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的男子

第一章 归来的男子

1

从凌晨开始下的雨,到早上竟越下越大。

而且是倾盆大雨。

理应高挂天空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明明还是上午却看起来像是黄昏。

靠感应照度而自动点亮的路灯,已经全点亮了。

此时,无色彩的景象支配着整个城镇。

那分别是灰色,以及雨水被灯光照亮的银色。

这里是将都托巴斯的鲁谢赛理斯市郊外,塞塔瓦的住宅区。前院拥有私人草皮的各户人家以等间的距离排列,以托巴斯全境来说,这一带算是区域规划最进步的地区。

常用的街道全都有名称,连十字路口都立有路名及门牌号码的标志。

这些栉比鳞次的房舍,原则上都是特制的建筑物。但实际上,都是看目录挑选建材而组合起来的规格,因此每户人家看起来都有些相似。

塞塔瓦就是这么一个生活水准与贫困无缘,但又称不上富裕的城镇。

然而现在,有道极为突兀的黑影入侵了那个城镇。

那是一辆车子。

是全黑的大型车。

虽说是大型车,但不是卡车也不是拖车。就车种来分类的话应该说是四轮驱动车,或休旅车会比较适当。

只不过,它的规格实在和一般差太多了。

匡塔·克鲁格4WD是国产四轮驱动车之中特别大型的车种。而且这辆车的车主还用特别订制的方式把车内空间加大。像是降低底盘,把车顶多提高一些。

往下降的底盘铺了铁板,从正面约略看得到它的样子。而且还延长悬吊系统,轮胎也跟着更换大型的。与其说是特别订制,不如说是改造车体还比较贴切。

而且外观宛如一辆全黑的装甲车。

在这私家车辆来来往往的塞塔瓦镇,它的存在简直像冲进羊群的巨熊那么格格不入。

不过,这恬静的住宅区居民纵使被它巨大威猛的模样吓到,但只要知道它要去的地点,或许就会谅解了呢。

只是说,可能还会夹杂忧郁的叹息。

黑色4WD接近的目的地正闪着红光。

是警车。

也有救护车在一旁待命。

其中还混杂了普通轿车,以及白色的厢型车。但是它们的共通点,就是车顶皆闪着红色的回转灯。

每一辆都是紧急出动用的车辆。

总计是六辆。所有车辆包围住某户人家,而且还有点杂乱地停放在马路上。因此还导致对向车道有一线是堵塞的,宽敞的人行道也是禁止通行。

而在人行道与前院的交接处则摆了四个红色的锥形路标,每个路标之间还拉着黄色的封锁线。

仔细一看,封锁线上面印有两行黑色文字。

「禁止进入」以及「鲁谢赛理斯市警察」。

黑色的巨型四轮驱动车像是切进警车与侦防车之间停车的。

这时候一名男性像是算准时间似地从房子的玄关冲出来。

他还很年轻,大约三十岁吧。身穿近乎黑色的灰色西装,长相不禁让人联想到幼犬。

男子啪嚓啪嚓溅开水花穿过前院,撑着黑伞的他另一只手则抓着两把整齐卷好的雨伞。

「马纳伽先生!」

他冲到引擎刚熄火的黑色四轮驱动车旁。

「辛苦了!玛提亚警部也辛苦了!」

「啊啊,谢谢。你来真是帮了我们好大的忙哟。」

这回答来自四轮驱动车里面,声音发自肚子底下沉重地回响。

接着,黑色的门打开。

出现一名黑色壮汉的身影。

事件也从此开始了。

「哎呀,真是得救了哟。」

以市面贩售的伞来说,这算是大尺寸的,但似乎还是无法避免壮汉宽阔的肩膀被雨淋湿。

「因为值大夜班的关系,我跟我搭档都没有带伞呢。」

回答并接过两人收好的雨伞,是一名叫瓦兹基·弗雷吉麦特的年轻便衣刑警。

「这是跟这屋主借用的。」

「三把都是?」

「三把都是。」

瓦兹基一面难为情地苦笑,一面捧着三把湿透的雨伞。

「毕竟来得很突然啊。」

摆在玄关旁的大型陶壶,似乎是拿来当雨伞架用的。瓦兹基在敞开的门外挥一挥那三把伞之后就把它们插进陶壶里。

「好了,现场就在这边。」

在瓦兹基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狭窄的玄关大厅。

「在这里面的寝室。」

几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鉴识人员停下手边的工作,像是让路给这三个人。

他们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前面穿过并经过客厅前方,它的对面就是寝室。

只是气氛让人很泄气。

就在踏进案发现场的时候……尤其那又是别人的家庭。

他们之所以像这样不请自来便进入别人家里,不外乎是那里发生了不合常理的犯罪行为。而且马纳伽跟他搭档负责的案件,还意味着几百年或几千年的信赖关系瓦解的情况。

大家称他们是精灵课的。

是专门搜查精灵犯罪的专任搜查官。

是侦办理应是人类的「好邻居」的精灵所犯的案件。

「就在这边。」

瓦兹基·弗雷吉麦特在门口回头对他们说道。

「抱歉打扰了。」

马纳伽回答完并往前站出来。

他是一名壮汉。

身高足足有两公尺半,而且在厚实的胸膛与宽阔的肩膀,以及粗到连领带都无法系起来的脖子上方,有一张下巴呈国字形又粗犷的脸孔。

他那张脸上面还有一双小得可爱的眼睛,只是眼神充满了哀伤。

「这实在是,太惨了。」

马纳伽把手上的巨型银色琴箱摆在门口,然后慢慢踏进寝室。

里面有一张铺着拼布床罩的旧床,老旧的木制橱柜,墙上挂有以田园风景为主题的壁毯,内部的装潢大概就是这样。

算是一间朴素的寝室。

木质地板的中央铺了一块圆形地毯。

然后屋主,就躺在那里。

是一名女性。

年约五十……或者说是将近六十岁吧。

她早已失去女性应有的丰润肉体,但仍给人气质高尚的印象。她应该是一名美丽与年龄相符合的女性呢。

然而现在,精气从她的脸颊消失,留下岁月痕迹的那副肉体正等着腐朽。

壮汉走近遗体并跪在地板上。他拱起罩着皮大衣的背,窥视遗体的那个姿势,简直像一块黑色岩石。

「死者是苏我野·卡莉亚达女士,五十八岁。」

说话的是瓦兹基,他一面从灰色西装内袋拿出笔记本确认。

「她女儿在昨晚九点左右还跟她通过电话,今天上午八点到这里之后,就发现了她的遗体。」

「现场都没有移动吗?」

「是的,应该是没有。连鉴识小组也只有拍照而已。」

「指纹采集了吗?」

「可能要等遗体搬运出去之后再做,毕竟这房间太窄了。」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如果要闪开地上的遗体,就只能够从上面跨过去呢。

「不过天花板很高呢。」

马纳伽边说边抬头看,他的身高离天花板还有五十公分呢。

即使如此,灯具还是挡在马纳伽的眼睛及鼻子前面。它的构造是弯曲的金属支架从下方撑住好几只陶制灯罩。发亮的似乎是电灯泡,不过,多亏加了陶制灯罩,让灯光显得比较柔和。

毕竟这里是彬彬有礼的老妇人的寝室。

独居的苏我野·卡莉亚达铁定每晚都在这个房间就寝,每天早晨在这个房间开始她一天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天划下句点。

因为她再也不会在这个寝室醒来。

「真教人难受啊。」

老妇人的遗体扭转着倒在地板的地毯上。

直视着天花板的眼睛呈半闭状态。松弛的那张脸,仿佛所有的表面运动在她沉睡以前全停止动作了。

她双手往外甩、扭腰、左右脚前后开着,看起来很像是在做优雅的舞蹈动作。

至于身上穿的,只有宽松的睡衣跟罩在外面的羊毛外套。她灰色的头发还解开了,如今正散落在地毯上面。

那里还黏附着红色的物体。

马纳伽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

那是血液。

「看起来很像是被殴打呢。」

「竟然对这样一名妇人痛下毒手……」

壮汉喃喃说完之后便回头往后面看。

「玛提亚……」

「嗯!」

娇小的搭档一面回答一面「咻」地靠近马纳伽的巨体。

那个叫玛提亚的,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也是他的搭档。

跪在地板的壮汉跟站在旁边的少女,两人的头几乎是一般高。

她是有双清澈眼眸的美少女。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身穿黑色连身洋装。而罩在洋装上面的短斗蓬跟裤袜,也都是黑色的。

唯独洋装的衣领跟少女本身的肌肤是白色的。她胸前的红色蝴蝶结,则是唯一的色彩。

玛提亚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具遗体,她跟马纳伽一样跪下来观察,环顾整间寝室之后,最后才站起来回头看马纳伽。

她白皙的脸颊没有表情。

「可以了吗?」

「嗯,就目前来说是可以。」

接着,马纳伽便用手撑在膝盖上面站起来,少女的身高只到他腹部的位置

「然后呢?」

这次马纳伽说话的对象是瓦兹基。

「之所以把我们找来,表示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对吧?」

「是的,没错。」

被问及的瓦兹基·弗雷吉麦特耸着肩说道。

「老实说,目前还无法确定呢。」

「无法确定?」

「是的,应该说是可能。」

瓦兹基话一说完,像是穿过他们两人中间似地绕到遗体头部的方向。

床边有个木柜。

而两边的门是开着的。

「因为这个的关系……」

摆在里面的,是大概一个人足以环抱的金属制箱子。

「……单人乐团。」

玛提亚不经意地说道,那正是那台机器的名称。

「没错。」

脸蛋长得像幼犬般的瓦兹基忽然面色凝重。

「被害人是一名神曲乐士。」

「所以呢?」

马纳伽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瓦兹基的话说得不是很明确。

「不能因为被害人是神曲乐士就把案子归到我们管辖吧?我们负责的是精灵犯罪案件耶。」

「这个嘛,话是没错啦。」

瓦兹基苦笑着。

就在那个时候。

「啊,小姐你不能进去哟!」

忽然间,某个鉴识人员在房间外头大喊。

几乎在那个同时,门口出现了一名女性。

是一名年轻女性。

年约二十五岁以上,即使多估算也应该没有超过三十岁。

她穿着藏青色的长褶裙及白色的高领紧身毛衣,打扮虽然简便但给人干净整齐的印象。或许是她有一张清秀的脸庞及一头滑顺的秀发才给人那样的印象吧。

「你就是负责本案的刑警吧?」

她的声音又冷又严肃。

「是的,没错。」

女性像是要把瓦兹基逼退似地大步走进房间。她抬头直盯着马纳伽的脸看,但看得出来她拼命不让自己看到脚边的遗体。

「我是苏我野玛卡琳。」

「你是苏我野……小姐?」

「是的,被害人是我的母亲。」

「啊,哎呀——这个嘛,你好……」

马纳伽正准备要她节哀顺变时,玛卡琳则像是要制止他般地继续说道。

「刑警先生。」

「什么事?」

老实说,马纳伽被她慑住了。

一股异常的气势从堪称是「纸片人」的玛卡琳身体直逼过来,那几乎跟杀气相差不远。

「要求请精灵课过来的人,就是我。」

「这……那是为什么呢?」

问完这句话之后,马纳伽察觉到一件事。

有一道小小的火焰在玛卡琳的眼睛深处燃烧着。

「我母亲,是被精灵杀死的!」

那是堪称「憎恶」的冷酷火焰。

2

尸袋是黑色防水布制的。

虽然隔着窗户目送被担架送出去的母亲遗体,但是玛卡琳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或者她的泪早已流干了吧,但马纳伽并不那么认为。

这里是苏我野家的客厅。

那里有小沙发跟一个暖炉。如果想举行家庭派对的话,最多只能容纳五名客人,第六个人可能会被挤到厨房吧。

仔细看暖炉的话,会发现堆砌的砖头竟是树脂制的成品,里面的柴火也是塑胶制的。那是在透明红的装置上方漆上黑色油漆,只要点亮内部的电灯就会看起来像是燃烧的炭火。

「对了……玛卡琳小姐。」

马纳伽与玛提亚被请到沙发上坐。

面对他们的玛卡琳则背靠着暖炉站着。

而且,双手还交叉在胸前。

「你说你母亲是遭到精灵杀害的,对吧?」

瓦兹基·弗雷吉麦特让鉴识人员跟他一起撤离,只留下马纳伽及玛提亚两个人。

「关于这点,可以请你详细说明吗?」

玛卡琳点点头回答「可以」。

「我之所以找你们来也是这个原因。」

第一次报警的时候,首先赶到的是巡逻课。经过接下来的联络而被派来现场的,则是鲁谢市警凶杀课的瓦兹基·弗雷吉麦特。

但当鉴识小组及瓦兹基一抵达现场后,玛卡琳便开始强硬主张。

她说「不要凶杀课负责,找精灵课的来」。

还说「凶手是精灵」。

「请问你有什么根据吗?」

理由非常简单。

因为当她报完警回到寝室时,发现有个陌生的精灵出现在苏我野·卡莉亚达的寝室。

「他跪在母亲的……遗体旁边,而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分钟前马纳伽跟玛提亚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有看到他的长相吗?」

「有。」

「让你再看一次的话,是否指认得出来呢?」

「当然能。」

她立刻回答。

「你看得出对方的枝族吗?」

「看不出来。不过,是弗马奴比克。」

「是男性?还是女性?」

「是男性。」

她没有丝毫迟疑。

准确又不浪费时间地回答着马纳伽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但是。

「请问他有几枚翅膀?」

那个问题让玛卡琳一时语塞。

「玛卡琳小姐?」

「翅膀……」

马纳伽忽然想到了什么。

玛卡琳的回答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并没有,张开翅膀。」

「原来如此……」

然后,在沙发上的他再次望向玛卡琳,廉价的座垫在他转动身体的时候发出咯吱声响。「玛卡琳小姐,我并不是刻意要试探你……」

玛卡琳并没有回应,只是憋嘴望着马纳伽。

或者说是瞪着他看吧。

「我们是精灵课的警官,是由精灵警官与乐士警官搭档而成的。」

「我知道。」

「请问你知道我跟我的搭档,哪一个是精灵吗?」

玛卡琳的嘴角露出微微但冷冷的笑意。

「那一位……」

她的眼神落在玛提亚的身上。

「娇小的警部。」

「她是精灵?」

「是的。」

「不是我吗?我高大得夸张耶?」

「就是她。」

「那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玛卡琳的嘴唇吐出悲伤的叹息。

「你提的银色行李箱应该是旧式单人乐团吧?然后,那个尺寸对你那位女性搭档来说实在太大了。因此,马纳伽先生,你才是乐士警官吧?」

「嗯。」

「经过这样条件的消去法,我认为精灵是那一位小姐。而且就年龄来说,如果她是巡警的话还没话说,但是担任警部就未免太扯了些。但如果以她是精灵的身分来看,就没有什么不适合的地方了。」

「原来如此。」

马纳伽的言词虽然夹杂着叹息,不过他感叹的是这件事。

「不,你的思绪很井然有序。而且也不是靠印象来做决定的呢。」

「是的。」

「不过呢。」

马纳伽把手放在膝盖上面,并把身子往前倾。

「我才是精灵。」

玛卡琳的脸上露出他头一次看到的表情。

是惊愕。

「你才是?」

「是的,我是精灵。」

「……这样啊。」

虽然玛卡琳立刻回复到原本冷静的表情,不过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动摇。

「隐藏翅膀的弗马奴比克的外观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精灵之间当然分辨得出来,但是,人类的眼睛是没那么简单就分辨得出来的。」

「这样子啊。」

「所以……」

「就算是那样!」

玛卡琳立刻打断马纳伽的话。

而不久前还残留在脸上的动摇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那的确是精灵。」

「你敢肯定?」

「是的。」

「那是为什么呢?」

苏我野·玛卡琳两手交在胸部下方。

然后以傲然的姿态低头看着两名搜查官说道。

「因为他后来消失了。」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上午八点多的时候,苏我野·玛卡琳从赫古特市的住家来到母亲位于鲁谢赛理斯市塞塔瓦的宅邸。

母亲说她好久没烤苹果派了,要她过来拿回去吃。而昨晚九点左右的那通电话,谈的也是那件事情。

虽然她跟往常一样按了电铃,但都没有回应。

于是用备用钥匙进入屋内的玛卡琳便发现了倒卧在寝室的母亲。

她也立刻报了警。

因为她确认母亲的头部正在流血。

但问题这时候才开始。

再次回到寝室的玛卡琳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竟目击到异常的光景。

有个男人正凝视母亲的遗体。

而且跪在地上,整个人仿佛扑在她上面。

他的样貌很奇特。

金色的头发长及腰间,身上的西装也是金黄色的。眉毛及鬓角格外浓密,可以说简直像只野兽。

可能是被玛卡琳吓到的关系,男子像反弹似地回头并对她龇牙咧嘴的。

他粗大的犬齿威吓着玛卡琳。

双眸发出闪亮的光芒瞪着她看。

然后,就消失了。

他消失得无影踪。

而且是在一瞬间。

所谓的精灵,是「人类的好邻居」。

最起码那是一般人的认知。

事实上,人类的文化或文明可以说是靠精灵支撑的。像电话、电视、汽车、飞机等等,就是人类藉助精灵的力量制造出来的。

而另一方面,精灵跟人类扯上关系,也选择共有人类的文化及文明。现在大多数的精灵都模仿人类,像人类那样过生活了。

不过——

这时候却开始慢慢出现扭曲的状况。

那就是精灵犯罪有增加的倾向。

也就是精灵犯案,或是跟精灵有关联的犯罪行为。

其中也有人揶揄那种趋势是精灵人类化的关系。如果有人追溯其起源「叹息的异邦人」事件,想必也有人认为更早以前就有这种迹象了。

实际上,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过,目前精灵与犯罪行为有牵扯的案例不断增加是事实,因此逼得各警察机关不得已只好设置精灵课。

但是。

「我也不敢打包票这个工作会长期做下去呢……」

盯着忙碌来回的雨刷前方,马纳伽喃喃地说道。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扯的状况。」

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开苏我野家的案发现场并上了高速公路。

车流量之所以比往常还要缓慢,都是这场倾盆大雨的关系。

「如果视为一般的凶杀案,怎么看都觉得很怪。」

「因为太不合常理了呢。」

回答他的少女把头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茫然地望着外头。

「况且,干得事情也乱七八糟的。」

她指的是嫌犯。

姑且先无论他是精灵或是人类。

「要不要稍微做一下整理呢?」

马纳伽边说边打方向灯,然后皱着眉头从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来车,才移到右边的车道。

「但都很杂乱呢。」

「没关系哟。」

于是,玛提亚把小小的头移开车窗,在副驾驶座挺直背脊。

「呃……」

然后直视前方并开始流利地述说。

「首先是昨晚,玛卡琳小姐曾经跟卡莉亚达女士通过电话。那个时间点并没有出现案子发生的征兆。」

「她们只聊苹果派跟天气的事情。」

然后,问题症结的苹果派也的确在厨房,正等着被送进烤箱里。若不是原本要早起点燃烤箱的人物再也无法站在厨房里了,否则那块苹果派可能在今天中午就进玛卡琳,以及她同事们的肚子里呢。

「嗯,这表示——至少被害人本身并没有预感自己将遭到杀害。」

「也不可能是她卷入什么纠纷。不过隔天……也就是今天上午八点左右,当玛卡琳小姐来这里的时候,就发现卡莉亚达女士被杀了。」

「状况就如我们看到的那样?」

「一点也没错。」

到这里为止都OK。

接下来才是问题的重点。

「也就是说……」

玛提亚的眼睛直盯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不过,马纳伽明白她其实看的并不是眼前的景象。

「推断死亡时间是说什么时候来着?」

这里指的是瓦兹基说的时间。

「大约是上午四点到七点那段时间,不过还要再加上雨天的阴冷湿气……」

「因此要再往前推或往后推一点。」

「嗯。总之确定的是,犯案时间是在昨晚的九点到今天早上的八点之间。不过那样也很奇怪呢。」

假设她是在苏我野·玛卡琳发现不久前……快接近八点的时候被杀害的话。

「嫌犯杀死卡莉亚达就暂时先离开现场,等玛卡琳小姐到达这里发现遗体,并且报警之后又回到现场。」

就是那样。

事情就是那样。

「我还是觉得雾煞煞的耶。」

「嗯,不过……」

玛提亚是个聪明的少女。

她经常面无表情,也鲜少说很多话。

不过,唯独马纳伽不一样。跟马纳伽独处的时候,玛提亚不仅变得多话,还会展现她聪明的那一面。

「因为那是双重谜团,这是没办法的事哟。」

「双重谜团?」

在上环状高速公路交流道的时候,马纳伽再次皱眉头。因为后视镜的视线受到雨势的影响。

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汇入环状路线的车流中。

等黑色四轮驱动车融入车流之后,玛提亚又继续说道。

「那表示不明白的地方变成双重构造。」

「这样啊。」

「我们目前在整理的,是假设玛卡琳小姐目击到的嫌犯是精灵的情况对吧?」

「啊?我懂了,原来如此啊?」

他终于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他也可能不是嫌犯啰?」

「没错。」

「如果是那样,那么那家伙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命案现场呢?」

「就是这个哟!」

这时候他们在道路微弯的前方慢慢看见被雨势朦胧的巨型结婚蛋糕。

「所以我才说是双重谜团哟。」

那是神曲公社大楼的威容。

神曲公社是把国内堪称三万名或五万名的神曲乐士们做概括管理的政府直辖组织。

这些乐士里面,有少数是跟有能力干涉天体运行的强大精灵缔结契约的,但他们算是特例,因为其中也有不少失去神曲乐士与精灵的存在就无法维持的产业。

因此,基于为了监督在商业行为上利用乐士与精灵的时候之价格统制与供需管理,进而维持治安及各国之间的武力均衡等问题。所以才设置了神曲公社。

除了管理神曲乐士及其契约精灵外,还针对神曲乐士做物资上,或者情报面的确保,说起来算是个统制机关。

帝都美纳朵的中央神曲公社以下各将都的神曲公社数量,是取决于各都之面积及神曲乐士的人数。设在将都托巴斯的有两间……分别是第三及第六神曲公社。

马纳伽开着黑色匡塔·克鲁格进去的,是第三神曲公社。

他把黑色涂装的巨体塞进外宾用的停车场,然后绕到有着巨型玻璃门的玄关。

一穿过自动门,前方就是玄关大厅。

里面差不多有体育馆那么大,天花板约有三层楼高。

耸立在中央的铜像高约六公尺,那是八条手臂持着四种乐器,有着四张脸,还张开八枚翅膀的奏世神。

四周设置了围绕铜像的圆形长条椅,远处的左右两侧墙壁上是以奏世神话为主题的浮雕,还有四个仿照奏世乐器的巨型照明从天花板垂吊下来。

那些全都是神曲公社的特征。

「我们是鲁谢市警精灵课。」

两人在服务台出示警察手册。

「我们想调阅神曲乐士的资料。」

但穿着浅绿色制服的服务台小姐回应很冷淡。

「请在这里填写文件后,再到五号窗口。」

马纳伽不由得回头看脚边的玛提亚想向她求助,然后又移回眼神想依赖服务台小姐,不过对方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变化。

「不是的,那个……我们是为了搜查案件,如果有必要的话,还麻烦你向上级询问一下意见也没关系……」

但是,她的回答还是一样。

「填好文件再到五号窗口办理。」

接下来,可是一大工程呢。

从住址、姓名到工作地点、籍贯、市民号码都要填写,连想调阅的神曲乐士也要填写同样的项目,之后再去五号窗口排队。

排了整整十五分钟左右才好不容易到窗口,然后又被递上其他文件。这是为了做本次阅览的目的,以及确认阅览者身分的手续。

之后,再拿着它到八号窗口排队,这又得花上十分钟。

可是,还没有完哦。

如果有契约乐士同行的话,那名乐士……也就是玛提亚也需要准备同样的文件。

于是又得从五号窗口重来。

结果,等到办理好所有手续并进入阅览室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唉……」

关上阅览室的门,马纳伽发出沉重的叹息。

「有够烦的。」

这句话是玛提亚说的。

「以后这种事情或许透过警署会比较好呢。」

「我也这么认为。」少女边说边迅速走到墙边,找了一张廉价的铁管椅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还发出「嘎嚓」的声音,这表示她内心也相当不满呢。

这里虽说是阅览室,但实际上只是被隔成三公尺四方的小房间。

门的正前方就是墙壁,然后突出一处小柜台。其他就只有天花板的照明,跟嵌在柜台前面墙壁的台灯。档案夹就摆在柜台上,那似乎就是两人申请阅览的文件。

是神曲乐士苏我野·卡莉亚达的乐士登记。

「嗯?」

站在后面的马纳伽一看,玛提亚已经把对摺的文件打了开来。

「不知道有没有写什么可供参考的线索呢。」

「嗯——」

简单来说,虽然是神曲乐士,但却有各式各样的实际状况。

事实上,只要能演奏神曲……也就是只要能演奏到某种意味下跟精灵交流的特殊乐曲,就有可能取得神曲乐士的资格。

换句话说,纵使费尽千辛万苦才召唤到一只勃莱那样的下级精灵,也算是了不起的神曲乐士。而且在八年前的制度修改以前,就算只有一次碰巧成功召唤到精灵,只要有证人的话就能取得神曲乐士的资格。

因此,实际状况下的神曲乐士人数堪称有三万或五万人就是这个意思吧。如果严格要求的话,真正登记有案的「神曲乐士」只不过是极少部分呢。

然而——

「似乎是一名正统的乐士哟。」

她指的是苏我野·卡莉亚达。

「也有提出契约精灵的申请。」

「哦……」

神曲的演奏者……也就是把神曲乐士的「魂之形」具体表现出来的话,就代表不是随便哪个乐士的神曲都适合每个精灵。当然就演变成适合特定精灵的神曲,或适合特定神曲的精灵这种关系。

然后,当精灵遇到适合自己的神曲时,会独占那首神曲……并独占演奏它的神曲乐士。

这时候要缔结的,就是精灵契约。

乐士提供精灵想独占的神曲,精灵则提供所有力量给乐士以示报答。

当然,法律并没有禁止神曲乐士提供神曲给其他精灵,不过该名乐士与精灵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可以说是独占互相存在的对等关系。

而缔结这份精灵契约的乐士就称之为契约乐士,同样的,精灵就称之为契约精灵。

也就是说,苏我野·卡莉亚达有跟她缔结契约的精灵。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哇塞,是上级的哟!」

这里指的是精灵的等级。

属于思考能源体的精灵,会根据其能源总量及复杂的构造而分成三种等级,也就是下级、中级、上级。

基本上智能低的下级精灵并不是缔结精灵契约的对象。由于其能源体的构造单纯,无论是什么样的神曲都能开心接纳。

另一方面,与上级精灵缔结契约可以说因为过于复杂而不容易成立。所以,能够跟上级精灵订契约也可以表示该名神曲乐士已到达一个顶点了。

「原来她是很了不起的乐士大师呢。」

「嗯,可是……」

玛提亚的手指着文件中叙述的某一点。

「契约解除了。」

「啊?这很少见耶。」

「嗯。」

因为解除一旦成立的契约是极为少见的事情。精灵会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进行自我调律而慢慢变得无法接受其他乐士的神曲,这都算很平常。

因此才会发生欧索尼·库登达尔那个案件的悲剧……

「是什么时候?」

「嗯……是精历九七四年,是三十三年前呢。至于契约的申报是在九七一年……缔结契约三年之后就解除啊?」

「好微妙的数字哦。」

「嗯。既然缔结契约有三年的时间,应该也完全做好调律的动作了吧。」

「但以精灵对对方感到绝望的时间来说,并不算妥当呢。」

「为什么会解除契约呢?」

问题是上面并没有记载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

「请进。」

马纳伽上前应门,门打开后外面站着一名消瘦的眼镜男。

对方没有穿西装上衣,手上还套着办公用的袖套。他手上捧着相当厚的档案夹。

足足有三册。

「抱歉来晚了,这些是两位想查询的精灵的档案。」

是苏我野·卡莉亚达的契约精灵,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的纪录。

「啊,不是的。那个……我只想查一柱而已耶?」

马纳伽还以为只有一份跟卡莉亚达的登记书相同的文件呢。

但是对方捧来的是三册的档案夹。

「没错喔!」

一步步走过来的男子把档案夹塞到马纳伽胸前。仔细一看,最上面的档案夹的封底的的确确注明着「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1」,其余两册则分别注明着「2」及「3」。

男子丢下「那么告辞了」这句话便关上门离开。

剩下的那两人互看对方的眼神充满着困惑。

马纳伽一把三册档案夹摆在柜台便碎碎念道。

「这些是啥玩意啊?」

打开第一册档案夹的玛提亚叹着气回答。

「是雷欧加拉的纪录。」

足足有三册档案夹那么多。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吉欧枝族,弗马奴比克,上级精灵。产生年·精历二十二年。」

那是雷欧加拉这名精灵在文件上的来历。

从产生至今还不到一百年,不过就上级精灵的年龄来说,算是很普遍呢。

吉欧枝族会跟人类缔结契约算是很罕见,不过更让马纳伽讶异的是他选择弗马奴比克这件事因为吉欧枝族一向喜好自然体。因此会选择接近原型的贝鲁斯特,或利坎特拉的形态是很普遍的。

但实际上马纳伽也还没见过选择弗马奴比克的吉欧枝族。

「真的很罕见耶。」

玛提亚继续念档案夹的内容。

「精历二十四年六月十八日,与神曲乐士橘·克蕾哈缔结契约。」

「喔。」

马纳伽会发出声音是有其道理的。

说到精历二十四年,当时连神曲公社都还没存在。大战以前的精灵契约之记载还能保留,是史无前例的。

但问题是接下来的记载。

「精历二十七年二月二日,上述契约结束。」

嗯。

「同年四月七日与卡利门·静香缔结契约。精历三十年十一月十二日上述契约结束。」

什么?

「精历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与史嘉密·樱子缔结契约。精历三十二年五月十四日上述契约结束……」

「喂喂喂,这种事情我听都没听过耶。」

他的契约经历太惊人了。而且是每隔几年就反覆缔结与解除契约。

「但上面是这么记载的啊。」

「等一下,他跟苏我野卡莉亚达的契约呢?」

「呃——等一下哦,是从精历九七一年……」

纤细的手指匆忙地翻开文件。

「这边没有,把那本给我。」

是档案夹「2」,也就是第二册。

确认到最后一页,玛提亚发出讶异的声音。

「这本也没有耶!」

「会是这本吗?」

马纳伽递给她的是第三册,另一本档案夹「3」。

「找……找到了。精历九七一年十月三日,与神曲乐士苏我野·卡莉亚达缔结契约。精历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上述契约结束。」

这才到档案夹的中间,不过后面也是延续同样的纪录。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精灵是不会一次跟多名神曲乐士缔结契约。

不过,会不断重覆契约的缔结。

有时候是因为神曲乐士死亡,或是前例绝不多见的契约解除。因为是当一份契约结束之后再跟下一次遇见的神曲乐士缔结契约,所以并不是多罕见的事情。

可是这份档案夹的纪录太异常了。

解除契约,然后又缔结契约,这周而复始的期间也短得太异常了。

最长的案例是三年至四年,最短是不到一年。或许有更长或更短的案例,不过他们也没意思查证,最重要的是确认也没有意义。

眼前有足够的话可以评论这名叫雷欧加拉的精灵。

而且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

这家伙不正常!

「马纳伽。」

把档案夹放回柜台的玛提亚靠着椅背往后仰,看着背后的马纳伽。

「马纳伽,你发现到了吗?」

「发现什么?」

「跟他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全都是女性。」

「……啊?」

马纳伽从玛提亚的头顶伸手取出一本档案夹。

里面记载着契约乐士的姓名与缔结契约的年月日,还有解除契约的日期。而且是好几笔。除了姓名跟数字不同,收纳在档案夹里的文件内容全都一样。

然后,问题就出在那些名字。

「……的确没错。」

被视为契约对象而记载在里面的神曲乐士姓名,清一色都是女性的名字。

这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玛提亚,我总觉得……」

「嗯,我心里想的应该跟你一样。」

「只不过,凭这些文件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呢……」

「我也这么认为,想必大家都是在差不多一样大的那个年龄跟他缔结契约的呢。」

换句话说,当时她们都是,年轻的神曲乐士。

「要调查看看吗?」

契约纪录上面只记载神曲乐士的姓名,要更进一步的情报就得当做私人情报去确认个别的登记书。

「还要去排队啊?拜托,饶了我吧!」

「说的也是,那不然……」

玛提亚边说边伸手拿的,是最后确认的那本档案夹。

封底注明着「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3」。

她啪啦啪啦翻开原本合上的文件,结果翻开的是最后一份。

「精历一○○四年三月六日,与三仓·瑟琳娜缔结契约。精历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上述契约结束……三仓瑟琳娜啊。」

解除契约的日期是在去年九月,是目前最新的资料。

接着玛提亚回头对马纳伽说道。

「这个不需要仰赖公社就查得到了吧?」

当两人步出公社,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3

应该差不多了吧。

依蝶·堤古蕾雅关掉录音机。

之所以会选择有防水效果的,是因为以前用沾满鲜血的手操作开关时,结果使其坏掉的关系。

送修之后,生活安全课的巡官带着苦笑过来联络。说是接到服务窗口的人员通报,因为他们收到要送修但沾满血迹的录音机,还以为是不是发生命案呢。

从此以后,她在记录看法时,就常用液体不会渗进内部的防水机种。

墙上时钟所指的时间还不到一点。

也刚好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堤古蕾雅脱下橡胶手套并丢进专用垃圾箱,再解开盘起来的头发。验尸室的角落摆了桌椅,那里早就放了雷欧劳汉堡的纸袋。那是她出动时,在回来的路上买的。

就在她准备咬下培根蛋蕃茄汉堡的那一瞬间,有人敲门了。

「请进。」

她答道。

「你好。」

门打开了。

如她所想像的,现身的是穿黑大衣的壮汉跟黑色短斗蓬的少女。

稍微探个脸的马纳伽说道。

「啊,你在休息吗?」

「算是啦,我正准备咬下第一口的汉堡哟。」

「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哎呀,我们只是绕过来看看而已,既然这样,我们待会儿再来好了。」

他滔滔不绝地把话一次说完。早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的女法医苦笑道。

「别——想——落——跑!」

以为逃过一劫正准备把门关上的马纳伽停下动作。

「没关系,你们进来吧。」

这名魁梧的精灵对血腥场面非常头痛。虽然他自称最近已相当习惯了,但还是会找一些理由离验尸室远远的。

不过,他的搭档就不一样了。

她一钻进房间里就直接往房间的中央走去。

在铺了磁砖的地板上,摆着不锈钢制的床。

有点凹陷的中央是排水孔。位于不锈钢床正上方的照明是医院手术室常见的无影灯。

现在,那张床上面从头到尾盖着一块白色塑胶布,一名女性就躺在上面。

当然,她不是活着的。

这是尸体用的床。

「要看吗?」

咬着汉堡还咀嚼起来的堤古蕾雅站了起来。

因为玛提亚点头想看尸体,马纳伽只好放弃离开的念头走进房里。

「虽然这句话是针对大块头说的啦,该怎么说呢……她很美哟。」

戴上从橱柜拿出来的新手套后,堤古蕾雅便翻开白色塑胶布。躺在上面的苏我野·卡莉亚达是趴着的。

后脑杓的头发已经剃掉并露出伤口。

在头部「顶端」往「后脑杓」移动的附近……正确说的话是,夹杂在人字缝合处,连系左右头盖骨与后头骨的三叉口附近。

那里有长约三公分的小裂伤。

「对了,外伤只有这个?」

「嗯」地呢喃的马纳伽把玛提亚抱起来,娇小的少女就坐在他弯在胸前的粗手臂上。

玛提亚以那个姿势聚精会神看着堤古蕾雅指的伤口。

「是凹陷性骨折?」

堤古蕾雅对听起来像呢喃的透明声音点头回应。

「是啊,你看,这伤口的周围都呈凹陷状态不是吗?」

她手指的地方的确是呈凹陷状态,有如玛提亚她拳头大小的火山口,而裂伤是在其正中央。

「虽然必须解剖才能了解真正的死因,不过她好像也有做过颅骨缝合的手术,我猜应该是那个部分碎裂而产生的凹陷呢。」

「是当场死亡吗?」

「那得确认她的生活反应,不过,也有活了几分钟的可能性。但不管怎么说,她应该是因为殴打的冲击力道而失去意识的,对死者本人来说已经跟当场死亡没什么两样了。」

「凶器呢?」

「就目前的判断,只能说是钝器。大概是金属制的重物。但是,又有裂伤的关系,可能有部分是尖锐的吧。」

「譬如说雕像摆饰?」

「没错,差不多就是那一类的物品。然后举起来,喀!」

在两人热烈讨论的时候,马纳伽却完全把头别到一边。

看到壮汉这个举动的堤古雷雅不禁苦笑起来。

「你还真的是对血或伤口没辄呢。」

「不要挖苦我啦。」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很努力克服的吗?」

「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很认真验尸啊。」

「既然这样,你何不也认真面对工作呢?」

「拜托,饶了我好不好!」

他那张长满胡渣又粗犷的脸已经快哭出来了。堤古雷雅无奈地对玛提亚耸耸肩。

玛提亚则露出浅浅的苦笑。

「好了,就先到这里为止吧。」

也差不多该放他一马了,况且,眼前也没有进一步的线索,要视接下来的解剖结果而定。

「如果有更详细的线索,我会告诉你们的。」

「那真的是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呢,先告辞了。」

壮汉精灵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啊,等一下。」

但娇小的搭档似乎还不想手下留情。

「那个……」

玛提亚越过马纳伽的肩膀探出头说话。

「什么?」

「那个,也有可能是人类干的吗?」

依蝶·堤古雷雅只能从手边的遗体得到最低限度的情报。

不过她也决定不让自己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因此堤古雷雅并不知道,这两名精灵课搜查官现在想从这具遗体身上知道什么情报。

不过,她给少女的答案,只有一个。

「可能,而且是非常充分。」

在步出房间把门关上以前,马纳伽都不曾看遗体一眼。

一回到执勤室就看到有一系列的文件送到玛提亚的办公桌上。

在离开公社的时候有事先打电话请求警署帮忙,接电话的是克丝诺梅·马尼耶提卡巡官,进行安排的应该也是她吧。

「最近,工作的进度变快了呢。」

马纳伽边说话边把大衣脱下,并且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顺便也把玛提亚的短斗蓬挂上去。

「嗯,大家都很帮忙呢一

回答完的玛提亚又迅速回到座位上,并且开始过日文件。

「或许应该找个时间请大家吃顿饭呢。」

「想必大姐姐也一定会跟来哟,一定会的。」

听到这句话的马纳伽发出「哇咧」一声。因为刚刚才被那「大姐姐」欺负得很惨呢。

玛提亚的办公桌旁边,理所当然是马纳伽的桌子。那是一张很朴素的办公桌。

但唯独椅子是像摆在董事会里的那种大型椅。不仅由全皮制成,还附有把手呢。因为一般办公用的椅子根本无法负荷马纳伽的体重。

不过他坐下去的时候,厚重的椅子还是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然后呢?」

「想不到离得很近呢。」

玛提亚边回答边把一叠文件递给马纳伽。

上面有最近才跟雷欧加拉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三仓·瑟琳娜的住址。

「要过去跟她见个面吗?」

「这个嘛,先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玛提亚并没有催促说这句话的壮汉。

因为她明白,造访验尸间那件事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

「看来我得习惯呢……」

他这句夹杂叹息的话,让少女不禁「嘻嘻」地笑起来。

「怎样啦?」

「你在学我。」

「啊?」

然后他忽然想起,曾几何时在同样的房间里,玛提亚也曾经叹着气说那些话。「对,没错。」

「嗯。」

「可是,你表现得很好哟上

「才没那回事呢。」

「不,你很努力,我很清楚。」

「是吗?」

「没错。」

「这样啊。」

她笑了,虽然她尽可能控制不要笑。

接着玛提亚像是改变话题似地就着椅子转向马纳伽。

「对了,你觉得应该从精灵这方面的线索去查吗?」

「啊啊?」

「我不认为那个案子是精灵干的耶。」

「啊,我也这么认为。毕竟凶器是钝器呢一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玛提亚微微往下看,她正在回想。

回想命案现场。

「还有被害人的服装。」

少女并没有说卡莉亚达女士,而是说「被害人」。

那证明现在她的表情并不是平常的玛提亚,而是马奇雅·玛提亚警部。

「并没有缠住。」

「没有缠住?」

「嗯,因为她是脚朝着房门,整个人往后仰躺哟?」

头是朝着床铺的方向。

虽然手脚的姿势有点乱,但确定是仰躺的姿势没错。

「她遭到殴打的是后脑杓,这表示她是从后方遭人殴打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她在面向房门,背对床铺站着的状态,被人从床铺的方向殴打。」

「没错。」

「不过呢,就算她是背对房门遭到殴打,结果也可能会呈仰躺的姿势哦!」

「那必须是,她在倒下的途中扭动身子的话。」

没错,所以难怪她会呈现手脚往外甩出去的模样。

「不过那样的话,她身上的服装就很奇怪哟。像是羊毛外套……」

「啊啊,原来如此。」

当身体扭转的时候,衣服的动作会比身体稍慢,因此会贴在身上。所以在倒地的那一刹那,衣服肯定会缠在身体上。

「结果就产生没有缠在身上的问题啊?」

「一点也没错。当嫌犯是在床铺前面,被害人在房门前的时候,那才有办法殴打了,对吧?」

「是的,就是那样。」

「假设嫌犯是精灵,就算有不使用精灵雷而改用钝器殴打的理由,但双方的位置关系实在很奇怪哟。」

「不……等一下。不对不对,等一下哟!」

马纳伽一面抚摸粗犷的下巴,一面用他的小眼睛窥视天花板。

「既然是精灵,突然在背后物质化……」

玛提亚像是作势把话推回去地用小手打断他的话。

「马纳伽。」

「怎么了?」

「不能像那样分解状况哟。若是照马纳伽说的那样,那嫌犯为什么要等被害人走到房门前才突然物质化殴打她呢?」

的确没错。

「这太不自然了。」

假设是人类干的,也实在有其困难之处。

但推测是精灵干的也很不自然。

「因此,这算是双重谜团啊……」

「嗯。」

玛提亚的话有如呢喃的耳语,但是透明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他耳里。

「眼前我们不知道遗体不自然的理由,不知道嫌犯是人类或是精灵,而且也不知道玛卡琳小姐目击到的精灵其真实身分……」

「这样谜团变成三重了呢。」

但是玛提亚摇着头。

「不,是双重哟。」

然后——

「因为其中有两个是一样的。」

她清澈的眼睛直盯着马纳伽看。

4

男性对结束的恋情总是难分难舍,而女性对结束的恋情总是很快就死心了。

世间都是这么说的。

其实她自己也那么认为。

高中或大学时期交往过的对象,现在都不曾怀念过。只有极少的情况下会偶尔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段岁月。

不过,唯独他不一样。

对三仓·瑟琳娜来说,只有他算是特别的男性,只有他才是特别的存在。

像是自然披肩的长发、脸上的淡妆、合身的高领衣服,至今她都还配合他的喜好做这样的打扮。

对他的思念将会是永远,她这辈子也会对他难分难舍。

所以——

「他做了些什么吗?」

瑟琳娜认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该轻易提起那个名字。

尤其是像眼前这个庸俗的家伙。

「啊,不是的,该怎么说呢?」

壮汉不知为何,难为情地抓着头。跟他过于庞大的身体完全不搭的谦卑笑容、满脸的胡渣,还有他粗手指搔抓的那头乱翘的头发,全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

「我想跟你谈谈,看看是否有什么能当线索。」

正因为有这种人当警官,难怪会世风日下……

但这名自称是马纳伽警部补的壮汉,对她的反应似乎不介意。不仅如此,就算瑟琳娜在这时候残酷地关上门,等再次开门的时候他铁定还站在门口。

而且不管是几个小时后都一样。

因此她死心地把门敞开,并让出一条路。

「请进。」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打扰了。」

进屋之后,壮汉刑警毫无顾忌地环顾四周,并发出感叹。

「天哪!好漂亮的房子哦。」

那是当然。

这里是尼肯市的高级大厦。

当然是地主分开卖的。

是跟他在一起的这两年,才有机会住这里的。这房子不仅是瑟琳娜成功的证明,也是两人情谊的象征。

「这跟我住的公寓比起来,足以容纳两三个人呢!」

那像闷在肚子里的声音,听了就觉得烦。

因此,当门一关上她就跟着回头。

「然后,到底你们想……」

本来瑟琳娜想说「你们想问些什么」的,但却僵住了。

她的房子一走进来就是兼当宽敞客厅的玄关大厅,而站在那正中央的壮汉前面,还有一条人影。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自己根本没看见。

或者说,她是站在马纳伽警部补提的巨型行李箱后面吧。

那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她的头发及衣服都是黑色的,肌肤则非常白透,整个人就像是活生生的黑白照片。

「咦……那个……」

不过,可能是没察觉到瑟琳娜惊慌失措的样子吧,壮汉则是对她回以笑容。

「两位请坐。」

她指着旁边的沙发说道。

瑟琳娜之所以发现自己应该回答「这里是我家哟」,是在听话地坐到沙发的两名稀客跟自己面对面的时候。

「然后呢?」

壮汉只要一扭动身体,沙发就轧轧作响。

特地挑大尺寸买下来的咖啡桌,摆在这男人面前简直像是小孩扮家家酒用的道具。「正如刚刚说的,我想稍微请教你有关雷欧加拉先生的事情……」

那个名字把瑟琳娜拉回现实世界。

雷欧加拉。

我的雷欧……

「他,怎么了吗?」

「你们曾缔结过契约吧?」

「是的。」

「大约三年?」

「是两年半。」

她心想,要是对方问起解除契约的理由就臭骂他一顿。

但是,马纳伽警部补并不是问那个问题。

「请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雷欧。

「他……」

紧接着便唤醒她过去的回忆。

「是个男子汉。」

那一句话就足以形容。

但是她的嘴唇似乎并不那么认为。

「他有男子气慨、勇敢,然后又温柔……」

聊他的事情简直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但唯独只能用过去式来述说这点,让瑟琳娜的心隐隐作痛。

「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能犯案的。」

「不不不,他并没有犯案。只不过……」

话说一半的壮汉看了一下少女。看起来像是在向她讨救兵,亦或是希望她允许什么。

不管是哪一个,看了都很烦。

亏他还长得那么魁梧。

「其实啊。」

看样子他得到允许了。

「前几天发生了一宗凶杀案。而被害人以前……但其实也有三十多年了,雷欧加拉曾跟对方缔结契约。」

不会吧?

怎么可能?

「雷欧他?」

曾跟我以外的神曲乐士!

「没错。然后我们想请教你是否能跟雷欧加拉先生取得联络。毕竟他目前最新的契约对象是瑟琳娜小姐你,我们猜,你或许知道些什么呢。」

「请……请等一下!」

「什么?」

「你说最新的契约对象……这表示……」

「糟糕!」

壮汉厚实的手掌「啪」地拍打他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你还不知道吗?」

「……是的。」

「伤脑筋,我只顾着劈哩啪啦讲一堆话。」

「没关系。」

瑟琳娜先闭上眼睛,然后再次张开时,则凝视着眼前的人。

「请告诉我,他除了我以外还跟多少名乐士有过契约关系?」

「真的可以告诉你吗?」

「请说。」

马纳伽稍微考虑一下之后说道。

「数字虽然不是很正确,但大约是三位数吧。」

三位数!

一百个人!

甚至超过?

听得她头都快晕了。

「这仅限于留有实际的纪录,或许还更多呢。而且他在其他将都也有跟神曲乐士缔结契约的纪录,因此,他很可能在梅尼斯以外的国家也有跟神曲乐士缔结契约的纪录。」

这么说的话……

「我对那个人而言……」

这时候回答她的,是黑衣少女。

「请你不要误会。」

她的声音有如呢喃细语,但是却透明清脆,而且又字正腔圆。

「对你来说,雷欧加拉先生有男子气慨、勇敢又温柔是吗?」

瑟琳娜光是点头就用了很大的力气。

要是能出声的话,想必她会大哭大叫吧。

「所谓的精灵,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肤浅哟。」

少女直盯着她看,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在她那面无表情的背后,瑟琳娜觉得自己看见了热烈的坚信。

「你不过是众多人之一,因此他无法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有男子气慨、勇敢又温柔的优点。唯有他真的重视你,你才能感应到他充满男子气慨,勇敢又温柔的一面。」

说话如呢喃细语的少女,脸缓缓地摇晃。

「是的……没错。」

瑟琳娜没有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所导致的。

「对、对、一点也没错。他……没错,他……」

坐在正前方的壮汉,稍微往前倾。只是那样而已,他粗壮的长手臂就可以越过咖啡桌上方,触碰到瑟琳娜的肩膀。

「对不起,我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瑟琳娜摇摇头。

然后,一面啜泣一面说道。

「你们想知道雷欧的下落是吗?」

「是的,如果你知道的话。」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一

因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某天早上她醒来之后,原本应该睡在她床边的雷欧加拉居然不见了。

过去也曾发生过好几次他没有事先招呼就消失的情况。但那时候他顶多过几个小时,偶尔是几天之后就会回来。

可是,那个时候并没有那样。

即使过了一个星期,等了两个星期,他都没有回来。

到了第四周瑟琳娜才终于承认。

他们之间的契约结束了。

「他都没有事先通知,是吗?」

马纳伽皱着他的粗眉,表情像是在聆听朋友诉说自己的失恋故事。

「是的。」

「之后也没再联络?」

「没有。」

壮汉回头看看少女。

这下子瑟琳娜终于明白了。

他并不是请求少女的帮助,也不是要她允许什么。

而是互相传达自己的想法。

就像过去瑟琳娜跟雷欧加拉一样,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全部理解……

「这就是……」

忽然想到什么的瑟琳娜从沙发站起来。

她打开固定在墙上的壁橱,从吊在里面的旧包包拿出来的,是差不多像万用手册那么大的携带式相簿。

接着回到沙发前的桌子,打开给他们看。

「……这是雷欧。」

那一瞬间,两名贵客整个像弹起来似地互看对方。

而且表情非常诧异。

苏我野·玛卡琳从懂事的时候就是神曲乐士的女儿。

母亲虽然不算出名,但似乎是个有才华的神曲乐士。她独力经营一家小型事务所,虽然都是她一个人在忙,不过也有雇用助手,而且也从不间断工作。

她不只透过神曲公社接受委托,指名要她的工作也不少。

但另一方面,母亲的个性也很奇怪,因为她没有契约精灵。

当然啦,拥有特定契约精灵的神曲乐士算是少数派。大半都是当场召唤勃莱或吉姆提尔等下级精灵,或者有熟悉但不需要缔结契约的精灵。

不过母亲的状况似乎截然不同。

截至目前为止,玛卡琳倒是目击过一次精灵向母亲提出缔结契约的申请呢。如果记得没错,是她国中的时候。

在工作场所演奏单人乐团的母亲前面,突然出现不是她召唤的中级精灵。

那是有着巨狼模样的美丽精灵。

精灵向母亲提出缔结契约的申请。

但是,母亲拒绝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精灵消失身影前那双哀怨的眼神。

然后玛卡琳在那个时候才明白。

这不是第一次有精灵主动向母亲提出缔结契约的申请。

然而她全都一一回绝……

结果苏我野卡莉亚达跟大半的神曲乐士一样,累积了不算庞大的财产,但至少老年后的生活不需担忧小钱,接着就毅然决然主动退休。

之后,她就过着如隐居般的生活。

就在这个塞塔瓦住宅区。

「哎呀呀,啊,你好一

正当她准备伸手抓门把,想不到那一瞬间,门像是早已准备好地自动打开。

「我正好要出来看你是否到了呢。」

像整片墙挡在面前的,是那名壮汉警官。

也就是马纳伽。

「不,是我迟到了。」

回答的玛卡琳今天穿着淡驼色的套装。

「真是不好意思,还把你找过来,不晓得是否造成你的困扰呢?」

「也是有啦,不过今天我只是把工作带回家对答案打分数而已。」

她指的是考试。

苏我野玛卡琳的职业是一名小学老师。她在伊格洛克的市立小学教六年级的学生。

为了方便案情联络,校方让玛卡琳带的班级自习并举行小考。就在她去学校拿试卷的时候,她也答应了警方的传唤。

「不过。」

玛卡琳边说边往前进,像是要逼退挡在门口的马纳伽。

「但还是要看影响的程度啦。」

「哎呀,我会尽快结束的。」

边说话边被她的气势压倒的壮汉直往后退。

来到玄关大厅的玛卡琳却在这时候吓得杵在原地不动。

因为大厅的正中央站着像是活动黑白照片的人影。

黑色连身洋装、黑色短斗蓬、黑色袜子及黑色头发……然后是白皙的肌肤。

是玛提亚警部。

「我们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那个闷在肚子里的声音几乎是从正后方传来的。两名黑色搜查官就把玛卡琳夹在正中间。

「智慧……是吗?」

「是的,毕竟现在很多事情乱成一团,我认为对这间房子非常了解的你,或许能帮忙解开谜团呢。」

「是什么事情?」

马纳伽冲到她前面并如此回答。

「请到这边来。」

黑衣少女则紧跟着走在前方的壮汉。

玛卡琳也是在追着两人跑的情况下走在走廊上。

这是她非常清楚的走廊。

每个月都会走一次的走廊。

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寝室。

「是……案发现场吗?」

「是的,就是那里。」

马纳伽答道,但是没有回头看她。而紧跟在后的黑衣少女,则是越过肩膀看了她一眼。

「请进。」

身穿黑色大衣的壮汉在寝室的入口等着开门。

而玛卡琳则站在前面不动。

「这里面,有什么吗?」

「我们就是不知道,才想借用你的智慧哟。因为,真的被搞得雾煞煞的。」

嘴巴虽然这么说,但马纳伽却动也不动。不仅如此,他厚实的手掌还对着房间里面做出「请进」的动作。

玛卡琳只好死心地往前走。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画在地板地毯上的人形。

人形呈现出仰躺且双手往外摊,脚则前后分别张开的不自然姿势。

那仿佛是在一瞬间取下来的舞蹈动作。

是遗体位置的记号。

玛卡琳直盯着人形看。

「就是这玩意儿。」

这时候马纳伽抬头指着天花板对她说道。

不……应该说是指着从天花板垂吊的灯具。

「就是这玩意儿害我被搞得一头雾水哟。」

虽然尺寸有点小又廉价,但也算是一盏华丽的水晶灯。

合计共八只的陶制灯罩像花瓣般地朝天花板盛开。每个黄铜制的支架从底部往一处中心点集中,并且延伸到固定在天花板的金属零件。

「这还很新呢。」

「是啊。」

那算是这屋里最新的物品之一吧,应该才买不到半年。

听到她的回答,马纳伽瞪大他小小的眼睛。

「想不到你这么了解。」

「是啊,因为是我送的。」

「你送的?」

「我送给我妈妈的生日礼物。」

壮汉「啪」地拍打自己的额头。

「啊,果然问你是正确的。」

「是吗?」

「是的。这样的话,请问这个东西你有印象吗?」

马纳伽举起粗手指指的,是支撑灯罩的其中一个支架。

「这里,你看,就在这里,看得见吗?」

在大约三公尺高的天花板,固定着一组灯具。而马纳伽就针对其中一点,对玛卡琳说「你看」。

「看得见吗?需不需要搬凳子过来?」

「不用了。」玛卡琳走近床铺。当她脱掉鞋子站在床铺上面,一下子就变得离天花板很近——包括那组灯具。

「哪一个?」

灯具几乎位于站在床铺边缘的玛卡琳正上方,虽然还有五十公分的距离,但是跟刚刚比起来就看得仔细多了呢。

「这里,就在这附近。」

这次她明白了。

「你说……伤痕是吗?」

「没错!就是那个。」

那是很轻微的伤痕。

磨得晶亮的黄铜制支架,每个直径都大约两公分。但是其中一支却有直径大约半公分的伤痕。

「你看,那伤痕很奇怪吧?」

那不是擦伤,仔细看是长约一公分的凹陷。很像是撞到什么坚硬物体的痕迹。

「看起来很像是撞到什么东西吧?」

「是的。」

回头的她发现壮汉的脸比刚才的位置更近地往下看。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开心,玛卡琳则干脆地背对他从床铺上下来。

「那怎么了吗?」

玛卡琳一面把鞋子穿上一面询问。

「这很常有的事情不是吗?」

但是马纳伽似乎不那么认为。

「怎么可能!」

他双手往前摊,动作夸张得好像要制止什么似的。

「我就是觉得在意才试着调查看看哟,想不到这居然是相当昂贵的东西呢。」

「是吗?我记得这是八木间的……」

「对,没错。是八木间电器的商品。」

「这是在一般电器行买的哟?价格也不是很昂贵。」

「这个嘛……」

马纳伽之所以抓头,可能是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吧。

「说到价格,这个嘛……毕竟每个人的主观不同,所以很难说啦。不过,这的确是一件不错的商品。品质管理也非常彻底。」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在你购买的时候应该没有这种伤痕才对。」

「是吗?」

「是的,你没看见吗?当你打开纸箱,商品是用透明的发泡纸层层裹住,也塞了类似塑胶片的东西,把那些东西拿掉之后又包了好几层柔软的白色纸垫。」

「……没错,的确是那样。」

「所以这个伤痕,应该是装设在这里之后产生的。」

「应该是呢。」

忽然间,壮汉的粗眉往中央皱了起来。

是困惑的表情。

「这里我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从工厂经过零售商来到这个家以前,它应该没有机会产生这个伤痕。装置在天花板之后,应该就一直像这样垂吊着吧。」

「是的。」

「那么,是什么时候造成的呢?」

他指的是伤痕。

「不会吧……」玛卡琳说道。

「是的,我也那么认为。」

马纳伽点着头说道。

「这么说嫌犯……」

「我之前觉得那种想法很自然。」

他用过去式。

「不过呢,那样就太奇怪了。」

这次他的粗手指抚摸自己的粗眉毛。

「就是身高,而且事情变得很奇怪了。」

「 身高?」

「是的,没错。」

说着,马纳伽突然举起右手。

他并没有把手肘往前伸,不过,轻握的拳头便轻而易举构到灯具旁的天花板。

「你看,我就能构到天花板。」

「那是……」

「这次我把身高降低一点,大概是一九○公分。」

马纳伽边说边微弯膝盖,然后重覆同样的动作。

这次他的手背碰到灯具的支架部分,也就是问题的伤痕所在处。

「你看,这样还是太高。」

「可是你的手碰到伤痕的地方了哟?」

「不,那应该不是赤手空拳打出来的。」

「马纳伽先生……」玛卡琳叹息说道。「可以请你仔细说明吗?我到现在都还被搞得一头雾水呢。」

「哎呀,真是抱歉。」

说完这句话的壮汉在稍做思考之后又开始说道。

「总而言之,那如果是嫌犯造成的伤痕,应该就是被凶器撞到的。就在他举起凶器的时候。问题是,那又跟身高不太吻合。」

他们从警方的口中询问到凶器是某种钝器的报告。

如果真是嫌犯造成的,那就表示嫌犯高举的那只手上握了什么坚硬的物体。

「如果是握了什么东西再举手的话,那个『什么东西』应该不会伤到那种地方。如果是握拳的手撞到灯具,可是嫌犯一把手伸直就会伤到天花板呢。」

「他会不会是弯着手臂呢?」

「那样就不会有充分的力道。毕竟必须把手伸到某种程度,再顺着离心力抛出。」

「会不会是没什么必要的重物呢……」

「如果是沉重到不需要高举就能把人痛殴致死的物品,但在那么高的地方有伤口就太不自然了。」

「这样子啊……」

苏我野玛卡琳边说边看手表。

应该差不多了吧。

「马纳伽先生。」

「什么事?」

「差不多该请两位离开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

「请说。」

「为什么你不考虑嫌犯的身高很可能更矮呢?」

「什么?」

壮汉惊讶地瞪大限睛,仿佛在说「事到如今你讲这什么话」。

「可是玛卡琳小姐,你不是见过嫌犯吗?」

「我不记得有提到他的身高。更何况我见到那个精灵的时候,他是呈跪在床边的姿势。应该看不出来他的身高是多少吧?」

但是——

「不。」马纳伽斩钉截铁地说道。「那点我知道,而你说的也没错,假设那个精灵就是嫌犯,身高就很清楚明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纳伽回头看门口。

这时候玛卡琳头一次发现那里站着一名少女。自己跟壮汉之间的对话,全让站在那里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当少女轻轻点头之后,马纳伽再次面向玛卡琳。

然后——

「可以请你……」

少女从大衣的内侧口袋拿出一张照片。

「确认这张照片吗?」

只见玛卡琳的脸在刹那间惨白没有血色。

剖开、检视、再缝合。

说得极端一点,堤古蕾雅的工作就是这样。

正确说的话,就是锁定遗体的死因。再多加一些言词形容的话,就是查明被害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那也是堤古蕾雅验尸的哲学。

虽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是死者用身体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全说出来。

利用其皮肤、肉、骨头、血等所有存在的东西,倾全力说出来。

那简直可以说是,尸体的「沉默之声」。

而与其面对面之人的体力与精神力,正被那个「声音」无情地削减。

「这是不是表示我再也不年轻了?」

她一面苦笑一面伸懒腰,白袍下的背脊还发出「啪叽啪叽」的咯吱声。

「不要把自己讲得那么悲哀啦。」

坐在长条椅一边苦笑的,是戴着墨镜的便衣警官。

丰厚的嘴唇挂着笑意,脸蛋虽圆却给人精悍的印象,他是一名精灵警官。

名叫夏德亚尼。

「如果医生你是乐士的话,我就会率先提出缔结契约的申请呢。」

「谢谢你。」堤古蕾雅边说边把纸咖啡杯送到嘴边。「就算是拍马屁,我也听得很开心哦。」

现在的她刚好工作告一个段落在休息。接下来就只剩下埋首于文件了。

不过在做那件事以前,她意外跟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喝的夏德亚尼碰面。他也说待会儿自己也得处理一大堆文件。

「那不是奉承哟。」

「就是你说了这种话,听起来才更像是奉承呢。」

「这可伤脑筋了。」

那是解放现场的紧张气氛,轻松又微不足道的对话。

染着红色的阳光几乎呈水平地从走廊窗户照进来。

不禁让人想悠哉地过完这一天。

「不过,哪天我有意思要换工作的话,会考虑看看的。」

她捏凹喝完咖啡的咖啡杯,然后丢进专用的垃圾桶里。

「我会期待的哟。」

「再见。」

「今天辛苦了。」

踩在走廊的工作用皮鞋连续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尽头那扇门就是堤古蕾雅的工作室。

她打开门进入验尸室。

并背着手把门关上。

她往房间角落的办公桌坐下,然后不经意地望向解剖台。

「……咦!」

堤古蕾雅的声音到喉咙竟出不来,并且讶异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边有人!

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的,这点她可以确认。

接着她坐到办公桌也还不到两秒。

可是现在,那里竟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解剖台旁边,凝视着上面的遗体。

「……是谁?」

那是个陌生的背影。

是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

个头高大,长得很魁梧,应该快接近两公尺了吧。

肩膀虽宽,但穿着西装的腰部却很结实,让他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个倒三角形。

头发则是长得吓人。

那是长及腰际的金发。

而且发量也相当浓密,看起来就跟动物的鬃毛没有两样。头发的金色跟他金黄色的西装搭在一块,看起来简直像一只人型的野兽。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毫无防备地背对着,直低头盯着解剖台看。

看那具遗体。

那个覆盖着白色被单的苏我野·卡莉亚达的遗骸。

他不是警署的人。

那么——

「你是谁?」

堤古蕾雅边问边摸索,慢慢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她把手伸进去摸索。

不见了!

之前明明放在这里的!

「你是谁?请把脸转过来看我!」

男子耸着肩回应。

然后就回头了。

堤古蕾雅清楚看见的,只有他闪闪发光的双眼。

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她反射性地望向自己在抽屉里摸索的手,一发现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在抽屉最里面,便一把抓起来指着对方。

所费时间不到一秒。

对堤古蕾雅来说已经算很棒了。

但是——

「……咦?」

当她双手抓着手枪指着那个人的时候,前方却没有人。

「不会吧?」

她整个人跟着往前指的手枪朝左右确认,最后向后转寻找着。

他不见了。

刚才明明还在的。

难不成……

「是鬼?」

她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后才发现。

自己错了。

是精灵!

冲出走廊的堤古蕾雅用依旧握枪的拳头捶打嵌在墙壁的红色按钮。

警铃随即在鲁谢赛理斯市警总部大作。

当黑色四轮驱动车滑进平常的停车位时,鲁谢市警总部发生了大骚动。

站在正门口的值班制服警官增加到五人,连同停车场在内的建筑物四周也有多名警官在巡逻。署内的情况也是差不多。

无论是制服或便衣,署内的所有警官都在走廊上奔走,还互跟对方说些什么。

甚至还听得到单人乐团的演奏,几十只勃莱还随着神曲从眼前飞过。

「这是怎么回事啊?」

抱着玛提亚的马纳伽询问的对象,是在服务台值班的女警。

「啊,马纳伽先生!」

是克丝诺梅·马尼耶提卡巡官。以往带着雀斑的笑脸,现在却充满着不安。

「听说有可疑人物闯进署内。」

「什么?」

「姐姐她……啊,不是的,是依蝶法医目击到的。目前警署正在展开全面搜索呢。」

「你说搜索……对方不是精灵吗?」

「是的,听说是当着她的面消失的。」

「既然这样,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哟。」

「我也是这么说啊。」

忽然间从背后冒出来的声音是夏德亚尼。

「总之,似乎得依照程序进行全署搜查才行。」

「这是什么意思?连我也要被调查吗?」

「啊,不用。因为马纳伽先生当时并不在署内……」

正当夏德亚尼说到这里的时候。

原本喧嚣不已的警铃突然停止了。

而吵杂声也同时停止。

「看样子是调查结束了呢。」

「真是伤脑筋耶。」

此时全署弥漫着安心的气氛,而且是众人一起散发出来的。

接着警官们在苦笑与闲聊之中各自回到岗位,头上也播放出署内的女性广播声。

「状况结束并确认安全无误。请全署人员回到各自的岗位。再重覆一遍,状况结束……」

夏德亚尼摘下墨镜对无奈耸肩的马纳伽苦笑。

「看,自从上次妮乌蕾琪娜那件事以来就很注重警署的安全了,对吧?」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十字架。

「这时候提那件事,实在有点难为情耶。」

「马纳伽。」

玛提亚拉了一下马纳伽的衬衫衣角。

「我们去找堤古蕾雅小姐……」

「啊?」

「精灵……」

他突然了解玛提亚的意思。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问过夏德亚尼,确认堤古蕾雅应该还在验尸室。

马纳伽抱着玛提亚下楼到地下室。

在走廊尽头的验尸室,正式名称是「遗体安置室」。最起码门口服务处旁的「署内平面图」是这么写的。

跟案件有关而收容的遗体全都安置在这个房间,届时视情况需要进行解剖。

但对同僚警官来说,那里实质上是验尸室,也是坏蛋口中的共同墓地。

堤古蕾雅就在那个房间。

「嗨,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堤古蕾雅坐在她常坐的位子,对开门进来的马纳伽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精疲力尽的她的脸上堆满了苦笑。

「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没事耶。」

从马纳伽的手臂滑下来,先走近堤古蕾雅的是玛提亚。

然后站在穿着白袍的堤古蕾雅前面,望着她的脸。

「老师……」

她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清脆透明,但听在马纳伽的耳里多了点关心的意味。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啦!」

笑着回答的堤古蕾雅的眼睛也出现安心的神色。

玛提亚把她的小手搭在堤古蕾雅摆在膝上的手。

「马纳伽来了,你可以放心了哦。」

「嗯,谢谢你们。」

接着又说道。

「因为马纳伽很厉害呢。」

笑容满面的堤古蕾雅对「嗯」地一声点头的少女说道。

马纳伽慢慢环顾验尸室。

这里的地板跟墙壁都是用磁砖贴起来的,是个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

其中一面墙覆盖着不锈钢,被分成直四段、横五列的空间。那一个个空间都变成抽屉,里面放的都是用低温保存的遗体。

目前摆在中央的解剖台上的,应该是刚刚看过的苏我野卡莉亚达的遗体吧。

「你看见了是吧?」

盯着那个光景看的马纳伽对堤古蕾雅这么说。

「是的,我看见了。」

「那是精灵吗?」

「我绝对没看错,因为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精灵是能源生命体,也可以说是具有思考能力的能源。他们本来就是没有肉体的能源存在。

对人类来说,就算看得见他们的模样,也无法触摸得到。

但是在远古时期,当他们决定跟人类扯上关系的时候,精灵们就高密度压缩那股能源,因此有了肉体。

那就是物质化。

不过那样的变化并非无法反转。只要有适当的力量……或者没有力量的精灵只要有神曲支撑,就能够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自由移动。

也就是说,用人类的肉眼来看的话,就会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堤古蕾雅目击到的景象,就是那样。

然后苏我野·玛卡琳目击到的,恐怕也是……

「堤古蕾雅。」

「什么?」

「你真的没事了吗?」

「拜托,虽然我窝在这种地方,但好歹也是个警官呢。」

「是吗?」

马纳伽再次转身面向堤古雷雅法医。

然后,把他从大衣内袋掏出来的东西递过去。

「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东西吗?」

是一张照片。

那是跟三仓·瑟琳娜借来的,和不久前拿给苏我野·玛卡琳看的是同一张照片。接下照片的堤古雷雅紧张得绷着脸。

接着她缓缓抬起头,并直视着马纳伽。

然后点点头说道。

「嗯,就是他。」

「你确定?」

「我确定。」

「是吗?」

原来如此。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出现在遭到杀害的神曲乐士旁边的——是她三十六前的契约精灵。

作者:大迫纯一

插图:BUNBUN

扫图:198978

录入:Gemini☆S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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