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银蝶幻梦

整片海岸,全都笼罩在耀眼的银色光芒之下。

沙滩上不会说话的缺陷者的附虫者们倒成一片,“霞王”和夜森宁子也,终因精疲力竭而昏了过去。

药屋大助也是遍体鳞伤,光是要在浅滩中站住脚跟就已经极为勉强。隐藏在护目镜下的脸庞沾满了鲜血,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长风衣也变得破破烂烂。

大助因为鲜血而染红的视野中,有一位曾经熟识的少女,如今变得面目全非的身姿。

“我们——”

睁圆的瞳孔。细长的秀发。全身浮现出来的艳丽符纹。还有——那柄由嗜梦之“虫”摩尔福蝶变化而成的长枪,和放眼沙滩满目皆是的小蝴蝶。

这一切,全都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一之黑亚梨子。

就像夜空中倾泻而下的仙英座流星群降临到身上一样,点点磷光围绕着铭刻在亚梨子身上的符纹来回打转。

“今后也要,一起活下去呀!”

发出大吼的少女脸上,过去开朗的笑容,熠熠生辉的漆黑瞳孔已经不复存在。

“你说这就是成虫化?”

伫立在大助一边的炎之魔人,HARUKIYO也颤抖了。

位于远处的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说不出半句话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声的咆哮,震撼着海岸上空的大气。

宛如因狂怒而颤抖不已的。

宛如因极喜而颤抖不已的。

宛如因悲怆而恸哭不已的。

又好似野兽的远吠一般的绝叫,很难想像这是从那位大助所熟识的少女口中释放出来的。

那位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是不会用这种声音叫喊的——

咆哮声逐渐消失,亚梨子张大了眼睛。在空中留下光的轨迹的瞳孔,捕捉到了漂浮于海上的敌人。

诞生出附虫者的“原始的三只”之一,“暴食”。

还有——憎恨着附虫者的男人,一玫皇嵩。

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异样的敌人,亚梨子二话不说就把银色的长枪投了过去。

就连过去曾跨越了无数次生死线,被称为最强的附虫者的大助,从他的眼中看来,长枪就好像突然间凭空消失掉了一样。在过于惊人的速度,与过于强大的冲击下,眼睛所能识别出的只是一道银色闪光的转瞬即逝。

“!”

无声的爆炸,掀起了整片海滩上的沙尘。

超越音速的闪光将大海劈成了两半,"暴食"和一玫皇嵩在转瞬间就人间蒸发。

射出去的枪击穿了极远处的一片海域——海面炸开了锅。一阵剧烈的纵向震波朝海岸袭来,猛烈的冲击爆风也随之汹汹而至。夜空中被激起的大量海水,化做豪雨倾泻而下。

激烈到让空气都要为之震动的余波,诉说着枪的破坏力。如果在地面上炸开来的话,这威力足以让整整一座小型城镇变得荡然无存。

这种超越了理解极限的攻击自然是无人能招架,位于海上的两个敌人被轰得连渣都没有剩下。

但是——

“哼哼……”

“愚蠢的家伙。”

刚察觉到空中飘起了一个黑点的下一个瞬间,"暴食"和一玫皇嵩就又一次复苏了。

“居然把唯一的武器丢掉——”

没等到一玫把他的话说完。

亚梨子把手往旁边一横,脚边的沙砾就好像受其吸引,飞扬而起。在四周废物的小蝴蝶们也汇集到一块,和沙砾同化成了一把细长的枪。就算比由摩尔福蝶本体变化而成的枪稍逊一筹,但看到在枪体表面不断跳动的电光,就能明白其中蕴含着非比寻常的力量。

一玫没话了,“暴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光是敌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率领闪耀着银色光芒的蝴蝶大军君临于海滩上的少女,身上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超越人类领域的美。

梦的化身。

一之黑亚梨子那种活泼的——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少女的脸庞,已找不到半点痕迹。

“……”

大助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这就是——最终的结局了吗?

难道这就是以花城摩理微不足道的梦为开端,把众多的附虫者卷入其中的,一之黑亚梨子所继承下来的那份感情的结果吗?

"不死"的敌人和,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的梦成了摩尔福蝶的饵料的亚梨子。

大助一直都在一边关注着她,守护着她。然而,却在最后的最后——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作为看客在一旁见证。

“喂,‘郭公’!如果成虫化的话,那个女人会变怎样!”

面对表情扭曲的HARUKIYO,大助没有作出回答。

‘虫’如果成虫化的话,身为宿主的附虫者将被‘虫’噬尽自己所有的梦——最后失去性命。

就算亚梨子并不是附虫者,而摩尔福蝶吞噬的却是她的梦想,所以最后殊途同归的可能性还是很高。

亚梨子将死去,而留下的却是夺取了她的身体的摩尔福蝶和“不死”的二人——

难道还有什么结局会比这个更糟的吗?

背对着大助的亚梨子头都不回一下。现在她的眼里,一定容不下他的身影吧。摩尔福蝶即将成虫化的现在,亚梨子的自我一定正逐渐地被“虫”消除。当自我完全消失之时,亚梨子的身体和心灵都将成为“虫”的所有物——

“亚梨子——”

看着眼前正一步一步走入摩尔福蝶的支配之中的少女,大助回忆起来的,是过去和她许下的一个约定。

毫不起眼的,小小的约定。

那是亚梨子由于害怕与附虫者扯上关系,头一回显露出自己的胆怯的时候。

“当时一边说着‘带我去’,一边伸出手的是你啊……”

亚梨子鼓足了勇气,对大助这么说道。

而当时,大助也一把握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如果到时你万一乱来的话,我会马上把你拉回来的——那时候,我可是这么回答的啊。”

少年低声细语中忽然冒出来的这句话。

被闪耀着光辉的少女的吼叫,瞬间掩盖掉了。

1

家族。

朋友。

回忆。

各种各样的宝物,全汇聚在一份思绪之中。

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份思绪之中。只要有了这份思绪,自己就无所不能。如果失去了它,那么连自己这个存在好像也会消失不见。

那就是,梦想。

至今为止自己所走过的路程,全都通向着这里。

把思绪深藏于内心,今后也将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

自己,是这么确信的。

“——啊啊啊啊!”

从亚梨子的喉咙深处,宣泄出非人的咆哮。她将手中紧握着的细身长枪,向敌人投去。

就在亚梨子把枪投出去的同时,四周的沙砾再次飞扬起来,和成群的蝴蝶进行同化。一根根光之枪被不断创造出来,没两下就把亚梨子围了起来。

右手,左手,右手。

银色少女的双腕轮番起手边的光之枪,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它们不断地发射出去。

“伮!”

银色的闪电瞬间报销了一玫皇嵩的大半个身体,遥远的彼方则掀起了巨大的爆炸。

“可不可以从那里让开呢,小亚梨子?”

“暴食”释放出紫色的鳞粉。再降星的夜空中,鳞粉汇集在一起变化出了成群的“虫”。

“虽说,有可能已不再是小亚梨子——”

正要露出微笑的“暴食”,突然回过身来。

“——”

飘浮在夜空中的“暴食”的身躯,化为了碎片。是远方飞来的闪光击中了她。粉碎了“暴食”的那道光芒降落到沙滩之上,被亚梨子一把接住。耀眼的粒子化为激荡的烈风,把它的银发吹得起起落落。

伴随着强烈冲击回到亚梨子手中的,是一早就向敌人投出去的摩尔福蝶之枪。再一次回到亚梨子手中的最强武器,它的枪尖犹如翅膀一般舒展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巨吼,听起来特别的遥远。

要被吞噬掉了——。

亚梨子有生以来头一回产生的重要感情,正被什么东西侵蚀着,一点点地崩溃剥落。

就像"暴食"说的一样。

现在,正在驱动着亚梨子身体的,并不是她自己。

夺去亚梨子的内心,夺去她的身体,不断侵蚀着她的存在——

“虫”。

明明毫无痛楚,却疼到无以复加。

明明胸口被勒得苦不堪言,而似睡非睡的舒适状态却勾起了深深睡意。

——午安。

已经去世的挚友,花城摩理的笑容。

——惠那全垒打!

——他回来的时候,想对他说一句“欢迎回来”。

还活在世上的挚友,关于西园寺惠那和多贺子回忆。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

和一直伴在自己身边的大助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

——我想,接受惩罚。

忽然之间现身,并成为一同寻找摩理之梦的好对手——HARUKIYO那烈火一般的眼神。

这一切都在虫的吞噬之下化为一个个空洞,就如同文字叙述的一般,被渐渐砌成漆黑一片。

无论哪一个,都是无法替代的记忆。

正因为这一切,才创造出了如今的亚梨子。

假如这些全都要消失的话,亚梨子将不再是亚梨子。

不可以,不要消失——

明明想极力嘶喊,却无论如何发不出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亚梨子口中冒出来的,只能是摩尔福蝶那欢愉的鸣叫声。

没有痛楚。

然而,内心深处却疼得——无以复加。

梦想被吞噬,就是这么一回事。

附虫者无时无刻必须面对,并与之搏斗的痛苦的真凶。

对于这份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苦痛,亚梨子无法抵抗。

随着那些心爱的面孔不断地脱落缺失,他们过去时时关注着的,亚梨子自己的面容也变得模糊起来。

自己到底是谁,已经有些不太明白了。

“既然改变不了这个存在着附虫者的世界,那么就想干脆毁了它么,一之黑亚梨子——”

海面上,出现了一玫皇嵩两边开裂的嘴。水熊虫聚在一起变换形态,一个戴着左右边颜色不同的太阳镜的男人的脸庞再生了出来。

亚梨子的身体自说自话地动了起来,紧握着枪并摆出战斗的架势。

打倒面前这个敌人的使命感,渐渐篡改成了单纯的破坏冲动。

想要守护梦想的坚定决心,渐渐化为了操控着强大力量的欢愉。

“如果那就是你所谓的‘救赎’的话,那么就让我把那个也一起吞噬掉吧。”

水熊虫的海啸,朝着沙滩汹涌而来。一玫的上半身像是冲浪一般在浪头上滑行,向着亚梨子袭来。

亚梨子让摩尔福蝶之枪使出了一闪。银色的鳞粉将水熊虫的大军,连着一玫的身躯一起,扫了个一干二净。

“!”

下个瞬间,亚梨子的脚边发生了爆炸。沙地下喷涌而出的水熊虫群之中,伸出了两根披着套衫的手臂。

亚梨子的双肩,被超人的臂力死死按住。此时从水熊虫群中,又飞出一具开裂的大嘴。

用枪柄竭力挡下,而开裂的嘴马上又分裂成无数的水熊虫穿过枪的防御。再次变回原状的大嘴,以他那口尖牙利齿照着亚梨子的颈部就猛扎下去。

“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的口中,泄露出痛苦的呻吟。从她和摩尔福蝶同化而强化了的银色身体中,血沫飞溅而出。

“附虫者存在的世界,不会改变。”

一玫皇嵩暗淡的双眸,赫然瞪着亚梨子。虽然嘴上紧咬着不放,但透过洞开的面颊能看见他正用深处的喉咙说着话。

“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之名,附虫者今后也将在绝不可能被救赎的绝望中继续活下去——”

被水熊虫压倒性质量的重压下,亚梨子被压回了浅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不,摩尔福蝶发出巨吼。

长枪中银色的鳞粉喷涌而出,把咬着自己不放的水熊虫转瞬间消灭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暴食’!”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远一点的地方再次重生的一玫,向着坠星的夜空瞪去。

“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你就吃不到你想要的那个梦想啊!”

“哼哼……的确是呢。”

虹色的双眸妖艳地眯成一线,“暴食”又创造出数只的“虫”。

汹汹而来的“虫”的大军,被亚梨子的枪仅凭一击就粉碎殆尽。

但是——

“!”

头顶上,一个巨大的影子罩了下来。

亚梨子赶忙振臂一挥让枪释放出鳞粉。但是却无法完全消灭来犯的半球形的“虫”。

那是利菜的七星瓢虫。就算被削去了大半个身子,它还是用巨大的口器死命咬住了长枪。

“!”

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威力的冲击波,把亚梨子扎进了地表。它非但用口器封住了长枪,还连续不断地释放出冲击波。再加上七星瓢虫本身的重量,亚梨子的身体迅速地就朝地下深深地陷了下去。

四溅的砂土,和如怒涛般直泻而入的海水。七星瓢虫的冲击波将大地撕裂,准备让亚梨子就这样沉入地狱之中。

从开裂的地面中,水熊虫喷涌而出。从地下伸出来的一玫的双臂,从背后以反剪亚梨子双臂的方式让她动弹不得。

“——让你坠落入地狱后我不会忘记盖上盖子的,死不绝的摩尔福蝶啊。得让你这家伙永远无法回到这世上才行啊。”

越坠越深——

伴随着下落感,亚梨子的内心,袭来一阵向着无底深渊直坠而去的恐怖感觉。

紧握着的银枪,侵蚀着亚梨子的内心,她的意识渐渐被黑暗所吞没。

重要的人们的脸庞。

记忆中与心爱的人们渡过的日日夜夜。

都被“虫”贪婪吞噬着,逐渐消失着它们原来的形状。

“——”

亚梨子睁大了眼睛。

左手放开行动受到限制的长枪,亚梨子抡起她那浮现出耀眼符纹的左拳照着七星瓢虫的腹部就猛砸而去。趁着七星瓢虫忌惮着自己的坚硬躯壳正被击穿而出现的那一瞬间的破绽,银枪释放出了鳞粉。

眩光,闪过。

七星瓢虫和一玫皇嵩瞬间蒸发,急剧的摇晃震撼了大地。

从地面上出现的大洞的深处,亚梨子跳了上来。她挡开倒灌下来的海水瀑布,踩着以自己的分身——小银蝶铺成的台阶鱼贯而上,亚梨子飞上了夜空。

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亚梨子落到了用海面上聚集起来的蝴蝶们做出来的飞毯之上。

“再怎么失败也还是一号指定的最后挣扎么。居然又爬上来了。”

“哼哼——”

从开裂的嘴巴中冒出白气的一玫皇嵩和笑得十分妖艳的“暴食”。

爬上来,一玫这么说道。

他,并没有说对。

像这样在与“不死”的敌人们的对峙过程中,亚梨子仍然还在不断地坠落着。

内心和记忆就快被拖入暗色的大海,而亚梨子却陷在其中拼命地挣扎。

重要的心愿,应该是有的。

为了实现那个心愿,应该是战斗过的。

可是——

亚梨子却,越来越想不起那些了。

明明身边应该有着想要保护的人,可是却想不起他们的脸庞。

想不起他们对她喊出的,自己的名字。

无论战斗的目的,还是重要的人们的脸庞,都在每一次使用力量的时候被“虫”一点点吞噬殆尽——

操控着水熊虫的男人发出叫喊,向她袭来。

率领着以七星瓢虫为首的“虫”的大军的女人,朝她袭来。

于是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去面对他们。

越是战斗,就越是坠落。

越是使用力量,就越迷失。

这个叫一之黑亚梨子的人格,向着黑暗的无底深渊直坠而去,接着——

“——”

正在与两个敌人同时战斗的亚梨子,受到了来自别的角度的火球的袭击。

连枪柄都不需要动一下。亚梨子极为轻易的,用空手就把攻击弹开了。

“——别无视掉本大爷啊,喂。”

站在浅滩的少年,恶狠狠地瞪着亚梨子。

“现在的你,正合适呢。终于有实现自己的诺言的意思了么?”

身缠烈焰的少年,露出壮烈的笑容。他用燃烧的双眸死盯着亚梨子。

“来吧,帮我实现吧,我的梦想——”

少女用银色的瞳孔,朝着少年瞪了回去。

少年的脸庞——她视而不见。

那个脸庞应该曾经见过才对。那个嗓音应该曾经听过才对。

明明眼睛正看着,耳朵正听着——但她的内心,却浮现不出他的脸庞和嗓音。

水熊虫的男人厌烦地丢下一句“哼,愚蠢的家伙。”

亚梨子的脚在蝴蝶毛毯上一蹬。仅仅在一瞬之间,就接近了火焰少年。

不可以……

一边在暗色的大海中挣扎,亚梨子一边叫道。

虽然想不起他的脸,但是不想伤害他的冲动油然而生。

他是,亚梨子重要的人们中的一人。

明明想不起他的脸,但唯有这份确信是存在的。

住手……

亚梨子的意志虽竭力制止,而自己的身体却丝毫不为所动。

它只确认了这个想要伤害自己的敌人的出现,然后遵从着防卫本能而对着少年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

那个人,是我重要的——

亚梨子的人格,越沉越深。

难以抗拒的力量,把竭力挣扎的亚梨子无情地拖入暗色大海的深处,接着——

完全,迷失了出口。

“——”

亚梨子的银色瞳孔正闪耀着光辉,而表情,却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以机械式的动作,摩尔福蝶之枪朝着火焰少年劈了下去。

但是,就在长枪把火焰少年撕碎的那一瞬间——。

从一旁杀出来的别的少年,把攻击给接了下来。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抓住那把撒播着破坏的银枪枪柄的,是一位用护目镜把脸遮起来的少年。他身上漆黑的长风起被撕成了碎片,接下银枪攻击的左腕变得血肉模糊。

接着——。

“!”

亚梨子的视界,剧烈地扭曲起来。银色和绿色的光辉经过激烈碰撞,弹开,她的双足已经埋入了沙滩中。

少年用自己的额头,朝着亚梨子的脸颊撞过去。

虽然相当猛烈,但是对现在的亚梨子造不成什么伤害。她随即抬起脸来,盯着这个新的敌人——。

“给我回来——”

由于头部的冲击,少年的护目镜裂成了碎片。露出真面目的少年的双眸,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亚梨子。

多么,坚强的眼睛。

全身上下血淋淋的一片,明明已经极度疲劳得随时都可能倒下,而少年的眼神却丝毫不示弱。这道视线实在是强而有力,以至于让幽闭着亚梨子人格的黑暗大海荡起了一缕波澜。

“亚梨子!”

少年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亚梨子的额头,大声叫道。

银色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亚梨子。

一之黑亚梨子。

这个名字——并不只是四处撒播毁灭的摩尔福蝶的所有物。

少年的呼声,把沉没在黑暗底部的亚梨子的意识拼命扯了上来。

“你怎么可以败给‘虫’!不是要和我们,今后一起活下去吗!”

少年,叫出了她的名字。

“亚梨子!”

从被摩尔福蝶囚禁起来的忘我的大海中,亚梨子浮了起来。

在呼唤。

总是陪在她身边的,十分可靠的少年正在呼唤她的名字。

银色的枪,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就在即将要浮出暗色大海的瞬间,强烈的支配力将亚梨子再一次压了下去。它企图把正要觉醒的亚梨子,再一次拖回暗淡的大海中。

但是,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拽住了亚梨子的手。

——亚梨子。

十分纤细,但充满着温暖的手。

浮现出温柔笑容的花城摩理,正紧握着亚梨子的手。

——大家,都在等亚梨子呢。

借助着挚友的手,亚梨子的意识被拉出了黑暗之中——

“亚梨子!”

亚梨子听到了唤回自己的声音。

呼喊着她的名字的是,在远处泪流满面的少女。

被“虫”吞噬的梦想。

布满空洞的记忆。

想被施下了魔法一般,开始恢复起他们原有的姿态。

双手紧握胸前并不断哭泣的是,亚梨子重要的朋友。

西园寺惠那。

“亚梨子!”

与惠那同样重要的朋友,九条多贺子也在哭泣。

亚梨子的瞳孔,开始由银转黑。

在恢复色彩的世界里,第一个陪伴在她身边等待着她的是——

万一你乱来的话,我会马上把你带回来的。

遵守了过去交换的约定,把她唤回了这个世界的少年。

“我当时回答的是‘想不想乖乖跟你回去那又有是另一回事了’对吧——”

正当她在恐惧和迷茫面前瑟瑟发抖的时候,总是守护着她的少年。

恢复自我的亚梨子,知道他的名字。

“大助。”

“……你的不安不分……我早就习惯了啦。”

恢复黝黑双眸的亚梨子,和血流满面的大助,相视而笑。

见证到亚梨子的生还,大助把手中的银枪放了开来。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HARUKIYO。”

终于用尽所有力量的大助跪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而他身后有一位睁大着眼睛直发愣的少年。

“一点不像你呢。不是随时都要认真地活着吗?”

“……”

“居然在这种地方功亏一篑,是个不合格的附虫者呢。”

像逗趣似的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亚梨子把身体打了个转。一头银色的秀发,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弧线。

“——赖着不死的,看来不只是花城摩理和摩尔福蝶啊。”

一玫皇嵩恨得脸都扭曲了。从他那开裂的嘴里冒出几股白气,显出一副极为厌恶的样子。

而“暴食”则开玩笑似的嗤笑起来。

“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有回复到原样哦?”

亚梨子一把将摩尔福蝶之枪握得紧紧的。正如“暴食”所说。虽说回复了自我,但就算是现在,摩尔福蝶仍然还在不断吞噬着亚梨子的梦,企图消除她的意识而慢慢侵蚀着她的身心。恢复原色的仅限于瞳孔,一头长发仍旧是鲜艳的银色。

“……”

紧握着银枪的亚梨子的手腕,略带着些许颤抖。虽然脸上用笑容来面对大助他们,但是强烈到令人害怕的破坏冲动,身体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把HARUKIYO杀死了。

成虫化。

过去曾经有那么一次,亚梨子见识到了即将成虫化的附虫者。当时大助为了保住宿主的生命,不得不把失去控制的“虫”杀死。这么一来虽然宿主变成了缺陷者,但是损害被减少到了最小限度。

“——”

亚梨子咬了咬下唇。

如今的摩尔福蝶更是,正准备成虫化。它经过持续不断的战斗增强着自己的支配力,最后一定会来夺取亚梨子的身心吧。

如果让它实现了完全的成虫化,那么难以想象的悲剧必定会降临。

亚梨子恐怕会——死。虽然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附虫者,但是只要被摩尔福蝶将梦吞噬殆尽的话,那么就一定无法逃避这个宿命。

而摩尔福蝶也将,成虫化。

仅依靠着破坏冲动和防御本能,向这个世界撒播无限灾厄的怪物将会诞生。别说是亚梨子最重要的人们,就连数量众多的无关系的人们也将被卷入其中吧。

唯有这点,无论怎样都必须竭力避免。

话虽如此,但能够打倒摩尔福蝶的力量,大助和HARUKIYO体内已经所剩无几了。

就算成功击杀了一玫和“暴食”,一切将仍旧像他们所预料。

附虫者不断诞生的世界将不会改变——无数附虫者们串联起来的希望,将在这里被无情截断。

一玫嘲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亚梨子。

“怎么了,一之黑亚梨子?事到如今,终于感觉到害怕了吗?”

战斗的话,悲剧在等待。

不战斗的话,希望将消失。

凌驾于敌人的力量,明明就存在于自己手中——

仅仅是加入了“摩尔福蝶的成虫化”这个新的威胁,通向大家一起生活的未来的道路就——

一条,都没有。

梦的延续,在这里就走到尽头——

“……”

不对。

应该,还有最后一条。

能够实现亚梨子描绘的梦想的方法,还剩下那最后一个。

现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唯一的手段。

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唯一之路。

亚梨子对抵达那条道路的自己——感到自豪。

“大助。”

亚梨子稍稍侧过身来,说道。

“——惠那,拜托你了。”

“亚梨子?”

面对着露出讶异表情的少年,亚梨子笑了。

她笑了出来。

那是来自内心的笑容。

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的迷惑。

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恐惧,太多迷惘。无数次被大助所救,又因为与各种各样的附虫者的相遇,自己终于稍稍变强了些。

亚梨子孤身一人的话,早就该结束了。

因为摩理的梦而得以邂逅的那些人们,把亚梨子呼唤了回来。

还联系在一起。

从孤独的病床上开始的梦之延续,还和未来联系在一起。

所以亚梨子,要笑着走向那条道路——

“大家,我都好喜欢……”

摩理托付给亚梨子的希望。

而这次应当将它和未来联系在一起——

亚梨子往地面一蹬。

2

“虫”——

远在十多年之前,突然出现在这个国家的超常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怎样诞生的。只有传言说“虫”会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吞噬他们的梦想和希望来让自己得到成长。

被“虫”附身的人们被称为附虫者,以梦想被吞噬为代价,他们似乎就能够使用“虫”所持有的特殊能力。

附虫者的"虫"被杀死,如同行尸走肉失去感情和记忆的他们,最终成为缺陷者,或者——梦想被“虫”吞噬殆尽,和自己的梦想一起走向黄泉之路。等待着他们的无非是这些毫无希望可言的未来。

到底——是不是,真是这样呢?

在寻找挚友遗留下来的梦的日子里,亚梨子和数量众多的附虫者相遇了。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怀着坚强心愿,虽伤痕累累依然高声呐喊,不顾一切地挑战着什么。

亚梨子,开始喜欢上了爱做梦的他们。

那样出色的人们的未来,真的只有绝望在等待着他们吗?

如果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样的世界构造的话——

亚梨子,决定要改变它。

“唔……”

在蹴地而起的亚梨子面前,一只巨大的七星瓢虫挡住了出路。浮现出七个斑点的翅膀舒展开来,它似乎要一边释放冲击波一边撞向亚梨子。

“唔!”

亚梨子以枪抵消掉冲击波,再用浮现出银色符纹的左手抵住了七星瓢虫。她不但把体重重了几十倍的巨大的“虫”顶了回去,而且前进的势头反而越来越快。

利菜的“虫”,是很强的。顶在前面的亚梨子的手腕严重受损,鲜红色的血液四溅而出。

这只七星瓢虫同样是,一位附虫者心中的梦想的结晶。想创造出所有附虫者的居身之所——它本来的宿主利菜,这么描述她的梦想。

那个少女的梦想,不是为了让“虫”吞噬而存在。也不是为了让“暴食”利用而存在。

是用来让利菜以自己的力量,某一天能实现它而存在的。

不光是利菜。

所有附虫者的梦想,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而存在的。

“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的长发,放射出银光。在角力中更胜一筹的银色手腕,用一个重扣把七星瓢虫打落至沙滩。它的巨大身躯伴随着天摇地动陷入地表之下,形成了巨大的坑陷。

亚梨子高高跃起,一个转身之后便在空中舞起了手中银枪。

“一玫皇嵩!”

“哈哈。”

面对这位用裂到耳根大嘴嗤笑的套装男,亚梨子使出了凝聚全身重量的强力一击。

天地,逆转了。

整个世界简直就像上下颠倒一样,凡是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海水都往夜空中翻腾而起。埋没了整片大海的水熊虫大军,在激起一波涟漪之后同时蒸发殆尽。

“唔——”

在破碎,飞溅,消灭带来的巨响的包围之中,亚梨子的表情扭曲了。

放下来的银枪的枪尖伸展开来,摩尔福蝶拍动着它的羽翼。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满亚梨子全身的符纹发出了光辉。勉勉强强才刚夺回来的自我,好像又飘忽而去。摩尔福蝶大口啃下亚梨子的梦,为了要夺取她的身心而闹腾了起来。

“!”

看着握在手中的长枪,亚梨子倒吸一口冷气。

摩尔福蝶,正看着她。舒展开来的羽翼上浮现出来的虹色眼睛,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到她精疲力竭了——

“虫”,想要展翅飞翔。

伪装成人类的同伴而寄人篱下,就算只是为了分得一点点的梦想而借出自己的力量,但它们真正期盼着的是成虫化之后的重获自由。

那就是“虫”。

在人类这个爱做梦的生物面前忽然现身,以扮作他们的左邻右舍来喂饱自己的捕食者。

他们,是敌人吗?

是绝不可能战胜的存在吗?

亚梨子——并不这么想。

一边抵抗着在手中作威作福的摩尔福蝶,亚梨子微笑着。

“——谢谢你。”

“激灵”一下。

摩尔福蝶的动作停止了。

忍受着痛苦却仍然保持着微笑的亚梨子,似乎出乎了它的意料。

或者说是感受到了畏惧。

银枪肆无忌惮的支配力,稍稍缓和了下来。

“你一直在一边关注着我们呢。从摩理还活着的那时候开始,就一直——”

“虫”这个存在对人们来说到底是敌是友,亚梨子不得而知。

但是至少,现在在这里的这只摩尔福蝶一直都在关注着摩理。

虽说只有非常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它延长了摩理活着的时间。

那就是,奇迹。

像临别赠礼一样给摩理带来的那稍纵即逝的时间,让她把梦传递给了亚梨子。

没错。

不光是摩理,摩尔福蝶也给亚梨子,带去了重要的礼物。

“你唤来了无数的附虫者呢。为了不让摩理孤单……为了让我,变得更坚强一些。”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不能放弃。

众多的附虫者们连接起来的梦想,不可以在这里断绝。

“你可能真的很想要我的梦想——”

笑容,脸抬了起来。

翻腾而起的海水化为滂沱大雨倾泻在浅滩之上,而在那里,冒出了黑色的星星点点。

已经司空见惯了的绝望片段。

一玫皇嵩的模样又一次再生起来。

“我的梦,今后将会变得越来越大。会大到你吃不下去哦——”

摩尔福蝶之枪,对于想要夺取亚梨子的支配力丝毫没有减弱。

但是。

它用生硬地动作,开始把舒展开来的羽翼收了回去。

再一次形成的枪尖,放出了光芒。

那个动作,就好像在说。

我在盯着你哦——

好像是在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亚梨子何时出现下一次受挫。

“谢谢你。”

一玫皇嵩忽然对眯着眼睛,向不断道着谢的亚梨子发动了袭击。他率领着水熊虫的大军,举起尚未再生完成的手臂就劈了下来。

虽然亚梨子马上用枪去抵挡,但是超乎常人的力量还是让她的双脚深深陷入地面。

“无论你得到多么强大的力量,让你体会一下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的于事无补吧。”

“唔……”

亚梨子强硬地把银枪横空一扫,一玫瞬间没了影子。

“——不光是你哦。”

在远处再生的一玫,嗤笑道。

开裂的嘴中冒着白色的气息,太阳镜深处闪耀着的殷红色瞳孔,那幅样貌已经——远远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而水熊虫,则以前所未有的惊人势头疯狂增殖着。

“抑制着成虫化的,并不只是你一人。”

“!”

亚梨子无言了。

漆黑的“虫”不断扩散。那势头好像要把世界吞没其中。

“就算你动用能够毁灭半个世界的力量把我杀死,救赎也不会来临。”

咕哈——有着赤色瞳孔的少年吐出一口白气。

“因为结果只会是让失去控制而成虫化的我的‘虫’,啃食掉剩下来的另一半世界罢了。”

一玫皇嵩的水熊虫也像摩尔福蝶一样,正处于成虫化的边缘——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杀死他。

也绝不能杀死他。

一玫皇嵩这个人类的死亡,就意味着世界的死亡。

“谁都无法杀死我。我也不能够被任何人给杀死。——这就是所谓的‘不死’。”

而只要一玫还活着,‘暴食’也就不会死。

附虫者也将继续存在。

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无法改变,人们迷失在了命运的死胡同之中。

有了梦想,就会成为附虫者。

成了附虫者,悲惨的结局就等待着他。

这种世界,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啊?

“世界,不会改变。”

一玫的嘲笑,破碎了附虫者的希望。

“直到梦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止。”

梦想,消失。

人们想这样那样的心愿,必须消失不见。

不希望变化的世界。

这难道,不就是叫人平淡无奇地慢慢死去么?

“但是——”

亚梨子,紧握住枪柄。

“摩理……即是在那种世界,她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抬起头。

亚梨子的挚友,根本没有绝望过。

不——其实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了吧。摩理对希望的怀疑,迷惑以及万念俱空。那才真叫超乎亚梨子的想象。

但是,即使如此。

只有这微不足道的梦想,她没有放弃。

“她和‘第三只’——那个叫‘老师’的人一样,想要拼命地活下去呀。”

“不过是无谓的垂死挣扎而已。这就是抓着虚幻的希望不放,丑陋地苟活着的附虫者——”

“不对,你错了。”

亚梨子,露出微笑。

摩尔福蝶之枪,释放出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鳞粉。

不是之前那种撕裂一切的,攻击性的光芒。

洋溢着温暖的温柔光芒,以亚梨子为中心渐渐充满着四周的沙滩。

“摩理她,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

作为摩尔福蝶的分身,成群的小蝴蝶止住了来自水熊虫对海岸的侵蚀。但并不是放纵力量将其消灭,而是一边散布着温暖的鳞粉,一边缓缓地将它们推回大海中。

“而那个力量现在——就存在于这里。”

世界的色彩,渐渐被重新粉刷一新。

一点点被漆黑的水熊虫笼罩起来的夜空,在银色光芒的引导下回复成了原来的降星之夜。

“唔……”

一玫的眼神微微一变,看来他也发现了枪所释放出的鳞粉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亚梨子一边拼命地控制着银枪的力量,一边朝“暴食”看了一眼。

“哼哼……”

由于亚梨子正和一玫僵持不下,阻止“暴食”的人已经没有了。本来就对战斗没什么兴趣的“暴食”,把正处于胶着状态的蝴蝶和水熊虫晾在一边,自顾自朝着沙滩降了下去。

大助……惠那,拜托了——

亚梨子头也不回,只是在心中暗暗祈祷。虽然事到如今还要去拜托那个已经满身疮痍的他,连自己都感到十分不忍。但此时此刻,除了相信这个世上最靠得住的搭档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些什么!”

一玫吼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对于摩尔福蝶那不为人知的能力产生了危机感,他抹去了嘲笑,朝着亚梨子直扑而去。"“不死”的男人的身体分裂开来,一张由蠢蠢蠕动的水熊虫组成的开裂巨口,和两根巨大的手臂向亚梨子袭来。

“摩理,一直在寻找着你……”

鳞粉的屏壁,在快要被撕成碎片之前总算把亚梨子死守下来。

“直到最后,还一直在寻找‘不死’的附虫者。”

“那个女人,一直嫉妒我的‘不死’。那不过是嫉妒心在驱使着她!”

“可能的确是这么回事……不,一定是这样吧。因为摩理是那么想活下去。”

就连鳞粉的壁障,都快被水熊虫咬穿。“虫”的能力也会被一玫吞噬——

“但是——并不仅仅是这样。”

摩理不只是遵守了约定,再一次回来与亚梨子相会。

——可以,托付给你吗?

为了能看到梦之延续而必须的力量,她把它托付给了亚梨子。

“因为摩理她,过去可是被称为‘猎人’啊!”

面容痛苦地扭曲着,亚梨子一边拼命对抗着水熊虫,一边说道。

“没人杀得掉你,这件事我很清楚!而且你不可以被杀死这件事也……但是,这些事,摩理早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摩理她,把你称为‘不死’啊!明明知道是个不能杀的对手,而她却犹如外号‘猎人’一样从不对攻击产生半点犹豫!这种事不是很矛盾吗!”

“那只不过是她嫉火攻心罢了!就像爱撒娇的小孩子一样,没由来地大哭大闹而已!不过是丑陋的附虫者的悲惨下场而已!”

“对啊,摩理是附虫者!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啊!一定也碰到过嫉妒和恐惧吧!她也应该迷惘过,挫折过!正因为如此她是这样的附虫者才——”

在水熊虫的疯狂啃咬下,鳞粉的壁障终于要为其所破。无数的漆黑之“虫”吞噬着鳞粉,用他们的利爪在亚梨子脸上疯狂乱抓。

“没有放弃,任何的一切!”

叫着叫着,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无论是想活下去的自己的梦想!还是和我的约定!最后——连打倒‘不死’的附虫者也是,摩理一样都没有放弃啊!”

“说什么鬼话!那只不过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不明白的,是你才对!说摩尔福蝶是异类的‘虫’的,是你们特环吧!摩理的‘虫’引诱了许许多多的附虫者,迷惑他们,扭曲他们——”

“那种东西,不过是个缺陷罢了!我现在就要在这里把它排除掉!”

“你是没法办到的!因为——你也只是,受到摩尔福蝶诱惑的人们中的一员而已!你早就已经被卷入其中了啊。被卷入摩理所遗留下来的梦之延续之中!”

突然之间,想要朝着亚梨子一咬而上的水熊虫们停止了动作。

“沉睡吧,一玫皇嵩。”

趁着水熊虫一时间的胆怯,银色的鳞粉又回复到了刚才的势头。

沾到鳞粉的黑色之“虫”,一只,又一只地停止了动作,向海面掉去。

“就像停留在生命即将停止的瞬间,又回到我身边的摩理一样——”

在献出了自己的梦想,准备去使用力量之后她明白了。

“就像失去了宿主,冻结在即将成虫化之前的摩尔福蝶一样——”

不论是摩理的生命。

还是被称为摩尔福蝶的“虫”其本身。

都在过去摩理因病去世的那个瞬间冻结起来,不断地沉睡了下去。

简直就像,进入冬眠一样。

无论是摩理的思念,还是摩尔福蝶,都久久地停在了那最后的一秒。

为了看到,梦之延续。

为了吞噬到新的梦想。

夺取亚梨子身体的时候摩理之所以会混乱,摩尔福蝶之所以只能使出不完全的力量,那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生命耗尽的那一瞬间,摩理还心中带着种种的思绪就进入了无尽的沉睡。而亚梨子所使用的力量,也不过是借用了摩尔福蝶沉睡中的力量的冰山一角。

想要活下去的摩理的梦想和,迟迟不肯成虫化的摩尔福蝶的执念。

两者重叠起来,交织在一起,让“最后的一秒”持续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

“带着你的‘不死’——进入沉睡吧。”

这就是,摩尔福蝶隐藏的力量。

连死亡这种命运都能被其扭曲——连时空都要为之冻结的,引诱人进入深深长眠的能力。

这个不断诞生出“虫”的世界中产生的,唯一的缺陷。

“这种将会终结世界的力量,绝不能让它存在啊。”

“!”

一玫显露出一阵动摇的气息。

亚梨子微笑了起来。

只要“不死”的水熊虫一刻不消失,世界就会缓缓地死去。就算杀死了身为宿主的一玫皇嵩,他死亡的瞬间水熊虫就会因失去控制而吞噬掉整个世界吧。

还有,摩尔福蝶。

摩尔福蝶的成虫化无法停止。一旦成虫化,那么它还是会成为让世界陷入危机的存在吧。

“不死”和摩尔福蝶,驱除这两个封住通向未来道路的灾祸的唯一方法。

亚梨子将其——抓在了手中。

“——哈。”

埋没了整个视界的水熊虫之中,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叫声,震撼着整个海岸。

水熊虫的势头忽然急剧猛烈起来。虽然从沾到鳞粉的那些开始,水熊虫纷纷坠落地面,但是它们却反过来用更快的速度吞噬着鳞粉。

“!”

亚梨子抬起头来,说不出话来。

一玫皇嵩的红色瞳孔,俯视着亚梨子。而蜂拥而至的水熊虫之中,只有他那枚燃烧着憎恶的右眼浮现了出来。

“居然叫我沉睡——”

从未有过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啃蚀着守护亚梨子的鳞粉。

“就连附虫者都不算的你,怎么可能改变得了附虫者的世界——”

“咕……呜呜呜呜!”

与刚才有着天差地别的强大压力,让亚梨子不由得咬紧牙关。

虽说恢复了自我,但是摩尔福蝶濒临成虫化的事实不会改变。它那压倒性的力量,应该是丝毫没有改变。

但是一玫的憎恶——居然凌驾于它之上。

水熊虫的尖牙利齿朝着身体步步紧逼。

让人不寒而栗的憎恶对着内心阵阵袭来。

离自己被啃得体无完肤已经只差一步之遥。

“——”

鳞粉的壁障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水熊虫群瞬间朝着破洞一拥而上,朝着亚梨子飞扑过来。

“附虫者,今后也将继续存在。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就连‘虫’所带来意义也将消失!”

毫无反抗的余地,就在亚梨子即将成为水熊虫的盘中餐之时。

真红的火球,扎进了亚梨子跟前。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之魔人挺起身子,从纷纷想要咬上一口的水熊虫群中护住了亚梨子。

亚梨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HARUKIYO!”

“咕——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一目了然的是,他差不多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量。如果是不带有攻击性的鳞粉还行,无穷无尽的水熊虫瞬间就吧HARUKIYO弱化了的火焰咬穿。大量的“虫”把少年的皮肤咬得皮开肉绽,鲜血也溅得满地都是。雕有火焰图案的纹文的精悍面容,也增添着一道道惨不忍睹的伤痕。

蠢蠢蠕动的水熊虫大军中,冒出了一玫皇嵩的右眼和半张嘴。

“死不干净的魔人,你要搞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混蛋!我还想活下去呐!我还一点没活够啊,还想继续耍一耍这个可笑的世界啊!”

HARUKIYO发出了绝叫。

他瞪大寄宿着火焰的瞳孔,这位惧怕他的人们称为炎之魔人的附虫者,发出了饱含着愤怒的咆哮。

“而现在,畜生!我到底在,干些什么!想活下去的话,逃走就好了嘛!做这种事只会自讨苦吃,一点都不好玩啊!如果想受到惩戒的话,和你战斗那是再好不过啦!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但是我现在却在,干些什么啊!这样下去,我的梦想要到什么时候才实现得了啊!”

灼烧着水熊虫,然而又被它们吞噬回来,HARUKIYO大声地喊道。

“就算如此我——此时此刻,不管别人说些什么!还是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我就是想这么做,有什么办法嘛!这算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这死样子可一点不像堂堂世果埜春祈代啊!哈哈!”

带着些许不甘,又有些快哭出来的表情,少年用孩子般的叫喊,大声嘶吼着的同时——却发出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欢笑。他将所剩无几的力量挥霍一空,奋勇迎击着向亚梨子袭来的水熊虫。

“让人无端火大啊!很难受啊!都是你的错,一之黑亚梨子!你要怎么补偿啊,哈啊?本大爷现在,比起这所有一切——我最不能允许你死在这里!”

“HARUKIYO……”

亚梨子的表情崩溃了。

让你明白自己是个附虫者。

对着HARUKIYO,说出这句话的,正是这个亚梨子。

他,看来已经很明白了吧。

正如亚梨子所说,无论是迷惑不已还是伤痕累累仍然在不断战斗的附虫者们,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无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干脆从背后就这么给我狠狠地来上一刀吧!这样的话,我就……”

少年哭号般高声叫喊,同时又哑着嗓子大笑,他的背影越发地叫人怜惜。

“我,终于——”

HARUKIYO的咆哮,戛然而止。

就在亚梨子把额头抵在少年的背膀之时。

“讲过了吧——才不会,这么便宜就成全你呢。”

HARUKIYO的脸纠结了起来。他以似哭似笑的表情叹道。

“地狱啊,那真是……就像你说的一样啊。”

亚梨子一边拼命将水熊虫的大军压回去,一边回头朝沙滩望去。

在那边,另一个威胁正要降临。

大助——

亚梨子紧握枪柄,叫出了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搭档的名字。

3

大助双膝跪在沙滩上,疲劳而痛苦的喘息着。

“哈……哈啊……”

浸透着鲜血的刘海搭在前额上,凝聚在下巴的血滴,一颗一颗掉在护目镜的残骸之上。耷拉在身旁的手中仍然紧握着手枪——但已经没有残弹了。

看来极限最终还是来临了。

濒临成虫化的亚梨子的一击,从正面硬接下这招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在和“暴食”的战斗中已经身负重伤的情况下,用来挡住银枪的左腕已经失去了感觉。虽说通过与自己的“虫”同化已经得到了强化,但这整个左半身都被血染成一片鲜红的状况,只能用绝望二字来形容。

战斗。

不断战斗。

在一味的战斗中存活下来的他的体内,终于——

为了战斗而储备的力量终于一滴不剩的,全部流光了。

拥有再生能力的夜森宁子也早以力量用尽,仍然昏迷不醒。

死——

这个冰冷沉重的命运,渐渐得从脚边悄悄逼近。

“——药屋同学!”

生硬地别过头去,两名想要赶到这边来的少女赫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已成了血人儿的大助,她们的脸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西园寺同学……九条同学……”

对于自己这句没有多想就脱口而出的话语,大助只能勉强露出一脸的苦笑。

到了这个时候,我还——

每当她们一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都会无意识地摆出药屋大助的脸,而不是“郭公”的。

对着这两位作为同级生在霍尔斯圣城学园一起学习生活的女生,大助不假思索地就叫出了西园寺同学,九条同学。就像过去在教室里叫的那样。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由于偶然的任务而到访的学校里,遇见了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

据说失去了原来的宿主却仍然存在的摩尔福蝶,大助开始了对它的监视。

只是作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而潜入的日常生活,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沉溺于其中甚至开始显露出自己自然的样貌呢?

“为什么……”

惠那投来一阵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药屋,穿成这样?为什么亚梨子变成了那个样子?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倒在地上?”

“……”

“——全都是因为我吗?”

惠那,哭了起来。

“因为亚梨子和药屋,正在保护着我对吧……倒下的所有人,他们也都是为了我——”

“正是如此呢,小惠那。”

缠绵销魂的甜美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披星戴月的丽人,与随风飘荡的深红色大衣一起在空中翩翩起舞。在她那圆形太阳镜深处闪烁的虹色双眸,正俯视着惠那。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受你的甜美梦想引诱而聚集过来的……”

随着“暴食”的红唇的一张一合,四周的杂音像退潮似的渐行渐远。时光的流动简直就像变慢了一样,亚梨子们战斗的声音,还有波浪打滩的声响统统被隔离开来。

“——我的——梦想——”

惠那的视线似乎受到了强烈吸引,在“暴食”的身上完全定格。身旁的多贺子也,呆呆地失去了表情。

终于,还是开始了。

“暴食”的噬梦之刻。

孕育着附虫者的“原始的三只”中的一只,“暴食”会魅惑它所认准的人物,通过问出他的梦想来将其吞噬。

“——”

大助也只能无能为力地,静静注视着那道光景。

他很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了吧。而“暴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事实,就是如此。

把亚梨子从成虫化的边缘拉回来,就算只有那么一次,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失去了与“虫”同化的力量,郭公虫从身体里分离了出来。它用自己那长长的触须,触碰着大助跪在沙滩上的膝盖。

“对了。你心中所诞生的,小心呵护出来的重要的思念……”

“重要的——思念——”

视界中映衬出来的,郭公虫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视线不清所致,还是说——由于死亡威胁的不断逼近,寄宿在他身上的郭公虫可能也逐渐丧失着自己的存在。

还以为,马上就可以解决。

大助他作为“郭公”已经攻克了无数的任务,那么监视摩尔福蝶这样简单的任务自然也应该不在话下。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摩尔福蝶原宿主——花城摩理人格的复活,炎之魔人以及其他意料之外的附虫者们一个个挡在面前,被明明不是附虫者却爱管闲事的亚梨子耍得团团转。

“来吧,小惠那。大家,都已经等不及了哦——”

不光是他。

由于区区一只蝴蝶的诱惑,所有人的人生就全都扭曲变形,走向疯狂。

亚梨子因而获得了梦想。

而现在,就在大助的眼前,另一名少女又因为自己的梦想而双眸生辉。

到底,有谁能想象得到这样的景象?

到底,有谁能预料得到这样的结局?

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大助已经,无法阻挡整件事的流向了。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解决掉任何一件事。

“……受不了……真是个棘手的任务啊……”

身体急速地冷却下去。

大助耷拉着脑袋,眼皮也变得越发沉重。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看不清。

意识开始朝着一股非常宁静,温暖的光芒中倾去——

在那里迎接他的是,一道刹那间的闪光。

一只洋溢着纯白色光芒的萤火虫和,一位差不多小学生那么大的女孩子。

——所以,你是。

曾经的邂逅,是那位伫立在得不到救赎的绝望深渊之中——却决不迷失自己的梦想,对他献出自己的“虫”的女孩的笑容。

——绝对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哦。

郭公虫一瞬间,发出了白色的光辉。

即将失去意识的大助,睁开了眼睛。

他站立起来,抬起满是血痕的脸。

“——”

根本就没剩下半点力量,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根本就没有半点力气,能让他再次撑开眼皮。

但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支撑着他,大助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无数暗淡的瞳孔注目着他。

是那些失去自己的“虫”,变成缺陷者的人们。

把希望托付给大助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梦想的阿木他们的瞳孔。

“能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时光冻结的沙滩上空,回荡着“暴食”甜美的低声耳语。

“我的,梦想是——”

惠那,张开了嘴。

受到“暴食”魅惑的瞳孔散发着光辉,像是十分开心。

就像梦见了洋溢着幸福的未来。

四个要好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正要将那个梦想,说出口的时候。

“——那是骗人的。”

看似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喃喃自语,盖过了惠那的话语。

惠那的嘴瞬间停了下来。

“你的梦想中包含的那个药屋大助……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惠那的表情凝固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正准备诉说自己的梦想的少女,她的瞳孔中映出的是身为自己的挚友的少年,对此她依旧深信不疑。

简直就像亡灵一样,飘飘然伫立在原地的大助。

“我不是……什么药屋大助……”

过去那个,“虫”被大助亲手杀死,和他拥有相同梦想的少女的笑容。

成了缺陷者,却仍然注视着大助的,阿木他们的黯淡面容。

都不允许他,就这么进入沉睡。

一直只为了自己的梦想而不断战斗的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嘱托了许许多多的思绪,而它们不允许他就此倒下。

只要还有那么一件,他能够办到的事。

哪怕那是个,极为冷酷无情的选项——

就算大助已然只剩一具空壳,那些思绪也会驱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我是……‘郭公’啊…… ”

大助冰冷的眼神,向惠那射去。

——惠那,拜托了。

相信大助而把惠那托付给他的亚梨子,他选择背叛。

此刻他将要做出的事情,和救赎比起来实在是相距甚远。对于惠那,那可能只会给她带来比成为附虫者还要猛烈的痛苦。

“药——屋?”

“我是个附虫者……为了监视某个‘虫’而潜入霍尔斯圣城学园。所以扮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中学生,而和你们……也装做了好朋友的样子。”

惠那呆呆地,睁大了眼睛。

“‘郭公’——”

致富的瞬间受到打扰,“暴食”瞄了一眼地上的大助。紫色的鳞粉化为了铺天盖地的“虫”,向大助汹汹袭来。

“我一直,在不断地撒着谎……”

“暴食”的“虫”群在咬杀大助的那一瞬间,忽然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

而大助丝毫不为所动。

“暴食” 是没法对他下手的。至少,现在是。

如果现在就杀了大助,那么因受他的存在的感化而获得的惠那之梦也将不复存在。就因为“暴食”那贪得无厌的食欲,导致她无法夺取他的性命。

“陪着你玩好朋友游戏的药屋大助,其实从来就不曾存在……”

“药屋他——不存在?”

带着恍恍惚惚的表情,惠那自言自语起来。

“不,就在你的眼前。所以,小惠那。把你的梦想——”

“暴食”用虹色的瞳孔迷惑着惠那。

大助马上否定了她。

“不存在。”

存在的。

在与亚梨子和惠那,多贺子她们一起渡过的岁月中,他的存在是千真万确的。忘了任务,甚至忘了自己是附虫者,他渐渐恢复成一个名叫药屋大助少年,恢复起一个极为普通的少年他原有的姿态。

但是——已经,不在了。

大助的嘴边,浮现起一丝冷笑。

“我是,‘郭公’……把你卷入了附虫者的战斗,并利用了你。”

“说过——永远都在一起的——”

“那是骗你的。”

那不是谎言。

真的好想,永远都在一起。

但是——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不了了。

大助已经回忆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既然成为附虫者,既然作为附虫者不断战斗,那么接下去等待着他的——还是,只有那条身为附虫者才走的道路。

只是有那么一小段微不足道的时间,那条道路因摩尔福蝶而扭曲变形,让他产生自己变回了原来那个纯粹的药屋大助的错觉而已。

大助回归了轨道,回归了“郭公”。

“我对你的所作所为,统统都是骗局……”

所以,这种痛楚,他受得起。

伤口传来的疼痛一样。

无情地击碎惠那梦想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也一样。

最强的附虫者“郭公”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根本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所以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

会痛的是——

比起大助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更会痛得揪心的是——

面前的这位,极为普通的女孩子。

“——”

惠那的悲鸣已不成人声。

她用双手盖住了颤抖的双唇,喉咙里挤出几段嘶哑的字句。

“我还——”

大助的表情巍然未动。他微微紧咬着边唇,努力不让惠那发觉。

“我还,真心地去相信了说……”

撕心裂肺般的惠那的叫喊,让沙滩上刮起了一阵风暴。

包围着沙滩的紫色鳞粉在卷起一阵烈风之后,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静止的时间,又恢复了流动。

亚梨子他们战斗的声响又开始震荡鼓膜,流星群也重新开始划过夜空。

“——做了件好过分的事呢。”

飘浮在夜空中的“暴食”,瞟了大助一眼。

“居然不惜破坏好朋友的梦想,也要妨碍我……”

一眨眼的功夫,大助就被无数的“虫”团团包围起来。美妙的“进食”在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人搅和了,“暴食”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如今惠那已经失去梦想,“暴食”不能杀大助的理由自然是消失了。

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大助仍然毫不动摇。

“我……实现不了惠那的梦想……”

看着惠那泣不成声的样子,大助冒出一句喃喃自语。

长久以来被人称为恶魔,遭人怨恨的生活应该早已习惯了。被人憎恶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一股想不顾一切放声吼叫的强烈冲动,让大助紧咬双唇。

“为了无法实现的梦想,而被‘虫’束缚起来,至少比起这些……”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如果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请告诉我。如果想谈条件的话,那么就算是自己的性命,我也会双手奉上吧。

已经无能为力了。

只能这么做了。

泪流满面的惠那的身姿,和过去那个由自己亲手变为缺陷者的女孩重合了。

——那样的话,我把梦想给你吧。

自己比起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强了许多啊。

明明自认为已经强了不少啊。

难道说还远远不够强吗?

为什么摆在面前的,总是只有那一个选项啊——

“总有一天……找到新的梦想……”

不受‘虫’的胁迫,一次次地做着梦。

就算有过梦想曾经的毁灭,仍然不知悔改地寻找下一个新的梦想——

那才是,人们应有的姿态。

在那微不足道的希望上找到了依靠,一次次从死亡深渊的重新爬起。

如今他能做的一切,都结束了。

“是不是应该趁现在这个机会,让你变得再也不能妨碍我呢——小‘郭公’?”

"暴食"深红的双唇微微吊起,形状宛如血色的娥眉之月。紫色的"虫"们开始了步步近逼。

无可避免的死之命运近在咫尺,而脑海中浮现的,果然还是那个与他同梦的少女的笑容。不能够实现和她订下的再会之约,倒是他心中唯一的缺憾。

“……你的梦,没能还给你啊……‘冬萤’……”

大助的嘴边浮现出依稀的笑容,喃喃自语到。

正当他耷拉着脑袋准备接受那最后的时刻,就在此时。

“!”

视野,银晃晃地连成一片。

大助无意识地抬起脸。

“暴食”把视线从大助身上移开,注视着海上的情况。而那些正准备向大助袭来的“虫”,全都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不光是沙滩。

大海,还有天空。

瞳孔中映衬出来的世界的全部,只剩下了鲜亮的银色,以及邪恶的黑色这两种色彩。

“……亚梨子?”

那场在海上展开的战斗,产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本应该是亚梨子以及一玫的消耗战,变成了鳞粉和水熊虫的相持战。

而且摩尔福蝶之枪释放出来的鳞粉的感觉,和之前也有所不同——

“……你……做了什么……”

大助的胸中,涌现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4

流星倾泻的夜空,被划为了两半。

银色的光辉和,蠢蠢蠕动的黑。

划分世界的两种色彩,互相僵持不下。

包含着温暖的摩尔福蝶的鳞粉,和伴随着恶意以及憎恶而增殖出来的水熊虫,两者不断地齐齐落入海中。

坠落的水熊虫停止了动作,一边沉入茫茫深海一边消失在虚无之中。

亚梨子的银发散发出光芒,她拼命地控制着枪的力量。

“咕……唔唔……”

“这就是,那只‘虫’的能力么……”

而一玫皇嵩的红色瞳孔也是一阵闪耀,朝着亚梨子紧逼而来。“不死”的附虫者已经没了人样。水熊虫的大军聚集在一起组成了巨大的面孔和双腕,蠢蠢蠕动而没有固定形态的指甲正试图朝着亚梨子伸去。

“唔噢噢噢噢啦啊啊啊啊啊!”

挺在亚梨子身前保护着她的HARUKIYO,血液从他的全身四溅而出。即便是压榨出最后的力量来用火迎击水熊虫,他的脸,头,手足,还是一处处地不断被咬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花城摩理并不是从死亡中复苏的么。居然只是对这个世界抱有依恋,活在那永远持续着的‘最后一日’——真是悲哀啊。”

仿佛撕开了整个夜空般的巨口,嘲笑道。

“想要让我进入沉睡,也是没用的哦。”

银色的鳞粉,被水熊虫压制住了。它们反反复复增殖的数量超越了坠海消失的那些,开始反过来侵蚀鳞粉。

“我的‘虫’是吞噬其他‘虫’的‘虫’。对于能力也是如此。——我只需不断吞噬它的鳞粉直到你力尽为止,仅此而已”

催眠之力,和吞噬之力。

虽说两种力量在一时之间能够分庭抗礼,但摩尔福蝶的鳞粉却并非无穷无尽。

“……”

随着摩尔福蝶力量的使用,亚梨子内心深处的痛楚复苏了。

被不断吞噬殆尽。

被水熊虫吞噬的,福尔摩蝶的鳞粉。

被自己的“虫”吞噬的,亚梨子的梦。

“唔……咕啊啊啊啊!”

全身染成一片血红的HARUKIYO也,终于跨越了极限。

“亚梨子……!”

寻声朝着沙滩回身望去。

看到的是无力地伫立的大助,和他身后泣不成声的惠那,以及靠在她身边的多贺子的身影。

再看看飘在空中一动不动的“暴食”,她理解了所发生的事。

她早想过,如果是大助的话,该不会就是以这种方法解决吧。

为了惠那而,破坏惠那之梦。

让惠那怀有的小小的梦想化为泡影,这无疑会让她留下一段心酸的回忆。

就算如此,总有一天她还会——描绘出新的梦想吧。

无须害怕着“虫”,在自由奔放的惠那风格的人生中克服痛苦,她会去实现更多美丽的梦想吧。

“作出那种表情,这哪像你呀。”

看着随时都快倒下的大助,不由地喃喃自语。

“真是的,老让人操心……笨蛋大助——”

亚梨子紧握着的枪,形状发生了变化。

耀眼的枪尖分成了四瓣,逐渐舒展成摩尔福蝶的翅膀。

“!”

一玫的红色瞳孔,产生了动摇。

摩尔福蝶从枪身分离了出来。它缓缓地张开翅膀,从枪柄上展翅而飞。

“这样的话,从今以后——还能继续前进吗?”

众多的同伴成了牺牲品。

失去挚友的亚梨子,被自己的弱小击溃。

正是现在,就算现在所有人都被绝望吞没。

这里,也绝对不是结束之地。

大家,都要在今后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HARUKIYO,你也一样哦。”

微笑中,亚梨子用指尖触碰着守护了自己的少年的背膀。

展开翅膀的摩尔福蝶,落在亚梨子的肩头。

“和我的约定,还记得吗?”

给予你比死亡更沉重的惩戒——过去亚梨子曾对他这么说过。

“大助,把我叫了回来。”

正当亚梨子快输给成虫化中的摩尔福蝶之时,大助把她唤了回来。

“这次换你——换你们大家,一起把我……”

“你——要干什么——”

面对瞪大眼睛回过身来的HARUKIYO,她报以满脸的笑容。

——我想,活下去。

摩理从心底里许下这个愿望的情景,历历在目。

不知是不是通过摩尔福蝶传达了过来,逝去的挚友的记忆在亚梨子的脑海中苏醒了。

几乎要撕裂心腑的,强烈愿望。

谁都有资格许下的,微不足道的愿望。

拥有着如此美妙的梦想的少女,和亚梨子邂逅了。

——下午好!

继承到亚梨子身上的梦,又多了和许许多多人的相遇。

大助和HARUKIYO。

重要的伙伴们。

经历了无数次相遇的梦,不会在这里完结。

“我很开心……”

微笑中,亚梨子低下头去。只是回忆起来,她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起微笑。

寻找摩理遗留下来的梦的那段日子,虽然也有艰辛之时,但总是相当快乐。

由于那段时光实在是过于快乐——有时她甚至害怕改变。

今晚,如果亚梨子和摩理互相给出了自己的答复,那么围绕着摩尔福蝶的事件就将走向尾声吧。这样完成了任务的大助,就会离开赤牧市。听说“霞王”和“C”,宁子他们都会跟随他而去。

HARUKIYO也将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回到他自己的放浪人生之中。利菜,也是一样。为了自己的梦想以及使命——创造附虫者的居身之所而四处奔波。

大家,都会从亚梨子身边,离她而去。

在摩尔福蝶的引诱而交错在一起的各条道路,又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扬长而去。

与其遭受到这种寂寞的感触——不如,稍微停一下脚步吧。

连这种事,也考虑过。

把未来抛在脑后,目光避开所有目的和使命,好想永远在同一个地方享受着每天的快乐生活。

“能和大家相遇,真是太好了……”

亚梨子再一次抬起脸庞,而摩尔福蝶在她的背上用力扇了两下翅膀。

散发着光芒的四枚翅膀,简直就像是从亚梨子背上长出来似的——

“你,难不成——”

HARUKIYO的表情凝固了。亚梨子就这样直接飞越了满脸是血的他。

“你这家伙——”

摩尔福蝶的翅膀——亚梨子的翅膀,渐渐地将水熊虫的大群包了进去。负偶顽抗的它们还想吞噬掉那些翅膀,然而黑色的“虫”却逃不过纷纷坠海消失的命运。

害怕那些快乐的时光,发生改变——

抱着那种心情赶赴决战的亚梨子,不出所料,战斗中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身体,让她陷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因失去了摩理而不知所措的她,甚至想要从战场上逃离。

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从身后推了她一把的,是那些重要的伙伴们。

就算受了伤,成了缺陷者,他们仍然从动弹不得的亚梨子背后推了她一把。

那就是——一群人,给予一个人的嘱托。

他们,并不是就这样消失了。

有那么一个大家都憧憬的未来,而他们只是先人一步去了那里。

现在只是一时之别,只要憧憬着的是同一个未来,那么大家一定还能再会的。

亚梨子是因为期盼着和他们的再会,才能鼓起勇气,朝着他们将她推向的那个未来前进。

“都说了没用的!我把那只‘虫’也一起,统统吞噬掉!”

水熊虫爆发般地疯长起来。

但是亚梨子的翅膀越来越舒展,缓缓地把黑色“虫”群一点点包入其中。

“如果要一直吞噬下去的话——那我也只能不断地催眠下去啦。”

亚梨子露出了微笑。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不断地催你入睡。”

忽然刮起一阵银光的旋风。

如果“不死”的水熊虫和不断成虫化的摩尔福蝶,这两只“虫”想要阻止那个大家憧憬的未来——那么就由亚梨子将其封印吧。

“我们两人现在——都不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亚梨子和一玫皇嵩。

如果无论谁的败北,双方的“虫”都将成虫化的话,那么不如一起进入沉睡吧。

为了继续前行。

为了在大家憧憬的未来中,再次相会。

亚梨子有着,为此而付出的勇气。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一玫发出了绝叫。水熊虫从他的身体中被抽离出来,吸进了银色的翅膀。

想要吞没亚梨子的一玫皇嵩的尖牙巨嘴,想要撕碎亚梨子的巨大手腕,都渐渐土崩瓦解,变回了水熊虫。黑“虫”大军连增殖都没来得及,就在银色光辉的包围中逐渐消失。

“你听从了我的愿望呢。”

抬头仰望逐渐将黑色之“虫”围拢起来的银色翅膀,亚梨子微微一笑。

“对不起了……我和摩理两人都是个,任性的主人啊。”

当她对着银色的"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大气,震动了。

“——”

不论亚梨子还是位于海岸上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瞪大了他们的眼睛。

摩尔福蝶——发出了鸣叫。

哪怕人的耳朵并不能听见。

但这只银色的蝴蝶,确实是在鸣叫。它那伸展至天际的翅膀不断颤动,喷发出阵阵鳞粉,让空气为之振动。

让闻者无不头晕脚软,心惊肉跳的鸣叫声,在海岸上回响。

它为什么要鸣叫,无人知晓。

鸣叫之时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人们根本无从理解。

亚梨子感觉胸口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微笑着说道。

“……谢谢你。”

水熊虫增殖的势头,终于在摩尔福蝶的催眠速度前败下阵来。

遮蔽夜空的黑云,一点点地开始出现几个小窟窿。

小窟窿的数量不断不断增加,渐渐形成了空洞,倾泻而下的流星群终于又露了出来。

“咕噢……噢噢噢噢噢?”

浅滩上,一玫皇嵩的身形显现出来。就算水熊虫被大量吸走,轮廓也逐渐地崩溃,他还是逐步恢复着原本的人形。

亚梨子紧咬住牙关,进一步地把摩尔福蝶之力解放出来。

包覆着水熊虫的翅膀,开始缓缓地收了起来。

被翅膀温柔地包裹着的黑色之“虫”,它们的数量正在急速地减少。

于是乎。

那最后的一只。

被围拢到亚梨子的怀中。

背上长着银色翅膀的亚梨子,不慌不忙地对着这只黑色之“虫”伸出了双手。

“把我的‘虫’——还来——”

一玫皇嵩,抬起了脸。然而那里并没有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的身影。

“一之黑——一之黑,亚梨子——”

脸上的太阳镜也没了踪影,头发上的三股小辫散了开来,少年的样子就和亚梨子长久以来遇到过的许许多多人一样——

是一名,附虫者。

“你这样一无所知的人类,居然妄想终结‘虫’的存在……这种事决不能发生!”

被亚梨子慢慢地收入怀中的水熊虫,突然跳动了一下。它那坚硬的甲克慌乱地抽动着,为了想再一次进行无限的增殖而暴躁起来。

“!”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龟裂犹如波纹一般在摩尔福蝶的翅膀上传递开来。

从仅仅一只的水熊虫中,喷发出可怕的黑色波动。

何等的憎恶。

何等的诅咒。

简直就如同集结了这世上所有的灾厄于一身,水熊虫剧烈地抵抗着。

一无所知——

的确,亚梨子对“虫”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从一玫皇嵩的口气中可以察觉到,他对于“虫”这种存在好像知道些什么。

而知道那些事情——并不是亚梨子的使命。

“虫”到底是什么。

要去寻求那个真相的人,并不是亚梨子。

其他的任何人都可以。

只要今后有人去做就行。

亚梨子所做的只是——为他们开辟道路。

“睡吧——先到那一头去吧。”

亚梨子,向散播着憎恨的水熊虫伸出双手。

虽然水熊虫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是她不会输。

此时此刻的自己心中,积累了着许许多多人们的强烈思绪。

因摩尔福蝶的机缘巧合而得到的邂逅中,有一股慢慢积累起来的强大力量。

“在梦之延续的,另一头——我们在那里一起等待吧。”

狂暴不已的水熊虫,被温柔的双手包围了起来。

要让如此这般的憎恶消失,到底需要多少的时间呢?

仇恨解除的那一天真的会来临吗?

要得到这个答案,现在还不是时候——

“咕唔——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玫睁大了他那红色双眸。

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说过,附虫者是一种弱小的生物,他们只能在绝望之中生存。

但亚梨子,不这么想。附虫者们人人都是强者,他们怀着希望与梦想活在这世上——

面对面激烈撞击在一起的两人的思念,需要为此寻找出解答的,并不是她们自己。

直到附虫者们自己寻觅出那个真正的答案,亚梨子会等下去。

“直到,有人唤醒我的那一天——”

摩尔福蝶的翅膀,越缩越小。

用双手小心地呵护着手中的水熊虫,亚梨子自身也逐渐被翅膀围拢起来——

“——亚梨子!”

沙滩那头,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

大助,颓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失去护目镜而露出本来样貌的他,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看上去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亚梨子——”

站在浅滩的两位少年,HARUKIYO和大助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那个甚至被称为炎之魔人的HARUKIYO,现在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被痛苦歪曲着脸庞。

亚梨子,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微笑。

“你们两个,不可以死哦?”

大助和HARUKIYO,一时间讲不出任何话语。

如果重要的人们在身后推她一把——在她身上托付了许许多多的思念,那么亚梨子就能够战斗。

所以,这次换——

亚梨子,来嘱托他们吧。

去推一推他们俩那看起来随时都快要停滞不前的背影吧。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再见面的。”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让大助产生了共鸣,他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什么。

想起了决战前夕在大街上偶遇的,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的台词。

——只要你别忘了,就一定会有一个出乎意料的再会的。

不会忘的。

今天这个,梦到同一个未来的日子。

所以来日一定,还能再次相遇吧。

在没有“虫”存在的世界里,一定能再会。

现在虽然不得不分别,但是大家所看见的梦之延续都联系着同一个未来——

“——”

脸庞因憎恶而扭曲的一玫皇嵩,身子猛然一震。“哗啦”一声,他双膝齐齐跪在了浅滩之上。

亚梨子将双手中的黑色之“虫”紧紧拥在怀里,身子蜷曲起来。

随着银色的翅膀渐渐将亚梨子包在其中,温柔的睡魔随即让她慢慢地合上眼睑。

什么时候能再睁开这双眼睛,她并不知道。

说不定这就是她的最后一次合眼。

但是——一点不害怕。

“大家——”

曾经的那个弱不禁风的亚梨子,是重要的人们让她坚强了起来。

一起在欢笑,战斗,受伤,害怕,迷惘中走了过来。

正因为有了和他们的回忆,自己才能相信。

有那么一天,亚梨子最重要的某人,会来唤醒她。

所以,她不会说永别的。

要说的,应该是那天与挚友订下的约定一样,重要的话语——

“明天,再见哦……”

伴随着再会的约定,亚梨子闭上了双眼。

向着沉沉的长眠,深深坠去。

时候到了,再醒来吧。

当重要的人来轻拍肩头,她会睁开自己的惺忪睡眼。

和那些在战斗中受伤,变成缺陷者的人们一起。

在那个没有“虫”存在的世界中,再会吧。

到那之前。

在那之前。

把无可替代的思念深埋胸中。

延续,梦的历程吧——

5

银色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沙滩上。

在海中刮起大风大浪的鳞粉化为发光的明珠,从留在沙滩上的人们头上缓缓飘落。

光芒笼罩着摩尔福蝶的翅膀,鳞粉落在它的四周,开始凝固起来。

接着——。

“亚梨——子——”

大助呆呆地,凝视着这道光景。

潮起潮落的浅滩之上,一个异样的球体降落在那里。

是闪耀着银光的茧。

对称伸出的四根突起物撑在浅滩上,浪头时不时打在上面。这是摩尔福蝶的茧。

“——”

茧的旁边,一玫皇嵩无力地瘫在那里。他那红色的双眸渐渐合了起来。

被愤怒扭曲的表情也趋向缓和,下巴往下一垂。双膝也总算无力地歪在一边,于此“不死”的附虫者再也没了动静。

“亚梨子……”

大助拖着被重创的身体,想赶到茧的跟前。但是连踢开水波的力量都不剩的他,终于拗不过水流踉跄摔倒。

即使七手八脚地终于能从水中挣扎着抬起头来,也完全起不了身。

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还一时无法明白。

不——亚梨子到底做了些什么,其实自己早已理解了。

亚梨子运用摩尔福蝶的力量,把能力为“不死”的水熊虫封印了起来。

同时献出了她自身。

对于“不死”——这样一个绝不可能被打倒的存在,她通过不断在它身边使用自己的能力,终于成功让其陷入了沉睡——

“亚梨——”

血液和海水不断从头发上滴落,而大助正准备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

“——又一个难得的美味梦想,从嘴边飞走了呢。”

夜空中传来的一个甜美声音,在耳畔萦绕。

“暴食”,正在悠然自得地俯视着沉睡着亚梨子的茧。

大助仰头望去。

流星群们。

那些见证了附虫者们的战斗的流星们。

它们的势头,逐渐地弱了下去。

“而且居然还一起带走了我可爱的‘虫’……好过分的孩子呢。”

虹色的双眸从茧上移开,又落在了大助身上。

“……”

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虫”的大军。

面临着死亡的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仅仅数秒之后,“暴食”的“虫”就会将大助咬杀吧。

明明自己的性命正濒临危机——却什么都,考虑不了。

感情和理性,完全不肯认同亚梨子所采取的行动。

“……”

然而任人宰割的他抬起头来,在他视界里的——“虫”们迟迟没有向他袭来。

——终于。

“暴食”,又把视线从大助身上移开。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似乎用餐被大助半路打扰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它放在心上。

沉睡在银色之茧中的亚梨子,就像被遗忘一样。

她朝着遥远的彼方,开心地笑道。

“啊,又一个——”

吞噬梦想,孕育出附虫者。

不断地吞噬,不断地孕育而生。

那位超常的存在——“暴食”,现在正朝着天边缓缓飘去。

“美味的梦想,诞生了呢——”

看着为了去吞噬又一个新的梦想而匆匆上路的“暴食”,大助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种叫做“原始的三只”的存在。

只要有梦想诞生,就将它们吞噬掉。

机械性的。

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抵抗切入的余地。

名叫“原始的三只”的存在,简直成为了驱动现在这个世界的系统中的一部分,仅仅是一种客观的,永恒的存在。

而仅仅作为世界的一种机能的它们,只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以及对于胆敢阻止它们的敌人的防御本能——

“——”

大助,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只有现在了。

亚梨子牺牲自我,将“不死”的力量封印了起来。这样的话“暴食”也应该,无法去使用那个力量。

要制止它,只有此时此刻了。

如果让她逃离这里,“暴食”又会渗透到世界某一部分。要讨伐神出鬼没的它,机会可能再也不会到来。

“‘暴食’——”

抬起手枪,他正准备将颤巍巍的脚跨出去——

“——”

一个血淋淋的手腕,制止了他。从那个手腕上感受不到任何力量,只是在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火辣辣的。

简直就像被火烤到一样。

犹如那双怒睁的双眸中所蕴藏着的,艳红的烈焰一般。

HARUKIYO,制止了准备对"暴食"发起进攻的大助。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炎之魔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牙缝间似乎都快要併出火花。

“来阻止你这个混蛋跑去做出让亚梨子的努力白费的事情——”

大助无言以对,只能再一次抬头仰望夜空。

“不会再来,妨碍我了吧?”

“暴食”回过身来,用虹色的瞳孔盯着他。

“小‘郭公’——”

大助颓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的他,不可能还留有跟‘暴食’战斗的力量——

“哼哼哼……”

紫色的鳞粉,渐渐把眯着眼睛的丽人包围了起来。

那个没尝到的梦想早已抛在脑后——

而一个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不惜让自己陷入长眠只为夺走她的一种能力,这样的事对她来说似乎根本就不值一提——

“暴食”,在闪耀着的鳞粉的簇拥下渐渐消失于虚空之中。

“啊,但是——”

在即将消失之际,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开了鲜艳的红唇。

“少了一些守护着我的‘虫’……有点寂寞呢。”

她就这么头也不回的,消失而去。

只有此时此刻——可能再也不会来临的最佳机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渐行渐远。

“对了……不如把那次那个孩子的美味梦想,再一次——”

留下一段大助无法理解的喃喃自语,“暴食”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两位满身疮痍的少年和——

闪耀着银光的茧。

低头熟睡的一玫皇嵩。

跪在沙滩上一脸茫然的惠那和,靠在她身边的多贺子。

这就是。

亚梨子改变的世界。

只为了战胜一种名为“不死”的绝望,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名为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

大助被留在了这么一个,如此寂静的世界——

“——呵呵。”

身旁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

炎之魔人的高亢笑声,在只剩下浪涛声的沙滩上传响开来。

“看啊,‘郭公’!看来现在,世界已经改变了啊!这好像就是那新的世界啊!现在‘不死’除掉了,那么打倒‘暴食’就并非没有可能啊!说不定某一天没有附虫者的世界真的会来临呐!”

就像是受到HARUKIYO笑声的召唤,远处的陆空上方浮现出模糊的黑影。

冒出一个,又冒出一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的黑影的正面目是——在空中飞舞的“虫”之大军。

看着它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就知道那些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

“谁都没有被‘暴食变成附虫者,还打倒了’不死‘那个混蛋!这是我们的大胜利啊,对吧!”

大助踏破浪花,踉踉跄跄一步一斜地朝着银色的茧靠了过去。

HARUKIYO的笑声也好,朝着海岸不断接近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好,都无所谓了。

千辛万苦总算到达了茧的边上,他用指尖轻轻地触碰。

“——”

他的嘴,差一点就要漏出声音。

噗通。

噗通。

微弱而有力的脉搏跳动,清晰地从茧里传递出来。

亚梨子,在这里面沉睡。

一边梦着大家一起生活的未来,一边熟熟地睡着——

“——跟狗屎没什么两样。”

HARUKIYO的笑声,戛然而止。

视界的角落里映衬出的炎之魔人,正在盯着大助。

不,不是大助。

他那燃烧的双眸,正在凝视着银色的茧。

“只不过是由于这个笨蛋女人的消失,让世界多了一层无聊而已嘛。”

HARUKIYO扭曲着他那张精悍的脸庞,朝远方的天空望去。他直勾勾地盯着正朝这里赶来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我可要走了。”

大助仍旧把手搭在茧的表面,没有任何反应。

“你就给我,好好地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吧,‘郭公’——”

HARUKIYO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倾倒了下去。

“来叫醒我么……哈哈,那可正好。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哦?”

露出坏坏的笑容,少年像是要以海为床似的,背身倒向了水中。

“举手之劳啊——”

随着水滴四溅的声音,炎之魔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海上。

HARUKIYO是,不会死的吧。

伤口愈合之后,总有一天他的嘴边又会挂起发自内心的嗤笑,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东奔西跑吧。

但是大助就——

“……笨蛋亚梨子……”

颤抖的指尖,感受到来自那头的温暖。

紧咬嘴唇。

不知是不是因为流星群的势头衰落下去的缘故。

还是因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把沙滩那头的街灯遮掉了的缘故。

就算那样,明明面前还有这么个亮眼的银色光芒——

而世界,却好似。

暗淡了许多。

他拼命压抑着胸中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呻吟。

“你——”

HARUKIYO说了。

世界变了。

没有附虫者的世界到来的可能性诞生了。

但是大助,却感受到了一个离那种未来甚是遥远的世界。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见了……”

难道要像这场战斗一样,再次把数量众多的附虫者召集过来吗?

难道还要把那个炎之魔人,拉来当我们的同伴么?

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出现都不得而知的"暴食",难道就这样去找吗?

明明现在留在这里的,已经只剩下大助一人而已——

明明那个曾把附虫者拧成一条绳的少女,已经抛下他独自进入了沉睡——

“……你,不见了……”

被刺伤,被击垮,面对着眼前的这个茧甚至连倾诉的话语都找不到。

过去那个会把如此凄惨落魄的他,元气十足地揍飞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刘海耷拉下垂的他俯着身子,这时有个踩水声越来越靠近。

“这个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曾经听到过的女性声音,从他的身旁响起。

“‘郭公’。”

抬起脸,透过湿漉漉地垂下来的刘海,大助看见了一名穿着套装的女性站在那里。

中央本部,副本部长——魅车八重子。

“擅自展开战斗行为,还有这种惨状……你要如何来说明?”

大助没有回答。因为他就连张嘴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被身披着白色长风衣的局员们逮捕的两位少女映入了眼帘。惠那和多贺子象征性地抵抗了两下,就被局员带走。

“但是擅自采取行动的,看来不光是你一人而已啊——”

魅车八重子用脚踢起一阵水花,随即低下头来窥探起垂头闭眼的一玫皇嵩的脸庞。

魅车用她的嫩白手指,飞快地从一玫的脸庞上划过。

“本部长——”

她用一种与刚才和大助说话时截然不同的,恬静的口吻呼唤着他。她的表情隐匿在秀发之下,使人不得一窥究竟。

一玫没有动静。

好一阵子,魅车一直注目着上司的脸庞,但是她终于冒出一句喃喃自语。

“——看起来与成为缺陷者的状态不同呢。在睡?”

边上挂着一颗痣的嘴唇,浮现起那个能让看到的人为之冻结的锁之微笑。

“还有,这是……”

八重子抬起头来,这次她朝着摩尔福蝶之茧的方向转过身去。

“这个是——摩尔福蝶对吧?但好像没瞧见一之黑亚梨子,她现在人在何处?”

大助,没有回答。

“……好吧。这个,就由中央本部来调查。”

八重子回过身来,她浮现起锁之微笑,说道。

“这次的独断行动,以不公开这里发生的事情为条件既往不咎。当然——包括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本部长是附虫者这件事,不允许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面对颓然地伫立在那里的大助,魅车八重子堂堂地发出了宣言。

“从此刻起,摩尔福蝶的监视任务全部结束。”

大助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辛苦你了,火种一号局员‘郭公’。你将被准许回到东中央支部。”

大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银色的茧,而此时就在他的头顶上。

流星群的最后一枚碎片。

坠向了彼方的天际。

6

添水的轻快声响,在黄昏的内庭里响起。(添水:竹筒敲石,日式庭院设施之一。)

大助把运动背包揽在肩上,随手拉上了房门,而门里就是那个他生活了数月的煞风景的房间。不过光是做了这点动作,被绷带团团缠住的手腕里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从流星群之夜,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大助在经过了中央本部内持有回复能力的局员的简单治疗之后,就接受了严密的询问和调查。对“暴食”发起挑战,然而失败了——对于大助如此简介的报告,上头非但没有惩罚,形式上甚至还对他把摩尔福蝶的危险性暂时性平定下来的做法给予了正面的评价。这些内容都与魅车八重子所言并无二致。

而大助,又一次回到了一之黑府上。

为了打理行装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

正准备前往玄关的途中,踱步至走廊尽头的大助忽然下定决心拐了进去。

这个家,原来是如此的宁静啊——

在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空旷的房子里却让人觉得格外地宁静。

这个原因,大助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那个每天东奔西走把这里弄得热闹非凡的少女,现在已经不在了——

“……”

大助张大了眼睛。

位于走廊尽头的那扇拉门,是打开的。

那属于应该已经不在这里的少女——一之黑亚梨子的房间。

大助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他快步走到了打开的拉门前,往里面望去。

朴素而又不乏女孩子气息的房间的正中央,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坐在那里。

不是亚梨子。一个高大的男性盘腿而坐,手中摆弄着一根丝带——是那根用来绑亚梨子的标志性马尾辫的丝带。

“……亚梨子她。”

他是一之黑亚梨子的父亲。

作为名家,一之黑家的现任当家,过去很少能在这栋房子里看到他的身影。虽然好像经常在外面与亚梨子碰面,然而大助见到这张看上去比实际上三十有五的岁数还年轻不少的脸庞,这还只是第二回。

“虽然性格上跟了我,但是美貌却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亚梨子的父亲,开始了独白。从脚步声和气息上,他大概已经得知身后的人是大助了吧。

“突然间,就消失不见的这点也……是吧。”

一之黑家的人脉相当广,大助知道他们和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之间也有着某种联系。亚梨子的事,他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亚梨子的父亲,那之后就再也没说什么。他既没有眼泛泪花,也没有朝大助这边看过来,只是用他那双和亚梨子一模一样的漆黑瞳孔向远处望去。

“……对不起。”

不经意间冒出来得意一句轻声细语,对象是谁却不得而知。

亚梨子的父亲为何要道歉——大助完全没有想问出个缘由的意思。

虽然说大助确实是被卷入了一件亚梨子必须负一定责任的事件,但是对于没能成功拯救她的自己,这句话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

大助默默地,离开了亚梨子的房间。

换好鞋子走出一之黑家,却有意想不到的人物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药屋!”

“大助同学……”

是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

大概是由于一直坐等着大助来,霍尔斯圣城学园的制服上留下了深深的皱褶。

大助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喂,药屋。亚梨子她——到底怎么了?”

眼眶湿润的惠那,朝着大助跑来。

多贺子也用不安地表情,看着他的脸。

“亚梨子她会马上回来的对吧?”

两位同班同学——已经不再是同班同学的少女们,趁大助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只要是没什么特殊情况,她们俩应该再也不会和附虫者扯上关系了吧。虽然目前可能作为与摩尔福蝶有关的人物而配置监视班,但是不久之后,应该就能恢复到原来的平稳生活。

她们俩今后,对亚梨子和大助的存在会有什么影响并没有人知道。

只是至少——她们的将来,不会再和大助有任何的交集了吧。

她们的人生没有遭受“虫”的威胁,所以不需要他这样的存在——

“……”

大助仍然沉默不语,重新迈开了步伐。惠那和多贺子的手,从他身上松了开来。

“药屋……”

“大助同学……”

两位少女,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用悲伤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现在如果开口的话,不是作为“郭公”——而是作为药屋大助的话语可能就会脱口而出吧。

他紧咬嘴唇,死死忍住。为了不让她们对渐行渐远的药屋大助,抱有什么虚幻的留恋。

没能拯救到亚梨子,对不起。

没能实现你的梦想,对不起。

肯把我称为你们的朋友——谢谢。

各种各样的语句在胸膛里形成了强烈的漩涡,然而形成话语的只有那一句。

“……再见”

为了不让二人听见,他在口中悄悄宣布了与她们的诀别。

于是,他在洒满夕阳的赤牧市街道上渐行渐远。

走出国道之后,一辆白色高级轿车靠向了走在步道上的大助。

“——我这有来自利菜的口信,要不要听?”

电动车窗降下来之后,里面出现的是赤濑川七那的脸庞。

“反正就算你不想听,我也照样要说。呀哈!”

大助沉默不语地继续走着他的路,而高级轿车则配合着他的步调在车道上与之并行。

“快跟我说明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是这么说的哟?看来对于只有你和HARUKIYO活着让她很不爽呢。虽然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啊对了,那天夜里我有在远处看得很清楚,但是她好像很想来直接质问你,所以我也就乖乖闭嘴啦。”

用着找茬似的口气在一边喋喋不休的七那,好像跟往常一样正喝得烂醉如泥。

“……”

“无可奉告?那么她也吩咐过万一你不想说明,就继续传达下面的话。”

七那将红酒杯倾在一边,嘴里含着红色液体说道。

“‘如果跟你扯上关系的附虫者都会陷入不幸的话,那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打倒。’如此。呀哈。美丽的公主大人好威风呀。——却不知自己那些分离型的附虫者们,正在保护着‘暴食’呢。”

七那半眯着个眼,还以为她正要发笑,结果等到的却是一声冷冷的叹息。

“啊~啊……附虫者,还真是种空虚的生物呢。真扫兴。想要成为附虫者的心情,一下子全跑光了呢。”

渐渐升起的电动车窗那头,身为大富豪的少女举起了玻璃杯。

“那么再会了,‘郭公’。最好是,永别了——祝您一路顺风。”

留下了诀别的话语,白色的高级轿车就扬长而去。

也难怪七那会对附虫者失望透顶。因为在流星群下展开的那场决战所付出的巨大牺牲,是这般的令人扼腕叹息。

不光是以些许的希望为交换而献出自己的“虫”的“阿木”他们。狗狸坂香鱼游也成了缺陷者,被送入了中央本部的收容设施。

虽是新手却拥有着特别才能的伊砂姬子也,身受重伤。虽然总算保住了性命,但是报告上说她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战线上来了吧。

而“司书”——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一些想要取回遗体的同伴,据说和中央本部还发生过小小的战斗,结果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炎之魔人。

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正式认定为一号指定的HARUKIYO,忽然间销声匿迹。虽说音讯全无而且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但是谁都不认为他已经死了。哪天等他心情好了就又会出现在人们面前吧。

大家被拆得七零八落。

那些在流星群之夜,虽然只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却凝聚在一起的附虫者们。

那些一起牵着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的手,梦着同一个未来的人们。

大家背影相向,各奔东西,离对方越来越远——

“……”

大助,走在赤牧市的街道上。

明明只生活了短短数月,但是所见之处全都全都饱含着回忆。

每天早晨,和亚梨子一起走过的,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收到她的拳头和飞踢的道路。

借着亚梨子身体的花城摩理,由于在意裙子下摆而羞红脸的十字路口。

之后在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就是与惠那和多贺子她们一起渡过美好时光的霍尔斯圣城学园。

自然而然会想要跨步朝着前方走去,不知是因为走惯了这条上学路线——还是想忘掉战斗,回到那个在霍尔斯圣城学园的平凡生活,连自己都难以区分。

笔直前进,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转过十字路口,又有几张司空见惯的面孔在那里等着他。

“本小姐,好像也得变动到东中央支部啊。”

这位金发少女,是御岳安娜丽泽。她那双蓝色的瞳孔,闪耀着恒久不衰的斗志。——原本就拥有着过人战斗能力的她,今后将会变得越来越强吧。

“‘郭公’!亚梨子她到底,怎么了啊……为什么偏偏不带我去参加战斗呀?”

掘内爱理衣。被授予代号“C”的她,总有一天会成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轴心骨干吧。虽然现阶段精神上的羸弱和她的实力还非常不相称,但是让年幼的她继续成长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C’酱......”

夜森宁子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三人中最有成长余地的。越是在战斗中积累经验,她就能越来越活用自己那稀有的再生能力吧。

“为什么亚梨子——会被认定成了一号指定呢?”

爱理衣,对着大助追问道。

“不是花城摩理,反而是亚梨子……不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会!”

一之黑亚梨子,被认定成了和大助HARUKIYO一样的一号指定。

这个事实,只有很少的一些人知道。被认定成一号指定的根据,也不是一定的。恐怕是由于成功封印了“不死”,而导致她被判断为拥有着强大的能力吧。由于大助暧昧不清的报告而不能确定其能力的种类,所以火种,异种,秘种的区别好像将暂时保留。

大助正准备从这三位少女的面前走过——

“……”

他停下了脚步。

道路的前方,一台高级轿车停在那里。

这位背靠着车体的青年,让他感到格外地眼熟。青年用食指扶了扶眼睛,朝这边看过来的脸上带着独特的轻薄笑容。

东中央支部支部长,土师圭吾。

是大助本来的上司。

越是前行,就有越多的人在前方等待着大助。

既然注定有人要分道扬镳——那么就一样存在着一路同行的人。

即使在这样的狭缝之中。

大助现在正经历着迷惘,甚至到了止步不前的边缘。

失去的东西实在过于巨大,让他的身子不断颤抖。

即是遥远的彼方存在着希望。

那么最终,在他到达那里之前,到底要会失去多少呢?

就像亚梨子,从他的身旁消失一样——

“喂,‘郭公’。别到现在才想逃哦。”

背后的“霞王”,这么说道。

逃。

他甚至曾觉得那也是一条可行的路。

附虫者从碍眼的东西前逃脱,只为了自己的梦而活着,这有何不可?就算逃了出去,就会有谁来责备他么?

“而且,你可别忘了啊?等把摩尔福蝶的事料理完,和本小姐做一个了断的那个约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明只是在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战斗,却不知不觉间受到了众多的嘱托。

它们的沉重,自己到底能不能支撑得住?

在流星群之夜,他尝到了无以复加的大败。

失去了很多很多,眼里能看得见的东西全化为了尘土。

但是——

“——”

这双手上,清晰地烙印着当时的感受。

亚梨子和“不死”的“虫”一起进入沉睡的,那个时候。

大助确确实实,窥探到了那个希望。

如果当时,大助还留有一丝的力量的话——

豁出自己的一切。

赌上自己的梦想。

只要是能使出那唯一一发的攻击。

“……还没处理完。”

大助紧握着拳头。

现在的自己,还不够。

如果自己能更强一些的话,那时说不定就能让“暴食”遭受那全力的一击。那样的话,有可能——

谁都期盼着的未来,说不定就已经到手了。

不但不会再有任何一名附虫者诞生,而且亚梨子也会醒来——

说不定,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不是因为任务。

也不需要伪装。

大助的梦想。

让自己能活得像自己的真正的栖身之所,一定在那里也——

“还,没有结束。”

抬起头来,晚霞已经升起。

鲜艳的橙色。

向着照亮着赤牧市的夕阳。大助把手高高举起。

“在亚梨子回来之前,还什么都没有结束。”

都联系着。

花城摩理描绘出的幸福的未来。

亚梨子梦到的,留存下来的希望。

还有大助的梦想

着所有一切,都联系在一条路上。

这条道路既困难,又分外狭窄——但是大助的眼睛,确实看得到路的那一头。

“总有一天——”

夕阳灌注下的建筑屋顶上,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把长长的围巾围在头颈,手中抱着银色的长枪。

一只发光的蝴蝶跟在少女身旁,而少女正对着大助微笑。

许下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把众多的附虫者引诱至这片土地的花城摩理,正注目着将要离开这个城市的大助。

那仅仅是,一个幻觉而已。

但是大助,却对着夕阳和那个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绝对会,夺回来。”

路途中,就算碰到挫折踉跄跌倒。

哪怕失去多少东西。

一定会,夺回来。

在流星群之夜梦到的未来里,如果曾经逝去的人们真的都在那里等待着他们,那么大助必定会笔直地朝那里进发。

如果在路的那一头,有着重逢的话。

从现在开始——大助要大步向前。

因为亚梨子已经带给了他,重新从起跑线出发的力量。

“绝对。”

就像是为了祝福大助的再次出发——

微笑着的少女的幻象和摩尔福蝶一起,消失在一道闪光之中。

to...mushiuta 01

我们的梦想一定是在某个地方

与你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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