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织梦的夜歌
太阳慢慢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缀满星星的夜空就像是近在眼前,其实星星还在那里,距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改变的只是人的心情。至少,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有义务做一些浪漫的幻想吧,亚梨子这样想着。
“哇……哇啊——好漂亮——!快看啊。就要看到海了!”
亚梨子对面的西园寺惠那一脸兴奋地喊着;另一边,脸上浮现出温柔笑容的是九条多贺子。
“再往上,就能看见我们学校了吧?好期待哦!”
多贺子所说的学校就是霍尔斯圣城学园初中部。亚梨子、惠那、多贺子三人都是那里的二年级学生。
一个圆圈,为夏夜增色不少。
慢慢旋转着的这个圆圈,是以超过100米的高度而著称的巨大摩天轮。
亚梨子她们正坐在上面。
“啊,刚才在晃?好可怕啊!”
亚梨子也不输给另两人似的大叫一声,转身抱住了多贺子。
“亚梨子也真是,这么大惊小怪的,你明明就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惠那捅着亚梨子的额头,那拳头里明显加重了力道。看着相互嬉闹的两人,多贺子困惑地笑了笑。
但是——
“……唉……”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沉重,一声过分沉重的叹息声传人了耳中。
吊篮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
保持着相互纠缠的姿势,亚梨子和惠那凝神朝着座位一角看了过去。
一个少女坐在亚梨子对面的座位上,不,与其说是坐,倒不如说是倚在窗户上更为恰当。少女好像是有着异国血统,端正的面庞和欣长的身段都有一股欧洲人的感觉。
“……唉……”
到底是有着多么深重的哀怨呢,少女面前的玻璃窗已经蒙上了一层白气。她慢吞吞地抬起细长的手指,在呵气的地方仔细描摹着。
“呵呵……”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少女又微笑起来。而另一方面,亚梨子等人则绝望地阴沉下来。
“好高……”
少女低声呢哺了一句。
“如果飞起来……感觉一定很好……”
“我说,那个人该不会是……”
多贺子很有小姐风范地侧首道。
“该不会是想要自杀吧?比如从这里跳下去……,,
“……”
亚梨子和惠那相互对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到到到、到底怎么办啊,亚梨子!说起来都怪你!是你说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坐也没关系的!”“万、万一真是那样的话.就阻止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多贺子叹息道这也是亚梨子想要问的。
1
远方的建筑群后,夕阳在地平线上渐渐西沉。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备用的目光灯亮起了光芒。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这个设立在近海广场的大型摩天轮,据说是日本直径最大的摩天轮,现在是赤牧市最受欢迎的约会游乐地点。
“总之因为这样,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你那种类型的‘虫’。”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一之黑亚梨子的视线从窗户上移了开来。
亚梨子正走在某个综合医院的走廊里,经过接待处后乘电梯来到了五楼。
因为探病时间就要到了,外面行走的人很少。探病的人都回去了,而患者大概也都返回了病房,只有身穿制服的护士时不时匆匆忙忙地经过。
“哼——”
“哼什么哼,这是你自己的事,自己记好啊!”
药屋大助满脸不高兴地说道。他是个一眼看上去并不会留下什么特别印象.外表普通的少年。
“你也该为我这个不得不对笨蛋不停说明的倒霉鬼着想一下吧!”
“亚梨子肘击!”
大助捂着肚子蹲下,胸口被击中了。
亚梨子沉着脸率先向前走去,后面传来了“你怎么了?不要紧吧?”“没、没事。”这样的对话。
走了一会儿,亚梨子的脑袋突然挨了一下。是大助。
“……寄人篱下的身份也敢打主人!是不是还要再好好管教一下啊?”
“谁是主人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可是巴不得早点结束跟着你的工作呢!”
“亚梨子双拳!”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最后以亚梨子的双拳再次打中大助的肚子而宣告结束。
撇下又蹲在地上惹来护士频频注目的大助,亚梨子快步向走廊走去。
数日前,以某个事件为契机,亚梨子遇到了大助。
这个事件和世间谣传的某种存在有着密切的关系。
“虫”。
寄生在人身上,靠吞食人类的梦想而存活的异形怪物,因外观和昆虫极为相似而被称为“虫”。这个存在旱已超越了流言的范围.如今被“虫”寄生的人被称为“附虫者”,为人们所恐惧。
但是,亚梨子却知道。
“虫”是真实存在的。
附虫者的梦想被“虫”不断吞食,却依然生存,同时背负着深深的恐惧,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虫”食尽梦想而死。
关于药屋大助,亚梨子知道得不多。但他似乎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一员,该组织为了让政府从未公开承认的附虫者继续维持其不被公开的立场,而暗中捕捉附虫者,并将之隔离。
因为数日前的相关事件,亚梨子也被怀疑是附虫者。并因此受到大助的监视。似乎是与一之黑家达成了某种协议,大助住进了亚梨子家里。
“......”亚梨子在一个房间前停下了脚步。门口挂着的空白门牌,宣示着这房间现在没有主人。突然,门被人推了开来。大助在一旁伸出了手,他对于一直僵立的亚梨子没有任何顾虑,只是纯粹像推开什么障碍物似的开了门。
“快进去吧,小心被护士发现了。”
亚梨子瞪着大助,大助冷静地说道。他平时和普通学生一样表情丰富,但偶尔还是能从其眼中看到极度冰冷的目光。亚梨子虽然对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很感兴趣,但想来他肯定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吧。
“退开。”
亚梨子推开大助,走进了房内。
病房里已经有一位客人捷足先登,昏暗的室内,飘落点点银色的光辉。
那是一只梦幻月光蝶,但并不是普通的蝴蝶。它有着四根触角周身萦绕的光辉似乎是其自身所发出的。
这就是附在亚梨子体上的“虫”,同时也是以一年前在这个病房停止呼吸的好友为宿主的“虫”。
蝴蝶落在窗边,收起了翅膀。
“这儿就是花城摩理住过的房间吗?”
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像是霍尔斯圣城学园的大多数学生一样,摩理也是家境优裕她住的房间和其他的六人间不同,床是纹理雅致的高档品,此外,大屏幕电视、冰箱、可以打外线的电话等也都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名家画作。但或许是黄昏光线昏暗的缘故,一切都好像褪了颜色,冷清清地无人问津。
——一之黑……亚梨子?
仿佛又看到了坐在床上,微微侧着头的摩理。
——对不起。我,既不知道班里同学的名字,也不认得他们的长相……
亚梨子初次去探病时,摩理还没有见过亚梨子。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亚梨子那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摩理,从入学那天起,摩理一天都没有去过学校。
“属于花城摩理的‘虫’……”
大助靠在墙上抱着手臂。
“宿主死亡后,‘虫’应该也会跟着死亡,但是为什么这只t虫,会附在你身上呢……不管是什么都好,快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
亚梨子抬头朝墙壁看了一眼,原本立在那儿的书架巳经不见踪影。那是喜欢读书的摩理特意带来放在那里的。
“.......”
亚梨子对于摩理的事一无所知,就连她是个附虫者这事也一样。
昏暗的病房里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亚梨子注意到大助一直没有开口。
回头望去,他正闭着眼睛双手环抱着靠在墙上,头微微低垂。
“喂!”
亚梨子小声唤了一句,大助抬起了头。莫非他刚才在打盹?
“之前播本同学的事也是这样!对你来说,摩理他们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吧!”
亚梨子愤然道。她说的播本,即是数日前被发现是附虫者而被带去大助所属组织的少年。
“......”
大助叹了一口气。对于他镇静的态度,亚梨子很是生气,正要继续责难,突然注意到了少年难看至极的脸色。
“你哪里不舒服吗?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样子。,,
大助像是吃了一惊,却又马上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离开了一直倚着的墙壁。
“要是想不出什么线索就走吧,去找人看看。,’
‘什么嘛!真是!”亚梨子鼓着腮帮站了起来。这时————好漂亮啊,那个摩天轮——
耳边传来了摩理的声音。
一阵眩晕之后,亚梨子回过了头。
闪耀着银色光辉的梦幻月光蝶对面,可以看到一架装点得亮丽无比的摩天轮。
“摩天轮……”
想起来了。
是的,从这个窗户看到摩天轮时,亚梨子和摩理曾约定什么时候一起去坐。提出这个约定的,是谁呢——?
“怎么?想起什么了吗?”
“啥……?”
听到大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亚梨子回过了神。
刚才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深处,但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亚梨子看了看窗外。一轮圆月正高挂在漆黑的夜空中。
2
赤牧市的市立公园,虽是夜晚却依然人潮涌动。
宽阔的步道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摊,或许是临近夏祭的缘故.随处可见正在安装中的各式彩灯。相隔百米来远的几个广场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亚梨子等几人穿着学校制服走在公园里。
“这么晚还在外面晃,不要紧吗?家里人可能会生气啊。”
跟在亚梨子三人身后的大助叹了口气,他的语气和在医院时不同,变得安静而温顺。或许是介意其他两个少女吧,现在的大助总算像个“普通的中学生”了。
“没问题,我们已经打电话说好了,就算真的生气也别管他们。”
亚梨子干脆地说道。右侧的西园寺惠那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我家姐姐们就不用说了,她们对我是采取放任主义。”
“这样不就没什么问……”
“若是和亚梨子、惠那一起的话,某种程度上是能得到允许的。”
九条多贺子的脸上浮现出温和文雅的微笑。
在医院的候诊室和等候在那里的惠那及多贺子会合后,亚梨子一行即来到了公园。撇过大助不说,乘坐摩天轮的提议得到了另两人的热烈响应。
“是这样啊。”
再次叹气的大助,一脸很不耐烦的样子。但既然任务是监视亚梨子,那就不能放她一个人吧。
“怎么说这样的话,药屋同学?”
惠那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向刻意保持距离的大助身边靠了过去。
“和这么三个美少女一起约会,你其实心里挺高兴的吧?嘻嘻!”
“等……西园寺同学!”
“多贺子也来吧!包围药屋同学!”
“我?嗯……是这样的吗?”
看见惠那上前挽着大助的胳膊,多贺子也照做了。
“啊,害羞了害羞了,好可爱啊!哎,亚梨子,把药屋同学让给我吧!”
“亚梨……一之黑同学!”
面对着两手被夺去自由、投来求助目光的大助,亚梨子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想让我也加入进去吗?好色也要有个限度吧!”【此处插图(两个女生拉着一个男生)】
“我是说帮帮我啊!”
走了几分钟。亚梨子等人到达了此次的目的地。
宽阔的广场上,人们排起了长蛇般弯弯曲曲的队,前方即是要仰头才能看到其全貌的巨大摩天轮。
这是座直径120米,高约l30米的大型摩天轮。
在医院看时,它被分成六个角,分别装饰着六色的彩灯,光彩夺目。但现在则是整体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夜空下缓缓转动。
“哇——这感觉有点像观览车!”
“我们要坐的就是这个吧?好期待!”
“哎,大助你就别再闹别扭了,我们快去排队吧!”
亚梨子大声呼喊着,大助一脸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还在为刚才惠那她们的举动生气。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他还真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呢。
突然,大助的移动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开始和谁交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抱歉。”
“我有点急事要马上回去一趟,你们三人好好玩吧。”
大助挤出一个假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咦?药屋同学不坐吗?”
“好可惜哦!”
“算了,那种人在不在都无所谓。好了,我们快去排队吧!”
亚梨子三人也加入了长蛇阵的行列。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渐渐接近了人口处。大助仍然没有消息,也许是真的不想坐吧。
“实在对不起,因为只有四个人的座……”
“这可糟了,多出来一个人啊!”
在还剩几组就到跟前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几个人和工作人员的说话声。那是五个年轻男女。“抱歉,宁子。我们先乘可以吗?”“咦……?”似乎是一群玩乐队的伙伴。一个背着吉他的少年对一个高个子少女说道。亚梨子微微皱了皱眉。虽然几个人是一起的,可是其他人也都没有异议,最后在少女自己也没有反对的情况下就这样决定了下来。留下一个人,其余的四个男女坐进了刚抵达的吊篮里。
工作人员朝着亚梨子她们走了过来。
“几位客人是三个人吧?实在抱歉……请问可以和前面的那位客人一起吗?就像您所看到的,客人太多了……”
“啊?”
惠那不满地提高了声音。
亚梨子看了一眼被留下来的少女。她好像比亚梨子大两、三岁的样子,是个拥有模特般欣长身材的少女,穿着印有图案的衬衫,外面还套着件夹克,美丽的侧脸向上仰起,望着摩天轮。
“可以啊。”
亚梨子看着前面的吊篮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像是松了口气,说声“给您添麻烦了”。转身走回了入口。
“为什么答应啊?你这孩子……明明三个人坐更开心嘛!”
“有什么不好呢?不管是谁,一个人都会很寂寞吧!”
“啊?亚梨子……?你干吗突然就生气了呢?”
“我也没关系啊。”
说着话就轮到了亚梨子她们。
乘车口来了新的吊篮,上面的乘客下来后,高个子少女宁子和亚梨子几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进了吊篮。
工作人员在几个人坐好后关上了呈圆筒状的吊篮入口。吊篮“咯嗒”摇晃了一下,缓缓升了起来。
吊篮里的的座位是两人相对而坐的形式,亚梨子和多贺子坐在一起,对面则是宁子和惠那。
“动了,动了啊!亚梨子,多贺子!”
“有点紧张呢。”
惠那和多贺子从能看到海的方窗望出去,兴奋得两眼发光。
另一方面,亚梨子凝视着另一边的街道。方才去过的医院,现在还看不到。
“啊,啊,就要看到海了!快看啊,亚梨子!”
“哪儿是海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三人正嬉闹时。
“……唉……”
突然传来了一声如铅般沉重的叹息声。
亚梨子几人还探着身子。表情却凝固在了脸上。
“……总觉得……有些累了啊……”
一瞬间,让人觉得好像是个看不见的幽灵在说话。因为她没有什么存在感,大家差点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座位的一角——不知为何,只有那里的目光灯故障似的忽明忽灭——坐在那里,或者说靠在那里的少女嘴里喃喃道。
“……想要,变得快乐呢……”
是和惠那同坐的高个子少女,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宁子。此刻她正将额头抵在窗户上,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望着下面。
“……唉……”
吊篮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
亚梨子和惠那沉默着离开了窗户。
“唔,难道在看到海之前,都得一直这样大眼瞪小眼吗?那个……有点危险。”
“是啊!啊哈,啊哈哈,看到海了告诉我哦,惠那。”
“怎么办呢,亚梨子?惠那?”
像是忍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气氛似的,亚梨子和惠那脸上浮现出了不自然的笑容,而多贺子则是一副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两人。宁子就像人偶一样,脸上毫无表情,但全身却散发着一种沉闷的,也就是所谓“有原由”的神秘气息。惠那忽然眼前一亮.站了起来。啊!那个,不是灯塔——”
“……唉……”
“灯塔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吧……”
惠那垂下伸出的手臂,慢慢坐了回去。只有神经迟钝的多贺子仍然笑着说:“啊,真的啊。”
“……唉……”
恢复平静的吊篮里,回荡着宁子阴郁的叹息声。
3
“她会不会自杀啊……?”
“万一是的话,就阻止她……!”
亚梨子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小声商议着。突然,惠那一脸惊讶地看着亚梨子身后。
“啊,亚梨子!”
“咦?”
亚梨子一回头,突然一双冰冷的手放上了她的脖子,那是一种像是要冻成冰似的寒冷,亚梨子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宁子两手箍着亚梨子的脖子,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什……?”
“声音……”
“呃?”
“说出来……”
宁子贴在亚梨子耳边喃喃细语。或许是涂了唇膏的缘故,宁子的嘴唇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近处看过去,亚梨子注意到宁子眼睛颜色很淡,比起黑色更接近于茶色。“什么……?”亚犁子僵硬着身躯,不自然地说。宁子微微笑了笑,松开掐着亚梨子脖子的手。
果然是……很好听的声音……”宁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重新坐回了座位。
“没、没事吗?亚梨子?”
“还说什么救人……差、差点就被人杀……!”
“怎么说呢……完全倒过来了啊!”
“……唉……”
气氛又沉重起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亚梨子皱着脸,心中暗自思量。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宁子,可是对于留下她一个人的伙伴们的心情,亚梨子却似乎多少了解一点了。
摩天轮升到了还有一半就到达最高点的地方,整条街的街景在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上的霓虹灯稀稀拉拉的闪烁着光芒。
就在这时。
“哎呀!”
亚梨子、惠那、多贺子三人突然同时叫了出来。
摩天轮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吊篮剧烈地左右摆动着。
“怎、怎么了?”
惠那和多贺子同时攀住了吊篮内壁,亚梨子则飞快地看向支撑着整个摩天轮的铁柱。彩灯乱晃着忽明忽灭,虽然剧烈的摇晃,摩天轮却没有停止转动,吊篮也在继续上升。
银色的鳞光从窗外飘落。
是梦幻月光蝶。像是要警告什么似的,月光蝶在窗外不停的呈“8”字型盘旋飞舞。
“摩理……?”
亚梨子皱了皱眉头。
摇晃不久就停止了,但灯光却依然忽闪忽闪,那是窗外的电球发出的火花四散飘落。多贺子紧紧握着惠那的手,紧张地环视四周
“刚才。到、到底怎么了……?”
重新平静下来的吊篮里,回响着更为沉重的叹息声。“……唉……”
亚梨子看向靠在墙壁上坐着的宁子,惠那和多贺子则是一脸惊恐。
宁子像是脱离了这个世界似的,一脸恍惚地向下俯视着整个街区,苍白的脸色和刚才不同,隐藏着一丝异样。
一阵轻微的震动又使得吊篮摇晃起来,紧接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摩天轮。
“你,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惠那不高兴地嘟囔着。
宁子的嘴唇突然动了起来。
——叮咚,叮咚,穿过海洋的钟声,向着远方的大地……——
“!”
亚梨子目睹了那一瞬间的情景。
从靠在墙壁上的宁子身上,飘出一种雾气似的东西。一阵强光像是爆炸似的弹了出来,强光的中心慢慢浮现出一只伸展着翅膀像是螽斯似的异形怪物。甚至可以看到它的六只眼睛在空气中一闪一闪。
——神圣光辉的福音,苏醒过来的孩子,听从钟声的召唤,叮咚.叮咚……——
宁子的唇间吐出奇怪的吟唱,但歌声却好像是周围空气自身的回响,伴随着歌声,“铃铃……”的铃响不绝于耳。
摩天轮又剧烈地晃动起来,惠那和多贺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说不出话。
窗外的梦幻月光蝶慌乱地飞舞着。
“你,难道是……”亚梨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子。附虫者……?”——宁子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个微笑。“……附虫者……?”
惊叫出声的,是惠那。但出入意料的是,制止惠那陷入恐慌的人,竟是多贺子。多贺子抱着惠那不停地说着“没关系的,冷静点!”惠那终于平静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反手抱住了多贺子。
亚梨子和大助相遇时发现的附虫者,是多贺子的青梅竹马.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附虫者,但多贺子本身也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孩。她正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惠那冷静下来。
与摇晃的强度成正比,宁子的“歌声”也越来越高。
“住口!”
亚梨子突然冲过去揪住了宁子的衣服。歌声停止了,与此同时.摩天轮的剧烈晃动也慢慢减弱了下来。
宁子抬起了头,精神恍惚。看着她毫无生气的眼睛,亚梨子不禁感到一阵寒气袭来。
“最后,能在最高的地方……看到这条街,真好……”
歌声虽然停了下来,但空气中的颤音仍在持续着。
“这声音是你搞的鬼吧!你想要把这座摩天轮怎么样?你到底在干什么?”
摩天轮继续摇晃着。
宁子微笑着张开了口。
一时间,铃声大作,宁子的歌声像是让周围的空气也都跟着震动起来。
亚梨子想起了大助在医院里说过的话。
附虫者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实体化的“虫”和宿主分离的“分离型”;一种是“虫”和宿主的身体同化,获得超强体能的“同化型”:还有一种即是“虫”没有实体,仅能凭意念操控的“特殊型”。不管是哪~种,作为获得超能力的代价,梦想都会被“虫”逐渐吞食。宁子应该就是所谓的“特殊型”附虫者吧。
“都说了叫你住口!”
震动缓缓停了下来,铃声的音量也减弱了。
“看……”
宁子被亚梨子揪着衣领,她却是毫不介意地看着窗外。
亚梨子小心地看过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惠那和多贺子也忘了眼前的情况看得入了神。
亚梨子几人所乘的吊篮,已经到达了摩天轮的最高点。
地面被星空所覆盖。
像是漆黑的夜空中散布着无数闪闪发光的星星,但和真正的星空不同的是,那一颗颗的星星都像血珠似的不停蠕动着,五彩缤纷的光芒也像是有生命似的一闪一闪。
“那里……”
“啪”的一下,宁子细长的指尖敲在窗户上。
“那里的平民区,是我生长的地方。那是个至今仍有木头电线杆的古老街区,都是些老爷爷老奶奶们住在这儿,同龄的孩子屈指可数……”
亚梨子三人一起看向宁子。
“那里……”
接下来宁子指向的是道路和国道密集的地方,亚梨子经常乘车的车站也在那里。
“那是从未走出过街区,还在上初中的我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演唱的地方……一开始,没有人注意我们,但是最近,渐渐开始有人停下来听我唱歌了……”
宁子的声音渐渐低沉,于是又传来了噪声似的震颤耳膜的铃声,剧烈的摇晃再次袭向了摩天轮。
吊篮开始从顶端缓缓下降。
“啊.真大啊……”
喘了口气,宁子再次张开了口。“去往更宽广的地方吧……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听到了钟声……然后,我就成了附虫者……”少女的气息喷在亚梨子的脸颊上。宁子的脸上泛着浓浓的疲惫之色。
看着她的样子,亚梨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你……梦想被‘虫’给……?”
被寄生的“虫”吞食尽梦想后,附虫者就会死亡——听大助说。这点和人们传言的一样,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喂、喂,那个……!”
惠那靠在窗户上手指着窗外。远远可以看见,亚梨子几人乘坐的吊篮下支撑着摩天轮的巨大支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刻满了伤痕,在支柱上,好像还能看到闪闪发光的螽斯的轮廓。
“但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宁子微笑着。亚梨子接着问道。
“……为什么?”
“已经再也逃不掉了……我们正在被人追捕。被他们,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亚梨子睁大了眼睛。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不就是大助所属的机关吗?
“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就是‘特环’抓住的附虫者.‘虫’一定会被杀掉……然后自己变成‘缺陷者’,再也没有梦想,也不能唱歌……要是不能唱歌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你要把我们也拖下水?”
听多贺子这样一问,惠那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
亚梨子飞快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梦幻月光蝶——但是,现在手中没有任何可以和月光蝶合为一体的武器,这个样子怎么才能和宁子那没有实体的“虫”对抗呢?亚梨子自己也不清楚。
只要能到达地面,总会有什么办法。若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来了的话,大助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吧?
“你刚才说‘最后’,为什么知道会在这里被找到呢?”
为了争取时间,亚梨子向宁子提问。宁子微笑着。
“我们前面不是也有人在坐吊篮吗?我听到了他们和特环的谈话……在这儿困住我,作为交换,他们好像可以得救……所以明明是正在逃亡中,他们却说要来这儿……”
亚梨子哑口无言,突然想起了上吊篮前那些人对宁子不理不睬的态度。原来那是要故意留下宁子一个人……
像是忘了眼前的状况,亚梨子提高了声量。
“那不就是被背叛了吗?那些人,不是你的同伴吗?”
但宁子却只是微笑不语。亚梨子的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呢!你知道这是个陷阱吧?为什么……明明是被最亲密的伙伴背叛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相信过别人吗……?”
宁子凝视着亚梨子的眼睛。在她脸上感觉不到丝毫对谁的愤怒或是憎恶,有的只是深沉的悲伤——
“你有过被背叛了的想法吗——?”
亚梨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城摩理——
亚梨子把摩理当作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比学校的朋友们更好,打算不论何时有什么事都要告诉她。
花城摩理自从进入霍尔斯圣城学园以来,一次都没有来过学校。在交到朋友、每天过着理所当然的学校生活的亚梨子眼前,经常出现那个空着的座位。
——对不起。我,既不知道班里同学的名字,也不认得他们的长相……
某一天,突然去探病的亚梨子和摩理之间的对话,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
从此以后,亚梨子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摩理。虽然记得两人经常说着说着就会笑起来,可是具体说的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时间有的是。亚梨子对于摩理是无话不谈的,同时她也相信着摩理也是和她一样。但,并不是这样的。摩理什么都没说就去了,还是因为她留下的梦幻月光蝶,亚梨子才知道摩理是附虫者这件事。
“想着被背叛了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宁子看着亚梨子,然后视线移向旁边的惠那和多贺子。
“你们呢?是愤怒?还是流泪?或许是绝望,什么也做不了……无论你曾经多么信任,被背叛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会改变的。”
突然响起了金属敲击的声音,摇晃也更加剧烈。看着紧张得摒住呼吸的亚梨子三人,宁子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么,你们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求你了,快住手……!”
惠那崩溃似的叫喊出来。
突然,亚梨子瞪大了眼睛。
“什么——”
从吊篮里向窗外看去,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的异形怪物。
状如翅膀东西不停地扇动着,里面像是还漂浮着形态各异的什么东西。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它们看上去都近似于昆虫,一个个奇丑无比。
怪物们向着亚梨子几人乘坐的吊篮发起了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
惠那尖叫着抱住了多贺子。
几只“虫”一起趴在吊篮上啃了起来。
“……!”
也不知是从前方还是后方,剧烈的摇晃袭向了吊篮。但是——碎裂的玻璃、被压扁的门却没有伤到亚梨子等人。
亚梨子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不光是亚梨子,抱在一起的惠那和多贺子也忘了周围的情况,看着眼前的情景入了神。她们乘坐的吊篮.破坏竟突然停止了。——叮咚,叮咚,永不止息的清风,哦,看那灿烂的阳光——一阵歌声传来。碎裂的玻璃,扭曲的墙壁,一切又像是时光倒流一样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吊篮被淡淡的光辉笼罩着,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咦……?”
亚梨子无意识的低喃了一声。
“是谁,在守护着我们……?”
空中飞舞着的“虫”们好像也很意外,有些动摇似的彷徨着,却又突然清醒过来一般再次发动了进攻。
“啊啊!”
又一阵剧烈的摇晃袭向吊篮。但是,同样的现象再次发生,吊篮在遭到破坏后立刻又被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中完好如初。
“不对——”
朝着支撑摩天轮的柱子向下看去,亚梨子终于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一
亚梨子看到了锋利而巨大的爪,像是从虚空中伸出来,数只巨太的爪正疯狂攻击着金属支柱。相反,闪烁着淡淡光辉的螽斯轮廓.则像是在和巨爪战斗似的保护着支柱,每次铃声响起时,被损伤的柱子就像复活似的又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保护我们的,是你……?”
“把你们卷了进来,真是抱歉……”
宁子的脸很痛苦似的扭曲着,大概是持续使用力量,消耗过度了吧。
“至少,至少可以让你们……啊——”
正说着话,宁子眼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了下去。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宁子狠咬着牙,又重新拉回了意识。
“想办法……到地上……”
“……!”
亚梨子用力握紧了拳头。
——好……好累啊……
宁子在坐上摩天轮时就已经疲惫不堪了,逃到现在定然是拼尽了全力吧,但是她却为了不牵累亚梨子她们而拼上了最后的力气,使用“虫”的力量。作为代价被“虫”食尽梦想——她明明知道,这意味看死亡。
“……一开始,攻击我们的就是特环吧?”
抱着惠那,多贺子问道。
“这个摩天轮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们……真是不可饶恕……”
“为什么……为什么要狙击你这样的人?”
亚梨子看不出来宁子有什么像是坏人的地方。即使被追捕,即使被背叛,她仍然为了救亚梨子她们而伸出了手。
“或许,就因为我是附虫者吧……”
“怎么这样……!”
“你遇到过附虫者吧……那些人里面,就没有危险的人吗?”
对于宁子的问题,亚梨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播本润。作为和大助相识的契机,他是亚梨子除了摩理之外认识的第一个附虫者,利用“虫”的力量伤了好几个人。
“也许我们仅仅是附虫者就足够危险了吧……因为不论发生什么.我们内心深处都是不会改变的……”
“……那样的理由,怎么能让人接受!我要让他们马上停止!”
亚梨子拿出手机,拨了大助的号码。他应该就在地上的某处,但是,电话提示无人接听。
“原来特环中有你认识的人啊……那个人,一定也很痛苦吧?”
宁子的话,让亚梨子难以置信。宁子竟然说现在正攻击她们的对手很痛苦?
“为什么?你见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那家伙和你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的。因为我也是个附虫者……”
宁子叹了口气。附虫者.大家都是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着……”
亚梨子突然想了起来。在医院时看到的大助满是疲态的脸。虽然语气还是伪装得很平静,但是那一瞬间,他的侧脸却是那样的疲惫。他,也是在和什么不停地战斗着吧?
“附虫者……到底,是什么呢……!”
关上了手机,亚梨子低声吐出了一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话。
“我不明白!附虫者的心情,我一点也不明白!”
亚梨子她们乘坐的吊篮,再过不久就要到达地面了,但是摩天轮的摇晃也在此刻达到了最高潮,而且笼罩着吊篮的淡淡光辉也逐渐暗淡了下去。
“对……对不起……我……已经……”
宁子的眼睛逐渐失去了光泽,碎裂的玻璃终于飞进了吊篮里。
“如果……如果再想不出办法……!”
瞪着不断用身体冲撞着吊篮的“虫”,亚梨子懊恼地咬紧了牙关。只要有能和梦幻月光蝶合为一体的武器就能反击了,但是匆忙之间去哪里找合适的棍子呢?
吊篮已经眼看就要到达地面了,但这样下去恐怕还没到出口摩天轮就会被破坏殆尽——
就在这时。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攻击突然停止了,正在攻击吊篮的“虫”们好像遭到了不知来自何方的攻击,纷纷向地面坠落下去。
出其不意反过来袭击包围着吊篮的“虫”的,仍然是伸展着翅膀的“虫”。
“难道说……”
反攻的“虫”一共有四只——和宁子的同伴同样的数字。“我没有被背叛吗?”宁子闭上了眼睛。满头大汗的宁子嘴边,慢慢绽放出了一个笑——你们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
亚梨子突然想起了宁子刚才的话,不由得咬了咬嘴唇。
“即使被背叛……你也没有丝毫改变吗……?”
宁子只是微笑着。
即使被背叛,她也没有丝毫的改变,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憎恶。
——附虫者,内心深处是不会改变的……
宁子并不知道这场背叛其实只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她以为自己真的遭到了背叛。但是,即使如此,宁子仍然——
“你,一直相信着……!”
“最后……能看到这美丽的街区……真好……”
宁子修长的身体突然倒在了座位上。她眼中映照着的夜景,迅速地褪去了色彩。
由于那四只“虫”的奇袭,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虫”们被一个接一个地打倒在地。惠那抬起了头。
“得救了……吗……?”
吊篮就要着地时。
“……!”
剧烈的晃动中,亚梨子看到了窗外飞舞着的一只“虫”。
绿色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那是一只触角很长的郭公虫。
这只“虫”——
绿色的郭公虫忽然消失了踪影。
“不要轻易说什么‘最后’……!”
突然,四周回响起巨大的炮轰声。
像是受到了大炮攻击似的,在巨大轰鸣声中,飞舞在夜空中的四只“虫”被打断翅膀,向着地面坠了下去。
“大……大家……!”
宁子突然睁开了眼。
“如果说附虫者都是在不断战斗,那就战斗到真正的最后一刻吧!”
摩理的笑脸浮现在亚梨子的脑海中。
亚梨子的好友甚至连战斗都不能。
——不,或许又不是那样。也许她正是放弃了战斗,才到那个世界去了。
如今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对于亚梨子来说,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相信她。
就像是明知被背叛了,却依然相信着的宁子那样。
教会了亚梨子这件事的宁子,不能让她在这里放弃。
吊篮终于到达了地面。
突然.吊篮的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
——那里站着的,是黑色的恶魔。
4
一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头发倒竖着,巨大的防风眼镜遮住了大半面庞,漆黑色的长大衣在风中猎猎翻飞。他手里握着的,是与眼睛闪烁着红色的“某个生物”同化的大型自动手枪。
从恶魔手中握着的手枪上,突然伸出了无数的触手。它们瞬时席卷了恶魔的全身,恶魔那戴着防风眼镜的面庞,隐隐浮现出绿色花纹。
“宁子!”
吊篮和恶魔之间,突然冲进四只受了伤的“虫”。
黑色的恶魔对着拦在眼前的四只“虫”端起了手枪。
“住……住手——”
宁子扭曲着脸,努力向前伸出了手。“让他住手!”亚梨子不禁怒吼了出来。梦幻月光蝶飞进了大敞着的吊篮里。它落在亚梨子握着的金属手柄上,全身伸出了银色的触手,触手一下就扯断了金属手柄,月光蝶卷起了身躯开始变形。
银光四射的四只翅膀呼啦一声张开,其中一对化作了枪刃,剩下的一对鳞粉四散飘落。
穿漆黑色长大衣的人,自动手枪喷出了地狱之火。
“……!”
亚梨子跳到了那四只“虫”之前,举起手中的银枪挡住了枪弹。
冲击穿透了整个吊篮。
好像听到了谁的惊叫声,但马上就被冲击声所淹没,再也听不到了。吊篮敞开的门被吹得飞了出去,留下的罩在座位上的顶子也被砸得惨不忍睹。
“切……!”
啧了啧嘴,黑色的恶魔——大助对准“虫”再次举起了手枪。
“住手!”
亚梨子怒吼一句,反手一枪压下了大助的枪口。
“唔……!”
几乎就在同时,大助反转枪柄敲上了亚梨子的枪身。
枪偏离了原先的路线,打在了大助脚旁的地上,银色的鳞粉四散飘飞,沥青的粉尘顿时腾起,地面像是爆炸似的龟裂开来。
爆炸平息后,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摩天轮所在的广场也是一片冷清。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好像吊篮周围的人都被撤走避难了。
与此同时,和大助同样打扮的一帮人包围了亚梨子几人。他们应该也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吧。
“宁子!”
四个男女向着惨遭破坏的吊篮跑去。几人的年龄都和宁子差不多,一个染着金发的少年冲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和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最后还有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少女。他们像是想要保护宁子似的冲了过去。
“大……大家……”宁子睁着一双快要失去生气的浑浊双眼,抬起头看着伙伴们。对面的座位上,惠那和多贺子已经昏了过去,虽然没受什么伤,或许是想从紧张的气氛中解脱出去吧。
“抱歉……本来应该能做的更好的……!要不是那个怪物……!”
“假装出卖夜森宁子,然后从背后发动奇袭……你们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掉进陷阱里吧?”
和亚梨子相互瞪视着,大助开Ei说道,那声音和平时比起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冷漠无比。他现在的样子,应该就是作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一员的真正面目吧。
宁子的伙伴和他们的“虫”同时转过身来对着大助。
“快逃,宁子!这些家伙我们来想办法对付!至少不要一起……!”
“宁子,至少你一个人……!”
宁子一脸痛苦地看着像是盾牌似的挡在面前的同伴。
“你们认为逃得掉吗?”
大助再次举起了自动手枪,亚梨子也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你想怎样?”
“为什么狙击他们?”
“因为他们都是附虫者。你选哪边?我可是没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我会把全部的‘虫’都杀掉,把他们变成缺陷者带走。”
“你怎么能这样做!”
“为什么要袒护这些家伙?”
亚梨子冷冷瞪着大助。
“因为我也是附虫者’吗……?”
亚梨子的视线从大助身上挪开,望向宁子。后者脸色苍白,抬头看着亚梨子。
“为了那些什么理由战斗、放弃……那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借口。我不喜欢那样。”
“因为你不是附虫者啊。”
说着,大助抬起了另一只没有持枪的手,他背后待命的那帮人一齐进入了备战状态。宁子的同伴们也反射性地凝神戒备。
亚梨子也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银枪,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就在大助举起的手将要挥下之时,突然。
“……战斗……”
宁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啊……我们,还能继续战斗的吧……”
少女的眼睛看着亚梨子。
“就算有多么痛苦也好……哪怕被夺去自由……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还能继续唱歌……是吧……确实,哪怕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只要能继续活着……”
现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宁子身上。
像是要打破这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的,宁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样是叹气,亚梨子却觉得好像和在吊篮中听惯的有点不一样。
面向大助抬起头的宁子脸上,隐隐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问你……要是被你们捉到的话,我们只能成为缺陷者吗?还是说……或许有可能,像你们那样——”
5
——地面被星空覆盖着。
像是漆黑的夜空中散布着无数闪闪发光的星星。但和真正的星空不同的是,那一颗颗的星星都像血珠似的不停蠕动着,五彩缤纷的光芒也像是有生命似的一闪一闪。明明是和方才一样的景致,为何这夜景现在显得如此冷漠呢?那时之所以能看到那种美丽,也许是因为宁子吧。正因为有比谁都更能感受到街灯之美的宁子在,亚梨子她们才能和她看到同样的光景。亚梨子和大助一同坐在上升的吊篮里。
“宁子他们,以启会怎么样呢?”
“‘宁宁’。”
“……?”
“她已经被授予代号了。特殊型,而且拥有复原能力的附虫者很珍贵,所以上面的那帮家伙也同意了吧。她的四个同伴……本来那种程度的能力是可有可无,只能沦为缺陷者,不过为了牵制‘宁宁’,应该也会被留下来吧,至不济也能当当跑腿的。”
成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一员——这是宁子的选择。
大助意外地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理由正如他方才所说的那样,宁子所拥有的力量令他们感到非常棘手,所以特环才决定改变作战方法,利用宁子的同伴把她诱到无处可逃的摩天轮上。借此消耗她的力量,顺便也给正巧在附近的大助下了命令。另一方面.宁子的同伴也醒悟到不可能逃得掉,于是决定出其不意地反攻——
现在亚梨子他们乘坐的摩天轮正是借用宁子的力量修复的。那之后,宁子立即再次展开了歌喉,大助曾经阻止她“不要在多余的地方浪费力气”,但是——
——我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美丽的街景……
宁子微笑着看着亚梨子说道。
——谢谢……
虽然不知道她在“谢谢”什么,但总之宁子决定了继续生存下去。
没过多久,不知被送到哪里避难的客人们都若无其事地陆陆续续回到了摩天轮。亚梨子和大助留在了最后,大助什么也没说便加入了摩天轮排队的行列,亚梨子很是惊讶,却也跟着站到了大助身旁。
惠那和多贺子现在应该也已经到家了。在那之后,接到消息赶来的多贺子家佣人将昏迷过去的多贺子和惠那带了回去。
远远眺望着夜景的亚梨子眼前,飘落银色的光芒。是梦幻月光蝶。向着远方望去,摩理住过的医院灯火通明。
“是吗……那太好了,不是吗?”
亚梨子正说着话时。
仿佛水面上滴落的水滴般,远远眺望着医院灯火的亚梨子眼中,泛起了一阵波纹。
——好漂亮啊。那个摩天轮——
“……亚梨子?”
大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扭头看着亚梨子。
但是他的声音却没有传到亚梨子耳中。犹如一道光闪过,某种记忆慢慢地苏醒了。
——那么。等你出院后我们一起去吧?
梦幻月光蝶。还有,摩天轮。
那天,自己背对着医院的窗户如是说。
不。不对。
说这话的,是叫做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
——嗯,我们来约定——
点头答应的,是自己,花城摩理。
摩理很是期待那个约定。
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后,他也开心地笑了。
“‘老师’……?”
摩理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句。“亚梨子?”“……!”大助的声音让亚梨子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刚才——突然掠过脑海的情景,让亚梨子产生一种不协调感。
从前的,记忆?不对……我,看见了我自己——
“哦,嗯嗯,没什么。”
“……事到如今,你再为那些家伙担心也无济于事吧?这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但是……”
见亚梨子这个样子,或许是以为她还在为宁子他们担心吧,一直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夜景的大助斜眼看向亚梨子。
“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如果让些半吊子的家伙成为伙伴,受累的可是我们啊……真是的,明明没有什么关系,是哪个笨蛋硬插了进来……”
大助不满的语气,让亚梨子忘记了刚才想起的情景,随口应了一句。
“那,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都说什么也不用做了。”
“你是不满才这样说的吧?”
“你就会任性!啊……这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啊……”
“什么嘛,装什么酷!其实还不是被惠那她们抱一下就脸红。明明只是个小色鬼!”。
“那、那和这没关系吧!首先,如果不是西园寺她们而是像你这种家伙,我才不会脸红——”
“亚梨子拳!”
“你还要我挨几次啊!”
大助用手刀挡开了亚梨子的拳头,顺势朝着她脸上打了过去,一下子打在亚梨子的鼻子上,亚梨子不由得柳眉倒竖。
“打……打到我了!你竞敢打我,而且还是脸……!”
“那,那又怎么样,你自己还不是经常……!”
二人扭打在一起,直到摩天轮转了一圈下来,在工作人员的劝阻下才停了手。
一轮明月静静悬挂在漆黑的夜空,空气中仿佛还回响着铃声的余韵。
为了自己的梦想,
只能夺去其他附虫者的梦想。
这样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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