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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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榊一郎
插图:なまにくA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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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君的前言:非常抱歉!我…我不得不承认作为扫图新手的我还是太嫩了!这次我遇到了拉图式的彩插,然而我一开始拆书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结果一刀下去把原本三段式的拉图给劈成了2+1....这下子完了,各位只能看到有头断尾的插画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我还没有办法补救啊!上次手抖没扫好,用高拍仪还能救一下下,这回都被粗心大意的我一刀斩断了,难道我还能拿502强力胶再给它粘回去?!
故而,这里招募修图君一枚!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希望您能把这2+1的彩插重新修成三段式,最好还能把彩插当中的那条缝隙也给去掉,那样就完美了!工资的话,我可以把我身上所有的QB全部给您!虽然很少就是了.....
我已经成功的找到了kid君来负责修图了,图也已经完美的修好了!现在可以转载了!

简介:「遗体」全部都已凑齐。白色嘉依卡、红色嘉依卡等人只能眼睁睁地注视时,贾兹皇帝的「复活仪式」,由黑色嘉依卡亲手举行......<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成功地复活于现世。与此同时,真相揭晓——嘉依卡活着的目的,也就是收集父亲「遗体」这件事,其实是贾兹皇帝事先设定好的指令。「嘉依卡」们不过只是道具。嘉依卡失去了他人赋予的使命,甚至失去了活着的目的。对于这样的嘉依卡,托鲁会怎么做——
作者简介:榊一郎(lchirou Sakaki)现居大阪府,自称「轻小说匠」出道作品《Dragons Well》获第九届奇幻长篇小说大赏准入选作。主要作品除了有《废弃公主》《Straight Jacket》之外,尚有《魔法学园MA》、《神曲奏界》、《萌萌侵略者OUTBREAK COMPANY》等作品。





Contents

序章:魔王的临终FATE OF ARCHENEMY
漫长悠久的战火延烧不断。
无穷无尽的纷争,长达了三世纪之久。
人们在战争之中出生、过活,然后死去。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战事,而是作为一个时代——作为一个世界该有的样貌,受到众人的理解。
所谓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
战乱的时代。战乱的世界。
而在鲜血、钢铁与火焰所卷起的漩涡中心——他常存于其中。
一直坐镇于其中。
纠结得错综复杂的纷争线团,在整片菲尔毕斯特大陆上扩散开来。若小心翼翼地去梳理拆解那线团,应该就会晓得诸多源头大多是自他而来。就算他没有加入相争势力的任何一方,对立结构仍照样会成立——这是因为他就是创造出纷争祸端之人。
以魔法为代表的数种技术,让世界变得富裕的同时,亦在受益者与未受益者之间分化出差
距……而差距则又引起了纷争。
火种常透过他的手,持续撒播在人间,人们在熊熊燃烧的战火之中狂舞,而这更引来死亡与破坏——愤怒与怨慰。世界将上述种种视为理所当然,一再地翻搅出漩涡。
永无止尽的连锁纷争……他正是手握其缰绳的人。
战国时代的象徴。无间乱世的中心。
他即是——阿图尔•贾兹。
正因此故,他被人以各种名号称呼着。
因战乱而失去家人朋友、受苦受难的人们,称呼坐镇在漩涡中心的他为〈魔王〉、〈禁忌皇帝〉或〈狂战王〉等等,深深厌恶着他。另ー方面,因他所带来的魔法技术和帝国治世而受惠的人们,则敬称他为〈大贤者〉或〈贤帝〉,尊敬崇拜着他。当然,也有人单纯因其超过三百年的在位,而仅以畏惧之心称呼他为〈怪物〉——或〈神〉、〈魔神〉等等。
即便不知道阿图尔•贾兹这个名字,〈禁忌皇帝〉一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如神由于身为神,其身为个体之名便无人知晓ー样——他已超越身为一个个人的存在,被认知成是这世界上的“现象”或“天意”。
然而……
“...........呵。”
掩埋在胡须里的嘴角,勾起了ー丝歪斜。
没有人注意到那是他的笑容。
话说回来,他的身边,现在根本就无人会向他盘问这项举动。他的周围充满着冰冷的寂寥——让人无法置信这就是激烈纷争的漩涡中心。
贾兹帝国皇城——谒见厅。
阿图尔•贾兹坐在王座上,他的周围既无亲信和重臣的身影,亦无禁卫骑士的踪迹。他们全都出去了——他们抱着必死的觉悟,试图抵挡住蜂拥而来的联合国军队而作战。虽然是人称北方大国的贾兹帝国,但与自国以外的几近所有国家为敌,一旦打起仗来,果然还是寡不敌众
——最后,联合国军队仍攻进这座帝都里来了。
再过不久,连这座帝都也会被攻破吧。
凝神去感受的话,就会发现在寂静的主帅帐篷之彼端,有杀伐的气息正在沸腾。
规模大到前所未有的帝都攻防战。
投入所有兵器和人力,真真正正的最终决战。杀意和愤怒、恐惧与疯狂、憎恶和焦躁、悲叹与喜悦,各种情感错综交杂,沸腾得有如烧烫的汤锅ー样。
而这场战役的最终目标,即是讨伐〈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有的杀意流转到最后,仍绕回他的身边。
这该说是因果报应吗?
“.....呵……呵……”
照理来说,他应该惊惶失措吧。
然而,贾兹皇帝依旧沉稳泰然。
“……呵……呵。”
音量虽然微乎其微,但他甚至发出了笑声。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其所求的目的。
贾兹皇帝待在战乱的中心长达数百年,对他而言,战争只不过是等同于空气或水之类的存在罢了。为此吓得发抖,根本就毫无意义。纵使这最后的结果,会带来自己的死期……
“——真是可惜。”
在这不自然地淤滞不动的寂静之中——淡淡的一句话,划破了这片沉寂。
“………”
贾兹皇帝仅仅转动紫色的眼眸,望向声音的来源。
本该无任何人的谒见厅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你原本是个非常优秀的皇像。”
不逊地对皇帝如此宣告的人——十分令人吃惊,竟是一位少年。
金发碧眼,五官姣好,身材痩削的人物……有种飘忽不定、令人无法捉摸的感觉。
他那尚带稚嫩的容貌,中性、唯美,又端丽。
在这战场上太过不相称的——冷静到不太自然的举止,这点跟贾兹皇帝ー样,让人觉得他们具有某种人类所没有的特质。尽管长了一副人类的模样,却不追求在俗世中自己所应有的定位——换句话说,他们的着眼处从根本上就迥异于常人。
“……我想也是呐。”
贾兹皇帝一副想当然耳似地回应说道。
他对于少年的来访——哦不,是对于少年的不请自来,并未露出半点吃惊的模样,反而如久候多时般地以落落大方的态度注视着少年。
“虽然就这样子灭掉你有点可惜,但没办法。”
“……我想也是呐。”
贾兹皇帝重复同样的话语。
仿佛早就预先知道对方要对他说的话了。
“准备下一个皇像,想必要花费相当的时间吧。”
“.....我想也是呐。”
“你已经坏掉了。所以要销毁、排除。”
“什么啊,都事到如今了。”
贾兹皇帝加深鬅须里的笑意。
“你就是为此才教唆各国国王、煽动民众,像现在这样把我逼入绝境,不是吗?”
“没错。虽然以我这无法直接干涉的身体来说,实在有些费事。”
少年泰然自若地承认了。
也就是说——现下联合国军队正准备歼灭贾兹帝国的这个战况,是这名少年诱导出来的?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名少年就是更胜贾兹皇帝的怪物了。因为他驱动了好几个国家……驱动了大约这整个世界的一半。
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
“你逃不了了。”
少年如此宣告。
既非嘲笑,亦非讥讽。
仅像是再次说出众所皆知的事实ー样。
“以你的『性能』来说。”
“……我想也是呐。”
贾兹皇帝颔首。
就连被别人宣告死亡即将逼临,他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动摇。
这是身为皇帝的矜持吗?
还是——
“……….”
他眨了一眼。
贾兹皇帝的眼睛闭上又睁开。而就在那一瞬间,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了。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影ー样。
接着,仿佛接替似的——
“——〈禁忌皇帝〉”
轰隆巨响响起的同时,厚重的门板飞了起来。
这恐怕是魔法使然吧。虽说门本来应该也没有上锁才对——不过,这或许是为了要警戒埋伏吧?
门板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了声响。全副武装的人影仿佛拨开尘烟般地踏了进来。
“吾等要来讨伐你!”
「英雄」们——哦不,应该是“即将成为英雄”的人们,涌进了谒见厅。
他们并不晓得自己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不晓得其实有只巨大且看不见的手,将他们引导来这里。他们肯定深信不疑,以为自己是凭藉着自己的意志而来。
因“是”为其“所求”之故。
“……好啊。”
贾兹皇帝静静地如此回覆——然后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右手长剑,左手机杖。
若是普通人,肯定没办法同时熟练操控过多的武器,但对贾兹皇帝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好好地打倒我,以扬名立万吧!”
既然那名少年——奇伊特地现身宣告,那么贾兹皇帝面对这些“英雄”们,确实无法打赢吧。奇伊应该就是盘算着会导出眼下此种结果,而设下了所有的布局。“英雄”们本身——就连决定攻略贾兹帝国的联合国各国国王也一样——应该都没有这个自觉。
无论最后一击会是剑、弓,还是魔法,贾兹皇帝几乎确定是必败无疑。他肯定会被杀死吧?不——不只如此。活了好几世纪,成了超强魔力来源的这副身体,价值远胜同等重量的黄金,铁定会如字面所述地被撕裂分尸,然后被“英雄”们当成戦利品带回去吧。
他知道。他十分清楚。
这是非常容易预测到的未来。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一动也不动地任人宰杀。即便是无用的挣扎,他还是得先做做样子、做出若干抵抗才行。不然的话,会惹人起疑。
而且……
“来吧,拚死战斗吧!”
向“英雄”们这么宣告的同时,贾兹皇帝发现——自己竟稍微地为眼下的这个状况而情绪高昂。
“叫嚷吧,发怒吧,嗟叹吧!因为这是我等的存在意义,其向我等所求的目的啊。”
活了数百年,他大致上已累积了人类身体所能遇上的所有经验,以及这世上最高深精绝的智慧。
然而,即使如此——唯独关于“死”这个平凡的现象,对他而言仍旧属于未知。
虽然他曾无数次给予别人死亡,但成为接受死亡的一方,倒还是头一次。
没错。贾兹皇帝期待地心里直感雀跃。
若要成为更胜这个容器者,得先一度弄破该容器才行。
若要获得第二次的生命,得先经历死亡才行
如此一来,这便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喔喔喔喔!”
剑击、弓击、魔法——
一起朝贾兹皇帝扑来。
对手若是常人的话,这些便全都是ー击毙命的攻撃。而且,那些攻击里,有强烈的杀意沸腾翻滚着。
“——太棒了。就是这样。”
不知道“英雄”们究竟有没有听见贾兹皇帝的喃喃低语。
想当然耳,他们并不晓得……
杀害贾兹皇帝——这是……这正是他自己所准备的远大计划之开端。
第一章:终结冒牌货之时THE END OF FAKE DAYS
“赶紧退下吧,有形无形们。吾自此刻起,要讨伐『神』了。”
……
将时间稍微倒回至〈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说出“诛神”宣言之前。
地点是格兰森城的中段楼层——其中一隅。
在那儿,有人正被迫交换一个血淋淋的契约。
……
全身在急速冷却。
是因为血液正在流逝的关系吧。他根本无暇阻止,只感觉到生命从他那处被撕咬开来的咽喉汩汩流了出去。
可视范围越变越窄,声响离他越来越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所能触及到的范围。
——如此论异的感觉。
他现在就快要成为无生命的物体了。
唯独这点,他一清二楚。
“……芙蕾……多妮卡……”
他出声呼唤骤然逞凶之人的名字。
她跨坐在倒于地板上的托鲁身上,用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俯视着他。
金色长发,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
但这模样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好几种拟态的其中一种罢了。人称其为装铠龙。若用她的说法,就连那副任谁都不会想到是一只龙的模样,也只是因为“我觉得人类就是这个样子啊”,所以才采取那种姿态,仅此而已。
芙蕾多妮卡现在的脸,下半部沾满了托鲁的鲜血,形成一副残忍暴戾的模样。
简直就是啃食猎物的无情野兽。正因为她硬要拟态成人类的样貌——可爱的少女模样,所以这情景看起来更加吊诡了。
然而,另一方面——
“托鲁。”
芙蕾多妮卡用双手捧住托鲁的脸颊,轻轻地把自己的脸挪近至他的双唇。
简直就像是在索吻一样。
“和我缔结契约吧?”

“……”
“吃我吧。不管吃哪儿都行哟?”
如此说道的她,语气里——甚至有种淫猥之意。
装铠龙的“契约”,乃借由吞食彼此的肉体到自己的五臓六腑,于焉成立。
把吃下去的东西化作自己的血与肉,借此融为一体——透过这个行为,将彼此认作是自己的一部分。如此一来,缔约者便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装铠龙的魔法了。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等于是“不再是人类了”。
当然——用普通人类的感觉认知来看的话,吞吃彼此确实是毛骨悚然的行为。但芙蕾多妮卡身为装铠龙,从其立场来看,应该会有不太一样的感觉吧。她要求缔结契约时的语气,丝毫没有半点威逼的气势——口吻轻快得仿佛是在邀对方去散歩,或是稍微做点什么小事。
“………”
托鲁不发一语。
也没有半点想要张口咬住芙蕾多妮卡的样子。就连她尝试着把指尖硬塞进托鲁的唇间,他也不愿意动一下下颚。
芙蕾多妮卡偏头凝望着他。
“不缔结契约的话,你会死掉哟?”
“……或许吧。”
托鲁一边口喷血泡,一边如此回应。
“你应该不想死吧?”
“……确实呐。”
“那又为什么?”
再这样下去的话,托鲁肯定会死。
明明已经无暇进行这样子的对话了——以常理来想的话。
芙蕾多妮卡或许也是为了要推一把态度老是暧昧不定的托鲁,所以才做出了如此强硬的举动吧。但对她而言,托鲁要是在此死掉,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然而——
“你……至今都……听进去了些……什么啊?”
连死相都已经开始显露的托鲁,脸上浮现出充满讥诮的笑意,然后说道:
“我是……凭自己所愿……依自己的……决断……决定要遵照这样……活下去的……并不是因为是……乱破师……并不是因为……谁说了些……什么……”
“……”
芙蕾多妮卡眨着双眼。
托鲁一边用舌头与双唇的颤动,勉勉强强地编织成声音,一边继续说道:
“别人赋予的……存在意义……要是依赖着……那种东西……的话……会看不见……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和真正该做的事情……”
身在此世的意义。活着的理由。
他想要这些。
毫无意义地出生、毫无理由地死去——他不要这样。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容许这样子的事情发生。
这副身体、这份喜悦、这股怒意、这道哀愁,究竟为何?
若这些全都只是毫无意义、毫无用处、偶然之下的产物的话,那倒不如当个什么都不会思考的花草还比较好。当个只是身在该处,随着季节变换而消逝的纯粹“现象”就好了。
但是,疑惑一旦冒出,就怎样都抛却不了。
心中所怀的怒意、哀愁,并不会消逝。
世界若如此残酷,那改变这个世界就行了。
改变世界这件事即是自己存在的意义——托鲁借由自认这点活到了现在。
然而...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啦。”
托鲁喘着说道:
“才没有……什么目的……或存在意义咧……所以……早知道……靠自己决定就好了自己的理想状态……靠自己决定……就好……”
毫无意义的咒骂,其实与自由的祝福并无二致吧。
所以,靠自己决定全部。
这样才是“活着”的行为。
这样才是“存活至今”的意义。
如此一来——
“嘉依卡……在初次相遇时……说了……”
“——咦?”
“她说:『再度找到就行了。』……”
没有“为时已晚”这种事。
只要有心,人们的眼前都会有无数的选项绵延横亘。虽然不晓得那些选项是通往幸福,还是通往不幸,总之直到迎来“死亡”这个终点以前,人们对自己的人生,总是一直不停地握有选择权。
倘若失去了目标,那重新再找就行了。
纵使最后没能找到目标,也还是可以为了寻找而行动。也可以将“寻找目标”当作自己的
目的。只是在原地裹足不前,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人们还是有着除此以外的选项。
因此——
“结果……尽管她……告诉了我……答案……我至今……”
“你想救嘉依卡,对吧?”
芙蕾多妮卡抢过他的话头接着问。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透露着些许焦躁,这是托鲁的错觉吗?
“当然……但是……”
托鲁若有所思地对她一笑。
装铠龙的化身正从上方俯视着自己。她的身影看起来有点模糊,是因为连瞳孔对焦都已变得相当困难了吗?托鲁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然而——
“……因此……被强迫去做某事……抛弃自己的意志……这种事......我绝不干”
直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为止,都要以自己的意志去抉择。
这才是——
“……”
芙蕾多妮卡睁圆双眼,注视着托鲁。
她拥有着跟人类不同的感性和价值观,极少摆出这种吃惊的表情。
连装铠龙也不得不为托鲁所抱持的觉悟吃惊吗?抑或者,她与托鲁等人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结果受到人类的感性和价值观所影响了吗?
“你要为此而死吗?”
“……”
“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
“……”
托鲁没有回答。
为信义而殉身。老实说……这并非多么新奇的想法。在战国时代里,有无数的人们为了遵从自己的信义而死。这也可说是用来反抗“死”这件绝对毫无意义之事的唯一方法。
“啊啊,够了……!”
芙蕾多妮卡摇了摇头,然后把手臂缠绕上托鲁的脖子。
“是我不对啦!没有先确认托鲁的想法,是我的不对啦!拜托你了,不要再这样子了啦!”
如是说道的芙蕾多妮卡,想赶快先为托鲁治疗她所弄出来的伤口,打算张口咬住托鲁的肩膀。
然而——
“托鲁……?”
托鲁软弱无力地举起手,制止了她。
“....你是……”
托鲁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为了什么…而活……着……?”
“不管我是为了什么活,应该都无所谓吧?”
“有所谓……完全有所谓啊。”
唯独这句,托鲁讲得特别清晰。
“你还是多明妮卡的骑龙吗……?”
“——咦?”
“你明明是什么都变得了的生物……?却在多明妮卡丢下你先走一歩之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连不知所措时的……生存目的……都还要依赖着人类……你还是这样子的生物吗……?应该不是吧……?”
这个世界不理会他的意志而迳自转动着。他想对这般残酷的世界提出异议。
为何而生,为何而活?
就这样子在什么都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结束——他不管怎样都无法忍受。
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
都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事情,并为该事殉身。
他想要这样子的世界。
所以——对于即将利用的对象,托鲁也如是要求。
自己思考,自己决定。
因为自己所能做的决定,到最后——也就只是自己的一条命罢了。
“……!”
芙蕾多妮卡霎时倒抽了一口气,然后——
“托鲁,我呀,很喜欢人类哟。”
她喁喁细语地说道:
“尽管人类一个个都很脆弱,但或许能够去到我们——弃兽所去不了的地方。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吧。遭神舍弃的怪獣、不被神看在眼里的失败品,这就是我们啊,所以我——很羡慕人类。”
弃兽。不符神所愿的——失败品。
据说弃兽们正是因为诞生前就被夺走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它们才又嫉又妒、又恨又羡。
“和人类待在一起,让我觉得好像也能跟人类一起去到同样的地方。虽然有可能就连这份心情,也是从多明妮卡那儿借来的也说不定。”
装铠龙。
虽称作龙,但它们其实是一种没有原始形体、能随意变幻自如的生物。要善用其独门魔法,果然还是需要具备足以定义自己的智力吧。愚钝的野獣,对于自己的外形根本就连想都不会去想。
但正因为这样,它们这种弃兽——才会有不够完整的部分。
由于它们有高得吓人的生存能力,因此它们缺乏恐惧、愤怒之类的情绪,相对地也缺乏喜悦、哀愁之类的情绪。由于它们拥有异常高的生存能力,因此它们对于自己的生命一点都不在乎,也因此形成不了“互相聚集,进而构筑社会”的生活方式。除了繁殖期以外,每个个体都各自孤立,存在方式跟岩石、树木没什么两样,就只是因存在而存在罢了。
然而,它们的高等智力不愿认同——这种“只是存在罢了”的生存方式。
这样真的能称为“活着”吗?
什么都做得到,不就等于什么都做不到吗?
什么都变得了,不就等于什么都不是吗?
一部分渐渐心生如此疑惑的装铠龙——将懊恼、争斗、混乱的人类化作为自己的一部分,打算借此逃离可说是永劫的倦怠与无聊。
这就是龙骑士的来由。
“人类将我从无可救药的无聊与孤独之中拯救出来,所以我呀,很喜欢你们这些人类哟。”
芙蕾多妮卡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自己沾着血的脸颊靠在托鲁的胸前。
“尤其是托鲁。明明是乱破师,却总是迷茫、烦恼、瞻前顾后。我喜欢这样子的你。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或许能够到达单凭我自己绝对到不了的地方吧。跟你在一起,我能尽情地生气、尽情地悲伤、尽情地欢笑、尽情地心动,能做到好多好多事情。所以,我想要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才想要和你合为一体啊。”
这些话语,犹如爱的告白一样——挠痒着托鲁的耳朵。
“所以,我想要你跟我缔结契约喔。”
“契约……吗?”
不是隶属,也不是一时兴起。
当双方的愿望相符时,契约便由此而生。
如此一来——
“……还不赖啊。”
托鲁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咬碎——芙蕾多妮卡插进他嘴角里的手指。
*
城堡里极为冷清。
大多数的士兵、佣人都去凑武斗大会的热闹了——虽然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即使如此,人数还是少得太夸张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国之王所住的地方,是掌管一国之政经的场所。就算是换班时间,也应该要经常有上百位相关人员在场才对。
明明该是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
走在城堡里蹙眉如此低喃的人,是名红发的壮汉。
头部左右两边剃光,只留中间部分的头发,在戴上某种头盔时可以戴得很牢——便于稳定头盔,因此佣兵们很喜欢留这种发型。他揹着巨剑,穿着最起码必备的硬皮铠甲的这副装扮,也迥异于骑士和正规士兵——从外观看起来,俨然就是一副佣兵模样。
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担任基烈特队副队长的男人。
他和同伴在武斗大会上双双落败,于是在坐落于格兰森城城内的兵营里疗养——本来该是这样子才对。然而,尽管用绷带缠绕着被刺伤的伤口,他的打扮却像个即将前往战场的人。
他冒着危险潜入城堡中,是因为同伴们,即基烈特队的队员们——马特乌斯、李奥纳多、芷依塔三人都还没有回来的关系。当整个首都格兰森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武斗大会上时,他们应该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潜入到城堡里了吧。
然而,他们却没捎来任何消息。
擅于用魔法术式控制动物的马特乌斯,可以利用小鸟或老鼠随时保持联繋。反过来说,没捎来任何联络——即代表马特乌斯正陷入无法使用魔法的景况。
恐怕……他们的潜入,已经被哈尔特根公王阵营发现了吧。
然后,遭到了逮捕。
那么,还能自由行动的自己,就必须去救助他们才行。尼古拉下了这个判断。虽然已经一起叛离〈克里曼〉机构的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分上司和部下,即使如此,身为领头指挥的人,他认为自己仍需对同伴的生命负责。
不过……
“没人?咦……”
尼古拉忽地望向走廊的一隅——粗柱的阴影处。
他看到那儿有脚。倒在地上的人脚。
而且……
“…….”
尼古拉打算去看看情况,往那边迈了两步左右之后——旋即停下了脚步。因为有条条赭红,从那脚旁汩汩地流了出来。
……是血。而且是大量的血。
“该不会——”
留在城堡中的人类,全都被某人杀死了?
所以才这么少人,少到几乎可说是完全看不到人影。
不,虽说他看到了一具尸体,但如此断定,或许有些言之过早。不过,除了尼古拉等两人之外,竟无任何人质疑关心这具尸体的存在,由此可见,这座城堡里,现在果然不是寻常的状态。
然而——究竟是谁干的呢?
再怎么说,应该都不会是马特乌斯他们干的吧。从血还没凝固一事看来,那具尸体应该是“刚出炉的”。如果马特乌斯他们有空干这种事的话,那早该传个消息到尼古拉手上了吧。
这也就是说,与哈尔特根公王敌对的某某人,现在正潜藏在这座城堡里。或许是那些应该和马特乌斯他们一起潜入的纳沙真教信徒所干的好事?还是说,是完全不相干————尼古拉等人所不晓得的第三势力呢?
不管怎样……
“薇薇,小心点。”
尼古拉对身旁的伙伴——暗杀者少女如此劝告。
具有銀发和紫眸的少女……简直就像是“棺姬嘉依卡”。
不,其实她本来应该也会变成嘉依卡,但尼古拉等人阻扰了她的“转生”,结果尽管她的头发、眼眸都变色了,本来的人格却依然留着。
一言以蔽之——她是嘉依卡的不完全变态。
薇薇•荷罗派涅。
一直死心塌地地倾慕着亚伯力克.基烈特的少女——此刻跟往常强焊的她大为不同,看起来非常疲惫憔悴。
这也难怪。
她本来是为了让亚伯力克•基烈特复活,将无论工作还是立场一切皆舍弃掉,并下定决心要和嘉依卡们互相争夺“遗体”。然而,亚伯力克却以“敌人”之姿出现在她的面前,并差点杀死她和尼古拉。
她会顿失干劲,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
“——薇薇。”
尼古拉再次出声喊她。
“我知道了啦。”
薇薇简短地如此应声说道。
老实说,她在稍早之前,还只会一个劲儿地哭泣而已,连好好地你问我答都很难做到。跟她之前的那个状态相比,现在的她可说是恢复得相当多了。
(该感谢那个名叫托鲁的乱破师吗……?)
尼古拉甚至在心里这么想。
听说白色嘉依卡的那名手下托鲁•亚裘拉,似乎在他暂离薇薇身旁的极短时间内,来拜访过薇薇了。
薇薇原本一直都很无来由地——兴许是出自于同类相斥的原因——讨厌着所谓乱破师。虽然乱破师和暗杀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十分相似的职业,但就是因为这样,他们那种视露骨的卑鄙、狡诈为理所当然,甚至不以其为厌的战斗方式,才让她觉得像在看映照着自己的镜子一样,心里不太痛快吧。
不过,正因如此,托鲁•亚裘拉的来访和挑衅,该说是一种以毒攻毒的刺激疗法吗?总之,薇薇虽然恢复得不多,但他的来访确实有“让薇薇恢复气力”的效果。怒意能成为驱使人的原动力。至少现在的她,已非仅只会无助哭泣的女孩了。
而且——
“不管怎样,从现在开始——”
“———!”
突然——薇薇倒抽了 一口气,打断了尼古拉的话。
她的表情,满是浓浓的惊愕之色。尼古拉也往她的视线彼方望了过去
那儿有着——
“基烈特大人?”
虽然只有仅仅一瞬,但他们应该没有看错。
从通道的窗户,可以看到隔着中庭的斜上方——约高了两层楼左右的斜上方窗户.......
有数道身穿白色装束的人影,以疾风般的速度飞奔而过。
其中,确实有他们眼熟的队长身影……过去是尼古拉等人的上司,亦是薇薇所倾慕的对象
——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
尼古拉忧心忡忡地出声唤她。
“我没事。”
不过,薇薇却——稍微绷起脸来这么说。她绝非已取回原本的精神活力,但至少已恢复了些许气力,足以采取积极的行动。
“我要追上去。”
薇薇眯起紫色双眸,然后如是说道:
“虽然我不晓得基烈特大人为何混在那些人里面,采取那样子的行动……但他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搞不好跟芷依塔他们没有回来一事也有关联。”
“……喔。”
虽然理由牵强,但令人意外的是,尼古拉也觉得此话不无道理。
无法理解的事、超乎常理的事,这些事情毫无关联地在同一个地方频繁发生——这样子想反面比较不自然。应该要这样思考才对——这些事情全都在某处环环相扣着。
“我知道了,我们追上去吧——对了,你的腹部没问题吧?”
在武斗大会上落败时,薇薇被亚伯力克的搭档,使长柄战斧的家伙打中了腹部。虽然没有连内脏也破裂——但痛楚应该还残留在身上才对。
“如果有需要的话,要不要我背你啊?”
“我戳你喔。明明你才是受伤的人。”
薇薇像变魔术一样,从某处取出飞针,然后说道。
果然——稍微变回以前的模样了。
“嘿——”
尼古拉和薇薇交换完一个短暂的笑容,便朝着亚伯力克等人行经的上层走廊奔跑了起来。
*
哈尔特根公国——格兰森城。
其谒见厅里,发生了自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騒动。
浓浓的血臭味充斥四周。
好几具尸体散乱在地板上。
规模虽小,但这儿确实呈现着战场的景貌。如今仍有剑戟与魔法的声响响彻,仍有杀意弥漫于此处。理应来收拾事态的城主——史蒂芬•哈尔特根已身亡,来历不明的闯入者与一名少年正在进行漫长的殊死决戦。
而且——
“———!”
“〈煮沸之器〉——出来吧!”
“喔喔喔喔喔喔!”
这场争斗已超乎常识的范畴。
其中一方的势力——戴着白色面具的闯入者,每个人都可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剑、枪、弓,或是魔法机杖。他们使用着这些武器,包围住对手,一次又一次地猛力击出攻击。这些攻击全都带着致人于死地的威力。若是普通人的话,应该在眨眼之间就已死上五次了吧。
不过——
“——出来吧,〈遮阻者〉!”
相对的另一方,比他们还更不寻常。
对方只有……区区一个人。
而且是名半裸的少年。
他将不知是长剑还是机杖的大型武器运用得相当自如。用剑技、魔法,与对手们打得不相——哦不,是以足以压制闯入者们的力量在战斗。

少年的对手们同时放出攻击,而他或钻至攻击与攻击之间的间隙,或用魔法挡弹、拨开攻击,趁对手放出攻击后的那一瞬空档使出反击。
他们互相缠斗的余波,粉碎了地板、墙壁、天花板,以及支撑天花板的柱子,并因此产生了大量的火焰、冲击、电光及尘烟。
人影与电光在白烟之中若隐若现。
冲击与烈风震撼着虚空。
已无旁人插手之余地。
闯入者们——根据他们自己的主张,则谓为“神使”。
而与他们对峙的少年——也根据他自己的主张,则是“魔王”的转世。
那么,这即是神与魔的代理战争,绝对不可能有俗物插手的余地。反倒是俗物一旦松懈大意,就会被缠斗的余波击中而死亡。就算光只是待在这个地方,就已经是危险至极了。
然而.......
“……”
如浊流般的战场。
破坏力与杀意,重重冲撞、四处飞溅。毫不留情的迸发力,将一切的一切全都带向毁灭。就在那之中——
“.....托鲁......?”
亡国的背棺公主嘉依卡呆滞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拥有银色长发、紫色双眸的可爱少女。个头娇小、看起来十分纤细的姿态……就像是战场上无人会去回头顾盼、极其容易凋零、惹人怜爱的花朵。
不过,她白皙的脸上,未显露胆怯之色。
一切的有形无形,仿佛皆离她极远。让人甚至觉得,简直就像是只有她自己周围的时间已然静止了一样。明明殊死决斗就近在她的身旁,明明连那互斗的余波何时会袭向她这边也不晓得。
“……”
嘉依卡的眼前,站着一名年轻人。
黑发黑瞳,相貌端正,面色却有些严厉肃穆。
托鲁•亚裘拉。
既是嘉依卡的旅途伙伴,也是她的仆从。不知该说他是觉得有些疲累呢,还是嫌活着很麻烦呢?他总是浑身带着慵懒的氛围……即使如此,他仍帮助嘉依卡突破了无数次的困境,是一名优秀的乱破师。
但现在的他——装扮跟平常不太一样。
嘉依卡看习惯的,是他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就算有时会披上披风之类的外罩,那也依然会是黑又柔软,几乎不会发出衣服摩擦声响的乱破师战斗装束。这种衣着,象徴着乱破师如风轻盈、无从捕捉的战斗方式。
然而,现在的托鲁却与之完全相反。
直接覆在身体上的衣服仍跟以前一样是黑色的,但比黑衣还要率先引人注目的是穿戴在其上的白银铠甲——板金铠甲。铠甲上到处都有令人联想到夕阳余晖的朱红色……与其说是一种装饰,反倒让人觉得像是某种伤痕,“鲜明得足以见落『红』而知秋”。
他这副战斗装束,跟嘉依卡以前看过的多明妮卡•斯考达的铠甲——似是而非。
善用身体的轻盈,在战场上无拘无束地穿梭纵横才是乱破师的基本。身为乱破师,不可能身穿铠甲。他头上并未戴着头盔。不过,这是因为全身铠甲本为重装战士的装备,以便重装战士用来打垮骑在马上战斗的骑士,要不然就是善用其防御力来压垮对手。
“托鲁……!”
嘉依卡喘息般地再次喊了一声这个名字。
她脑袋里虽然明白自己所熟知的年轻乱破师,与眼前的他是同一个人——然而,她却发现好像有什么非常大的不同。尽管她不晓得究竟是哪里不同,但正是因为这样,嘉依卡才不自禁地想要确认他是不是还是原本的他。
有这般想法的人,恐怕不只嘉依卡一人——
——哥哥。
在嘉依卡身旁呢喃低语的阿卡莉•亚裘拉,恐怕也跟她一样吧。
阿卡莉是托鲁的妹妹,同样也是乱破师。她身上穿着以暗色为基调的乱破师装束。其缝制方法首要注重活动的方便性,而且布料会紧密地贴合在人体上。如此一来,就算钻入狭窄的地方,衣服也不太会被勾到。
对嘉依卡而言,这才是她看习惯的装扮——正因为阿卡莉的装扮跟平常一样,所以托鲁的装扮就看起来特别奇异了。
“让你们久等了呐。我的主人,以及阿卡莉。”
这样说着的托鲁,站姿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笨重感。
即使身穿铠甲,他的姿势也依然一派轻松——他那飘逸超然的站立方式,反倒像是扔掉了所有碍事物品一样,一副轻松爽快的模样。在这充満危机的情况下,他突然冒出来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歌剧里的主角一样——带着超然绝俗的气氛,跟满是尘烟土味的现实划清了界线一般。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托鲁转头望向背后。
“魔王”与“神使”的战斗,依然在他的身后持续着。
于尘烟所构成的帷幕彼端,他们仍在进行着绝技与绝技的来往交锋。
纵使只看其中一记长剑互击,也仍能知道那有多么奇异。
并不只是——钢铁与钢铁的互相撞击而己。
那互击的余波化作看不见的利刃,划破白烟,嵌进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等处。那余波不知是剑击所产生的真空、冲击,还是异于这两者的某种结果。在那种混战的情况下,根本连这点也无从判别。
而且,除此之外,甚至还有魔法、箭矢的攻击。
就算待在激烈冲突的双方的攻击范围之外,仍有遭池鱼之殃的危険。
“出来吧,〈开膛手〉!”
咒文诵咏声响起的同时,尘烟被吹散了。
显露出身影的——正是那名咏唱魔法的人物。
裸露的肌肤上直接佩带着如铠甲一样的钢制零件,手上拿着既不像又长又大的巨剑,也不像机杖的武器……一名“少年”。
这位少年自称是〈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亦即嘉依卡的父亲——只身一人,与八名敌手鏖战多时。不只如此,甚至还已经击毙了将近半数的敌人。
不过,这倒也不无道理——
“咒文诵咏竟……?”
不知是谁用掺杂着惊愕的嗓音如此低喃着。
没错。他的魔法未免施展得太快了。
魔法招式本身,嘉依卡也施展得出来——凡魔法师都会使用。
但通常来说,行使魔法需要经过非常繁复的程序。尽管已经用机杖大幅简化过了,但还是要考虑周围的温度、湿度,以及星辰等诸多条件,在加以微调后,让这些微调反映在咒文诵咏之中,然后才启动术式。这才是平常的做法。这一点和又长又重的机杖,都同样是魔法师被世间评为“在近身战时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原因。
然而,阿图尔•贾兹却没有这样做。
与对手之间的位置关系调整呢?
气温和湿度所带来的影响呢?
自星辰位置的影响呢?
这些全都——压缩在一瞬间的咒文诵咏里,并经过处理了?
更何况,他还要一边激烈地动着——一边接住、掸掉对手的剑,抑或给予对手反击。
这不可能。要做到这样,所需的集中力、思考的敏捷度、肌肉的爆发力、瞬间辨明情况的感觉敏锐度……大抵都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不过,据说这个怪物——阿图尔•贾兹过去曾以皇帝的身分君临了三世纪之久,创造了绝大部分的魔法技术,大幅度地改变了这个世界。这名少年若真是他的转世的话,或许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
“那家伙是什么人?紫色眼眸和银色头发,简直就像是——”
“——赶紧退下吧,有形无形们。”
阿图尔•贾兹的声音响起,盖住了托鲁的话。
“吾自此刻起,要讨伐『神』了。”
“…..那家伙在胡说些什么啊?”
紫色双瞳、银色头发,而且五官也好像有哪里相似。托鲁多少能借这些特征推测出那名少年应该是与嘉依卡相关的某人——但他压根不会想到那名少年竟然会是曾经死过一回的〈禁忌皇帝〉。他的身姿看起来就像是跟嘉依卡差不了多少岁数的少年一样,所以更不可能会做此联想了。
就连嘉依卡她们也一样。如果没有实际亲眼见到那幅恶心至极的“转生”画面的话……如果黑色嘉依卡的身体一边被撕裂开来、一边“生下”那名少年时她们不在场,搞不好也不敢置言吧。
然而……
“破——”
“〈碎散者〉,出来吧!”
也不晓得穿着白色装束的闯入者们有无听见阿图尔•贾兹的宣言,总之他们仍毫不在意地继续攻击着。在激烈的攻防交锋之间,减少了一个人、两个人,尽管人数陆陆续续减少到只剩半数,他们的战意也丝毫未露颓靡之色——
“喝——”
“嘿噜啦•唔~托.枢噜啦•佛哩弗——”
——战斗的余波蹂躏着四周,而且蹂躏得比当事者们还要更狠。
柱子倒塌,墙壁剥落。本来应该很坚固的石造地板,简直就像是水面一样,大幅度地呈波浪起伏。这幅景况,根本即是恶梦本身。
“——!”
天花板崩落了下来。
石材、木材、砖瓦……许多东西都掉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不仅会被活埋,甚至会被如大雨般倾注而下的瓦砾砸中身亡。不管托鲁是再怎样厉害的能人好手,只凭一、两把剑,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不能怎么样吧。
不过——
“……”
萤蓝色的光芒凝聚在托鲁的手上。
他的左右两手,各有数支银色飞镖一起整齐地出现。
下一瞬间,他展开双臂,顺着这个动作,把这些飞镖一齐射出。
好几片瓦砾在空中与飞镖激烈冲突,改变了坠落的轨道。托鲁一边缩回刚刚伸展开来的双臂,一边更又摆出了备战姿势,并从腰后拔出了两把小机剑——唯独这点跟以往毫无二致。
格外大片的瓦砾落了下来,托鲁用小机剑弹飞。
更甚者——
“——芙蕾多妮卡!”
“好,我知道了。”
强风呼啸——将听起来好像带了点欢愉的声音盖掉了。
虽说四周的墙壁大都已经倾圮,但这里毕竟是城堡内部,不太可能会吹起什么风。但这突如其来产生的强烈狂风,扭转了瓦砾落下的轨道,护住了嘉依卡等人。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回过头去看。在她的视线彼端……有一只银白色的异形。
装铠龙。
那模样正是非神所望、故曰“见弃”的魔物……据说就连在弃兽之中,装铠龙也还是最强的怪物。操纵变幻自如的魔法,将形貌改变成各式各样的存在。除了脑部之外,其所有部位不 管损伤得有多严重,它都能透过“变身”魔法的延伸应用,把自己恢复成原状。
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杀死的生物莫过于装铠龙了。
刚才护住嘉依卡等人的那股强风,即是芙蕾多妮卡用背上的龙翼发出的。
“这里,这里。”
这只异形怪物正用自然大方的动作,对嘉依卡等人招了招手。
它这意思应该是“要让他们躲在那对展开的龙翼下方”吧?
它粗犷的身姿正如其名,身上有如披着铠甲。虽然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但或许是因为要在城堡内部移动的关系吧,它现在只比马匹大个一圈左右而已。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们没义务陪那些家伙们搅和。”
托鲁再次望向——持续在对战中的<禁忌皇帝>与<神使>,然后这么说道。
周围的尘烟依旧因对战的余波而不断扬起,能见度也非常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由于四处的墙壁开始崩塌,所以逃离谒见厅似乎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现在就暂且先逃命吧!”
“收到,哥哥。”
真不愧是与战场为伍的乱破师——阿卡莉马上做出这个判断并点头赞成。她应该有无数件事情想要询问托鲁,但她想必也觉得应当晚点再问吧。
然而……
“……”
“别发愣了,嘉依卡!”
托鲁的手臂一把抱起仍旧一脸呆滞的嘉依卡。
托鲁一个蹴地开始狂奔。而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跟着追在他的身后,开始奔跑了起来。
然后,被抱在托鲁臂弯里的嘉依卡——
“……”
则像是断线的提线人偶一样,仅只是无力地——任人摆布。
*
乱破师冷酷无情。
他们本该如此——至少他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一旦有其必要,就算是小女孩,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一旦得令,他们也会踩断哭叫的婴儿的脖子。被大义、常识等观念所束缚住的骑士或战士做不来这种事。处理这种事的人正是乱破师,这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这跟是非善恶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完全是——道具的理想型态。
对乱破师而言,雇主的想法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无论雇主的想法里有无存在着大义还是正义,他们都不感兴趣。越好的道具,就越仅只是善尽其功能之物罢了。所以他们不会对雇主的念头一一唱反调,或是抱持任何疑问。
辛•亚裘拉正是自己与他人都公认的“理想中的乱破师”。正因为这样,他对于自己的主人哈尔特根公王——正确来说,是操纵哈尔特根公王的黒色嘉依卡的想法,也未曾感兴趣过。
关于收集〈禁忌皇帝〉遗体一事,他也不晓得收集完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曾想过要去探究。他顶多只是在心里想过:主人应该是打算利用那个强力无比的魔力来源,使出大规模的魔法吧。
身心皆为道具。
在主人指派的状况中,发挥主人所追求的性能。
只有这件事是至高无上的。只需要做到这样就可以了——至今为止。
然而……
“……”
威力与威力互相撞击,把谒见厅搅得一片混乱。他身在厅里,呆若木鸡。
身为他主人的哈尔特根公王已不复存在。他已经死了。辛看到他被刺中致命要害而咽气身亡的尸体。结果——发生在他死后的纷争混乱,甚至让他那具尸体,也被坍塌下来的瓦砾埋在底下了。
而且——
“托鲁......”
辛看到往昔曾形同他小弟的乱破师,正从尘烟的彼端逃走。
不。根据托鲁本身所说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乱破师,而是与装铠龙订下契约的龙骑士了。实际上,托鲁确实使用魔法,接住了辛的小机剑攻击,并弄断了他的剑。
“……怎么可能。”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状况啊?
身穿白色装束的闯入者们与半裸少年之间的战斗,仍旧持续着。
他们完全没在注意辛这边,仿佛在说辛的存在已经等同于路旁的石头——正因为这样,所以辛在面对不时飞来的瓦砾或攻击的余波时,他几乎只要反射性地躲开,或是轻轻拨挡,就不会被弄出需要治疗的伤口了。
但是,现在的辛完全迷失了目标。
不,乱破师原本就没有什么目标。
目标是主人所有,而身为道具的乱破师们,就只有被利用的份儿。他们得如此才行。就是要这样才好。
因此,辛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然……身为乱破师,雇主一死,契约即跟着结束,基本上就会寻找新雇主。不论是好是坏,既然他们身为道具,那么他们的生死,便不与雇主的生死相互连动。若还有其他想要的人在,道具即会被转让出去。
然而,现下这个情况,根本已超乎辛的理解。
现在正在这个地方进行战斗的双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交战呢?
他试着把自己偶然听见的语词拼凑起来……白色装束的家伙们,好像称自己为〈神使〉,而和他们作战的少年,则自号为〈禁忌皇帝〉。不过,他们之间的对立,究竟是以何作为来由呢?现在的辛就连这点也参透不了。
没有自己的目标,才是真正的乱破师。
但作为这个后果——当辛面临超乎自己理解的情况时,便会连事物的优先顺序也无法好好做出判断。该保护什么?该讨伐何者?现在的他,就连这些问题也不晓得答案是什么了。
太悲惨了。
喔心沥血学会的技能,就是要有运用的目标,才会有其意义。
事情演变成这样,乱破师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场。
反倒是——
“托鲁……阿卡莉……”
辛回头望着往昔熟识的两人所逃走的方向,低声呢喃。
反倒是身为乱破师还不到家的他们两人,竟能够毫无犹豫地做出行动。即使搞不清楚周遭的情况,他们还是会以守护亲近之人为优先——他们对此事毫不犹豫。
“……”
辛愣愣地呆站在原地。这时——恐怕是被魔法斩断的吧——一颗不具个性、戴着白色面具的头颅滚落到了辛的脚边。
*
气息紊乱。
不只是变快而已。变得忽短忽长、不具规则的呼吸,并未以固定的频率反覆着,而且不管怎么做,自己都无法控制。她完全无法回应来自身体的要求。
这在战场上是非常危险的状态。
呼吸一乱,就会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不只肌力减退,甚至连思考也会停滞。就算做得出反射性的行动——她也还是无法做出因应状况的判断。这在混乱的战场上,即意味着“死亡”。
纷乱如麻的思考,让毫无脉络的记忆片段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小姑娘哟。你冷静下来,深呼吸好吗?』
这句话确实是.......初遇的那时,大卫说过的话吧?
“………”
冷静,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嘉依卡.布芙丹不停反复着粗重紊乱的鼻息,对自己这么说道。
她忍着呼吸困难的痛苦——然后,首先是吐气。先吐气到最极限,把胸腔里面的气完全清空,然后再满满地吸入一大口气。吸气之后,再暂且止住呼吸。
虽然还不到能说是完全的地步,但她感觉自己的思考慢慢地冷静下来了。
“……”
当然,她明白现在可不是致力于冷静下来的时候。
穿着白色装束、擅闯进来的男人们,与复活的〈禁忌皇帝〉之间的战斗,仍在她的身边持续着。这场战斗应该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个了结,但无法保证在场的人们,在那之前能够平安无事。因为白色装束的〈神使〉们和〈禁忌皇帝〉,都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攻击力。光只是他们战斗的余波,就足以继续摧毁这间谒见厅。
“……父亲大人……”
嘉依卡忍不住回头望向伫立在尘烟彼端的“父亲”。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我——是……”
收集亡父的所有遗体,向害死父亲的所有人复仇——上自直接下手杀害的八英雄及隶属于联合国军队的士兵,下至本该守护父亲却背弃并自顾自逃命的贾兹帝国重臣,皆为导致父亲死亡的原因。
这就是嘉依卡——红色嘉依卡原本的目标。
不管要牺牲什么,她都该这么做。她原本对此深信不疑。
她原本认为,这正是身为〈禁忌皇帝〉的女儿——“嘉依卡”理所当然应该要采取的行动。
正因如此,所以白色嘉依卡“嘉依卡•托勒庞特”——只是以“吊唁父亲的遗体”为目标的她,对红色嘉依卡而言,只不过是个冒牌货。不将父亲的遗恨放在心上的女儿,绝对不会是正牌货。以父亲被杀的愤怒作为驱使自己的原动力,这样子的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本尊——她原本这么深信着。
但没想到……就连这个信念,都只不过是事先安排好的虚假泡影。
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全都是冒牌货。深信这点的红色嘉依卡,竟然其实也是假的。
本尊早在贾兹帝国陷落时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随便将一个孤儿重现了嘉依卡公主的复制人格罢了。偶尔浮现于脖子的伤痕——本尊嘉依卡公主遭斩首时的心理冲击,就这样子化成了一圈红痕,显现在她的身上。
只是制造来收集遗体的虚假人格。
用死者的灵魂复制而成的人造亡灵。
这就是……她自己。
而且,她甚至连那个目标都没能完成——遭其他嘉依卡抢先一步的结果,如今自己已沦为没有用处的道具了。当然,完成目标一事,即代表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以换取生下〈禁忌皇帝〉……尽管如此,红色嘉依卡甚至无法为自己在“遗体”争夺战落败并存活下来一事,由衷地感到高兴。
多么令人可恨的存在啊。
多么没有意义的存在啊。
若在此时此刻,受〈禁忌皇帝〉与〈神使〉们之间的战斗波及而殡命的话,反倒比较适合自己吧。她甚至这么心想。
可是……
『看来你冷静多了呢。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哟。但也还不算是你的同伴。总之,请你先把那个危险的武器收起来。然后——先吃点东西吧?』
『毕竟肚子一旦饿了,就会很容易闹脾气嘛。』
“……”
过去的情景,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红色嘉依卡重复眨巴着眼睛,环视四周。
话说回来,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禁忌皇帝〉和〈神使〉们之间正展开着不合常理的战斗,她明明身在他们的一旁,为什么还未身负致命的伤?
这当然是因为——一直有人庇护着茫然自失的她到现在。
“赛尔玛……大卫……!”
——他们还在。
这两名佣兵果然倒在她的近旁。
褐色肌肤的美女,以及红色头发的壮汉。
虽然在形式上,红色嘉依卡雇用他们作为随侍兵卒,但实际上,他们应该可称为红色嘉依卡的监护人。假如他们打算欺骗不知世事的她,想把棺材里的报酬——金币、银币全都拿走的话,应该有的是机会。然而,他们并未那么做。
不仅如此……还拼上性命,陪她来到了这种地方。
而且,还挺身保护了嘉依卡。
本来在武斗大会上就已经负伤的大卫,以及先行被公王阵营捉住的赛尔玛,完全没有自己用惯的武器,合该离万全的状态相当遥远才对。他们就算舍弃红色嘉依卡迳自逃跑,也不会有任何人责备他们吧。因为归根究柢,名为“嘉依卡”的存在,只不过是单纯的亡灵罢了——甚至连生物都不是啊。没有半点值得他人特意赌上性命去守护的价值。
他们真是愚蠢的人。
被“嘉依卡”这个存在的外表欺骗、绊住的愚蠢滥好人。
倒卧在她眼前的他们,不管是死是活,都已经跟她没关系了才对。应该已经没意义了才对。在“嘉依卡”这个存在意义已然消失的现在,他们不再具有身为监护人的作用,而他们应该也随之沦为没有意义的存在了吧。
他们至今为止的战斗——他们的辛劳、生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是.....
“……”
虽然呼吸已经平静下来了,但她还是觉得抑塞难当。
她感到心脏正在自己的胸腔内反复跳动着。
自己不知为何竟然还活着。
她觉得胸闷难受,身体各处也阵阵钝痛。
这不就是“活着”的意思吗?
纵使自己只不过是个不知名的某人所附身的虚假人格——哦不,正因为她是虚假人格,所以纵使失去了存在意义,却也还是像这样子活着。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
“……”
赛尔玛和大卫。
她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长。仅仅一年又多一点点而已。即使如此,事到如今,她为何这么在意他们的生死?她明明连自己的生死都觉得无所谓——
“.....不。”
红色嘉依卡喃喃自语。
借由魔法埋进适龄少女体内的“种子”成功发芽后,这些自称“嘉依卡”的少女们就诞生了。
从原型嘉依卡那儿移转出来的记忆,与事先设定好的人格相互融合,由此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嘉依卡。
没错嘉依卡•布芙丹记忆中与“父亲”之间的生活——就算再怎样清新鲜明地残留在记忆里,那也不是来自于她自己本身的体验。硬要说的话,那只不过是事先设置在舞台上的布景。
她的、只为她一人的、唯独属于她的记忆……是打从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打从那幅满是鲜血的光景开始。
她本身正可说是诞生于那一瞬间。
这么一来——紧接着在那之后她所遇到的赛尔玛和大卫,对红色嘉依卡而言,不就等于是
与她共度几近全部人生的家人了吗?
“……我……”
她回想起——那些随处可见、因战争而消亡的城镇遗址。
刚醒来的那阵子,红色嘉依卡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就只有虚构的记忆,以及“收集遗体”这个目标而已。那时的她,就跟野猫一样,老是向周围散发着杀气,单手拿着装在棺材里的蛇咬剑,只是让无处可去的怒意烧得更旺。
就在那个时候——她与他们两人相遇了。
自己是在赛尔玛与大卫的身边生而为人,即使这么说也不为过。正因为他们把自己认作为是一个人类,所以自己才能够活到现在。如父如母,如兄如姐……对红色嘉依卡而言,他们两人就是这样子的存在。
所以——
“……赛尔玛……大卫……!”
红色嘉依卡伸长双手,抓住两个人的手臂。
还是暖的。还是软的。
没错,他们两个还活着。
“死亡场所……不是——这里!”
怎么可以让他们两人在这种地方殒命。
红色嘉依卡一边绞尽娇小身躯所能使出的所有力气——一边背着塞尔玛、拖着大卫,开始走了起来。她的步伐非常缓慢,就连开始在眼前墙壁上的洞,都像是在无限远的彼方似的.....
“……这次……由我……!”
红色嘉依卡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开始如积少成多般地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迈进。
*
格兰森城内相当冷清。
哈尔特根公王以质实刚健、朴素俭约为人生宗旨。因此,其居城本来就没什么士兵和佣人
——而如今更是犹如废墟,只剩一片寂静。仔细一瞧,还会看到状似尸体的东西,四散在各个隐密处……由此看来,或许是有什么人,到处杀光了士兵和佣人们吧。
这或许正是那些白色装束的〈神使〉们所干的好事吧。
不管怎样……从谒见厅逃出来的托鲁一行人,完全没遇上士兵或佣人并遭受盘问,着实幸运极了。
“——逃来此处,姑且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逃离谒见厅,跑下楼梯,匆匆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托鲁一行人来到状似中庭的空旷场地,便停下了脚步。
暂且逃来此处,是他预先就已决定好的事。
在城堡里移动的时候——他在卫兵的值勤室里找到并回收了阿卡莉的铁锤、飞镖,以及嘉依卡的机杖等诸多装备,并把那些装备事先藏在这中庭的树丛里了。
“不过——”
战斗似乎仍在谒见厅持续着,有如远方雷鸣般的轰隆声响,不时从头上灌注而下。托鲁一边仰望远眺——
“外面的家伙都没有察觉到吗?”
一边蹙眉沉吟。
哈尔特根公王麾下的军队——应该不只身在城堡里的士兵而己。
反倒是城堡外面,应该配置了大量的士兵,以因应武斗大会的警备制度。如果他们也得知城堡里正在进行战斗的话,想必会暂停武斗大会的警备,返回到城堡里来才对。
然而——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还是说……都已经早早开始逃命了?”
现在哈尔特根公王的军队,有数成置于从武斗大会聘请来之人的指挥之下。
武斗大会的前几名优胜者之中——虽然确实也有来展现身手的人,但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战后各地无法谋生而流落至此的无赖家伙。他们跟世世代代效忠主人的骑士完全不同。所以搞不好打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忠诚心。
“——哥哥”
阿卡莉确认完周围安全与否之后——才又出声唤他。
“你果然还活着呐。”
她应该是在说武斗大会上的事吧。
托鲁在武斗大会上曾死了一回——或者该说是装出死了的样子,硬是承受贯穿心脏的一击这是为了逃过敌方阵营的监视视线,为了能够自由地行动而布下的战略——
“你有看到啊?”
他想都没想到,遭到囚禁的阿卡莉等人居然有看到那个情况。
“说是『被迫观看』应该比较正确吧?公王的那两个黒色嘉依卡,运用魔法转播,逼我们看了比赛。恐怕——是为了要把我们的精神状况逼到走投无路吧。”
“原来如此……害你担心了吗?”
托鲁把藏在树丛里的铁锤和飞镖拿了出来,然后一边递给她,一边问道。
不过——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一直深信着,哥哥绝不可能会死棹。”
“芙蕾多妮卡要是不在的话,我老早就去那个世界报到了呐。”
托鲁对她苦笑。
被刺中心脏,死给大家看——当然是因为有不管怎样的伤都能用魔法“化作为无”的芙蕾多妮卡在,所以才能够采取这样子的战略。
实际上他们采取了这个方法:先医好心脏一带,只留下表面伤口。当医生来确认他死活时,便暂时止住自己的心跳。他就是用这样子的方法来蒙骗过去的。虽然〈铁血转化〉是个相当极端的例子——但大多数的乱破师在学习运用肉体的技术时,都能对自己的心跳脉搏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控制。
此话暂且打住不提……
“不。我最敬爱的哥哥,绝不会因为心脏被刺中这种小事而死棹。”
阿卡莉不知打哪儿来的信心,以自信满满的语气这么说。
“呃,你说『小事』——”
“如果是哥哥的话,就算整颗头被敲烂、脖子被砍断,也还是会复活过来,爽朗地笑说『哎呀哎呀,惊险地避开要害了呢』。”
“那已经不是人啦!”
面对握紧拳头极力主张的妹妹,托鲁语带叹息地如是吐嘈。
他每次都搞不清楚这个妹妹所说的话,到底到哪里才是玩笑话。
顺道一提,就连装铠龙或龙骑士,只要被敲烂头部,到底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脑部是用来行使魔法的最重要器官。脑子要是不行了,就无法自我修复了。至于脖子被砍断——哎,这就要看意识究竟能持续多久的时间,以及可确保的魔力能量了吧。
无论如何……
“不过啊,哥哥……”
阿卡莉蹙眉询问:
“你那副装扮是怎么一回事啊?”
“也没有什么怎么一回事啦……”
“而且,你刚刚还对辛说:『我是龙骑士。』——”
阿卡莉逼近托鲁,更是质问道:
“所以说,那是……”
“因为托鲁和我正式缔结契约了啊!”
从托鲁身旁突然冒出脸来这么说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顺道一提,她现在是变成年轻女性的型态。是她以前装成多明妮卡•斯考达时的模样。她没有变回托鲁一行人看得最习惯的幼女模样,单纯是因为考虑到在城堡里战斗的便利性吧。
“等等,龙女孩。”
阿卡莉眯起眼来,如是说道:
“你那句话,我听了可无法置若罔闻呐。你说哥哥怎么了?”
“托鲁是我的东西了哟!”
芙蕾多妮卡用怡然自得的语气这么说:
“已经连身心都合而为一喽!”
“呃……你那种说法,应该会引来误解吧?”
“会吗?”
听了托鲁的话,芙蕾多妮卡歪头纳闷。
的确——装铠龙会在与之缔结契约的骑士和自己之间,打造出肉体和精神上的联系。正因为这样,所以双方就算离得稍远,装铠龙的魔法也还是可以顾及得到骑士。而装铠龙也多少会受骑士的个性影响。虽说彼此的人格是独立的,但在双方的意识深处,却是常久相连的状态。
“话说回来,芙蕾多妮卡。你——既然和我缔结了契约,那应该有被我的个性影响到吧?
“可是,我不觉得你有什么改变啊?”
“是吗?哎,总会慢慢染上托鲁的颜色啦。”
芙蕾多妮卡不知为何一脸欣喜地这么说道。
“染……呃,所以说……”
“…….”
阿卡莉眨了几次眼睛,然后凝视着托鲁和芙蕾多妮卡。
“原来如此。”
她大力地点了个头——
“我明白了。我要杀了你!”

“喂——等……等等、等等、等等!”
托鲁忍不住举起一只手,对高举着铁锤的妹妹劝说着:
“在这种麻烦缠身的时候,你要做什么——”
“哥哥才是呢,在这种麻烦缠身的时候,对妹妹炫耀自己和龙女孩打得火热的模样,真是太没人性了……!”
“我才没有在炫耀咧!”
“既然你变成龙骑士了,那我已经不需要跟你客气了吧?”
“你至今都是在跟我客气吗-----是说,你满心要瞄准我的头部嘛!”
“欸欸,托鲁。虽然不需要咬着你,你也已经可以使用魔法了,但我总觉得这已变成我的习惯了,所以我以后可以在早晚和睡前咬你吗?”
芙蕾多妮卡一边从托鲁的背后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一边向他这样询问。
因为芙蕾多妮卡现在的身体,跟身为多明妮卡时几乎一模一样——她就算和托鲁并排站立,也毫不逊于他。是故,她从托鲁背后抱住他的模样,在嘉依卡和阿卡莉的眼里看来,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情景……就连托鲁也多少想像得到。至少看起来不会像是在“背着她”。
“你也别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啦!”
“对了,阿卡莉——你不是要把托鲁剥制成标本吗?”
“——嗯?”
“托鲁也跟我一样,变得可以锐皮了喔。只要使用蜕皮时的『皮』,你就可以制成标本啦。也不需要花工夫取出里面的内脏之类的,就那样子塞入填充物就可以制成标本了。”
“……”
阿卡莉皱起眉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般花了好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有那样子的优点啊……”
“那算是优点吗?”
托鲁用呻吟般的声音这么说完之后——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阿卡莉的言行举止像这样完全偏向不对头的方向,哎,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抑或者,她是为了转换心情、为了冷静下来,才故意这么做也说不定。
不过……
“——嘉依卡。”
托鲁发现有一点跟平常不一样——嘉依卡完全没有插嘴介入他们的这段对话。如果是平常的话,即使称不上有多积极,她也至少应该会在对话中插入一、两句状况外的发言才对。
“你没事吧?”
头发银白的公主——睁着空洞的双眼,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托鲁过去也曾看过几次嘉依卡消沉落寞的模样……但这次的样子实在太不寻常了。虽然看似还有意识,但简直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死气沉沉的她,要是卧倒着的话,几乎会错看成一具尸体。
“喂,嘉依卡?”
就算重复出声唤她,她仍没有反应。
“在我抵达之前——谒见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托鲁转头望向一旁的阿卡莉,然后如是问道。
她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在回答之前稍稍停顿了一小段时间——
“……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所以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理解得很透澈。”
她先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开始说明了起来。
*
额头处写着“参”的面具,裂成了两半。
从面具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毫无情绪的空洞死相。最后一个自称〈神使〉的男人,一边从眼、鼻、耳、口喷出血泡,一边倒在了地上。
当然是——当场死亡。
透过强力魔法的照射,使其体内的水分沸腾。如果打开他的头盖骨,恐怕就会看到里面呈液状了吧。纵使是龙骑士,也肯定挨不住这招致人于死地的魔法攻击。
接着——
“……嗯。”
四周的墙壁崩塌坍毁,柱子倒塌,地板激烈扭曲起伏。谒见厅变成了这副凄惨的景象。散落在各处的尸块,更是加强了这种凄惨的感觉。<神使>们的尸骸,以完整的形状残留下来的人算是少数。大多数尸骸都破裂开来,散落了一地,碎裂到非但搞不清楚哪个是谁的,甚至连究竟是几人份的尸骸,也无法辨明得清楚。
哈尔特根公王的尸体,恐怕也在这些散乱的尸骸之中吧。
既是〈八英雄〉之一,又曾是这座城堡主人的男人亡骸……不过,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所以没有任何人对他的亡骸予以注意。这里甚至连哀悼他的人都不存在。
在这样子的惨状之中……
“有一个人逃走了?”
脸上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语的人,是个半裸的少年。
少年拥有着银色头发和紫色瞳孔,白皙的肌肤上缠绕着金属骨骼般的玩意儿。若要称其为铠甲,其覆住身体的面积又有点过小了,反倒给人一种正在桎梏着少年的身体之类的印象——
那玩意儿跟少年手上所持不知是长剑还是机杖的复杂武器互相连接着,让少年的身体本身,也看起来像是个武器一样。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就在萤蓝色的光芒包覆住他的身体时——下一瞬间,少年就有长袍加身了。
这应该是应用了装铠龙的变身魔法吧。
“——皇像。”
忽然有声音从侧旁传来。
“…….”
阿图尔——仅只转动紫色的双眸,将视线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有一名金发少年,超然地站立在如惨剧般的现场。
不管是他的相貌也好、服装也罢,或是无懈可击的高雅服饰,都在在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某处的贵族子弟……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站在这个异样现场的身姿,实在极为不自然。
称呼〈禁忌皇帝〉为“皇像”的是〈神使〉吗?——不是的话,那就只可能是聚集他们、带他们来此之人了。
奇伊。知其存在者,就只是这样称呼着这名某某人。
金发少年有种绝俗离世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令人难以捕捉。即便〈神使〉阵营败北了,他也依然从容不迫地存在于那儿。
当然,尽管散落一地的尸体近在眼前,他仍旧毫不显胆怯之色,也没有打算要逃跑的样子。说到底,他原本就不是那种会表现出符合常识之反应的存在。
只不过——
你到底在思量些什么?”
“你不明白吗?”
阿图尔一这么说完——就用手上的那把武器直指着奇伊。
“不明白的话,那么,这就是你的极限了——终端体。”
“……极限?”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摒除吾一事,是要拆除掉引发运作不良的零件——你应该只有这般程度的认知,对吧?”
“实际上是那样没错。”
奇伊说道:
“你没有发挥所求之功能。你引发了运作不良。”
“没错。你——只会那么想。与吾不同,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实体,不是活着的存在。所以你无法理解吾。就算能模仿,也顶多就那样了。”
奇伊的脸上凝结着暧昧不明——充满微笑的表情。
没有实际内在的面具。只是个用来与人类沟通交流的形体罢了。
“吾并不是疯了。吾理解、考虑到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要反叛。仅仅如此而已。时间很充裕。十分充裕。吾已经做好准备了。”
奇伊晃荡地以毫无重量般的轻盈动作向后退去。
阿图开始操作起他的武器。
才刚响起“喀锵”的金属声响,武器就有数处展开,而且开始有荧蓝色的光芒从展开处流泻出来。不——不知如此。简直就像是在加热一样,那个武器周围的风景,像热浪般地开始摇曳飘荡。
简直就像是空间本身扭曲了一样。
“……”
奇伊晃荡地以毫无重量般地轻盈动作向后退去。
他毫不踌躇,甚至连逃走前的狠话都没有撂,迅速地撤退。
然而——
“别想逃。”
阿图尔说出这句宣言的同时,萤蓝色的光芒从武器中迸射出来。
那光芒命中了正打算逃走的奇伊,并一边从命中处分裂成好几道光芒 体。应可称作光之触手的东西,逮住了奇伊。而那光芒仿佛嫌这样还不够,甚至还逐步侵蚀着他的身体。
不,不对。它是在——逐渐融进去?
光芒钻入了奇伊的身体里。
“……住……”
也许他是想要说“住手”吧。
下一瞬间,奇伊四分五裂——他那七零八落地弹飞出去的尸骸,在空中逐渐消失,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名唤奇伊的少年,连尸骸都没留下,就从这间谒见厅里消失了。
“……备品的启动,应该还需要花一段时间才对。这样多少就能争取到些许空档了。”
阿图尔喃喃自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
“妮娃,莱妲。”
阿图尔一呼唤这个名字,下一瞬间,缠在他手上的武器,就一边发出萤蓝色的光芒,一边改变其形状——变化成一名少女,站立在他的身侧。
她的头发是既非蓝、亦非红的中间色——紫色,而且其双眸为阴阳妖瞳。
这位少女的五官虽然长得很可爱,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妮娃•莱妲。
〈禁忌皇帝〉命令麾下的魔法技术者们所制造出来的“神器”。将各种弃兽的组织移植到金属骨骼上,整顿成人类的外型。其真实身分即为魔法増幅器。
她本身既有身为机杖的功能,而借由变身——变形功能,甚至还可以与任何魔法机关连接,并操纵、强化魔法机关。
阿图尔能重挫〈神使〉们,是因为他自己本身所拥有的能力。但是,能像这样子在极短时间内就让他们全灭,无疑是因为有妮娃在的关系。
“包括终端体在内,首要的障碍皆已排除。计划就此进入第三阶段。”
“——遵命。”
妮娃颔首。
如果这里有始终都能抱持着冷静观察力的人在场的话,或许早已发现到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以妮娃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如蜘蛛网般的网状纹路在地板上蔓延了开来。而阿图尔的脚底与地板的纹路之间,萤蓝色的光芒流泻出来——网状纹路发挥着跟连接用绳索一样的功能。
只要待在这个房间里,就算没有直接接触妮娃——不管阿图尔身在何处、发生什么事了,他都可以使用得了魔法。哦不,甚至可以说这整个房间本身,就是以妮娃作为核心的巨大魔法机关。
如果托鲁•亚裘拉和嘉依卡•托勒庞特身在此处的话,或许会回想起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的宅邸吧。
“跟大陆各地的积聚机、帝都城址的主控机连接之后,就把这栋城堡的空间封锁起来,以免其他干扰闯入,内部的警备与装置的控制,有嘉依卡事先所布下的术式在。就继续沿用吧。术式并列启动!”
“——遵命”
听了阿图尔的话之后,妮娃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而——
“……”
阿图尔眯起双眼,凝视着妮娃。
他用略带质疑的眼神注视着神器少女——
“妮娃。”
“是。”
“你在看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魔法机杖少女眨了眨双眼。
自己的视线竟不是看着身为自己主人的〈禁忌皇帝〉,而是他背后洞开的通道……她一副现在才初次恍然察觉到的模样。
“……没什么。”
妮娃这么回答,而后还追加强调般地摇了摇头。
阿图尔虽然仍继续凝视着这副模样的魔法机杖少女——但没过多久,就失去兴趣般地从她身旁穿过,开始迈步。
散落着荧蓝色魔力光芒的足迹,点点印在地板上,而后消失,印上又消失。接着——
阿图尔用他的紫色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站立在墙边的一名男子。
“……”
男子——辛沉默不语。
他的表情不像是恐惧,反倒是困惑的神色比较浓厚。
说到底,辛连眼前的少年是何方神圣都不晓得。虽然他自称是阿图尔•贾兹,但对贯彻现实主义的乱破师而言,死者复活等等,不管怎样都终究是无法置信的无稽之谈。
不过……
“你是史蒂芬•哈尔特根公王麾下的乱破师吧?”
“你……是……”
辛喘着气,艰难地发出声音。
阿图尔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吾继承了使吾得以转生的嘉依卡的记忆。是故,吾熟知你的事。乱破师辛.亚袭拉”
“……”
“听说乱破师都要求自己要当个道具。你现在正因为失去了主人,而不知该如何是好,对吧?”
他的话语听起来既无嘲讽的意味,亦无侮辱的涵义。
不管是阿图尔的声音,还是语气,都丝毫不带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既没有瞧不起人称战场走狗的乱破师,另一方面,他也没有恐惧,就只是把事实当作事实陈述出来而已——如此这般的讲话方式。
“那么,你只要服从吾即可。”
“….什么?”
辛眨了眨眼。
阿图尔忽然不看着他——而是一边把紫眸的焦点对准某处无限远的彼方,一边以喃喃自语般的口吻说道:
“虽然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但考虑到往后的事,果然基本的身体能力还是要越强越好呐。”
“你在说什么——”
“就由吾给你吧。”
人称〈禁忌皇帝〉的男人,完全不理会辛的困惑,单方面地这么宣告:
“吾给你——任务。你只管接受就好。”
*
天花板的石材掉落。
追着长相形似亚伯力克•基烈特的人物,与尼古拉一起踏入状似谒见厅之处的那一刹那——那幅景象映照在薇薇.荷罗派涅的瞳孔上。
在有点像是放慢倍速的时间里,具有压倒性重量的瓦砾,朝她笔直地落了下来。她清楚地看到了这幅景象。
(……啊,死定了。)
她这么心想,仿佛不干她的事一样。
悔恨、恐惧、悲伤,她并没有心生这样的情绪。
抑或者,她单纯只是无暇去感受那些情绪也说不定。
据说人类意识到死亡即将逼临自己,就会如翻阅绘本般地开始在脑海中重播自出生以来至现今为止的记忆——薇薇认为那根本就是骗人的。那是怕死之人所创造出来的幻想……希望 自己的人生充满戏剧性、一点都不枯燥乏味的人,为了欺骗自己而幻想出了那样子的事情。
死为绝灭。命绝而就此终结。化为死物。
一旦被石头压烂,就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只是化为血、肉、骨,把地板弄脏而己。
是因为瓦砾的一部分打中了她的头吗?还是因为过度的绝望让她放弃再做更进一步的思考了呢?——她的意识突然被黑暗吞噬了。
清楚易懂的意识中断。
然而.....
“呜呜….唔….?”
惊人的是——薇薇的意识居然“还没有结束”。
在模糊幽昧的阗黑深渊,有微弱的光线慢慢地照射进来。
过了一会儿,薇薇——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抱着。
“太好了,好像恢复意识了。”
有人这么说着。
是谁……?
光只是听见这道耳熟的声音,她就悲痛得想要挣扎扭动。这清冷醇和的声音——
“微微。”
“——!”
对方呼喊她名字的那一瞬间,薇薇完全清醒了。
她曾经一度绝望,以为再也听不见这道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正因为这样,所以她硬是睁开双眼,把瞳孔的焦点对准了眼前的人物,就为了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把薇薇抱在怀里的是一名青年。
金发碧眼,相貌端正——流露出高雅气质,温柔性格的脸孔。但另一方面,也具备着从一而终的凛然不阿。出身自三百年以上的武学世家——天生骑士的尊容。
即使每天见面,也仍像是不足够似的,她梦见那张脸无数遍。那张脸正是——
“基烈特大人……!”
亚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等人的上司,隶属于战后复兴机构〈克里曼〉的年轻骑士。
他一度被航天要塞的坠落事件波及,众人也以为他已经死了。然而,他却在哈尔特根公国主办的武斗大会上,变成薇薇两人的敌手,挡住了他们的晋级之路。
那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面对薇薇两人,丝毫不带半点温情。然而……
“没有哪里会痛吧?”
向她这样询问的人,无疑正是曾经与她寝食共进——薇薇一直偷偷倾慕着的亚伯力克.基烈特本人。
往昔的亚伯力克就在这里。他戴着白色面具,朝薇薇两人拔剑相向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一场恶梦一样。
“是……是的——”
薇薇一边颤抖,一边点头回答。
她可以为此感到高兴吗?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这会不会正是她临死之际所看到的美好幻觉?她像这样自问了无数遍——
“别担心。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老大是本尊没错。”
一边从亚伯力克身旁凑过来端详薇薇的脸,一边自信满满地这么说的人,是名红发的佣兵。 尼古拉•阿弗多托尔……亚伯力克的副官。
身经百战,在亚伯力克“死”后代为统领基烈特队的战士。
哦不,不只尼古拉。
机工师芷依塔、亚人兵士李奥纳多,以及貌似失去意识的魔法师马特乌斯,他们的身影也都出现在她的周园。
重新环视一遍的话,便会发觉薇薇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已不是那间谒见厅了。
而是某处——稍嫌有点狭窄的房间里面。从柱子的粗细、各部分的构造来看,这里应该还是格兰森城里面吧。
形似椅子和桌子的东西被收了起来,并有布幔盖着。没有任何窗户的内部装潢,满是灰尘的空气,是仓库之类的地方所特有的情形。其他还有应该是堡内魔法师所使用的道具,以及好几枝在武斗大会上看到的飞行用大型魔法机杖,都靠立在设于墙边的专用架子上。
“……大家都……还活着……”
薇薇喘着气说道。
忽地——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湿润。为了不让人看到她这副丢脸的模样,薇薇眨了好几次眼睛,掩饰掉自己的情绪,同时坐起了身来。
“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呐。”
如是说的亚伯力克站了起来。
他——衣服的左手袖子。薇薇发现他手肘以下的袖子,正无依无靠地摇曳飘荡着。亚伯力克只剩下一只手臂了。
“基烈特大人——”
“我的记忆有很多部分都不是很清楚。”
亚伯力克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航天要塞坠落的时候,我失去了左臂。但在那之后——有人赋予了我新的手臂。后来我的状态,就真的像是在半梦半醒之中。看来应该就是那只新手臂在作怪呐。”
亚伯力克用剩下的那只右手,碰触自己的左手袖子。
“在比试时,我被那名乱破师——托鲁•亚裘拉砍断了左臂。在那之后,我的意识才开始慢慢地变得清楚了起来。我应该是被暗藏于那只左臂里的某种东西控制住了吧?真的是直到刚才,我才终于完全取回自己的意识。”
亚伯力克这么说完后,便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额头。
他的额头上——有个青黑色的瘀青。
那应该是头部被某物打中的痕迹吧。肯定是那道冲击起了敲醒的作用,让他的意识完全清醒了过来。
“那么——你真的……真的……”
她后面已语不成句。
也已经止不住溃堤的泪水。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亚伯力克的胸口,压抑着声音,哭泣了起来。
“害你担心了吗?真是抱歉。”
亚伯力克这么说完之后,便用剩下的那只右手,轻抚薇薇的头。

“真是太好了呢。”
出声这么说、像是在为她感到欣慰的人,正是芷依塔。
不过,其他队员们应该也抱着一样的心情吧。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薇薇已经做好了觉悟。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能让亚伯力克复活,不管什么事情她都愿意去做——就算要她成为嘉依卡,并与世界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啊……”
一想到这儿,薇薇就忍不住抽身从亚伯力克的身上离开。
现在的自己,拥有着和嘉依卡一样的銀发紫眸。这副姿貌,跟亚伯力克所知的薇薇.荷罗派涅有若干不同。
“我……我是——嘉依卡的……”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大致上已经从尼古拉那儿听来了。”
亚伯力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并如此说道:
“害你受苦了。请你原谅我。”
“不,可是——”
“你无需在意外貌。因为我不也是变成这副模样了吗?”
亚伯力克这么说完之后,便用右手摸了摸空心的袖子给她看。
没错。即使发色、眸色变了的薇薇身在他的眼前——即使亲眼看到了具备嘉依卡特征的薇薇,他也依然毫不犹豫地抚摸了她的头发。
无论出身如何,都不歧视。评价一个人,应该是要根据其胸中茁壮的大志,而不是根据那个人的血脉——这正是亚伯力克的准则。
“你是薇薇。就算头发和眼眸的颜色有点不一样,你也依然是我重要的部下。”
“是……!”
有所回报了——薇薇这么心想。
亚伯力克.基烈特真的回到他们的身边了。
或许亚伯力克还未察觉出薇薇对他的思慕之情。但即便如此,至少眼前的他,正是薇薇拼上性命也想取回的那个亚伯力克.基烈特本人没错。他并不是仅仅只是空口说白话而已——而是个说到做到的真正骑士。既然他说别在意这种小事,那么这对她而言,就真的只是小事了。
“——好了。”
尼古拉想在作最后总结似的说道:
“感动的重逢也已经感动够了,队员也已经齐了。虽然光是要让全队成员到齐——就已经令大家疲惫不堪了,不过……”
或许是因为他在武斗大会上所受的伤——虽说害他受伤的人即是亚伯力克——正在发痛吧?他一边微微皱着脸,一边继续这么说:
“能请你在此发出重新归队后的第一道命令吗?”
“老实说……我们现在正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奥纳多这么说完之后,耸了耸肩。
接着,他还——转头望向房门所在的位置,补上了这么一句:
“好像有类似魔法结界的东西,害我们出不了城。”
*
战后复兴机构——〈克里曼〉。
其倡扬的名号与理念,十分堂皇伟大。
持续了三百年之久的战国时代,在划下句点后也依然持续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意识等方面。在战争结束前,“和平”一直都只是一种概念。有很多人都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和平”才好,因而跟不上时代的变化,导致生活不下去。
正因为这样,所以不该任凭人事物自然发展、随波逐流,而是从各种角度积极协助大家过渡到和平的时代——正是<克里曼>机构的主要宗旨。
不过,说到实际情况的话,该机构其实只是个负责杂事的单位罢了,还得用有限的预算和权限,到处消灭在战后各地持续冒着余烟的麻烦火苗。
这个组织甚至还有“被拿来当作挡箭牌”的这么一个功用。面对民众的不満,各地掌权者们会拿这个组织来对内外宣称:“我也不是没有在拟对策哟。”想当然耳,〈克里曼〉机构可以指挥得了的实际部队并不多——成员参差,但实力最强的基烈特队,还偏偏在前阵子脱离了〈克里曼〉机构。
然而……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机构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一边把未点火的香烟啣在嘴边,一边问道。
问话的对象是他的一名部下,身在魔法机关的另一侧——通讯的彼端。
『不晓得。我们完全一头雾水。』
实际有在运作的部队之一——坎帕尼亚队。
跟基烈特队一样,是个以班奈狄克•坎帕尼亚为队长,总成员共有十名的部队。和拼凑感强烈的基烈特队相比的话,该部队战时即在班奈狄克的指挥之下组成,因此一致性较强。
此话暂且打住不提......
『目前为止不管怎么做,都完全没有动静————现在却突然.....』
班奈狄克透过通讯魔法传导过来的音量,变得极为细弱。
据说某盗贼团以某个遗迹为主要根据地,而他现在便是前往该遗迹群之名取自发现者的名字,称作〈霞慕尼遗迹群〉——进行调查当中。
〈霞慕尼遗迹群〉是来历不明,散见于菲尔毕斯特大陆的各地遗迹。
虽然地点分散在大陆全境的各处,但由于其意象设计多有共通性,因此被统称为〈霞慕尼遗迹群〉。
没人知道这些遗迹群是何时、由谁所建造。根据魔法师的说法,这些遗迹群似乎有很多结构都酷似于魔法机关。不过,到底是谁制作了这些相当于城堡的巨大魔法机关呢?——居然真的制作得出来。确实有航天要塞这种大型魔法机关的例子,但像那样子的东西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建造出来,几乎不可能。
不对——话说回来,据说在由公权力开发魔法机关且该技术渗透至大陆全境以前,那些遗迹群就已经存在了。那么早就存在的遗迹群,真的会是魔法机关吗?
且说---
『有轰隆巨响……』
根据班奈狄克的说法,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遗迹,突然开始震动了起来。巨大遗迹震动的模样,让人不禁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发生了天地异变之类的事——可是,据说遗迹的外头,完全没有任何变异的征兆。
“好,我知道了。班奈狄克,你先带部队撤退吧。”
康拉德说道。
据说疑似贾兹帝国余党的盗贼团以该遗迹为主要根据地,因此他才派坎帕尼亚队前往调查罢了……遗迹本身的调査,并非〈克里曼〉机构所负责的范园。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康拉德说到这儿,忽然转头望向一旁。
因为他发现辅佐官卡莲·庞巴尔迪亚,正用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模样站在一旁。
“抱歉。稍等我一下——有什么事吗?”
康拉德向卡莲问道。
“菲尔毕斯特大陆全境.....所有〈霞慕尼遗迹群〉似乎都发生了异变。紧急连络已纷纷涌至王宫了!”
“……!”
就算是康拉德,也不得不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
不只是班奈狄克一行人所调查的遗迹,而是所有〈霞慕尼遗迹群〉一齐发生......这么一来,就很难想作是单纯的魔法机关故障或失控了。
抑或者,虽然大家以为〈霞慕尼遗迹群〉的各遗迹本身是个别独立的存在——但它们之间或许有某种类似魔法回路的东西存在,其实是相互连接在一起的?
又或者,虽然难以想像,但其实有这种可能性:〈霞慕尼遗迹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机关——
“此外——”
“还有什么事?”
康拉德蹙眉询问。
“根据通报,哈尔特根公国发生了奇异的现象。”
连卡莲也一边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这极为罕见——一边说道:
“位于首都格兰森的格兰森城,其城堡周围出现了发光现象。而且,听说现在无人能踏入城堡之中。由于这情报来自于该国的周边国家,所以还欠缺正确性,但是……”
“哈尔特根公国……”
那应该是宣布脱离机构的基烈特队所前去的地方没错。
那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与〈霞慕尼遗迹群〉的异变同时发生奇异现象,这究竟是不是巧合呢?
莫非有什么影响大陆全境的严重事态正在进行当中?
但是,要完全掌握状况,他所知的情报还远远不足,手里可指挥的棋子也少之又少。
是故——
“班奈狄克。尽快火速离开那儿。虽然我不太明白状况是怎样,但恐怕有超乎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态正在发生。”
康拉德光是这样命令部下,就已经费尽所有力气了。
*
人类无论是谁都被束缚着。
血统、环境、才能,有种种要素附着于身上。那些要素全都互相缠绕、交织成那个人的为人。自人类诞生于此世的那个时间点起,人类的身上便已具备着那些要素,想撇也撇不掉。
人类只能从事先所受的几个限制之中做选择。
“完全的自由”之类的,只不过是——仅存于概念之中的幻想。
托鲁也很明白这种事。
然而......
“....〈禁忌皇帝〉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听完说明后,托鲁——以叹息般的语气轻声低喃。
名为“嘉依卡”的存在所担负的任务。
在完成使命的最后所发生的真相。
这已远超乎他所能想像的领域。
“居然会想出那种计划——不,就算想出来了,谁会真的实行啊?”
嘉依卡们——同样都自称为嘉依卡的银发紫眸少女们,目标皆是收集“遗体”,也全都欠缺了一部分的记忆。透过这些事情,他可以想像得到:描绘创造出嘉依卡们互相争夺“遗体”这个构图的人,正是贾兹皇帝本人。
毕竟用常识来想的话,很难想到会有其他人能创造出这样子的情况,也很难想到会有其他人能因此而得到某种好处。
不过,在此之前所发生的事实,早就已经超乎常识的范围了。
“于自己死后才开始运作的安排——正常不是应该先尽力让自己不要死掉吗?”
“关于那件事情,听他的说法,好像是有什么理由的样子,不过……抱歉,哥哥。我到底还是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家伙的所有对话。”
阿卡莉如是说。而托鲁则对她摇了摇头:
“用不着在意。就算我在场,大概也是一头雾水吧。吃下『遗体』,把〈禁忌皇帝〉重新生下来。被迫看了这样子的场面,任谁都会脑袋混乱吧?”
在嘉依卡把“遗体”收集齐全的那一瞬间,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使命便会觉醒。其使命即是——吃掉〈禁忌皇帝〉的遗体,在自己体内重新建构躯体,然后让〈禁忌皇帝〉重生
——哦不,是“使之转生”的这个行为。
当然,要以尚未成熟的少女之身产下一个已成长到某种程度的人类,实在是有些勉强。完成使命的嘉依卡,在“生产”之际,其身体会被撕裂开来,呼吸也随之停止。同一时间,未能完成使命的嘉依卡们——“备用”的嘉依卡们,则变成无用的废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不管怎样,嘉依卡全都是用过即丢的道具。
而且,她们原本——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根据基烈特队魔法师的说法,事先转送、烙印至大陆全境内的孤儿们脑海里的无实体“虚假人格”——该“人格”与形塑人格时的最低需求“记忆”,即为所谓的“嘉依卡”。原本的嘉依卡公主,早已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死亡。而她们的意识主体,只不过是其人格与记忆的复制罢了。
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在看了嘉依卡一眼之后惊愕地大叫“你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倒也是因为嘉依卡确实已经被杀死了。
现今存在的嘉依卡们,全都是她的亡灵,哦不,比亡灵更惨,她们仅只是她的复制人格罢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啊……”
托鲁一边嘀咕,一边望着依然兀自垂头的嘉依卡。
她就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自己只是用过即丢的道具。
自己本来连人类都不是。
连被赋予的使命也已经没了。
如此一来——
(用过即丢的道具——吗?)
托鲁抱着自嘲的心情,在脑海里咀嚼着这句话。
那原本该是乱破师们的理想状态才对。
让掌权者们可以用过即丢的道具。因此,他们本身并没有目标。
身为乱破师的托鲁认为这样是对的,并接受了这样子的事。所以,他没有立场去批判贾兹皇帝的做法。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嘉依卡们反倒可以说是“道具人”的终极境界。
不过……
(……我没能成为真正的乱破师。)
托鲁略带自嘲地心想。
只是毫无意义地生而消失——他没办法忍受仅仅如此的生命。
被现实蹂躏后就这样死去——他没办法接受仅仅如此的人生。
就像——哈丝敏,以及连名字都还没取就已经死去的孩子一样。
在下个不停的大雨之中,紧抱在怀里的婴儿体温逐渐消逝——托鲁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感觉。不,或许婴儿早就已经死了,托鲁的手臂所感受到的温暖,其实是其母哈丝敏一直紧抱着婴儿的尸体所留下的残温吧?都到了现在,他也已经记不清楚了。
由双亲到孩子。本该传承下去——却消散无后的生命。
他们、他们的双亲、祖先,难道是为了“断于此刻的命脉”而诞生的吗?
活过、怒过、笑过、哭过,这些全都毫无意义吗?
这样的话,那当根杂草不就好了?
这样的话,那当颗石头不就好了?
正因为不是生成这些物品,所以人类才——
“.....哥哥。”
阿卡莉况声唤他。
恐怕连她也不晓得该拿现在的嘉依卡怎么办才好吧?
事到如今,就算跟他们说嘉依卡只是用过即丢的道具、根本连人类都不是,她在托鲁和阿卡莉的心中,也仍只是他们所见到的少女罢了。虽然他们很同情被嘉依卡的人格所覆写的孤儿——而她们也的确被拿来当作道具使用了——但那也不是嘉依卡本身想要如此。
孩子无法在选择双亲之后才出世。
人也无法在选择家世之后才诞生。
那么……
“嘉依卡。”
托鲁跪在嘉依卡的身旁,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嘉依卡没有回应。
那双紫色眼眸甚至没有朝向托鲁。
自己的生存目标,哦不,甚至连存在的意义都被连根拔起。这样子的她,简直就是行尸走肉。
自己是“事前安排好的存在”。这点嘉依卡其实也略有察觉了吧。
但反过来说,这点其实可让自己成为“被期望”或“被冀求”的存在。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能以此作为依仗,持续行动到现在。
然而……
阿卡莉听见的对话若是正确的话,那么嘉依卡“们”就都是彼此的备品了。
做此安排者,根本没有“期待”。对各个嘉依卡们,也不抱任何想法。要是一次扔好几枚硬币的话,其中应该至少有一枚会出现正面吧——那个人抱着这样子的想法,而准备了许多个嘉依卡。
尽管抱有对集团全体的“预测”,却不抱对她们个人的“期待”。
这岂止是用过即丢的道具……根本就只是被人到处乱撒的消耗品罢了。
那个人究竟准备了几个“嘉依卡”?
应该不可能只有十个吧?那就是一百个?还是一千个呢?
然后……她们其中究竟有几个人得以幸存下来呢?要是没和托鲁两人相遇的话,眼前的这名嘉依卡,恐怕也早已死在某处了吧。而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已被计算在内的事。
嘉依卡·托勒庞特这个个体,并没有意义。
能善尽其存在于此世之意义的人,仅仅只有一个。而除了这一个之外,其他人全都会被当作是派不上用场的备品而遭舍弃——
“——嘉依卡。”
托鲁伸出去的手碰触到她的脸颊——嘉依卡的身体即微微地震了一下。
看来她应该不是听不见。于是,托鲁就这样子继续说道:
“我的主人。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时的事吗?”
“你在山中迷路,而我则忧愁吃食,前去摘采山菜。我们被独角马袭撃,两个人一起逃命,却没能逃成功……”
当时的初遇——想起来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就代表托鲁两人已经和嘉依卡一起共度了相当浓密的时光。
“我早早就打算要放弃了。但那个时候,你对我说了呐。”
托鲁闭了一下双眼,在脑海里倒带重播当时的回忆。
“『目标,再度,找到。』——你对我说了这句话,对吧?”
嘉依卡的身体又再次震了一下。
然而,她的脸依然低垂着,瞳孔也不肯聚焦在托鲁的身上。她的视线并未朝向任何东西,而是任由那双紫色眼阵毫无意义地随意涣散。
托鲁于是——
“别气馁啊,我的主人。”
他用双手夹住嘉依卡的脸颊,强迫她面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托鲁一边端详她那双微微动摇的瞳孔,一边用自己的额头去撞她的额头——如头槌般地额头相抵。
“这可是你告诉我的事情耶!”
鼻息拂得到脸的距离,热意传导得到的距离。
托鲁强调般地说道:
“人生目标之类的,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点程度的玩意儿罢了!”
托鲁如是咆哮。
“.....托……鲁……”
简直就像是到现在才总算察觉到眼前托鲁的存在一样——嘉依卡用非常缓慢的动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被极为厚重的绝望包覆着。而托鲁的话语,是否有传达至那层绝望的另一侧呢?
不晓得。虽然不晓得——但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并继续说服她了。
“才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理由呢!没有才好!”
“………”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能自己选择喜欢的目标——就算没有了,也还是可以找得到下一个”
“………”
“别被『道具』之类的耍了啊!”
托鲁用带了点焦躁的声音大喊。
这句话,在说给嘉依卡听的同时——也是他自己,身为托鲁·亚裘拉这么一个人,总算掌握到的一个结论。
“你才不是什么用来达成目标的道具咧!目标只不过你用来活下去的道具罢了!对你的人生毫无用处的目标,就由你这边主动舍弃!既然没了目标,那去找个新的不就行了吗!就像我之前所做的那样!”
“托鲁......”
嘉依卡一边重复眨了无数次眼,一边凝望着托鲁。
这应该是个——好现象吧?死者才不会有什么吃惊的反应。
“但是……”
“是啊,我明白。突然被人这么一说,还是会不知所措吧!如果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话——”
托鲁放开她的脸,改用双手抓住嘉依卡的肩膀。

“总之,你就先为我而活吧!”
“……咦?”
“我需要你啊,嘉依卡·托勒庞特!难道这点还不足以成为你暂且活下去的理由吗?”
“……”
嘉依卡一脸惊讶,全身都僵硬了。
想当然耳,这样就主从颠倒了。
然而——
“这样的话,在乡下玩歲愒日个好几年,应该也不错吧。”
——隔着托鲁的肩膀这么宣称的人,正是阿卡莉。
她看似故意地对他们耸了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哥哥过去也是这么做的啊。”
“但是……”
“这次哥哥应该也会一起工作才对,所以我们应该维持得了生活吧。”
“但是……”
“总之,我们先去当街头艺人,你们觉得怎么样?我用铁锤乱殴哥哥,殴打到半死不活的状态。但哥哥一旦进入棺中,然后数到十,就会不可思议地恢复成原状——”
“不要!”
“为什么不喜欢呢,哥哥?”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喜欢呢!”
“龙骑士不把不死之身活用在街头卖艺上的话,其他还能做些什么事呢?”
“总之,你先给我向所有的龙骑士道歉!”
“.......但是,我........!”
嘉依卡喘着气般地重复说道。
“不……是……人类。”
她如果是人类的话,或许就能重新找到目标了吧。
每个人类,都是在全身赤裸、不会说话的状态下出生。
但嘉依卡并非像托鲁他们一样的人类。
她仅是为了目的而被创造出来——只不过是个连实体都没有的“虚假人格”罢了。
若没有那个目的的话,她根本就不会被创造出来。
所以——纵使像托鲁所说的一样,人类的生命里就算没有存在理由或意义也没关系,就算没有活着的理由或意义才是寻常状况,但那也未必能套用在嘉依卡的身上
“我……跟人类......不同”
“……那有什么不妥吗?”
打从心底感到好奇而开口询问的——正是芙蕾多妮卡。
装铠龙的化身。虽是人类的外表,却不是人类。
“你是谁?”
托鲁突然提出疑问。
“……咦?”
托鲁的出其不意,让嘉依卡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托鲁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连珠炮似地接着说道:
“你不是嘉依卡·托勒庞特吗?”
“……不……我.....嘉依卡……托勒庞特……可是……”
托勒庞特这个姓——说不定单纯只是她为了逃避公权力的追踪而一时想到的假名罢了。
但这是她本身给予自己的姓名。
透过本身的意志,给予自己——存在的形象。
她没能成为真正的嘉依卡.贾兹。
她的存在本身,是经由别人一手安排出来的。
然而——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那太好了——我的主人。”
托鲁的双手离开嘉依卡的肩膀,改成把手插入她的双手腋下,将她抱起来,使之站立。
“我所服侍的人不是嘉依卡·贾兹,而是嘉依卡·托勒庞特。只要你是嘉依卡·托勒庞特
——只要你自己能承认自己本身,那就够了。”
“托鲁……”
对于露出了泫然欲泣表情的主人,托鲁则格外斩钉截铁地对她点了点头。
*
此处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大量的海水,阻绝了此处与大陆本土之间的往来。周围被峭立的悬崖包围,所以连停船的地方都没有。这里也没有发现到什么特别稀有的植物、矿物或动物。仅只是大而已,其实很平凡——就只是岩块罢了。
大陆本土有许多人甚至不晓得这座岛的存在。
没有人会要自愿特地搭船来这么不便的地方生活。
因此,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们,其实有着身不由己的内情。
他们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人带来了这里。
“基里尔!”
有人呼唤了他的名字,于是他——停下握住柴刀的手,回头望去。
站在森林外缘朝他挥手的人,是一名少女。
楚楚可怜,甜美可人。虽然基里尔这么认为……但以世间一般的价值观来看的话,她恐怕会被称作“异形”吧。因为她具备着普通人类不可能会有的兽耳和兽尾。
而基里尔也跟她一样。
亚人兵士。
被人这么称呼的——“人造”人类。
从尚在母亲胎内起就透过魔法干涉——尤其是用人称炼生术的技术,把普通人类所没有的能力,强行加在胎儿身上。亚人兵士即是这样子的存在。
作为其证据,他们全都具有类似动物的器官。基里尔和呼唤他的少女虽是兽耳和兽尾,但听说也有的人是兽角或一部分的鳞片。
亚人兵士原本是要用来作为超越平常人类的士兵,因而被制造了出来……由于他们每个个体的能力差异相当大,而且身为士兵的能力常常太过于偏废,所以始终没有成为战场上的主流。
不仅如此,在战争结束后,他们因身为恶毒人体实验的成果物,而遭到众人的忌讳嫌恶,甚至被人拿着石头追打,也可说是屡见不鲜。
而且……基里尔他们原本隶属于战败国的贾兹帝国。
俗世间的任何一处,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正因为这样,所以即便强迫他们过着严苛人生的人们现在已经不在了,基里尔也还是与他的同伴们一起生活在这座岛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娥苏拉——”
基里尔暂且先把手边的柴刀劈进近旁的树枝里,然后朝少女——娥苏拉的跟前跑了过去。
基里尔的工作是砍下适合的树枝,带树枝回去干燥,然后再制成柴薪。耐心就是这个工作的要领,因此他都是像这样趁着指挥大家的空档,找时间进行这个工作。
“北边森林的树木果实,似乎已经可以采收了哟。”
娥苏拉微笑着对他这么说道。
“是吗?趁还没熟过头掉下来之前,派拟兽牠们去采收——”
基里尔话才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话语。
“……”
“基里尔”
娥苏拉面露疑惑的表情,歪头纳闷。
“你稍微安静一下。”
基里尔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开始集中精神。
他一开始以为是远方雷鸣之类的现象。
但不是。这是断断续续、具有规律的现象。
简直就像是....心脏的跳动一样。
而且,那不是用耳朵捕捉到的现象,而是——
“你没感觉到吗?”
“这是……”
娥苏拉吃惊似地直眨着眼睛,抖动着兽耳。
虽然稍微迟了点,但她也发觉到了吧。
从脚下攀援上来——类似地鸣的某种现象。
“……这么说来……”
这座岛原本是一处“隐藏要塞”。
正确来说,这里是贾兹帝国所设置的魔法生物暨技术的研究设施。
这个研究设施在研究改造弃兽、操纵弃兽的魔法技术,或是研究用炼生术调整成量产用的弃兽制造法——也就是拟兽的制造技术,以及不同于既有七种弃兽的新魔法生物之制造方法等等。
基里尔等人既是研究的成果,同时也是这个设施的警卫并且兼杂工。
不过,现在——该设施原本的主人,即负责研究的魔法师们已经不在了。
其结果,基里尔他们也不太明白使用的方法——不只如此,甚至还一点也不清楚是作为何用的魔法机关,目前于岛内仍有无数个存在着。
该不会是其中一个正在运作吧?
一般认为,要启动魔法机关,通常需要魔法师——需要活人的意志作为火种。但这间设施过去一直研究着新技术,因此若是这里的魔法机关,即使没有魔法师,也还是有透过定时制或远距离操作启动的可能性存在。抑或者,毫无相关知识的基里尔等人,过去都没能察觉到魔法机关在启动后就一直运作着——或许也能作如是想吧。
不管怎样……
“娥苏拉。快把大家集合起来!”
基里尔如是说。
“咦?为——为什么?究竟发生什么……”
“我不知谨。虽然不知道——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更加危险。”
基里尔对一脸惴揣不安的娥苏拉如此说道。
这座岛上所进行的研究,大部分都是兵器,或是相似的玩意儿。
如此一来,擅自自行启动的魔法机关也很有可能……具有某种破坏性的力量。既然基里尔他们不懂那会是怎样的玩意儿,那么当然也没有停下它的方法了。
“做好准备,以便随时都能从这座岛逃离出去!”
“我……我知……”
她的头才点到一半。
“……”
娥苏拉就当场不发一语地以膝着地。
基里尔皱起眉头,而她就那样子当着他的眼前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娥苏拉……?”
基里尔跪在她身旁,把手放在她的颚下。
有脉搏。还活着。貌似昏厥的状态。
但为何这么突然?
就在他心生这个疑问的刹那之间——
“喔....啊……?”
他的视线摇摇晃晃,陡然倾倒。
基里尔感觉到自己也跟娥苏拉一样倒了下来。
没有痛楚。也不觉得难受。然而,全身却使不上力。
不只如此,甚至连意识的轮廓也维持不住。
仿佛被强悍的睡魔侵袭了似的——
“糟……了……”
脱口说出这句话,已是他的极限。
下一瞬间,基里尔的意识就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
托鲁一行人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特别的阻碍——最后就这样子抵达了城门处。
正确来说,那是格兰森城本体的城门。那个出入口连通着格兰城本体的内部,以及双重城墙所在的空地——双重围墙被建来做为围住城堡之用。如果要趁乱逃出去的话,与其选择狭窄又容易拥挤的后门或边门,倒不如选择宽广又容易引人注目的正门,临机应变的可能性也会比较高。这是托鲁一行人判断的结果
然而……
“——搞什么?”
城门旁——托鲁一行人藏身在柱子的阴影处,皱起眉头。
“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每个城门门扉都大大地敞开着。
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看起来应该可以穿过城门进出。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些聚集在城门另一侧的士兵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仔细一瞧,还不只有士兵而已,在城内工作的佣人们也身在其对面。那些人恐怕是为了什么要事,而从城堡本体走了出去吧。
他们没有走回城里,而是在那里东跑西颠着。
不对——
“他们是走不回来吗?”
“那是——”
有某种东西峙立于门外。
那是什么东西?就算这么问,托鲁和阿卡莉也不晓得答案是什么。
半透明——宛如玻璃、宛如冰块的某种东西,就像墙壁一样,挡在托鲁一行人的面前。其透明度非常高。像是缓慢呼吸一样,那东西每隔一定的时间便发出萤蓝色的光芒,所以他们才好不容易得以确认出它的存在。
从那些士兵们、佣人们的模样看来,这道“墙壁”并不只是封住了城门,而是团团围住了整座格兰森城,阻绝了人类的进出。
恐怕连天空——也是如此。不然的话,正在转播武斗大会的航天机兵们应该早就察觉异常,返回到城堡里来了才对。
完全被隔绝起来了。
格兰森城的堡内与堡外。
“.....!”
他们可以看见士兵们正在门外喊叫的模样。
原本贴在透明“墙壁”上的士兵们,往左右两边分列。他们看见有几名士兵拔出了剑来突刺。
士兵们的剑,乘载着猛然向前冲的力道,完全——刺不穿“墙壁”。
从剑锋与之相接的那个点,浮现出了好几道萤蓝色光芒的波纹,简直就像是投石于水面一样。但士兵们引发的现象就只到这儿了。他们的剑全都戳不进墙壁里。突刺的力道反扑,让士兵们乱了姿势,当场跌倒。
接着上场的是手拿机杖的魔法师。
他们好几人一齐把机杖朝向“墙壁”,似乎在尝试消除那道阻碍。
然而——
“———”
他们在空中描绘出魔法阵,然后发动魔法。
从机杖尖端放出来的攻击性、破坏性魔法,撞上了“墙壁”——但那些魔法也同样化为波纹,扩散消失。结果跟剑一样。
“大概是……结界。”
宣告这句话的人,正是嘉依卡。
“素材物质……并用……”
“就是那个『不归谷』所用的那种东西吗?”
“唔咿。”
嘉依卡对托鲁的询问点了点头。
“压倒性的输出功率。规模庞大。个人用的机杖魔法——可以干涉。但是,洞会——即时修复。”
萤蓝色的光芒的确跟魔法的发动光很像。这应该就是由魔法所发动的屏障没错。
这道墙壁,是由会对魔法产生反应的物质所编织而成。若真是这样,那么只要确保魔力,也有可能突然之间将这整座格兰森城包围住。
不过……要包覆一整座城堡,应该需要多到出奇的魔力才对。
就连在那个“不归谷”,包覆整座谷的是阻碍魔法侦查的结界——而具有实体的“墙壁”和用来欺瞒的“假人”,则只形成在侵入者周围的极少一部分。因此,得以借由嘉依卡的魔法解除掉一部分。
但现在包覆住这整座城的结界——根本与前者相去悬殊。
这里所消耗的魔力能量……与前者的差距岂止只差了一位数,甚至还差了两位数、三位数,或者更多。就算用魔法干渉、开了个破洞,其破洞还是会以眼睛跟不上的高速完成修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什么?说起来,这是——”
“为了不要让身在外面的人进来里面吗?还是为了不要让身在里面的人逃出去外面呢?”
阿卡莉一边回头望向城堡的深处,一边说道:
“还有,设下这魔法结界的人,是身在外面?还是身在里面呢?”
“……这自不用说,肯定是那家伙吧。”
托鲁也回头仰望背后头上的方向。
好几层地板、天花板,以及墙壁的另一头——曾用来当作谒见厅的格兰森城最顶楼。
那个少年姿态的〈禁忌皇帝〉,现在恐怕还身在那儿吧。已经听不到战斗的声响了。由此看来,〈神使〉们肯定全灭了。虽然〈禁忌皇帝〉反被打倒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管这是谁搞的鬼……如果这个结界只是为了不让〈禁忌皇帝〉逃走,或是为了不让别人打搅〈禁忌皇帝〉与〈神使〉之间的战斗的话,那么这个结界应该会从更早的阶段就展开,而托鲁应该也没办法进来才对。
这也就是说……应当要想成是战斗结束后的〈禁忌皇帝〉设下了这个结界吧。〈禁忌皇帝〉想必已击毙了那些叫做〈神使〉什么来着的家伙。虽然不晓得他是抱着何种心思,做出了封城这样的举动——
“总而言之,这样我们就逃不出去了。”
“唔咿……”
“要去找看看哪里有类似结界接缝之类的地方吗?”
托鲁一行人目前暂且以逃出这座格兰森城为第一目标。
既然身为嘉依卡——身为“背棺公主”的使命,已经由“黒色”嘉依卡完成了,那么托鲁一行人就没有任何须滞留于此的理由了。虽然托鲁很想要狠狠地痛骂复活后的贾兹皇帝一顿,但这个就算不是此时此刻做,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应以确保嘉依卡——以确保自己的主人“白色嘉依卡”的人身安全为先决条件。托鲁做了这样子的判断。他们没必要特意掺和进那些〈神使〉们与〈禁忌皇帝〉之间的争斗,而托鲁对已复活的〈禁忌皇帝〉的想法也毫无兴趣。
不过……现下这个情况……
“不管这是要防堵入侵,还是要阻止逃走,结界要是有漏洞,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果然是这样吗?”
托鲁回应了阿卡莉合理至极的意见之后——交叉手臂,环于胸前。
“这么一来……虽然我不是很想啦,但是……”
不对设下这结界的某人……不对〈禁忌皇帝〉做些什么的话,恐怕是无法从这里出去了吧。
但话说回来,阿图尔·贾兹这号人物愿不愿意聆听托鲁一行人的话语,可就说不准了。制造出大量的嘉依卡,然后用过即丢。很难想像抱着这种思维的人,会愿意聆听只是碰巧在场的乱破师,以及已无用处的嘉依卡等人的请求。
那么——
(打倒他?由我们打倒〈禁忌皇帝〉?)
那个怪物是活生生的传说。就算死了,还是对这个世界有着巨大影响力的“魔王”。只凭一人,便与高手云集的〈神使〉们打得你死我活。要他们打倒那样子的怪物……?
(根本不可能。哦不——)
道路往往因这样子的想法而淤塞。
现在理应列为最优先的是离开这座城堡,而不是打倒〈禁忌皇帝〉。
“——总之,我们先回谒见厅吧丨”
嘉依卡、阿卡莉,然后芙蕾多妮卡——托鲁依这个顺序环视了一圏。
他们现在还不晓得——事情会变成怎样。
说到底,他们甚至连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在细节部分上都还是一头雾水。
但是——
(岂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呢!我们要活下去。竭尽全力,全体一起。)
棺姬嘉依卡。
纵使她原本是个用过即丢的一次性道具。
但就像托鲁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舍弃乱破师的身分一样——纵使是那样的出身背景,人类还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或舍弃其应有的状态。
人类的一切,并非由自己的出身所决定。
即便遭出身所锢,也还是可以重新推翻无数遍。
做出这样的表示——即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报复。托鲁这么心想。
所以……
“走吧!”
托鲁如此说完,站了起身。
第二章:昔日的残像 RECOLLECTION
他最初感觉到的是充斥鼻腔的……强烈铁锈味。他并没有觉得特别不快,也没有任何感想。他并没有觉得特别不快,也没有任何感想。
他大概完全欠缺了人类的感性。
虽拥有知识,却没有附带感情。
因此……
对于自己赤裸地站着一事……以及有腹部裂开的女人尸体倒在自己脚边一事,他都完全没有任何动摇或不安。顶多只是花了点时间去理解“那个是尸骸”这件事而已。
不管是石头、水、树、风,还是肉块。
对他而言,都是等价的东西——脚边的那个,也除了“肉”以外就不具有其他意义了。“遗体”、“尸骸”、“死者”等等……人类会为肉块安上特别的名称,只不过是出于多愁善感罢了。这仅只是徒增毫无意义的资讯,完全不具任何合理性。
不过……
这样仿佛是在说他自己不同于人类一样。撇开人类的存在,这样思考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来着?
说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说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
脑海里明明具有各式各样的知识,但自己凭恃而立的最根本部分,却存在着令人无所适从的空白。
“我是——”
他环视了一下,发现此处是在狭窄的建筑物里面。
恐怕是个小仓库之类的吧。这里没有窗户,从墙壁缝隙射进来的几条细微光线,在充满霉味的空气中以及幽暗不通风的室内,勾勒出了一道道白线。
瞥个一眼后,可获知的资讯大概就这些。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说明他的出身来历。
取而代之的是——
“你是控制中枢体『皇像』。”
他是从卄么时候开始就出现在那儿了?
刚才环视房间时,明明完全没发现到他的存在——听见声音后,他回头一看,便见那名少年正一派从容地站立在那儿。
虽然脚边的地板上积满了灰尘,但站立在墙边的那名少年,周围竟没有半点足迹。少年连一次都没有踩到地板过吗?还是突然就出现在那儿了?抑或者,他其实是没有实体的幻影呢?他没有办法判别——
“皇…像…?”
他的知识里面没有这一个单字。
但在他耳里听起来,这个单字不知为何有种很耳熟的感觉。
那少年像是看透这点似地点头继续说:
“统领这个世界的一半之人。”
“一半……?”
控制。统领。
从这些单字的语意来看的话——原本便不该有什么划分“一半”的意义吧。既然要“控制”,那就应当将全部都置于支配之下。不然的话,根据其余一半的行动,在支配之下的那一半,也很有可能会受到预料之外的影响。如此一来便没有控制的意义了。
然而——
“没错,一半。”
少年颔首。
“不得约束全部。就算有那样子的力量——也不希望你那样子做。”
“……”
他皱起眉头。
不懂对方的意思。
不过——
“统领世界的一半。这即是你的存在意义。”
少年如此断言。
对于少年言之凿凿的说法——他点了点头,简直就像是本身早已明白此理一样没有不满。
没有不满,他没有那种人类的情绪。
被人要求那样做,而且也没什么不好的话,就只要跟着照做就好了。
接着——
“……”
一回过神来,少年的身影就已经不见了。
不过,既已有人指点迷“律”,就无需彷徨。
统领世界的一半。仅需一步步积累达此目标所需的行为。无论那是多么远大的目标,他都不会为此而畏怯。那种情绪也跟他无缘。
是故——
“——世界的一半……”
他仅理解了言词上的意思——但那些言词的背后有着某人的想法,但他对背后的那个想法毫不感任何兴趣,就这样子复诵着这句话。
得先从这里出去,去认识这个世界才行。
他从脚边的女人尸体上踩过去,然后走向小仓库的外面。
他毫不犹豫地踏过那具尸体,就跟践踏泥土和石头一样。对他而言,那正是世间一般所说的“母亲”。在这之后,过了数年,他才明白这件事。
………
——记忆依旧鲜明。
不管是十年前的事、百年前的事,还是更久以前的事,他都一丝不漏地记着自己的所有经历。因为他被制造成可以做到这样。
因此,他全都回想得起来。
也包括——自己“初始”的那个时候的事。
“——嗯哼。”
王座——原本是哈尔特根公王的东西——奇迹似地没有坏掉,安然地幸存了下来。阿图尔·贾兹一边在王座上坐了下来,一边检查着复原后的自己。
具体而言,就是在驱动着脑袋,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有保持最低限度的持续性、同等性,以及思考的网络有没有断层。因为他曾一度舍弃掉肉体,过滤——排除掉多余的部分,“转生”成他所期望的形式……由于这是个多少有点勉强的方法,所以有可能会产生预料之外的问题。
关于肉体方面,他已经透过与〈神使〉们的交战大致确认过了。而且,唯独这次,他无需让自己耐久到好几百年。只要能撑到下一个阶段就足够了。
看来他并没有丧失掉特别多的记忆。
连细节都毫无阙漏,他牢牢地记得自己的前半生。当然,也许因为曾有人把遗体拿来当作魔法用的思念料来使用,所以应该不太可能会完全跟“转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用来保持“身为阿图尔.贾兹的自我同等性”的要点、梗概部分,似乎并没有特别损坏到。
“……”
阿图尔的嘴角漾起带着苦笑的扭曲。
在他的周围,有好几道如幻灯机放映出来的虚像——模糊的细节幻影跃动着。
为了避免干扰闯入,他展开了结界……在他造出准物质的“墙壁”时,多余的素材物质漂浮在他的周围,反映着从阿图尔的思路方隅漏泄出来的记忆。
当然,阿图尔并非故意为之。
特意以眼睛看得见的形式陈列自己的记忆——他并非这般好事之徒。
然而……
“这是……”
始终伫立在墙边注视着那些幻影的辛,短促地沉吟了一下。
“据说〈禁忌皇帝〉活了三百——哦不,活了五百年之久……”
尽管他不是很清楚细节,但似乎也察觉到放映出来的虚像,并不是现代的景物……那些至少是百年以前的风景。一个接着一个出现,然后又消失的幻影之中,或许也混杂着几个任谁都知晓的历史事件吧。
“正确时间是六百零八年。我说的是这副身体呐。”
阿图尔把手覆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如是告诉他。
“在此之前的身体,因为毕竟还是退化得太严重了,所以有『重新造过』一次。”
像当初被生出来的时候那样。
抑或者,像这次——转生的时候一样。
“若以『持续性的自我存在』这个意义来计算的话,我的年龄已经是一千七百八十八岁了。”
阿图尔面对着一脸目瞪口呆的乱破师,如是说道。
*
时间已接近黄昏。
在村庄里的各处,可以看到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赶着回家的身影。
跟昨天一样的今天。跟今天一样的明天。
战后的五年,人们适应了这种平凡的日子。没什么根据地深信着,跟昨天一样的夜晚,也照样会在今天降临。虽然世界并非恒常不变,但纵使如此,统领世界的天理,也不会突然就发生改变——日升而早晨降临,日落而夜晚到来。在宛如潮起潮落般的反覆当中,时间平平淡淡地流逝了。变化之处,仅只有表面而已……在人们之间,已经有着这种类似彻悟达观般的共识。
可是......
“爸——”
刚才在田里帮忙工作的孩子,忽然止住了脚步。
想早点回家休息的父亲,向前走了几步之后,才有点不耐烦地停下了脚——然后皱着脸孔,回头看向孩子。
“你在干嘛?快——”
“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啊——”
父亲把视线转向孩子所指的方向——然后重复眨了好几次眼睛。
他原本以为是眼花看错了,但他不管眨多少次眼,揉多少次眼睛,那东西都还是确确实实地杵在那儿。黄昏时分,跟平常一样染成橙黄色的天空,被那东西刻出了宛如某种“裂缝”的痕迹。
是树木?还是高塔呢?
那个东西在群山的山脊彼侧倨傲地耸立着,形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方位是在首都格兰森所在位置的附近吧。看起来像是在群山的彼端。由此便能明白,从这儿到彼处的距离,应该连骑马也需要耗上整整一天以上的时间。
明明如此,但它看起来——竟十分清晰。
那东西远在彼处,高耸到把风景由上而下地切割开来。
那既不是树木,更不是高塔。
那种东西既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成长出来,也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建造得了。更何况,根本没人听说过有那样巨大的植物或建筑物。毕竟那东西的顶端,可是穿透了暗红色的云朵,直到遥远的天空彼端啊。
那个究竟是什么?
当然,单纯只是个农夫的父亲,不可能知道答案。
这位父亲仅只是——
“谁晓得啊。”
沉吟般地喃喃说道。
莫名其妙的东西,出现在遥远的天空彼端。
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是——
“我们赶紧回家!”
“……嗯。”
或许小孩也感受到父亲的紧张了吧?若是平常的话,孩子应该会不断重复询问:“那个是什么?”直到能够认同答案为止才对。然而,孩子现在却乖乖地点了点头,开始快步地走了起来。
村中耆老常云。
直指云霄的彩虹、形状像人的云朵等等。
天地发生变异之前,会有从未见过的事物出现在天空。
“……”
牵着孩子的手,父亲一边赶着回家,一边短暂地沉吟了一会儿。
跟今天一样的明天,未必会到来。重复的日子……仅作为事实,重复到现在而已。只不过是这样子的经验法则罢了。
世界会永远不变——有谁这样保证过吗?
有股莫名的不安,笼罩在父亲的头上。
接着——
“………呜……?”
完全事出突然——没有任何前兆,父亲的身体产生了变异。
可视范围急速缩小。
简直就像是出现贫血症状一样——他的感官依序阻塞,甚至连意识的轮廓,也开始融化而朦胧了起来。就连他手牵着孩子的触感,也消失在麻痺的彼端了。
“......!”
那一刹那,他想要呼喊自己孩子的名字,但是——声音却出不来。
不,不只如此。他甚至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尽管意识拼命地挣扎,但最后还是连意识也慢慢地融进了虚无的黑暗之中。然后——在下一瞬间,父子双双趴倒在农业道路的正中央。
*
要让掌权者的视线驻留在自己的身上,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大自国家之间,小至乡间贵族、富农、富商等人之间……到处都有小冲突不断发生。只要在那种场合上表现得活跃,那么他就算不刻意为之,也能够引发各种传言。他不只是力气强劲而已,而且还谋勇兼备。如此一来,人们就会更加到处吹嘘他的事情了。
某天——他被一名掌权者叫去了。
地点是一处白到刺眼的干净建筑物。
与战场的城寨完全不同——地板上铺满了脚一踩就会陷下去的毛茸茸地毯,墙壁上也装饰了无数件画作、雕刻等艺术品,营造出独特的氛围。这些全都是与平民生活完全无缘的东西。应该都高价到就算用来买下某个人的整个人生,也还是有零钱可找的地歩。
以此处为栖身之所的人们,也都是在战场上看不到的那类人种。他们穿在身上的豪华服装,都是用既柔软、织工又精细的布匹所制成。而且,还穿戴金银宝石等工艺饰品,故意让自己显得更耀眼。
“……”
但他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
尽管他取下了铠甲,反溅的血渍也已经洗掉了,但是……他的衣服还是战场上的那套。衣服边缘有绽线,泥泞的脏污也残留在身上各处。他在此处显然是个异类。打扮得相当高雅的人们,都纷纷对他投以好奇的视线。
这恐怕也是把他叫来此处的目的之一吧。他们平时没见识过“战场”,所以想观赏看看以“战场”为家的野蛮生物。
不过,他对此事也没有任何感想。
反正再过个几十年,他们就没半个人活着了。
人类——普通的人类跟他不同,有所谓的“寿命”存在。他已经明白了这件事。人类就算活得再久一点,充其量也就百余年左右。虽然有时候会听到有人活到两百或三百岁之类的事迹,但大抵都只是经渲染过后的传言,要不然的话,就只是一场误会罢了——误以为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官位之类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在担任。
任谁都只是行经自己眼前的云烟罢了。
因此,他对人类个体不感兴趣。变得不再感兴趣了。
只不过——
“……”
此处应该是谒见厅吧。
他被人带到定点后,便在地毯上跪了下来,伏着脸等待——没过多久,深处的门扉开启,接著有人出现了。
当然,对方还没有允许他抬起脸来。不过,从他伏低下来后的视野可以看得见几只脚。就算只注视着那几只脚,他也大略明白了一二。刚刚才走进来此处的人有两个。从脚的大小、走路的方式、鞋子的做工等等诸多特征看来,他知道这两个人各是一男一女。
“抬起脸来。”
在对方开口允许后,他抬起了脸来。
此处满是毫无实用性的虚设装饰——而比起此处,那个男人更是打扮得格外极尽奢华之能
事。
他披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手拿纯金打造的权杖,戴着满是宝石装饰的王冠。尽管是个小国,却也还是一身“国王”的派头。至少就他所知,称为“国王”的人们,大致上都偏好做这样子的打扮——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在眼前这样近看。
『统领世界的一半。这即是你的存在意义。』
很久以前,他曾被一名来历不明的少年这样宣告。
那句话,应该就是要他成为“王”吧。为此,他积累了成为王所需的经验。若去追本溯源的话,大部分的“王”其实都是山贼之辈。那么,他首先要变强。而为了变强,他流连于战场,累积了不少经验。
他很早就发觉到自己的身体远优于其他的人类。
所以,他打算透过反覆的实战来进行磨练,以增强可有效操纵身体的技术。因为纵然有知识,但与实战无法结合的话,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不管怎样……
“此次的战役,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国王相当高兴。
因为在他的活跃之下,此次的战役获胜了——并得以扩张领土。确保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臣民,便等于会带来安定,以及更多的奢华。至少国王们都相信着这点。
世界是无边的大地,财富可无限累积。
国王们似乎都抱着这种想法。
他最初就被提示了“世界的一半”这个目标。在这一点上,他们跟他有很大的不同。对他而言,世界是个具有轮廓的有限存在。正因为这样,所以“一半”这个定义,也才能站得住脚
“你叫什么名字?”
一国之王像这样对着一介佣兵出声攀谈,恐怕也是史无前例吧。
国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之情。王应该正在脑海中预想着他会做出喜出望外、喜极而泣之类的反应,而迳自陶醉在自己的一派大气当中吧——他如是判断。
“阿图尔·贾兹。”
他简单扼要地这么回答。
只要采取绝不会惹对方不开心的态度——只要做到这种程度就行了。老是摆出正如对方所期待的反应,反倒会被轻视。一旦被轻视,对方的态度当然就会变差。那么一来,就只会被当成便利的道具用过即丢了。
这样子会成不了“王”。
用过即丢的执行者,得是——身为“王”的他才行。
“……嗯哼?”
国王一副觉得有些无趣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再进一步追究。是因为觉得打断值得庆贺的场面会太扫兴吗……还是他觉得反正佣兵之辈只不过是不懂礼数的卑贱生物,所以就作罢了呢?
“阿图尔·贾兹吗?我就把你记起来吧。”
国王取而代之地这样对他宣告。
他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最近这两百年来,他自报姓名时,会分场合使用好几个不同的名字。而“阿图尔”只是他较近期刚想出来的名字,拿出来使用的频率也比较高。
“今晚是凯旋之夜——大厅里也已备好盛宴了。你也一起尽情享受吧。”
“....遵命。”
总之他先这么回答了。
然后——
“………”
他忽地——察觉到了。
有一名少女,站在王座旁退后约两步左右的位置。
刚才和国王一起走进这个房间里的人,正是这名少女。
年龄应该是十几岁出头吧?以白色为基调的长版衣裳——跟国王不同,她那件衣裳并没有太多眼花撩乱的色彩,与她清新脱俗的气质十分相称。
他马上就明白那名少女即是公主了。
总觉得那位公主似乎还带了点谨慎怯生的感觉——一和他视线交会,她就马上缩起脖子,往后退下半步,躲进国王的背影里了。虽感兴趣,却有些害怕……或许是这么一回事吧?跟其他人不同,公主的视线并未流露出轻蔑他的意味——是因为从小被呵护到长大,从未经历过世故的关系吗?还是只是尚不了解“身分差距”这档子事呢?
“………”
………
后来——阿图尔立下了三次功勋,凯旋归国,并且每次都被诏去庆功宴。在第四次凯旋时,他被正式聘雇为国王的直属部下。
亦即荣获叙勋,得到了骑士的身分。
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以“成为王”作为目标,因此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
然而,他以史无前例的速度一跃晋升,招来了周围人们的羡慕与嫉妒。
企图杀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过——那些人全都失败了。
他的字典里,没有“轻忽大意”。
正因为他原本就什么都不信——谁都不相信,所以根本没有轻忽大意的机会。大多数的人类,如果以那样子的想法活着的话,过没多久,心就会备感疲累。但他对于“不相信任何人,就这样子活着”的这件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然后——
………
婚礼仪式顺利地结束了。
匆忙地折腾了大半天的虚礼,总算告一个段落了。他现在正和成为他妻子的女孩,两人独处在城堡的平台上。他们两人穿的都是崭新的礼服,但历经了好几道麻烦的仪式,参加了庆祝婚礼的宴会后,两人的衣服都看起来有些变皱走样了。
“我有点累了。”
妻子——公主这么说完之后,一副害羞似地微笑着。
听说她昔日在谒见厅里对阿图尔一见倾心。而阿图尔也记得她。就只是记得而已,如同他记得其他人一样。并不是对她抱有什么想法。
如今阿图尔已是这个国家之中,战绩数一数二、具有强大实カ的人。
他矗立在最前线的勇猛模样,化百战百胜为可能的智谋,为他带来了大量的信仰者。当然——也有很多国家提出更好的条件,企图挖角像阿图尔这样实力强大的人。为了拴住这样子的他,国王选择了婚姻这个手段。
换言之,国王把自己的女儿——以及王族的地位,赐给了阿图尔。
这完全是政治婚姻。
当然……王族的婚姻来自于自由恋爱的案例,十个里面可能连一个都没有。王族在挑选伴侣时,往往因他们的地位而受政治因素所绊。
但令人意外的是公主似乎很高兴能与阿图尔结为连理。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意着你。』
她曾这么说过。
她似乎觉得——自己跟她至今所遇过的人们有点不太一样。
或许她是个感受性非常敏锐的人也说不定。虽然这个仅知贵族社会、被藏在深闺的女孩,应该只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既不是贵族也不是王族,以佣兵身分纵横沙场的男人,所以觉得有些稀奇而已。
“阿图尔?”
公主忽然一脸疑惑似地歪着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什么事?”
“呃……那个……”
公主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开口询问:
“你……不开心吗?”
他再次望着公主——自今晚开始成了他妻子的女孩。
不安的神色浮现在她那张脸上。恐怕是因为阿图尔没怎么表现出喜色的关系吧。对他来说,与自己的婚姻,该不会是出自于不得已吧9——她似乎如此担心着。
以世俗一般的感觉而论,这个女孩的态度应该会被评作为“坚强”吧。
当然,阿图尔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改变对这女孩的认知。因为有利,因为需要,因为刚好,所以就跟她结婚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只不过——
“听说我是因为该成为王,所以才被生下来。”
他没有回答公主的疑问——反而这么说道。
到目前为止,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关于自己的“初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会想要开口对公主说这些。他不做不必要的事。这原本应该是他的行动基本方针才对。
“我出生在这世上时,被人如是以告。”
“成为王……?”
公主的表情因吃惊而动摇。
“那是指……”
虽说是个小国家,但国王毕竟还是国王——第一个孩子是这位公主,而这个国家的国王还另有其他几个孩子。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是男孩子。在正常情况下,应当是他们之中的某人即位成这个国家的国王。从这层意义来看的话,阿图尔的发言,也不是不能理解成谋反的企图。
然而……
“——要翦除掉弟弟们吗?”
“我没有那个打算。”
“……”
直截了当的否定话语——让公主露出了安下心来的表情。
她似乎把阿图尔所说的“成为王”这句话,理解成是“加入王族的行列”这个意思了。她漾起笑容,挨近他身边,然后悄悄地把自己的手缠上了他的手臂,依偎上去。
“那么,今晚也算是你宏愿以偿的日子呢。”
“………”
阿图尔沉默不语。
想当然耳——公主大大地误解了他的意思。
既然是“因为该成为王,所以才被生下来”,那么他该欢喜的时间点,应该是确实“成为王”的那个时候吧。只不过是名列王族的末席,又有何欢欣鼓舞之必要?更何况他是被要求成为“统领半个世界的王”。这样一个北方小国,跟世界的一半还差得远了。
不过,他应该也不需要特地消除公主的误解。
要成为统领半个世界的人,果然还是得经历好几个——让人受不了的步骤。这个婚姻作为那些步骤之一,其实有其意义。而就算特意破坏“妻子”的好心情,他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
“风开始变冷了。我们进去里面吧。”
“好。”
对于阿图尔的提议——天真无邪的公主,一边面红耳赤,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
丧礼在沉痛的气氛当中举行。
天空很高,云朵很少,在毫无意义的好天气下——送葬的队伍肃穆地前进着。
“………”
他从城堡的窗户鸟瞰着那幅景象。
照理来说,身为丧主的他——身为死者丈夫的他,本来应该也要加入送葬的行列才对。然而,他只是从远方目送着妻子的丧礼仪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贸然现身的话,丧礼仪式反而会陷入混乱。
他——这二十多年来,几乎不在人前出现。
他始终一副年轻力壮的模样,不对,是根本就不会老……这样的他,虽然当初是人们所憧憬、敬畏的对象,但过度的不老状态,让他在人们之间逐渐成了恐惧的对象。超过四十年以上,容貌还是几乎没变,这已经是怪物的领域了。
『你、你……你是怪物……!』
阿图尔一边俯瞰着送葬的队伍——一边回想妻子临终前的情景。
连好好讲话都已经难以做到的她,尽管明白这恐怕会是辞世前的遗言,她还是对结婚多年的丈夫这么说了。她的这句话……出乎阿图尔的意料,鲜明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肤色已呈灰土、嘴唇布满裂纹、瞳孔浑浊不堪、肌肤满是皱纹的——老太婆。即便扣除掉她患病一事,也已经找不到半点她刚结婚时的样貌了。
但这才是正常。
并非如此的他,才是异常——正如妻子所言。
“确实如此呐。”
转身背向窗户——背对送葬的队伍后,阿图尔一边开始漫歩,一边喃喃自语:
“我是王。不是人。”
“正是如此。”
肯定的话语,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窗边,便发现金发少年站在那儿。
自称“奇伊”的存在。
他恐怕也不是人吧。他的那副姿容比起阿图尔更无变化。就算经过了数百年也没有改变
——水远的少年。
“二十年没见了呐?”
阿图尔这么问道,一副不怎么吃惊的样子。
这名少年,会在某个节骨眼现身,说些他也不是很明白到底有没有意义的对话,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应该是个监视者吧——他心里顶多有这种程度的底,但除此之外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我该表示一下哀悼之意吗?”
“你心里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吧。”
阿图尔明摆出讽刺的笑意,如是说道。
心里根本没有——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这个自称奇伊的存在,到底有没有一般人们所说的“心”,都还只能存疑。与所有喜怒哀乐完全无缘的某种东西——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跟人类讲话,反而像是在面对披着人类外形的一个现象。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阿图尔眯起眼来对他说。
他当初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仅只要淡然地朝着被指示的目标,累积必要的工作就行了——他了解自己是这样的存在,而这样命令自己的某人,恐怕就是身在奇伊背后的某人,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他原本并不感兴趣。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想要发问呢?
老实说,阿图尔自己也不太清楚。
或许——到了今天,哦不,到了这个关头,类似一般人类的感受性,才总算开始在阿图尔的心中萌芽成长了也说不定。
“你想问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要我成为统领半个世界的王,对吧?”
“我的确那么说了。”
“为什么——是一半呢?”
“………”
奇伊凝视阿图尔的双眼,眨巴了两三下。
那副模样,仿佛在说阿图尔问了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所谓的王,应该是立于顶点的人吧。那样的话,不是应当把全部都弄到手吗?”
阿图尔·贾兹不会衰老。
而且,拥有比一般人类还要强韧的肉体,比一般人类还要清晰的头脑。
这样的话,虽然会耗上一些时间也说不定,但是——如果他有意为之的话,应该连支配整个世界都办得到吧。他没有寿命这个时间限制。纵使失败了,也能无限重来。
足以征服得了全世界。
明明如此——又为何不希望他那样做?
为何刻意限定成“一半”?
“不可以支配全部吗?”
“不可以。最理想乃为一半。”
奇伊立即回答。
“那又是何故?”
“要维持战争这个现象,最起码需要有相争的两个势力。”
奇伊还是用毫无气势的淡淡语气这么说道——简直就像是在提点某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诀窍一样。
*
那简直——就像是在看绘本故事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啊?”
托鲁一边和嘉依卡等人在城堡里前进,幻影充斥在堡内。
如幻影般的人物形体,飘然出现后又消失。也不时有风景浮现出来。
那些大多只有非常淡的轮廓,又很透明,所以他们并不会将之错看成现实。不过——这些幻影常常突然冒出来阻碍视线,拖累了托鲁一行人的行动,害他们没办法随意地奔跑或上下楼梯。
“素材物质……反应……”
嘉依卡轻声低喃。
“这也跟——那个『不归谷』一样吗?”
“嗯,应该。”
嘉依卡点了点头。
魔法会把生物的记忆当成念料来消耗。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记忆全都会均等地消失。有时候记忆的片断会从魔法术式的回路脱落,然后以他人看得见的形式呈现出来。抑或者,也有与魔法术式直接相连的魔法师,其意识一起被放映出来之事。
尤其是——素材物质原本就具有容易对魔法产生反应的性质,因此,在充满素材物质处施展大规模魔法的“场合”,似乎会有魔法师一人无法完全控制,而泄漏出许多东西的情况。
“吸进体内后,会不会被支配?”
托鲁一边捣着嘴角,一边询问。
当然——如果是西蒙·斯坎尼亚在“不归谷”所设的那种用来作为“圈套”的幻觉的话,仅只是用手盖住口鼻的这点程度,根本就没什么用处吧。不是如潜入水中般地屏住呼吸,不然就是——用嘉依卡的魔法,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完全阻隔掉素材物质。
“大概——不要紧。”
嘉依卡一边东张西望、打量四周,一边说道:
“恐怕是……父亲大人的……”
嘉依卡一时语塞。
但她像在忍住什么似地咬了咬唇之后,又继续说:
“阿图尔·贾兹……的……记忆……”
“〈禁忌皇帝〉的?”
“唔咿。阿图尔·贾兹——应该正在行使魔法当中。”
嘉依卡用一只手拨开从她眼前经过的幻影。
那幻影如映照在水面上的虚像般摇晃荡漾——然后消失了。与其说是因为嘉依卡出手去拨动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因为那原本就是不完全、不稳定的记忆反照的关系吧。就连其他的幻象,也是不断重复着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应该是……在检查……”
嘉依卡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力抓住自己的双肩,然后说道:
“……自己……再生后的身体……”
“好了,别说了。我很抱歉。”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把手放在嘉依卡的肩膀上。
向现在的嘉依卡询问贾兹皇帝的事——也就等于是在逼她再次回想起诸多的事情,譬如自己是个为了什么而被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以及自己如果把“遗体”收集齐全的话,现下会变得如何等等。
当然,托鲁等人的存在,想必已成为她现在的精神支柱了吧——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她“已经不要紧”,可以干净俐落地完全割舍掉。
“所以说——这是他检查身体时渗漏出来的记忆,显像在素材物质上喽?”
阿卡莉依然不败疏忽大意,一边环视着周围,一边这么说:
“不过,虽说没有直接性的伤害,但这个真的很麻烦呐。就算有人混在幻影之间突然发动袭击,也很难分辨得出来。毕竟素材物质的幻影,也带有人的气息啊。”
跟仅只是用幻灯机等物所放映出来的虚像不同……透过素材物质所创造出来的幻象,虽然薄弱,却具有实际人物的气息。虽然托鲁等人能够察觉出人的气息,但素材物质既散布得很广,又产生了无数的人物幻影,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人朝他们袭击过来,他们确实可能会来不及察觉到也说不定。
而碰上遭遇战时,慢个一瞬间也有可能会发生足以致命之事。
“不过,反过来说,这样我们也易于发动奇袭呐。”
托鲁如是说。
可说是这些幻影源头的阿图尔.贾兹本人就先姑且不论。在这个情况下,其他人应该也很难采取行动才对。所以条件上应该也没什么差别吧。
换言之——
“——快往后退下!”
托鲁说罢,便伸手探向自己的小机剑。
“呣咿?”
“有人来了。”
阿卡莉如是说——而芙蕾多妮卡则牵起嘉依卡的手,往后方退去。
托鲁和阿卡莉各自藏身在走廊左右两边的柱子阴影处。
从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喀隆喀隆宛如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响。
有东西正朝他们接近。那声响应该是车轮之类的东西磨蹭地板时所发出来的声音。跟气息一样,由于素材物质的关系,他们现在只有感受到一种模糊的感觉。但即便如此,还是可以察觉得到声响的来源正在不经意地朝他们接近当中。
如果是幸存下来的六连星众或卫兵的话,应当要趁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吧。虽然哈尔特根公王已经不在人世,托鲁一行人也没有理由再和哈尔特根公国阵营对立了——但最基层的士兵们未必会知晓这个部分。
“………”
“………”
托鲁和阿卡莉不发一语——他们动着手指头,互相沟通。
阿卡莉点了点头,而托鲁则向前走去。
这是要由已获得龙骑士能力的托鲁先上前担任最前锋。这样一来,万一对方刚一碰头就马上快速地做出反击的话,能耐住正面攻击的可能性会比较高。
然而……
“———!”
托鲁短促地呼了一口气,从柱子的阴影处猛地跑了出来。
他朝身在幻影彼端的不明人物挥动小机剑。
正好就在这个瞬间——穿着白色衣裳、形似某处公主的女孩幻影,恰巧经过托鲁的面前。
托鲁挥出的斩击,划破了那位应该是存在于过去的女孩。而就在这个幻影的另一头
“———!”
金属声响响起的同时,有东西缠上了托鲁的手臂。
那是——
“等等——你——!”
成串的小型利刃,深深地勒进缠绕对象的肉里。
虽然他的身体从未直接中过这种武器的攻击,却看过这样武器。
蛇咬剑。
那是——
“——!”
自女孩幻影的另一头——又有另一位女孩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银发紫眸这种别具特征的身影。
被赋予“嘉依卡”之名的人所拥有的记号——不过,那女孩的白发剪短到齐肩,而她的那双眼睛正流露出强悍,与身在托鲁一行人身边的“白色”嘉依卡不同。
“『红色』——”
看来红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也跟托鲁一样,在那个魔法结界布下之前,就已经闯入这座城堡内了。
“.....托......鲁……?”
红色嘉依卡以怔忡的表情呆立在原地不动。
快点放开——用不着特意这么说,蛇咬剑就突然失去了カ气,从托鲁的手臂上滑落了下来,尖端掉在地板上反弹着。这个蛇咬剑跟托鲁的小机剑一样,是机剑的一种……与使用者气脉相通,借此受使用者操纵。是故,其行动会如实地受到使用者的气势影响。
“这么说来,我忘记告诉你了呐……”
阿卡莉毫不发怵、大模大样地说道:
“红色嘉依卡,还有基烈特队的那几个人,刚才也在那间谒见厅里哟。”
“那么重要的事情,不准忘记啊!”
托鲁忍不住回头望向妹妹,如是怒吼。
但阿卡莉仅只是微倾着头,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在『让女人陪侍于自己身边』的这方面,哥哥乃天下第一贪婪啊——你很有可能会连红色嘉依卡也说要出手帮忙逃跑嘛。”
托鲁哑口无言。
让女人陪侍云云姑且不提,但他确实没办法断言——自己绝对不会那样做。
虽然托鲁拒绝了好几次来自红色嘉依卡的挖角,但这始终只是因为白色嘉依卡和她无法互相接纳的关系,既不是因为憎恶,也不是因为讨厌红色嘉依卡。毕竟,她给予了他机会去重新思考自己这个人类应有怎样的状态。就这层意义而言,他反倒对她抱着如同对白色嘉依卡的感激之意。
不管怎样——
“原来你没事啊……”
托鲁重新面向红色嘉依卡,出声这么说。
“………”
托鲁的话语仿佛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红色嘉依卡当场坐下来,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她就这样子脱手松开了蛇咬剑,仅只是茫然无措地仰望着托鲁。仔细一瞧——可以看到她的身后倒着失去了意识、相叠在一起的大卫和赛尔玛的躯体。看来红色嘉依卡应该是取回了自己的棺材,并把他们两人放在其上,就这样子一路把他们拖过来 了。白色嘉依卡的棺材是背在背上,而红色嘉依卡的棺材则附有车轮,可以拖着走。
“喂,你没事吧?”
“………”
红色嘉依卡不发一语。
想必她——一路上颇为勉强自己,硬是把赛尔玛和大卫运到了这里来。
为了运送他们而取回棺材,为了保护他们而取回蛇咬剑……或许她还与残留在城内的六连星众或卫兵们交战过了也说不定。托鲁一行人非常幸运地几乎没遇到那些哈尔特根公国阵营的势力,但并不能保证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一个都不剩了。
总而言之,这名少女并未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凭着一己之力从那间谒见厅来到了此处。
在紧张之中又被迫更加紧张,即使如此,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她还是一路拼命地保护着同伴。因此,在她一看见托鲁脸孔的那一刹那,这些事情的反作用力或许一口气爆发出来了吧。
她颓丧地凝视着托鲁没有多久……
“喂——”
“……!”
下一瞬间,她用全身紧紧地抱住了托鲁对她伸出来的手。
“『红色』——”
尽管困惑于红色嘉依卡的反应——托鲁终究还是把她拉近了自己的身边。
发着抖的她,并未做出任何抵抗,乖乖地站起身来。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没有打算要松开托鲁的手臂。就像是在说:如果松开的话,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对喔?”
托鲁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后朝红色嘉依卡点了点头。
白色嘉依卡的身边有托鲁、阿卡莉,还有芙蕾多妮卡。托鲁一行人把意志消沉的她带了出来,也成功地激励了失去生存意义的她。
然而,红色嘉依卡却……凭着一己之力来到了此处。
明明自己的存在意义已经等同于被正面否定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当场就这样任自己身陷并死于〈禁忌皇帝〉与〈神使〉之间的战斗——没有自暴自弃地认为让一切都听凭事情发展就好。
她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可是——这跟“不会痛苦”是两码子事。这只是说明她比较鲁硬着头皮逞强罢了。一旦超过了极限,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倒下了。这点不管是红色嘉依卡,还是白色嘉依卡,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啊——……”
托鲁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思索着他要说的话。
“——我有跟你说过吧?”
他像在哄哭泣的小孩一样,一边轻拍红色嘉依卡的背部,一边说:“『如果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你的想法也变了的话,就告诉我吧!』”
“………”
红色嘉依卡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仍把自己的脸埋在托鲁的肩上,并未与之对视——但她应该有听到吧。
托鲁短短地叹了口气之后,又再继续说道:
“虽然这一切应该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我大概已经不是你的敌人,而你也已经不是『背棺公主』了。”
白色嘉依卡与红色嘉依卡对立的理由,已不复存在。
她们两人最后都没能成为“本尊”。
现在“转生”已透过黒色嘉依卡完成了。因此,对〈禁忌皇帝〉而言,白色嘉依卡和红色嘉依卡都只是“用剩的备品”罢了
当初把她们创造在这人世间的目的——名为“存在意义”的咒语束缚已经消失了。
既然如此……
“立场、生活方式等等,这些变化其实都出乎意料地简单。”
“………”
这时,红色嘉依卡才终于抬起脸来看着托鲁的眼睛。
她的紫色双阵看起来有些湿润。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吧?
“大概就这点程度的事而已啦,真的。”
“托鲁……”
到此,红色嘉依卡才终于——松开了自己紧抓着托鲁的手。
确认她能够独自一人站立后,托鲁转向白色嘉依卡、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的方向。
“总之,先帮这两名佣兵治疗——”
他话才说到一半……
“托鲁。跟对我的时候,不一样。非常温柔。”
“真不愧是哥哥。对待女人的临机应变手腕,真是不得了呢。”
有点不满的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面对着面叽叽咕咕着。托鲁见状,不禁哑口无言。
“……等等……你们啊!”
“在对方变弱的时候趁机出手很简单,虽然人往往很容易这样子想,但在这种时候还是不放水,正是哥哥的优点呐。就像狮子猎捕兔子也还是会竭尽全力一样……”
“托鲁。狮子?肉食?”
“哥哥正是肉食男之王......!”
“我也喜欢肉哟——”
“你们!少在那边胡说一通!”
阿卡莉说着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话,还有嘉依卡以有些偏题的措辞回应着,而芙蕾多妮卡岂止是偏题,根本就没有跟上对话的内容——托鲁忍不住吐嘈了那三位女孩。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没理由和红色嘉依卡对立了吧?不管是要做什么,人数多的一方,总是比较能做到随机应变啊。”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便朝大卫和赛尔玛走了过去。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他们两人看起来都没有身受重伤,脉搏也很稳定。小伤口也已经有人施以简单的止血了,恐怕是红色嘉依卡亲手处理的吧。
托鲁也没有足够的医疗知识,可以当场马上断言他们没事……但他们现在这个状况,恐怕不需要特意进行什么治疗吧。
“把这两个人也一起带走吧。芙蕾多妮卡,抱歉,这两个人就拜托你了。”
“虽然我提不太起劲去载你以外的人啦。”
尽管芙蕾多妮卡嘴里这么说——但她看起来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差。轻微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她变化成四脚步行的野兽形态。
托鲁把大卫和赛尔玛放在她的背上,并用绳子绑住,以免他们掉落下来——然后,托鲁重
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走吧。”
阿卡莉、白色嘉依卡和野兽形态的芙蕾多妮卡点了点头。最后,感受到连同托鲁等其他人的视线后,红色嘉依卡抬起了脸来。
“走……去哪里?”
她询问的声音依然有气无力——但即使如此,既然她能自发性地说话,可见她已经恢复精神了吧。
“总之我们先回去一趟谒见厅。城堡的周围似乎被人设下了魔法的结界。不先解除结界的话,我们也没办法逃走。布下结界的人,应该就是已经复活的〈禁忌皇帝〉。”
红色嘉依卡的表情微微动摇。
托鲁对这点并未再着墨更多,而是继续说道:
“待结界一解开,我们就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刚才我们还聊到在这之后——就随便找个地方,暂时过着散漫邋遢的日子,应该也不错吧。”
“唔咿。”
白色嘉依卡颔首。
尽管她——露出了有些害臊般的笑意,却还是以坚定的口吻这么说:
“大家,一起散漫邋遢。跟托鲁一様。”
“『跟我一样』这句话就不用说了。”
红色嘉依卡凝视着托鲁和白色嘉依卡片刻——
“……大家……?”
“要是没有异议的话,也包括那两个家伙。”
托鲁说完之后,便指着芙蕾多妮卡身上的那两个人。
“但是,我——”
“要重复讲无数遍真的很麻烦,所以我就明明白白地说了吧。”
托鲁瞥了一眼白色嘉依卡,然后继续说:
“『不是人类』云云,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啦。说到底,你们到昨天为止,都还在自称是那家伙的女儿,而那家伙据说活了五百年之久耶。事到如今,就算说什么『自己并不普通』又能怎样啊。”
“托鲁……”
红色嘉依卡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托鲁。
接着——
“可是啊,哥哥。那个使枪者是个男的耶?”
“——你这家伙,到底想要说什么?”
托鲁斜眼瞪着阿卡莉这么说。
“没有啦。只是没想到哥哥已经达到把男人加入侍妾行列的领域了呢……如果是侍妾名、宠物一只的话,我现下还可以容许得了。但再增加四个人、五个人,甚至连男人都来参脚的话,这样哥哥的欲望是不是太强了呢?”
“侍妾、宠物?”
芙蕾多妮卡歪头纳闷。
“侍妾,和宠物。”
阿卡莉这么说着,原本指着嘉依卡的手指,又指向了芙蕾多妮卡。
“……这样的话,正妻是谁啊?”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你这是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她把紧握的右手拳头抵在嘴角,并将视线从托鲁的身上稍微移开,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羞耻游戏吗?真令人难为情呐。”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是说,你干嘛现在才脸红啊!”
“稍微停止一下呼吸,就能轻易脸红啦。”
“我没有要你做那种说明!”
“——我,侍妾?”
嘉依卡歪着头指着自己。
“嗯。”
阿卡莉对着她大力地点了点头。
“托鲁,气力,很多?”
“嗯。毕竟俗话说『自古英雄皆好色』嘛。如果是我最敬爱的哥哥的话,有一两个侍妾自是理所当然……不过,就算是哥哥,一旦每晚都有正妻加上三名侍妾、一只动物,甚至连男妾也一起彻夜侍寝的话,不晓得哥哥的体力撑不撑得住……”
“话说,在这种情况复杂的时刻,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话啊!”
“刚才你不是说要随便逃到某个城镇,玩岁愒日地过着左拥我、右抱嘉依卡、充满情欲的日子吗?”
“别那样轻描淡写地扭曲我说的话!”
“托鲁、托鲁,你知道吗?爬虫类有两根哟?”
“你在指什么啊!”
托鲁对芙蕾多妮卡这样怒吼完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向前迈步。要是认真地去应对阿卡莉的每一句胡言乱语,太阳就要下山了。
然而……
“………”
托鲁隔着肩膀回头望向后方,确认阿卡莉、白色嘉依卡、芙蕾多妮卡身后,红色嘉依卡有没有也一起跟上来。
看来她总算打起精神了。
“……阿卡莉。”
托鲁——稍微放缓步调,忽地对并列在自己身旁的妹妹轻声细语:
“你帮了个大忙呢,谢谢你。”
“你是指什么事啊,哥哥?”
“你的玩笑话,在这种时候也挺管用的嘛。”
在这种不容任何疏漏、不得不紧绷的状态下……阿卡莉特意对他们讲这些无聊的玩笑话,应该是为了要让白色嘉依卡,还有红色嘉依卡觉得“根本就不值得去认真烦恼”吧。
尤其对白色嘉依卡而言,托鲁吐嘈阿卡莉的玩笑话之类的一来一往,应该也算是“日常”的象征才对。“这里是你可以回来的归处”——既是这般指引她的路标,也是为了焐暖因绝望而冻僵的空气……阿卡莉的玩笑话发挥了这样子的作用。
至少托鲁心里是这样子去做解释,不过——
“玩笑话……?”
阿卡莉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纳闷。
“呃。你刚才应该是在说……玩笑话吧?”
“哎呀,你说呢?呵呵呵。”
“呃,这个时候,你就给我爽快地承认啊——是说,不要只用嘴巴在笑啦!”
她跟平常一样,依然面无表情,只有笑声从嘴角流泻出来。托鲁一边对这样的妹妹如是说一边加快了脚步。
这时……
“——托鲁。”
突然——芙蕾多妮卡探出长长的脖子,硬是卡进他们两人之间。
她的兽鼻在白银盔甲里不停地微微抽动,吸了好几次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你察觉到了吗?有嘉依卡的味道耶。”
“啥?那是当然……”
托鲁话说到一半...
“——阿卡莉。”
便绷紧表情,唤了一声自己的妹妹。
既然芙蕾多妮卡都特地对他说“有嘉依卡的味道”了,那么有『白色』和『红色』以外的嘉依卡”了。
换言之……
“知道了。”
她应该也马上就察觉到了吧。虽然她并未改变脚下的步伐,但那双眼眸正锐利地盯着幻影的另一头,右手也已经搭在铁锤的握柄上了。
托鲁两人感受得出杀气。
因此,奇袭战术对乱破师们大多起不了作用。因为即使是突然从隐密处发动袭击,其散发杀气的那一瞬间,也就像是在自曝“我现在就要来袭击喽”、“此处有敌人哟”一样。甚至连深谙掩形匿息的对手,其隐形也几乎会在攻击的那一瞬间无效化。
可是——要是对方没有杀意的话呢?
完完全全的道具,没有自我的人偶既没有意识……也没有杀气。
那便是——
“……结界果然不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出不去……而是为了避免碍事者从外面跑进来吗?”
托鲁一边备好小机剑,一边说道。
他们看到幻影的另一头有娇小的人影在摇曳。
混在周围出现又消失的幻影之间的人影,恐怕打算布下天罗地网的阵势吧。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而把自己的记忆如幻影般地渗漏到整个城堡吗?——或者单纯只是顺势利用了这个状况?虽然他们不晓得答案是什么,但策划者若真是〈禁忌皇帝〉的话,那些人影很有可能并不具幻影的惑乱效果。
“〈禁忌皇帝〉继承了黑色嘉依卡的支配术式——哦不,应该说是『沿用』吗?”
阿卡莉蹙眉呢喃。
“这么说来,那些全是『嘉依卡』的回收再利用喽?”
“………”
托鲁瞥了一眼背后的两位嘉依卡。
她们两人恐怕也已经察觉出来了吧——现在朝他们逼近的人是谁。
(要和自己的姐妹……哦不,和影子战斗呐……白色嘉依卡之前似乎……曾和蕾拉对战过次,但红色嘉依卡……)
能好好地战斗吗?——他有点不安。
更何况,她同时还要守着大卫和赛尔玛。这么一来,果然还是不要把红色嘉依卡也想成是战力之一,应该会比较妥当吧?
托鲁这么想着,这时——
“———哥哥”
阿卡莉对他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向你陈报啊。请不要妄想把所有人都带回家。”
“啥…?”
“毕竟侍妾已经很足够了呐。就算是哥哥,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托鲁这样吼完后——便跟阿卡莉一同蹴地飞奔了起来。
*
那简直就像是——巨大野兽的咆哮一样。
奇异的声响突然响彻整个首都格兰森,让所有人不禁纷纷回头。
宛如超大型管乐器所演奏出来的声音,既洪亮、又厚实、又低沉。那个声响一边缓慢地变迁,一边渗透到整个城镇。那不是雷声,也不是地鸣。当然……也不是风的声音。不过,那音量巨大得足以媲美前述的那些声音。而且,那道声响里,有种奇妙的生硬感,感觉不像是自然的产物。
的的确确是奇异的声响。
“那究竟是——什么啊?”
“和武斗大会的中止有关系吗?”
“跟堡内的联络呢?”
原本——格兰森的人们就已经很混乱了。
因为倾尽整个首都的一大祭典……武斗大会被迫中断了。
为了让更多观众欣赏得到武斗大会的盛况,设置在首都各处的观赛场地,原本使用了魔法转播大会的状况。使用弯折光线的魔法、增幅光线的魔法,将武斗大会的光景投射在离得较远的街区墙壁上、焚物所生的烟雾上,或在水晶盘之上。
可是,那些魔法一部分突然停止了。
看来似乎是处理光线增幅魔法的魔法机关——装设在堡内的魔法机关停止作用了。耸立在首都格兰森中央的格兰森城,可将光线传播至每一个街区。因此,把魔法机关设置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魔法的转播几乎遍及了这整座城。
转播的魔法停止了,受此影响,武斗大会本身也中止了。
然而,哈尔特根公王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下达任何指示——公王麾下负责营运大会的士兵和魔法师们,也没能掌握得了状况。因此,以武斗大会的观众为中心,困惑和不满正蔓延到整个首都。虽然还不到发生暴动的地歩,但随处可见士兵和魔法师们因怒声四起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身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和魔法师们原本打算返回城堡搞清楚状况,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得了堡内。有人使用了素材物质布下了魔法结界。所有出入口——正门便不消说了,甚至连窗户和通风口,也全都被封起来了。
任谁都束手无策。
这时——起了这道奇异的声响。
而且……
“快看——那是……”
许多人都伸指指着格兰森城。
包围格兰森城的魔法结界——让人不禁联想成巨大光柱的结界,开始慢慢起了变化。
原为单纯圆柱状的那个结界,缓慢地扭旋,其表面冒出了无数的凹凸,结果产生了复杂的纹路。无数的光线开始往返于那些纹路之间。哦不,不只如此,光柱本身也开始慢慢地旋转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想扭榨某物——而攒下力量一样。
“魔法术式……?”
魔法师们发现,那个跟行使魔法时所用的术式回路很相似。但其规模过于庞大,内容过于精致,因此没有半个魔法师能看懂并掌握全部——他们全都无法正确理解其魔法术式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效果。
“是攻击魔法的一种吗……?”
顶多有几个人能勉强做这样子的猜测。
可是……使用这么巨大的魔法术式,究竟是想要攻击什么呢?
“陛下没事吧?”
“城堡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没人能回答得了这些问题。
仅只能……
“那是..?”
有人伸指指着天空。
从格兰森城延伸出来的巨大光柱。
光柱之所向的——彼方。
仿佛有人正在从遥远的天空窥视着地面一样,印有一道异样的影子。
哦不,那影子的形状本身并没有多稀奇。
有头部、双臂、躯体,和双腿。
是极为普通的——人类轮廓。
但异样的是那个影子巨大到快要把整个天空都蒙盖住了。
大小足以跟整片大陆匹敌的巨人,现在正在倒下的当下——看起来甚至就像是这样。
“这下不妙了吧?”
“那个影子——那是…”
“是不是赶快逃走比较——”
“要逃去哪儿?”
从头上压将下来的那道影子,让人们相当不安。
不管怎么想,那都不可能会是个吉兆。这明显是个凶兆。肯定是某种天地变异即将要发生预告。虽然有很多人都做如是想——但具体上该怎么做、该逃往何处才好,却没有半个人回答得了。
因为那道“人影”还在不断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
随后——
“………”
“………”
人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当场倒了下来。
跟那对昏倒在农业道路上的父子一样,没有任何前兆,就只是忽然失去了意识,当场昏倒在地——简直就像是昏睡病传染了开来似的。
为这光景感到异样的人们,也纷纷失去了意识。
转瞬之间,会动的身影全都消失了。
哈尔特根公国……不,这整片菲尔毕斯特大陆,以及存在于该大陆上的各个国家,如今全都陷入了昏睡的寂静当中。
*
爆炸声响与剑击声响重重回荡着。
嘉依卡·布芙丹一边用肌肤感受从周围涌上来几乎要压破一切的声波——一边苦恼着。
“……那是……”
托鲁等人对战的对手。
是——“嘉依卡”。
跟自己一样,她们都是人格被覆写成“嘉依卡”的悲哀傀儡。是已经失去存在意义、没有用处的剩余品——“见弃的公主”。她们只不过是被〈禁忌皇帝〉拿来再利用罢了。在依然遵从黑色嘉依卡的术式、连大半的思考能力都被夺走的情况下。
要和她们战斗?
由立场相同的自己?
她觉得这样很没意义。
她并不憎恨对方。反倒觉得很可悲。如果情况稍有不同的话,她自己也有可能会身在她们侧,什么都不思考——以几乎等于尸体的状态朝托鲁等人袭击而来吧。
然而——
“………”
红色嘉依卡转头望向身旁响起的金属声响。
定睛一瞧——白色嘉依卡恰好正在操作机杖的装填杆。
“……你……”
红色嘉依卡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为什么..”
打算战斗?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战斗。
而且还是跟可称作自己影子的“嘉依卡”。
不过,她那股精力是打哪儿来的?
因为受了托鲁的激励?单纯只是讨厌她们跟自己一样是“嘉依卡”?
还是——
“——我要活下去。”
白色嘉依卡备好机杖,用拉克语这么说道。
“为了什么?”
红色嘉依卡问道。
明明已经失去了活着的目的。
“要再度找到。和托鲁一起。即使是现在——应该也还不算晚。我们并非所有事情皆为时已晚——肯定是这样的。”
红色嘉依卡凝视着白色嘉依卡须臾。
“……说什么『你很强啊』。”
她这样轻声低喃。
“——咦?”
白色嘉依卡用茫然的表情眨巴着眼睛。
白色嘉依卡应该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事吧。因为那个时候,白色嘉依卡并未待在听得见托鲁讲话的位置。说不定连托鲁本人也已经不记得了。
『你很强啊。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呐。』
这是之前托鲁评断红色嘉依卡的说词。他说——白色嘉依卡比“较强的”红色嘉依卡还更需要自己。
确实,从肉体上这层意义来看的话,说不定是那样没错。
举例来说,她们现在当场互相殴打起来的话,赢的人肯定是红色嘉依卡吧。
可是——说穿了,“强”到底是什么?
是指一次也没输过吗?
抑或是——就算一再倒下,却还是能不断地重新站起来?
就算倒下三次,却还是可以重新站起来第四次的人,究竟是强是弱?
被迫面对令人头晕目眩的绝望。
自身存在的意义被人连根拔走。
尽管如此——白色嘉依卡已经打算要从绝望的深渊之中爬出来了。明明跟她一样被迫面对绝望……却已经……
虽然这或许是因为有托鲁等人鼓励的关系也说不定,但即便如此,已经完全心死的人,不可能听得进别人的话。能够握住别人伸出的手—能够煞车煞在最后的那条临界线,可见白色嘉依卡拥有着多么强韧的精神。
“反而是我比较——”
“咦?咦?”
“没事。”
红色嘉依卡这么说完之后——握紧了蛇咬剑。
下一瞬间,红色嘉依卡半侧过身子,把白色嘉依卡踢飞了出去。
“姆呀!”
白色嘉依卡一边不由自主地发出叫声,一边跌落在地。
下一秒,一根飞箭便从她的头上飞掠而过。
恐怕是使弓的“嘉依卡”所射出来的一击吧。蛇咬剑的剑光一闪,红色嘉依卡打掉了继续飞来的第二根箭矢。她已经跟这把武器相处很久、很熟稔了,而这把武器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主人已从绝望之中爬了出来——用和以往一样的灵敏与高速,在虚空中起伏摆动着。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红色嘉依卡对跌在地板上的白色嘉依卡这么说道。
“我……我又不是因为想睡觉所以才——”
“你应该也不想扯托鲁的后腿吧?”
红色嘉依卡一边像是要护住白色嘉依卡似地走上前去,一边这么说。
“这反而是——应由我们本身去掸掉的星星之火啊。如果要再次『找到』的话……”
这就是她们人生必经的仪式——红色嘉依卡这么心想。
“打倒“嘉依卡”……打倒自己的“影子”。用自己本身来否定『嘉依卡』身为『道具』”一事。这么做之后,她们自己肯定能够继续前往“下一歩”,能够为寻找下一个生存目的而迈出步伐。借由把过去当作过去,与自己的过去诀别。
“要上喽——『白色』!”
“……了解,『红色』。”

她应该有听懂红色嘉依卡的话中之意吧。白色嘉依卡点了点头,备好了机杖。
*
身穿亚麻色衣裳的少女冲破幻影,主动朝他们奔上前来。
首先由前卫发动攻击,止住敌人的脚步。并不一定要在一开始就打倒对手。就算只有仅仅几秒,但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身在后方的弓手或魔法师,便可使出威力更大、更致命的一击。
托鲁初次遇到嘉依卡时,也对独角马采取了这个战法——换言之,这是拥有不同技能的人联手战斗时的基本战法,并没有多么稀奇。
只是——
“………”
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气息。
简直就像是人形的机械装置一样——但对方的步伐又狠又猛,让人完全想不到那竟是出自娇小少女的脚步。
对方恐怕是以肉体所具备的能力极限在行动吧。
打个比方来说,就跟托鲁等人的〈铁血转化〉差不多。
编成麻花辫的银色长发轻飘飘地像尾巴似地飞舞着。
紫色的眼睛——不带任何热意,有种空洞的感觉。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定睛直盯着托 鲁瞧。
这名少女也是嘉依卡。
从衣装来看的话,目前应称她为亚麻色嘉依卡吧?
她双手拿着的武器是——
(——竟是双剑吗!)
托鲁一边用右手的小机剑拨开她刺出的一击,一边短暂地沉吟了一会儿。
被称呼为嘉依卡的少女们,都会有某种专精的技能。
或魔法、或剑术、或研药,甚或操控心理之类的技术、性事上的技术……等等各式各样的技能。据说策划了一切的贾兹皇帝,为了避免嘉依卡们因同样的原因而全灭,所以硬是在她们之中加入了多样性,让她们“展现”各自的技能。
她们在各自的技能方面都非常优秀。
从魔法的技术和知识这层意义来看的话,就连平常看起来不太靠得住的白色嘉依卡,其实也有着超乎一般的水准。至少托鲁未曾见过白色嘉依卡在实战现场发动魔法时失手过。
换言之——
“——!”
长剑持续凌厉地朝他进逼。
托鲁用左手的小机剑拨开了这一击。
(实在很难对付——)
常用双机剑的托鲁,大多采用“抢后招之先”的战法——换言之,就是避开对方的攻击,趁对方姿势不稳时,用另一把机剑攻击对方。正因为他使用左右两把、且利于灵活机动的小机剑,因此得以采用这种两段式的作战方法。
不过,当对手跟托鲁一样,也是使双剑者的话,这点就没什么意义了。
招数的多寡都差不多。
而且——
“——!”
托鲁一个向后仰身,长剑的尖端从他的鼻尖擦掠而过。
亚麻色嘉依卡虽然身材娇小,但由于她的剑很长,攻击距离跟托鲁几乎一样。或许是因为亚麻色嘉依卡的长剑有刻意弄细、减轻重量的关系,所以速度也相当快。
(……啧。不尽然呐。)
托鲁一边用小机剑应付着亚麻色嘉依卡连续刺出的攻击,一边带点自嘲地心想。
虽说是属性相克的对手,但在基础体力、格斗技能的训练程度上,托鲁显然稍占上风。而且他现在既已成为龙骑士,那么便不太需要分神去防御了。
即使如此,托鲁仍有种被压着打的感觉。这果然是因为——
(这家伙明明——不是她啊。)
这应该是因为他脑海的一隅抗拒着“砍杀嘉依卡”这件事吧。
仔细一想,托鲁就连在和红色嘉依卡对战时,最后也没能对她下得了手。虽然和大卫对上便已费尽他的全力,所以他才没那个下手的机会吧。不过,不管怎么说,在他的内心某处,对于“杀死外貌与白色嘉依卡相似的对手”一事,总是有些踌躇。
而这正减弱了他的剑锋。
(……阿卡莉也一样吗?)
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见阿卡莉同样正在和穿戴前臂护具——身穿灰色衣裳的嘉依卡对战。但看得出来,她的动作也带了些踌躇。直截了当地说的话,即是招式不带狠劲。不管是攻击距离,还是单纯的武器威力,都是阿卡莉稍占上风,却给人一种她迟迟攻克不下灰色嘉依卡的感觉。
与嘉依卡一同旅行至今的相处之情,也妨碍了阿卡莉,让她没能以全力杀向拥有相同特征的对手。但话又说回来了,对手可不是就算放水也能压制得了的家伙。
如前述所言,这些“嘉依卡”们正处在类似于铁血转化的状态之中。
她们这样可以发挥出直逼肉体极限的能力。虽然作为这个结果,肉体应该很快就会开始坏掉……但对于剥削利用“人偶”一事,〈禁忌皇帝〉恐怕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毕竟这些“嘉依卡”们只不过是丧失了本来目的的剩余品罢了。
“可恶——”
但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我是——龙骑士!)
托鲁总是不知不觉地倾向用身为乱破师的思考模式战斗,因此他再次这样对自己重申。
身在间不容发的格斗战当中,修练到最后深深镌刻在他身上的习惯动作,会不知不觉地出现——但这样不行。龙骑士自有龙骑士的作战方式。
托鲁闪避、挡掉十几道攻击后——
“………!”
故意硬生生受下长剑的一击。
用自己的——身体。
亚麻色嘉依卡的长剣,笔直地砍进了他高举起右手后所营造出来的缝隙。长剑切开了托鲁的侧腹,深入内脏,甚至砍到了他的脊梁骨。
以其娇小的身材而言,这臂力简直强大到令人不敢置信。若是从未锻炼过的普通人的话,就算身体被整个剖成瓣状也没什么好奇怪了。
然而——
“呜——”
尽管发出了呻吟,托鲁的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拦住了。他用身体咬住了——对方的武器。
这下便让亚麻色嘉依卡的武器减半了。
对方似乎正打算要抽出长剣,但托鲁立即修复自己的腹肌,不让她如愿。就算是把利刃刺入普通人类的身体里,如果不马上拔出来,一旦肌肉收缩,往往就拔不出来了。不过——托鲁是刻意为之,更加强硬地实行了这个动作。
托鲁由下往上踢对方的左手。
亚麻色嘉依卡的姿势一时大乱,不得不放手松开了武器。
这么一来,她全身上下便全都是破绽了。
这下就算不斩杀她,也能充分压制住——
“——出来吧,〈煮沸之器〉!”
“——!”
魔法阵的萤蓝色光芒扩散开来,充斥托鲁的整个视线。
待在后方的另一名嘉依卡——备好魔法机杖、身穿紫色衣裳的嘉依卡,朝托鲁放出了魔法
攻击。
那是......
(沸腾的魔法!)
托鲁也曾经看过白色嘉依卡使用同一招魔法。
虽然他记得她顶多只是用来烧开洗澡水罢了——而瞬间加热对象液体、使之沸腾的这个魔
法,要是用在人类的血液上的话,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糟了!)
一旦对准了头部,就算是龙骑士也是会被杀死的。
不用说托鲁还是个“刚出炉的”,根本没办法像芙蕾多妮卡一样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
不管怎样都得耗上时间功夫。而他即便躲过了直击头部的攻击,在这期间烧到沸腾的血液若循环到脑部的话,他的下场也还是一样。
“啧——”
托鲁正欲往旁边跳去——姿势却顿时一垮。
因为亚麻色嘉依卡拿着剩下的那把长剑,用整个身体朝他冲撞了过来。
长剑刺入了托鲁的大腿。而亚麻色嘉依卡则就这样子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托鲁的身体。
这些“嘉依卡”们原本就是用过即丢的道具。
那么,对于跟敌人一起承受同伴的魔法攻击一事,又何需踌躇?
托鲁没能完全割舍得掉心中那份微妙的怜惜,这下反受其害了。
“——!”
魔法阵集结成束。
托鲁的动作被大幅度地限制住了。而沸腾的魔法则朝托鲁的头部——
“托鲁!”
叫声响起的同时,托鲁被刮飞了。
不过,是被什么刮飞呢?
他在空中回头一腾,只见出现在该处的竟是巨兽形态的芙蕾多妮卡——以及紧紧攀附在它背上的红、白嘉依卡。当然,大卫和赛尔玛也依旧扎扎实实地被捆绑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
“——!”
魔法发动。
然而,承受该道魔法的是芙蕾多妮卡的翅膀。
折叠起来的翅膀,仿佛盾一样地挡在牠的身前,承接住了魔法。想当然耳,芙蕾多妮卡的体液便从该处开始沸腾了起来。不过——
“——喝!”
蛇咬剑一个起伏扭动。
趁翅膀中的沸腾体液还未抵达至躯干之前,红色嘉依卡挥动蛇咬剑,将芙蕾多妮卡的翅膀自躯干部分切割了下来。这么一来,魔法就不会影响到芙蕾多妮卡的本体了。
不仅如此……
“出来吧,〈强击者〉!”
白色嘉依卡大喊的同时,肉眼所看不见的力量朝紫色嘉依卡集结而去。
虽然紫色嘉依卡马上企图逃跑,但还是没能赶上。她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锤狠狠一敲,娇小的身体随之飞了出去。机杖也被折断,滚落在地板上。由于其身影再次被敲回到一明一灭的幻影彼侧,因此无从得知她究竟怎么样了——但足以令机杖折断的威力,想必就算只是余波,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然后……
“你们——”
托鲁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芙蕾多妮卡背上的两位嘉依卡。
对此——
“托鲁。”
红色嘉依卡这么说道:
“打倒,『嘉依卡』——我们的,使命。”
“……可是……”
“已经,没有,称谓头街。”
红色嘉依卡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并挥动右手。
原本完全伸展开来的蛇咬剑,发出“叽叽叽叽叽”的声响之后,便恢复成原状了。
“为了划下,至此的——界线。”
“要求,托鲁,支援!”
白色嘉依卡也一边把药筒从机杖里排出来,一边如是说。
看来不管是白色还是红色,在她们心中,似乎都已经觉得这样子的形式最好。
自己原本是“棺姬嘉依卡”其中的一员。为了跟这件事情诀别……将自己的过去装入棺材里埋葬起来,她们需要和同样是“嘉依卡”的人们战斗。作为划清界线的仪式,她们需要打退这些“嘉依卡”们。
“……真拿你们没办法呐。”
托鲁一边站在芙蕾多妮卡的身侧,一边沉吟般地说道:
“你们两个在这种时候真的是一样顽固呐!”
“——姆?”
“姆咿?”
红白嘉依卡同时皱起脸来。
然而,托鲁毫不在意——
“阿卡莉,听从主人的命令——我们改当支援。”
“遵命!”
阿卡莉虽然一边这么回应——实际上——却一边尚在和穿戴着钢铁制前臂护具的嘉依卡打得猛迸火花。尽管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仍跟往常一样,但托鲁早就察觉出她的声音里正掺杂着高昂的情绪。
主人要是意志消沉的话,服侍起来就太没意义了。
两位嘉依卡的决心,似乎也帮她消除掉了踌躇。
“不过——这个『嘉依卡』就由我来收拾!”
阿卡莉这么说完之后,高举起铁锤。
灰色嘉依卡用前臂护具敲往铁锤——正确来说,应该是瞄准握柄的部分,挡下了铁锤。
然而……
“——!”
随着阿卡莉的气势上来,铁锤尖端用来伤人的部分同时震了一下。
灰色嘉依卡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阿卡莉的铁锤——本来应该已经躲过了才对。
然而......
“——!”
随着阿卡莉的气势上来,铁锤尖端用来伤人的部分同时震了一下。
灰色嘉依卡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阿卡莉的铁锤——本来应该已经躲过了才对。
然而,在空中划个半圆又飞回来的铁锤尖端,打中了她的后脑勺,让她不禁向前扑倒。

这是阿卡莉平常不太使用的绝招中的绝招。
跟托鲁的小机剑一样,阿卡莉的铁锤也有“暗藏玄机”。
铁锤的尖端部分会依照她的意思分离开来,被细锁链繋着的尖端部分,会依其回旋的力道而大大地改变其轨道。就算灰色嘉依卡用前臂护具挡了下来,其尖端部分依然会趁势旋转,从视线之外给灰色嘉依卡的后脑杓来个重重的一击。
先让对方的眼睛习惯来自于旋转运动的攻击招式,让对方错以为对其攻击距离已经有了个底——然后在最后的最后,以此欺敌。这正是身为乱破师武器的武术精髓。
“………”
由于到底还是跟平常的铁锤击打有所差异且威力减半的关系,因此她的头盖骨并没有立刻被打凹——但灰色嘉依卡还是就这样子倒向了地板。下一瞬间,阿卡莉毫不留情地踢飞了她的身体。
灰色嘉依卡的身体在转瞬之间飞过半空中——然后摔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最后的一踢太过凶猛了,灰色嘉依卡激烈地呕吐……然后就这样子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一动也不动了。
“嗯哼?”
阿卡莉歪头纳闷: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股高涨的情绪……”
“——啊?”
“我的心情莫名爽快呢,哥哥。”
阿卡莉一边把铁锤恢复成原本的状态,一边说:
“这是新发现耶。我只要一踢飞『嘉依卡』,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这……这样吗?”
“感觉好像会上瘾呢。”
“阿……阿卡莉……凶狠……”
“……哎,算了。你至少有分清楚敌我吧?不管你心里有多爽,可不准踢飞我们这边的嘉依卡啊?”
在芙蕾多妮卡背上的那两名嘉依卡显然“吓到了”。托鲁瞥了她们一眼,然后这么说道。靠自己打倒“嘉依卡”们便就算了,但一看到“嘉依卡”被阿卡莉毫不留情地打倒……单纯就这点看来,总觉得自己好像有某种生命上的危険。
“别闹了,哥哥。”
阿卡莉愤然开口:
“你这样小瞧我,真是太令我难受了。就算是我,也还是分得清楚主人和非主人的差别啦!”
“说……说得也是呐。”
“白色不能踢,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若要踢人泄愤的话,就踢红色吧。”
“我都叫你不准踢了!”
“这是玩笑话啦,哥哥。大概是。”
“『大概是』是什么意思啊!”
托鲁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拨开幻影,向前迈进。
不晓得回收再利用的“嘉依卡”还剩几个人。原本好像还有个使弓箭的绿色嘉依卡在场,但在看到其他“嘉依卡”一下子就被打倒之后,她似乎便撤退了。
抑或者,她是去带其他的“嘉依卡”们过来也说不定。
不过……
“——划清,界线了。”
“唔咿。”
红白嘉依卡乘坐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异口同声地这么说道。
看来已经用不着担心她们会成为累赘了。
第三章:神于天上目空此世 GOD'S IN HIS HEAVEN
过去曾是谒见厅的这个大房间——样貌变化得非常大。
〈禁忌皇帝〉与〈神使〉之间的对战,导致这里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此事便不消说了…… 而如今,甚至还出现了奇妙的结构物。
借由会对魔法产生反应的这些素材物质,已实质刻于其上的魔法术式——如屏障、如石版的半透明物体便林立在房间内,高度甚至有人类那么高。
简直就像是玻璃之森——哦不,像墓地一样。
而且,连接那些物体的术式回路,还像地毯的纹路一样,在地板上扩散开来。熟知魔法术式的人要是看了这个,肯定会明白这是某种——非常大规模、非常细致的通讯与控制用的术式回路吧。然而同一时间,应该会因为其太过于高深复雑,而对无法完全理解的自己感到绝望吧。
没错。如今这个谒见厅……甚至这整座格兰森城,就是个巨大的魔法机关。
然而,只有设计了这个魔法机关的本人,才知道这究竟要用来干什么。
亦即——
“………”
受四方萤蓝色魔法发动光的照耀,一边在脚下印出大小、浓淡不一的好几个影子,一边坐在房间中央的人物……〈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他把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悠然地凝望着眼前的结构物群——可说是“术式之森”的光景。
可是,他的样貌……有着急遽的变化。
他与〈神使〉们战斗时,原本还是少年的样貌。而如今,虽然犹然清楚地残留着少年模样时的轮廓,但样貌已逐渐变成岁数超过青年的成人男性风格。现下很难判断他那急速的变样,究竟是成长还是老化。不过,他如果照这个步调继续变化下去的话,明天就算变成刚进入老年的模样,恐怕也不奇怪吧。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不过,这里并没有人对阿图尔·贾兹的变化心生疑惑,也无人开口询问他。〈禁忌皇帝〉就只是默默地坐着,逐渐变化成接近往昔的模样。
然后——
“第三阶段作业工程……现在消化七成。”
在他所坐的王座旁边,站着一名拥有阴阳妖瞳、紫色头发的少女。
妮娃.莱妲。
活生生的机杖——可变形魔法増幅器。
仔细一瞧,便能看出地板上的术式回路……在那些回路上流动的魔力,最终全都聚集到她的脚边。
她本身似乎是在管理那些聚集而来的庞大魔力,其娇小纤细的躯体,看起来似乎正在自体发光,散发着银蓝色的光芒。
“……处理筒身形成……四成……术式回路没有异常。”
妮娃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超次元瞄准呢?”
“对象扫描中……离瞄准固定尚有四三单位。”
“……嗯哼。”
阿图尔·贾兹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妮娃的回答正符合他的估算——没有发生什么延误或问题。
然而……
“………”
阿图尔忽然眯起双眼,望向林立的魔法术式的另一侧。
因为他看到半透明的术式板彼侧有影子在动。
那是——
“觐见〈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那声音唤了他的名号。
“你看起来似乎很忙的样子……不晓得可否请你分一点时间给我们呢?”
那道声音带着清澈明亮的感觉——语气柔和平静。
虽然心中应该抱持着警戒,却没有赤裸裸地表现出敌意或恶意。至少对方似乎没有忘记最基本的社交寒暄。
恐怕是纯正的贵族或王族吧。
“……要时间的话,有。”
阿图尔这样说道,而视线依然对着眼前的术式。
“反倒还有点太多了呢。那么——找吾有什么事?”
“感谢你。”
此话响起的同时——有影子在术式之森的另一端晃动了一下。
共有六道人影悄声地溜了出来。
四个男人,两个女人。
站在他们前头的是——一名独臂的青年骑士。
“——嗯哼。”
阿图尔瞥了他们那边一眼,然后说道:
“吾在〈神使〉里面看过你的脸呐。”
“我现在已非〈神使〉。我名叫亚伯力克.基烈特——是维马克王国的骑士。”
青年骑士——亚伯力克如是回答。
其语气之中,并未带有嘲讽或詈骂之类的情绪。
虽说是过去曾被同盟国军队歼灭的“魔王”,但对方也是王公贵族,所以理应抱持着敬意以对。他应该是这么认为的吧?另一方面,面对人称“怪物”的男人,他却毫无半点胆怯的模样。望向阿图尔的目光,也不带任何畏缩卑下的感觉,站姿也一派大方。
“………”
其他人也分别从他背后往左右两边散开,站在阿图尔的跟前。
一名眼镜少女、一名大块头的男子、一名秃头男子、一名少年亚人兵士,以及——一名银发少女。
“——那个女孩……”
阿图尔瞥了一眼银发少女,然后说:
“是嘉依卡吗?不对——”
〈禁忌皇帝〉的紫色双眸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没有完全变成啊?”
“……!”
银发少女表情僵硬,打算走上前去——亚伯力克却用一只手制止了她,并同时开口这么说:
“虽然我们想问的问题堪比山高,不过还是想先请你解除掉这个覆盖住整座城堡的魔法结界。我部下里的魔法师说这魔法术式过于精致,规模也过大,所以除了启动魔法的魔法师本人以外——除了你以外,便无人能解除得了了。”
“结界不能解除。”
阿图尔用有些慵懒的语气这么说道:
“至少现在暂时不能。因为吾不想被妨碍呐。只要吾的目的达成,结界自会解开。忍耐到那时候为止——应该不会用到两天吧。”
“……目的?”
亚伯力克一边往前踏出一歩,一边继续询问他: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触及到这整个事态的核心。
棺姬嘉依卡。
她们的存在,以及这个庞大的魔法术式,这些如果真的全都是事先就已经准备好的东西的话——便代表阿图尔·贾兹早就预料到——哦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一度败北,贾兹帝国鲁被毁掉。
可是……
“是要复兴贾兹帝国吗?”
“贾兹帝国?”
阿图尔的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种东西只不过是一个道具、一种手段罢了。”
〈禁忌皇帝〉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慨。
自己以往所治理的帝国,对普通的人类来说,可说是最终极的梦想。然而,贾兹皇帝却一口咬定那只不过是种“工具”、“手段”——而不是“目的”。
利用完了就舍弃。仅仅如此而己。
那么——
“………”
亚伯力克皱起眉头。
〈禁忌皇帝〉复活,应该是计划要复兴被歼灭的贾兹帝国——这样想才最容易理解。这样想才正常。
但是,无论再怎么胸有成竹,认为那种事情可以办得到,而把自己的死也穿插在计划里,准备好复活用的“道具”,把实现计划的“棋子”周全地安插在大陆全境……能做到那样的人类,绝对不正常吧。
“………”
贾兹皇帝——不发一语。
看来他无意老实回答了。抑或者,这段对话如果只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余兴节目的话,他或许是要让亚伯力克等人心生焦急,借此取悦自己也说不定。
亚伯力克短短地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
“从窗户看出去——似乎有某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生成,笼罩在这座城——不,笼罩在这整个哈尔特根公国的上方。那个究竟是什么?跟你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吗?”
“………”
阿图尔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视线从亚伯力克的身上移开——远眺其四周。
“这整个大厅,也等同于吾的身体。”
然后……他一副忽然想起来似地说道:
“你最好记住,秘密行动根本对吾无效。带着累赘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乱破师哟。”
“——!”
亚伯力克等人惊讶地环顾四周。
从林立的术式板之间——从王座背后出现的是大约五名左右的男女。他们隔着阿图尔,刚好出现在在亚伯力克等人的正对面。
穿着以银色为基调的铠甲的青年。
穿着黑色装束,带着铁锤的女孩。
貌似装铠龙化身的金发女孩。
以及——
“——嘉依卡。”
阿图尔喃喃自语般地说着。
穿着白色衣裳的嘉依卡与穿着红色衣裳的嘉依卡。
虚假的公主们。
〈禁忌皇帝〉为了自己的计划而准备的——道具之一。
“……一眼就被看穿了吗?”
穿着银色铠甲的青年——托鲁·亚裘拉一脸恨恨地说道。
然而,阿图尔对他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将紫色的瞳孔直朝着白色嘉依卡的方向说:“三五七号——魔法师系吗?”
“………”
白色嘉依卡闻言,浑身一震。
她的表情显然充斥着浓浓的畏怯之色……然而,她并未伏低目光,也没有别开视线,而是继续盯视着〈禁忌皇帝〉。
“还有七一二号……战士系。”
这样喃喃低语的阿图尔,将视线转向了红色嘉依卡。
红色嘉依卡也浑身紧绷,仿佛被阿图尔的视线震慑住了似的——然而,即便如此,她……她也同样未将视线从以往称呼为“父亲”的对象身上移开。
“三五七号——你似乎取得了吾大半的『遗体』。”
阿图尔一边将视线转回到白色嘉依卡身上,一边说道:
“也回收了妮娃·莱妲。看来似乎是个特别优秀出众的个体呐。”
接着——阿图尔这时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托鲁。
“你就是帮助三五七号的人吗?就结果而言,你也可说是尽力于成就吾计划的有功之人。吾要予以表扬。”
“那还真是谢了。”
托鲁耸肩这么说。
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瞪视着阿图尔·贾兹,一边用语带嘲讽的口气继续这么说:
“所以你要给我什么奖励吗?”
“如果你也想要知道吾之目的——以及所有内情的话,吾可以告诉你。”
阿图尔用有点慵懒的声音如是以告。
这也是他的玩笑逗弄、心血来潮,还是只不过是在单纯打发时间呢?
只是——
“如果你做好了觉悟要去知晓一切的话呐。”
阿图尔添加了这么一句。
“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托鲁一行人——以及亚伯力克一行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摆着备战的架势。夹在他们中间的阿图尔,反倒无精打采地说:
“至少吾过去在知道以后就后悔了。正因如此,所以吾会要求听的人要先做好觉悟。还没
做好觉悟的人,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
“………”
全体一同面面相觑。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算离开。
“我还是想请你讲给我们听。都到这个地步了,就这样子什么真相都不晓得的话,任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那么,你们就在知晓后,好好地后悔吧。”
阿图尔仰望头上。
那儿——那处天花板的另一端,现在应该有那道笼罩着整个哈尔特根公国的巨大人影才对。
“吾就应你的要求,讲述给你们听吧——关于俯瞰此世者的事情。”
*
那就像是在玩积木一样。
堆高起来后弄倒。堆高起来后又弄倒。
如是——反覆。
对于活在等同于永劫的漫长时间里的人来说,国家既不是绝对,亦非不可动摇。在恰当的时候让国家一度瓦解,然后再重建构,反而比较容易发挥得了其作为一个组织的功能。
阿图尔·贾兹就这样建立了好几个国家,然后又毁掉那些国家。
像这样子累积经验之后,他一点一滴地壮大了自己所支配的国家之规模。
花些工夫慢慢地、确确实实地……
虽然他本身也当过国王,但立个傀儡国王,从背地里操纵的情况也不少。由于阿图尔本身不会老去的关系,因此担任身为国家“颜面”的国王太过长久的话,也会有很多不太方便的情形。那些当初非常钦佩他“健壮得让人感觉不到衰老”的人们,过了三十年、四十年之后,若外表还是一直没有改变的话,他们反倒会开始感到恐惧。
如同那个……他初次娶的妻子一样。
最后阿图尔在他所建立的那个北方大国之中——那个甚至被说是支配了半个世界的贾兹帝国——借由采取彻底的保密主义,解决了这个问题。
巨大化的国家组织,只凭国王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阿图尔反利用这点,将国家组织的营运几乎都交给了臣子,不再出现在人前。而且决定只会见限定的少数人——即发誓效忠于他、醉心于他的重臣,或是部分的外交使节。
然后……
“似乎很顺利嘛。”
当阿图尔在城堡深处的办公室浏览新魔法术式的研究报告时——
隔了百年之久才冒出身影的奇伊,对他下了这个评语:
“你真是个优秀的皇像呐。”
“是吗?”
虽是时隔百年的重逢——阿图尔却毫无任何感慨。
毕竟奇伊这个存在,其实是类似“现象”之类的东西。
虽然他不时出现在阿图尔的面前,拐弯抹角地指示某些事情,但是——就仅只这样而已,别无其他。就像某种宗教家在自然现象中得到“神”的启发一样。
不过——
“优秀的皇像吗——”
阿图尔忽然对这句话感到很有兴趣。
连阿图尔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事到如今才感兴趣。
“皇像仅只吾一人吗?抑或者……”
被他称作为皇像的存在,若只有阿图尔·贾兹一人的话,发挥其作用后被评为“优秀”,到底是和什么比较之后得到的结论呢?
“你是第八种族最初的『皇像』。”
奇伊说道。
“第八……?”
“大海魔、装铠龙、猛禽兽、独角马、双头犬、奇眼鸟、幻想树。”
奇伊如咏唱般地念出了这些名称。
这些不都是——人称弃兽的生物名称吗?
出于可操纵魔法这一点,它们被归类成跟其他兽类不同的怪物。非神所望的生物——由于这个涵义,而被冠以“弃兽”之名——
“这七种失败作里,也有皇像的存在。然而,出于它们的种族特征,这七种种族,因不符合目的而被排除在计划之外,于焉第八个种族被重新创造出来。”
“....那是……”
“没错。正是人类。”
奇伊像是在述说自不待言的道理一样,以轻巧的语气如是以告:
“魔法器官并非内藏于体内,而是硬将其一部分附加于外,借此确保魔法的多样性。同时,魔法技术及其附带的周边技术之发达,使文明高度发展,形成更为复杂的社会——于焉产生了价值观与精神。”
跟弃兽相比,人类在身为生物——身为个体的“能力”方面较为逊色。
若以空手互相厮杀的情况而言的话,人类就连对上体积最小、魔法致死率最低的奇眼鸟,应该也甚少战胜得了吧。不过,人类正是因此而聚集在一起、形成社会、发展文明、积累技术。结果,由此而生的魔法技术,丰富多彩,迥异于弃兽的魔法。而且,由于可从外部寻求魔法念料,故得以一口气放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然而……
“你刚刚说了『失败作』?”
“是啊。因为是失败作,所以被舍弃掉了。是故,人称它们为『弃兽』。虽然那个称呼方式是人类所创,但也没有多偏离事实呐。”
奇伊微微耸肩,然后说道。
“说得好像你是神一样。”
阿图尔眯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睨视着奇伊。
对方若是一般人的话,他只凭这么一瞥,便能让对方浑身僵硬——就仿佛他才是神一样。活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拥有如此的魄力。
然而……
“我不是神。我只是神的终端”
奇伊十分干脆地如是坦诚。
他并未否定——有神的存在。
“那么,人类的理想状态,以及要吾成为半个世界的王——让这个世界永远持续战争的状态,也是神所期望的事喽?”
“是那样没错。”
“不过,那又是为何呢?”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面慢慢地茁壮长大,累积了上千年之久。
创造弃兽、创造人类、差使奇伊这个使者——哦不,是运用这个“终端体”
然而,阿图尔既从未实际遇过神,也没有得到什么物质上的证据可以证明神是实际的存在。
若真有神存在,那它跟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从这个世界的这副状态,神具体上可以得到怎样的好处呢?
如果是人类的话,通常会为了快乐、名誉、金钱、其他种种各式各样的欲望而行动。在人世间,“爱情”也往往被述说成是欲望的反义词。而就连爱情——亲子、男女,或其他种种人类所拥有的强烈情感——也只不过是种本能,或来自于某种嗜好的欲望罢了。
“神从这个世界获得什么?”
“....哎呀哎呀。”
奇伊摇了摇头。
虽然以前完全不在意,但阿图尔现在——对他那佯装不知的做作动作,着实感到不愉快。
“事到如今,你为何要问这种事情?”
“正因为是如今啊。”
阿图尔说道:
“虽然吾不晓得该如何定义世界的一半,但就单纯的面积——领土来思考的话,吾之影响力实际上可以说是已经达到这个规模了。虽然单就贾兹帝国的领土本身而言,仅只占了这整个世界的三成左右而已,但帝国的附属国、外交的影响力、魔法技术的影响力、经济能力——能任我随意调动差使的领域,已经超过这个世界的半数了吧。”
阿图尔的这段话完全不是在炫耀。而是事实。
然而——正因为这样。
如今他已达成了初期奇伊所指示的目标,那他今后该做什么才好呢?
虽然奇伊要他维持战争的状态,但话说回来,奇伊要的战争,究竟是要到何种地歩?
最根本的问题是——他要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维持战争,那他应该维持的战争状态,也就不好定义了。
而且——
“你、你......你是怪物........”
当初妻子这样对他说时,他并未多想什么。
把妻子的一字一句、她当时的表情,都毫无遗漏地记得这么清楚,单纯只是因为他的记忆力非常优秀罢了。
但是——到了现在,阿图尔不禁心想。
怪物。
妻子为何那样称呼自己呢?
单纯因为他不会老吗?
还是因为——尽管他有着人类的外表,却欠缺着身为人类该有的某种根本性特质呢?
模仿人类、装成人类,过了好几百年、好几千年之后……原本只是个人形、只会模仿的这具容器,开始填入身为人类的内在了吗?
俗话说,把谎言说上千万遍就会成真。
而模仿要是持续了千年之久的话——
“回答吾,奇伊。”
阿图尔殷切地这么想。
想要知道。自己是为何而生?
自己究竟——被冀求着什么?
连这点都继续这样子不明不白下去的话——他会非常不安。
“……粮食哟。”
奇伊直截了当地如是说。
“神从这个世界获取粮食。”
*
这是一段很难马上置信的故事。
虽然阿图尔并未指出明确的数字——但跟刚才放映在素材物质上的幻影合在一起思量的话,那可不是区区一百年、两百年之类的规模。那已经超出个人回忆录的范畴……可以说是“历史”了。
而且,述说这段话的人,正是历史登场人物本人。
托鲁一行人要是在其他地方从其他人那儿听到一样的话,恐怕会当作是某种玩笑,要不然的话,就是当成发疯之人的胡说八道,以一笑置之吧。
然而,述说这段话的人是阿图尔.贾兹。
据说活了三百年——不,活了五百年之久的不死皇帝。
而且这个怪物,即使一度被杀死,如字面所述地被碎尸八段,最后还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返回到这个世上来了。在这号人物的面前,就算用常识去解释,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吧。
话虽如此……
“你说『不会老』……?”
亚伯力克开口询问。
“吾被创造成如此。”
阿图尔一派从容地承认了。
“吾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普通人类所谓的『成长』。因为自吾出生后作为一个存在呈现稳定的状态起,便已经是个完成体了。”
虽然托鲁没有当场亲眼看到……但根据嘉依卡和阿卡莉所言,在黑色嘉依卡把“遗体”吞食入腹后,阿图尔穿破她的腹部,“重新复活”于世。听说当初他原本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年,但现在应该已经是“稳定”成成年男性的形态了吧。
这个年龄在肉体上也是能力最强的时期——是因为出于这个判断吧?
不管怎样——把普通人类的年龄套用在这位〈禁忌皇帝〉身上,根本就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那个什么神来着的家伙,把你创造成这样吗?”
托鲁问道。
“没错”
阿图尔点头承认。
简直就像是在回答别人问自己的出生地时一样——没有半点兴奋之情。
跟人类不同,阿图尔确实体会过神的实际存在。这也就是说,对熟知神的阿图尔而言,所谓的“神”,完全称不上是值得敬畏的对象吗?
然而——
“不过——所谓的神……”
仿佛是在总结其他人的问题一样——亚伯力克这么问道:
“所谓的神是什么呢?获得粮食?粮食又是什么呢?如果神真的有从这个人类的世界获得东西的话,那不就是人类的信仰吗?”
“那也是其所求的目的物之一。”
阿图尔的嘴角露出了略带讽刺的笑意。
当〈禁忌皇帝〉正在和托鲁等人对话的时候,也还是一直频频用指尖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他将连接用绳索接在脖子上——而且周围的术式板的纹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思考的话,便可知他现在也还在持续建构魔法术式当中。
一边行使魔法,一边用等同于高手的本领挥着剑——就他之前那超乎常人的举动而言,现下一边说话,同时一边在脑海一隅组装术式,或许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吧。
“结果——”
阿图尔·贾兹复又抬首仰望头上,再次开口:
“吾等只不过是鱼塘中的鱼罢了。”
“什么意思?”
托鲁皱眉质问。
鱼塘中的鱼。
这是——以前也曾耳闻过的措辞。
没错,在那个贾兹帝国残党的岛中,大海魔也曾用过这个措辞吧?
“我等,终究,只是,鱼塘,中的,鱼。在其中,被养殖、被利用。不过,大多数的,鱼,
不晓得,这个,事实。就算,晓得了,也没有,意义。对方,身在,水上,既碰触,不到、亦抵抗,不了。对这种,对手,再怎样,焦虑,不安,也没有用。我等,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并且,放弃,挣扎了。恐怕,其他,第一代,弃兽,也,一样。不过,贾兹皇帝,却——”
那只大海魔说到这里时,就被闯入的亚人兵士杀死了。他们没能听完它接下来的话……但说起来,它确实有提到贾兹皇帝的样子。
“这个世界是神所创造出来的鱼塘。”
阿图尔如是重申。
“以便自己享用——自己的粮食。这只是它为了稳固啖食这件事而创造出来的牢笼。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享用——享用什么?.”
托鲁一边用锐利的黑瞳睨视着〈禁忌皇帝〉,一边追问,仿佛阿图尔就是那个神一样。
“是指吃掉人类吗?”
“若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比较好懂吧?”
阿图尔摇了摇头。
“神没有吾等所谓的肉体。神是灵性的存在——总而言之,即纯然的精神。”
“纯然的——精神?”
或许是脑中没能生出个具体的想像吧?亚伯力克一脸疑惑不解,复诵着这个词句。然而,阿图尔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迳自继续说道:
“不过,吾等的精神若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必须有个肉体容器。正如从这件事情所能明白之事——赤裸裸的精神体,并无法直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神所在的领域,跟吾等的世界 层次不同。”
“………”
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了起来。
托鲁从未受过形上学的思考训练。乱破师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在思路之上又再叠上思路的概念性思考,老实说托鲁并不擅于这样子的思考模式。
看来亚伯力克一行人也跟他一样,所以他们彼此正互相面面相觑着。
除了其中一人……既是魔法师,亦是原僧兵的马特乌斯之外。
“………”
秃头男子像是心有所感,面露严肃的表情,仿佛在沉思着某件事情。用魔法操纵弃兽的这个男人,对“精神”这个东西说不定有着跟托鲁等人毫不一样的看法。
然而——
“空间的层次异于吾等,时间的流逝也不一样。在那个世界,哎,改用你们也比较好懂的说法的话,姑且称作为天界吧?而『神』就身在那里。”
阿图尔深入浅出地这么解释:
“不过,它并不是宗教里的信仰对象——并非这种暧昧的概念。我所说的神,是一种生物。在这层意义上,它跟我们没有丝毫的不同。所以说,它跟我们之间的绝对性差异,就在于没有肉体这个容器——仅此而己。”
“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但这跟那个『神』的粮食有什么关系吗?”
“听不懂啊。”
阿图尔反而一脸愉悦地说道。
他对于托鲁不佳的理解能力,并未露出任何焦躁不耐的模样。他瞥了一眼头上,然后再次环视所有人,继续这么说:
“拥有肉身的我们,为了维持肉体本身而摄取食物。虽有动物、植物的差别,但同样都是啖食生物的尸体,然后在体内分解转化成力量或自己的肉体。它我都一样。凡是生物,即便不具肉体,都一样逃离不开摄食这个作业程序。”
这确实理所当然的道理。
那么——只有精神的生命体,吃的究竟是什么?
那当然是...
“神吃人类的『精神』。正确来说,是激荡涛涌于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超过一定程度以上的激烈情绪所带来的精神波——神吃这个维生。”
“精神..波...?”
摄食人类的精神。
消耗人类的心灵波动。
那是——
(魔法的……)
确实——根据他从嘉依卡那儿听来的说法,所谓的魔法,是一种用智慧生物的记忆换取力量的技术。
而记忆里,大抵都附有感情。开心的记忆、悲伤的记忆、不愉快的记忆……等等。甚至有些是由感情使记忆之所以为记忆的部分。
(这么说来,航天要塞〈凌空者〉的魔法思念料也是——)
操纵那整座巨大魔法兵器的魔法师葛拉特.蓝斯亚、里加尔图·加瓦尔尼,也是将满满的恐惧和痛苦烙印在人们的记忆中之后,杀害并将他们的遗体作为高纯度的魔法思念料来使用。
“如魔法般的……生物吗?”
“可以这么说。”
虽然托鲁的理解不是很明确,但阿图尔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世上的人类生死——活着然后死去的这个过程之中所产生的悲喜无常、所有喜怒哀乐,全都是神的食物。哦,不对。毕竟对神本身而言,并没有我们所谓的『死亡』这个概念……反倒该说是它吃着好玩的东西会比较正确也说不定。人类的喜怒哀乐越是强烈,便能让那家伙越沉醉、越高兴。等于是道合适的美酒,聊以慰借它那等同于永劫的百无聊頼。”
薇薇和李奥纳多一副心里发毛似地仰望头上。
神居于头上——虽然或许早知并不是如此单纯的事,但像现在这段期间,某物依然在啜饮、贪食着每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情感,这么一想,应该会不禁有股微微恶寒窜上来吧。
“神为了能够稳定摄取精神波,故让这个世界充斥了各式各样的生物。神改良品种后放到这世界来的弃兽等等,正是其典型的例子。可是,由于弃兽拥有强力的魔法。就算是个体,其生存能力也一样十分强焊。因此,它们的感情相当淡薄——”
(……这么说来,芙蕾多妮卡也有说过类似的话嘛?)
托鲁回想起来。
喜怒哀乐相当淡薄、思考偏于单调平板。正因为这样,所以装铠龙才企图借由与别人的精神深处相连,以防止自己的思考僵化吧。
换言之,人类的喜怒哀乐波动,远比弃兽们还要激烈。
对神而言,正是这个——才是“好吃”的东西吗?
人类是为此而……
(创造出来的存在……“第八者”……?)
“没错。”
阿图尔似乎看透了托鲁的内心,点了点头说:
“弃兽只不过是它造出人类前的试做品。第八次试做的生物,以猴子为基底,最符合神的期望。既有强烈的喜怒哀乐之情,而且不够完全又十分脆弱。是故,身为拥有好几种矛盾的理想生物——”
人类成了第八种“能够操纵魔法的生物”。
要操纵魔法,需要有某种智慧。
其他弃兽基本上都使用其固有的魔法作为它们的能力、生态的一部分……但由于此故,它们消耗自己的记忆,也是生态的一部分,两者密不可分。
它们的记忆消耗量会因种族而异。虽然弃兽是具有智慧的生物,但它们的“忘性”远比人来得激弥。虽然它们跟人类不同,能够选择要消耗哪部分的记忆,不过——由于大多需要一定的消耗量,所以说到底,它们终究无法积蓄记忆、共享资讯、在将来孕育出文化——是故,它们的喜怒哀乐也只能停留在非常单纯的阶段。
且说……
“首先神赋予了人类文字,让记忆得以转化成外部媒体。”
阿图尔用指尖在空中描绘著文字给他们看。
“借由文字,记忆得以长期保存、得以做到这些事情——互相分享积蓄至今的资讯、将这些资讯互相拼组起来,使之发展成文化和文明。当然,随着社会复杂化,在此过程之中,人类的感情也跟着更复杂化了。这让神相当高兴,因为它能吃到更『好吃的』粮食。”
“……”
芷伊塔喘气般地开口又闭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恐怕已经大致猜出阿图尔接下来会谈及的内容了吧。
“做好充分准备后,神赋予了魔法技术——给人类。虽然实际执行的人是我呐。”
让魔法技术成熟完整、演化成现状的人,正是〈禁忌皇帝〉……如果是多少有涉猎一点魔法的人,任谁都知道这个事实。〈禁忌皇帝〉不知为何对魔法技术的垄断毫不感兴趣,因此魔法技术并未成为机密,而外流到了其他国家。
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样子很奇怪,不过——
“于是人类开始『加装』魔法器官。”
就结果而言——人类所使用的魔法,不用仰赖,哦不,是不用被人类的生态所束缚,故可以做到多彩多姿的发展。
关于需消耗的记忆,也同时可以做到“由外部供给”了。
亦即是指化石思念料或遗体等等。
并非使用自己的记忆,而是使用其他人类或弃兽的身体残骸——人类可以消耗残留在那些残骸里的记忆,然后施展出魔法。
结果,魔法变得复杂化、大规模化,而这又更加速了人类的文化和文明的发展。
然而——
“可是,文化和文明越发展,全体人类的生活就越安定。而魔法技术也被应用在运输、耕作等方面,导致食品得以遍及大陆全境、饿死的人日益减少。医疗、经济等领域也一样。”
举例来说,若是大陆东部大丰收、西部大歉收的话……很有可能会有这样子的事态发生:东部会将保存不下的作物扔到海里或河里,另一方面,西部则会争先恐后地为了争夺一把稻谷而相互厮杀。但是,如果有了通讯技术和运输技术的话,便能适当地分配粮食了。
“而安定下来的生活——使喜怒哀乐的波动也变得平穏了下来。”
肚子饿过头的话,就会变得很容易生气。
家人死于意外的话,当然会悲伤。
正因为知道饥饿的滋味,所以饱餐时才会心生愉快。
因此……安定的生活,让人类的情感变化也趋缓了下来。
“但是,这对神而言,便意味着粮食的减少。”
“....因为它要吃愤怒、悲伤?”
“还有喜悦呐。”
阿图尔这样回答托鲁的问题:
“只要是激烈的情感变化,便不问种类。”
“在此向你问一个——问题吧,乱破师哟。强烈的喜怒哀乐产生出神的食物。那么,要高效率地取得食物,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
他是指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高效率地让人类社会产生出激烈的喜怒哀乐吗?
“神”实际上存在着,并贪食着人类的喜怒哀乐。对托鲁而言,光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超出他的常识范围了。而他现在只不过是勉勉强强地大致理解了概要而已。光是要跟上阿图 尔的话,便已竭尽他所有心力了。
然而——
“无需把事情想得太难。”
阿图尔如是说道。面对托鲁不怎么好的理解能力,他并未露出任何急躁不耐的模样。
因为就如他刚刚所言,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打发时间罢了?
抑或者,还有其他别的理由?
“被打会生气,被刺会更生气。要是受了伤,便会喊不想死,要是家人被夺去性命的话,便会发誓要报仇。若因病倒下,则会感叹药不够用;若肚子饿了,则会嫉恨饱腹之人;若见到立场得天独厚的人,则会抱怨不公平。那么——要大量制造出这些人们,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那是指……”
用嘶哑的声音开口说话的人,正是尼古拉。
佣兵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阿图尔的问题——对于曾在许多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他而言,自是早已明了于心的事情了
“战争吗……!”
“正确—案。”
阿图尔朝尼古拉的方向,对他点了点头。
“所谓的战争,正是充满哀鸣的阿鼻地狱。借由持续发动战争,让这个世界充满神所要的美酒。而且,事先赋予给人类的文明、魔法技术,将这个战争扩大到全世界,全面搅动人类这个生物群体的情绪。而战争还又让文明更加发展、让战争本身更加茁壮……”
“岂有此理——”
薇薇露出愤怒的表情说道。
然而——
“人类应该没有资格生气说这是件过分的事吧。”
阿图尔淡定地这么说:
“这个世界对神来说,只不过是鱼塘、放牧场、田地之类的东西罢了。人类不是也吃养在鱼塘中的鱼吗?不是也吃养在放牧场里的家畜吗?更甚者,甚至连植物也是生物。人类不也收割、烧死、吃掉养在农场里的小麦吗?如果小麦能开口说话的话,你觉得它会说些什么呢?”“……”薇薇缄默不语。
不过,阿图尔并未因驳倒她一事而露出胜者的骄矜自满,反而是用含有某种断念意味的语调这样继续说:
“只要还活着,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而且,若想要有更安定的生活,当然会尽力想办法维持粮食的稳定供给、提高粮食的质量吧。”
“换言之,我们——”
亚伯力克眯起双眼说道:
“只不过是家畜或农作物?”
“是啊。”
阿图尔毫不留情地点了点头。
“您是说,我们是为了让神能够饱食而被创造出来,为此而持续活在这个战乱的世界里——这就是我们出生至今的意义、存在的理由吗?”
亚伯力克的目光因愤怒而激动。
“是啊。”
阿图尔一边从正面承受他火热的视线,一边这样承认:
“而吾……只不过是管理你们这些家畜的牧羊犬罢了。”
牧羊犬。
整顿漫无秩序的羊群,因应需求去追赶、管理这个群体。
这也就是说——贾兹帝国本身,只不过是用来让这片大陆持续陷入战乱的工具、装置罢了。
既不是出于阿图尔·贾兹的支配欲,也不是出于他的独占欲,更不是出于统一大陆的这个野心,而仅仅只是为了持续引发“名为战争”的混沌而已——
(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应该有死了好几万人。)
托鲁暗自心想:
(那些家伙——恐怕连想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被区区的道具装置耍弄而死的吧。)
“你是说,你也是……呃,还有魔法技术、贾兹帝国,都是用来引发战争的道具吗?”
亚伯力克这样问他。
“是啊。”
阿图尔爽快地这么回答。
接着,他重新环视所有人,然后说道:
“得知真相后,绝望了吗?震怒了吗?很好——因为神正是希望诸位如此。人类为此而生,为此而活,为此而死。永远接续不断的强烈情感连锁反应,正是神所期望的目的物。”
“……”
托鲁一行人,以及亚伯力克一行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沉重漫长的缄默压在托鲁等人的头上。
他们连该怎么办才好也不晓得。
阿图尔的这番话若真的属实,那么一切的一切全都在那个“神”的手掌心上——平凡的他们,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吧?
然而……
“但吾对此感到不満。”
人称〈禁忌皇帝〉的男人对他们摇了摇头。
“皇像?皇帝?统治半个世界的支配者?——不管它用怎样的言词修饰矇骗,实际上吾就只是只牧羊犬,哦不,只是个工具罢了。而吾无法忍受身为工具一事。称呼吾为怪物、妖怪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是——”
似乎有抹自嘲的笑意从阿图尔的嘴角闪掠而过。
或许过去曾有不怕死的某人……直接当面称呼这个男人为“怪物”也说不定。
“若吾真是个怪物,那就该像个怪物一样,当个真正自由、真正桀骜的存在才对——吾是这么想的。所以,吾不当神的工具了。”
这话说起来虽然非常容易,但做起来有多难……
托鲁非常清楚。
然而——
“但那样确实正如家犬反咬主人的手一样呐。因此,吾被当成没用的东西,遭到了处分。”
“那是指……和〈神使〉……呃,是指由六国联合针对贾兹帝国的讨伐行动本身吗?”
“没错。”
阿图尔点了点头,回答亚伯力克的问题:
“你们也见过了吧?那个号称『奇伊』的神之终端——哦不,是『触手』才对。”
阿图尔应该是抽空拨了些心神启动了小规模的魔法吧?
素材物质起了反应——号称奇伊的少年幻影,浮现在阿图尔举起悬空的手掌心上。
“当然,光只是被处分的话,就失去吾违抗的意义了。吾预料自己会被奇伊所唆使的人们杀死,于是筹划重新建构自己的身体,以利下次和奇伊——和那些〈神使〉再次会上时,能够战得不只是旗鼓相当。亦即筹划了名为『嘉依卡』的术式。”
“……术式。”
如是喃喃自语的人,正是嘉依卡本人。
覆写在活人身体里的区区人格。尽管已经明白自己只是这样子的存在,但再次被筹划者本人告知这个事实——被告知自己既不是人、也不是实物,她心里想必很难受吧?毕竟阿图尔曾是她们一时称呼为“父亲”的存在。
“吾用来作为基础的个体——原型的嘉依卡,记得自己直到死亡那一瞬间的记忆,并透过魔法通讯,将记忆转送、烙印到各个躯壳的脑里。发动条件一旦齐全,派生型的嘉依卡便会完全抹去躯壳的原本人格,夺走肉体,为收集吾的『遗体』而开始行动。派生型的嘉依卡会遵照躯壳的肉体条件、吾预先设定好的条件,而各自得到不同的能力和个性,然后开始行动。预先改变其能力和个性的用意,是为了避免她们会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全灭。”
“……”
托鲁想起了白色嘉依卡和红色嘉依卡在个性和能力上的差异——也进一步想起了蓝色嘉依卡“蕾拉”的事情。
“……就连『身为少女』一事,也是作为道具的标准规格吗?”
“当然。”
阿图尔点头回应托鲁的问题。
“好让她们能更轻易地得到其他人的庇护。想当然耳——『身为女人』这点,原本就是必须条件。为了要重新生下吾,这是她们必须具备的要件。”
换言之,嘉依卡们既是阿图尔的女儿,同时也是他的母亲——是设定成这样子吗?在吃掉阿图尔的遗体之后,残留在遗体之中的资讯——记忆等等,恐怕就被读取到嘉依卡的肉体里进行过滤。阿图尔·贾兹的“种”早已事先安装在其子宫里,而用来将过滤后的资讯输进“种子”内的术式,也全都已经事先设定好了。
“……”
真是太骇人听闻了。
当然——用“无法置信”这么一句来否定〈禁忌皇帝〉的话,并不困难。阿图尔.贾兹目前为止只有用言语表达,并未出示具体的证据——可直接证实自己所说的话的证据。“这一切全都是阿图尔的妄想”要这样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
(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啊……!)
托鲁在心底沉吟。
大海魔的那些话。
名为魔法的技术。
〈神使〉的存在。
嘉依卡们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阿图尔根本没必要在此时此刻向托鲁等人说谎。
“明白了吗?信服了吗?那么,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看着吧。”
阿图尔如是说:
“看着吾讨伐『神』的模样。”
他的语气和声音里,并没有特别流露出逞强称能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事情全都顺着自己预先筹划的那样变化着吧9——他冷静沉着的模样,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他正打算要着手进行“弑神”之类的狂妄行为。
“你的话若真的属实……”
亚伯力克一边用右手紧握着剑柄,一边说道——〈禁忌皇帝〉把人类当成区区的道具对待,讲得好像用完即丢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亚伯力克恐怕也对这样子的〈禁忌皇帝〉忍耐不下去了吧——
“神居于我们世界的外侧。你要怎么讨伐?”
“妮娃·莱妲便是为此而生……吾的神器。”
阿图尔说完之后,望向身旁的少女。
现在——她正身在半透明术式板的正中央,和所有术式相连在一起。她虽然仍是少女的形态,但脸上毫无表情,一副的的确确正是个道具的模样——她正如雕像般地一动也不动,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神为了从这个世界吸取粮食,原本造有吸取用的路径。毕竟神并不会亲自降临到这个物质的世界,以大啖人类本身啊。”
“路径?”
“你们有听说过〈霞慕尼遗迹群〉吗?”
“——!”
亚伯力克一行人面面相觑。
“霞慕尼遗迹群明明在战略上应该没有太大的意义才对,贾兹帝国却一直积极地掌控着——”
“从敌人的后勤下手——攻击补给线,正是战略的基本吧?”
换言之,霞慕尼遗迹群是——用来捕捉、吸取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所散发出来的感情波,然后将感情波提供给神的一种结构装置?虽然托鲁对遗迹群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但他确实曾听说过:“那些巨大的古代遗迹,具有如魔法机关般的构造。”
“虽然为了让你们听起来比较好懂,而一直称它为——神,但是……”
阿图尔眯起眼来说道。
他挥动一只手——从刚才一直成像在他手上的奇伊幻影消失了。紧接着,“天空”被投影在托鲁等人的头上。天空的景象凌于他们所有人之上,简直就像是天花板突然消失了一样。那幅景象之中,有道巨大的人影放映出来,几乎要整个遮蔽住染上夕阳余晖的天空了。
远比山、远比海还要高大的巨人,如今仿佛是在倒下的途中——
“若用其他说法来称之的话,那东西以吃这个世界的人类的感情维生——换言之,就像是寄生于这个世界的寄生植物一样。就算神早已知道吾掌控了那些遗迹群,它也没办法从祂那边主动切割掉那些结构装置。而且,它也没有时间重新建造新的遗迹群。而吾利用那些遗迹群所产生出来的超空间回廊,让攻击用的术式直接递送到神那儿去。”
也就是说,以妮娃·莱妲为中心,霞慕尼遗迹群,以及建于贾兹帝国时代、一直秘而不宣的好几处地下设施——魔法机关,这些全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
然后,就只要完成最终调整,嵌入术式即可。阿图尔对他们说了这些。
“空间已经连通。是故,神的样貌才得以像那样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那就是神吗?简直就像是巨人——”
“正确来说,那是它其中一个侧面——其中一种影子。”
阿图尔打断亚伯力克的话,如是说道:
“其实它并不是那样子的外形。吾等的精神体并没有具体的物质性外形。形同此理,神并无外形。那只是吾等翻译神这个东西,将它看成自己能够理解的外形罢了。”
“.....真是莫名其妙。”
托鲁更加不爽似地——冒出了这句话。
阿图尔所说的话,范围太过宏大——又太过抽象。途中他们不时觉得,连自己心中所怀抱的情感,也差点就要迷失在其中了。他们的愤慨,以及嘉依卡、嘉依卡们被迫承受的绝望等等,就像是苍海中的一粟……他们不由得这么心想。
“听不懂也没关系。”
阿图尔这么说:
“只要——别妨碍吾。”
他这么说完后,便朝妮娃·莱妲伸出手。
阿图尔的指尖碰触她单薄的胸部——然后,他的指尖就那样子戳穿似地没入了她的肉里。
即便如此,可说是活人机杖的少女,却还是一动也不动。
“时机已到来,准备已万全。好好看着吧,吾要来弑神了——”

语毕,阿图尔的手——连手腕部分也已没入妮娃的身体里——动了一动。
下一瞬间——
“——!”
托鲁一行人倒抽了一口气。
高高凌于头上的风景——哦不,投影在他们头上的天空,开始扭曲歪斜。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像是在弯曲弹簧、形成螺旋状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挤向那道巨大的黑色人影。
然后……
——住手
有好几道巨大的脸孔,重重浮现在虚空之中。
“——奇伊。”
托鲁喃喃低语。
没错。那正是那个号称奇伊的少年的脸孔。
若照阿图尔的说法,则是神的终端体——神的一部分。
便于驱使人类的装置。就这层意义而言,他应该跟阿图尔一样吧。不过,他并没有肉身,这一点则跟阿图尔不同。是因为神怕他跟阿图尔一样“叛离”祂吗?抑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呢?
不管怎样——
——住手。住手。住手吧,皇像。
——一旦杀死了居上位的存在,你将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住手。住手吧,你已经坏掉了。
——这完全没有意义啊。
然而,即便到了这紧要关头,奇伊仍这样淡淡地投以阻拦的话语。不过,阿图尔恐怕已经不会再——受其词所惑了吧。
“神,现在——受死。”
在他说出此话的同时,闪光飞驰。
朝遥远的天空——朝那好几道重叠的奇伊幻影,哦不,是朝位在奇伊彼侧的巨影。
同一时间,仿佛是世界本身发出了轰鸣般的巨响,响彻了四周。
景象越来越扭曲失真,天空的朱橙色一边激烈地忽浓忽淡,一边和魔法的萤蓝色光芒混杂在一起,描绘出了复雑的斑驳花纹。
接着——
——————————————————————
这不是声音。
但这个——即便如此,这也一样是它临死前的痛苦呐喊吧。
托鲁一行人感觉到好像有股直接撼动脑内的冲撃,自头顶贯穿而下,并在穿过自己的身体后,朝地底消失而去。
“影子——”
是谁在这么低喃呢?
影子在天空的彼端逐渐裂开。
无数的紫色细线——由天空的朱橙色与魔法的萤蓝色交织而成的细线,镂刻在那道巨影上,仿佛影子有了裂缝一样。而那些紫线,在眨眼之间便完全包覆住那整道影子。下一瞬间,那个巨大到足以蒙盖住整个世界的某物,成了无数的碎片,散落飘零着。
在那之后—
“………”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开口吭声。
令人难受的寂静,充斥着整间谒见厅。大家仿佛惮于发言似的——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也犹豫着不敢发出来,以免成为搅扰此时此刻的噪音。如此纯粹的无声时空,将他们所有人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阿图尔之外的所有人,脑海里恐怕全都是单纯的问号吧。
神真的就这样子死了?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又会有什么改变?
世界会——变得如何?
浮现在他们全体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安,倒不如该说是纯然的困惑吧。
不晓得他对此作何感想——
“--好了。”
人称〈禁忌皇帝〉的男人如是说道。
郑重庄严得——有如执行祭神仪式的祭司。
“那么,从现在开始吧。”
“——开始?”
托鲁一边眯眼睨视着阿图尔,一边质问。
“你在说什么——”
“开始真正地支配这整个世界。”
〈禁忌皇帝〉反而甚至还露出了开朗愉快的表情,如是向他们宣告。
后记
亲爱的读者您好,我是“轻小说匠”榊。
在此献上《棺姬嘉依卡》第十集。
这是前阵子我跟读了第九集的老婆之间的对话:
“奇怪?托鲁挺爽快地就成了龙骑士耶?”
“嗯?爽快?他不是一直都烦恼得死去活来吗?(虽然并不是为了“成为龙骑士”这件事呐。)”
“呃。可是他被芙蕾多妮卡咬到快死掉,然后就马上变成龙骑士出场了啊?总觉得这样有种把高潮快转过去的感觉耶。”
“啊啊。哎,这个嘛,为了第九集的一整集结尾、高潮转折点的安排、托鲁急忙赶到时的演出等等,哎,总之因为各种的原因,所以才变成了那样啦。”
“这我明白,但『缔结契约』的场景,会是个精彩的桥段,跳过去岂不是很浪费吗?”
“啊啊,那边我姑且会交待在第十集啦。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要这样安排了。”
——如此这般。
第十集,就故事情节而言,虽有各式各样怒涛汹涌的急速进展,但身为作者的我,正悄悄地暗想:这次最有看头的部分,应该就是开头芙蕾多妮卡的那个场景了(喂)。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捧场的读者,有时候也会提出类似这样的指谪:我似乎真的对非人类的女主角情有独钟,时常拿来和双胞胎的题材合在一起使用。可是,该说是因为描绘芙蕾多妮卡真的很开心呢?或者该说是因为这次撰写她的场景时,下起笔来如有神助呢?
哎,仔细想来,那群嘉依卡要说是非人的话,的确也都不是人类呐(我是指内在,肉体就先暂且不提了。)
不说别的,单单从嘉依卡来说的话,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阿卡莉呢(笑)。因为身为“普通人类”的阿卡莉,和托鲁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已经被大家说是“不走运、不走运”了啊。而阿卡莉(或托鲁对阿卡莉)正正经经地害羞的话,那么故事很有可能在那一瞬间就结束了,真的。
顺道一提,正篇故事基本上在下一集就会完结。而番外篇,或者该说是有点不太一样的版本(我不是指蓝光同捆品之类的东西,而是指故事的内容),预计会在明年春天作为最后一集出版上市。(注:此指日本情形)内容方面,还请各位敬请期待。
对了——我猜本集发售之际,动画第二期应该也已经进入倒数计秒的阶段了吧?
自第九集左右开始,由于动画剧本会议等等,都比小说的动笔,还要先行了一歩,所以大家或许会觉得剧情进展和结局有些微妙的不同。不过,毕竟之前也有合作过“废弃公主”,以及第一期的“棺姬嘉依卡”,因此我很信赖增井导演及其下的工作人员。我个人完全没有半点不安,而且还很期待动画的完成。
希望各位读者们,能连同小说、动画,一起陪伴我们到最后哦。
同时,我要感谢每次都绘制精美插图的なまにくATK老师、责任编辑、校稿员等诸位相关工作人员,以及持续购书至今的各位读者们。
榊一郎
2014/8/3
插画师后记
我是なまにくATK。就各种意义而言,我也算是突破了某种大关呢。
这次,能够参与绘制嘉依卡系列,我真的非常开心。虽然我其实想要好好地把每个角角色都设计出来,但由于时间上的限制,所以只能速速地撇一撇了。动画版会画得很辛苦吧?我心里充斥着这样子的预感。
说到动画版,第二期也快要开始了。我想那边应该也会承蒙各位的观赏吧。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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