結裝置。
想多和她說說話。想要她聽聽自己的事情……像是他對自己的對戰虛擬角色為何會是「櫸木衛兵」的推測;也希望Taupe說說她的情形……例如作為超頻連線者的信條,作為軍團長的目標。他們成為上下輩都已經過了一年半,但Zelkova第一次認真這麼覺得。
這剎那間的思考,應該不會隔著裝甲傳達給她知道,但Taupe表現出像是以極小動作點頭的姿態,然後以沙啞的嗓音呼喊:
「『鼴鼠洞』!」
這是Zelkova沒聽過的招式名稱。一隻發出紫光的半透明四腳獸,從她伸出的雙手跳了出來後,緊接著就開始猛力挖掘地面。他一瞬間還以為是巨大老鼠,但看那圓滾滾的體型與鏟子般的前腳,多半是土撥鼠。畢竟土撥鼠在英文裡就是Mole,而且記得Taupe Cape說過,她名稱裡的Taupe這個顏色名,在法語裡面就意味著土撥鼠毛皮的顏色。
半透明的土撥鼠以猛烈的勢頭,挖掘理應無法破壞的地面,然後消失在一個有人孔蓋大小的洞中。
緊接著,啵的一聲悶響與霹的一聲脆響,同時響起。
悶響是兩人撐在背後的「磐岩之壁」從正中央彎折的聲響;而脆響則是Zelkova的裝甲承受不住壓力而龜裂的聲響──
「Zel,等裝甲壞掉,你就跳進洞裡!」
聽Taupe這麼說,Zelkova瞪大了雙眼。
洞的直徑大約是六十公分。重量級的Zelkova肩寬將近八十公分,絕對會卡住,但等到他肩膀與腰部的裝甲因微型黑洞的重力而碎裂,露出虛擬人體,多半就勉強鑽得進去。
Taupe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醞釀這個計畫的呢?
一心一意等待最弱等級的公敵湧現,將之打倒來累積必殺技計量表,然後用「鼴鼠洞」在地面挖洞,利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第五月」讓裝甲破碎,鑽進洞裡。要讓每個階段都成功,多半會比在昏暗的工作室裡找刺繡的針還要困難,但Taupe卻把五個階段當中的四個都完成了。
然而,多半還剩下一個很大的問題。
「Taupe,這個洞,塞得下兩個人嗎!」
聽Zelkova問起。
「不用擔心!所以,Zel先進去!」
Taupe回答得一瞬間都不遲疑。就像事先已經料到會被這樣問起。
一聲格外高亢的聲響中,Zelkova背部與左肩的裝甲碎裂四散。黑洞的重力無窮盡地變強,想將兩人吸進漆黑的黑暗當中。而勉強阻止了這重力吸引的「磐岩之壁」也已經霹啪作響地持續發出哀嚎,多半再過不到十秒就會斷折。
Zelkova用了在這種狀況下實在太寶貴的一秒鐘,下了決心。
他默默抓住Taupe兩邊脅下,讓她離地。
「Ze……Zel?」
Taupe什麼也不回答,抵抗壓倒性的重力踏上一步。全身裝甲接連裂開、剝落。損傷波及虛擬人體,體力計量表開始急速減少,但他不予理會,將全身力氣灌注在右腳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
Zelkova發出在先前的任何對戰中都不曾發出過的咆哮,再踏上一步,高高舉起Taupe。
「不行……!Zel,不行!」
Zelkova很想對喊得近乎哀嚎的Taupe說,謝謝妳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但他已經連動嘴的餘力都沒有了。他維持在屏住呼吸,猛力咬緊牙關的狀態,將Taupe扔進了鼴鼠洞。
接著他接住一塊受到重力牽引而滾來的,有海灘球大小的岩石,使盡最後的力氣,將岩石塞進洞口,當成蓋子。
他不知道這樣是否能讓Taupe Cape得救。無限制中立空間是每經過內部時間的一週,就會發生「變遷」,在空間屬性改變的同時重置所有損傷。屆時鼴鼠洞也會消失,Taupe被吐出來的可能性也不小,但如果洞穴能夠承受住變遷……
Zelkova連最後一滴精神力也已用盡,雙腳離開了地面。
幾乎就在同時,「磐岩之壁」也應聲碎裂,化為無數粒子。
Zelkova Verger籠罩在發出淡淡光芒的發光粒子當中,落入了轟然翻騰的黑洞。
2
「試作第二號,就在今天結束服務!想消失的傢伙儘管消失,還想賴著不走的傢伙,就由我們送你們上路……這個遊戲的正式版本,名稱就叫做『Dread Drive 2047』!」
有田春雪一字不漏,將對方高聲喊出的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但要理解話中的含意,則讓他花了好幾秒。
所謂試作第二號,就是春雪這些超頻連線者的戰場,也是他們生存空間所在的加速世界──正式名稱為「BRAIN BURST 2039」。就如名稱所示,BRAIN BURST是從二〇三九年開始營運,直到現在已經持續八年,卻要在今天結束……?
春雪感受到些許暈眩,在Silver Crow的鏡面護目鏡下,連連眨動雙眼。
視野兩側有著多得數不清的「荒野」空間特有的紅褐色岩山林立。聽說這個空間的原型,是美國科羅拉多高原上一處叫做紀念碑谷的名勝,但他實在沒有心情欣賞風景。
春雪和一起潛行進來的倉嶋千百合──Lime Bell並肩站立的地方,是現實世界的豐島區公所所在的一棟叫做豐島Ecomusee Town的複合型高樓屋頂。而兩人從大樓上俯瞰的北側,應該有著綠色大道與輔助八十一號線交岔的路口,但正中央卻聳立著一座形狀奇怪的石像。兩根圓柱垂直往上延伸,在離地四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合體,形成更粗的柱子,再往上二十公尺處則露出了水平切斷的粗糙斷面。這尊石像就像是一尊本來應該更巨大的人型雕像,上半身遭到完全破壞──不對,不是「就像」,完全就是如此。這尊雕像是讓加速世界陷入大混亂的超級公敵「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自行崩解後留下的殘骸。
然而,事件完全不是就此結束。
從就在春雪等人面前崩解的特斯卡特利波卡體內,出現了有深紅色波動翻騰的橢圓形光芒──傳送門。
十名陌生的超頻連線者穿過這個傳送門,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現身。撂下「就在今天結束服務」這句話的,是最右端的一人。這人穿戴犬科野獸造型的藍色面罩與服裝,是個小個子的男性型虛擬角色。
「……Dread Drive 2047……」
春雪以幾乎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說完,這才察覺到這意味著什麼。
搞不好這是和BRAIN BURST 2039不同世界,不同遊戲的名稱。若是如此,那十個人就不是超頻連線者,也許該稱之為「驅動連線者」,是一群真正的來訪者……不,是侵略者。
「說要送我們上路……他們才十個人,是想做什麼……?」
千百合也在身旁發出沙啞的說話聲。
而在這群驅動連線者一字排開站立的石像腳下,散布著五十名左右的超頻連線者,以及幾乎同數量的死亡標記。他們是為了討伐特斯卡特利波卡,由許多中小規模軍團團結起來而組成的聯軍「Exercitus」的成員。
討伐作戰開始時,估計超過三百人的人數,在春雪與千百合抵達前,飽經特斯卡特利波卡蹂躪,導致高達三分之二……兩百名以上的成員點數全失。
以單次造成的犧牲者人數而言,這次慘劇想必是過去最大規模。這當中的大部分責任,都在擊破了作為「蛋」的太陽神印堤,導致特斯卡特利波卡覺醒的春雪身上。一想到這裡,就有種揪心的感覺,但現在責備自己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就如千百合所說,問題是那十個人打算做什麼。
結束服務這句話,怎麼想都不是字面的意思。因為哪怕通往其他世界的傳送門也好,填滿整片天空的深紅色六邊形也罷,的確都是前所未聞的事態,但春雪等人還待在這裡──還待在BRAIN BURST 2039之中。
但同時,這也許就是「結束的開始」……他心中確實有個這麼想的念頭。
震盪宇宙「七矮星」位列第二的「瞌睡蟲」Snow 1Fairy,就曾在Highest Level告訴春雪。
──結束已經無可避免。問題就只有我們超頻連線者會怎麼結束。會像突擊連線者或毀壞連線者那樣,沉陷在痛苦、屈辱與絕望之中……還是……
如果Fairy所說的「結束」,指的就是這個事態──
那麼今天──二〇四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就會是持續了足足八年的BRAIN BURST服務結束日嗎?而這十名驅動連線者,就是為了宣告這件事而來的信差……?
就在春雪以半麻痺的頭腦勉強想到這裡的時候。
戴著藍色面罩的驅動連線者,從石像邊緣再度朝著地上大喊:
「如果你們不出來,我就當成你們是想打了!也對,連線者就該這樣啊!」
他以伸出的右手,指向地上的生存者們……
「你們要爭的這口氣,我會一點都不剩都吃光光!DD2047『Unifiers』的先鋒隊長『Urocyon』……要上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先鋒隊吧,我們就只有十個人。」
他身後坐在空中的尖帽魔女冷淡地吐嘈,但藍色面罩男只喊了一句「囉唆!」,一腳蹬在石像邊緣,跳了下來。
雖說上半身已經崩解,但特斯卡特利波卡仍有著媲美高層大樓的雄偉,頂端離地有六十公尺。如果沒有取消衝擊的手段就從這高度落下,就連高等級玩家也活不下來。
然而自稱叫做Urocyon的藍色面罩驅動連線者,既不是用像Blood Leopard的特殊能力「常態全牆面奔行」那樣跑在垂直的牆面,也不是像Centaurea Sentry的特殊能力「如羽落」那樣緩緩飄降,更不是像Silver Crow的特殊能力「飛行」那樣張開翅膀,而是任由重力牽引,直線落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重重撞在地上。
遠在水平方向距離一百公尺,垂直方向距離兩百公尺的Ecomusee Town大樓上,都能感受到些許的震動,讓春雪直覺感受到藍色面罩男死了。
然而,下一瞬間。
揚起的塵土中,藍色人影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出,多次做出彷彿慣性不存在似的犀利變向,逼近站在附近的Exercitus生存者。
「咦……毫髮無傷?」
千百合倒抽一口氣。
春雪也是一樣震驚。雖然看不到體力計量表,但從他太過敏捷的身法中,完全感受不到受傷的跡象。
被盯上的生存者──一名綠色系的中型虛擬角色,這才回神似的迅速將雙手精準地舉到身前,做出完全防禦的架勢。下臂厚實的裝甲合而為一,形成了一片五邊形的盾牌。
即使那個綠色系是才剛能夠進入無限制中立空間的4級,但要只靠物理攻擊打破盾牌多半會很困難。只要看看對方如何對應,也就能夠稍微推知藍色面罩男──也進而推知其他驅動連線者的實力。
這些超頻連線者好不容易才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猛攻之下存活,讓他們當犧牲打是很過意不去,但Exercitus的生存者現階段還有五十人以上,而且還有幾乎同樣多的死者,很快就會接連復活。哪怕萬一那個藍色面罩男真有著王級的戰鬥力,總不會能夠把他們所有人都打敗。
──現在我該做的,是好好看清楚狀況,將詳細而可靠的情報告訴黑雪公主學姊與黑暗星雲的同伴們。
春雪先這樣說給自己聽,然後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黑暗星雲的一員,讓他覺得虛擬的心臟都一陣抽痛。他承受著這種痛,拚命睜大雙眼。
藍色面罩男Urocyon從正面逼近綠色系虛擬角色,在空中一個翻身,使出了後旋踢。
動作流暢得駭人,有大師級水準──然而也是太沒有巧思的一招。春雪歷歷在目似的預測到,Urocyon的這一踢將被厚實的盾牌彈開,在空中倒栽跟斗,被對方抓住機會反擊,打得飛起。
然而──
Urocyon的右腳接觸到綠色系角色盾牌的那一瞬間。只見藍色的閃光微微閃過,厚達五公分的盾牌就像棉花糖一般,輕而易舉地碎裂。
而且,迴旋踢並未就此停住,一路繼續粉碎綠色系角色健壯的雙手,深深貫穿更後頭的胸部裝甲──
砰的一聲破壞聲,甚至傳到了身在遙遠上方的春雪耳中,同時綠色系虛擬角色的上半身被轉變為無數的碎片。
「……不會吧……」
當千百合發出這聲驚呼時,Urocyon已經跳過出現在腳下的死亡標記,開始跑向下一個目標。
下一個被盯上的,是粗壯的雙手中內藏了大型火器的紅色系虛擬角色。這個人不採取防禦,而是選擇迎擊,將左右手朝向Urocyon,從直徑怕不有三公分的砲口,交互迸出深紅色的砲口焰。
雖然連射速度每秒只有兩發左右,但彈速相當快。採鋸齒狀路線奔跑的Urocyon雖然躲過了頭四發,但第五發在他左大腿上打了個正著。
貼身的藍色戰鬥服顯得非常薄,怎麼看都不具備承受三十公釐砲彈的防禦力。別說受到傷害,甚至整隻腳被轟掉也完全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但命中的砲彈卻只發出藍色的火花與沉悶的金屬聲響而彈開,消失到後方去了。
連只是站在安全地帶看著的春雪,都驚愕得發不出聲音,所以紅色系虛擬角色會呆住將近兩秒多半也是無可厚非。但對Urocyon來說,這時間已經綽綽有餘。
Urocyon一個跳躍就將剩下的距離歸零,右手打出一記過肩拳。這次也是毫不遮掩預備動作,意圖非常露骨的一擊。
紅色系角色從精神衝擊中振作起來,伸出粗獷的左手想去擋住這一拳。內藏了加農砲砲口的手掌,厚度與寬度都超越在剛才的綠色系角色之上。然而春雪忍不住反射性地大喊:
「不行,快躲!」
從高度將近兩百公尺的屋頂喊出的聲音,自然不可能傳到地上。
紅色系角色舉起的左手,一接觸到Urocyon的右拳,就像變成一團黏液似的飛濺四散。拳頭就像挖過奶油似的一路往前進,從肩膀深深穿進胸膛。
又是砰的一聲爆裂聲響起,紅色系虛擬角色的上半身也被轟得粉碎。
接下來已經稱不上是戰鬥。
Exercitus的生存者們,在內部時間長達數週的無限EK期間,應該已經嚐到難以想像的恐懼與絕望,況且他們多半也沒能好好睡眠。然而他們還是為了替被殘殺的同伴報仇,接連撲向Urocyon。
但Urocyon輕而易舉地閃過或粉碎從前後左右湧來的拳擊、踢腿、劍刃或鎚子,一次反擊就將一名以上的超頻連線者化為細微的粒子。對於從遠距離飛來的槍彈與雷射,則連躲都不躲,用全身彈開。
這已經不是對戰格鬥遊戲,也不是大亂鬥遊戲。是唯一一個英雄掃蕩敵軍的無雙類動作遊戲。幾分鐘前還確信剩下多達五十人以上的生存者,總不會被一舉擊潰,現在這個確信卻迅速動搖。
當第十二個──不,是第十三個超頻連線者被轉變為死亡標記的時候,春雪口中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呼聲。
「…………住手……」
身旁的千百合似乎聽見了他破裂的嗓音,喃喃說道:
「小春。」
春雪本以為她一定會出言阻止,但她說出來的話正好相反。
「我也去。」
「…………知道了。」
坦白說,春雪希望她在這裡等,但千百合不會認同。而且今晚春雪他們之所以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就是為了確認千百合一位參加中階軍團「Ovest」的朋友Cotton Marten的安危。
不知道Cotton是否仍然安好。遠在春雪他們抵達這個地方之前,就被特斯卡特利波卡打得點數全失的可能性也絕對不算低。
即使如此,既然地上的生存者與死亡標記之中,有可能包含Cotton在內,而春雪要過去,千百合也一定會跟來吧。
「可是,妳可別逞強啊。」
千百合聽到他就只交代這麼一句話,深深點頭。
春雪又想了一秒鐘,追加了兩個指示,接著就用右臂圈住Lime Bell的軀幹牢牢抱住她,然後右腳踏上圍住屋頂的天然石壁。
他跳下去之前,先朝聳立在戰場後方的石像一瞥。
九名驅動連線者沒有要行動的跡象。坐鎮在正中央的長髮紅衣男,以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勢直立不動,其他八個人則有些坐在石像邊緣,有些相互背靠著背,甚至還有人側躺著。
春雪忽然感受到些許的突兀。但不管怎麼細看,就是看不出突兀在哪。
「怎麼啦?」
聽千百合問起,春雪微微搖頭。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我們上。」
春雪不等她回答,在石壁上一蹬,跳向空中。
剛潛行進來時累積的必殺技計量表,在從自家公寓大樓全力飛到這個地方的過程中消耗了相當多,但還剩下四成左右。雖然量不是很令人放心,但現在沒有時間慢慢去破壞物件了。
為了至少不在飛行中用掉,春雪只將背上的翅膀張開到最小限度,以陡峭的角度落下。他在東池袋路口的南入口一口氣減速,把千百合拋下去。從視野邊緣確定她好好落地後,再以幾乎貼地的超低空飛行,朝戰場的中心區前進。
他在站成一個大圓形的Exercitus成員腳下左右變向穿行,不斷往前衝,就看到前方掀起的濃重塵土當中,斷斷續續閃出紅色或黃色的閃光。
突襲第一次見面的對手,稍稍微反春雪的原則,但落地後報上名號的時候,也難保不會出現更多犧牲者。他做出覺悟,在只進行滑翔的翅膀上,賦予了一瞬間的推力。
春雪翻出啵的一聲悶響,穿出塵土,在零點一秒內掌握了前方的狀況。
首先看見的,是以雙手高高舉起巨大十字鎬,個子高大的藍色系虛擬角色。春雪記得他的模樣。記得是以北區為根據地的中階軍團「Cold Brew」團員「Covelline Miner」。
而站在更近的地方背對春雪的,就是來自異世界的侵略者──十名驅動連線者的尖兵Urocyon。
據說Covelline Miner就如名稱中的礦工所示,是個靠一根十字鎬在山上挖掘,以找出貴金屬與寶石為人生意義的超頻連線者。這樣一想,會認為他似乎不擅長戰鬥,但隧道挖到公敵巢穴的情形似乎也所在多有,據說他還曾經單獨擊破蟲型態的野獸級公敵──以前拓武是這麼說的。
想來Covelline多半是個一心一意鍛鍊十字鎬貫穿力的單點集中型超頻連線者。哪怕Urocyon的戰鬥服再怎麼牢固,實在不覺得他能赤手空拳,擋住這堪稱灌注了Covelline整個超頻人生的一擊。
但驅動連線者這次仍然只是隨手抬起了右手。
等Covelline的十字鎬穿向他右手的瞬間,就朝他空門大開的背部,使出Silver Corw的近戰招式中有著最強威力的「螺旋踢」。
春雪瞬間做出這個決斷,調轉姿勢,筆直伸出右腳。
十字鎬的尖端,碰到Urocyon的右手。十字鎬濺出藍色火花,深深貫穿他的手掌……
──不對。據說連野獸級裝甲都擊穿的十字鎬,卻在碰到Urocyon手掌的瞬間,就裂解為尖針似的碎片。而且這些碎片也隨即蒸發,產生大量的火花。
「…………!」
春雪驚愕之餘,仍試圖完成這使出渾身解數的突襲。
螺旋踢是連「冰山航空母艦」Glacier Behemoth的超重裝甲都曾擊碎的大招。只要能夠命中,應該不可能被無傷彈開。
春雪正要調整雙翼的推力,讓全身變成一根椎子旋轉的這一瞬間。
Urocyon以讓人感受不到力量或速度的動作,輕輕將左手往後──往春雪踢來的軌道上伸出。
位置與時機都完美得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春雪已經沒有餘力調整螺旋踢的準星。
──管他的。不管是背部還是手掌,都照穿不誤!
幾乎就在他腦子裡這麼呼喊的同時。
春雪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跡象。
非常淡的藍光,籠罩住Urocyon的左手。單純只是光影特效嗎──不是。
那一定是──
「雷射……」
他不知道這幾個字是實際說出口,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念頭。由於瞬間擠出了極限強度的想像,讓他的視野中引發了白霧化的光暈。
尚未喊完招式名稱,春雪的右腳已經接觸到Urocyon的左手。
鏗──!一聲異樣的金屬巨響響起,藍與銀的閃光就像活物似的翻騰。
從右腳腳尖傳來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硬度。而且不是金屬或岩石所具備的那種物質上的堅硬。是對自己的肉體具有的壓倒性自信……也就是意志的堅定。
換句話說,就是心念。
春雪咬緊牙關,讓翅膀的推力反轉。他將被Urocyon左手反彈的力道也用上,做出一次大大的後跳,在離了將近十公尺的地方著地。
「………………」
春雪小小呼出憋住的氣息,一邊將背上的金屬翼片對半折疊,一邊低頭朝自己的右腳瞥了一眼。
腳尖的金屬裝甲,竄出了一道比蜘蛛絲還細的裂痕。這損傷小得不會影響體力計量表,但若再抗衡個五秒鐘……不,再三秒鐘,也許右腳已經被粉碎。
更重要的是,只要再晚個一瞬間擠出心念,相信春雪已經變成了死亡標記。
以往一次都不曾用腳使出心念,能趕上真是奇蹟……春雪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前方。
Covelline Miner那無異於自己分身的十字鎬被空手擊碎,雙手握住剩下的握柄僵在原地。
站在他面前的藍色戰鬥服虛擬角色,彷彿對眼前的敵人已經失去了興趣,放鬆肩膀的力道,緩緩轉過身來。由於春雪進行了攻擊,對方頭上顯示出了仍然全滿的體力計量表。
對方的面具從遠處看去像是狗,但近距離對看,就發現突出的鼻梁與三角形的耳朵,構成了尖銳的形狀,狐狸的印象變得更強。戰鬥服的質感像是融合了橡膠與金屬,覆蓋他小個子肉體的健壯肌肉線條清楚浮現。厚度看起來頂多只有兩三公釐,但受到加農砲直擊的部位別說是損傷,連變色都沒有。
春雪總算察覺到理由所在。
Urocyon無論攻擊時、防禦時,包括現在這一瞬間,都在發動心念系統。之所以幾乎看不見過剩光,多半是因為他的想像已經完全最佳化吧。
心念的過剩光,是使用者的想像通過BB系統的想像控制體系時,溢出的過剩訊號被當成光影特效處理而發生的。但Urocyon只在需要的時候,發動最短時間且最低限度的心念,所以幾乎不會溢出訊號。即使如此,「只有心念能夠對抗心念」的大原則不會動搖,因此無論對戰者的攻擊威力有多麼強大,都無法傷及Urocyon分毫;也無論裝甲如何厚實,都會被一拳擊碎。
就在春雪以勉強避免了缺損的右腳用力踏住地面的時候。
「受不了,總算有會用超力的傢伙出來啦?」
Urocyon一邊左右歪頭,一邊這麼說。
藍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部分,嘴是人類的嘴,但皮膚與嘴唇都是無機質的灰色。他露出的下半張臉露出諷刺的笑容,繼續說道:
「如果各位大前輩,全都是些連基礎的基字都沒學會的初學者,我可是真的要失望到腿軟啦。」
儘管台詞很挑釁,但語氣中卻在在讓人感受到他鬆了一口氣,讓春雪氣不起來,很正常地反問:
「……Psion是什麼?」
「那還用說,就是Psionic Power……超能力啊。嗯?BB戰士的各位不這麼叫嗎?」
Urocyon這麼一回答,隨即舉起右手。春雪不由得差點擺出架式,但這個驅動連線者就只是豎起了食指。
這根手指的指尖,有著藍色的光芒──過剩光,像火焰一樣搖曳。
春雪也同樣將右手食指朝向天空,集中想像。雖然比Urocyon多花了半秒左右的時間,但銀色的光輝就像星星似的發出十字光芒。
不知不覺間,待在Urocyon後方的Covelline Miner退到了十公尺以上的後方。其他生存者也在春雪他們周圍圍成一個大圈,默默觀望狀況發展。
春雪維持著指尖的光芒,回答Urocyon的提問。
「我們稱這種力量為『心念』……又或者是『Incarnate System』。」
「心念……哼~原來啊。不過原理一樣吧。」
Urocyon輕輕點頭,消去過剩光,手按到右腰間。
「那,你是哪裡來的哪位?」
對方隨和地問起他的來歷,讓春雪感受到看向石像上那群驅動連線者時同樣的突兀,接著就察覺到了理由何在。
無論Urocyon還是其他九個人,都完全不發出高等級玩家特有的壓力──也就是資訊壓。這是因為他們是來自其他遊戲的訪客,還是另有其他理由呢……
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春雪也放下手,先在腦子裡確認了自己的軍團後,報上了名號。
「……我是隸屬『震盪宇宙』軍團的Silver Crow。」
「Oscillatory……叫震盪宇宙?名字可真氣派。我是不討厭啦。」
Urocyon這次愉快地笑了笑,左手也按在腰骨上,目光環視了一圈。
生存者們的精神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即使被當成草芥似的睥睨,也一動都不動。
這也難怪。他們向末日之神特斯卡特利波卡挑戰而一敗塗地,之後還嚐到了被無限EK長達數週的滋味。想來他們多半每過一小時而復活,就拚了命奔跑來爭取距離,但又被重力攻擊「第五月」拉回去,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這種彷彿希臘神話中薛熙佛斯的苦行。
等特斯卡特利波卡唐突地崩毀,以為這無間地獄總算結束,接著又出現一群來歷不明的入侵者開始了新的殺戮。這樣的事態發展,就連Exercitus的領袖們應該也料想不到。面對能自由駕馭心念力的Urocyon,哪怕只是抵抗了幾分鐘,都值得大大自豪。
所以,不能讓他們再承受更多的犧牲了。春雪隸屬於七大軍團中最權威主義的震盪宇宙,和試圖否定這權威的Exercitus也許互不相容,但在入侵加速世界──BRAIN BURST 2039這個世界本身的外敵面前,大家都一樣是超頻連線者。
「……Urocyon。你們的目的……你們要的到底是什麼?」
春雪拚命壓抑胸中翻騰的感情,這麼問起。
結果藍衣驅動連線者撤去了笑容回答:
「喂喂,這次可就真的太掃興了吧。我們等著今天這一刻……等著我們的世界和你們的世界接通的瞬間,已經等了好幾個月啦。本來還以為會有琳瑯滿目的BB強者們等著我們,結果他們連超力都不會用,而且一副殘兵敗將的樣子。好不容易有個活跳跳的傢伙跑出來,卻一直囉唆個沒完沒了……」
「等……等一下。你說你們一直在等世界接通的瞬間?也就是說,有人對你們預告這個狀況?」
春雪愕然問起,Urocyon深深點頭。
「那還用說,就是透過升上9級時的系統訊息。」
「…………!」
春雪尖銳地倒抽一口氣。
眼前的驅動連線者是9級玩家這件事固然也令他震驚,但接下來才是問題。
前黑雪公主曾對才剛成為超頻連線者的春雪說,當她升上9級時,眼前出現系統訊息,上面記載了三項情報。
包括要升上10級,就必須打贏9級超頻連線者五次。
包括9級超頻連線者之間對打,落敗的一方將立即失去所有超頻點數,並遭到強制反安裝BRAIN BURST。
包括升上10級的人,將能夠和程式設計者,也就是加速世界的創造者會面,得知BRAIN BURST 2039這款遊戲之所以存在的真正理由。
但看樣子,「Dread Drive 2047」的玩家們升上9級時,似乎收到了不一樣的訊息。「我想正確知道全文的一字一句!」春雪痛切地這麼想,但即使在這個狀況下問起,對方應該也不肯說吧。
相對的,春雪為了不示弱,拚命挺直腰桿說:
「在這件事上,我們完全沒從系統方面收到任何訊息。而且,你說這群超頻連線者像是殘兵敗將,是因為他們才剛和那個……」
他指著聳立在右後方的石像──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下半身,繼續說:
「超級公敵打過,所以真的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如果在這種對你們實在太有利的條件下打,你們能滿意,那就儘管隨你們便。」
「………………」
春雪話已經說完,Urocyon仍將嘴拗成ㄟ字形,不發一語。過了將近十秒鐘,他才發出苦悶的說話聲:
「嘖,說得好像我們在欺負弱小似的……可是啊,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
「……苦衷?」
「我可沒有義務要一五一十都說給你知道。可是,也對,如果你說的話是真的,痛揍一群已經累癱的傢伙的確不是我的興趣。所以……你叫Silver Crow是吧,我給你機會。」
「機會?什麼樣的機會?」
「證明你所說的是不是真話的機會。你說如果處在萬全的狀態,旁邊這群傢伙也多少會比較能打是吧?」
「…………嗯。」
實際上,如果不至少把「強化攻擊威力」和「強化裝甲強度」這兩種第一階段的心念都學會,那麼這群Exercitus的生存者即使一擁而上,應該也不可能擊破Urocyon。然而,只要充分休息,應該不會只能做出疲勞轟炸式的玩命特攻,而是能夠做出更有戰術性的行動。
春雪點點頭,Urocyon食指筆直指著他說:
「好。既然這樣,就由你來證明這點。只要你一對一打贏我……等等,你幾級?」
「……6級。」
「喂喂,真的假的……真沒辦法,那,如果你五分鐘沒死,不管你還是其他傢伙,我都暫時放你們一馬。」
聽到Urocyon誇張地聳著肩膀說出的這番台詞,春雪不由得有些光火。他正想反問「如果我贏了呢?」但還是勉強忍住。Urocyon所提的條件,就現狀而言已經好得不能再好。萬一對方回說「那就打到有一個死掉為止」,那就不堪設想。
「……知道了。」
春雪先隔了一次呼吸,然後點點頭,Urocyon就再度輕輕一笑,問出一個他意料之外的問題。
「你,有什麼比較響亮的綽號嗎?」
「…………」
春雪正要吸進的一口氣卡在喉頭,差點嗆到。
即使離高等級玩家的程度還很遠,但Silver Crow也有像樣的綽號。在Exercitus的成員中最響亮的多半就是「叛徒」,但自己報上這個名號就未免太露骨,而且紅之團的Iodine Sterilizer硬要轉讓給他的「消毒王」也讓人莫名其妙,所以春雪忍著難為情,答出了最像樣的綽號。
「……『超高速之翼』。」
「哦哦?」
Urocyon倒也並不拿來說笑,一點頭,右手往旁一揮。
「好~旁邊的傢伙們!作為BB2039代表的『超高速之翼』Silver Crow,和作為DD2047代表的我……『原初之牙』Urocyon,將展開一場單挑!你們可別插手啊!」
他話一出口,圍繞在外圍的生存者們就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看在Exercitus的成員眼裡,多半很難接受由震盪宇宙旗下的春雪,作為他們的代表來應戰吧。可是,哪怕他們當中有人會用心念,處在經歷長達數週的無限EK而精疲力盡的狀態下,怎麼想都不覺得他們還能擠出像樣的想像。
生存者當中似乎有幾個人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開始呼籲周圍的同伴們拉開距離。仔細想想,將他們束縛在此地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已經不在了,所以他們應該也能從陽光城的傳送門脫身。然而,或許是因為不能丟下還在等復活的同伴,看不到有人試圖逃走。
當生存者一個也不剩地退到路口外圍,Urocyon拍響了雙手。
「好啊,看來總算可以像樣地對戰啦。」
聽他這麼說,春雪不由得問起:
「Dread Drive 2047,也和BRAIN BURST一樣是對戰格鬥遊戲嗎?」
他之所以好奇,理由是已經結束營運的「試作第一號」的Accel Assault 2038是高速三次元射擊遊戲,「試作第三號」的Cosmos Corrupt 2040則是打怪撿寶遊戲,遊戲分類都和BB2039完全不同。
但Urocyon眨了眨發出淡藍色光芒的雙眼後,微微攤開雙手。
「格鬥遊戲嗎?也不是沒有這個成分,但DD不是。該怎麼說……這分類很難用一句話描述啊。一定要說的話,算是加上了3D射擊、格鬥、打怪撿寶的MOBA吧……」
「…………!」
春雪再度倒抽一口氣。
所謂MOBA,是「Multiplayer Online Battle Arena」的縮寫,從二〇一〇年起就很受歡迎,指的是融合了動作RPG與即時戰略的遊戲。
也就是說,MOBA本身就已經是跨類別的遊戲,卻還加上了射擊、格鬥和打怪撿寶的成分,這樣的說法,讓他聽了也完全無從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遊戲。不……更令他在意的是Urocyon所列出的三種追加要素,分別是AA、BB、CC所屬的遊戲類別。
彷彿在說,Dread Drive 2047就是在三款試作品的基礎上誕生的完成版……
「不過一對一就不用去想那些複雜的事情了吧。兩個人對打,你還能站著……不對,五分鐘後你還能活著,就算你贏了。」
Urocyon似乎誤解了春雪的沉默,輕輕聳了聳肩膀。雖然春雪並不是為了規則而煩惱,但現在重要的事情的確只有這一件。
「知道了。」
春雪簡短地回答,然後舉起雙手,左腳踏前,右腳後收。
就像鏡子一樣,Urocyon右腳在前擺出架勢。如果是拳擊,他這會是左撇子拳手的架勢,但只靠這點判斷他是左撇子就太草率了。
不管怎麼說,首先是優先防禦。但Urocyon的攻擊,哪怕只是普通的拳擊或腳踢,也都得用上心念才抵擋得住。也就是說,接下來這五分鐘,春雪必須一直維持住「雷射劍」的想像才行。
──我辦得到。
震盪宇宙「七矮星」位列第一的「破壞者」Platinum Cavalier,模仿春雪的強化射程型心念「雷射長槍」時,就若無其事地撂下一句話。說是:「如果是你的『雷射』系列這種單純的招式,有個三天就模仿得了。」
沒錯……「雷射劍」即使在第一階段的心念當中,都屬於最單純的一類。而這種會被Cavalier輕而易舉就重現出來的單純,現在應該會成為一種好處。
春雪不經預備動作,就讓雙手籠罩上銀色的過剩光,緊接著Urocyon也彷彿就等他這樣,籠罩上藍色的燐光。光的強度是春雪比較亮,但這表示他的最佳化做得還不澈底。
要練到能將想像控制得這麼俐落,真不知道要花多久──春雪不由得要如此感嘆的瞬間。
Urocyon引發嗡的一聲空氣震動聲,一口氣逼近距離。
他以幾乎讓虛擬身體各處化為藍色流線的速度,右拳打出二連擊。這超高速刺拳,幾乎讓長城的拳擊手型玩家Iron Pound都要汗顏。
然而,春雪體驗過自稱「飛姆托流」的Platinum Cavalier那神速的斬擊,勉強得以反應過來。他以左手手背格檔這兩下角度微妙不同的連擊。藍色與銀色的火花四散,衝擊直達虛擬身體的核心。心念相碰的斥力,將雙方震開一公尺以上。
春雪的「雷射劍」並非強化裝甲強度型的心念,但Urocyon的右刺拳是以心念強化過的普通攻擊,甚至不是心念招式。因此春雪得以勉強格檔成功,但當對手使出真正的心念招式,只靠過剩光多半會抵擋不住吧。
所以,要存活五分鐘,就不能只守不攻。要趁Urocyon還在試探的時候,賞他一記威力超乎他所料的心念招式,哪怕做不到一擊斃命,也得要了他一隻手或一隻腳──
就在春雪轉著這樣的念頭,為了因應下一次攻擊而加強防守的瞬間。
「『Cerdocyon』!」
Urocyon一邊這麼呼喊,一邊朝春雪的軀幹打出左鉤拳。
還太遠──春雪一瞬間這麼想,但隨時感受到一股令他背脊結冰似的戰慄。
零點一秒後,推測成了現實。籠罩在Urocyon左手的鬥氣化為藍色透明的獸頭,猛然撲了過來。
這個形貌跟他面具很像的獸頭,將長滿了利牙的上下顎大開,咬向春雪的側腹部。春雪瞬間判斷出自己無法防禦這一招,一邊後跳,一邊拚命扭轉身體。
隨著唰的一聲響,令人駭然的感覺竄過全身,接著是一陣灼熱的疼痛。藍色的獸頭從閉上的嘴洩出深紅色的光點,穿往後方而消失。
「嗚……」
春雪一邊悶哼,一邊更加拉開距離。
朝痛處一瞥,右側腹部的裝甲開出一個大洞,虛擬人體也被深深剜過一大塊。裝甲的斷面就像研磨過一般光滑,剛剛的狐狸頭不是尋常必殺技,這點有九成錯不了。
「……剛剛那也是『超力』嗎?」
但春雪還是姑且問個清楚,Urocyon就露出了剽悍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我就特別優待告訴你,Cerdocyon是南美洲的食蟹狐。」
他一邊左手後收,再度擺出左撇子拳手的姿勢,一邊說:
「你也可以儘管用超力招式啊。現在的狀況應該不容你保留實力了吧?」
「…………」
春雪默默點頭,也跟著擺好架式。
剛才的過招中,得到的情報有兩項。一是連能夠自在運用超力──心念的Urocyon,發動時還是需要喊出招式名稱。
而另一項情報,則是眼前的驅動連線者,絲毫沒有害怕心念黑暗面的跡象。
雖然好奇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知道克服黑暗面的方法,但再問下去多半會被當成是在爭取時間吧。春雪確認自己的體力計量表還剩下九成以上,於是動用了第一張底牌──全力振動背上的翅膀。
他將左右各五片的金屬翼片,折疊到單邊只剩兩片,所以連原本一半的推力都使不出來,但從完全靜止狀態下起步的猛衝,讓本領高強的Urocyon反應也遲了那麼一點點。
春雪筆直挺出後收的右手,大喊:
「『雷射劍』!」
一直保持在手上的過剩光化為銀色的劍刃伸長。Urocyon一邊強化雙手的鬥氣,一邊交叉雙手試圖格檔。
就在從右手伸長的心念之劍,即將接觸到Urocyon的鬥氣之際,春雪伸展收在後腰的左手五指,又喊出了招式名稱。
「『雷射長槍』!」
鏗一聲金屬聲響響起,右手劍被擋住了。
咚一聲悶響中,從左手伸出的心念長槍,在Urocyon的右側腹部刺個正著。
穿進去了──春雪這麼以為,但Urocyon頭上的體力計量表並未減少。仔細一看,側腹部也聚集了厚實的鬥氣,接住了雷射長槍的槍尖。
──還可以這樣嗎?
先前春雪都只把鬥氣──過剩光當成附屬於心念招式的發光現象,而Urocyon卻當成攻防一體的武器來駕馭,這個技術就讓春雪嘆服。
從Dread Drive 2047這個遊戲名稱來看,Urocyon等人得到這個程式,應該是在今年一月以後。事實上,他從戰鬥開始前,就說過等這兩個世界接通的瞬間,已經等了幾個月──而不是幾年。
所以,包括Urocyon在內,所有驅動連線者們的戰歷,算來會比去年十月成為超頻連線者的春雪還短。當然了,在加速世界的累計時間,春雪有可能輸給他們,但即使如此,他們到底是怎麼在現實時間不到一年的期間裡,練出這麼精純的技法……
春雪揮開畏懼的念頭,將所有精神力匯集在雙手上。
心念系統的要訣是「覆寫現象」,也就是透過想像來改變世界。體現更「更快、更遠」的想像而來的「雷射劍」與「雷射長槍」,就如名稱所示,是專精於瞬間射程與威力的招式,原本並不適合用來這樣對碰的較勁。更重要的是,這還是他第一次雙手同時發動劍與長槍。
然而如果未能穿透Urocyon的防禦就讓心念消失,對方反手一擊,就會要了他的一隻手,甚至是腦袋。
阻擋春雪心念的藍色鬥氣,在剛接觸時只傳來了壓倒性的硬度,現在卻還加上了韌性。簡直像是野生的猛獸……會忍不住這麼想,想必不只是因為Urocyon的外表。
連三十公釐砲彈都能彈開的鬥氣,硬碰硬是打不穿的。必須將心念的劍刃研磨得堅硬、微細且尖銳到極限──但他從不曾修練過這樣的技術……
不對,他練過。
雖然用的劍不同,但春雪直到今天,都腳踏實地在為了斬斷斬不斷的事物而修練。「劍鬼」Centaurea Sentry直傳的Omega流無遺劍。無論是多堅硬、多大的物體,都能找出最小的一點──「極微」,以「極大」的威力切斷,是一種無法防禦的招式。
春雪拜Sentry為師,是為了學習他升上6級的升級獎勵中取得的劍型強化外裝輝明劍的用法。
但劍就是劍,刀刃就是刀刃。即使是沒有實體的想像之劍「雷射劍」,應該也可以使出Omega流的劍技。
雙方的較勁已經維持五秒鐘。Urocyon雙手與側腹部上的鬥氣毫不動搖,持續擋住心念的劍與長槍,但春雪的想像應該頂多只能再維持個三秒。要動手就只能趁現在。
春雪消去左手雷射長槍的同時,在右手發出的銀色過剩光當中,再加上了新的表象。是堅硬、細小、銳利的劍刃想像。以前他即使竭盡全力,多半也只能浮現出顏色與形狀,但與愛劍輝明劍一起積累的時間化為了確切的體感,刻在記憶……刻在靈魂當中。
鏗一聲尖銳的聲響發出,沒有實體的雷射劍濃縮到了五分之一以下的大小,化為完美直線的堅硬劍刃──說來就是成了一把光刃劍。
「……!」
Urocyon迅速有了反應,似乎想喊出某種招式名稱,大大張開嘴。
但這個時候,春雪已經以發出白色光芒的刀刃,微微切開了藍色的鬥氣。
只是陷進幾公釐,鬥氣的硬度就急速增加,試圖彈開刀刃。然而,硬也就表示有著固定的形狀。既然不是橡皮般形狀不固定的鬥氣,而是緊貼戰鬥服的堅硬鎧甲,就能從中找出「極微」。
當春雪感受到心念的刀刃與鬥氣的鎧甲在一個點上接觸到的瞬間──他擠出了剩下的所有精神力。
────「極」!
一股清脆的手感傳回,光刃劍往正下方穿出。
緊接著,想像再也維持不住,劍刃頻頻閃爍後消失。
春雪用右腳的肌力與翅膀的推力後跳,退開五公尺以上,才呼出憋住的一口氣。
到了這個時候,才總算揭曉了他灌注所有智慧與功力的一擊所得出的結果。
Urocyon籠罩著藍色鬥氣,靜止不動,舉在面前交叉的雙手當中的一隻──格檔光刃劍的右手,在手腕與手肘的中間部分,無聲無息地分家了。
他的右手發出咚的一聲,在地上一彈,但之後並非像超頻連線者被切斷的部位那樣,化為光的碎片四散,而是籠罩在藍色火焰之中,瞬間燒個精光。
剩下的左手上,也劃出了一道極細的筆直刀傷,但似乎並未切斷。春雪的企圖是要斬斷Urocyon的雙手,最好是對軀幹也造成損傷。但這孤注一擲的「Omega流光刃劍」所能奪去的,就只有一隻手。如果對方會因此就失去戰意,想來也不會自稱是衝鋒隊長。
春雪幾乎用盡了心念之力,但他得想辦法支撐到時間到為止。而且是要怎麼知道五分鐘到了……就在他想到這裡時。
「……原來啊。」
Urocyon放下雙手,看著右手的斷面說:
「這就是心念嗎……和DD的超力招式原理似乎一樣,但用法不一樣啊。還給我加了麻辣提味……」
他突然從嘴裡伸出灰色的舌頭,在斷面上舔了一口。想來也不是這一舔就讓他知道了些什麼,只見他想通了似的,看向北邊的天空──
「『Complicator』,還剩多少秒?」
他並未大聲呼喊,但高高聳立在路口正中央的石像上,傳來一個帶著點機械式聲響的聲音。
「這是你自己決定的規則,至少自己計時好嗎……還有一百二十秒。」
「OK,數到零秒時也跟我說一聲。」
Urocyon把頭轉回來,盯著春雪看。
「好了,最後兩分鐘,我要馬力全開了。你可要跟上啊,Silver Crow。」
他撂下這句話,然後將完好的左手與被切斷的右手高高舉向天空。肌肉發達的身體猛力後仰,在狐狸面罩下張大嘴呼喊:
「『鬃狼────』!」
Urocyon喊出招式名稱的聲音,就像動畫中的主角一樣似的,將這聲招式名稱喊得堂堂正正。雖然有著想見證會發生什麼事的心情,但現在春雪沒有餘力以收集情報為優先了。
春雪一邊往前衝刺,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唸出:
「著裝,『輝明劍』!」
光芒凝聚在左腰,形成一把窄刃的長劍。
這是春雪的第二張底牌。相信Urocyon也不會想到,特意用心念凝結成劍的春雪,能夠召喚出真正的劍吧。
春雪右手握劍柄、左手握劍鞘,全身壓低。
Urocyon全身冒出火焰般的藍色鬥氣,但春雪照樣揮出一記拔刀斬。心念──不,應該說超力──鎧甲,能用「極」斬斷,這點他已經證實過。即使萬一這鬥氣是真正的火焰,輝明劍施加過「高熱傷害無效」的強化,刀刃根本不會有絲毫缺損。
Urocyon雙手仍然高舉,刀刃劃進他空門大開的右側腹部。春雪為了在劍尖碰到鬥氣鎧甲的瞬間使出「極」,正準備將趁談話時微微恢復的精神力,毫不保留地集中上去,結果就在這一剎那──
一陣空氣爆開似的衝擊中,Urocyon的身影消失。
不,並非消失。春雪在視野的邊緣,勉強捕捉到了掠過的藍色殘光。是正上方。
春雪全力回拖劍刃,仰頭向上。
被深紅色六邊形填滿的天空中,飄著一個漆黑的人影。一瞬間春雪還以為他是不是有著飛行能力。Urocyon是從直立的狀態,垂直跳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想來多半有二十公尺以上。
這個攤開四肢落下的輪廓,形狀和幾秒鐘前明顯不一樣。原本以他體格而言就偏長的雙手變得更長,更健壯,腰則細長得異樣,雙腳的大腿強健地鼓起,膝蓋以下則縮得修長……而腰部後面還長出了一條像是藍色火焰的尾巴。
────人狼。
這個字眼從春雪腦海中掠過,以及Urocyon縮起身體幾乎是在同時。
落下速度一口氣增加。人狼化為一團藍黑色的影子落下,春雪則做出後跳,試圖閃避。
然而──
春雪人還在空中,Urocyon已經猛力伸出雙腳,蹬向空氣。
那不是看走眼。被蹬的虛空中爆出環狀的閃光,讓他落下的角度大轉。照這樣下去,會在著地的瞬間遭到攻擊。
即使用翅膀延伸跳躍距離,對方多半也會再度蹬著空氣緊追而來。既然如此──
春雪完全張開本來處在半閉狀態的十片金屬翅膀,還把裝在身上沒收起來的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也張開,並以全力振動。產生的強大推力,讓虛擬角色猛然加速。不是往旁,而是往上──朝著往他下落的Urocyon衝去。
雖然不知道Urocyon是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舉動,還是被打了個出其不意,只見他攤開原本縮起的四肢,利用空氣阻力減速,同時將燃燒的藍色鬥氣集中在雙手。
他完好的左手巨大化,達到原本的兩倍左右,指尖還長出凶惡的尖銳鉤爪。包括籠罩在外的鬥氣在內,長度多半有將近三十公分。光是被這爪子掃過,多半就會被扯斷手腳,扯下人頭。而且,連被春雪切斷的右手,都以同樣大小的鬥氣重現了出來。
如果在空中揮動那麼巨大的手臂,身體應該會因為反作用力而往反方向旋轉……春雪立刻拋開了這個預測。
就如他的推測,Urocyon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在虛空中一蹬,以此為踏腳處,將雙手同時下揮。
春雪瞪著在空中劃出藍色V字形的十根鉤爪,大喊。
──光速翼!
這次春雪也不知道是實際喊出了招式名稱,還是只在腦子裡迴盪。
然而背上的銀翼回應春雪的心念,擠出了足以讓全身金屬裝甲發出哀嚎的推力。
敵我間的距離急速趨近於零。披上藍色火焰的鉤爪,直逼頭盔而來。
哪怕只要有一瞬間的恐懼,加速都會有所遲緩,頭部也就會被切成一片片吧。春雪將理智與分寸都拋進胸中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擠出更快的速度。
嗤一聲電弧放電似的摩擦聲響起,拇指的鉤爪抓過頭盔的兩側,往後穿出。
Urocyon的頭就在眼前。短短幾秒鐘前還是人類的臉戴著狐狸面具,現在則已經完全獸化。
「咕嚕喔喔喔喔!」
Urocyon迸發出猛獸的咆哮。
「唔喔啊啊啊啊!」
春雪也從丹田發出吶喊,朝著露出利牙的人狼鼻頭,頂出渾身解數的頭錘。
雖然沒有餘力發出必殺技「頭錘」,但即使發動,對有著心念級防禦力的Urocyon多半也不管用。唯一的一線希望,就是第二階段心念「光速翼」的想像,能夠覆寫掉Urocyon的心念防禦。
──要嘛這傢伙的鼻子凹陷,要嘛我腦袋搬家,一翻兩瞪眼!
一陣令人目眩的衝擊與閃光。引發純白光暈的視野中,連自己和對方的體力計量表都消失了。
春雪做出了視野中會浮現【YOU ARE DEAD】死亡訊息的覺悟。
然而一秒鐘後,視野從外圍開始找回色彩,體力計量表也再度被顯示出來。看樣子是因為衝擊太強,連存在於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當中的春雪思考用量子迴路,都有了那麼一瞬間的錯誤。
體力計量表也減少了七成以上,但他還活著。
復活的視野正中央,可以看見大幅度弓起上身飛遠的人狼。春雪也以同樣的姿勢往下掉。他很想以右手的輝明劍追擊,但無論手腳還是背上的翅膀,都已經沒有力氣去動。離限制時間應該還剩下一分鐘以上,如果Urocyon重整旗鼓展開反擊,那就萬事休矣。
手上的牌,還剩最後一張。
春雪匯集剩下的些許思考力,拚命默念。
──小百,就是現在!
想來並不是他的思念傳了過去,但視野右邊的角落,升起了一道十字形的綠色光芒。
從林立於戰場東北方的岩山縫隙間,迸發出了鮮豔的萊姆綠光線,直線延伸。
光線既非射向春雪,也不是射向Urocyon。而是射向屹立於路口中心的灰色巨像──曾是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殘骸左腳。
即將從豐島Ecomusee Town跳下之際,春雪拜託千百合三件事。第一是萬萬不要逞強;第二是如果發展成混戰,就要她從生存者當中找出Cotton Marten,帶到陽光城的傳送門脫身。
第三則是想定了春雪與藍色驅動連線者一對一打鬥時的情形。
──到時候,我會想辦法製造十秒鐘的空檔,麻煩妳對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殘骸施展香櫞鐘聲。
千百合執行了他的指示。既然如此,春雪也非得履行約定不可。
在正前方落下中的Urocyon,全身劇烈一震。他似乎已經恢復了意識,猛力將原本後仰的頭拉起。人狼化的狀態還在持續,附在鉤爪上的鬥氣也並未消失。
野獸的雙眸有那麼一瞬間狐疑地瞇起,但隨時猛然睜開。他察覺到赤紅大地上橫切而過的綠色光芒,看穿這道光有著重要的意義。
憑Urocyon蹬著虛空移動的本事,相信只要有個五秒鐘,就能抵達千百合身邊。
「嘎嗚!」
人狼悍猛地一吼,為了跳躍而縮起雙腿,春雪就要以劍相向。然而,右手已經發麻,光握住愛劍的劍柄就已經費盡全力。
Urocyon的腳下,被壓縮的空氣發出圓環狀的振動。
這個時候──
──Crow!用我的翅膀!
這樣的呼聲,不,是意念,化為紫電在腦幹中爆開。
同時背上的翅膀──不是Silver Crow的金屬翼片,而是裝備在肩胛骨上部的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發生了淡淡的熱。
春雪將這小小的能量化為剎那間的力量,以沙啞的聲音喊出:
「『連禱』!」
右翼化為一條輝索伸長,劃出一道大大的弧線襲向Urocyon。
但Urocyon不慌不忙,等到即將命中之際才蹬向空氣。
春雪心想被躲開了,而Urocyon多半也認為躲開了的瞬間,輝索做出超脫常理的尖銳彎曲,在人狼左肩打個正著。
將梅丹佐之翼化為光而打出的「連禱」,是強化外裝的專有招式,並非心念招式。所以是不是打不穿Urocyon的心念防禦,反而會像紙片似的被撕碎……春雪一瞬間有所擔憂,但從他右後背延伸出來的光之絲帶,儘管因為衝擊而晃動,卻承受住了衝擊,並未遭到破壞。
連禱與Urocyon激出大量的火花,在空中的一個點靜止不動──
啪!一聲彷彿整個空間裂開似的聲響響起,雙方都被驚人的力道彈開。
春雪吸收不完透過絲帶傳回的反作用力,陷入螺旋下墜狀態。
離五分鐘的限制時間,還剩下三十秒左右,但這次他真的耗盡能量了。
──小百,拜託了。
春雪再次默念後,整個人摔落在地,滾了好幾圈才總算停住。體力計量表剩下一成。
他拚命維繫住隨時都會黑視而消失的意識,勉力轉頭。聳立在四十公尺前方的整尊石像,都籠罩在淡淡的綠色燐光中。坐鎮在上方的九名驅動連線者應該也察覺到了異狀,但從春雪的位置看去,看不見待在死角處的他們。
千百合──「時鐘魔女」Lime Bell的必殺技「香櫞鐘聲」,有著能夠將目標的時間或永久性變化逆轉的可怕能力。現在千百合所發動的,是逆轉時間的「模式I」。平常這個模式多用於恢復同伴的體力計量表或必殺技計量表,又或者是修復損傷,應該不曾把公敵當成目標過。
但千百合以前曾經用這個招式,把Blood Leopard被四神青龍奪走的超頻點數拿回來。當時雖然是間接,但確實讓超級公敵的狀態有了變動,既然如此,那麼用在分類上算是同級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身上應該也有效──春雪就是想到了這一點。
當然了,他的目的不是讓特斯卡特利波卡復活。如果真的復活,這群驅動連線者多半也沒有心思進行侵略,但就威脅度而言,實在很難說哪一方比較高,而且要讓那麼巨大的東西復活,需要的備援體系,比起太陽神印堤攻略作戰那次多半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春雪的目的不是復活,而是修復……將崩塌的程度微微倒轉。
石像的腳下,滾落著無數大小岩石。其中兩成左右籠罩在綠光中──想到這裡的瞬間,這些岩石就無視重力,紛紛往空中飛起。這些岩石砰砰作響,接上了石像上方的斷面,縫隙形成的裂痕也隨即消失。
「該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方不免慌了手腳的呼喊中,夾雜著強有力的腳步聲。藍色的人狼有如野獸般,在路口東側飛奔而過。他所向之處,是綠色光線的源頭。想來多半是打算去阻撓千百合,但用不著他這麼做。
Urocyon還在路口,香櫞鐘聲的光已經轉而閃爍,消失。是千百合的必殺技計量表清空了。問題是在於春雪的圖謀是否奏效。要知道答案,就必須親眼看到石像上方的情形,但現在別說飛行,他連站起來所需的氣力都尚未恢復。
就在他以發抖的左腳撐在地上,勉力挺起上身時。
叮~噹~噹~……像是搖鈴聲的清澈金屬聲從四面八方灑落,一個不太有起伏的說話聲緊隨其後。
「五分鐘到了,『牙』。」
此話一出,本來用四隻腳奔跑的Urocyon,用雙腳在地上擦出火花而停住。鬥氣從用後腳站起的人狼身上,化為純青的火柱竄升,隨即消融在空氣中。
這個驅動連線者變回小個子的狐狸面具男,先喀啦作響地左右彎了彎脖子,然後仰望紅色的天空。
春雪也拉起視線。結果就看到有個人影,從石像上方無聲無息地飄降。
和Urocyon跳下來的時候不一樣,這人以固定速度攸然下降的情形,有點像Centaurea Sentry的特殊能力「如羽落」,但身上所披的披風翻動的情形又顯得突兀。感覺並不是降低落下速度,簡直像是只有這個人影周圍流動的時間不一樣……
結果披風忽然劇烈翻動,人影下到最後三公尺,以正常的速度落到地上。
這人的模樣很奇妙。身高將近兩公尺,但體型異常地細,身體從脖子到腳尖,都被黑色披風包得密不透風。露出的只有頭部,而這頭部也很奇怪……不,根本是機械。把銀色機殼塞得密密麻麻的黃銅色齒輪與環齒輪,發出細微的滴答聲轉動。和日珥「鐵組」的Elinvar Governor有點像,但零件總數則是眼前的人影多得多。
齒輪虛擬角色以沒有眼睛、鼻子和嘴的臉環顧四周,翻動黑色披風的衣襬開始行走。至於並肩站在路口外圍的Exercitus生存者們,這五分鐘以來也有人陸續復活,已經增加到七十人左右。這人把所有人的視線都當成了微風一般,穿過寬廣的路口,一路走到Urocyon身前,再度發話。
「受不了……超力用得那麼大手筆,卻連一個6級的都收拾不了,真讓我嚇一跳。」
春雪聽著這帶有機械震動聲的說話聲,這才總算想起。這個齒輪虛擬角色,就是Urocyon為了知道剩餘時間而請求幫忙計時的人。記得名字是叫做「Complicator」。記得Complicate是個意思是「複雜化」或「惡化」的動詞,這頭部的設計,無疑是春雪在加速世界見過的所有虛擬角色中最複雜的一個。
對於這露骨的揶揄,Urocyon只「哼」了一聲。他左手拇指指向石像,問起:
「剛才的光線,是修復或回溯類的能力吧。上頭的情形怎麼樣了?」
「從地面飛起的岩石堆起,埋住了傳送門。我們本想破壞,但連『鋼』的拳頭也打不碎。」
「真的假的……其他人呢?」
「在『力』的判斷下,他們趁傳送門完全被埋住之前,回DD去了。因為被關在這邊的可能性不小。」
一聽見齒輪虛擬角色──Complicator這句話,春雪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之所以拜託千百合回溯石像的時間,目的就在於此。他想到只要能把崩塌的岩石重新堆回兩公尺,是否就能埋住這些驅動連線者們穿越過來的紅色傳送門……而遇到這情形,他們是不是就會選擇回到DD世界呢?春雪就是做出了這樣的推測。
看樣子他的圖謀幾乎都達成了,但既是如此,Complicator為何自願選擇留在這一邊呢……結果Urocyon老實不客氣地問出了完全一樣的疑問。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輪』?」
「是你害的啊,『牙』。你不是委託我,數到零秒的時候要告訴你嗎?我啊,最討厭改變決定好的行程了。」
「啊~是嗎是嗎?那可不好意思了。」
Urocyon揮了揮變回切斷狀態的右手,再度看向石像。
「也好,只要由我們破壞堆起的岩石,傳送門應該就會再冒出來吧。」
「很難說……雖然我們確實處在只能嘗試看看的狀態。」
正當Complicator一副沒轍的模樣聳了聳肩時──
「你們想得美!」
一個堅毅的喊聲迴盪在空間中,讓兩名驅動連線者被觸發了似的回過頭去。春雪也小聲哀嚎:「妳為什麼要跑出來啦!」但為時已晚。
從路口東側,來勢洶洶踏響地面走來的,是個左手裝備了大型搖鈴強化外裝,戴著尖帽的女性型虛擬角色──Lime Bell。
Lime Bell背向春雪,幾乎走到Urocyon與Complicator身前停下腳步,然後將嬌小的虛擬角色背脊弓起到極限,再次大喊:
「而且你們是怎樣啦!講什麼送我們上路,話都你們在講……要對戰就要爽朗、開心、有禮貌,這是基本的吧!」
「…………」
聽到這番話,連兩名驅動連線者似乎也不由得啞口無言。
春雪也一樣啞口無言。即使是超頻連線者之間,講求禮儀與規矩的情形,也只到正規對戰;一旦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遭遇,二話不說就會開始互相殘殺。何況Urocyon他們還是來自不同世界的侵略者,光是一開始願意報上名號,都已經算是不錯了吧……
春雪轉著這些念頭。
卻被一個冰霜般冰冷的說話聲打斷。
「開心對戰?這位小姐,妳在說什麼傻話……?這已經不是玩樂,而是生存競爭了。」
發言的是Complicator。只見這人讓頭部的環齒輪格格作響,湊過去看千百合的臉。
「一旦我們打贏,你們的世界就會消失;如果你們打贏,我們的世界就會消失……這是創造與經營這兩個遊戲的存在所決定的,不可變的規則。我們不想失去DD2047,你們也不打算放棄BB2039吧?既然這樣,不就只剩下戰爭這一條路了嗎?」
這人說話細膩,和Glacier Behemoth/小清水理生很像,但機械性的泛音消去了人味。這傢伙真的是連線者嗎……春雪腦海中掠過這樣的疑問,但當他照自己的理解去解釋Complicator的話,這些疑問立刻被拋諸腦後。
「…………!」
他癱坐在地上,尖銳地倒抽一口氣。
如果你們打贏,我們的世界就會消失。春雪差點左耳進右耳出,但這個情報再重要不過了。Urocyon只說了:「試作第二號,就在今天結束服務。」但Dread Drive也存在同樣的可能……也就是說,如果春雪等超頻連線者達成了某些勝利條件,會消滅的就是DD2047了。
想來Urocyon不願揭曉的「我們這邊的苦衷」,指的多半就是這件事吧。他擁有深不可測的實力,又有如猛獸般好戰,但對於說出DD消滅的可能,也不免有所遲疑。既然如此,春雪他們勝利的可能性也就不是零……豈止不是零,也許Urocyon他們估算下來也有個二三十%。
得想辦法問出現階段只有他們知道的勝利條件才行。
春雪在像鉛塊一樣重的雙腳上灌注力道,搖搖晃晃地站起。
站在前方,似乎一瞬間受到震懾的千百合,正果敢地反駁。
「……就算是這樣!一開始總可以談談吧!只要不吝於把彼此擁有的情報全部拿出來交換,說不定就可以找到兩個遊戲都不用消失的方法不是嗎!」
「妳所謂的方法,早就已經消失的Accel Assault和Cosmos Corrupt那些人一定也很想知道吧。」
Urocyon以壓抑住感情的聲音,小聲這麼說了。他左手按在腰前,然後發現沒有口袋,又放下了手。
「妳,叫什麼名字。」
「……Lime Bell。」
「哼~……BB的人,名字裡都有顏色嗎?Lime Bell,妳聽清楚了,要死抓住沒有根據的希望不放是妳的自由,但不要把妳那套硬塞給我們。我們是早就已經討論到受不了了,才穿過傳送門過來。如果討厭戰爭,妳就摀住眼睛和耳朵,找個角落坐著吧。」
「你又怎麼知道沒有根據!」
千百合仍堅強地扯起嗓回話,Urocyon忿忿地回了一句「我就是知道!」隨手舉起左手。籠罩住拳頭的鬥氣薄膜瞬間增加了厚度,像火焰般熊熊燃燒。
千百合尚未學會心念系統的用法。
嚴格說來是有過唯一一次,就在他們潛入位於無限制中立空間港區第三戰區的加速研究社大本營,春雪與拓武試圖用心念打穿有無法破壞屬性的牆壁時,她就以左手搖鈴發出的過剩光支援了他們。然而那個時候,她在光消失的同時就昏了過去,之後也並未修練心念。
所以,一旦被Urocyon用心念強化過的拳頭,在頭或軀幹上輕輕一碰,就足以讓千百合當場斃命。
「……住手!」
春雪拚命動著不聽使喚的雙腳,以沙啞的聲音呼喊。
Urocyon似乎察覺到他接近,微微轉過頭來,說道:
「你別誤會了,Silver Crow。我剛才不也說過嗎?只要你能活下來五分鐘,我就放你們一碼──『咆哮之環』。」
他微微張開舉到肩膀高度的左手,再度握緊。翻騰的火焰被吸進拳頭裡。
這個動作看似不經意,但春雪看見了。看見他所灌注的握力之強,讓空氣──不,是空間本身產生了扭曲。
緊接著。
被壓縮到極限的鬥氣,隨著彷彿數百隻猛獸齊聲咆哮的巨響炸開,化為藍色的光環,瞬間往外放大。
站在Urocyon身旁的Complicator,即使接觸到光環,也只是身體微微一晃,但站在眼前的千百合則像紙人似的,被高高掀上天空。
「Bell!」
春雪想也不想,就要跑向千百合,但躲不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擴散的光環──
他被足以讓全身金屬裝甲發出哀嚎的壓力碰個正著,再度由背部重重摔落在地。
一秒鐘後,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數十人份的哀嚎。Urocyon產生的光環──鬥氣的衝擊波,一路擴散到半徑怕不有六七十公尺的東池袋路口外圍,將Exercitus的生存者們也都掀翻在地。
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承受了這麼強大的衝擊波,體力計量表卻幾乎沒有減損。在極近距離挨了個正著的Lime Bell也被掀翻在地,但並沒有受到重大損傷的跡象。想來是透過想像調整而成的非殺傷性招式,但要維持衝擊力,卻又把攻擊力幾乎壓抑到零,應該遠比增幅要困難。
Urocyon一錘定音似的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後,放下左手說:
「Silver Crow,還有旁邊的傢伙們,你們要感謝Lime Bell。看在那個小不點的膽識上,我就在現實時間再等一天……等到七月二十八日的二十四點,在這之前我就讓它繼續埋著。」
「這樣好嗎,『牙』?你擅自做出這種口頭約定,像『錐』多半會暴怒喔?」
「到時候再說,『輪』。你不也說過,在這個世界有事情想弄清楚嗎?」
「也對,是這樣沒錯……不過下次決定什麼事情之前,還請事先商量啊。」
Complicator沒轍似的聳了聳肩膀,只讓頭部轉了一圈,然後對倒下的春雪與Lime Bell看都不看一眼,開始走向從路口往東南方延伸的音羽大道方向。
「你不也在擅自決定去向嗎?」
Urocyon一邊咒罵,一邊也隨後跟上。
至少得拿到一個能作為勝利條件提示的情報才行……春雪想歸想,但光是微微抬頭就已經費盡力氣。他心想,至少要看清楚兩人所去的方向,拚命睜開焦點都對不準的雙眼。
這時,翻動黑色披風行走的Complicator,發出了帶著點慵懶的說話聲。
「『分秒計時』。」
這個字眼春雪從未聽過,只聽得出是在喊招式名稱。
裝在Complicator頭部兩側的小型齒輪,一起發出金色的光──多半是心念的過剩光。
當這些光芒碰到鏡頭眼的瞬間,春雪眼前浮現出奇妙的事物。一個半透明的時鐘錶盤。但指針只有一根。不對,不是這樣。是兩根長度完全一樣的指針,重疊在十二點的位置。
滴答滴答……輕快的聲響響起,兩根指針同時開始動起。但隨即只有一根指針的速度變慢,本來一秒動一次,變成兩秒一次、三秒一次……最後發出滴的一聲停住。
一瞬間,春雪覺得意識淡去,連連眨動鏡頭眼。
幻影時鐘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
接著,走在離不到十公尺外的Urocyon與Complicator,也已經有如煙霧般消失無蹤。
3
春雪花了將近三十秒,才總算能夠勉強站起。
對戰虛擬角色不會有和現實身體同種意義的疲勞。虛擬身體受到傷害就會痛,四肢缺損就會導致行動受到限制,但不會有肌肉蓄積乳酸或肝醣枯竭的情形。
所以只要想站,應該就站得起來──春雪一而再再而三地這麼告訴自己,但理應是輕量級的Silver Crow,手腳卻像鉛塊一樣重,肚子也完全使不上力,到頭來為了起身,還是得借住梅丹佐之翼的力量。
他以盤坐在地的姿勢反覆了幾次深呼吸,半麻痺的手腳知覺總算恢復,於是奮力站起。
春雪首先走向躺在石像腳下的千百合。她看上去幾乎毫髮無傷,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春雪心想她可能失去了意識,但走近一看,她就微微抬起右手,以細小的聲音說:
「抱歉,小春,拉我一把……」
「好喔。」
春雪彎下腰,用左手抓住千百合抬起十公分左右的右手。春雪雖然也遠遠不到完全恢復正常,但還是「嘿咻!」一聲,用力拉她起身。
千百合站起來,雖然有一瞬間腳步踉蹌,但靠春雪的手支撐著站穩腳步,搖了幾次頭之後才說:
「謝謝,我不要緊了。」
春雪放開手,深深吸一口氣。
「……他們好強喔。」
「是啊……而且那樣好像都還沒拿出真本事……」
「而且他們是怎麼消失的?他們消失前不久,有看到一個像是時鐘的東西吧?」
春雪「嗯」的一聲同意。
想來那雙指針時鐘的幻象,以及驅動連線者的消失,都是Complicator所施展的一種叫做「分秒計時」的心念招式──應該說是超力招式。但具體來說有些什麼樣的效果,他們在承受了幾分鐘後都仍然看不出來。
「多半是阻礙知覺那類的招式吧……」
春雪先抬頭看了看聳立在兩人左側的灰色石像,然後說:
「……眼前我們還是先去找找Cotton Marten吧。妳能走動嗎?」
「嗯,不要緊。雖然手腳的知覺還很遲鈍,但如果只是走動……」
「我也是。搞不好Urocyon所用的心念招式,不只是有擊退效果,還有虛脫效果。」
春雪再次深深感受到這些驅動連線者深不可測的實力,同時視線左右掃動。
有三道大溪谷,從寬廣的路口往北方、東南方、西北方延伸。往北與往東南方的溪谷,是現實世界中的音羽大道,而西北方的溪谷則是綠色大道。被Urocyon的超力招式掀倒的Exercitus生存者們,大多數似乎也已經從暈眩狀態恢復,互相攙扶著往綠色大道的入口集合。
春雪正遲疑著,千百合就踏上一步說:「走吧。」春雪默默點頭,開始走向西北方。對Exercitus來說,春雪是「叛徒」,但想來總不會在這個狀況下還要開打。
只是話說回來,這人數實在很多。生存者們在溪谷入口處三三五五地互相攙扶,簡單數一下都不下七十人。再加上路口還散布著將近三十個死亡標記。
可是,雖然只是推測,但在特斯卡特利波卡攻略作戰開始時,應該聚集了兩至三倍的人數。也就是說,在這個地方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保守估計也有一百人……多的話有兩百人。想來這些生存者幾乎全都永遠失去了同伴或朋友……說不定還失去了「上輩」或「下輩」。
Cotton Marten還活著的可能性絕不算高,但即使如此,千百合仍堅強地繼續走著。她快走到溪谷入口時,發出小小一聲「啊……」,改成小跑步。本以為她是找到了Marten,但千百合所向之處,是個全由男性構成的小圈子。人數有四……不對,是五個人。
「請問,各位是Ovest的人吧?」
千百合一和他們五個人說話,他們就緩慢地轉過身來。站在最前面的大個子紅色系虛擬角色,一瞬間先將戰車砲塔造型的臉孔朝向春雪,然後回答:
「嗯……對啊。」
「小棉……Cotton Marten,人在哪……?」
「…………」
紅色系虛擬角色默默朝同伴們看了一眼。結果一個同樣體格健壯的綠色系虛擬角色垂頭喪氣地回答:
「Marten她才剛升級,剩餘點數很少……而且又死在很不好的位置……」
「咦……你……你的意思是……」
「無限EK開始後的第五天還是第六天,她就點數全失了……」
一聽到這句話,千百合雙肩一震。看到兒時玩伴的身體彷彿再度麻痺,春雪趕緊上前攙扶。
他們兩人抵達時,由特斯卡特利波卡展開的無限EK,已經持續了長達二至三週。所以算起來,他們兩人無論如何掙扎,都救不了Cotton Marten。然而,點數全失這個現象的嚴重性,會讓人無法這麼輕易就接受事實。
因為Cotton Marten現在應該已經失去了BRAIN BURST程式,以及和加速世界有關的所有記憶。無論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千百合都將再也見不到她。
而這其中肯定有幾成責任,是在春雪身上。
春雪支撐著千百合的背,自己也全身繃緊。這是因為預測Ovest的團員們──而非千百合──會責備他,但眼前的五個人似乎連繼續站著的力氣也沒了,接連癱坐下來,垂頭喪氣。
反而是有人從身後不遠處叫了春雪的名字。
「Silver Crow。」
春雪直到對方接近都並未察覺,嚇了一跳而轉過身去。
站在那兒的,是個有著深濃藍紫色裝甲的對戰虛擬角色。說話聲音是男性,但纖細得幾乎會令人錯認成女性型。尤其胸部到腰部這一段的身形,明顯比Silver Crow還細。
癱坐在地上的五個人中,有人以沙啞的聲音呼喊。
「……團長……」
尚未聽到這句話,春雪已經浮現出對方的名字。
「Juniper Weasel」。以西東京市為據點的軍團Ovest的團長。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說話,正規對戰倒是打過幾次。他以槍管長得異樣的實彈系步槍進行的高精度射擊,以及不辱鼬鼠之名的那神出鬼沒的機動力作為武器,是罕見的「藍色系狙擊手」,春雪就曾經在最高速飛行時遭到擊落。記得他的等級應該是7級。
Juniper Weasel以發出淡淡黃光的鏡頭眼,從正面看著春雪──
他讓長脖子上小小的頭上下擺動,說道:
「多虧你救了我們,Crow。如果不是你和Lime Bell趕來,我們已經被那個狐狸男給殲滅了。」
「…………」
春雪本以為會被逼問,鏡面護目鏡下張大了嘴合不攏。
但Weasel似乎不把春雪的沉默放在心上,以平板的沙啞嗓音說下去:
「多虧你們,軍團裡總還有個三四成的人活下來……不過坦白說,受創實在太嚴重,我的腦子還跟不上狀況。早在『Helix』的Beryllium Coil拒絕參加的時候,我就嗅到一股麻煩事的味道……當初不相信自己的鼻子而加入計畫,這件事我真的會後悔一輩子吧。」
想來就連身經百戰的Juniper Weasel,要接受超過六成軍團成員一口氣點數全失的事實,也並非易事。
春雪遲疑了一會兒,才小聲問起:
「你說加入計畫,也就是說……最初擬定這次計畫的,不是Juniper兄了?」
「對……是Nightowls的『Russet Strix』。可是,這不是那傢伙一個人的責任。這次的事情,是那傢伙想讓加速世界往好的方向發展才開始的……陷入無限EK後,那傢伙也為了儘可能多讓一個團員逃走,一直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正前方奮戰。」
「……那,Strix他……」
「就在特斯卡特利波卡崩塌前不久,在我面前點數全失了。順便說一下,『Coldbrew』的Coffee Barista,還有『豪炎』的Kapur Drum,也都點數全失了。所以主導Exercitus計畫的四個軍團團長當中,就只有我苟活了下來……」
Juniper Weasel在鼬鼠面罩的一邊臉頰上露出自嘲的笑容後,抬頭看了看紅色的天空。接著他就這麼默不作聲好一會兒,隨即用笑容已經消失的臉朝向春雪:
「坦白說,現在發生了什麼狀況,我完全沒概念。剛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唐突地瓦解,結果從裡面跑出一大群奇怪的傢伙……他們說BRAIN BURST的服務就到今天結束是吧……?那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Crow?」
聽他問起,春雪反射性地搖搖頭,想了一會兒後,補上幾句:
「我不知道任何確定的事情……可是,如果是推測也行……」
「好啊,就算你猜錯,我也不會抱怨。」
「……我明白了。把那個狐狸面具男……Urocyon說的話拼湊起來,我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現在我們所在的BRAIN BURST 2039和他們的Dread Drive 2047,變成了一種像是網路遊戲『伺服器間戰爭』的狀態,比賽哪一方先達成過關條件……然後,輸掉的那方,伺服器就會被關閉。」
「……伺服器間戰爭……」
Juniper Weasel喃喃說完,目光往四周掃過一圈。
春雪也跟著掃視過去。綠色大道的入口處,接連聚集了復活的生存者們,但沒有一個人為了活下來而喜悅。特斯卡特利波卡討伐作戰的失敗,以及長達數週的無限EK的辛酸,已經澈底重挫了眾人的精神。
「Silver Crow。」
春雪被叫到名字,再度看了看Weasel。
深藍色的鼬鼠型虛擬角色先再次深深一鞠躬,才說:
「我知道,想把七大軍團趕下台的我,沒有立場拜託這種事情。可是,如果伺服器間戰爭這件事是真的,現在的我們應付不了。別說Exercitus,連各個軍團都處在存續危機的邊緣,而且實力也完全不夠。所以,Crow,不是為了我們或為了BB之類的,請你為了你自己,和他們……和『Unifers』戰鬥。」
Weasel閉上嘴後,不知不覺間已經站起的五名團員,也都並列在團長兩側,朝春雪鞠躬。
Unifers。這是Urocyon提起的名稱。想來多半是從傳送門出現的十名驅動連線者的總稱──也就是說,與其說是軍團名稱,更像是「六層裝甲」或「七矮星」之類的菁英集團名稱。
自己連讓Urocyon一個人拿出真本事都辦不到,但實力比起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超級英雄還有多達九個。別說戰鬥,連夠不夠格當對手都……春雪先想到這裡,然後才總算發現。
千百合以「香櫞鐘聲」及與生俱來的膽識與臨機應變,贏來的這段緩衝時間,以現實時間算是大約二十七小時──內部時間則長達三年以上。當然他們總不能整整一天都潛行在裡頭,但要找一群值得信賴的超頻連線者談話,擬定對策,時間就多得太充裕了。而加速世界裡,也有著和Urocyon等人同屬9級玩家的七個王,以及無數身經百戰的強者。
問題是,春雪完全無法想像自身的軍團長白之王White Cosmos,和其他諸王同心協力應對事態的未來,但不管怎麼說,不談談看就不會有進展。哪怕是彷彿什麼事都瞞不過她法眼的白之王,似乎也不知道有傳送門埋在特斯卡特利波卡體內,既然如此,這群驅動連線者的入侵,對她而言應該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態。
「……憑我一個人,連陪他們玩都不夠,可是……」
春雪先墊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對Juniper Weasel宣告:
「我會和同伴們試著盡力去做做看。還有……不管動機是什麼,Exercitus的各位挺身對抗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我認為大可以抬頭挺胸。雖然這話好像不該由我這種人來說啦……」
「才不會。能讓『超速之翼』這麼說,那些點數全失的傢伙也就比較值得了些……」
Weasel淡淡一笑,看向千百合。
「還有,Lime Bell,謝謝妳關心Marten。」
至此一直默默呆立的千百合,先是全身一震,然後小聲回答。
「……我,沒能趕上……虧小棉聯絡了我……」
「這不是妳的責任……有唯一一個團員知道Marten的個資,如果不介意,我會請這個團員幫忙聯絡,妳要怎麼做?」
「不用……」
千百合一句話說到一半,改變了主意似的點點頭。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她打開物品欄,取出一張淡藍色的卡片。這是能夠記錄一串短文字的訊息卡,但結冰了似的材質感,顯示內容受到密碼保護。
「這個,是我的聯絡方式。解密用的密碼是『BELL』。」
「知道了。」
Weasel接過藍色卡片,放進了自己的物品欄。雖然這密碼單純得根本算不上密碼,但保護卡解密後一眼就看得出來,而且也無法重新加密,所以保管的人很難偷看內容。
這是加速世界中托人代傳訊息時的標準手續,所以Weasel倒也不在意,關掉物品欄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們等變成死亡標記的傢伙全都復活,再從陽光城的傳送門脫身。你們先撤吧。」
「不用……我們奉陪。畢竟也就只剩三十分鐘左右。」
春雪這麼一說,Weasel就簡短地回答:「這樣啊。」
並未點數全失的Exercitus最後一名成員復活,精確來說是在二十七分鐘後。
聚集在峽谷入口的生存者當中,也包含了不少認識的面孔,但氣氛實在不適合搭話。春雪與千百合在西南方的崖下靠在一起,看著Juniper Weasel在平台狀的岩石上扯起嗓子。
「──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從這裡到陽光城的路途中沒有公敵。但公敵也有可能突然冒出來,所以我們要整好隊列移動。有搜敵能力的人走在前後兩頭,近戰系負責護衛他們,遠程系和支援系走在隊伍正中央。」
聽到他的指揮,生存者們開始行動。至於人數,扣掉千百合與春雪,一共一百一十三人。連六大軍團聯合組成的「太陽神印堤攻略部隊」也都只有九十六人,所以看在春雪眼裡,這是不得了的大軍,但聽說作戰開始時,人數超過三百人。也就是說,點數全失者可能多達兩百人的這個推測,很遺憾地猜對了。
不到兩分鐘就排出的長龍隊伍,在Weasel喊出「開始移動!」的號令下,慢慢開始行動了。他們斜向穿越留有戰鬥痕跡的路口,繞過聳立的石像,朝著東北方天空中依稀可見的陽光城60前進。隊伍的行動井井有條,怎麼看都不像是由多個軍團混合編成的部隊。想來在對抗特斯卡特利波卡之前,他們花了很多時間來訓練團體行動吧。
忽然間,一個堅毅的說話聲在腦海中甦醒。
──如果中小軍團為了打倒製造出這種停滯狀況的七大軍團,組成了大同盟,今後加速世界應該會有很大的變動。而且會有一股連苑珠也控制不了的急流湧向我們,想把我們沖走。
──我還真有點期待這情形啊……
對春雪這麼說的,是黑之王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本名黑羽早雪。黑雪公主為了打破加速世界的停滯而持續奮戰至今,相信她對Exercitus是真的抱有某種期待。然而,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暴虐,甚至吞沒了這多達三百人的大軍。
Exercitus應該還剩下兩百名左右未能進入無限制中立空間的3級以下團員。然而幾乎所有軍團,多半都失去了團長與主力團員,所以多半就如Juniper Weasel所說,連要存續下去都並非易事。
只是話說回來,現在加速世界本身就處在瀕臨消滅的懸崖邊。為了讓這些經歷過悽慘的落敗與活地,卻仍挺直腰桿行走的超頻連線者有朝一日能回到這個地方,這次得由春雪這些七大軍團的團員竭盡死力奮鬥才行。
Juniper Weasel在峽谷裡留到最後,確定沒有同伴被留下之後,先對春雪他們輕輕點頭,隨即有如疾風般飛奔而去。一分鐘後,隊伍已經被吸進林立於路口東北方的岩山之間,再也看不見了。
春雪聽著茫茫荒野中吹過的寂寥風聲聽了好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了。
「……妳還好嗎,小百?」
過了一會兒,一個喃喃自語似的聲音回答:
「嗯……還好。」
接著是鏘一聲堅硬的聲響。是千百合癱坐到了地上。
春雪也在她身旁坐下。非做不可的事情堆積如山,但精神上的疲勞劇烈回湧,簡直只要一個鬆懈就會睡著。
仔細想想,今天也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早上在往梅香國中的通學路上,和以「Gallant Hawks」軍團的Zelkova Verger為首的挑戰者打了四連戰,在學校則和飼育委員會的超委員長四埜宮謠及成員井關玲那,一起照顧他們養的唯一一隻動物白臉角鴞小咕。
之後,和紅之王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三獸士」當中的Thistle Porcupine/深谷佳央會合,把小咕託付給說在自己家養了猛禽類的佳央。做完工作,正想回家的瞬間,就收到震盪宇宙的Snow Fairy發來的郵件,和已經坐在來接他的計程車上的Rose Milady/越賀莟、Orchid Oracle/若宮惠,一起前往位於港區白金的震盪宇宙大本營──私立聖永恆女子學院。
永女的學生會室裡,「七矮星」的第一、第二、第六、第七人都已經到齊,而在Platinum Cavalier的指示下,必須接受戰鬥訓練。訓練課題是必須單獨打倒巨獸級公敵,但那是Cavalier的圈套,春雪被他所駕馭的「飛姆托流劍術」打得節節敗退,但在大天使梅丹佐的介入下,勉強得以生還。
回程的計程車上,在惠的策劃下,黑雪公主也上了同一部車。春雪想到要針對自己轉投其他軍團的事好好道歉,於是邀她到自己家。傍晚的客廳裡,他表白了一直壓抑至今的心意……接著和黑雪公主,嘴唇相印…………
一想到這裡,她斬釘截鐵的說話聲,就在腦海中甦醒。
──我說啊,春雪。就我看來,綸、仁子、千百合這三個人,是有自覺地喜歡你。而楓子、謠、休可這幾個,多半沒有自覺,但也非常可疑。
──你可非得好好面對大家的心意,對每個人說出你的答案不可啊。
春雪不由得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Lime Bell。
千百合──倉嶋千百合,跟他同一年,在同一棟住宅大樓出生,也上同一間國小和國中,是絕對的兒時玩伴。
以前春雪被當成霸凌的標的,將自己關在不相信人類與自我厭惡的厚殼裡那陣子,也只有千百合不屈不撓地朝他伸出援手。後來她被拓武收為「下輩」而成為超頻連線者之後,在以Dusk Taker為先鋒的加速研究社對抗的過程中,也已經數不清蒙她搭救了幾次。不只是作為可靠的戰力,她那與生俱來的開朗與堅強,真不知道帶給了春雪多少鼓舞。
然而──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被說千百合對他有戀愛感情,春雪還是會先覺得不解。春雪一直都認為,千百合的願望,就是包含拓武在內的三個兒時玩伴,可以一直快快樂樂在一起……
「噯,小春。」
忽然間被叫到名字,讓春雪嚇了一跳,縮起肩膀。
他戰戰兢兢地往旁一看,但她丟來的卻是一個令他完全想像不到的提問。
「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用正規的方法沒辦法復活,對吧……?」
聽到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說話聲,讓虛擬的心臟尖銳地作痛。春雪絕非忘了這件事,但千百合才剛失去朋友。現在不是想什麼戀愛感情這種問題的時候──不,這件事是很重要沒錯,但至少不是現在該想的。
春雪一邊深深吸進乾澀的空氣,一邊拚命思索。
點數全失者的復活──並非完全沒有前例。
光是春雪直接目擊到過的,就有以附身在Wolfram Cerberus身上的形式復活的Dusk Taker、在領土戰之中復活的Orchid Oracle,以及春雪自己就高度參與在其中的Centaurea Sentry。
這三個前例當中,Taker與Oracle的復活,是靠了白之王White Cosmos所具備的神祕「還魂」能力。這點千百合應該也知道,所以才會加上「用正規的方法」這幾個字吧。
然而,第三個案例……
春雪先遲疑了一會兒,想到如果是現在的狀況,師範應該也不會生氣,於是說了:
「……我帶去參加上次送行會的Centaurea Sentry姊,妳還記得吧?」
「嗯,你是說鈴川瀬利學姊吧?仔細想想,她是新宿戰區的高中生,而且還是足球隊的人,你是怎麼跟她認識的?」
「咦,呃……」
春雪被她一雙棗子形的鏡頭眼盯著看,不由自主地就想挺直腰桿,但隨即放鬆肩膀回答:
「不,怎麼可能是在現實中認識的!第一次接觸是在加速世界裡啦。」
「啊~說得也是……那,Sentry姊怎麼了……?」
「……她就是第三代Chrome Disaster,這妳也知道吧?」
「…………嗯。」
千百合點點頭,小聲說下去:
「黑雪公主他們不是認為,她在很久以前被藍之王討伐,點數全失嗎?可是,其實她還活著,像楓子姊姊那樣,潛伏在加速世界……」
「她被藍之王討伐是真的。」
春雪說到這裡先頓了頓,然後下定決心說出祕密:
「可是,Sentry師範實際上在那個時候就點數全失了。她的BB程式被強制反安裝,也失去了關於加速世界的記憶……」
「咦……!」
千百合瞪大雙眼,但發揮了她過人的洞察力,以沙啞的嗓音說下去:
「啊……該不會,她曾經點數全失,卻復活而重新成為超頻連線者……是這個意思?用跟Dusk Taker不一樣的方法……」
春雪以明確的動作點點頭,說道:
「嗯。而且,就在我面前……──具體的方法她沒告訴我,但我想,關鍵多半是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裡的思考用量子迴路。」
「思考用……量子迴路……」
千百合喃喃複誦了一次,彷彿在找這迴路似的,仰望紅色的天空。然而,天上只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刻在六邊形磚的【WARNING】、【FINAL STAGE】等系統訊息。
搞不好,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天空,今後都會一直維持這個樣子……春雪先不由得想到這裡,然後眨了眨眼,把頭轉回去。
「……現在的我們,不是用血肉之軀的頭腦來思考或說話。是用複製了我們的意識……複製了靈魂的光量子迴路在思考。白之王稱之為『光方』,腦子裡的記憶,也全都複製儲存在這迴路裡……」
「即使點數全失,作為超頻連線者的記憶全都被消除,只要量子迴路……只要光方完好,就可以從那裡恢復記憶……?」
千百合以沙啞的嗓音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春雪為了先讓她鎮定下來,左手輕輕碰上她嬌小的肩膀說:
「得要光方完好……就是了。一般來說,超頻連線者點數全失的時候,光方也會被格式化。不知道是Sentry師範和藍之王打鬥前,先用了什麼方法來保護了自己的光方……還是因為『災禍之鎧』的影響,湊巧免除了格式化,我想大概就是這兩種情形之一……」
「…………」
千百合似乎有話想說,抬起頭,但就這麼維持了五秒鐘以上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被面罩遮住的嘴,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那,小棉的光方,現在也已經……」
春雪不忍心明白肯定,只說了一聲:「大概。」
千百合的朋友Cotton Marten,既不是Centaurea Sentry這樣的老手,應該也沒有什麼來路不明的強化外裝。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擁有這樣的手段,能在點數全失時防止專用量子迴路遭到格式化──應該說,她多半連這個迴路的存在都不知道吧。
春雪也並非知曉加速世界的一切,所以不會說絕對辦不到,但Cotton Martenm能夠復活的可能,多半極度趨近於零……就在他想到這裡時。
「噯,小春。」
千百合以更細小的聲音,輕聲說:
「如果是白之王……就能用『還魂』能力,讓小棉復活嗎……?」
「…………!」
春雪不由得盯著她小小的面罩看。
搞不好,她將聯絡方式託付給Juniper Weasel,從一開始就是有這個打算……但春雪揮開了這個推測。剛剛的提問,多半是因為沒能救出朋友的罪惡感,讓她衝動地脫口而出。
他將視線從千百合臉上移開,拚命思考。
White Cosmos的「還魂」──復活能力,是一種彷彿在玩弄超頻連線者尊嚴的可怕能力,但未必會招來悲慘的結果。
被復活來當成「災禍之鎧MarkⅡ」苗床的Dusk Taker,弄得像是只重現了能美征二心中的黑暗,是一件充滿惡意的模造品。但相對的,若宮惠/Orchid Oracle則像是和Centaurea Sentry一樣,以完整的形式復活。兩者都是靠Cosmos的能力在加速世界復活,但這兩者的差異是從哪裡來的呢?白之王的善變,是連最親近的左右手Snow Fairy都認同的,但想來原因不會只出在這裡。
「……若宮學姊……Orchid Oracle姊說過。說White Cosmos的還魂能力,換句話說就是能夠存取主視覺化引擎的權限。」
春雪始終看著雙腳之間的地面這麼說完,就感覺到千百合在他身旁全身一震。但她沒有要說話的跡象,所以春雪繼續說明:
「雖然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得到那樣的能力,而且連那是常規招式還是心念招式都不知道,但如果能夠自由操作主視覺化引擎,也就是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那麼白之王就連被格式化的光方資料……說不定都能復原。所以,如果要說有沒有可能讓Cotton Marten,我覺得可能性是有的。」
這次他聽見了千百合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春雪急忙抓住兒時玩伴的右手,說出了非說不可的話。
「可是,白之王絕對不可能不求任何回報就給予協助。她有著我根本無從想像,搞不好連『七矮星』都不知道全貌的目的,她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成就這個目的,而且對和目的無關的事情,就會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動。所以,假設白之王願意將Cotton Marten復活……我想她會要求妳也轉投白之團,作為回報。」
「我……我嗎!」
千百合發出非常狀況外的驚呼,舉起被春雪抓著的右手,指向自己的臉。
「為什麼?我才5級,而且也不會用心念……」
春雪挪動千百合的右手,讓她指向聳立在路口正中央的石像。
「是妳倒轉那尊石像的時間來埋住了傳送門,妳已經忘了嗎?就算找遍整個加速世界,能做到那種事的也只有妳啊。Pard小姐也說梅丹佐的『三聖頌』、Oracle姊的『範式瓦解』,還有妳的『香櫞鐘聲』,是加速世界三大頂尖技能。」
「咦……哪……哪有,也沒那麼……」
千百合難為情地連連眨眼,春雪放開她的手,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我說啊,妳想想看,白之王已經拿到了三大之中的兩大。既然這樣,會想要最後一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嗯~是這樣嗎……」
千百合似乎還無法有切身的體認,但忽然間閉上了嘴,盯著裝備在左手的強化外裝「聖歌搖鈴」看。
如果她說,只要能夠讓Cotton Marten復活,要她從黑暗星雲轉投震盪宇宙也行,那該怎麼辦……春雪這時才想到這點而慌了手腳。然而──
「…………即使是為了小棉……我也不能轉投軍團。」
千百合喃喃說著,看向春雪。
「這點分寸我還有。畢竟跟小春那時候,狀況不一樣嘛……」
「……這樣啊。」
春雪勉強擠出這樣的回答。
千百合現在,接受了與朋友的別離。雖然已經無從推敲她與Cotton Marten之間有著什麼樣的情誼,但在基本概念就是「除了上下輩以外都是敵人」的加速世界裡,能夠和其他軍團的團員發展出超過點頭之交的關係,是罕見的情形。春雪如果扣掉和黑暗星雲合併的日珥團員,對其他團的團員,認識的也就只有綠之團的Ash Roller了吧。
不,還有一個人。雖然說過話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那就是加速研究社的Wolfram Cerberus──他無疑也是朋友。他融合了從紅之王Scarlet Rain手上搶來的強化外裝「無敵號」的推進器,以及透過ISS套件收集來的超高密度負面心念,成為史上最強的對戰虛擬角色「Wolfram Disaster」,春雪說什麼也得拯救他才行。
一個月前,春雪在高原寺的商店街,只見到了一瞬間Cerberus的真身。是個瀏海留到眼睛,還有幾分稚氣的男生。雖然連名字都來不及問,但春雪已經猜到他上的是哪間學校。
他身上穿的黑色學生褲,用的布料很時髦,有著被光照到就會顯現的深灰色格紋。而就在短短七小時前,春雪看到了完全一樣的制服。穿著的是「七矮星」的京武智周與小清水理生。也就是說,Wolfram Cerberus和他們一樣,都是白樺之森學園國中部的學生。
畢竟是在暑假,就算像當初仁子在梅鄉國中那樣在校門口盯哨,多半也見不到他。但如果能想辦法連進學校的校內網路,說不定就能查出他的本名與住址……
春雪先想到這裡,然後輕輕呼氣。現在該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要關心失去了朋友的千百合。
春雪拚命想對低頭不語的千百合說些什麼,但千百合比他快了一瞬間。
「雖然我不能轉投軍團──」
千百合這麼說,持續看著春雪。
「但白之王以別的交換條件答應還魂的可能性,也不是百分百不存在吧?」
「……妳說話真拐彎抹角,說不是零%不就好了?」
春雪細細指出不對,但直接被忽視。
「可能性,是有,還是沒有?」
「……這,誰也看不穿那個人的心思,所以不能說絕對沒有……」
「既然這樣,小春就幫我拜託她。」
「咦……咦咦!」
春雪大大退縮,頻頻搖頭。
「這樣一搞,被提出交換條件的就不會是小百,會是我了吧……」
「到時候,我也會幫你的。」
「我說妳喔……」
春雪做出沒出息的回應之餘,內心倒是稍稍鬆了一口氣。因為他覺得千百合的語氣中,多少恢復了平常那種活力與倔強。
哪怕這是基於渺茫希望的強顏歡笑,但可能性不是零的這點仍是事實。如今白之王同時也是春雪的軍團長,即使春雪做出無謀的請求,應該也不至於當場被砍頭……吧,大概。
就在春雪做出覺悟,準備答應的時候──
(……來人啊……)
春雪覺得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這麼說,全身緊繃。
他用食指打手勢,讓狐疑的千百合保持沉默,將所有神經集中到兩邊耳朵。
虛擬角色的聽覺捕捉到的,就只有在岩山群中呼嘯而過的乾澀風聲。聽不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不見公敵的叫聲。他心想原來是錯覺,才剛放鬆肩膀。
(來人啊,救救我……!)
音量比剛才微微大了些的說話聲,傳進了春雪耳裡。「剛剛的說話聲……!」千百合似乎也聽見了,倒抽一口氣。
兩人同時站起,迅速環顧四周。背後聳立著由現實世界中的商業大樓轉變而成的,高二十公尺以上的岩山。左側有著綠色大道筆直往西北方向延伸;右側有著東池袋路口,正面有著兩隻腳的石像。他們往每一處都仔細凝視,但就是找不到人影。
「荒野」空間不會重現出建築物的內部,所以很難想像是待在岩山裡,但不同於地面,岩山並非不能破壞,所以若是因為重重撞在岩山上而穿進幾公尺,又或者緊接著洞口崩塌而被埋住,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如果是這樣,那麼要找出說話的人,就得把附近的岩山全都破壞掉,但如果要徒手去拆,根本不知道要花上幾天,而且在這之前,「變遷」就會來了。
春雪心想,至少要篩選出方向,於是再度傾聽。但不管等了幾秒,都再也聽不見說話聲。
結果千百合忽然舉起了左手的大型搖鈴。
她將手肘彎曲到可動範圍的極限,將搖鈴的開口朝向正下方,就這麼朝地面垂直往下砸。
搖鈴挖進岩盤,發出撞擊的悶響──結果並非如此,彷彿在用水晶的小鎚輕輕敲打中空金屬球似的,鏗……一聲清澈的聲響迴盪在四周。春雪在在感受到音波透進地面,慢慢蕩開。
千百合維持將搖鈴按在地面的姿勢,靜止不動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呼喊:
「那邊!」
兒時玩伴猛然跑了過去,春雪也趕緊跟上。
千百合沿著岩山往東南方飛奔,在約三十公尺處往右轉,跳進一條細小的峽谷。又跑了差不多的距離後,突然緊急煞車。
「應該是這一帶……不會錯……」
看到千百合一邊說著,一邊轉動視線,春雪忍下想問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的衝動,也跟著環顧四周。
峽谷的寬度遠不及綠色大道,不知道有沒有十公尺。左右也只有垂直聳立的山崖前後延伸,找不到能夠藏人的地方,而且求助的人也沒有必要躲藏。
──是圈套嗎?就算是,到底會是誰……?
春雪想到這裡,正要叫千百合先回去,但她又快了一瞬間。
「小春,那邊!」
千百合大聲呼喊,右手指向地面的一個點。
那兒有的只是一個圓形的凹洞。直徑大約六十公分左右,深度頂多十公分。類似的洞還有很多,但洞底的形狀有些奇妙。不是凹成U字形,而是中心有著微微的隆起。就好像是有一塊尺寸正合適的岩石,蓋住了更深的洞──
「不……真的是那個!」
春雪自己肯定自己的思考,在洞的正上方彎腰。
「喂~裡面有人嗎!」
他和在身旁做出同樣姿勢的千百合一起仔細傾聽。幾秒鐘後──
(……那邊,有人在嗎……?)
有個很小的聲音,以小得如果不是風湊巧停下,多半就會聽不見的音量做出了回答。
他忍不住先和千百合對看了一眼,然後小聲問起:
「剛剛的說話聲……該不會,是Cotton Marten……?」
千百合隔了一拍之後,搖了搖頭。
「似乎是女生的聲音,但大概不是。」
「……這樣啊。」
很遺憾的,奇蹟似乎並未發生,但他們心中當然不存在因此置之不理的選擇。
春雪再度把臉湊近凹洞,朝洞裡的人呼喊。
「我是黑暗……不對,是震盪宇宙的Silver Crow!我們馬上救妳出來,妳再撐著點!」
他說是這麼說,但堵住洞口的岩石嵌合得連一公釐的縫隙都沒有,甚至應該說牢牢陷進洞口側面,找不到伸得進手指的地方。這怎麼想都覺得不是巧合,一定是有惡意的人,把說話的人推進地面上開出的這個很深的洞,然後用蠻力從上面將岩石塞進去……不對,不是這樣。直到短短一小時前,末日神特斯卡特利波卡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肆虐。這個被封住的洞,想必是用來保護說話者的防空洞。
如果拿岩石塞住的超頻連線者得以免於點數全失,應該早就已經救出了說話的人。但既然並非如此,也就表示……
春雪想到這裡,先斬斷思考,凝視眼前的岩石。
「……兩個人一起打打看?」
春雪急忙搖頭拒絕千百合的提議。
「如果這樣就能打破是很好,但也可能讓岩石塞得更緊啊……應該說,總覺得既然發生了變遷都沒壞掉,就表示這塊岩石也被視為地面了。」
「也就是說有著不能破壞的屬性嗎!那怎麼辦!」
「……如果用心念……用雷射劍,也許是可以貫穿……」
接下來的部分,不用說似乎也讓她猜懂了。如果這塊岩石是球形,深度也在六十公分前後,那麼貫穿的心念刀刃,就會連說話的人也穿透──而因此造成點數全失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如果是像Dusk Taker的「虛無波動」那樣,對抓住的任何事物都能挖穿的心念,那多半就能夠安全地除去這塊岩石,但他已經不在加速世界,而且春雪也無法立刻想到任何超頻連線者會用類似的招式。而且如果先從傳送門脫離,去和別人聯絡,然後再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來……在進行這些手續的過程中,這個地方就會過去好幾天了。
「噯,小春,用你那招Omega流劍術,斬不開這岩石嗎?」
聽千百合問起,春雪再度搖了搖頭。
「也許斬得開,可是憑我的本事,實在辦不到精確地只斬開岩石這樣的事情。畢竟連直徑有幾公分也不知道……──小百的香櫞鐘聲呢?」
「看上去,這塊岩石嵌在洞裡,已經過了好幾天。要倒轉這麼多天,實在是辦不到……」
「這樣啊……嗯~如果有什麼工具有夠薄又有夠堅固,可以插進這縫隙自由撬動……」
「有這種東西我從一開始就用了!」
春雪被喊得傻眼的千百合在背上用力一拍,結果這個衝擊似乎啟動了開關。一個點子從春雪腦海中浮現。
「妳……妳先離開一下。」
春雪用力推開千百合,將意識專注在剛才被拍的地方──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的接合處。
這項裝備的專有招式「連禱」並不是心念招式,所以多半無法貫穿有著無法破壞屬性的岩石,而且即使可以,又會有傷害到說話者的危險。如果不是用來攻擊,而是把翅膀本身當成「又薄又堅固,可以自由撬動的工具」來用,是不是就有可能不損傷岩石,將岩石從洞口拉出來呢──春雪就是想到了這一點。
然而現在的春雪很難做到這麼精密的控制。梅丹佐之翼終究是借來的,本來的持有者是大天使梅丹佐的這個認知,在春雪心中始終難以拭去。之所以沒能駕馭得像屬於自己翅膀的十片金屬翼片那樣細膩,想必就是這個原因。
既然系統上翅膀的所有權屬於梅丹佐,現在就很難打消東西是借來的這個認知。然而梅丹佐對曾想歸還翅膀的春雪,是這樣回答的:「那已經被組進連結裡,所以無法解除。」
組進連結裡──也就是說,梅丹佐之翼就是連接春雪與梅丹佐的線路,是天線,也是增幅器。那麼,只要強化連結本身,和梅丹佐之翼的連線是否也會得到強化呢?
幾十分鐘前,和人郎化的Urocyon的激戰當中,春雪就聽見了大天使梅丹佐的聲音。那個叫他「用我的翅膀」的聲音──不,應該說命令,應該不是聽錯。想來梅丹佐現在多半是待在一個能夠感應春雪的狀況,但很難像跟Platinum Cavalier打的那時候那樣趕來現場。
──梅丹佐。
春雪透過連結,用思念呼喚。
──我一直都認為,妳的翅膀……梅丹佐之翼,只是暫時借用,遲早非還妳不可。可是,如果這就是我跟妳的連結……我們情誼的信物,我再也不想失去它。
──我可以永遠把這翅膀收為己有嗎?
春雪承受著千百合急切的視線,等了五秒鐘。
──這麼重要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我不是從以前就說了可以嗎?拒絕融合的是你啊,僕人。
春雪微微聽見一個傻眼似的說話聲,感受到背上的翅膀帶有微微的熱度,噗通一跳。
噗通,噗通。這脈動和自己的心跳漸漸同步。翅膀的熱度傳遞到金屬裝甲上,一路透進虛擬人體當中。就像植物紮根那樣。
「小春,你最上面的翅膀……」
聽千百合悄聲說到,千百合把脖子扭到可動範圍的極限。雖然終究看不見背後,但有一股發出乳白色光芒的波動,反覆從梅丹佐之翼的根部,流向折起的翅膀前端。
春雪把頭轉回來,閉上了鏡頭眼。
想像從翅膀延伸出來的無數細根,覆蓋住位於胸口的虛擬心臟。多重極細的根相互交纏、相互融合,和心臟合而為一。
噗通!
一股特別強,特別火熱的鼓動,在虛擬身體的正中心炸開。
同時,十片翅膀當中,和更上面兩對共四片的梅丹佐之翼,發出唰的一聲響,擅自完全張開。
先前裝備梅丹佐之翼時,始終會感覺到的「強化外裝的重量」漸漸消失。雖然自己看不見,但透過感覺,就知道四片翅膀融合為兩片,接著更和Silver Crow原有的翅膀統合。
在背上脈動的白色波動,一瞬間發出強烈的光芒。
當這股光芒消退,全身的灼熱感也跟著散去,春雪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的翅膀,變成怎樣了?」
春雪抬起頭一問,千百合就連連眨著眼睛回答:
「該怎麼說……一開始是上面四片,下面十片,分開長出來,但後來上面四片緊緊貼合,變成兩片,和下面的十片湊在一起……現在,從同一個地方長出每邊各六片,一共有十二片翅膀。只有最上面的兩片,形狀有點不一樣。」
「這樣啊……」
春雪點點頭,打開物品欄。現在持有的強化外裝,只有輝明劍一件。他急忙移到特殊能力視窗,發現本來應該是+4的「飛行」特殊能力,強化數值上升到了+6。以強化外裝形式存在的梅丹佐之翼似乎已經完全消失,被統合到特殊能力之中。這樣一來,就再也無法穿脫翅膀了。
想到「飛行」得到了等同足足兩次升級加成的強化,比起高興,反而先感受到可怕,但若要和那些驅動連線者打,無論變得多強都不嫌太強。春雪以往在正規對戰中,都不動用梅丹佐之翼,是因為取得方式很例外,是由身為Being的大天使梅丹佐借給他,就不知道今後那種沉溺在一天到晚找人挑戰或被挑戰的日子,是否還會回來──
「小春,別發呆了,趕快想想辦法處理這岩石啦。」
被千百合拉著右手,春雪這才回過神來。的確,現在不是陷入沉思的時候了。
──梅丹佐,謝謝妳。
他在心中這麼一唸誦,結果傳回的不是言語,而是頭被摸了摸的感覺。
增加了一對而變成六對共十二片的翅膀當中,春雪將意識集中在最上面的兩片。和以前不一樣,現在彷彿神經網路遍及到翅膀前端,有著明確的連接感。
他讓新的翅膀在肩膀上彎曲,彎到眼前來。曾是兩對共四片的翅膀,似乎融合為一對共兩片,但有如長劍劍尖的形狀,與薄膜般的極薄厚度,則仍是梅丹佐之翼原有的樣子。能夠將長度延長數倍的伸縮性,以及有如聚醯亞胺薄膜的強韌,似乎也都維持原樣。
春雪將翅膀一路延伸到地面,從左右穿進緊密嵌合在洞口的大岩石左右。發出白銀光輝的薄膜,一路撐開,不,應該說是切開連〇‧一公釐都不到的縫隙,一點一點往裡穿。翅膀本身並沒有觸覺,但接觸到的物體形狀與硬度感,都會傳到背上。
春雪所料不錯,岩石幾乎呈現完美的球形。直徑大約六十公分,如果想用雷射劍破壞,心念的刀刃多半已經刺穿岩石,連裡面的人都傷到了。
他讓梅丹佐之翼──不,是這對新的翅膀,貼緊圓形岩石的下側,同時小心翼翼地伸長,在兩片翅膀的前端互碰處停住。接著站穩雙腳,深深吸氣──
「……嘿咻!」
春雪喊出聲音的同時,縮起翅膀,試圖將岩石往正上方拉起。
起初一動也不動,但隨著他加強拉力,沒想到岩石很快就動了。並非岩石不如看上去嵌合得那麼緊密,而是新翅膀的出力太破格。如果使出全力,多半會把岩石高高拋起,所以他小心調整力度,慢慢讓岩石滑動。
岩石沙沙作響地往上動了幾公分,最後發生少許阻力,隨即輕而易舉地被拔出了洞口。
仔細一看,這塊有海灘球大的岩石上半邊,有十個小小的凹痕,左右對稱並排。想來多半是有人把這塊岩石塞進洞口時,雙手手指留下的凹痕吧。
春雪將岩石放到洞口旁,將新的翅膀收回背上,和其他十片翅膀一起折疊,收納到裝甲內,然後再用心電感應對梅丹佐說了聲「謝謝」,然後才戰戰兢兢地朝洞中窺探。
這個幾乎呈正圓形的洞相當深,陽光照不到深處。即使如此,還是能在距離地面約一公尺深的地方,看到一個圓圓的影子。第二塊岩石?不對,那似乎是對戰虛擬角色的頭部。
千百合似乎也同時發現了這點,在身旁小聲喊了一句:「小春!」
春雪默默點頭,右手附上心念的過剩光,照亮了洞內。
就如他們所料,看見了一個小個子的虛擬角色,把身體靠在洞穴的側面。既然還存在,應該也就表示體力計量表還有剩,但精神上的消耗又是另一個問題。即使被白光照亮,對方也仍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這個虛擬角色就是剛剛說話求救的人,這點錯不了。這麼說來,是在春雪他們趕來,想辦法處理掉岩石的過程中睡著了──又或者是昏了過去?真不知道這人到底在這小小的洞裡待了幾個小時,又或者是幾十個小時……
「小春,我們趕快救她出來吧。」
春雪朝小聲這麼說的千百合看了一眼。
看來被關在裡面的,果然不是Cotton Marten,但千百合並不表現得失望,猛然蹲下去,朝洞內呼喊。
「噯,妳,還好嗎!我們馬上救妳出來,手伸出來!」
她這和左手搖鈴同等響亮的高音,似乎成了清醒藥,只見虛擬角色微微一動。她生硬地抬起頭,眨動淡紫色的鏡頭眼。
「……你們,是……?」
聽對方以沙啞已極的嗓音,無力地問起他們的來歷,千百合放低音量回答:
「不用擔心,我們不是敵人。我是黑暗星雲的Lime Bell,這位是同軍團……不對,是震盪宇宙的Silver Crow。」
「Lime Bell……Silver Crow……」
洞中的虛擬角色複誦兩人的名字後,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Gallant Hawks的Taupe Cape。」
「啊……我知道。是Gallant的團長吧。」
千百合這麼回答,朝洞中伸出了右手。
「來,Crow也來。」
在她催促下,春雪也慢一步蹲了下去。
他之所以有些退縮,是因為Gallant Hawks,就是今天早上在通學路上來找他挑戰的Zelkova Verger所屬的軍團。春雪自覺到當時由於心情比較激憤,打法上對對手欠缺了尊重,就想到萬一她當時看了那場戰鬥……他一瞬間想到這裡,但不管怎麼想,都覺得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所幸Taupe Cape對春雪似乎沒有什麼芥蒂,毫不遲疑地握住了兩人伸去的手。
春雪配合千百合的步調,一點一點拉她上來。這個嬌小的虛擬角色輕得讓人嚇一跳,裝甲也沒有突起的地方,所以不必用力,也很順利地拉了上來。等拉到腰部以上都出了洞之後,再往旁拖動,讓她坐在洞口邊緣。
春雪他們放開手之後,Taupe Cape讓裹在紫灰色裝甲內的胸部高高隆起,貪婪地吸進新鮮的空氣。
對戰虛擬角色並不需要氧氣,但用肺呼吸的感覺確實存在,所以想必Taupe在密閉空間裡,一直在對抗缺氧的恐懼。她反覆深呼吸幾次,最後呼出一口很長的氣,才抬頭看向春雪與千百合,深深一鞠躬。
「Bell同學、Crow同學,真的很謝謝你們。我還以為永遠出不了這個洞呢……」
「Taupe同學,妳在裡面待了多久啊?」
聽千百合問起,Taupe微微歪著頭回答:
「我已經不知道正確時間……大概,十天,或是兩週之類的……」
「…………」
千百合啞口無言,春雪也在她身旁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在連躺也不能躺,又窄又伸手不見五指的洞裡,獨自一人待上兩週──若非有Black Vise那樣的減速能力,又或者是Avocado Avoider那種對孤獨的抗性,即使精神上出問題,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真虧妳,能夠那麼努力呢……」
春雪喃喃這麼一說,Taupe就微微搖頭。
「如果這是陷阱之類的,我絕對已經承受不住。可是,把我弄進這裡的是……」
她喃喃說到這裡,這才驚覺不對似的睜大鏡頭眼。
「對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呢!Exercitus的人呢?Zel和吉姆他們怎麼樣了!」
Taupe Cape迅速環顧四周,接著仰望天空,然後停下了動作。
春雪先瞥了一眼排滿深紅色六邊形的異形天空,然後回答:
「要詳細說明就會講很久,不過……特斯卡特利波卡崩塌了。Exercitus的成員,除了妳以外,有一百一十三人生還,剛才從陽光城的傳送門離開了。」
「崩塌……」
Taupe狐疑地喃喃複誦,但立刻拉回視線問起:
「Zel他……Zelkova Verger,你們見到了嗎……」
春雪無法立刻做出回答。
他並非一一確認過生存者,但如果個子高大,裝甲形狀又很有特色的Zelkova在場,應該就會留在記憶之中。而且,怎麼想都不覺得生存下來的Zelkova,會放著被關在洞裡的Taupe Cape不管,自行回到現實世界。這也就是說──
「……抱歉,沒看到。」
春雪說不出他多半已經點數全失,只簡短地這麼回答。
但Taupe Cape似乎只聽他這麼回答,就猜到了一切。她像是在承受痛苦,縮起背,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頭。
同樣才剛失去了朋友的千百合,似乎也找不到話跟她說。春雪跟Zelkova Verger對戰,也就只有今天早上的一次,對Taupe Cape則是只聽過名字,但記得他們兩人是上下輩──記得Taupe是Zelkova的「上輩」。失去「下輩」的悲傷有多深沉,春雪實在無從想像。
然而,Taupe Cape精神上的消耗,應該已經超出了極限。雖然消耗的多半不是血肉之軀的大腦,而是量子迴路上的複製意識,但超頻登出後進行「記憶同步」時,肯定會對大腦造成過大的負荷。他們必須分秒必爭,趕快從最靠近的傳送門,帶Taupe Cape回到現實世界才行。
春雪想到這裡,朝彎腰的Taupe踏上一步。
但春雪尚未開口,就聽到她像是用力擠出聲音說:
「…………我不想回去。」
「……可……可是……妳得趕快登出,好好休息才行……」
春雪勉強說出這樣幾句話,但Taupe更加縮起身體,說道:
「我……跟Zel,還維持著視訊通話。」
聽到這點,春雪與千百合再度對看一眼。
所謂視訊通話,介於用語音交談的語音通話,以及用虛擬角色交談的潛行通話之間,是一種用顯示在虛擬桌面的視訊視窗來對話的功能。由於用神經連結裝置內建的攝影機,拍不到自己的臉,所以需要有外接的攝影機,但要一邊看著遠端對象的臉一邊加速,視訊通話就是最省事的方法。
既然他們是在這個狀態下,進入無限制中立空間,那的確很能理解她不想回到現實世界的心情。因為當Taupe超頻登出,最先會看到的,就是已經失去加速世界所有相關記憶的Zelkova Verger。
「…………」
春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護目鏡下咬緊了牙關。
結果千百合把面罩湊過來,輕聲說:
「小春,要不要在這個世界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休息休息?」
「咦?呃……」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春雪連連眨著眼睛思考。
即使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進行的休息,也能恢復精神上的疲憊……照理說可以。在太陽神印堤攻略作戰前,春雪就靠在Ardor Maiden腿上小睡了五十分鐘左右,醒來之後,發現將近五個月的修行所累積的疲勞,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想來多半是春雪不知情的情形下,Maiden的能力起了作用,但總覺得只要在加速世界好好休息,也就不用把疲憊帶給血肉之驅的大腦,這點似乎不會錯。
「……也許是個好主意……可是要說安全的地方,哪裡有?」
「嗯~像是Raker姊的家之類的……」
「啊啊……」
春雪心想原來如此,然後發現自己沒有Sky Raker的玩家住宅「楓風庵」的鑰匙。如果是跟楓子拿了鑰匙的梅丹佐,應該就可以自由出入,但她似乎正在忙。
──鑰匙。
「……啊。」
春雪微微發出這麼一聲,再度打開物品欄。他不是翻看強化外裝,而是捲動物品清單,找到要找的物品後,立刻關閉。
「雖然不是楓風庵,但有個安全的地方。」
春雪這麼輕聲回應,千百合也不問在哪,點了點頭蹲下去。她把臉湊向低頭不語的Taupe Cape,小聲對她說話。
過了一會兒,千百合攙扶著Taupe讓她站起,看向春雪。看樣子她接受了這個提議。
這樣一來,就得從這裡移動過去。目的地在文京區目白台,直線距離應該還不到兩公里,但要和精疲力盡的Taupe Cape一起徒步移動,危險性會很大。但話說回來,要抱著第一次見面的女性型虛擬角色……應該說抱著這樣的女生飛天,精神上的負荷又太高。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春雪一邊喝叱自己,一邊先說聲:「失禮了。」然後從背後同時抱住相互依偎的千百合與Taupe。他用雙手牢牢抱住她們,張開背上的翅膀。
由於飛行能力被強化了足足兩階段,春雪比較克制地振動翅膀,但即使如此,還是發生了媲美遊樂園起降系遊樂設施的重力加速度,他才趕緊調降出力。如果只抱著千百合一個人,也許他就會不經預告而挑戰最高速,但現在不是這樣惡作劇的時候。
他先上升到比峽谷兩側岩山更高一些的高度後,先轉為懸停。如果以避開公敵為優先,應該要把高度拉到更高,但又會擔心現在行蹤不明的Urocyon與Complecator。Urocyon答應的是「如果春雪能存活五分鐘,當下就放過大家」,以及「讓傳送門維持被埋住的狀態,到七月二十八日的二十四點為止」這兩項,並未保證在其他地方遇到也不攻擊。
因此,春雪滯空在從地上不容易發現的三十公尺高度,查探公敵的聲息。結果──
「……這就是,飛行能力……」
被春雪抱著的Taupe Cape毫不掩飾感嘆,喃喃說了這句話。但很快地,又問出一個出他意料之外的提問。
「今天早上跟Zel對戰時,你都沒動用,那是為什麼……?」
「呃……」
春雪一邊喚醒已經像是遙遠過去的那場對戰的記憶,一邊回答。
「Zelkova應該預料到我會從天上飛過去,所以我特意從地上接近,讓他放鬆對上方的警戒。」
「這樣啊,原來如此……」
Taupe點點頭,再度沉默。
絕對不是看扁了Zelkova Verger──春雪遲疑著該不該補上這句話,但還是什麼都不說,把心思拉回搜敵上。他確定周遭沒有公敵,也沒有虛擬角色在,於是輕輕振動翅膀。
他做出在空中滑翔似的水平移動,往西南方行進。穿過高高聳立的豐島Ecomusee Town,一邊看著左方音羽大道的峽谷,一邊慢慢飛行,就在前方看見一處有著無數小小岩石並列的窪地。那是現實世界的雜司谷靈園。
那種地方有時會潛伏著棘手的死靈系公敵,所以春雪不再從正上方穿越,改從南方迂迴。接著直線飛行,在一塊寬度多半超過兩百公尺的巨大岩石前方,往地面降落。
春雪在Taupe Cape與Lime Bell的腳即將碰到地面時減速,先靜止下來,才放開雙手。等兩人穩穩踏上堅硬的岩石,才輕輕呼氣,看向前方。
這擋在前方的岩石,在現實世界是一間有著將近百年歷史的五星級旅館。快到岩石的地方,則是一片在「荒野」空間中罕見的,有著清澈湖水的湖。
「……真的是這裡?」
春雪對一臉狐疑的千百合回答:「嗯。」然後再度打開物品欄。取出先前事先找好的物品,用右手提著。
「跟我來。」
他對兩人這麼說,走向湖的岸邊。湖的水深非常淺,頂多只有五公分,所以一路往前進。
他們一邊在靜謐的湖面上盪出三人份的漣漪,前進了十公尺左右,結果周遭毫無預兆地開始籠罩起霧氣。霧氣迅速轉濃,很快的就讓視野變得一片全白。
「Crow……」
春雪先對聲音顯得不安的千百合,以及站在她身旁的Taupe Cape點點頭,然後舉起了提在右手的物體──繫有藍色裝飾繩的大型鑰匙。輕輕一搖動,明明並非掛著鈴鐺,卻聽見叮鈴一聲清澈的聲響。
緊接著,白色霧氣迅速往左右分開,霧氣後方出現有著瓦片屋頂,十分壯觀的數寄屋門。春雪再度回過頭去,對兩人說:
「這裡就是『櫻夢亭』……是Centaurea Sentry姊的家。」
春雪從Centaurea Sentry手中拿到櫻夢亭的鑰匙,是在現實時間的四天前──即將展開太陽神印堤攻略作戰之際。春雪提議想延長劍的修行,Sentry只想了短短三秒鐘,就遞出了鑰匙,同時還說「廚房裡的東西你可以隨意吃喝」。
本來在印堤攻略作戰結束時,就應該盡快還她鑰匙,但後來特斯卡特利波卡出現,春雪又轉投白之團,這些無法預測的事情接連發生,讓他完全忘了這回事。
他和師範Sentry,在以遺憾的失敗收場的Silver Crow救出作戰之後,已經足足三天沒能聯絡上。搞不好她正留在櫻夢亭……春雪一邊這麼想,一邊穿過數寄屋門,但整片廣大的武家宅邸裡鴉雀無聲,完全沒有人待著的聲息。
春雪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拉開玄關的拉門。
「打擾了。」
他還是先這麼喊了一聲,然後領著兩人走進廚房。打開偽裝成櫥櫃的大型冰箱一看,裡面幾乎都被酒瓶塞滿,但他找到唯一無酒精的瓶裝碳酸水──似乎也是用來兌酒的材料──取出三瓶,放在房間正中央的桌上。
「如果只要普通的水就好,庭院裡也有井就是了……」
春雪這麼一問,坐到椅子上的Taupe Cape用很快的速度回答:「這個就好,謝謝。」,擰開了瓶蓋。她似乎非常渴了,嘴一湊到瓶口,就一口氣喝光了多半有五百毫升的碳酸水。
春雪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這情形,一邊打開另一個冰箱。這個冰箱裡塞滿了下酒菜與配茶的日式點心,但下酒菜得要Sentry才分得出是什麼。春雪心想吃起來也許和碳酸水不搭……但還是從裡頭拿出一條裹在竹皮盒裡,顯得很高級的羊羹。
他打開包裝,用調理區的菜刀,將長約二十五公分的煉羊羹切成四塊。在自己和千百合的盤子裡各放一塊,在Taupe Cape的盤子裡放了兩塊之後,附上在調理區找到的竹牙籤,回到桌旁。
Taupe雙手合十,說聲「我開動了」,先用牙籤把一塊羊羹再分成四等分,這才開始細細品味地吃了起來。
就在春雪也覺得肚子餓了而拿起牙籤時。
啪噠一聲輕響,一顆水珠落在坐正對面的Taupe Cape身前的盤子上。一瞬間春雪還以為是不是漏水,但櫻夢亭不是那種簡陋的組合屋,而且「荒野」空間根本不會下雨。
水珠的源頭,是Taupe Cape的鏡頭眼。
從左眼角滴下的一滴新的水滴,沿著深深垂下的面罩,再度落到盤子上。但Taupe也不擦眼淚,一口一口吃個不停。
春雪也把自己的羊羹切成小塊,送進嘴裡。一股濃密卻又清爽的甜味在口中傳開,隨後跟上的是紅豆樸素的風味。如果去商店買想必很貴,但相信Centaurea Sentry也一定不會生氣。
三人就這麼默默吃著羊羹。
始終等不到Taupe Cape的眼淚乾枯。
4
二十分鐘後。
春雪獨自離開了櫻夢亭,穿越濃霧地帶直線行進,然後轉過身來。
當然由於濃霧阻隔,看不見宅邸,但他仍朝著屋主Centaurea Sentry行禮,然後將翅膀張成銳角。與Urocyon對打時累積的必殺技計量表幾乎都還留著,所以他用五成出力,振動十二片金屬翼片。
在轟的一股衝擊波當中,腳下的湖水被推開到半徑十公尺之遠,Silver Crow以全身關節都發出哀嚎的加速度上升。明明只開了一半出力,卻發出了和以前全力加速差不多的出力。如果用這個出力全力減速,爆炸般的衝擊聲就會響澈四面八方,等於在請地上的公敵或虛擬角色發現自己。
春雪雙手緊緊貼在身體上,極力壓低空氣阻力,飛翔了十秒鐘左右,視野就再度染白。這不是霧,而是雲。春雪瞬間就穿透了巨大的棉雲,這時才總算將左右的翅膀張到最開。他以不至於發生衝擊波的力道煞車,身體緩緩減速。
等到好不容易轉移到懸停狀態,春雪四周只剩下蔚藍的天空。視線往下一看,東京都都心的高層大樓群已經變得像是模型那麼小。高度大約是在兩千公尺左右吧。
十秒來到兩千公尺高度,算來平均速度達到時速七百二十公里。融合前的梅丹佐之翼也擁有很強的加速力,使出全力就能達到音速,也就是時速大約一千兩百公里左右;但只用五成的出力就超過時速七百公里,而且還是在受重力影響最強的垂直上升中達到這個數字,實在是非同小可。如果以全力加速,難保不會真的扯下一隻手腳……
「不要怕。」
春雪悄悄對自己這麼說。
他和Urocyon這些「Unifers」的實力差距令人絕望。如果對自己拿到的力量感到害怕,要縮短這差距就是痴人說夢。
別說是手腳,哪怕要扭斷脖子,也絕對要好好掌握這種能力。春雪這樣暗自發誓,然後凝視自己的正下方。掩蓋住櫻夢亭的湖,從這高度看去也變得只是一滴藍色的水滴。
一想到這裡,Taupe Cape的眼淚滴在白色盤子上的情境就在腦海中甦醒。
Taupe吃完兩片羊羹後,說了聲「謝謝招待」就想站起,但身體才抬起三十公分左右,又再度癱坐回去。春雪與千百合心想,多半是虛擬的空腹感得到填補,讓睡意達到了極限,於是攙扶著Taupe,將她帶到廚房對面的和室。
他從住宅物品欄叫出一組棉被,鋪在榻榻米上,讓Taupe躺下後,她就昏厥似的深深睡去。從疲勞的程度來估量,即使睡上一整天,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春雪本想留在大宅裡直到她睡醒為止,但千百合說:「有我看著,不用擔心。」所以春雪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他走出櫻夢亭,當然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或透氣。是想到要趁這個時間,完成他被賦予的任務。
今天傍晚,白之王White Cosmos對春雪下達了一個指令……不,從某些角度來看,也許是四個。
那就是和春雪已經締結契約的大天使梅丹佐、大日靈天照、巫祖公主鉢里以外的四尊最高階Being接觸,如果可以,還要和他們訂立契約。
這四尊就是曉光姬烏莎斯、太靈后西王母、暴風王樓陀羅、夜之女神倪克斯。
春雪不知道白之王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而下達這樣的指示,而且特斯卡特利波卡崩塌、驅動連線者們展開進攻的現在,也不知道這些指示是否還生效。然而白之王是春雪的軍團長,在收到明確的撤回指示之前,他非得執行任務不可。
問題是這四尊最高階Being,都存在於和梅丹佐的居城芝公園地下大迷宮同等的高難度迷宮最深處。黑雪公主和春雪一起聽著Cosmos的指示,她說要突破迷宮,至少需要有三個隊伍共十八人規模的攻略部隊。
春雪總不能從黑暗星雲或其他諸王的軍團調度人手,來執行白之王賦予的任務,所以必須只從震盪宇宙的團員中找人編成部隊。
即使扣除「地下部隊」加速研究社的社員,震盪宇宙也是總人數號稱三十人以上的大軍團。但春雪加入後能夠見到面的,只有企圖退團的Rose Milady與Orchid Oracle,以及「七矮星」之中的四個人。至於剩下的團員,則只在七天前的領土戰中互相為敵地打過一場,連招呼都沒打。這樣的情形下,春雪突然要求他們幫忙攻略高難度迷宮,又有幾個團員會爽快地答應呢──
「……總之,還是先去迷宮看看吧……」
他嘆著氣喃喃說完,將身體朝向東南方。他要去接觸的最高階Being,居城的所在分別是烏莎斯在新宿都廳地下、西王母在東京巨蛋地下、樓陀羅在東京Big Site地下,而倪克斯則是在代代木公園地下,所以距離現在位置最近的,就是東京巨蛋。
不知道西王母是什麼樣的神?聽起來像是中文……春雪想著這樣的念頭,正想從兩千公尺眼下遼闊的荒野中,找出巨蛋形的岩山,結果就在這一瞬間。
──僕人。
頭部的正中心,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梅……梅丹佐?怎麼了?」
春雪忘了用思念,而是以肉聲問起,但似乎順利傳達到了。
──我才想問這句話呢。你立刻轉移到Highest Level來。
「咦,現……現在嗎!」
──我是這麼說了。
梅丹佐的氣息,也隨著這冷冷的話語而從腦海中消失。看樣子,她不打算把春雪拉到Highest Level。
今天午後,在聖永恆女子學院國中科的學生會室裡,Snow Fairy/約赫爾特七七子就說了,說Crow是第2級的「契約者」,算得寬鬆點,可以算是第3級的「到達者」。
所謂契約者,多半名符其實,指的和Being訂了契約的人,但分級的指標就不清楚了。而所謂的到達者,多半就是到達過Highest Level的人。這方面的分級指標春雪已經猜到,1級指的是直接接觸過Being,靠他們的幫助而轉移到的人,2級則是透過和Being的遠程感應轉移過去的人,3級則是能夠靠自己轉移過去的人。
春雪不靠梅丹佐的幫助,靠自己轉移到Highest Level的情形,是有過寥寥數次。但每一次都是花了大量的時間,漸進式地將精神淬鍊到極致,再不然就是在攸關生死的極限狀態下所做出的偶發性轉移。雖然也並非不能說是靠自己,但離能夠隨意轉移的程度還差得遠。
現在怎麼想都不屬於會激發後者那種突發性轉移的狀況,所以要說有什麼可能性,也就只剩下前者──
……不對,就在短短幾小時前,春雪就體驗過一次意想不到的轉移。在現實世界有田家的客廳裡,和黑雪公主進行這輩子第一次的接吻時,就突然聽到加速聲,結果兩個人被一起轉移到了Highest Level。一想起黑雪公主嘴唇的溫熱和柔軟,護目鏡下的臉就整個發燙,但他還是勉強按捺住,繼續思索。
春雪以往都認為,要轉移到Highest Level,需要的是「極限專注」。花長時間漸漸提升,又或者是在生死交關之際靠著鬥爭本能,讓專注力提升到某個閾值時,光量子迴路就會受到過度負荷,將意識導引到──應該說是擠到高次元空間。
但照這個假設無法說明從現實世界突然轉移過去的現象。春雪和黑雪公主親吻時,他的意識無疑處在血肉之軀的腦中,理應並未和光方連線。
「…………其實不是我想的那樣嗎……?」
春雪以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自語。
在Highest Level第一次遭遇到還處在幽靈狀態的Centaurea Sentry時,她就說了。說接收了BB程式的人,當天晚上──雖然不限晚上──所作的惡夢,可能就是花上幾個小時,將靈魂複製到光方的過程副產物。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春雪作惡夢時的意識,就是經由神經連結裝置而與光方連線。搞不好這連線並非僅此一次,而是佩戴神經連結裝置時,又或者即使並未佩戴,只要放在附近,就會隨時保持連線?
血肉之軀的春雪頭部內側的腦,以及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中的光量子迴路……無論物理上還是概念上都相隔甚遠的兩個容器中,存在著同一個靈魂。
當這個想像浮現在腦海中的瞬間,幾個關鍵字化為閃光閃過。
極限的專注。過度的負荷。精神的點燃。心念之光。
光……
──就是光啊。
春雪覺得又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不是梅丹佐,也不是其他高階Being。這個聲音,是從春雪的內側……從名為記憶的一個寬廣又深邃的湖泊,一片漆黑的水底傳來。
──感受存在於你心中的光。
──封在光方與主視覺化引擎之中的光子,會永遠反覆搖動。只要能夠感受這些光,和它們一體化,你就能夠去到新的階段。
──去到比心念之力更遠的地方。
春雪一時想不起這是在何時,在哪裡聽見的聲音。然而春雪早已感受到,自己離加速世界的深處,已經接近到了過去不曾有過的地步。
梅丹佐這些高階Being與低階公敵之間的決定性差別,就是光方的有無。他們有著和春雪這些高頻連線者所被賦予的光量子迴路完全相同的「靈魂媒介」。也就是說在加速世界,高階Being與超頻連線者幾乎是同一種存在。
那麼為什麼梅丹佐他們能夠自由轉移到Highest Level,春雪他們卻不行呢?
這多半是因為,梅丹佐他們是更接近主視覺化引擎的存在。無論距離,還是靈魂的形式,都更接近。春雪儲存在光方中的靈魂,該怎麼說……「最佳化」做得不夠。所以,無法輕易地和主視覺化引擎一體化。必須靠梅丹佐他們拉一把,又或者是自己自己助跑來跳過牆壁。
既然這樣,如何才能最佳化?
和心念的修行一樣,要反覆轉移……要一次又一次。不,這兩者的本質多半是一樣的。因為所謂的心念系統,就是用來接近主視覺化引擎的能力。
超頻連線者在學習心念的過程中,會漸漸將自己的靈魂最佳化。達到某個階段的人,透過和高階Being訂契約,得到1級到達者的資格。接下來,接下來就要將心念的修行與往Highest Level的跳躍並行,繼續進行最佳化,達到2級、3級──
這種階段性的,換句話說是選拔性的機制,不可能是碰巧形成。這無疑是有人將BRAIN BURST 2039這個遊戲,設計或改造成這樣。之所以允許超頻連線者使用心念系統這種幾乎像是作弊的能力,是因為控制這個世界的存在如此期望。
如果要能夠自由自在地轉移到Highest Level,就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將靈魂最佳化到與Being同樣的領域,那麼現在的春雪不可能立刻就達到這個階段。然而,如果能夠像過去幾次經驗那樣,以孤注一擲的方式進入極限的專注狀態──
空腹感是幾乎都已經靠Centaurea Sentry珍藏的高級羊羹得到解決,但從早上就連場對戰的疲憊沉重地留在腦幹中。上午和Zelkova Verger打正規對戰,午後和巨獸級公敵鱷鯨,以及「破壞者」Platinum Cavalier的二連戰。接著就在短短一小時前,和實力深不可測的驅動連線者Urocyon決鬥。這麼高密度的一天,在他成了超頻連線者以來的九個月裡,都不知道有沒有個兩三次。
照這種消耗的程度,一旦失敗,想必再也無法挑戰第二次。
春雪懸停在兩千公尺的高空,將腳往前後跨開,放低重心,右手收在腰間擺出架勢。
想來「極限專注」是鑰匙,不是門。當精神的專注超過某條線的瞬間,阻隔在光方與主視覺化引擎的牆壁上,就會穿出小小的洞,意識就會從這洞裡被擠到高次元空間。
春雪這才總算領悟到,剛才從記憶底部傳來的說話聲是誰的。
那是Mirror Masker……謠過世的兄長四埜宮竟也的聲音。
春雪當時在四埜宮家「鏡之間」試圖轉移到Highest Level時,就以將精神專注到極限的拳擊,試圖打破世界之牆。但就在那一剎那,他聽見了竟也的聲音。春雪遵從他所說「要感受你心中存在的光」,不是打破,而是穿透了牆壁。之所以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多半是因為竟也──Mirror Masker留在主視覺化引擎當中的複製意識在引導春雪。
可是現在聽不見竟也的聲音。他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再度做出穿透世界之牆的門。
春雪深深吸氣,花時間慢慢呼出。張開舉在腰間的右拳,五指伸直。
「外」與「內」,「世界」與「自己」,也就是主視覺化引擎與光方。
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形象。一片漆黑之中,無數小小的立方體隔著細小的縫隙,堆積得井然有序。這些立方體的正中央,盤據著一個巨大的立方體。兩者都洋溢著搖盪的彩虹色光芒。
無數小小的立方體當中,有唯一一個就是春雪的光方。而巨大的立方體,是主視覺化引擎。原以為相隔甚遠,其實卻不存在距離。將兩者分隔開的,就只有系統所創造出來的一面形而上的牆壁。
春雪睜開眼睛,將所有精神力匯聚在右手中指指尖。
指尖產生了銀色的光芒──過剩光。這些光芒凝聚得愈來愈小。
與Urocyon的戰鬥中,春雪創造出了將心念「雷射劍」更加凝聚而成的新招式「光刃劍」。他一邊將當時把想像匯集得更堅硬的感覺,一邊將心念的光芒壓縮到極限。附在指尖的極小光點開始發出尖銳的共鳴聲,開始振動。
這是春雪內在的光。將這超高密度的光一口氣解放,就是第二階段的心念「光殼屏障」。但春雪不這麼做,而是維持住光點,試圖知覺整個世界。換做是以前,這個舉動也必須花很長的時間來專注,但春雪已經學會了縮短時間的方法。那就是Omega流無遺劍的第一奧義「合」。
春雪擴散自我,在極度趨近世界──主視覺化引擎的瞬間,解放了光點。
透明的波紋在空中蕩開,中心溢出彩虹色的光。
啪!一聲加速聲響起,春雪的意識被吸進了輻射光的最深處。
5
「──太慢了!你是要讓我們等多久啊,僕人!」
春雪一睜開眼睛,就劈頭迎來這麼一句話,讓他縮起了脖子。
他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就看到無垠黑暗的背景下,有發出淡淡白光的人影飄著──不對,是坐在空中。
長長的頭髮與法袍,以及長長的翅膀。是最高階Being大天使梅丹佐。即使失去色彩,她超越性的美貌仍未絲毫受損。
「我……我這已經是最快速度……」
春雪將同樣由白色粒子描繪而成的對戰虛擬角色挺直腰桿,試圖抗辯。然而──
「Crow,你要讓這個大天使等多久都行,但讓本宮等,可就得要懲罰了。」
「我也等得不耐煩了。如果不吃點什麼,也許會醒不過來。」
右側與左側也都有新的說話聲灑來。春雪維持立正姿勢,迅速查看左右。
坐在右前方的,是身穿狀似巫女裝束,戴著日輪寶冠的妙齡大姊姊。
左前方則坐著一個身披寬鬆韓服風古裝與裙子,掛著小小鈴鐺,戴著寶冠,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但話說回來,在十四歲的春雪看來,她也一樣屬於大姊姊。
乍看之下,是梅丹佐坐正中央的三姊妹,但她們可沒這麼可愛。右邊的大姊姊是大日靈天照,左邊的大姊姊是巫祖公主鉢里,兩者都是和大天使梅丹佐同格的最高階Being。
所謂被蛇盯住的青蛙……不,是貓面前的老鼠,不不不,是老鷹面前的麻雀,指的就是這種狀態吧。春雪先轉了轉這些逃避的念頭,然後才做出覺悟,說道:
「我……我為讓各位久等而道歉。可是……憑各位的本事,不是要怎麼將主觀時間減速都辦得到嗎……」
「即使能夠調慢自己的時脈,世界的時脈可改變不了。」
天照以傻眼的聲調指出這一點,梅丹佐就較勁似的說道:
「畢竟現在是一秒鐘都不能浪費的狀況。我們一邊等你,一邊持續進行觀測與分析。」
「觀測……?觀測什麼?」
「當然是那個。」
鉢里這麼回答,指向春雪的腳下。
春雪將視線轉向正下方。那兒有著數量龐大的星星,無聲無息地眨動。每一顆星星,都是現實世界中的公共攝影機。在鬧區與幹線道路沿線的設置密度很高,住宅區則很低,所以詳細描繪出了東京都都心的地形。
位於中央的黑暗是禁城,也就是皇居。在皇居西側發出燦爛光芒的星團是新宿戰區,然後沿著山手線往北過去,就是同樣耀眼的池袋戰區。
鉢里以纖瘦的手指所指的,是在池袋車站東側發出凶煞光芒,像鮮血一樣紅的巨大星星。
仔細一看,紅色星星的四周圍繞著濃密的虛無。這些是什麼則顯而易見。是崩塌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以及從中出現的紅色傳送門──
春雪抬起頭,朝鉢里說:
「就如鉢里小姐,不對,就如鉢里大人告訴我的那樣。特斯卡特利波卡崩塌後,就跑出一個傳送門……但那是連接這個加速世界和別的世界……」
「看來是這樣呢。」
鉢里很乾脆地點點頭,這次將手指指向正上方。
「那個,看得見嗎?」
「咦…………」
春雪將脖子後仰到可動範圍的極限,仰望漆黑的天空──不,是宇宙。
宇宙和腳下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顆星星都不存在,是完全的黑暗。這是當然了,畢竟作為治安監視系統的公共攝影機網路,不可能設置在沒有人在的虛空。
就在他正想回答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
他在黑暗的遠方,知覺到了一種也說不上是光的些微搖動。
他在鏡面護目鏡下瞇起鏡頭眼,拚命凝視。春雪先覺得護目鏡很礙事,才發現在這個空間裡,這些東西都無關緊要。即使閉上眼睛,只要真的想看,應該就看得到。
春雪將自我從沒有實體的虛擬角色解放出去。不是用視覺,而是用意識本身來捕捉世界。
──「合」。
一顆又一顆的星星,在遙遠的黑暗中誕生。數目以驚人的速度增加,描繪出和下方景象完全相同的,第二個東京都都心。
不對……不是第二個。展開在眼底的春雪等人的世界,也就是BB20399,有已經關閉的AA2038與CC2040的世界化為殘影,相互疊合。所以,在上空閃閃發光的世界是第四個。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些光點。春雪之前在Mirror Masker的引導下,轉移到Highest Level時,就受到當時還是敵人的Snow Fairy攻擊,被奪去了呼吸的感覺。他試圖逃離那超乎想像的痛苦,動用「無的心念」──Omega流奧義「合」的瞬間,春雪就知覺到了在遙遠上空呼吸的新世界。
當時春雪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但現在他明白。
那就是第四個加速世界。是Urocyon他們的主場──Dread Drive 2047。
春雪在自己不知不覺間,將知覺力精鍊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接著他看見了。與BB世界同樣匯集了無數白色星星的DD世界裡,有著唯一一顆紅色的星星在發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顆同樣存在於東池袋的星星,有著比蜘蛛絲還細的深紅色線條往正下方延伸,從春雪等人面前通過,連接到眼底的BB世界中發出同色光芒的星星。
春雪受到吸引似的舉起右手,想去摸這些線。但線並未帶來任何感覺,手直接穿了過去。
「……這就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路。」
春雪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說完,梅丹佐就點了點頭。
「看來是這樣呢。」
「那,只要能夠切斷這些通路……!」
「你以為我們沒試過嗎?說來遺憾,我們也只知道這通路存在,但別說干涉,甚至連解析都辦不到。」
「……怎麼這樣……」
春雪不由得垂頭喪氣。
現在BB這邊的傳送門被千百合以香櫞鐘聲暫時封鎖,但在明天深夜二十四點就會復活,「Unifers」的剩下八人就會再度通過這條線展開進攻。
他們壓倒性的戰鬥力固然也是威脅,問題是這「世界間戰爭」的勝利條件,只對DD方開示。行蹤不明的Urocyon與Completor,應該已經為了達成這些條件而展開了行動。
「僕人……Silver Crow。」
梅丹佐叫了低下頭,握緊雙拳的春雪一聲。
抬頭一看,大天使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從空中的椅子下來,站在他面前。她舉起雙手,啪的一聲,用力放在春雪的雙肩。
「你振作點。剛才我雖然不能離開這裡,但你和侵略者之間的戰鬥,我都透過連結感知到了。你打得相當精彩……雖然終究是以小戰士的標準而言。」
「這……這樣啊……」
基本上都在喝叱的梅丹佐難得說出的誇獎話語,深深透進春雪疲憊已極的腦海中,讓他不由得一股熱流上衝。他很想抱住梅丹佐,把臉埋在眼前的法袍裡,但如果做出這種事,可不是彈個額頭就能了事,而且仔細想想,梅丹佐也是黑雪公主列出的「非得說出答案不可的對象」之一。
現在實在不是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所以春雪只回答一聲「謝謝」,問出自己好奇的問題:
「妳說沒辦法離開……這是怎麼說?」
梅丹佐聽了,手從春雪雙肩上拿開,對兩眼仍然緊閉的天照與鉢里說了。
「首先,把你的情形……尤其是和那些侵略者們說過的對話內容,說給我們聽。即使我能感應到狀況,但沒辦法連說話聲音都聽見。」
「嗯……嗯。」
春雪點點頭,梅丹佐就再度輕飄飄地上升,坐到了隱形的椅子上。
我連談話內容都想得起來嗎……春雪是這麼想,但Urocyon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刻進了記憶的表層。
春雪先整理了一會兒想法,然後退開一步,朝著三名,不,是三尊Being說起。
包括約有五百名中小軍團團員組成了一支叫做「Exercitus」的大聯盟。
包括其中有三百人,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東池袋討伐特斯卡特利波卡。
包括這項作戰失敗,三百人全部陷入無限EK狀態,多達七成──兩百人以上點數全失。
特斯卡特利波卡似乎在這場史上最大的殺戮劇中得到了滿足,突然自毀,一個深紅色的傳送門從巨大的身軀中出現。十名侵略者通過這個傳送門現身,稱他們自己為「Dread Drive 2047」的玩家,只有其中一人下到地面,開始攻擊Exercitus的生存者們。春雪和這一人──「原初之牙」Urocyon打鬥,雖然被他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與力量壓倒,但仍勉強成功地生存了五分鐘,然而……
「……梅丹佐剛才說我打得相當漂亮……可是他完全沒拿出真本事。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火力全開,我別說五分鐘,連五秒鐘都撐不住……」
春雪以無力的聲音這麼一說,飄在右側的天照就很乾脆地贊同。
「是吧,想來是如此。」
「…………是。」
「不要露出這種像是被淋濕的小狗似的表情。戰鬥這回事,結果就是一切。無論對方是否拿出真本事,既然活了下來,你就沒輸。」
「…………是。」
春雪再度點頭,遲疑著可不可以問天照是否看過淋濕的小狗。但他尚未開口,坐在左側的鉢里就說了:
「說下去。」
「我……我明白了。呃……我和Urocyon打鬥的時候,我的同伴Lime Bell移動到那些驅動連線者的死角,用必殺技修復了一小部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殘骸,埋住了傳送門。雖然留在殘骸上的九個人之中,有八個人都趁傳送門完全埋住之前回到了原來的世界,但有個叫Complecator的人留在這邊……這個人說了。」
春雪說到這裡,先喘口氣,然後將烙印在記憶表層的Complecator那幾句話,連換氣時間的長度都完美重現出來。
「一旦我們打贏,你們的世界就會消失;如果你們打贏,我們的世界就會消失……這是創造與經營這兩個遊戲的存在所決定的,不可變的規則。」
春雪閉上嘴後,幾位高階Being仍保持沉默。
對於被Rose Milady/越賀莟評為「超級AI」的她們三人而言,想必堪稱大量時間的五秒鐘過去後,梅丹佐忽然開口了:
「創造與經營這兩個遊戲的存在……?也就是說,這些侵略者,你所說的驅動連線者,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存在吧。」
「啊……嗯,的確。」
「實在惱人。」
這麼說的是天照。春雪心想這是什麼意思,翻找記憶,猜到意思大概是「火大」之類的。
「我們的生殺大權,竟掌握在這種連是人、是Being還是程式都不知道的傢伙手裡……」
「I……Ius……?」
春雪聽得瞪大眼睛,鉢里就幫忙解釋:
「意思就是說,就是我們的死活,全決定在那傢伙一念之間。」
「原……原來啊。這的確令人生氣,可是……現在,我們也只能在這個存在所決定的規則上,和Urocyon他們打了吧……」
「這我們明白。」
梅丹佐點點頭,秀麗的眉心始終擠出微微的皺折。
「但問題是,這個規則只對驅動連線者那一方開示。不知道怎麼做才能獲勝就去戰鬥,那是愚不可及。」
「…………嗯。」
梅丹佐指出的這點完全正確。若要談論可能性,也許超頻連線者們的勝利條件,也可能設定成「必須在不殺的前提下俘虜所有驅動連線者,殺了一人就算輸」。
這會不會本就是遊戲管理者設定失誤,本來應該同時發送給所有驅動連線者和超頻連線者的系統訊息,卻只發給了驅動連線者……正當春雪想到這裡時。
嗒……
聽見微微一聲,像是輕輕彈了一下水晶薄板的聲響。
嗒,嗒。春雪很熟悉這個規律奏出的聲響。這不是音樂,也不是信號。是腳步聲。
梅丹佐臉朝向右方,春雪也和天照與鉢里同時看了過去。
無垠的黑暗彼方,有兩團白色的光芒在搖動。隨著距離接近,光芒也開始形成虛擬角色的形體。
兩者都是身披優美禮服形裝甲的女性型角色,腰身和手腳都細得像是人偶。但左側的虛擬角色像小孩子一樣矮小,右側的身高則和春雪差不多。踩出嗒嗒腳步聲的只有左側的一人,右側的虛擬角色即使行走,也完全沒發出聲音。
兩人在離春雪等人三公尺左右──Highest Level中並不存在距離,所以終究只是看上去如此──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春雪遲疑著該不該跪下。原因很簡單,因為嬌小的少女是他所屬軍團的大前輩,高挑的女性則是他獻上了劍的軍團長。然而他想到現在也不是那樣的場面,所以僅一鞠躬致意。
梅丹佐在立場上也和春雪一樣,屬於一般團員,但她豈止不下跪,甚至連招呼也不打,看著她們兩人。
「妳總算來啦,Cosmos。」
被叫到名字的高挑女性──軍團「震盪宇宙」的首領白之王,「剎那的永恆」White Cosmos,搖動優美捲翹的金髮回應:
「讓妳久等了呢,梅丹子。」
說是高挑,也是和身旁的Snow Fairy比較出來的,如果並肩站著,梅丹佐多半會高個五公分以上吧。然而那即使身在Highest Level也絲毫不減的氣場,給了白之王一種比起最高階Being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存在感。
想來多半是巧合,但Cosmos用了和Sky Raker同樣的暱稱來稱呼梅丹佐後,往身旁的Fairy瞥了一眼,才說下去:
「因為這孩子鬧脾氣,不肯來。」
「人家才沒有鬧脾氣。」
Fairy以不高興的語調反駁,但只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視線朝向春雪……不對,不是這樣。她看著的是飄在春雪左側的鉢里。但她立刻把臉轉回來,踏出嗒的一聲腳步聲,退開一步。
「我會在這邊聽,你們繼續說。」
「好好好。」
春雪聽著兩人之間的這些互動,不經意地看了梅丹佐一眼。結果察覺到大天使的嘴角不高興地微微繃緊。正納悶為什麼現在才這樣,眨了眨眼後,才總算想起。
在與震盪宇宙的領土戰之中,春雪和梅丹佐一起轉移到了Highest Level,當時Snow Fairy現身,說了這樣幾句話。
──你們為什麼就這麼善變呢……公敵就該像個公敵,欺負超頻連線者而滿足。
緊接著,Fairy就試圖切斷梅丹佐與春雪之間的連結,雖然他們驚險地避免了這種情形,但梅丹佐勃然大怒,宣告:「那個叫Snow Fairy的,我不會跟她善罷干休。」春雪慌了手腳,擔心她是不是現在就要將這句話付諸實行,但所幸大天使只是哼了一聲,撇開了臉。
Cosmos似乎就等這一刻,開口說道:
「首先,關於這場戰爭的勝利條件……」
她彷彿對自己登場前,眾人之間說過的話,都一五一十掌握得清清楚楚,先這麼開了頭之後──
白之王說出了不只是春雪,連Being們也都驚愕的話來:
「就在剛剛揭曉了。」
「咦…………妳……妳是怎麼查到的!該不會是知道運營者的聯絡方式,之類的……?」
她朝探出上半身的春雪揮了揮右手,不當一回事地回答: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情。是突然送來了這樣的東西。我想,多半就在特斯卡特利波卡自毀,天空的顏色變了的那個瞬間。」
「送來……請問是系統訊息嗎?為什麼會只有Cosmos姊收到……」
春雪一說到這裡,想起了Urocyon的話,迅速搖了搖頭。
「不,收到的不只是Cosmos姊,而是七王全體……是吧。」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是Urocyon……跟我打過的驅動連線者說的。說升上9級時的系統訊息裡,就預告了這場『世界間戰爭』。所以,我想BB這邊的訊息,是不是也發給了所有9級玩家……」
「世界間戰爭……嗎?這是你想出來的名詞?」
被問到這意想不到的問題,春雪眨了眨眼之後,點頭回答:
「是……是啊,算是吧……我判斷錯了嗎……?」
「Interworld War嗎?挺不錯的。我也要拿來用。」
「好……好的,請用。」
春雪點點頭,梅丹佐就不耐煩地插嘴:
「那,妳所謂的訊息,有什麼樣的內容,Cosmos?」
「在這之前……可以叫聽著這場談話的其他三位也出來嗎?因為這和你們也有很大的關係。」
──其他三位?
春雪環顧四周。
被眼底閃閃發光的BB世界與在遙遠上空的DD世界夾在中間的無垠黑暗當中,就只存在著White Cosmos、Snow Fairy、Silver Crow等三人,以及大天使梅丹佐、大日靈天照、巫祖公主鉢里等三尊。除此之外,連隻貓都不存在。
就在春雪想到這裡的剎那間,他發現了。
坐在空中的梅丹佐正對面,比春雪的頭部高了一些的位置,有些小小的光點……有像素飄在那兒,無聲地閃爍。數目是一、二……三個。
春雪眨了眨眼後,伸出右手,就要去碰離自己最近的像素。
緊接著──
「好痛!」
啪的一聲響,像是被靜電電到的痛楚湧來,讓他忍不住哀嚎。幾乎就在同時,腦海中迴盪著尖銳的喊話聲。
(不要隨便碰我,色鬼!)
「……色……色鬼?」
──連小百都沒這麼說過我。
春雪太過動搖,不由得想到這樣的念頭,而這極小的像素就在他面前,發出了比絲線還細的光芒。
多道光芒就像雷射投影似的舞動,撕裂黑暗,形成人的形體。是個比鉢里再嬌小一些的女性──想來多半是同格的最高階Being,但一身行頭完全讓人感受不到這一點。
一頭短髮搶眼地外翹,衣服則是像學校制服的短袖襯衫搭配膝上長度的百褶裙,腳上穿著厚底球鞋。和梅丹佐等人的共通點,就只有找不到一丁點瑕疵的美貌,以及閉著眼睛這兩點。
女性飄在空中不動,以閉著的雙眼瞥了春雪一眼,這次改以動嘴的方式說了:
「你就是Silver Crow嗎?本就覺得你這傢伙沒大沒小,結果比我想像中還嚴重。好啦,退開退開!」
春雪被她搖動右手驅趕,一邊喊著「好……好的」,一邊退開兩步。緊接著,就聽到梅丹佐在身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妳還是老樣子啊,烏莎斯。關於說話口氣,我就什麼也不說了,但妳這身打扮就不能改一改嗎?」
烏莎斯……曉光姬烏莎斯。是住在四大迷宮之一──新宿都廳地下迷宮的最高階Being。也就是說,她和梅丹佐、天照一樣,同是「四聖」當中的一尊。
烏莎斯微微揚起捲翹的長睫毛,不滿地反駁:
「妳當然好了,梅丹佐。妳的衣服就還挺可愛的啊……雖然天照和鉢里也是啦。可是我的起始服裝是笨重的鎧甲耶。戰鬥的時候就不說了,平常誰受得了穿那種東西啦?」
「就算是這樣,這種一點威嚴都沒有的衣服,妳是從哪裡弄來的?」
「哼哼~不告訴妳!」
春雪立正不動,聽著她們的這些對話。談話的內容和國中生超頻連線者也沒什麼區別,但兩者都是加速世界中有著最頂級戰鬥力的「四聖」。春雪已經被烏莎斯說是個「沒大沒小的傢伙」,而且如果貿然插嘴,惹得她更不開心,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
春雪想到這裡,微微一歪頭。
烏莎斯的名字,他是從Fairy與Cosmos口中聽到過,但應該不曾接觸過。那為什麼她的口氣像是從以前就知道春雪?
「我話先說在前面,現在可是攸關我們的世界能否存續下去的狀況喔。應該不是隱匿情報的時候了吧?」
「我說啊,得到可愛衣服的方法,和世界的存續有什麼樣的關係啦?我知道了,妳也想要這套制服吧?」
梅丹佐與烏莎斯還在爭論。春雪實在沒有勇氣插嘴,等她們吵個段落。結果──
「噯,兩位。就算是在Highest Level,時間也不是停住的喔。可以請妳們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嗎?」
白之王以厭煩的口氣插嘴了。她這一開口,烏莎斯就微微睜開眼瞼,以沒有顏色的瞳孔白了她一眼。
「……妳就是White Cosmos吧?說是從梅丹佐的城堡A走了『天權』的那個。」
她這一說,梅丹佐又出聲了。
「妳也早就被搶走『天樞』了好嗎!」
「那種劍隨便啦,反正一點也不可愛。」
這段對話,讓春雪才總算猜到她們兩人在說什麼。所謂「天樞」,就是原本安置於新宿都廳地下迷宮的「七神器」之一,現在由藍之王Blue Knight所持有的大劍「The Impulse」。而「天權」則本是安置在芝公園地下迷宮的寶冠「The Luminary」。現在戴在白之王頭上的華麗寶冠,正是這項神器。
同樣的,聽說綠之王Green Grandee的十字盾「The Strife」本來是安置在東京巨蛋地下迷宮,而紫之王的Purple Thorn的錫杖「The Tempest」本是安置於東京車站地下迷宮。也就是說,四位王都曾經擊破「四聖」,但他們打倒的是採取神獸級公敵的第一型態,而現在在春雪面前持續爭吵的,則是擁有的力量遠超越第一型態的第二型態,也就是本體。
至今應該仍然沒有哪位超頻連線者,曾經打倒以「四聖」為頂點的最高階Being本體,但白之王卻能這樣顯得若無其事,是因為裡面的人黑羽苑珠膽識媲美「矛盾存在」,還是說她甚至有自信能和本體打呢──?
「好了,停停停!」
白之王再度比手劃腳地制止她們爭吵後,用一雙有如寶石經過欖尖形切割而成的鏡頭眼,看向烏莎斯的右側與左側。
「我想打個招呼,可以請這邊這兩位也出來嗎?」
這一說我才想到,像素有三個啊……就在春雪想到這裡的瞬間。
剩下兩個光點同時發光,和先前一樣迸發出多道極細的光線。
出現在烏莎斯左側的,是一位彷彿體現高貴兩字的高挑女性。她以豪奢的髮飾,裝飾著綁成複雜形狀的頭髮。身上穿的衣服和鉢里的韓服或天照的巫女服都不一樣,是古代中國風的寬鬆漢服,左腰繫著一把偏細的直劍,想來這位女性就是「太靈后西王母」吧。
她面目柔和,卻發出比在場任何一者都更強烈的威壓感,讓春雪根本無法直視她三秒。春雪趕忙把臉往右一轉,正好最後一個像素也完成了立體化。
一看到出現的形體──
「也太大!」
春雪不由得驚呼出聲。
過去他邂逅的最高階Being,也就是梅丹佐、天照、鉢里、烏莎斯,以及西王母,這五尊全都是女性;至於尚未謀面的兩尊,「夜之女神倪克斯」都說是女神了,想來也是女性,所以他一直以為最後一尊肯定也是女性。然而──
鬧脾氣似的翹著腳坐著的烏莎斯右側,新出現的光芒立體像,別說性別,甚至不成人形。
不,是人沒有錯,但存在的只有頭──而且足足有三張臉。
從頭頂到下顎,怕不有兩公尺高的三個巨大首級,以分別看向兩點、六點、十點方向的形式融合在一起。額頭上戴著印度風的寶冠,長長的耳朵上戴著淚滴形的寶石。英勇而剽悍的臉孔顯然是屬於男性。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以只有首級的狀態出現,但這三面像無疑就是「暴風王樓陀羅」。
三面像中朝向正面的臉孔,以輪廓分明的眉毛下同樣閉上的雙眸,低頭看著春雪。
「……往日,對余有無禮接觸的就是你吧。」
這個宏亮的低聲迴盪在四周,讓春雪整個人定格在立正姿勢。
「接……接觸!我我我……我嗎!」
哪裡,豈敢,我們這才是第一次見面……他本想就這麼說下去,但背後有個小小的聲音快了一瞬間傳來。
「……Crow,就是你從我的阻隔知覺脫身的時候。」
不用回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Snow Fairy。所謂阻隔知覺,指的多半就是之前她在Highest Level讓春雪受苦的窒息攻擊吧。當時春雪一心一意想逃脫,已經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但至少春雪並沒有接觸到樓陀羅或其他最高階Being的自覺。
這次換天照彷彿讀出了春雪的這個心思,說道:
「那邊那個小不點說的是對的,Crow。雖然只有那麼一次,但你的意識就像膨脹到極致而破掉的泡泡似的,擴散到Highest Level的每一個角落。西王母還只是微微惱火,但樓陀羅可就生氣氣了。」
「……生……生氣氣……」
「你們說動肝火的時候不就是這麼說嗎?Milady就這麼用。」
──妳都教了他們些什麼啊?
春雪一邊在心中對越賀莟/Rose Milady吐嘈,這才總算想通。他首次知覺到DD世界的存在,也是為了逃脫Fairy的窒息攻擊而發動無之心念的時候。想必春雪的意識就是在那個時候擴散到整個Highest Level,結果無意間碰到了這些最高階Being。
「呃……非……非常對不起!」
春雪首先對據說生氣氣的樓陀羅深深一鞠躬,接著對左邊的烏莎斯與西王母也低頭道歉。
「接觸到各位,絕對不是故意的,該說是一個用力過猛,還是沒辦法馬上煞住心念呢,而且……」
──我之所以動用無的心念,是因為被Fairy姊弄得窒息。
春雪決定不說這個藉口,再度道歉。
「總……總之,對不起!」
「饒不了你。」
彷彿連虛無空間都撼動的轟雷嗓音。春雪嚇得跳起來,順勢就要下跪磕頭,但樓陀羅微微收斂語氣,說了下去:
「若想得到余寬恕,就奉上你拿給那邊那個傲慢大天使吃的所謂蛋糕,要一戎車。」
「…………」
春雪啞口無言,烏莎斯就在他面前說了聲:「我也要!」連西王母也首次發言表示:「朕也要」。
──梅丹佐,妳到底是跟他們炫耀蛋糕炫耀到了什麼地步啦?
春雪讓這個提問只留在心中,深深一鞠躬:
「我……我明白了……一定。」
天照與鉢里也命令他供奉一個長櫃的蛋糕,所以現在要送的地方增加到了五處。但如果這樣就能得到這幾位最高階Being的協助,那還算是便宜了。雖然不知道所謂的戎車是什麼樣的東西,但想必是有車輪的行李箱那類的東西吧……春雪想著這樣的念頭,一再低頭。
「看來這下總算可以進入正題了吧。」
背後再度傳來White Cosmos的說話聲。
春雪加入麾下還過不到三天,但他直覺感受到,白之王已經發揮了她自身基準內最高等級的忍耐力。如果這個時候又有人打斷她說話,難保不會現在就展開一場超頻連線者VS Being的顛峰對決……所幸這個擔憂並未成為現實。
六尊最高階Being坐在空中──除了只有首級的樓陀羅以外──無聲無息地移動,圍成一道大圓弧,和Cosmos面對面。春雪察覺到自己遮住了雙方的視線,彎著腰小跑步移動,緊緊貼在Snow Fairy身邊。Fairy以嫌煩的視線看過來,但總比被這些Being瞪要好上幾分。
另一方面,白之王一身承接六尊Being的目光,仍絲毫不顯畏懼,只微微歪了歪戴著寶冠的頭,報上自己的名號:
「和梅丹佐以外的各位,還是第一次見面呢。我是White Cosmos。」
幾尊Being默不作聲,但Cosmos似乎早已料到,不以為意地說下去:
「特斯卡特利波卡自毀後,我立刻就收到了BB系統發來的一封訊息。我就直接把訊息內容讀出來了。」
她先呼吸一口氣,微微放低音調──
「最終關卡勝利條件。防衛以下列出的七隻Being單元,直到JST2047-07-31 24:00:00。MN2-01梅丹佐、SJ2-01鉢里。SJ3-01烏莎斯。BK1-01西王母。KT2-01樓陀羅。CY1-01天照。SY1-01倪克斯。若七隻中有四隻遭到破壞,則視為BRAIN BURST 2039方落敗,試營運就此結束。」
6
即使回到現實世界,春雪仍無法立刻睜開眼睛。
他將身體靠在沙發上,深深地、深深地呼出堆積在肺部的空氣。
明明累得想就這麼睡著,但一種比冰塊還冰冷的焦躁,在在刺激他的交感神經。無論是梅丹佐還是白之王,都命令他總之要好好睡到早上,但若要說真心話,他想立刻再度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去找下落不明的兩名驅動連線者。
就在當下這一瞬間,Urocyon與Complecator兩人,說不定都已經入侵了芝公園地下大迷宮,朝梅丹佐的第一型態坐鎮的最底層進擊。現在梅丹佐的本體出了迷宮,但如果第一型態被對方以不動用關卡機制的方式打倒,很可能會在那一瞬間就被強制送回頭目房間。
當然了,要不靠弱化機制來打倒第一型態是難上加難。然而,如果是這群能夠驅使超力招式這種超高性能心念的驅動連線者,只靠他們兩人達成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
春雪做了招來雷霆大怒的覺悟,提議暫時避難,但最高階Being們都不認同離開各自的居城。由於去到地上也有被盯上的危險,所以避難不能說絕對是正確答案。但如果要避難,十名驅動連線者當中有八名不在的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無限制中立空間事實上包含了整個日本,所以例如說,被指定為目標的七隻Being移動到北海道或沖繩,要找出他們就幾乎是不可能的吧。
「……不過,設計這場戰爭規則的傢伙,想必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策略了吧……」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這麼一說,微微睜開了原本閉上的眼瞼。
明明加速時間應該頂多只有十幾秒,但崁燈的白光十分刺眼,讓他不由得滲出眼淚。他連連眨了幾次眼睛,讓眼睛習慣光亮。
雖然是已經看慣的自己家客廳,卻有著和平常不一樣的氣味。有著聞起來就很美味的飯菜香,還有清爽的肥皂與洗髮精芬芳。
春雪一邊用力嗅了嗅,一邊往左一看,當場全身僵硬。因為他看見了以深深坐在沙發上的姿勢閉著眼睛的兒時玩伴身影。
──這一說我才想到,我是跟小百一起潛行進去的啊……
一想起這點的同時,肚子就咕咕叫。很遺憾的,在那個世界吃的羊羹,沒辦法帶進現實世界。千百合帶來的保鮮盒就放在眼前的矮桌上,飄出筆墨難以形容的迷人香氣,但他實在不敢不先問過所有權人就去動。
而千百合說要陪Taupe Cape到她睡醒,所以多半還留在櫻夢亭。然而,從春雪醒來後,已經過了足足三十秒。這相當於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八小時二十分,再怎麼說應該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就在他想到這裡時。
「嗯…………」
千百合從張開了幾公釐寬的嘴微微呼出氣息。睫毛頻頻顫動,整張臉用力皺起……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千百合和春雪一樣,先眨了幾次眼睛,然後才說:
「啊……小春,妳已經回來啦?」
「辛苦了,小百。Taupe Cape同學呢……?」
「在這之前,先給我水……」
聽她說到這句話,春雪才察覺到自己也口渴了。
他快步穿越客廳,從廚房的冰箱拿出瓶裝烏龍茶,倒進兩個玻璃杯。他雙手端過去,遞出一個杯子,千百合就接過去,立刻喝光了杯子裡的烏龍茶。
春雪也站著咕嘟咕嘟地喝完冰涼的烏龍茶,大大喘了一口氣。當口渴得到療癒,又再度受到飢餓感侵襲,但他忍著等千百合說話。
幾秒鐘後,雙手捧著玻璃杯的千百合小聲說了:
「Taupe姊跟我一起從早稻田車站的傳送門超頻登出了。」
「……這樣啊,謝謝妳陪她。」
春雪表達謝意,千百合就微微搖頭。
「我什麼都沒做。」
「才沒有這種事吧。畢竟我想都是因為有妳在,Taupe同學也才能安心睡著……」
千百合這次突然劇烈地搖頭,讓春雪也嚇了一跳,把話吞了回去。
「我什麼都沒做。」
千百合也不去整理亂掉的頭髮,努力擠出聲音似的說:
「我……沒對Taupe同學說,Zelkova同學也許能夠復活。因為我想到,一旦說出口,我就得在小棉之前,先協助Zelkova同學復活才行……」
「…………」
春雪用力咬了咬下唇。
的確他認為如果要用言語給予人希望,也就該伸出援手。然而,千百合應該也知道實際能夠復活的機率極低,即使不說出來,也不用責備自己。
春雪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一出櫻夢亭,就馬上在Highest Level見到了白之王。」
「咦!」
他在睜圓了眼睛的千百合身旁,輕輕坐下。
「我在那兒知道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不過這件事就晚點再說……我離開Highest Level前,問了白之王還魂能力的事……」
春雪一邊對千百合說明,一邊回想起自己與White Cosmos的對話。
關於世界間戰爭的勝利條件與對策,和梅丹佐他們多方討論,剛決定暫時解散,春雪就叫住了準備飛走的白之王問起。
──請問妳的「還魂」,能夠讓點數全失的超頻連線者復活,是對誰都可以嗎?
結果白之王微微歪了歪頭,然後回答。
──並不是誰都可以。有幾個必要條件。
春雪再問是什麼樣的條件,她就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不是懷疑你的忠誠,但我不能對成為團員只有三天的人,揭曉能力的全貌。可是,我就只先告訴你一個必要條件。
──就是廣泛或深沉地留在其他超頻連線者的記憶中。
「廣泛……或是深沉……?」
千百合將春雪轉告的白之王這句話,原原本本複誦一次。
「那會是什麼意思啊……」
「這是我的想像……我想,廣泛大概是指被很多超頻連線者都記憶住一點點;深沉就是指被少數超頻連線者記憶得很詳細。當然,如果能被很多人記得很詳細,多半是最好啦……」
「…………少數,不知道大概是幾個人說。」
千百合喃喃說完,春雪同樣小聲回答: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是兩三個人就行,還是要二三十人……」
「…………」
千百合再度沉默,但春雪也能想像到她在想些什麼。
Cotton Marten參加的是中階軍團「Ovest」,團員人數應該超過二十人,但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討伐作戰前的情形。團長Juniper Weasel說,團員有六成左右都點數全失,所以生存下來的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而且想來也並不是說剩下的所有人,全都深深記住了Cotton Marten。
更重要的是,如果White Cosmos不告訴他更詳細的復活必要條件,那就一切都很難說。而且說來對千百合過意不去,但現在有比復活Cotton Marten更優先的事情。
如果BB方在這場世界間戰爭中輸掉,BRAIN BURST 2039就會在這瞬間消滅,無論春雪、千百合、黑雪公主──甚至連White Cosmos都將不再是超頻連線者。
──不,也許哪怕加速世界消失,說不定她就是會有辦法獨自活下去……
春雪先想到這樣的念頭,然後深呼吸一口氣,切換了思緒。首先他必須把世界間戰爭的開始與勝利條件告訴千百合──不對,是告訴黑暗星雲的團員。春雪如今已是震盪宇宙的一員,但白之王授意要他這麼做。
但話說回來,與日珥合併後的第三期黑暗星雲,團員總計有四十九人──不,春雪和梅丹佐已經脫離,所以變成四十七人,而且Centaurea Sentry加入,就變成四十八人。在這個時間,很難用正規對戰的方式召集所有人,而且即使用潛行式通話,也未必就能在今晚集合成功。
首先多半是該找黑雪公主、楓子、仁子、Pard小姐這四個人說明狀況,請她們做出判斷吧。春雪想到這裡,就要開始在腦內擬郵件的草稿,但就在這時。
「小春,我們來吃飯吧。」
千百合這麼一說,春雪的胃就擅自回了一聲「咕~」。千百合嘻嘻笑了幾聲站起,伸手去拿保鮮盒,春雪忽然提了一個不經意想到的提議。
「我說啊……可以叫阿拓來嗎?」
「咦?小拓?當然是可以啦……」
千百合點點頭,但立刻又歪了歪頭。
「可是小拓說,他到七點半都要參加劍道社練習,所以可能還沒回來。」
「我先聯絡看看。」
春雪在虛擬桌面上叫出郵件軟體,發了簡短的訊息。結果短短十秒鐘後,就收到了簡潔的回答。
「喔……說是正好到家,換個衣服馬上就過來。」
「真巧!那,你拿三個盤子出來,拿那種大餐盤。」
「收到。」
春雪按照對有田家廚房掌握得比他還清楚的千百合吩咐,在餐桌上排出三個分了格子的餐盤。
從保鮮盒裡拿出來的,是小百媽媽特製的奧利維耶沙拉、番茄汁沙丁魚茄子、蝦仁香菇抓飯,菜色十分豪華。千百合將這些菜色分裝到三個餐盤上的過程中,門鈴響了,於是春雪先查看玄關的畫面,然後按下開鎖鈕。
幾秒鐘後,一看到走進客廳的拓武──黛拓武,春雪不由得「咦」了一聲。
「阿拓……你,是不是長高了點?」
「咦?不,我想應該沒變……」
這個歪頭納悶的兒時玩伴,穿著淺蔥綠色的嘉里吉襯衫,搭配象牙白的七分褲,顯得十分清爽。他本來就身材修長,比同學年男生的平均值高了十公分以上,但現在看起來比記憶中又更高一些。
「仔細想想,我和小春在印堤攻略作戰的壯行會上才見過吧。那才五天前耶。」
拓武說得苦笑,但千百合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說:
「嗯~我好像也這麼覺得。照這樣長下去,說不定可以超過兩公尺?」
「那……那麼高就有點……」
「既然這樣,小拓的盤子就裝少一點?」
「不……不是,這樣也有點……」
千百合啊哈哈笑了幾聲,將抓飯分成三等分,盛裝到餐盤上。
拓武在盥洗間洗手時,他們倒了新的烏龍茶。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異口同聲說了聲:「開動!」然後同時拿起叉子。
奧利維耶沙拉除了雞肉、馬鈴薯之外,還放了櫛瓜和花椰菜,口感饒負趣味;放滿了大蒜的番茄汁裡,吸飽了沙丁魚油脂的茄子入口即化;而以小百媽媽自豪的鑄鐵平底鍋烹煮出來的蝦仁香菇抓飯更是粒粒分明。三人忘我地品嚐了好一會兒後,喝了口烏龍茶,這才喘過一口氣來。
無論千百合還是拓武,都發揮了健全的食慾,勤快地動著手。上一次只有他們三人坐一桌一起吃飯,已經是ISS套件事件進行到一半,舉辦突發性過夜聚會那次。記得那天小百媽媽做了夏季蔬菜的湯咖哩,春雪主張茄子最美味的吃法第一名是炸茄子,結果千百合反駁說不懂炒茄子的美味就還是個小孩子,然後拓武就打出了他的漬茄子最強學說。
那次過夜聚會,是在六月二十日前後,所以還只過了一個月出頭。然而,會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多半是因為直到今天,他們都一直過著大起大落的日子。而堪稱其中最高潮的,就是進入世界間戰爭的現在。下一次還能只有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一想到這裡,春雪一直藏在心裡的話,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要跟你們兩個說,抱歉。」
結果千百合與拓武都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千百合正嚼著食物,所以由拓武問起。
「你說抱歉,是指什麼事啊,小春?」
「不是……因為我,擅自脫離黑暗星雲,進了震盪宇宙……」
他這麼一說,坐在對面的千百合就拿叉子朝向春雪,發出「唔──!」一聲生氣的哼聲,坐在左邊的拓武也用了點力在春雪背上一拍。
「別這麼說,小春。你之所以轉投白之團,不就是為了拯救沒能逃出特斯卡特利波卡攻擊圈的攻略團隊……尤其是為了受到等級吸收攻擊的我嗎?」
「可是……真要說起來,阿拓你們會去打特斯卡特利波卡,就是為了救我……」
「既然這樣,這件事就扯平了。而且……真要說起來,該道歉的人是我啊。」
拓武喃喃這麼說起,忽然挺直腰桿,搖動一頭輕柔的層次剪中長頭髮一低頭。
「抱歉,小春。說好彼此升上7級後要認真打一場的約定,得請你再等一陣子了。」
「…………」
春雪一時間找不到可以說什麼話,只有嘴生硬地動了動。
為了奪回被困在東京灣岸令和島上的大型遊樂園「東京城堡樂園」的春雪,所展開的Silver Crow救出作戰中,就如拓武──Cyan Pile本人所說,他受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等級吸收攻擊。
結果就是原本6級的等級降到4級,如果要從這裡賺回能夠升上7級的點數,真不知道要打多少次正規對戰或獵多少公敵……
不,這也和Cotton Marten復活的事一樣,是以加速世界能延續下去為前提。還是應該要強行召集能參加的黑暗星雲團員,把驅動連線者的來襲與世界間戰爭的事情,說明給他們所有人聽吧。
就在春雪想到這裡的同時。
千百合總算吞下了滿嘴的抓飯,以正經的表情說了:
「噯,小春,那些傢伙的事情,也得告訴小拓才行。」
「那些傢伙……?」
春雪先對一臉狐疑抬起頭的拓武點點頭,然後看著千百合回答:
「我明白。等吃完飯就要召開全團會議,我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對參加的所有團員說明清楚。」
7
春雪苦思到最後,決定將全軍團會議要以潛行聊天室方式舉辦,還是用正規對戰空間來進行的這個問題,交給黑雪公主與仁子來判斷。
要以正規對戰方式來舉辦會議,也就是由兩名團員對戰,其餘團員以觀眾身分參加,就必須讓所有人都集合到同一個戰區。現在黑暗星雲領土廣大,遍及練馬戰區全區、杉並戰區全區,還加上中野第一和港區第三戰區,所以團員們的住家當然也分散在很大的範圍。港區是根本不用提,無論在練馬、杉並還是中野的哪裡召開會議,都會迫使不少團員必須做出以公里為單位的移動。
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九點,春雪一度認為,多半應該要選擇能從自己家參加的潛行聊天室進行,但畢竟要談的內容很重大。光是說明狀況,就至少要三十分鐘,如果還要討論整個軍團如何因應,有幾個小時都不夠。潛行聊天室不會讓時間加速,所以也可能會議開到一半就換日。
因此,春雪在寫給黑雪公主她們的信中,補了一句說,如果召開全團會議有困難,就留待明日,今晚只先對幹部團員說明。補是補了,然而──
短短三分鐘後,黑雪公主寄來的回信上,內容讓人有些費解。說是全團會議將在九點,以正規對戰方式舉辦。但春雪他們不必為了參加會議,離開現在所在的位置。
這是怎麼回事?還來不及納悶,又收到了新的郵件。這是給包含春雪在內的所有團員,內文完全一樣的副件郵件。
拓武收到了同樣的郵件,出聲唸出內容:
「呃……稍後的二十一點開始,將召開以正規對戰方式進行的全團會議。開始者是Black Lotus與Sky Raker。可參加的團員,請確定自動觀戰設定是否開啟妥當,並在自己家或能夠安全加速的地點待命,到了二十點五十九分,就請點選以下連結。若非有特殊情形,不准使用觀戰用的偽裝虛擬角色……」
春雪也讀到這裡,然後凝視最後一行。這是全球網路的網址,但用了縮網址服務,所以看不出是連到哪裡。而且──
「倒是阿拓,這個叫做『SSS』的網域名稱,你看過嗎……?」
「嗯~不記得有過啊……而且,都採用正規對戰方式,卻說可以待在自己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如果不待在團長她們對戰的戰區,應該沒辦法觀戰吧?」
「就是說啊……」
春雪和拓武歪了歪頭,千百合就從背後用力拍了拍他們的背。
「黑雪學姊說可以,不就是可以嗎!好啦,只剩十分鐘了,我們趕快收拾吧!」
「嗯。」「遵命~」
春雪和拓武同時回答,把桌上的餐具端到廚房。雖然也有洗碗機,但千百合用熟練的動作開始洗盤子,所以春雪負責擦乾,拓武負責把盤子收進餐具櫃,五分鐘就收拾完畢。
花三分鐘準備了三人份的咖啡歐蕾──當然是即溶的──後,並肩坐到沙發上喝了一口,就來到了八點五十八分。
春雪和坐在右邊的拓武與坐在左邊的千百合交換了視線後,再度打開黑雪公主寄來的郵件。春雪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參加黑暗星雲的全軍團會議嗎?但如果春雪不在場,就沒辦法說明世界間戰爭的事情。
他心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做好覺悟,瞪著視野右下方顯示的時間。並在來到五十九分的同時,點選神祕的短連結。一點之下──
「啊……」
聽見千百合這麼一聲驚呼。而春雪也一樣吃驚。只聽到嗡的一聲低沉的振動聲,一個發出藍光,像是徽章的圖示,出現在虛擬桌面的正中央。
兩把劍排列在菱形的正中央,上下左右圍繞著花朵。劍與劍之間有著「SSS」字樣。
徽章短短兩秒鐘左右就消失,莫名地連原本記載在郵件結尾的URL也都跟著消滅。春雪關掉郵件軟體,把虛擬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細細檢查過,但仍沒有發生什麼事情的跡象。
「……剛剛那個像徽章的,會是什麼東西呢……」
聽到拓武喃喃問起,春雪正要回答「誰知道呢……」卻又突然閉上嘴。
SSS……三S。黑雪公主應該提過這件事。
那是在六天前的週日。春雪在位於南阿佐谷的黑雪公主家中,莫名地和她一起洗澡,聽她揭曉了有關她出生的驚人祕密。
包括她不是透過正常的懷孕與生產而誕生,而是將體外受精的胚胎置入人造子宮培養出來的所謂機械小孩。
包括她早在進入人工子宮時,就佩戴了神經連結裝置,透過所謂「靈魂轉譯科技」,被覆寫進另一個人的靈魂。
為了查出大企業KAMURA嚴密隱匿的這些事實,她用上的就是「SSS指令」──
當時黑雪公主並未告訴他SSS指令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指令,但想必與剛才的徽章有著很深的關連。而且一般來說,點開郵件內的URL,應該就會啟動瀏覽器,實際上卻只顯示出包含音效的徽章立體畫面,以神經連結裝置的運作而言,這點也很不自然。
但就在這時,他的思考被迫中斷。
當時間顯示來到二十一點的瞬間,熟悉的加速聲響起,春雪的意識被帶得飛向對戰空間。
驚人的是,短短十分鐘前才告知的突發性全團會議,第三期黑暗星雲現任團員,加上春雪共四十九人當中,有多達四十七人參加。
春雪點完三三五五站成一個個小圈圈的虛擬角色總數後,朝著人圈正中心裡微微可以看見的對戰開始者──黑之王「絕對切斷」Black Lotus與「超空流星」Sky Raker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後,才再度看向周遭的空間。
淺灰的天空無聲無息地下著霧氣般的細雨。有地衣覆蓋的地面,一踏上去就會微微冒出水氣。這是水屬性的低階「霧雨」空間。眼前有著寬度十公尺左右的河川流動,兩岸是寬廣的河畔綠地。細雨的雨幕後方微微可以看見的成排巨石,大概是現實世界的住宅區吧。
杉並區有這樣的地方嗎?正當春雪開始翻找記憶──
「這裡是杉並第三戰區的善福寺川綠地。」
春雪聽見背後有人這麼說,轉身看去。
站在那兒的,是小小的虛擬身體上,披著白衣紅袴半透明裝甲的巫女型虛擬角色。她是黑暗星雲「四大元素」之一的「緋色彈頭」,也就是Ardor Maiden。
「小梅,晚安。」
春雪帶得金屬裝甲發出摩擦聲,朝她行禮,Maiden也跟著行禮致意。
「晚安,鴉鴉。」
「這樣啊,是善福寺川啊……」
「現實中不是這麼有風情的景色,但仍然是個好地方喔。等天氣涼快點,就邀大家一起去野餐吧。」
「啊啊,不錯耶……」
春雪先點點頭,然後就想問起從梅鄉國中試著搬走的小咕情形如何。但早了那麼一瞬間,並排站立的虛擬角色群正中央,有個玲瓏剔透的嗓音傳來。
「首先,我要對夜都深了仍抽空到場的第三期黑暗星雲各位團員,致上深深的謝意!」
發言者當然就是軍團長Black Lotus/黑雪公主。她站──嚴格說來是以氣墊能力懸浮──在一塊從覆蓋了青苔的地面隆起的御飯團狀三角形岩石上。
三角岩石的左方,是坐在細緻輪椅上的Sky Raker。離了七八公尺的正前方,站著「血腥風暴」紅之王Scarlet Rain,以及「血腥小貓」Blood Leopard。兩人的右邊,站著同為「三獸士」的Cassis Mousse,左邊則是同格的Thistle Porcupine。其他紅組團員站在大圈子的右側。
而圈子的左側,站著以「純水無色」Aqua Current為始的黑組團員。Lime Bell、Cyan Pile、Magenta Scissor。前Petit Paquet的Chocolat Puppeteer、Mint Mitten、Plum Flipper。限期在籍的Ash Roller、Olive Glove、Bush Utan。才剛加入的「劍鬼」Centaurea Sentry、站在春雪身旁的Ardor Maiden──說來遺憾,無法在正規對戰空間現身的梅丹佐與Trilead Tetraoxide這兩名不在場。
記得黑雪公主說,Trilead和他師父「矛盾存在」Graphite Edge,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富士山修行,但聽到這個消息是在三小時前。內部時間已經長達一百二十五天,總不會還沒回來吧……就在春雪覺得不安的時候。
「Lotus,等一下!」
Scarlet Rain──仁子踏上一步,以稚氣卻又有著威嚴的聲音大喊。
「在進入正題前,妳先解釋一下貼在郵件裡的連結啦。這裡是杉並戰區吧?為什麼待在練馬的我可以觀戰啦?」
「別在意。」
這就是黑雪公主的回答。連仁子也一瞬間張大了嘴合不攏,然後才胡亂揮舞起圓滾滾的雙手。
「想……想也知道會在意吧!如果是用了什麼欺瞞BB系統的外掛軟體,最糟的情形下,也可能在場的所有人都被Ban……」
「這不用擔心。因為我騙過的不是BB系統,是神經連結裝置的位置資訊。」
「…………」
這次不只是仁子,黑雪公主與楓子以外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神經連結裝置的位置資訊系統,精度號稱在地面上幾乎是零誤差,哪怕處在地下深處,只要和全球網路連線,也只會有幾公分的誤差。當然了,保全等級也異樣地高,過去曾有無數駭客試圖突破,但聽說連測量位置的機制都沒能搞懂。
黑雪公主卻若無其事地說「騙過了」這樣的系統,對四十六人份的沉默更不放在心上,繼續發言:
「看來這件事得到了大家的理解,所以我要進入正題了。我會努力在剩下的二十五分鐘內讓會議結束,但如果沒能開完,就用同樣的步驟進入第二場。好了……我想應該也有人已經知道,但由許多中小規模軍團組成的聯軍『Exercitus』,在大約兩小時前,前往討伐超級公敵特斯卡特利波卡,以敗退收場。」
她的嗓音和語調都很平淡,但春雪在在感受到她的遺憾與無奈。
當黑雪公主在Highest Level聽白之王告知Exercitus誕生的消息,就真心期待這個規模前所未有的聯軍能夠擊破特斯卡特利波卡,並一鼓作氣,對包括黑暗星雲在內的七大軍團發起挑戰。然而,Exercitus敗退,喪失了大半的成員。
到這一步,似乎有許多團員都已經知道。仔細想想就覺得理所當然,Exercitus的生存者們,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春雪和千百合、拓武吃飯的時候,加速世界內外應該都已經傳播了大量的情報。
而這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算來也經過了四十天以上。先前他們從Highest Level,也未能找到下落不明的Urocyon和Complecator,但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回到了現實世界,還是因為擁有完全隱蔽行蹤的能力。如果是後者,也可能他們已經鎖定了最高階Being之中的一尊,正在攻略迷宮……
春雪又受到不安侵襲,而他低下頭的耳朵,聽見黑雪公主的說話聲。
「據說Exercitus歷經長達數週的無限EK,點數全失者達到數百人規模。這無疑是BRAIN BURST史上最大的悲劇……但這件事本身,似乎又觸發了新的異變。」
團員們聽到這些,低聲交頭接耳。仔細一聽,可以聽見「最終關卡」與「Dread Drive」這幾個字眼。果然,情報已經傳得相當開。
黑雪公主等聲浪平息幾分,然後進入議題的核心。
「……午後八點過了大約五秒鐘時,當時我在現實世界收拾餐具,視野中顯示出了來自BB系統的訊息。我想Rain大概也在同一個時間收到了訊息,對嗎?」
仁子被她問起,聳著肩膀點點頭。
「對,我收到了。」
「果然啊……我想內文應該一樣,萬一有不一樣的地方,麻煩說一下。」
黑雪公主這麼交代過之後,背誦出來的系統訊息,和白之王在Highest Level所背誦的內文,沒有一字一句不同。
如果七隻之中有四隻以上遭到破壞,就是BRAIN BURST 2039落敗,試營運就此結束──黑雪公主在這無機質的宣告後面補上一句「完畢」,就聽到四處傳來音量數倍於先前的驚呼聲。
這也難怪。對幾乎所有超頻連線者而言,包括「四聖」在內的最高階Being,都是在巨大迷宮深處等著迎戰入侵者的怪物頭目。他們屬於BRAIN BURST這個遊戲裡,被視為所謂最高端內容的討伐對象,突然要玩家去保衛這些目標,多半也讓人腦子一下子轉換不過來吧。
但交頭接耳的聲浪幾秒鐘後就平息了。並不是因為眾人接受了狀況,而是有個小個子的虛擬角色用力從紅組這一側跳了出來。
她頭上戴著寬邊帽子,身上披著長斗蓬。雖然完全看不到面罩,但春雪看出了這人是誰。是以前黑暗星雲與日珥合併會議上,獨自一人投出反對票的「Stronger Name」Iodine Sterilizer。
Dine從斗蓬中伸出右手,微微掀起帽簷發言:
「Lotus小姐啊,妳已經是我們的團長,所以我是沒打算懷疑妳啦……可是我們也是直到短短兩小時前,都還在針對加速世界想這想那。這個時候傳來Exercitus的消息,本來還想著『Ovest』和『Nightowls』那些人在該表現的時候還是挺行的,結果又聽說有幾百人點數全失,特斯卡特利波卡也自爆了……腦子根本跟不上,這種時候聽到這種破天荒的訊息,根本就沒辦法信服啊。」
他的口氣還是那麼粗野,但說的話很有道理。從Exercitus全軍覆沒、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自毀,到驅動連線者的出現,春雪全都親眼見證過,但連他也沒能完全掌握住事態,Dine他們會一頭霧水,也很可以理解。
「唔……」
黑雪公主靈活地將劍狀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微微點頭。
「坦白說,我除了那封系統訊息以外,也都只有第二手消息,說出來的話,實在沒有能讓各位信服的分量。所以呢──」
她以右腳劍尖為支點,輕飄飄地轉動身體。
「我想把詳細說明的重任,託付給在場的超頻連線者當中,多半有著最多第一手消息的人。Silver Crow,麻煩你了。」
咦咦咦咦!春雪是很想這樣呼喊著退縮,但他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情形。緊張當然是有,但比起要踏入聖永恆女子學院學生會室的時候總是好了些,而且他也不想無謂地糾結而浪費時間。
「……我明白了。」
春雪這麼回答,開始走上前去。當他從沒騎在機車上的Ash Roller左側走過,發現這個平常總是顯得目中無人的世紀末機車騎士格外安分,但也猜出是因為右側站著Centaurea Sentery,左側站著Aqua Current。或許是因為上輩是那個Sky Raker,讓他變得在「很強的大姊姊」面前就是會忍不住緊張。
這Ash Roller、Bush Utan和Olive Glove三人組,之所以會從長城轉投到黑暗星雲,是為了打垮ISS套件事件的幕後黑手加速研究社──說得精確點,是為了參加與震盪宇宙之間的領土戰爭。但他們辛辛苦苦剝下了研究社披著的羊皮,春雪卻轉投到了震盪宇宙,所以相信Ash他們內心也有一番波濤。春雪想找機會好好道歉,但現在他得先完成自己該做的工作。
為了至少表達心意,他在立正站好的Ash Roller左手上輕輕一拍之後才走過,進到圈子正中央。
要說明Exercitus遭逢的慘劇、特斯卡特利波卡體內的紅色傳送門,以及從傳送門出現的十名驅動連線者,大約花了十分鐘。
他花了最多時間描述的,是Urocyon的強悍。
包括他的所有普通招式都以心念強化,無論多麼厚實的裝甲都能擊碎。包括他全身也同樣滴水不漏地以心念防護,連三十公釐的砲彈都能輕易地彈開。包括他從六十公尺高度一躍而下,也絲毫不受損傷的強韌,以及快得眼睛都跟不上的敏捷身手。再加上,他稱之為「超力招式」的高度心念……
「……我看到的,只有叫做『食蟹狐』,從拳頭發射狐狸頭形鬥氣的招式,還有就是叫做『鬃狼』,變身成狼人的招式,但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就是他的全部本事。我想,他跟我的打鬥裡,連一半的實力都沒拿出來……」
春雪說到這裡,先閉上嘴,目光在團員們身上掃過一圈。
最先有了反應的,是個大型護目鏡仿妹妹頭造型而非常有特色的女性型虛擬角色。是一個叫做「太陽圈」的人氣偶像團體之中的一員──Freeze Tone。
「我說啊,烏鴉同學。」
Freeze以稍稍低沉而溫潤的嗓音這麼叫了春雪一聲後,問出了他意想不到的提問。
「這傢伙變身成的,不是狼人,是狐狸人吧?」
「什……什麼?」
「不是啦,這傢伙從虛擬角色名稱到招式名稱,全都是狐狸類啊。」
「咦……是這樣嗎?記得他說過Cerdocyon是食蟹狐……」
春雪瞪大眼睛,Freeze行雲流水似的解釋起來。
「首先Urocyon,那就灰狐的學名啊。在犬科的現生種當中就最原始的物種。然後他的第一個心念Cerdocyon,的確日本名稱的字面意思叫食蟹犬沒錯啦,但物種上比較接近狐狸。第二個心念Chrysocyon是鬃狼也一樣……日本名稱裡有狼字,但我覺得嚴格說來也就狐狸啊。對吧?」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春雪被問得傻眼,結果聽到一個豐潤的男中音說話了。
「不管基因體系怎麼樣,既然變身成了鬃狼,那就是狼人……如果要求精確,我想應該稱為鬃狼人。」
發言者是長著巨大角的男性型虛擬角色,「三獸士」之一的Cassis Mousse。
緊接著,Freeze Tone就搶快說了一大串:
「你還說呢,鬃狼和狼完全就是不一樣的物種!遠在幾百萬年前,就從一種叫做Tomarctus的犬科始祖,分成四大系統,所謂的狼是位於犬這個系統的末稍,鬃狼是一種一屬,但和食蟹狐屬還有山狐屬都同樣是從南美系統發展出來的,所以就物種來說,差得就像家貓和虎貓差不多遠!」
「妳這比喻讓人聽了也沒概念啊。」
就在Cassis Mousse低聲沉吟,Freeze Tone擺動水藍色的迷你裙裝甲朝他走上一大步時。
「凍妹想說的是,既然虛擬角色名稱用的不是狗也不是狼,而是灰狐的學名,應該就是有理由的……我想大概是這個意思。」
Aqua Current以令人聯想到靜謐水聲的嗓音,指出這一點。
她第一次見到春雪時,是知名的1級保鏢「唯一的一」;回歸黑暗星雲後,則位列「四大元素」之一的幹部集團來支持軍團,但至今她仍顯得頗為神祕。
而被Aqua Current稱為「凍妹」的Freeze Tone,收起踏出的右腳立正站好,以畢恭畢敬的聲調回答:
「就是……不對,是的!我是想到,如果狐狸是那傢伙的自我認同,那麼只要意識到這一點,也許就能找到攻略上的提示。」
「狐狸是自我認同……」
春雪喃喃說著,目光悄悄在圍繞自己的超頻連線者們身上掃過一圈。
據說萬紫千紅的對戰虛擬角色,都是各以自身的心之傷,也就是精神創傷或自卑感為模子,由BB系統自動生成。如果Dread Drive 2047也採用同樣的機制,Urocyon之所以會是以狐狸為題材的英雄應該也不是湊巧,這當中隱含著攻略頭緒的情形,想來也並非不可能,但──
「狐狸怕什麼啊?」
春許再度出聲自言自語,就聽到黑雪公主從他背後的岩石上立刻做出回答。
「怕槍吧。」
「不……不是,這當然是會怕啦……」
春雪說著回過頭去,抬頭一看到這個全身披著黑水晶的壯麗虛擬角色,虛擬的心臟就噗通一跳。幾小時前感受到的柔軟感觸甦醒過來,讓他在護目鏡下一張嘴嘟囔著說下去:
「……該說所有動物都怕槍砲嗎?而且那傢伙,被三十公釐砲彈打個正著,也都若無其事。」
「嗯……這說得也是。既然這樣,那再來就是狗、狼,還有酸葡萄吧……」
「葡萄是想吃,只是搆不著吧?」
楓子聽到這裡,指出這一點,黑雪公主就歪了歪頭說:「是這樣嗎?」
他們聊著這些話題的時候,參加者們交頭接耳的聲浪也漸漸平息,空間中再度恢復了寂靜。對戰時間剩下五分鐘。
看這樣子,確定要開第二場了吧……春雪這麼想,但仁子清了清嗓子後,做出了結論:
「眼前,勝利條件我們知道了。直到七月三十一日深夜二十四點,我們能守住指定的七隻Being當中的四隻以上,就是我們獲勝;有四隻以上被破壞,就是我們輸吧。然後,DD世界的那些傢伙正式進攻,會是在後天……二十九日的凌晨零點。這樣理解沒錯吧?」
「是……是的。」
春雪重重點頭,然後加上一些註釋:
「只不過,後天凌晨零點正式開戰這件事,不是系統設定的規則,是Urocyon的宣言,所以我認為直接當真會有點危險。東池袋的紅色傳送門,會有幾位Being輪流監視,但他們當中也分為打算和我們合作的,以及打算自己保護自己的……」
「嗯嗯嗯~~~~」
仁子雙手抱胸,長聲沉吟,用含有許多不解的聲調說:
「梅丹佐大姊姊在領土戰爭的時候保護過我們,現在也是同軍團的團員,所以我覺得應該可以好好並肩作戰,可是……其他六隻全都是大型迷宮的頭目公敵吧?別說並肩作戰了,會不會還攻擊我們啊……?」
看來許多參加者也都有著同樣的疑問。
不只是紅組的成員,黑組的Chocola、Mitten、Plum也不安地縮起肩膀。她們雖然和她們命名為「小克」的小獸級公敵建立了情誼,因此她們似乎不喜歡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獵公敵,和最高階的神獸級公敵別說打過了,多半根本不曾遭遇過吧。和震盪宇宙打領土戰爭時,雖然目擊到了邪神級公敵,沒辦法想像和比那些公敵更高階的「四聖」並肩作戰,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就連和梅丹佐有連結的春雪,在暴風王樓陀羅和太靈后西王母那強烈的威壓感下,也會不由自主地退縮。
而且,仁子的擔憂很切中要點。
「……我想也有人已經知道……」
春雪先墊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下定決心告知:
「這次的戰爭中,被指定為目標的七隻Being,也就是頭目公敵,全都有著巨大怪物型的第一型態,以及人類型的第二型態。屬於本體的第二型態,都要不靠迷宮裡的輔助機制打倒第一型態才會出現,但問題在他們自己也無法控制第一型態……假設驅動連線者抵達了哪個迷宮的頭目房間,然後我們為了保護這個頭目而進去,第一型態應該就不會區分兩者,對雙方都會展開攻擊。」
「真的Really……這樣子,要怎麼保護他們啊?」
出聲的是至今都保持沉默的Ash Roller。看樣子,他總算克服了被Centaurea Sentry和Aqua Current包夾的緊張感。
春雪朝世紀末機車騎士的骷髏面罩看去,說出了自己在與六尊最高階Being對話中得到的,眼前所做出的結論。
「就看是要在驅動連線者們抵達頭目房間前迎擊……還是由我們事先去把第一型態全部擊破。」
8
緊急軍團會議並未進行第二場就結束了。
雖說是會議,但黑雪公主的目的,似乎是將狀況告知黑暗星雲的團員,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就此統一全團團員的意思。仔細想想,要人在短短三十分鐘內,吞下「攸關遊戲存續的世界間戰爭」這種突兀的事情,未免太強人所難。給大家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應該是正確的判斷。
黑雪公主說,她會在今晚和其他諸王聯絡,要求盡快召開七王會議。為了對抗驅動連線者們,所有軍團必須團結一致,就不知道能不能克服與白之團之間的恩怨糾葛。
雖然前提是……在早上來臨前,戰爭並未結束。
春雪在玄關目送千百合和拓武回家,回到客廳後,調低了燈光的光量。然後穿過染上暗橘色的室內,慢慢將身體靠坐到沙發上。
他確信一閉上眼睛,三秒鐘就會睡著,所以將視線望向掛在牆上的相框。
造型單純的鋁製相框裡頭,有著一張拍到國外街角的照片。石板步道的左側有著有年份的咖啡館,右側是有葉子掉落的行道樹。風景本身稀鬆平常,但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掛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他也不曾在意過,然而仔細一看,就想到這可能不是職業攝影師所拍的作品。照片的中心線微微偏離步道的中心,遠景的糊化也有幾分不自然──看來不是由鏡頭光圈調整出來的糊化,而是用了相機APP的濾鏡加工處理過。也就是說,這張照片不是由正式的相機所拍攝,可能是用神經連結裝置,又或者是更以前的智慧型手機所拍。
春雪不記得那張照片是幾時開始有的,但不管怎麼說,對什麼東西都喜歡高級貨的母親,會把這種外行人的快照特地拿去店裡印出來,甚至還裱框掛在牆上,應該是有一定的理由。搞不好是相框背面寫了什麼……春雪想到這裡,站起來就要朝相框走去。
但就在這時,告知通話要求的圖示亮起。而且不是語音通話,而是潛行通話。圖示右側的發信人名稱,是用平假名寫著「Reina」。
…………這誰?
春雪眨了眨眼睛,然後急忙回到沙發上。他深深坐下,點選圖示。周圍的光景和自己的身體,都籠罩在黑暗中而消失,只有意識筆直往深深的洞中落下。過了一會兒,下方有光亮接近,春雪輕輕落到光芒的正中央,結果被一塊又大又柔軟的物體彈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春雪一邊彈跳,一邊慢慢減少振幅,這才總算停下。他抬起頭,試圖環顧四周,但有個聲音快了一步。
「哇~!是豬豬!」
這個女生嗓音傳來的同時,春雪變身成了粉紅色豬型虛擬角色,被人從後輕巧地抱起。
「唔……唔唔……」
他被用力勒住脖子,短短的手腳不斷掙扎,就聽到新的說話聲。
「小椎妳喔,勒這麼緊,豬豬會很難受吧!」
「誰教他那麼可愛~」
對春雪使出裸絞的女生一邊這麼回話,一邊微微放鬆手上的力道。在完全潛行環境中,哪怕是被絞車勒住脖子,也不會真正窒息,但或許是被Snow Fairy那次窒息攻擊給弄出了精神創傷,讓春雪忍不住反覆氣喘吁吁地呼吸。
重新往前一看,站在那兒的是個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性,不,應該說是女生。她穿著像是童話故事登場人物會穿的那種袖子很寬鬆的襯衫,以及收了腰的圍裙洋裝。如果不是露出額頭的波浪髮型和現實世界中一樣,也許他會沒能立刻認出對方是誰。
「晚……晚安,井關同學。」
春雪打了招呼,井關玲那就輕輕一笑,回答說:
「晚安,委員長。」
「……那,後面這位是……?」
春雪將粉紅豬型虛擬角色的頭轉動到可動範圍的極限,將抱起他的人物勉強納入了視野。他是從聲音推測,結果果然是一名四五歲大的少女。只是話說回來,完全潛行用的虛擬角色樣貌和嗓音,和現實中的血肉之軀不同的情形也是所在多有。
「是我妹妹。來,小椎,放豬豬下來吧。」
春雪被輕輕放下之處,看似是長著短草的地面,卻又有著座墊般的彈性。適合幼兒用的完全潛行空間往往都有著這樣的設計。因為年幼的小孩即使是用虛擬身體,一旦在堅硬的地面跌倒,還是會條件反射地哭出來。
地方給人的感覺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四周聳立著許多棵大樹,但摸起來想必也很柔軟。圓形的空地延伸出一條小徑,通往一間小小的住家。
春雪掌握住狀況,轉過身去做了個自我介紹。
「午……午安,我是有田春雪。」
結果這個和玲那穿著同款圍裙禮服,頭髮綁成辮子的少女,就很有精神地行禮,報上自己的名字。
「午安,豬豬!我是井關椎香!」
「小椎妳喔,不是豬豬,他是春雪大哥哥好嗎?」
「明明就……」
看到少女被玲那喝叱,露出要哭的表情,春雪趕忙說:
「叫……叫我豬豬就好!而且怎麼看都是豬!」
他上下擺動長著黑蹄的雙手,當場垂直蹦跳了幾下。潛行通話用的VR空間和遊戲中相比,虛擬角色的臂力與腳力都受到限制,但只要好好利用地面的彈力,也能跳到一公尺以上。
結果這個名叫「椎香」的少女,似乎被春雪的舉動戳中笑點,瞬間揮開了哭臉,「呀哈哈哈哈!」放聲大笑。
之後,春雪被她邀去玩捉迷藏,一下子當鬼,一下子躲藏,玩了五分鐘左右,第三次找到椎香時,她已經在一棵大樹下縮起身體睡著了。
「呼~總算睡啦……」
玲那從背後湊過來看,說得一副沒轍的樣子。她抱起椎香小小的身體,低頭看著春雪。
「不好意思,委員長。我抱這孩子到床上,你在那間小屋裡等我三分鐘!」
「嗯,妳慢慢來就好。」
玲那對點頭的春雪又說了一次「不好意思!」,然後和椎香一起消失了。
春雪穿過森林,走向可愛的石造房屋。他還是先敲了敲門之後,開門一看,裡頭是個方圓四公尺左右的樸素房間,中央有著圓形的桌子和兩張椅子,靠裡頭的牆邊有暖爐,霹啪作響的燃燒著爐火。
春雪跳上靠背很高的椅子,看著暖爐的火焰看得出神,門就被人用力打開。
「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玲那一跳進房間,就合掌道歉,春雪趕緊回答:
「不……不用道歉啦,完全不用。」
「不是啦,我主動呼叫你,卻還讓你跟五歲小孩玩捉迷藏,也太離譜了。平常這時間她已經睡了,可是今天她就很拖拖拉拉。我說我要潛行通話,她就說什麼也要一起去,都不聽我的話……」
玲那一邊解釋,一邊在春雪對面坐下。眼見她又要低頭道歉,春雪迅速打斷她:
「我也玩得很開心,所以妳就別在意了!妳妹妹……椎香,字怎麼寫?」
「啊,是木字邊加上個集合的集上半個字……」
玲那回答到這裡,似乎才想起這裡是VR空間,於是叫出圖畫紙與筆,用相當漂亮的筆跡寫了「椎香」兩個字給春雪看。
「這樣啊,這名字好漂亮……井關同學的名字也很棒就是了……」
春雪不經意地這麼一說,玲那就笑吟吟地說:
「哦,委員長,你這是在追求我?」
「咦……?不……不是,才不是,我才沒有追求妳!」
「也不用這樣全力否認吧?而且我之所以打這通通話,可就是為了讓委員長追求我喔。」
「啥啦啊啊啊!」
春雪在椅子上輕輕跳起,然後才發現不對。
今天白天,在梅鄉國中做完飼育委員的工作,正準備回家時,玲那就留下一句話說:「晚上跟你通話。」理由是春雪邀了玲那一起參加九月的下一屆學生會幹部選舉。她所謂的追求,指的是說服,所以絕對不算說錯,只不過──
春雪清了清嗓子,切換一下頭腦,然後戰戰兢兢地問起。
「呃……也就是說,井關同學願意出馬參加選舉了……?」
「我又沒這麼說。」
玲那賊笑著這麼回答完,忽然撤下了笑容。
「應該說……我在學校也說過,我仍然覺得自己不是進學生會的料。那應該是有志氣想讓學校變得更好的人去做的工作吧?我就完全沒有那樣的想法……」
「要說這個的話,我也沒有……」
「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會答應生澤同學的邀約?」
「…………」
春雪對於該怎麼回答,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操作虛擬桌面,叫出了一個文件檔。然後將這個檔名叫做【學生會選舉演講草稿01】的檔案,朝玲那滑過去。
「有時間的時候,可以看一下嗎……希望等妳看完,再給我答覆。」
「……嗯,知道了。」
玲那點點頭,把收到的檔案儲存在自己的儲存空間。她抬起頭,這才想起似的問起:
「說到這個,小咕有望寄養在佳央仔那邊嗎?」
「啊,嗯。」
春雪把即將從緊急軍團會議超頻登出前,聽Thistle Porcupine也就是深谷佳央說起的小咕情形,原原本本地轉告給玲那。
「深谷同學說她家也養了一隻叫做『路可』的白臉角鴞,如果小咕看來會跟牠打架,那就沒辦法一起養,所以要先把小咕留在籠子裡觀望一個晚上。目前兩邊似乎都沒失控。」
「這樣啊……但願牠們可以和睦相處呢。」
「嗯。」
春雪深深點頭。小咕當初是在謠所就讀的松乃木學園國小部校地內,處於腳流著血蹲在地上的狀態下被人收容保護,而牠受傷的理由,是因為拋棄了小咕的前飼主,強行挖出了牠身上用來識別個體的微型晶片。
因此小咕不再相信謠以外的人類。雖然最近漸漸恢復鎮定,但察覺到春雪心情暴躁就拒絕被他餵食的神經質還是老樣子,佳央也說牠能否適應新環境,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
可是,如果小咕能和路可和睦相處,精神創傷想必也能痊癒幾分。希望會這樣……春雪在心中堅定地祈禱,春雪將佳央臨別時的話說給玲那聽。
「如果小咕搬家順利,井關同學也一起來玩,This……深谷同學是這麼說的。」
「真的嗎!我超期待的!」
一聽見玲那雀躍的聲音,春雪胸口就微微一痛。
玲那察覺到春雪、謠、佳央,以及仁子,是透過她所不知道的「某種事物」相連。如果春雪站在她的立場,想必就會承受不住這種只有自己身在局外的狀況,會試圖保持距離。
但玲那即使到了暑假,仍然幾乎每天都來幫忙照顧小咕,卻又不追問春雪等人的祕密,始終開朗地對待他們。春雪對這樣的玲那,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敬意,因此邀她加入學生會幹部選舉的團隊。
春雪試著尋找有沒有什麼話語,能夠不提及BRAIN BURST的祕密,又能夠解釋這件事。
但玲那一邊讓嘴上的笑容淡去,先發制人似的說了:
「抱歉委員長。我還是沒有資格報名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
「咦……完全沒有這種事……」
「委員長還記得吧。飼育委員會成立的那天,我就把打掃小木屋的工作硬塞給你,自己馬上回家去了。」
「…………」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有過這樣的事情──不,說得精確點……
「我記得……好像也不是馬上……記得妳還是幫忙掃了二十分鐘左右的落葉吧?」
「那樣就跟沒做一樣吧。我和另一個人……呃……」
「濱島同學。」
「對。我和濱島回去以後,不就是委員長和謠仔兩個人有夠努力,把那些硬梆梆的落葉全都掃乾淨嗎?我真的,差勁透了說……」
春雪拚命在低下頭的玲那面前搖頭。
「可……可是井關同學不是又來小木屋了嗎?濱島同學在那之後就一次都沒有再來……而且,妳第一天回去,也不只是因為嫌麻煩,是有什麼苦衷吧……?」
「…………」
春雪毅然這麼問起,但玲那仍然目光低垂了好一會兒。
幾秒鐘後,她以若不是潛行通話,也許就會聽不見的音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起來:
「找藉口實在太遜,可是……那個時候,我有點沉淪。我們家沒有母親。老爸是做設計師的工作,但他就像個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會的小鬼頭,所以我和老姊的母親,還有椎香的母親,都離家出走了。」
「……這樣啊。」
春雪同樣小聲應聲。
聽她這麼一說,就想起以前似乎聽她說過,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在日本,一般而言雙親離婚的情形,親權不是都幾乎會自動歸母親所有嗎……就像有田家這樣。
玲那似乎猜到了春雪的疑問,即使並未被問到,還是開始說明:
「媽媽……我和老姊的母親,挺那個。聽說她還沒離婚就有了男人,還說自己要再婚,所以不要親權。椎香的媽媽雖然不是壞人,可是該怎麼說……是那種別人說什麼都很容易聽信的人,很沉迷一個像宗教的團體,他們主張神經連結裝置和公共攝影機都是政府裝的洗腦裝置,老爸很討厭聽她說那些,所以都不回家……」
「……這個團體的事,我可能聽過。記得是說他們在北海道創立了一個門禁社區……」
「對對對。」
玲那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說下去:
「媽媽帶著椎香說要去這個社區。可是椎香天生就有代謝系統的問題,是靠神經連結裝置來控制植入式的投藥裝置。只要裝置正常運作,運動或吃飯之類的事情,她都可以正常做到,但那個社區當然禁止帶神經連結裝置進去,一旦去到那種地方,就會有生命危險。我和老姊一再解釋這件事,可是……媽媽深信椎香的病,是神經連結裝置害的……」
玲那嘆了一口很長的氣,彷彿在說接下來的部分請春雪自行想像,所以春雪默默點頭。
「然後,接下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媽媽離婚,一個人去了北海道。為了椎香,也只能把事態往這樣的方向推,但老姊已經開始做採購工作,老爸又還是一樣都不回家,所以照顧椎香就成了我的工作……畢竟她是個可愛的妹妹,我是不討厭,但以前我一放學,就可以和朋友去下北或澀谷這些地方玩,後來卻完全不行,讓我在朋友圈子裡變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麼說來,那天也是因為要去接椎香……?」
對於春雪的提問,玲那往微妙的角度歪了歪頭。
「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們已經申請了幼兒園的托兒保育,所以打掃小木屋的時間總是有的。可是,我對抽籤抽到當飼育委員這件事火大,遷怒了委員長。雖然現在才說實在太遲,但真的很對不起。」
玲那雙手放到桌上,就要低頭道歉,春雪急忙制止她。
「這不用道歉啦!去接妹妹比委員會活動優先,這是當然的,而且當初抽籤的時候,就該把井關同學除外了……」
「嗯?你這麼說,意思是我不當委員比較好?」
被她一瞪,春雪搖得豬頭幾乎都要扯掉。
「才才才才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井關同學願意當飼育委員,我非常開心,但我是想到既然要抽籤決定,那就得考慮家庭因素……」
「啊哈哈,開玩笑啦開玩笑。」
玲那笑了一陣,雙手手指交握。
「可是,就算有苦衷,我丟下掃地的工作不管也是事實。怎麼想都覺得,這樣的傢伙不可以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吧。」
「才不會不可以!」
春雪這麼一喊,一團熱流從虛擬角色體內上衝,他忘我地對玲那訴說:
「井關同學不是對打掃到一半就先回家的這件事覺得後悔,也對我道歉了嗎?既然這樣,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不需要一直責備自己。這種內心的黑暗,如果一個人壓抑在心裡,就會變得愈來愈大,有一天就會滿出來,傷害自己和周遭的人。選舉的事就先不說,井關同學不管是打掃的事,還是除此以外的事,都可以原諒自己……不可以不原諒。」
這不是用頭腦想出來的話,就只是將從心臟那一帶上湧的念頭,原原本本地吐露出來,但這似乎打動了玲那。
忽然間,玲那的眼角冒出透明的水珠,映照出暖爐的火焰,閃閃發光。
晚了一會兒,玲那自己似乎也發現了,以慌張的動作擦去水珠,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嗯……謝啦,委員長。雖然我還不知道要不要參加選舉……我會讀你剛才給我的檔案,好好考慮看看。」
她不等春雪回答,站起來轉過身去,再次擦了擦第一次擦過的地方。
玲那多半看不見,但春雪重重點了兩次頭,說道:
「謝謝妳,井關同學。還有時間,妳慢慢考慮再回答就好。」
「知道了……椎香似乎有夠中意委員長,所以你可以再陪她玩嗎?」
「那當然!隨時找我!」
春雪這麼回答,玲那就轉過身來,露出滿面的笑容。
結束和井關玲那的潛行通話後,春雪處理了一些功課才去洗澡,回到自己房間。
他一倒到床上,上下的眼瞼幾乎就要黏住。視野右下方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十一點二十二分。
這一天很長……非常非常漫長。身體明明並不是那麼累,但或許是因為用盡了精神面的能量,手腳就像鉛塊一樣重。平常睡覺的時候,他都會拿下神經連結裝置,但現在他連這個動作都懶得做。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毛巾毯拉到肩膀的高度,閉上眼睛。耳裡聽得見的,只有微微的空調運作聲、以及隔著窗戶送來的一種像是風聲的都市噪音。
春雪有意無意地聽著,意識就迅速滑落到深沉的黑暗中……但就在即將被完全吞沒之前,被拉了回來。
他睏得不得了,但累積在胸中的不安,不讓他關掉自己的開關。春雪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是在三個小時前,算來裡面已經過了四個月。如果Urocyon和Complecator一次都不曾回到現實世界,而是一直繼續潛行,這時間足以讓他們將東京都二十三區的每個角落都探索個透而有餘。
不,如果只滿足於收集情報那還好。然而那麼好戰的Urocyon,發現了大型迷宮會過而不入嗎?如果他當成小試身手,擊潰路途中的公敵,一路去到了最深處,是不是就會一鼓作氣地挑戰頭目呢?黑雪公主說至少需要十八個人才能去挑戰「四聖」的第一型態,怎麼想都不會敗給兩個人,但愈是思考,就覺得不安的種子長得愈大。
春雪在毛巾毯底下縮起身體,以不成聲的聲音喃喃自語。
「…………梅丹佐。」
當然了,沒有人回答。
包括她在內的六隻最高階Being,現在正輪流在Highest Level值班,持續監視與搜索無限制中立空間。如果有驅動連線者入侵了哪個迷宮,他們絕對會發現,而且春雪也已經拜託過,到時候也要讓他知道,所以沒有聯絡,也就表示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應該是這樣。
睡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為了不白費千百合爭取來的緩衝時間,完美地做好迎擊準備,就得有充足的睡眠。
春雪放鬆全身的力氣,只專注於重複深沉而平緩的呼吸。都市噪音漸漸遠去,變得只聽得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中──
……叮鈴。
他覺得這清澈的鈴聲重合了。
春雪這次終於就要睡著,卻驚覺地睜開雙眼。
這……不是聽錯。剛剛那是來自梅丹佐的呼喚。也就是說,Urocyon他們有了行動。
睡意瞬間消失無蹤。春雪深深吸一口氣。
「無限……」
就在他將加速指令唸到一半時。
春雪察覺到,自己胸口上方,飄著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春雪張大了嘴合不攏,啞口無言地看著這個東西看得出神。一個發出白色光芒的小小光點,一邊發出些微的叮鈴聲,一邊規律地反覆閃爍。
忽然間,光點朝反時針方向旋轉,形成一個高約十公分左右的銳利紡錘形。上方出現一個小小的光環,左右出現可愛的翅膀。這是……梅丹佐用來出現在正規對戰空間的立體圖示。
梅丹佐在Silver Crow救出作戰開始的前夕,也曾出現在這個房間。但當時春雪已經用「超頻連線」指令加速,所以是粉紅豬型虛擬角色,房間也已經變成起始加速空間。
可是現在,春雪並未動用加速指令。雖然配戴著神經連結裝置,但連BRIAN BURST程式都並未啟動。明明是這樣,為什麼卻看得見梅丹佐的立體圖示呢?
春雪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湊向圖示。
但就在指尖碰到微微發光的翅膀前端那一瞬間,發生了更令他難以置信的現象,讓春雪停住了呼吸。
立體圖示再度旋轉,分結為極細的絲線。閃閃發光的無數絲線,描繪出複雜的紋路而匯集在一起,交織成等比例的人形身影。
輪廓完成的瞬間,發出了更耀眼的白光,讓春雪反射性地用力閉起雙眼。
緊接著,肚子上傳來一股柔和又有分量的壓力,讓他不由得發出「嗚噁」一聲呻吟。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近在眼前的──是一名頭上有著光環,將巨大的翅膀張得很開,美得不現實的女性。
「梅……梅……梅梅梅梅梅……」
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冷冷地俯瞰著一張嘴開開閉閉的春雪,以滾動鈴鐺似的嗓音說:
「僕人,不就是你叫我來的嗎?為什麼這麼吃驚?」
「……不……不……不是,當然會嚇一跳吧……」
春雪勉力回答到這裡,再次從上到下打量著大天使的身影。由於燈已經關了,光源就只剩從窗簾縫隙間射進的淡藍色路燈燈光,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全身。
梅丹佐騎在春雪肚子上,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法袍,而是像現實世界的學生會穿的短袖襯衫與百褶裙。雖然裙子的花紋有點不一樣,但和曉光姬烏莎斯先前炫耀的「制服」幾乎同款。
這打扮固然也令春雪大為好奇,但更根本的問題是,身為加速世界居民的梅丹佐,為什麼會在現實世界實體化呢?是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完全潛行了嗎?還是在作夢呢?
春雪再度舉起雙手,就要去摸她那瓷器般又白又滑溜的大腿。就在這一剎那,春雪驚險地察覺不對。
這不是實體。即使加上了梅丹佐的重量,床墊也完全沒變形,而且仔細一看,她苗條的雙腳穿透了毛巾毯,張開的翅膀也穿透了窗簾。也就是說,這是大腦經由神經連結裝置而接收到的視覺與觸覺。虛擬觸覺技術是神經連結裝置的基本功能,但就算是這樣,資訊量也太龐大了。
春雪一邊抗拒著想用手指抓起時髦的花呢格紋裙子的衝動,一邊說:
「可是……我不是呼叫梅丹佐,只是有點擔心,就忍不住叫了名字……」
「什麼嘛,原來是自言自語嗎?以自言自語來說,訊號的強度很高呢,我不是說過有狀況我會通知你嗎?」
這個回答得像是傻眼的聲音,也是無論怎麼感受,都覺得不是送進腦中,而是傳進耳膜。
梅丹佐用右腳跨過春雪的身體,在床邊坐下,一邊收起背上的翅膀,一邊用溫和了些的語氣說下去:
「可是,你會覺得不安,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因為你一直在裡面戰鬥到今天的世界,正面臨有可能會消滅的危急存亡之秋。」
「要這麼說的話……!」
春雪在下意識中坐起上身,拚命說下去:
「哪怕加速世界消失,現實世界的這個我也不會消失,可是……梅丹佐妳……你們Being,大家……」
「就會完全消滅吧。」
聽到她同意得很乾脆的說話聲,平靜得前所未見,春雪倒抽一口氣。就好像──就好像,已經接受了這個命運──
梅丹佐微微轉過頭來,悄悄睜開平常閉著的眼睛,用金色的雙眸看著春雪,微微一笑。
「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放棄了勝利。就只是……感覺到從我這個意識誕生的那一瞬間,就一直懷抱的疑問,也許終於得到了解答……」
「疑問……妳存在於加速世界的意義……?」
「是啊。」
梅丹佐輕輕點頭,說道:
「設計、控制加速世界的存在,之所以指定包含我在內的七隻Being作為最終關卡的攻略目標,應該不是出於即興的想法。想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BRAIN BURST 2039這個遊戲所設定的目標物,不,應該是障礙物吧。」
「不可能是這樣!」
春雪忘我地喊了出來。如果母親已經回家,這音量多半會讓她覺得奇怪,來他房間查看情形,但春雪不管這些,繼續說個不停:
「如果你們就只是要扮演頭目怪物的角色,這無法解釋你們為什麼會擁有光方……擁有跟我們一樣的靈魂與心靈!即使沒有光方,也能夠形成充分的威脅,這點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證明過了,而且……如果你們是被當成攻略目標而創造出來,為什麼會對我……對只是個普通玩家的我……」
怎麼會喜歡上我?這句話他實在問不出口。
但梅丹佐彷彿將春雪的心情全都感應到了,再次微微一笑。
「……說得也是。的確,如果我有著足以稱為心靈的事物,有著從中誕生的感情,作為攻略目標,是用不到的功能。可是……又或者,連這也是……」
「咦……?」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梅丹佐輕輕搖頭,伸出右手,在春雪身上輕輕一推。明明是虛擬的壓力,但他卻往後倒到了床上。
「你一定累了吧?你該睡了,春雪。」
「……可是……」
「要我哄你睡嗎?簡直像個小孩子。」
──什麼?
梅丹佐更不給他機會反問,在他身旁躺下,將春雪的頭用力拉進自己懷裡。碰觸到臉的衣衫觸感比絲絹還柔滑,有著一股彷彿草原上吹過的風一樣的清香。
事情太出人意表,讓春雪渾身僵硬,覺得這種狀況下哪睡得著,然而──
一感受到籠罩他全身的溫暖與柔軟,思考的時脈隨即減速,明明還有很多想說的話,想告訴她的事情,但只是被輕輕拍了拍頸窩,意識就像棉絮似的散開。
──晚安,春雪。
春雪聽著她平靜的輕聲細語,落入了溫柔的黑暗中。
9
二〇四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算來是「世界間戰爭」第二天的這一天,軍團間的調整如果進行順利,應該就會召開距離上次約為一週的七王會議。
但天還沒亮,春雪的睡眠就被「啪!」一聲清脆的雷鳴打破。
「哇……什……什麼什麼?」
他睡眼惺忪地跳起而環顧四周的瞬間。
「哇啊啊啊啊啊!」
忍不住再次大喊。
不只是本來睡著的床,連自己的房間都消失,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灰色天空。正覺得會掉下去的瞬間,右肩被人用力拉起。
轉頭一看,身後是大天使梅丹佐。她張開翅膀滯空,用左手手指鉤住春雪的肩部裝甲。
──肩部裝甲?
到了這個時候,春雪才察覺自己的身體不是血肉之軀,也不是粉紅豬型虛擬角色,而是對戰虛擬角色。體力計量表只在視野左上方顯示出一條。也就是說,這裡是加速世界──無限制中立空間。仰望正上方,就在覆蓋天空的積雲後頭,看見了那紅色六邊形磚。
「……我根本沒唸出指令……」
「是我帶你來的。」
聽她說得若無其事,春雪再度啞口無言。不,既然連結已經強化到能讓她以本來面目出現在現實世界,那麼要強制讓春雪加速或許也是辦得到的。這個情形下,「無線超頻」指令應該要消耗的10點會怎麼算呢?
春雪不由得想到這種事情,梅丹佐用力搖晃他。
「別發呆了,自己飛吧。」
「啊,嗯……不對,等一下!我必殺技計量表是空的,得找地方補充才行。」
「你接受了我的翅膀,現在應該不需要計量表也能飛。」
「…………是……是這樣喔?」
春雪更加啞口無言,只張開六對翅膀的上半部分。他戰戰兢兢地讓翅膀震動,就發現翅膀發生的推力,將虛擬身體拉起了幾公分高。
「是……是真的……這個,可以永遠飛個不停嗎……?」
「只要你跟我的連結存在。可是,不消耗計量表就只能像這樣滯空,或是慢慢飛。要全力飛行時還是得和以前一樣,必須累積計量表。」
這麼回答的梅丹佐,已經從制服襯衫和百褶裙換回了平常的法袍。雖然很想問她為什麼之前會做那樣的打扮,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當梅丹佐的手從他右肩拿開,春雪就將身體翻轉過來,問起:
「……是那些人……Urocyon他們,入侵了哪個迷宮吧?」
「哦?你難得挺敏銳的嘛,僕人。」
春雪朝說得佩服的梅丹佐靠近了十公分左右。
「是……是哪裡的迷宮!該不會,是妳的……!」
春雪急忙湊過來問,梅丹佐輕輕把他的額頭推回去,回答說:
「不是我的城堡,而且也還不知道入侵的是不是驅動連線者。可是……如果是,也許還比較好對應。」
「……這話怎麼說……?」
「是在Highest Level負責監視任務的天照通知的。在遊戲內時間大約九十分鐘前,『夕星神殿』……『Shrine of Vesper』的封印之門被打開,有人單獨入侵了。」
「Shrine……?那是哪裡……?」
聽到陌生的專有名詞,讓春雪歪了歪頭。
結果梅丹佐舉起右手,指向春雪的左後方。
春雪再度原地轉身,凝神觀看。就在同一時間,眼底低垂的厚實雲層出現了縫隙,露出地上的光景。
聳立在大約兩百公尺下方的高塔,是春雪住家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西側是環狀七號線大道,南側是高圓寺站與中央線的高架軌道。地形維持現實世界的模樣,但所有的一切都被純白的雪與青色的冰覆蓋。這是水屬性的「冰雪」空間。
梅丹佐的手指指向西南方。位於這個方向上的大型迷宮,除了曉光姬烏莎斯所支配的新宿都廳地下迷宮之外,還有另一處──
「代代木……?」
梅丹佐對喃喃問起的春雪點點頭,說道:
「是啊。是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夜之女神倪克斯的居城。」
躍向無限
彷彿會順勢飛上天。
那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動作……不,是一種更超越的「事物」。
月折里沙第一次接觸到體操運動,是在二〇四〇年的夏季奧運會。
當時里沙才剛滿八歲,還一心只想看電視播的兒童動畫,所以整個暑假裡,父親一直占領客廳的壁掛電視就讓她極為不滿。然而就算抱怨,也只會惹得脾氣硬的父親生氣,所以她每天都忍耐著,看那些根本沒有興趣的奧運轉播節目。
無論是父親看得大為興起的足球、柔道,還是田徑比賽,她都完全看不懂哪裡有意思,但當這個人出現在畫面中的瞬間,里沙立刻看得目不轉睛。
女子器械體操,項目是跳馬。身穿白色連身衣的苗條選手,是還只有十幾歲的羅馬尼亞代表。
父親似乎對這個項目不怎麼有興趣,起身去上廁所,母親則去買東西,所以客廳裡只有里沙一個人。電視裡頭與外頭都籠罩在寂靜中,裡頭舉起右手的女子選手,以不可思議的動作算了算時間後,開始強有力地奔跑在深藍色的助跑跑道上。
她上半身抬得筆直,手臂也只做最小限度的揮動,一步步加速卻非常有力。她劇烈地踏上助跳板(這個名稱里沙是後來才知道),雙手在跳馬上一推,跳起。
這一瞬間,看在里沙眼裡,彷彿這名選手的背上長出了白色的翅膀。
她立刻雙手抱膝,開始往前空翻。一圈,再一圈,再一圈……然後又是一圈。
她插地似的在墊子上著地後,一步也不動地挺直身體,高高舉起雙手。整個會場籠罩在歡聲雷動中。
里沙張大了嘴合不攏,看著慢動作的重播畫面看得出神。
體育課上,跳得過六段跳箱的班上女生就只有里沙。這是她小小的自豪,但身穿白色連身衣的選手,跳得卻比里沙高了好多好多倍……高得彷彿要飛上天,同時還以連慢動作畫面都快得讓人眼睛幾乎跟不上的勢頭翻滾,完美著地。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做得出來的動作。
現場主播以像是處於極度興奮狀態的沙啞嗓音,將這個動作描述為「前手翻抱膝前空翻三圈」。由於一開始就會先往前翻一圈,所以實質上是前空翻四圈。動作相同的前空翻三圈,有個名稱叫做「普羅杜諾娃」,但前空翻四圈還沒有名字。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是這位羅馬尼亞選手,在全世界首次做出而且成功的動作。
日後,這個動作被以這名選手的名字命名。
但在那之後,無論是二〇四四年的奧運會,還是其他大賽上,都不曾有選手成功做出跳馬的前空翻四圈。包括成了命名由來的選手本人。因為她就在這次讓里沙看得如痴如醉的跳躍中,造成右腳踝骨折,幾個月後就退休了。
選手與動作名稱是「拉科維策」。
是讓里沙決定走上體操選手之路的動作。
也是里沙年紀還小的這一天,就暗自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跳出來的動作──
1
「物理完全加速……?」
里沙喃喃複誦著這個對方才剛告訴她的指令,眼前的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就苦笑似的,面罩上的嘴角上揚。
「恩奇,要唸出BB相關的指令時,首先要確定自己是不是處在可以唸出指令的狀況。要知道如果這裡是現實世界,妳等級是9,剛剛的指令就會發動,讓妳的超頻點數用掉九十九%喔。」
「啊……對喔。」
她反射性用右手摀住嘴,但立刻又用這隻手指向對方。
「倒是Mimo,我不是叫妳不要叫我『恩奇』嗎?」
「咦~不是很可愛嗎?而且妳虛擬角色名稱就叫做『Uncia』,所以如果要取暱稱,也就只能叫恩奇了吧。」
「不不不,才不會沒辦法。而且這樣又不可愛。」
里沙斬釘截鐵地否認,繼續反駁:
「的確BRAIN BURST給我的名稱是『Nitride Uncia』,但要怎麼唸是當事人的自由吧?前陣子我在世田谷第二戰區遇到的巧克力色那女生不也說了嗎?說如果要正確的唸出名稱,也是『巧克力‧帕佩提亞』,但是那樣不可愛,所以她都說自己叫做『休可拉‧帕佩塔』。所以我也是『奈特萊特‧烏妮卡』!」
「不,我也是覺得某種程度上可以自由沒錯啦……」
再度苦笑的F型虛擬角色的名稱是「Mimosa Bongo」。
Mimosa是植物刺槐,Bongo則是棲息在非洲中部的偶蹄類草食動物。就如名稱所示,她的對戰虛擬角色,外觀也像是藏起了尖刺的牛角少女,但她本人似乎想稀釋牛的印象,所以一旦不叫她Mimosa,而是叫Bongo,她馬上就會鬧脾氣。
Mimosa絲毫不提自己的這種堅持,說道:
「就算是這樣,總是有限度吧。要把『Uncia』唸成『烏妮卡』,會不會太牽強了點?」
「才不會牽強!……不然Mimo妳唸十次『恩奇亞』試試看。」
「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恩奇亞。」
「『Unica』怎麼唸?」
「恩奇亞。」
「可惡…………」
看到里沙懊惱,Mimosa就愉悅地哈哈大笑。
里沙虛擬角色名稱上半的「Uitride」,意思是氮化物。而下半的「Uncia」,更正,「烏妮卡」則是指雪豹。Mimosa也同為動物類對戰虛擬角色,但里沙有著可收可放的鉤爪、手腳有著富有彈性的肉球,有三角形的耳朵與長長的尾巴,令人想到貓科的猛獸。
Mimosa笑了好一會兒,先輕輕揉捏里沙的貓耳來安撫鬧脾氣的她,然後才把視線朝向空間的遠方。
兩人並肩坐著的地方,是聳立在世田谷區第一戰區的岩山山頂。現實世界中的同一個地方,存在著叫做「胡蘿蔔塔」的高層商業大樓。
上個世紀末,建在三軒茶屋站前的胡蘿蔔塔,高度約為一百二十四公尺。在以新東京都廳為代表的次世代超高層大樓越來越多的近年,絕對說不上是很高的建築物,但在盡是住宅區的世田谷戰區,已經足以享受展望的樂趣。
空間屬性是「黃昏」,染成晚霞色的西方天空中,清楚浮現出箱根與丹澤的群山以及富士山。正規對戰空間裡有著戰區的界線,所以去不到地平線,但她心想有朝一日,希望能在沒有牆壁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追著西沉的太陽,一心一意地跑個不停。只不過,憑才剛升上6級的里沙,巨獸級公敵是不用說,連野獸級都無法單獨打贏,要能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自由自在地奔跑,多半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里沙的思考被這個念頭拉回來,再次唸出了才剛被告知的指令。
「物理完全加速……在現實世界,讓血肉之軀加速到一百倍的指令……BB程式有這樣的能力,實在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呢……」
「也是啦,我也不是實際看過有誰用,就只是聽傳聞說的。」
Mimosa Bongo這麼說完,聳了聳肩膀。她和里沙都是6級,是把BB程式傳給里沙安裝的「上輩」,在現實世界則是同屬體操隊,高了一個學年的學姊。說來也就是草食獸的「上輩」生下了肉食獸的「下輩」,但照Mimosa的說法,上下輩都變成動物系這件事本身就相當稀奇。而且兩者都是專精奔跑與跳躍能力的虛擬角色,從這個角度來看,可以說這對上下輩相當相似。
「……可是,這樣不是很有夢想嗎?在現實世界,可以用一百倍的速度奔跑耶。別說是『拉科維策』的四圈,要翻五圈、六圈,說不定都翻得成。」
聽她笑著這麼說,里沙也不由自主地想像起來。
里沙在女子體操的四個項目之中,最擅長跳馬,但別說四圈,連空翻三圈的「普羅杜諾娃」,都尚未達到足以在大賽中嘗試的成功率。Mimosa擅長的項目是地板,但似乎也還苦於G難度動作練不好。
里沙現在是國中三年級,Mimosa是高中一年級,所以兩人應該都還有成長空間,但有些進展快的人,高一就當上了日本體操學會的國家隊選手。
選考基準很單純,在每年春天舉辦的「全日本體操競技個人總合選手權大賽」,又或者在夏天舉辦的「全日本體操項目別選手權大賽」得到前幾名的人,就會被指定為國家隊選手。無論里沙還是Mimosa,都已經獲選為青少年組強化選手,但若想參加二〇四八年──也就是明年的奧運會,成為本年度的國家隊選手就是必要條件。然而兩人在春季的大賽中,都以些微之差,未能進入指定名次。
下一個機會──夏天的項目別選手權,已經近在兩個月後。
跳馬項目中的里沙,唯一也是最大的弱點就是助跑。跳馬必須在助跑過程中跑出足夠的速度,好好踏上助跳板,否則就跳不出高度。但里沙的注意力太專注在起跳,太想配合好時機,導致助跑的速度就是會慢下來。
如果能用一百倍的速度奔跑。
如果能像豹一樣飛奔過二十五公尺的助跑跑道,像鳥一樣展翅高飛……
她閉上雙眼,想像著那一瞬間的情景,就聽到Mimosa在身旁喃喃說道:
「不過也還好啦,就算物理完全加速真的存在,如果用掉多達九十九%的點數,幾乎肯定會點數全失,而且就算能用,也只用得了一次吧……拿不再是超頻連線者作為代價,可以跳出唯一一次超高難度的動作,總覺得這樣又有什麼用呢……」
聽到這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里沙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會嗎……」
「咦……?」
「我,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會因此失去一切,如果能跳出那樣的動作,總覺得我就會想跳……」
「就像在奧運會上做出唯一一次奇蹟的四圈前空翻,然後立刻退休的拉科維策選手那樣?」
聽到Mimosa說話聲音微微變得低沉,她驚覺地睜大眼睛。
往旁一看,平常輕佻又和善而可靠的「上輩」,面罩上露出了罕見的嚴峻神色。
「拉科維策的確很厲害,真的很厲害。畢竟她在那個連空翻三圈都幾乎沒有選手跳得出來的時代,挑戰空翻四圈,甚至到著地都完美完成……可是,跳馬原本就是所有項目中,著地衝擊力最大的一種。跳完四圈著地時有受傷的危險,這點拉科維策自己應該也早就知道……不,也可能她從奧運會之前就已經有傷在身。如果她是拿自己的選手生命當成代價,去追求那只有一次的榮耀……我不想肯定這種挑戰。運動不應該是這樣的事情吧……」
Mimosa以最後幾乎變得像是在耳語的聲音說完,把臉埋到抱住的雙膝上。
Mimosa想說的話,里沙也很能理解。她們兩人就讀的,是國高中一貫教育的私立女校,國中部高中部合同的器械體操隊,是歷史悠久的強隊。除了指導老師外,還僱用了三名教練,其中總教練更是出場過奧運的知名選手,有著受膝蓋傷勢所苦,離獎牌只有一步之遙就退出現役第一線的經歷。這位教練的口頭禪是「運動員不可以受傷」,如果練習前與練習後的拉伸做得馬虎,就會被痛罵一頓。
「Sport」的語源是拉丁文的「Deportare」,聽說意思是「遠離憂慮」=「散散心、玩、享受」。如果要尊重原義,那麼為了追求名聲或金錢而讓身體負擔太大導致受傷,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可是。里沙心想。
可是,這世上有多少運動選手,是只因為開心這個理由而繼續練下去的呢?如果只要開心就好,應該不需要參加大賽。大家都是背負著一些事物,追求某些事物,一再挑戰自己的極限。想必羅馬尼亞的拉科維策選手,當時也是非得在跳馬跳出四圈前空翻不可。里沙不知道她當時有著什麼樣的理由,可是,無論如何……哪怕得拿選手生命來交換也在所不惜。里沙覺得,有那麼一點點,能夠體會她的這種心情……
「…………Mimo。」
里沙用右手摸在仍然縮起身體的Mimosa Bongo背上,輕聲細語對她說:
「不用擔心,我不會受傷的。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功跳出四圈空翻……但我不會只跳這一次就退休。不然,就不算是超越拉科維策選手了。」
結果幾秒鐘後,Mimosa慢慢抬起頭來,先用指尖用力擦了擦鼻子,然後說:
「好,我們說定了。還有,就算出了什麼萬一,妳真的升上9級,也不要用物理完全加速喔。」
「我說啊……把這個指令告訴我的,不就是Mimo嗎?」
里沙苦笑著這麼說,Mimosa就微微鼓起臉頰。
「這……我是想著,如果知道BRAIN BURST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祕密,烏妮卡在加速世界是不是也會更飢渴地戰鬥。」
「咦~我覺得自己已經認真在打了耶……」
里沙從Mimosa手中拿到BB程式,是在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她不到三年就達到了跟Mimosa同樣的6級,所以即使算不上快,這速度應該也還過得去吧。
Mimosa彷彿看穿了里沙的心思,輕輕戳了戳她腹部側面。
「告訴妳,我之所以停在6級,是因為一升上7級……也就是變成高等級玩家,就會被盯上、被邀約入團之類的,有很多麻煩。如果我有心升上去,可是已經升得上7級呢。」
「咦,真的?那,離9級不就只差兩級了嗎?」
結果牛角虛擬角色來個跌倒,差點從屋頂邊緣往離了一百二十四公尺的地面摔下去,但她靠著過人的平衡感穩住腳步,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說妳喔~升上8級也是有夠辛苦沒錯,但9級就更是有~夠有夠有夠辛苦!整個加速世界,可也只有七個人耶!」
「我知道,不就是『純色七王』嗎?Mimo也加入他們,變成八王不是很好嗎?不過這樣一來,妳會變成什麼王啊……牛之王?」
「Bongo又不是牛!是羚羊的遠親!」
「那就羊之王。」
「羚羊又不是羊!是牛目牛科牛亞科!」
「果然就是牛嘛。」
「啊…………」
Mimosa露出覺得說溜嘴的表情,意帶掩飾地連連清了幾聲嗓子,表情忽然轉為正經。
「……不過,就先不說我了。倒是烏妮卡……不,里沙。」
難得被她在加速世界用本名叫喚,里沙也收起賊笑的表情。Mimosa伸出雙手,抓住里沙的肩膀,一字一句細細咀嚼似的告訴她:
「……我之所以給妳BB,是希望妳知道,這個世界比妳所想的還要大得很多很多。」
「妳說的世界……是指加速世界?」
「不是。是包括加速世界和現實世界的這個很大的世界……我們的確是體操選手,也被指定為青少年強化選手,對於體操隊的教練、隊友,體操協會的人,還有最重要的是家人,我們非得回應他們的期待不可。可是啊,如果只想著這些,就會看不見其他的東西。這個世界上,有著好多好多只活了十五六年的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還隱藏著很多很多,就像BRAIN BURST這樣超級大的祕密。只有這件事……妳可千萬不要忘記啊。」
Mimosa舉起放在里沙雙肩的手,輕輕一拍,靦腆地笑了笑。里沙對她緩緩點頭回應。
「嗯……知道了。」
「好。那就回去做累人的練習吧。」
聽到這句話而拉起視線一看,對戰時間已經剩下不到二十秒。兩人是在社團活動的休息時間加速,所以一離開這個空間,就會身在學校的體育館。
「嗯,後半也一起加油吧。」
里沙對Mimosa這麼回答後,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精神的減速。
2
「……媽媽,妳真的不用每天都來接我啦。從我們家到學校又不是那麼遠。」
里沙一邊想著,說這件事已經是第幾次了,一邊對在身旁握著迷你廂型車方向盤的母親說話。
從里沙的學校所在的千歲烏山,到離自己家最近的三軒茶屋,轉乘京王線和東急世田谷線要花三十分鐘。體操隊裡要花一個小時以上搭電車通學的學生也不少,所以都已經國中三年級了,還每天讓家長開車來接送,實在讓她非常難為情。
但母親只有短短一瞬間將視線朝向里沙,然後就以彷彿會迴盪在耳邊不去的速度說了一大串:
「妳說這是什麼話?小里已經是日本代表選手的候補耶。如果搭滿員電車,萬一受傷了,那可要怎麼辦才好?其實媽媽連去程都不想讓妳搭電車。」
「別這樣啦,我還只是青少年強化選手……」
里沙小聲這麼反駁,立刻就換來了加倍的話。
「別擔心,七月的項目別大賽上,小里絕對會被指定為國家隊選手。像今天,妳不也被尾島教練誇成那樣嗎?」
「尾島教練什麼時候都在誇獎人。換做是阿東總教練,我已經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里沙用幾乎會淹沒在道路噪音中的音量喃喃自語,將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脖子高度。她把椅背往後放倒一些,閉上眼睛說。
「對不起,媽媽,到家前讓我睡一下。」
「好啊。那媽媽開慢一點喔。」
母親說著就要放鬆油門,所以里沙趕緊搖搖頭。
「沒關係,正常速度就好。妳就正常開。」
以前母親太關心睡著的里沙,用低於世田谷大道法定速度足足十公里的速度慢慢開,被人按喇叭,但她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乾脆換到自動駕駛模式不就好了……里沙是這麼想,但母親似乎連AI駕駛都不放心。
對於她想參加奧運的這個遠大得難以捉摸的夢想,母親從她小時候就一直支持,這點里沙當然是感謝的。
器械體操不像韻律體操或芭蕾那麼花錢,而且參加的是學校的體操隊,所以每個月要繳的社費也只有一千日圓。但如果加上護具和服裝等用品的費用,還有大賽遠征費,每個月還是要花不少錢。自從被指定為青少年強化選手後,是能夠領到強化訓練經費,但如果爸媽不支援就沒辦法維持下去,這點可以肯定。
但總覺得從這個時候起,母親投入的程度就變得非比尋常。
看到網路上到處有各個大賽的影片,就會挑剔地說些「這孩子腳不漂亮」或「太有肉了」之類的話,相對的,里沙一想買零食或垃圾食物來吃,她就會大發雷霆。她對里沙的表演也會多所要求,最近甚至有跡象顯示,她在考慮想讓里沙離開學校的體操隊,轉移到有名的體操俱樂部。
彷彿把里沙當成了她自己。
如果是這樣──里沙一邊在副駕駛座上把身體往左傾斜,一邊用力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如果里沙就這樣沒能當上國家隊選手,始終突破不了難關,不得不退出體操領域,到時候母親會說什麼呢?會慰勞她過去的努力,支持她去找新的目標嗎?還是說……會連里沙也想割捨掉呢?就像很久以前,父親在公司內搞外遇而被大企業解僱,母親就很乾脆地放棄他,趕他離開這個家那樣……?
里沙身體微微一顫抖,就聽到一貫的溫和安撫:
「哎呀,是不是有點冷?抱歉喔小里,媽媽馬上開空調。」
對這句話,里沙不再回應。
里沙吃完嚴密計算過營養與熱量的晚餐,在母親的監視下做完每天都要做的柔軟操與肌力訓練,在浴室才總算能夠獨處。
位於世田谷區太子堂的住家,是拆掉本來母親的雙親所住的房子而新蓋的獨棟住宅。外祖父母都是里沙出生前就已經過世,所以里沙沒有關於外公外婆的記憶。祖父母都還健在,但雙親離婚以來就沒見過,而且也被禁止跟他們互通郵件或打電話。
浴室是蓋房子時,父親唯一對自己的要求不讓步的點,所以雖然是系統式衛浴,但相當寬廣。澡盆也很大,連在國三算是很高的里沙,也能在裡頭伸直雙腳。
泡在比較溫的熱水裡,自行仔細按摩雙腳的時間,是里沙一天之中最能夠放鬆的瞬間。雖然由於母親擔心里沙入浴發生意外,為了監控心跳與血壓等數值,吩咐除了洗身體的時候以外,都不能拿下神經連結裝置,但比起被攝影機監視總是好得多了。里沙先溫和地揉著肌肉,然後把背靠在澡盆上,伸直雙腳。
換做是其他國三女生,這種時候也許會想著自己喜歡的男生,但不巧的是里沙沒有這樣的對象。國小時是有過一次被班上男生表白,進了女校之後,也曾有一次被外校體操隊的男生表白,但她完全沒辦法有那個意思,於是婉拒了對方。
之所以無法對戀愛有興趣,是因為自己是體操選手,還是因為是超頻連線者呢?體操隊有著禁止戀愛的不成文規定,但也並不是沒有其他隊員暗中和外校男生交往。相對的在加速世界,則從來不曾聽過像是情侶的超頻連線者,也不曾聽過類似的傳聞。
搞不好BRAIN BURST程式將思考加速到一千倍的代價,就是讓使用者的戀愛能量有所衰減。即使是這樣,目前也並沒有什麼困擾,但將來會怎麼樣呢……她一邊泡到脖子高度,一邊思考。
女子體操選手會在二十歲左右迎來顛峰,多半會在二字頭後半退休。如果現在被視為禁藥的微型機械賦活療法能夠獲准使用,選手生命多半就會有飛躍性的延長,但國際間的議論要有個結果,多半還得花上十年。
里沙現在十五歲,假設十年後退休……之後要做什麼呢?像俱樂部的教練那樣當指導員?又或者是完全離開體操領域,去過全新的生活……?
無論選擇什麼樣的生涯規劃,自己跟別人交往、結婚、生小孩……這樣的未來藍圖,她完全無法想像,也沒有想這麼做的願望。
Mimosa要她「去看更廣大的世界」,但里沙心中還是有著只要能在奧運會裡跳出空翻四圈的拉科維策跳,之後怎麼樣都無所謂……她也想看看七年前的那天,全世界只有那名羅馬尼亞的少女看過的景色。因為她就只懷著這個願望,一心一意努力到今天。
神經連結裝置發出滴答作響的警報聲。是血壓超過了安全設定值。她小心避免突然起身而頭暈,慢慢站起,出了澡盆,坐在洗澡椅上。接著鬆開綁住的頭髮,把蓮蓬頭開到最大,將偏低溫的熱水往頭上淋。
她想把這些多餘的一切全都沖走。無論是母親投射到她身上的沉重期待,還是對自己的不滿與不安。
以前只要進到浴室,就能暫且將這一整天累積的負面念頭重置。然而當她在四月的個人總合選手權大賽中,錯過了被指定為國家隊選手的機會,七月的項目別選手權大賽日漸逼近,就讓她漸漸變得無法只靠泡澡來轉換心情。
她沖著熱水,將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然後就在水流中閉上眼睛,喃喃說出:
「……超頻連線。」
整個視野都染上通透的藍色,無數水滴幾乎靜止在空中。里沙的靈魂化為妖精模樣的虛擬角色,從同樣凍結住的血肉之軀穿出。
「上輩」Mimosa跟她說明過,BRAIN BURST程式創造出來的這個「起始加速空間」,是透過公共攝影機拍到的畫面而自動生成的VR空間。但以VR空間而論,即使在不可能會有公共攝影機的自家浴室加速,程式仍以驚人的高精細度重現出現實世界。想來多半是利用了神經連結裝置的內建攝影機,但就連處在鏡頭視野外的里沙身體都生成得非常寫實,所以實在可怕。
她仔細看著自己的背,想著在大賽前得再減個一公斤才行,然後打開BRAIN BURST的對戰名單。
里沙住家所在的太子堂,劃分在世田谷第一戰區。在被稱為人口密度過低區的世田谷區當中,最靠近對戰盛行的澀谷第二戰區,所以如果是從黃昏到晚上的時段,不至於連一個在等對戰的超頻連線者都沒有。
她所料不錯,名單上有八個人的名字。她從中挑出一個曾經對戰過幾次的同等級對手,進行挑戰。
藍色的凍結世界被火焰吞沒而消融,將里沙的意識帶到新的空間。
雪豹造型的女性型虛擬角色「Uitride Uncia」來到的,是所有建築物都變成神祕生產設施的「工廠」空間。昏暗的天空下,這片一望無際的工業地帶,鏗鏗鏘鏘又噗咻作響,驅動巨大的齒輪、活塞與輸送帶,無數的探照燈在雲層底部照出一圈圈的光。
里沙所站的地方,也是一間小工廠的屋頂,這當然是她的家變成的模樣。如果站在這裡發呆,可能就會被人猜出自家住址,所以她開始朝視野下方的導向游標所指的方向移動。
她飛越一間間工廠的屋頂,同時用雙手鉤爪撕裂看來無害的物件,累積必殺技計量表。累積到了半條的瞬間,以最低限度的音量呼喊:
「『變形』!」
緊接著,虛擬角色籠罩在白光中。雙手、雙腳都變得更健壯,軀幹變得更修長。身體自行往前傾斜,雙手碰到屋頂。
里沙進入了動物系對戰虛擬角色真髓所在的「野獸模式」,將奔行速度提升了一階段。她一次都不曾下到道路上,無論是多寬的道路都輕巧地一躍而過,穿行在夜晚的對戰空間中。
──如果在現實世界也能這樣飛奔,能這樣飛躍,該有多好。
這樣的念頭忽然在腦海中閃過,但她立刻揮開,一心一意地飛奔。至少在對戰的時候,她想把體操和母親都給忘掉。現在只要能夠心無旁騖地奔跑就好──跑得更快、更遠……
然而,全力飛奔只持續了短短數十秒。當她在去路上看見京王井之頭線的高架軌道,以及下北澤車站所化為的大型工廠的同時,導向游標消失了。
但里沙並未忽略導向游標即將消失時的頻頻振動。那是對戰對手處在比自己高的位置時特有的動作。高度能讓對手位於跑在屋頂上移動的里沙頭上這樣的建築物,就只有二〇三〇年代都市更新時所蓋的站前購物中心。
里沙不停步,跳上購物中心變成的工廠外牆後,拿通風管與各種管線當落腳處,開始攀爬牆壁。現實世界中的購物中心有著全面的玻璃落地窗,是一棟很時髦的建築物,所以如果原原本本地重現出來,就會很難攀登,但既然是在滿是凹凸的工廠空間,對里沙而言就像是個運動場。
就在里沙以幾乎像是奔跑的速度跑上垂直的牆壁,正要跳上購物中心屋頂的瞬間。
一個圓滾滾又閃閃發光的東西,算準了這一刻似的從她頭上砸落,里沙趕忙橫跳躲開。
這個掠過她尾巴尾端往下揮的,是個直徑有五十公分,長度多半有八十公分的圓筒上,接著一根細長握柄的巨大鎚子。鎚子在一秒鐘前里沙還用來落腳的通風管上砸個正著,刺耳的金屬聲響與橘色的火花──並未發生,反而發出格外逗趣的音效與五顏六色的星形特效。看來鎚子是鎚子沒錯,卻是一把像是給小朋友玩的玩具「吱吱鎚」。
但威力卻非玩具所能相比,通風管不堪一擊,直接從牆上脫落。里沙以視野左端捕捉這個景象,拿另一根管線落腳,再度起跳,這次真的跳上了屋頂。
「不愧是烏妮烏妮,剛剛那一下都能輕鬆躲開喔~我還以為完全是從視野外攻擊說~」
一邊發著這樣的牢騷,一邊重新舉好吱吱鎚的,是個嬌小的少女型虛擬角色。
她披著上上下下都有絲帶的喇叭裙禮服裝甲。雙馬尾形的頭髮部位上也綁著大大的絲帶。胸部有著掃把星造型的巨大項鍊發著光,左肩還連著一個讓人看不懂的小動物形飾品部位。
這個簡單來說就是只能用「魔法少女」來稱呼的對戰虛擬角色,名稱叫「Comet Squeaker」。是支配領土包含澀谷、目黑、品川全戰區,再加上這世田谷第一戰區的巨大軍團「長城」的團員。
里沙一點都不敢大意地和這名外表可愛,戰鬥力卻不可愛的淡藍色魔法少女對峙,回答說:
「彗星仔妳這武器,一開揮就會發光,實在是有好有壞啊。雖然很帥氣,但在這種很暗的空間裡就會太醒目,不適合奇襲的。」
「唔唔~的確。可是這點我不能退讓!閃閃發光的星星是我的自我認同!」
Comet說完舉起左手,橫在臉前比出V手勢,結果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就有小小的星星飛散。魔法少女風格的外表,加上多半當得了動畫聲優的甜美超高音,以及第一人稱是很中性的「我」,在男性超頻連線者中有很多粉絲,但未必受女性連線者歡迎……應該說露骨討厭她的人也不少,但里沙就是莫名地和她很合得來。
「我都回答了妳的提問,所以妳也告訴我啦。妳是怎麼從視野外知道我上屋頂的時機?」
里沙你來我往地問起,Comet就先低聲「烏妞烏妞……」了幾聲,朝四周瞥了一圈,點了點頭。
「畢竟也沒有觀眾,也好!其實我終於拿了6級的升級獎勵說~」
「咦咦!都……都這時候了才拿?」
里沙不由得喊出聲來。Comet升上6級的時期,應該和里沙差不多──已經是將近三個月前。
要一次出現多達四個的選項中做出選擇,的確相當不容易,但一般人再怎麼猶豫,頂多也只會猶豫個一週左右吧。畢竟如果拖得太久,就得在不利的條件下,和已經選了加成的同級對手作戰,而且也會更晚熟習新的能力,一點好處都沒有。
里沙三個月前面臨升上6級的加成選擇時,就毫不猶豫,立刻做出了決定。應該說,除了在4級時選了「變形」那次以外,她對必殺技和強化外裝都是看也不看一眼,一再選擇「強化運動能力」。她想跑得更快,想跳得更高……因為這是里沙唯一的願望,Uitride Uncia也就是為了實現這個願望而生的。
相對的,Comet Squeaker也有著「魔法少女」這個單純明快的概念,而且她本人的個性也斬釘截鐵,怎麼想都不覺得會在升級加成上多所猶豫。里沙歪著頭問起:
「足足三個月,妳到底在猶豫什麼?」
「這個啊……」
Comet再次吞吞吐吐,然後朝自己的左肩小聲說道:
「來,你也打個招呼啦。」
結果──
里沙過去一直深信不疑是「這種形狀的裝飾配件」的一隻長得像松鼠又像猴子又像兔子的小動物,眨了眨又大又圓的眼睛,揮著惹人憐愛的右手說:
「幸會溜!我是Comet的朋友『波溜』!以後也請多多指教溜!」
「……………………」
里沙勉力擺脫了約兩秒鐘左右的思考停止狀態後,視線拉回到Comet臉上。
「這……這個東西,本來就會說話?」
「沒有啦,之前就只是個黏在肩膀上的礙事玩意兒……可是在升上6級的加成裡,有個『配件進化I』怎麼想都覺得是指這傢伙吧?我也猶豫了好久,但還是輸給好奇心,結果一選來看看就……」
Comet以帶著幾分五味雜陳的表情說明到這裡,緊接著:
「溜嗶!波溜不是配件溜!是愉快可愛又可靠的朋友溜!」
配件動著短短的手腳生氣了。
「…………抱歉彗星仔,這傢伙有點讓人不爽。」
里沙不由得坦白說出評語,Comet就跟著點了點頭。
「沒關係,我懂。」
「啊~!好過分溜!剛剛波溜明明有好好告訴妳敵人來了溜!」
聽到這個配件的強烈抗議,里沙這才猜到Comet躲在死角,卻能正確瞄準里沙的理由。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個配件躲在別的地方,告訴彗星仔我爬牆上來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就說我不是配件了溜──!」
配件再次揮動手腳抗議,Comet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捏起它的頭。
「波溜,你安靜一下好嗎?」
「…………溜……溜嗶……知道了溜…………」
配件擔心受怕似的點點頭,就像切斷電源似的不再動彈。Comet先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右手的鎚子當成陀螺似的在地板上轉啊轉的。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要怎麼辦?打完這場對戰?」
「呃──…………」
里沙眨了幾次鏡頭眼,然後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嚇了一跳,我意外地舒暢了,所以今天就不用打了。明明是我挑戰妳的,對不起喔?」
「沒關係沒關係。第一次看到這傢伙說話的人,差不多都會有這樣的反應。那就設定成平手喔?」
Comet這麼說完,就要打開系統選單,但里沙忽然不由自主地制止。
「啊,等一下,彗星仔。」
「嗯?還是會想打對戰?」
「不是這樣……可以跟妳聊一下嗎?」
雖然並不是感情不好,但這是里沙第一次邀Comet……說起來是邀Mimosa Bongo以外的超頻連線者在對戰空間交談。水藍色的魔法少女眨了眨一雙圓滾滾的鏡頭眼,笑瞇瞇地說:
「好啊,當然!那我們去安靜點的地方吧。」
兩人從雜亂的下北澤車站周邊,移動到東邊離了一公里左右的駒場公園,在一棟悄悄蓋在公園用地正中央的洋房屋頂並肩坐下。
這棟明治時代華族的豪宅,是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的都鐸式建築,明明處在工廠屬性當中,卻幾乎維持原本的面貌。圍繞在公園三方的大學校園巨大校舍群全都變成了工廠,但幾乎連噪音都聽不見。
Comet Squeaker坐在里沙右側,先瞥了一眼倒數計時,然後天真地問起:
「所以,烏妮仔說想聊的事情是什麼?」
里沙盯著在Comet左肩上沉默的小動物型配件,似乎是被這個問題問得措手不及,原原本本地說出了心中的煩惱。
「啊,嗯……我,最近很怕跳馬……」
她說出口,才覺得不對。
Mimosa一再叮囑她,「暴露個資」是超頻連線者最大的禁忌。但要說明自己在跳馬上的低潮,就非得告訴她里沙是體操選手的事實不可,而這一帶有器械體操隊的學校並不是太多,所以如果Comet有這個意思,要查出里沙的個資也將不再不可能──
她是這麼想,然而……
「啥啊?超馬?……那是什麼?五虎將裡頭盔有臉的那個人?」
Comet這個極其出乎她意料的回答,讓里沙不由得一邊微微跌倒,一邊吐嘈:
「那是馬超吧!而且有臉的頭盔是漫畫裡的樣子吧!」
「喔,烏妮烏妮好清楚喔。五虎將裡我喜歡黃忠說。」
看著這個大言不慚的魔法少女,里沙就愈想愈覺得提防暴露個資的自己很傻,苦笑著回答:
「我是喜歡趙雲……不是啦,是寫成跳躍的馬,跳馬。是器械體操的項目之一。」
「啊~,啊~啊~啊~,是那個跳馬啊!我知道我知道!」
才剛覺得她真會見風轉舵……結果這次換Comet笑瞇瞇地說:
「這也就是說,烏妮仔是體操隊的吧。其他像是高低槓、地板項目和平衡木之類的,都不會怕嗎?」
她這麼問起。里沙不由得嚇了一跳,回答說:「哦?妳好清楚喔。」
如果只是知道男子與女子在器械體操的項目不同也還罷了,但能如數家珍地列出女子體操的四個項目──地板、跳馬、高低槓、平衡木的人就不怎麼多。里沙心想,既然對方有這麼完整的知識,就得正經回答才行,於是挺直腰桿,緩緩點頭。
「嗯。高低槓和平衡木,還有地板,我都能正常表演……可是,就只有跳馬,光是站上助跑跑道,我就會緊張到不行……」
「哼……──你們隊上沒有精神教練嗎?」
Comet會很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多半是自己也加入了運動性社團吧。那她到底為什麼會是魔法少女……里沙先把這樣的疑問放在一旁,微微點頭:
「有是有,可是……不太方便去商量。畢竟我想,會緊張的理由我自己也知道。」
「以前妳在跳馬受過傷嗎?」
「沒有,不是因為不拿手才緊張……跳馬本來一直是我最拿手的項目。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讓我開始覺得跳馬絕對不能失敗,得在這個項目拿到好分數才行……」
「原來啊……」
Comet點點頭,就這麼開始思考起來,所以里沙也有一半像是對自己說話,吞吞吐吐地說了:
「……跳馬裡面助跑非常重要,所以不是只要用全速奔跑就好。跳得好的人,都是從七八成速度的奔跑,好好踏上助跳板,才能穩定地做動作。可是……我想做的動作,用八成的速度是跳不出來的。就算十成實在強人所難,至少得從九成的速度完美地踏上助跳板,不然高度就會不夠……」
現在里沙的目標,是在大賽跳出前手翻抱膝前空翻兩圈──也就是三圈跳。雖說比她最終夢想的四圈跳要少了一圈,但普羅杜諾娃跳的難度也是最高等級,不太有選手會在奧運會上也挑戰這個動作。里沙在練習中的成功率,頂多只有六成。
照這樣下去,在大賽中實在沒辦法用。項目別選手權已經近在兩個月後,最晚也得在一個月內,練到有九成的成功率,否則教練多半不會答應。
要如何才能兼顧助跑的速度與踏穩助跳板的精準度呢?
答案已經在自己心中。不跑就不會開始,所以就只需要放手去跑。除了一心一意地反覆練習用九成的速度助跑,並穩穩踏上助跳板以外,別無其他方法。
這點她明白……可是她做不到。在達到八成速度的瞬間,身體就是會反射性地加上限制。這樣即使順利踏穩助跳板,高度還是不夠,所以為了在手撐上跳馬後的第二空中局面提升旋轉力,就不得不大大張開雙腳,因此無法完美著地。
到頭來,就是勇氣不夠。
拉科維策選手在二〇四〇年奧運會上展現出來的那種勇氣,里沙並不具備……
里沙發現自己在為了重置負面想法而開始的對戰中,變得比加速前更陰沉,露出自嘲的笑容就要站起。
但就在她即將起身之際,默默思索了很久的Comet Squeaker開了口:
「我想,有兩個方法。」
「咦……方……方法?」
「克服助跑恐懼的方法。」
「…………!」
她半信半疑地盯著魔法少女的面罩看。
Comet以一對大大的鏡頭眼承接里沙的視線,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個方法,是在正式比賽中使用『物理加速』指令。」
「咦咦~……!這……這不行啦!會用掉九十九%的點數,而且我也不可能在大賽前升上9級。而且如果在現實世界裡用平常的一百倍速度跑,再怎麼說都會被懷疑吧。」
看著里沙急忙反對,Comet一瞬間瞪大眼睛,然後哈哈大笑。
「不是不是,烏妮烏妮說的是『物理完全加速』吧?我說的是少了完全這兩個字的『物理加速』。從等級就能用,消耗的超頻點數是五點……效果是,可以讓意識留在現實世界的血肉之軀上,只讓思考加速到十倍。」
「只加速思考……到十倍……」
里沙先想了想,然後皺起眉頭問起。
「這也就是說,自己的動作會變慢吧?這樣為什麼可以練習到助跑?」
「嚴格說來,不是動作變慢,是會覺得時間的流動速度變成十分之一。跳馬從起跑到著地,頂多只有五秒鐘左右吧?體感上就會變成五十秒。也就是說,踏助跳板和起跳的時機嚴苛程度,會緩和到十倍。」
「啊…………!」
Comet的這番說明,讓里沙總算懂得了「物理加速」指令的意義。
只要知覺加速到十倍,就有得是辦法對抵達助跳板的速度做出微調。也就可以用九成……搞不好能用十成的速度助跑,且完美地踏上跳板。
「好厲害……原來BB程式還有這樣的指令啊。Mimo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里沙佩服之餘,不由得說出了對「上輩」的不滿,Comet則再度說出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話。
「那是Mimosa的體貼。」
「咦……?」
「運動選手一旦開始用上『物理加速』指令,就只能一~直用下去。他們已經適應了感覺變成〇‧一倍速的世界,以後沒有指令就會抓不準時機。妳也知道,去年夏天的甲子園,不就有個打出全壘打大賽新紀錄的一年級打者嗎?他也是超頻連線者,打擊的時候就用了物理加速指令。」
Comet突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樣的話來,讓里沙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她不清楚棒球規則,但記得這個超級新人曾造成轟動。每次在新聞節目上看到,讓同為運動員的她大為感嘆──真沒想到他竟然是超頻連線者。
她呆滯了好一會兒,這才察覺不對。
「咦……等等,棒球打一場比賽,要打擊好幾次對吧?」
「是啊。以第四棒來說,平均大概有四點五個打席吧。」
「那他每次都至少要用一次物理加速……?也就是說,一場比賽要消耗二十點以上?」
「應該是吧……」
Comet以像是咀嚼著惆悵的表情,點了點頭。
她舉起立在屋頂上的吱吱鎚,用右手輕輕揮動。每揮一次,就有小小的星星特效飛上天,虛幻地消失。
「……這個超頻連線者在去年秋季大賽也非常活躍,球隊也打進了今年春天的選拔賽……他就沒在先發名單裡。也不知道是點數不夠了,還是……」
Comet並未說出的話,連對超頻連線者的情形比較生疏的里沙,也能夠想像到。
又或者,是點數全失了嗎?她想說的肯定是這句話。
里沙默不作聲,Comet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背。
「哎,事情就是這樣,所以站在我的立場,是不推薦用物理加速。所以呢,來說第二個方法……其實這才是我要說的。」
「…………應該不會又是危險的方法吧?」
里沙切換心情,這麼問起,水藍色的魔法少女就滿臉甜笑。
「沒有風險的地方就沒有報酬!對吧,波溜?」
Comet一瞥向左肩,之前都像人偶一樣靜止不動的小動物,就舉起小小的雙手大喊:
「那當然溜!有多努力就能變強多少溜!」
「………………那,第二個方法是什麼?」
「Simple is best!就是在加速世界練習。」
「啥……啥啊!」
里沙先大喊出來,然後才四處張望,最後看看自己的虛擬身體。
「……可是,對戰空間裡沒有跳馬,也沒有助跳板……而且對戰虛擬角色,也和血肉之軀的我不一樣……還有,要進入加速空間,就得找人挑戰……而且三十分鐘就會結束……」
里沙想到什麼問題就列舉出來,但Comet不為所動。轉由配件蹦蹦跳跳地反駁:
「還沒做就說不行不行,這樣不行溜!只要努力,就一定能開創出路溜!」
里沙也不忍著,把臉湊向波溜,大大張開平常被面罩遮住的嘴,讓配件看到尖銳的牙齒,輕聲說:
「你再給我溜溜溜的,小心我吃了你溜!」
「溜……溜咿咿!」
波溜嚇得大翻白眼跳起來,落在Comet頭上,瑟瑟發抖。牠的主人用右手拎起牠,再度露出滿臉甜笑說:
「別怕,這個問題可以一併解決。雖然跳馬和助跳板,是只能想辦法找東西代替。」
「咦……?也就是說,彗星仔會陪我練習?」
「那當然!──我是很想這麼回答,但我實在也沒那麼閒。不用擔心,加速世界不是也有一個人去得了的地方嗎?」
「哪……哪裡……?」
「想也知道吧!」
Comet Squeaker突然迅速起身,用吱吱鎚垂直指向上空。
「──就是無限制中立空間!在裡面不要命地練。朝著用這個虛擬角色的能力都沒辦法簡單跳到的目標,一心一意地跑跑跑,跳跳跳……跳到烏妮仔心中產生心念的光為止!」
3
翌日傍晚,里沙在器械體操的專用體育館,一邊做著練習後的拉伸,一邊對身旁的Mimosa Bongo──本名稻館望未悄悄說道:
「望學姊,今天也可以請妳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到那邊陪我一下嗎?」
結果望未將一頭男生似的短髮微微靠過來回答:
「那是沒問題……不過還真稀奇呢,里沙竟然會主動邀我對戰。」
「啊~這個,我不是要和學姊對戰…………」
這時她們感受到總教練的視線,趕忙撇開臉。她們兩人參加的體操隊,最重視的就是預防受傷,如果因為是放鬆恢復的拉伸就馬虎,立刻就會被喝叱。
接下來好一會兒,她們默默專注於上半身後彎拉伸,教練的視線一移開,又開始竊竊私語。
「……如果不是對戰,那是要做什麼?只聊天?」
「不,也不是那樣……」
「這麼吞吞吐吐。像是要去澀谷或新宿踢館?」
「啊~……算是啦,可能挺接近……」
里沙這麼一回答,望未就深深吸一口氣,眼看就要喊出來,里沙趕緊摀住學姊的嘴。
「唔!…………就說妳到底是想怎樣啦。」
「呃,這個……我是在想,不知道能不能請學姊,陪我去無限制中立空間……」
望未再度以加倍於先前的吸力,將空氣累積到肺裡。這次里沙趁著這些空氣化為吶喊之前,用雙手摀住她的嘴。
「唔唔唔唔!……無……無限制空間!妳……妳是要去做什麼?」
里沙正想著該如何回答望未的提問──
「那邊那兩個!如果還有力氣說話,我可要再追加妳們一組了!」
總教練的吼聲傳來,兩人就像蝸牛似的縮起了脖子。
晚餐吃八分飽就好。
要先上完廁所。
躺到床上,房間裡開弱加濕。
經由家用伺服器,以有線方式連上全球網路,並設定定時器,會在兩小時後切斷連線。
──里沙把望未的這些吩咐全部做完,唸出「無限超頻」指令,是在晚上十點整。
許久不曾潛行進來的無限制中立空間裡,充滿了像是珍珠溶解而成的淡乳白色光芒。
地上的建築物群是大理石造,有著神殿般的造型。道路與空地上鋪著消光白的地磚,四處有著巨大的正八面體水晶發出神奇的聲響浮遊。這是希有的神聖系高階屬性「靈域」空間。
里沙以Uitride Uncia的模樣,從自家屋頂跳到道路上,忍著想把水晶全部破壞的衝動,趕往約好和Mimosa Bongo碰頭的地方。
靈域空間的水晶,只要加以破壞,不但可以讓必殺技計量表得到大量的補充,而且聽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還有極低的機會隨機掉落物品卡。但打壞的時候會發生相當大的聲響,所以有時會把周遭的公敵吸引過來。除非能夠飛天,否則以少人數大肆破壞水晶會很危險。
她無視這些慢慢旋轉著,像是在引誘她的八面體水晶,一來到胡蘿蔔塔的正門,就聽見Mimosa Bongo/望未叫她的聲音。
「太慢了!我都等了二十分鐘!」
「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約碰頭,誤差二十分鐘算是做得相當好了吧。」
里沙反駁完,Mimosa就從胡蘿蔔塔的遠邊往下跳到她面前。她以四隻腳完美吸收衝擊,迅速站起。
「……那,我的吩咐妳都照做了嗎?」
「當然。我有設定成兩小時就會斷線。」
「好,其實我是想叫妳設成兩分鐘,但要達成烏妮卡的目的,這樣根本不夠啊。那,我們走吧……等等,在這之前……」
這時Mimosa Bongo放緩了正經的表情,露出有點俗氣的笑容後,拍了拍里沙的肩膀。
「難得來到『靈域』空間,要不要改變計畫,來個砸水晶大會?」
「嗚…………不……不行不行不行!」
里沙揮開一瞬間的誘惑,大聲呼喊。
「我今天是來練習跳馬的!要是被公敵纏上,就根本沒辦法練習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可是,竟然要在無限制空間特訓體操,真虧烏妮妹這個摸魚連線者想得到呢。」
被「上輩」佩服地這麼一說,里沙也只能招出真相。
「沒有啦……其實這不是我的點子。昨天我跟彗星仔對戰,當時她就給了我這個建議。」
「什麼~?那個打人系魔法少女,竟然對別人的『下輩』亂說話……」
望未露出顯得不滿的表情,於是里沙露出窺探似的神色問起:
「……Mimo反對我在這裡練習嗎?」
「嗯~也不是反對……應該是擔心吧。」
「這話怎麼說……?」
對於這個問題,Mimosa Bong並不立刻回答,而是仰望珍珠色的天空。
里沙也跟著抬頭,就看到有一群小鳥,緩緩飛過很高的天空。從地上看去,就像一顆顆豆子,但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公敵。這幅光景讓人強烈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是只屬於超頻連線者。
「……無限制中立空間才是真正的加速世界……我的『上輩』是這麼告訴我的。」
望未忽然喃喃說出這句話,讓里沙輕輕倒抽一口氣。
過去望未幾乎從不曾提起自己的「上輩」。剛當上超頻連線者那陣子,就曾經好奇而數度問起,但每次都被扯開話題,所以曾幾何時,里沙也就不再提起。
望未將視線從天空拉回來,先朝里沙瞥了一眼,然後在一塊現實世界中大概是花圃的大理石塊坐下。里沙也淺淺地坐在她身旁。
「……我是不曾跟妳說過啦。我的『上輩』也曾是體操選手。雖然她進的不是我們學校的體操隊,而是民間的俱樂部……」
望未說起的,是同在世田谷區內的一間強豪體操俱樂部。同時也是里沙的母親策劃著要讓她從學校體操隊轉過去的地方。里沙默默點頭,望未停頓了一會兒後,開始繼續說明:
「……她擅長地板項目,比我高竿得多了。她小五就被指定為青少年強化選手,大家都說她肯定會參加奧運……」
「咦,妳說的是──選手?」
聽里沙說出姓名,望未默默點了點頭。
豈止是知道。這位選手比里沙大了一學年,還曾看過幾次她在大賽中的表現。她的特色是一種彷彿身在無重力空間,滯空時間很長的跳躍,但令人驚奇的反而是精神面。無論處在壓力多麼大的場面,她表演前都一定會露出笑容,每次都會做出最棒的表現。
但她卻在國一時突然發表退休的消息,從體操界消失。接下來的三年來,再也不曾聽到她的名字──但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Mimosa Bongo的「上輩」。
「我曾是她的粉絲。不對,到現在我仍然非常尊敬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是妳的『上輩』啊?」
望未把探出上半身的里沙輕輕推回去,露出微微透出惆悵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可是,如果告訴烏妮卡……告訴里沙,里沙就會想去見她吧?」
「那還用說!同為體操選手,同樣是超頻連線者,而且還是『上輩的上輩』!我有好多話想跟她說,有好多問題想問她!」
「很遺憾的,辦不到。」
望未微微搖頭,輕聲說:
「……她在里沙成為超頻連線者之前,就點數全失,被強制反安裝了BRAIN BURST。這也是她之所以不再當體操選手的理由。」
「咦……」
里沙再次一口氣喘不過來。
「點數全失……為什麼……是對戰一直打輸……?」
「不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經常去無限制空間。一潛行進去,一待就是現實時間十個小時……內部時間一年以上,這樣的情形也很常有。」
「……一年……」
她以沙啞的聲音複誦。
里沙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次數,用兩隻手的手指就數得完,而且一定會在一天以內從傳送門離開。對她而言,這樣的時間長度令她無從想像。
「是為了什麼,待那麼久……」
「為了練習體操。」
望未無力地回答到這裡,再次仰望無限的天空。
「──她精神面的堅強,是靠著在無限制空間累積的大量練習支撐起來的。畢竟對戰虛擬角色不會累,也不會有傷病……雖然肚子會餓,也會想睡,但這些可以用精神力硬撐。只要真有這個意思,可以幾十天都一直重複跳同一個動作。而且,還可以從高度一百公尺的高塔上、又或是在巨大公敵巢穴附近等會有強烈壓力的地方練習。只要練到即使處在這種極限狀況,都能無失誤地做完表演,那麼不管去到什麼樣的大賽會場,都和平常的練習地點差不了太多吧?如果只看精神面,也許她在國小六年級,就已經達到獎牌選手的領域了……可是…………」
也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望未忽然間將左手放到里沙右手上,用力握住。就好像想將她留在自己所待的地方。
「…………可是,她得到了這種精神力,卻也失去了一些東西,一定是──我從升上4級以後,有好一陣子都常陪她一起在無限制空間練習。得到的東西的確很多。雖然血肉之軀和對戰虛擬角色的性能不一樣,但是在這裡磨練出來的跳躍時機和空中感覺等等,在現實世界也能發揮作用,而且也練到能在大賽鎮定地表演。我現在能去到有機會成為國家隊選手的地步,也許就是因為有著那時候的經驗。可是……無限制空間很危險。在這邊過了愈多時間,現實就會變得愈稀薄……」
她一時間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可是一聽到望未繼續輕聲說出的話,里沙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我想,她的累計潛行時間,在升上國一時就已經超過二十年了。這和她現實中活過的時間相比,可是將近兩倍耶。這種事情,不可能不會影響到血肉之軀的自己……實際上,當她潛行了一年左右,到了隔天,前一天以前的記憶就變得很模糊。相對的,體操動作會俐落得不像同一個人就是了……」
「現實……變得稀薄…………」
里沙複誦望未的話,以沙啞的聲音問起:
「她是在無限制空間點數全失嗎……?」
望未聽了後,望視線在珍珠色的「靈域」空間掃過一圈,微微點頭。
「我想是的。我剛剛也說過,我也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三年前的某一天,她一如往常地從長時間潛行中醒來,就已經不再是超頻連線者了。就不知道是被公敵打光了點數,還是被其他超頻連線者獵殺……明明她對戰也一點都不弱,點數應該也還很夠……」
「妳沒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啊……她失去了BRAIN BURST後……簡直連自己曾是超頻連線者這件事都忘了,再也不提加速世界的事情……即使我找她說話,她也用一種像是在問『妳是誰?』的眼神看我。」
望未說到這裡先頓了頓,把臉貼到膝蓋上,縮起身體。
里沙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碰上「上輩」看起來比平常小的背。過了一會兒,望未也不抬頭,有氣無力地說了:
「之後沒多久,她就不練體操了。現在她就讀經堂的女子高中,我們家住得近,所以偶爾會在路上遇到……可是她似乎已經不記得我了……我不時會覺得,搞不好,曾經是超頻連線者的她,還待在這無限制空間的哪個地方…………」
「…………」
里沙生硬地摸著仍然蜷縮身體的望未的背,尋找該說的話。
從她口中流露出來的,是以往不曾認真問過的問題。
「……Mimo……望學姊,為什麼會收我為『下輩』呢……?」
望未聽了,緩緩抬起頭,用綠寶石色的鏡頭眼好好回看里沙,說出了令她意想不到的話。
「這……可能是因為里沙跟她很像吧。我話先說在前面,這可不是要拿里沙來代替她喔。里沙是個體操狂,隨時都把自己繃得很緊……讓我有點擔心。我變得想把『上輩』為我做的事情,還給另一個人……就只是這樣。」
聽到這番話,里沙終於明白望未先前之所以都不試著讓她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練習體操的理由。
多半是很擔心吧。擔心里沙會像她的「上輩」那樣,困在這個世界當中。
望未彷彿感受到了里沙的心思,忽然間把臉湊過來,以認真的聲調輕聲細語地說:
「里沙,妳聽好了,我不會叫妳別在這邊練習。畢竟我以前也常常這樣……可是,只有這件事妳一定要答應我。一次連續潛行,最久只能待現實時間兩小時,也就是這個世界裡的八十三天又八小時。因為要是待得更久,就會引發記憶混亂和人格改變。而且,正常的對戰妳也要好好打。不是為了賺點數,是為了好好玩BRAIN BURST這個遊戲。」
「好好玩……遊戲?」
里沙睜大眼睛,望未微笑著,輕輕拉扯她的貓耳。
「我們沒有時間在放學後去澀谷買買東西、或是跟朋友去唱唱卡拉OK。畢竟我們從早到晚都泡在體操裡嘛……可是如果是BRAIN BURST,只要一點八秒,就可以去到另一個世界足足三十分鐘。這當中有著現實世界中沒有的緣分。妳應該也在這個世界交到了一些新朋友吧?」
「嗯……是有啦,大概有五六個……」
里沙一邊在腦海中浮現Comet Squeaker等幾個人的面孔,一邊點頭,望未就把微笑換成了苦笑:
「都已經6級了,還真少啊……不過也好,妳要好好珍惜這些朋友。BRAIN BURST不只是用來解決現實中問題的工具,還是能帶給我們各式各樣事物的另一個現實。這點妳可不要忘了。」
「…………嗯。」
里沙點點頭,望未就微微一笑,又一次拉了拉她的貓耳之後,站了起來。
「好啦,那我們就去比較可以練跳馬的地方吧。在這一帶……大概就是世田谷公園或駒澤公園吧……」
聽望未列出離太子堂比較近的公園名稱,里沙忽然想到,回答說:
「啊……對了,那邊不行嗎?雖然遠了點,但難得我們來到了沒有戰區界線的無限制空間……」
「妳說的那裡,是指哪裡?」
「呃……代代木體育館。」
正式名稱「國立代代木室內總合競技場第一體育館」,是為了一九六四年──也就是在距今八十年以上的第一屆東京奧運會而建設的,全東京都內屈指可數的室內競技場。後來為了因應二〇二一年的第二屆東京奧運會,進行過大規模的修建,但外觀仍然維持剛蓋好時的模樣,舉辦過許多競技項目的都內大賽與全國大賽,是運動員憧憬的地方,同時也是七月的全日本體操項目別選手權大賽會場。
「啊啊……代代一啊……」
望未說出了這個奇怪的簡稱,仰望代代木方向的天空,思索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也好。不過可別靠近南邊的澀谷戰區中心區,還有……北邊不遠處的代代木公園啊。」
「?澀谷是可能有其他超頻連線者在,這我還懂,但代代木公園是為什麼?」
「我一邊移動一邊跟妳說。」
望未說著,就開始朝著從胡蘿蔔塔附近通過的國道246號線奔跑。里沙也趕忙跟上。
一來到246號線上,Mimosa Bongo就一口氣提升了速度。她的奔跑非常快速,令人覺得真不愧是羚羊的遠親,但里沙作為豹族,也不能落後。她加大步伐加速,跟在Mimosa的斜後方。
聽說在位於秋葉原戰區的「對戰勝地」,也就是秋葉原對戰場,就有個名稱叫做「Blood Leopard」的豹頭對戰虛擬角色出沒。雖然也覺得有朝一日想跟她交手,但秋葉原離世田谷很遠,目前她沒有那個毅力展開這樣的遠征。
等項目別選手權大賽結束……如果那時候做出了能夠滿意的表演,就更認真點面對BRAIN BURST吧。里沙一邊想著這樣的念頭一邊奔跑,就漸漸看見神泉町的路口。直走下道玄坂會比較近,但如果在澀谷戰區的中心區撞見其他超頻連線者,也會搞得很麻煩,所以她們在路口折往西方,進入山手大道。
在不遠處右轉,穿過松濤高級住宅區,就看到國營放送局的公司大樓出現在去路上。二〇二〇年代花了巨額資金重建的放送中心,在靈域空間變成巨大神殿般的樣貌,屋頂坐鎮著一顆光芒格外耀眼的水晶。
「……要是打壞那個,感覺就會跑出一些好東西說~」
望未微微放慢速度,說出這樣的話來,讓里沙也一瞬間動搖,但她立刻用力搖頭:
「要是做出這種事,引來大隻的公敵,那就本末倒置了吧!等我們回去時如果還有,再來這麼做吧。」
「好好好。」
她們一邊小聲說話,一邊從放送中心的南邊穿過,往左轉彎,這次終於看見了目的地。
一棟輪廓優美,既像古代槳帆船,又像未來太空船的大型建築物,就是代代木競技場第一體育館。即使在無限制中立空間,也幾乎保留了和現實中一樣的模樣,但和周圍的神殿群卻又不可思議地搭調。她們在距離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先停下腳步,慎重地確認附近沒有公敵或其他超頻連線者,然後才以先前一半以下的速度靠近。
「……說到這個,Mimo為什麼說不要接近代代木公園?」
「啊啊,這個啊,呃…………嗯~…………」
Mimosa Bongo明明說要在移動中說明,卻又莫名地吞吞吐吐。里沙湊過去看著她的臉,發現她兩根角下的面罩上,露出了憂慮的神色。
「……烏妮卡明明很膽小,卻會在奇怪的地方展現很強的好奇心,所以我才擔心啊……」
「就說不用講膽小了……我絕對不會靠近,告訴我理由啦。」
「好啦──我說啊,無限制空間的代代木工園地下,有著整個加速世界中MAX危險的迷宮。」
「是喔──…………等等,咦,這會不會太奇怪?記得之前妳告訴我的無限制空間『四大迷宮』,是東京巨蛋地下、東京車站地下、東京鐵塔地下,還有新宿都廳地下?」
「對啊。可是,以前這裡頭還算進了代代木公園地下,並稱『五大迷宮』。不過,據說第一次大規模攻略中,有很多人陷入了無限EK……也就是沒能逃脫,實在太危險,所以就被封印了。」
「封印…………」
聽到這個字眼,就有點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封印,但又不想被她說「妳喔!」所以里沙按捺住好奇心,只應了一聲「哼~?」
即使如此,望未還是露出懷疑的表情,但隨著靠近第一體育館,她似乎也把心情切換過來,雙手一拍。
「里沙,妳聽好了……現實世界的自動斷線保險裝置發動,會在這個世界的八十三天後。妳多半會覺得這時間很漫長,但我們可一秒都不能浪費。要一心一意地一跳再跳。跳到超越對戰虛擬角色的性能極限……跳到能碰到心念的光輝為止。」
「……妳說的『心念』,昨晚彗星仔也說了,那是什麼?」
「妳還不用知道。有朝一日我會好好說明給妳聽,現在妳該做的就是跳!」
被她在背上用力一拍,里沙腳步踉蹌地踏進了代代木競技場的場地。
被珍珠色的光照亮的巨大競技場裡鴉雀無聲。四月的個人總合選手權大賽時感受到的緊張感突然甦醒,讓她呼吸變淺。
可是,這樣就好。里沙之所以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對抗與克服這種壓力。
「……好,上吧。」
她回過頭去這麼一呼喚,望未也就默默點了點頭。
她爬上最後的斜坡,走向入口。
就在她即將踏進昏暗室內的時候。
「………………?」
里沙感覺到有人在叫她,停下了腳步。
她再度回頭看去,但視野中只有一整片靜謐的無人世界,沒有任何動靜。
4
二〇四七年七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國立代代木競技場第一體育館的觀眾席,大約有八成滿。
第一〇一屆全日本體操項目別選手權大賽,女子決賽。
月折里沙對四個項目都報名參加,在跳馬與平衡木進軍到決賽。雖然地板項目和高低槓在預賽就遭到淘汰,但里沙還是第一次在這個有著各項目專精好手聚集的大賽中,能有足足兩個項目進軍到決賽。有三個項目進軍到決賽的選手有一名,兩個項目的有四名,但除了里沙以外,每個人都是國家隊選手。
稻館望未也在擅長的地板項目突破了預賽,現在應該也在同一個會場的某個地方,準備決賽的表演。即使看不見身影,至少也希望能透過神經連結裝置的語音通話,講一兩句話互相鼓勵,但在競技場禁止和其他選手通聯。
────望學姊,我們一起拿冠軍,參加明年的奧運會吧。
她剛在心中這麼呼喚,閉上的眼皮就亮起了【跳馬:準備表演】。是里沙的前一位選手表演完了。從歡呼的音量看來,多半是做出了相當高難度的動作,但里沙和平常不一樣,心境絲毫不亂。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
為了這場大賽兒新買的韻律服,是以白色為基本色,胸前有著黑色點陣畫的設計。會場中多半只有望未一個人知道,但這和Uitride Uncia的配色非常相似。
────烏妮卡。妳看著……我會做出像妳那樣的跳躍。
里沙這次朝著自己的分身呼喚,踏上了助跑跑道的底端。
心情很鎮定。噪音漸漸遠去。應該就坐在近處觀眾席上的母親所投來的視線,也不放在心上。
看得見的,就只有長度二十五公尺的藍色助跑跑道,以及更前方的跳馬。
【跳馬:開始表演】的字串,浮現在視野中央下方,隨即消失。
她筆直舉起右手,放下,吸氣,呼氣──開始奔跑。
里沙要跳的動作是「前手翻抱膝前空翻兩圈」──也就是翻轉三圈的普羅杜諾娃跳。從一個月前得到教練准許後,也做了多得數不清的練習,不斷提升成功率。預賽中她著地的動作有了些微的錯亂,但跳出三圈跳的青少年選手就只有里沙一個人,所以讓會場歡聲雷動。
這次一定要完美跳出來。
鴉雀無聲的世界裡,里沙踩著大步伐,彈跳著似的奔跑。多虧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裡積累的大量特訓,以前覺得太短的助跑跑道,現在就覺得長了好幾倍。可以跑出更快的速度。快……還要更快。
助跳板終於接近。還剩五步……四步……三步。時機將會完美對上,這點在她起跑前就已經知道。她毫不畏懼,蹬著跑道前進。
還有兩步……一步……這裡。
她高舉雙手,膝蓋微微彎曲,雙腳踏向助跳板。
赤裸的腳接觸到了防滑的橡膠。板子下的特殊合金製線圈彈簧受到壓縮的感覺,從腳底清清楚楚地傳來。以全速進行的助跑所累積的動能,轉換為跳躍力……
這個時候。
啪的一聲聲響與衝擊,竄上里沙的全身,直貫腦幹。
──跳板壞了嗎!
當里沙直覺到這個事實時,身體已經被甩往左前方。
角度很淺。這樣下去會重重撞在跳馬上。她拚命伸出手,撐起身體。
她勉強成功地越過了跳馬本體,但只跳出了平常一半的高度,而且速度也太快了。空中姿勢已亂,無法控制旋轉軸。無數的光斜向掠過視野。
就在這視野之中──
清清楚楚看見了離得很遠的地板項目操場上,朝著里沙拚命呼喊的望未。
以及觀眾席上,雙手摀著嘴的母親。
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著地用的墊子急速接近。
旋轉力不夠。照這樣下去,會一頭栽下去。她得用雙手保護頭才行,但由於剛才強行用手撐起身體,導致手肘麻痺,動彈不得。
如果用這個速度重重撞上去,頸椎肯定會受到重大損傷。最壞的情形下,會再也沒辦法從事體操……不只如此,甚至會無法從事任何運動。
體操,跳馬,明明是我的一切。
總有一天要跳出四圈跳──跳出拉科維策跳。明明就只為了這個目標而活到今天──
黑色的絕望在里沙心中擴散。聽得見未來被砸得粉碎的碎裂聲。
這是懲罰嗎?是對她在其他選手去不了的地方,用他們選擇不了的方法來累積練習,所給出的報應嗎……?
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掠過的這一剎那。
她覺得,又聽見了那個聲音呼喚。
第一次踏進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代代木競技場第一體育館時聽見的聲音。邀里沙前往永恆世界的人說話的聲音。
就在里沙即將一頭重重撞上墊子之際,她以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呼喊。
無限超頻。
視野轉黑。
接著──
後記
非常感謝各位讀者看完《加速世界》第27集〈第四個加速〉。
我想,應該也有不少玩家還記得,我在上一集的後記裡,就寫了「這次的刊行更造成了過往最大規模的延期」,結果我輕而易舉地又刷新了紀錄。明明還寫著「今年我會好好努力」,為什麼……感覺是這樣,但我其實有在努力!但二〇二三年,有著各系列正傳以外的短篇與掌篇執筆工作、各種監修工作等等的工作加進來,在昏暗的工作場所處理著這些工作,漫長的夏天與短暫的秋天就這麼過去,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年尾。等到這本書刊行的時候,我想二〇二四年的工作行程也已經排好,但實在希望可以盡量專心寫正傳啊……我是這麼想的。
說到這裡,也多少提一下27集的內容。這次終於能夠讓在上一集最後現身的第四個加速世界,也就是「Dread Drive 2047」的玩家給動起來了。從在以前的集數上,提到AA2038是射擊遊戲,BB2039是格鬥遊戲,CC2040是打怪撿寶遊戲的那時候,我就打算把DD的遊戲類別設定為MOBA遊戲,而MOBA就會有英雄單位,所以這些驅動連線者們的造型,也就自然變成了超級英雄,但擔任先鋒的Urocyon感覺卻還挺隨和。我在設定角色的時候,多半不會連說話口吻都事先決定好,而是看實際寫台詞時的感覺,因此不時會發生「口吻重複」的事情,Urocyon的說話口氣有那麼一點像仁子,那只是湊巧,並不是和她生離的兄長!
還有,之前只有名字登場的最高階Being,也是除了倪克斯之外都已經到齊,這樣一來,加速世界裡有名字的角色也幾乎都已經亮相完畢。沒能讓聖永恆女子學院國中部的學生會長出場,固然令我覺得可惜,但隨著正式開打,相信到了下一集,這個角色就會大大活躍。
收錄在末尾的〈躍向無限〉,是作為二〇一六年上映的《無限加速》來賓特典而新寫的短篇作品,描寫的是只在22集登場了一瞬間的月折里沙/Uitride Uncia的故事。照計畫,她的故事也將在下一集裡匯流到主線,所以即將進入最終大高潮的加速世界,還要請各位讀者多多支持!
換做是平常,我會在這裡寫一些作者近況……但今年真的都在工作!因此刊行一延再延,給負責插畫的HIMA老師也添了麻煩,所以二〇二四年我也會好好……不,我會好好好好努力的!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某日 川原 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