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殺戮巫女

  九話 殺戮巫女

  「呼……」

  走進旅館浴室的我鬆了一口氣。

  浴場中蒸氣繚繞。總之先洗乾淨身體再泡澡吧。

  「啊呀──?」

  ……我聽到一道非常不吉利的聲音。

  轉頭望向聲音來源,發現索荻雅不知為何已先泡在浴池裡看著我這邊。

  穿著衣服泡澡,未免太前衛了吧。

  「晚安,小尚文。能在這種地方相遇真是湊巧呢。」

  「……有這種在男湯相遇的偶然嗎?還有,別叫我小尚文。」

  「這裡是男湯嗎?因為我一直迷路,結果最後就來到這裡了。」

  好扯──……雖然已經知道她是路癡,不過一般人真的會不小心搞錯方向走進男湯嗎?

  不過最誇張的是,只要一想到昨天發生的事,我就無法斷定絕對不可能。

  「話說回來,這裡的水熱水呢。我還以為是冷水耶。」

  「妳的宿醉還沒好嗎?」

  「已經清醒了……」

  「是喔。」

  索荻雅步出浴池走向我。

  「需不需要幫你刷背?」

  「這裡是男湯,快給我出去。」

  「啊呀~~對剛洗完澡的我不感興趣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其他人看見一個女人幫我刷背,誰知道會引發多大規模的騷動。

  因為迷路而誤闖男湯這種事,明明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啊。

  我只想趕快把索荻雅趕出澡堂。

  「沒興趣。」

  「守身如玉呢──你就不能更柔軟一點嗎?」

  「辦不到。」

  「嗯──……那待會兒洗完再澡陪人家玩一下好不好?」

  「是指昨天的約定嗎?」

  索荻雅點頭回應我的詢問。我該為了以防萬一叫外面守備的同伴進來抓她嗎?

  「輸了我就脫光衣服給你看。」

  「不准脫。那是紙牌遊戲耶?還有別把話題帶往奇怪的方向。」

  「那就只玩紙牌遊戲。人家想一邊玩一邊教你更多。」

  有種她來這裡只是為了找我玩牌的感覺。如果她真的是莎迪娜的妹妹……她會背叛她的國家嗎?

  可以的話,希望只是我搞錯了……但若她真的是莎迪娜的妹妹,到時候再設法用人海戰術活捉她吧。

  「……總之,妳先去更衣室的椅子坐著吧。」

  「好──」

  「姑且確認一下,妳今天來這裡幹嘛?」

  「來見天命大人。」

  「還沒見到嗎?」

  她究竟路癡到什麼地步啊?

  假使我的推測只是一場誤會,她並不是莎迪娜的妹妹的話,待會兒洗完澡陪她玩遊戲時,再順便把她介紹給拉芙塔莉雅她們認識一下好了。

  在我內心思考時,索荻雅已起身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真是……我室內才剛浮現這個念頭,旋即颳起一陣風。

  她已經出去了嗎?

  我這麼心想,還特地加快了洗澡的速度,誰知……

  「呼……好啦,我洗完澡了。可以陪妳玩……」

  索荻雅這傢伙不見了。

  「喂──」

  無論我怎麼喊都不見她的蹤影。該不會擅自跑去女湯了吧?

  而且這間旅館原本就已經被我們包下,要是有陌生人出現在奇怪的地方,勢必會引起騷動才對。

  「啊,主人從澡堂出來啦──?」

  「拉芙──」

  菲洛和小拉芙跑了過來。

  一陣騷動聲再次傳入耳中。看來亞朵拉他們的攻防戰似乎還沒結束。

  「對了。菲洛、小拉芙,麻煩妳們進女湯幫我看一下好嗎?搞不好有個叫索荻雅的女人在裡面。」

  「咦?知道啦──」

  「拉芙──」

  菲洛和小拉芙跑進女湯查看,很快就回來了。

  「裡面沒人唷?」

  「拉芙──?」

  「唔……不然到底是跑哪去了啊?」

  難不成是剛才起風時就離開了嗎?

  她一定又迷路了吧。下次見面時不可不防啊。

  提防神出鬼沒的路癡女。要是她在睡覺時突然出現,實在很嚇人啊。

  「尚文大人啊啊啊啊!」

  「還沒鬧夠啊,真是煩人耶……」

  「亞朵拉正在用塞茵姊姊傳授的技能和拉芙塔莉雅姊姊他們玩唷。」

  嗯……亞朵拉正在逐漸變強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不過拉芙塔莉雅和弗烏爾應該也毫不遜色啦。

  「莎迪娜姊姊覺得很有趣,她就選擇幫小亞朵拉的忙唷──她說和主人一起混浴應該滿有趣的。」

  「那個醉鬼,又多管閒事……」

  決戰時刻明明近在眼前了,別因為這種無聊透頂的小事嬉戲打鬧好不好。

  「總之,趕緊去制止這場無意義的爭執吧。」

  「嗯。想和主人一起洗澡的話,明明只要翻過柵欄就可以了啊。」

  「拉芙──」

  ……這次菲洛雖然沒這麼做,但她卻相當乾脆地向我透露了突破防線的方法。

  這邊待會兒也得事先警告一下不可。

  就這樣,當我們回到亞朵拉等人所在的地方,騷動總算歸於平靜。

  「今天也很玩得很開心呢,小尚文。」

  「還真虧妳敢厚著臉皮講出這種話啊。」

  洗完澡的莎迪娜一邊輕揮圓扇納涼,一邊看著庭院的造景說道。

  拉芙塔莉雅她們大概是累了吧,已經先回房休息。

  亞朵拉則是被綁著倒在地上,最後在弗烏爾的監視下入睡了。

  最近她實在鬧得太過火了。或許這次算是個教訓吧。

  至於莎迪娜,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品嚐泡完澡後的美酒。

  這幾天的強行軍加修行,導致拉芙塔莉雅他們也都累壞了啊……不覺得累反而才有問題吧。

  我?我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疲憊喔。

  目前我也已大致明白真氣的使用法,或許是因為我專門防守,所以沒有必要大幅令真氣流動。下次可能該給拉芙塔莉雅他們營養補品了。

  「所以小尚文,找姊姊我有什麼事嗎?」

  「嗯,一言難盡。」

  「那姊姊我只要脫光衣服做好準備就好了嗎?」

  「為什麼會變成要脫衣服啊!」

  真是夠了……總覺得最近老是被這種人纏上。

  我我根本不打算在這個世界成家立業好嗎。

  「仔細想想,雖然我對拉芙塔莉雅的身世已有一定認知,但其實還有很多我不曉得的細節。總覺得再不打聽清楚,日後會出不少問題。」

  「哎呀,原來是這件事啊?我想只要去問革命派人馬,就可以獲得不少資訊唷!」

  「那樣收集到的情報太過瑣碎了。莎迪娜,還有妳也是。妳的經歷本身也充滿謎團。妳好像還有個妹妹不是嗎?」

  「小尚文,帶有神秘氣息的女性才能吸引男人呀。」

  「開玩笑就適可而止吧。我們是為了解決拉芙塔莉雅的問題,才特地潛入九天樓的。」

  莎迪娜聞言,先喝光杯裡的酒之後才轉移視線望向我,並輕輕放下酒瓶。

  咦?我對面怎麼也有一只酒杯?

  「說得也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裡,還是再說明清楚一點比較好吧。」

  她的聲調聽起來似乎與平常開玩笑的語氣截然不同。

  與遭受九天樓人馬襲擊之前,刻意將拉芙塔莉雅灌醉的那天一模一樣。

  她總算願意認真與我談話了嗎?

  「首先,想瞭解什麼呢?關於拉芙塔莉雅雙親的事,你應該早就知情了吧?」

  身為天命的血脈,卻對繼位爭奪戰心生厭煩而離開祖國……我所知的也僅止於此。

  「雖然我想由妳口中聽到有關拉芙塔莉雅家人的事……不過,莎迪娜,我認為似乎應該先聽完妳的事情。」

  莎迪娜在很多地方都吃得開,她有時會被人稱作水龍巫女或殺戮巫女。

  雖說我知道她曾擁有過不少頭銜,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非問不可的事──特別是就算遇上以敵人身分出現的同族,她為何絲毫不手下留情。

  儘管最近能夠活捉敵人的次數增加了,不過在我們抵達九天樓之前,大多數的敵人寧願選擇自我了斷。

  「妳在同族當中是極端強悍的高手,而且我沒見過和妳使用同系魔法的人物。」

  到目前為止,我也跟看似與莎迪娜同族的敵人交手過數次,卻完全沒見過有人和莎迪娜同樣施展雷系魔法。

  原本以為像莎迪娜這種水準的強敵會不斷現身襲擊,結果無人能與她匹敵。

  即便如此,在勇者的武器被無力化的前提下,單憑技術取勝想必還是相當吃力啊。

  「哎呀──或許確實是這樣呢……既然小尚文迄今為止如此拚命,那聊一聊姊姊的身世背景也無妨吧。」

  莎迪娜這次徹底收起嘻鬧的表情,開始講述:

  「特別是姊姊以前生活的那座村莊,或者該說是聚落吧,即便是同種族,其中關係也十分複雜啊──」

  「就算同族也仍有差異……的感覺嗎?」

  俗稱虎鯨的生物,在生物學上也有不同分類。只要相互比較,便能發現各種特徵的差異。

  目前已被觀測的種類,有以魚類為主食的定居型、連哺乳類也會捕食的過境型,還有我不太清楚的類型,一共分為四大種類。大概就像這樣,看似雷同,實際上卻大相逕庭吧。

  「好像有時會有特別拘泥是亞人及獸人型態對吧?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有些是為了盡可能展現自身才幹而維持獸人型態啦。亞人型態則是除了為求避人耳目以外,都會極力避免使用,我們在席德威魯特也碰過類似情形對吧?」

  印象中瓦那爾等人確實很在意這方面。

  亞人型態好像被當作不帶敵意的表現。

  莎迪娜平時以獸人型態示人,亞人型態則是她潛伏之時或有其他需求時所用吧。

  「九天樓視逆戟種為鄰近種,不過實際上應該是相同種族啦。」

  也就是方才提到關於虎鯨的分類。

  無法變成亞人型態的虎鯨獸人似乎稱作虎魚種。虎魚種被視為相近的不同種族,好像也被歸類為不同於逆戟種的其他種族。

  「……姊姊我的老家可以說更拘泥於血統吧。相信人類也有那種格外重視血統的地方吧?」

  「也是啦。梅洛馬格不是就很明顯嗎?」

  女王及梅蒂都出身名門,先前我也曾聽聞梅洛馬格相當重視血統問題。

  女王對賤貨陷害我的事大發雷霆之時,她就曾經提及勇者血脈之類的詞彙。

  只要懷了盾之勇者大人的孩子──類似這樣的發言吧。

  「姊姊我是出身祭祀水龍大人的世家,亦為天命大人的裁決代行者,換言之就是掌管處刑事宜的世家哦。講白一點,就是專門包辦骯髒事啦。」

  「就是這點。」

  還特地生個妹妹來代替莎迪娜填補缺口,究竟是個價值觀多扭曲的家族啊?

  「哎呀?」

  「明明負責祭祀水龍,卻又扮演拉芙塔莉雅家的代行者,這種安排令人感到不太對勁啊。」

  「哎呀,方才也有提到,我的職責就是為那群出身高貴的人們從事一些不入流的勾當啦。好歹也算施行神明大人所做的裁決。」

  嗯──?真是個複雜的職位啊。

  「總之,就是替水龍和天命打雜的人對吧?」

  「哎呀──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呢。只要定位成崇拜兩個神明的巫女就對了。」

  「然後呢?莎迪娜,妳之所以能夠使用雷系魔法,是因為獲得了特別的加護……對嗎?」

  莎迪娜不僅精通近身肉搏戰技和魔法,甚至連合唱魔法也能施展,簡直就是萬能戰士啊。

  在戰鬥這方面,縱使扣除原本就具備的能力,她的規格也實在太過強悍了。

  「討厭啦──小尚文居然這麼想深入瞭解姊姊我的事呢──」

  「別鬧了。」

  儘管莎迪娜擅長用這類玩笑話蒙混過關,但我可不會輕易被她敷衍過去。

  「……姊姊我與生俱來就能使用雷系魔法喔。我似乎是相當罕見的存在就是了。在代代相傳的族譜之中好像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族人,因此我猜也許我們那族就是隱藏了這種特性吧?」

  「嗯……與生俱來的能力嗎……」

  「若是逆戟種和虎魚種,基本上都擁有水系魔法的資質啦。但在姊姊我所屬的家系當中,則有不少族人都具備其他屬性的魔法資質呢。」

  「家系的資質?」

  「或許吧。雖說如此,姊姊我可是格外稀奇唷。就跟小尚文千杯不醉的體質一樣。」

  被她這麼說,我也無話可說了。

  每次我只要吃露格露果就會被嫌棄。似乎是我看起來很像在吃怪東西。

  「從我懂事起,我便知道自己擁有雷系魔法的資質,因此從小就會使用雷系魔法囉。」

  ……要是在水中可以隨心所欲操縱高壓雷電,要不厲害也難吧。

  實際上,除了與我們交手的那次以外,我幾乎未曾見過莎迪娜陷入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絕境。

  我甚至懷疑她當時是否拿出了真本領與我們對戰啊。

  唯一一次見到她束手無策的模樣,大概只有對上魔龍那一戰吧?

  「剛剛有提到我家也是代代服侍水龍大人的家系對吧?因此姊姊我滿早就被安排巫女的工作,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就被揠苗助長了啊。」

  亞人及獸人能隨著Lv上升,加快身體的成長速度。

  拉芙塔莉雅也是這樣,她的外表和實際年齡落差頗大。

  這代表莎迪娜自幼就接受了所謂的英才教育嗎?

  「後來,我就一直為了村子和國家工作了哦。所以姊姊我啊,幾乎沒有年齡相仿的朋友呢。」

  「喔,是喔……」

  「討厭啦──小尚文真壞心眼──」

  「好啦好啦。在那樣的成長環境下,是怎麼造就出妳現在這種性格的啊?」

  「天曉得?姊姊我在這方面沒什麼自覺呢。」

  ……這種性格是天生的嗎?

  「之後啊,武術訓練是我動了習武的念頭,又處在國內高手齊聚於目前成了舊都的天命大人居城,因此無時無刻都能展開修行。拜此所賜,當時還曾請各門各派的高手指導我修行呢。」

  「妳講得可真輕描淡寫啊。」

  「姊姊我可以自滿地認為自己是和小亞朵拉一樣的天才嗎?」

  「我個人認為光是問自己可不可以自滿,就大有問題了……」

  無論是戰鬥直覺也好、其他方面的表現也罷,她看起來的確像是個規格超高的怪物。

  反而讓我很想問她究竟有沒有什麼弱點。

  光是她有辦法跟亞朵拉同樣在一旁觀摩便能學會戰技,莎迪娜確實可說具備了與亞朵拉旗鼓相當的戰鬥直覺。

  「妳的戰鬥直覺確實相當突出。」

  「被小尚文誇獎了!耶!」

  「耶什麼啊妳!」

  「不過,修行後的美酒才是我真正的目標就是了。」

  「結果還是為了酒嗎?等等,原來妳從那時候就開始喝酒了啊?」

  「是啊──……如今回想起來,大概是為了逃避現實吧?畢竟有家系壓力等各式各樣的煩惱纏身啊。」

  「感覺跟當時的妳比較有辦法認真對話呢。」

  我這麼一說,莎迪娜不禁面露苦笑。

  「倘若在那個時候遇上小尚文,我搞不好早已變成小亞朵拉那樣囉。」

  妳現在這副德性也好不到哪去吧?想歸想,我還是忍住沒說出口。

  莎迪娜若拿出真本領發動突擊,光靠拉芙塔莉雅和弗烏爾大概完全不是對手吧。

  「不小心離題了。姊姊我以前總共負責三項工作。首先是作為水龍大人巫女的工作。內容是聆聽水龍大人的聲音,接受加護並舉行神社儀式。不過,神社的工作有父母親幫忙處理,因此我頂多只是陪水龍大人聊聊天而已。」

  莎迪娜當巫女啊。給人一種不良巫女的印象呢。

  我腦中浮現她偷喝祭祀用神酒的光景。

  「現在我也唸得出祝禱詞唷──」

  「是喔──」

  「對姊姊我擔任巫女時的工作表現沒有興趣嗎?」

  「老實說只要聽一下過程就夠了。」

  「不拘泥過往的小尚文真是太棒了。」

  「哪裡棒了啊……」

  我自認剛剛講出了相當過分的一句話耶?

  「再來就是天命大人的巫女工作了。這項工作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很多掌管不同業務的巫女及神官。姊姊我說實話算是種族代表吧?就是在緊要關頭時,以威權的象徵參與大小戰役的角色。」

  「與其說是巫女,不如說更像是將軍?」

  「一點也沒錯。由於服侍神明的關係,我接受的是等同於巫女或神官的待遇。小尚文特別關照的武器店老闆不是有一名師傅嗎?以職位而言,那個人也是神官喔。」

  那個搭訕混蛋居然是神官啊?

  換言之,就是有點類似冊封給國內有能力的將軍或專業人士的爵位嗎?唔──果然是特有的文化體系呢。

  「而在這條延長線上,主管國家暗部事務的,正是擔任水龍巫女的逆戟種代表。」

  「是劊子手嗎?也就是負責處決罪人的角色。」

  「答對了。姊姊我的職務當中也包含了劊子手一職。因此偶爾也會被稱作殺戮巫女呢。」

  「原來如此。」

  以莎迪娜過去在國內的情況判斷,完全可以理解她處於相當詭異的立場。

  看來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施展雷系魔法電擊至死,或是用刀斬首,或是以魚叉刺死……人家可是不得不採用各式各樣的處刑手法呢。」

  「……」

  「根據罪行決定如何處決的相關細節規定多不勝數啊──即便只是個小國家,在這方面也相當講究,還被政府拉高為國家層級的問題。」

  關於處刑這回事,我頂多只在包含殘酷情節的漫畫和遊戲,以及在網路上看過年代久遠的相關資料罷了。因此對於拉芙塔莉雅她們曾遭拷打而招致的痛苦,我也只能憑空想像,無法感同身受。

  「姊姊我也曾動用裁量權,親自與被判死刑的對手一決高下喔。有點像是只要打贏姊姊我就可以無罪獲釋。對手也比較可以接受這樣的裁決。因為在死前可以透過決鬥徹底做出了斷。」

  也就是說,莎迪娜這個職位,是基於工作緣故,被迫扮演起她根本不想做的劊子手角色。因此她改以對決形式來減輕罪惡感吧。

  我並不打算肯定這些行為,但那大概也是總得有人負責處理的事情吧。

  也就是所謂正當的骯髒工作。

  某種角度來說,莎迪娜身為人類的一角已經崩毀了。

  不過,她有了自覺,並努力跨越了內心的坎。

  我隱約覺得莎迪娜雖然年齡比我大,但她仍有軟弱的一面。

  「這樣啊。」

  懷抱廉價的同情,佯裝感同身受的模樣並非難事。

  但這樣根本無法安慰莎迪娜。

  我唯一能做的事,大概就是不發一語地坐在她身旁,聽她吐露心聲吧。

  「……」

  莎迪娜拿起酒瓶輕輕晃動,接著遞出酒杯為我斟滿。

  意思大概是她不需要同情,只要我當個聽眾吧。

  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莎迪娜發出開朗的笑聲,其中毫無半點虛張聲勢的跡象,彷彿只是純粹享受著當下。或許莎迪娜就算徹底地體驗我吃過的苦頭,依然能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也說不定。

  我此時不禁覺得自己沒完沒了地惦記著過去的冤屈,實在有些愚蠢。

  但即使這麼想,我仍舊無法輕易看開就是了。

  「還真是個充滿煩惱的工作環境呢。」

  「是嗎?」

  「嗯。」

  「姊姊我的煩惱頂多就是聽不到神諭而已吧?」

  「喔,是指那項可疑的資質嗎?」

  聽我這麼說,莎迪娜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跟喝醉酒的感覺不太一樣。

  「當時姊姊我因為超級不會演戲,所以還很認真地煩惱過這個問題耶。」

  現在的妳已經完全讓人看不到真心了啊!

  「聽說一旦接受了天命大人所施加的祝福,就能更進一步大顯神威呢。我猜那八成就是櫻天命石吧。以前姊姊我還在國內的期間,那份祝福並沒有像現在一樣胡亂散布啊。」

  只獲得天命微小的祝福,會不會就是造成莎迪娜產生自卑感的主因呢?

  「都是這事害得姊姊我受到父母相當強烈的譴責呢──他們明明沒盡過半點父母親該盡的責任啊。」

  「妳家爸媽好像把工作通通推到妳身上了。」

  「嗯,在我懂事的時候,我就認定他們是實力比不上我的對手囉!」

  「不是父母很弱,是因為妳太強了吧。妳之所以缺乏領受神諭的能力,單純只是由於妳酒量太好,導致心靈難以失控罷了。」

  「哎呀──」

  我這句話逗得莎迪娜笑逐顏開。

  「是啊。我以前在工作上也從未捅過任何婁子,還經常被人說假如擁有領受神諭的才能,大概會是歷代以來最了不起的巫女呢。」

  「要是容易喝醉也算是才能的話,那我就是超級廢材了啊。」

  「的確。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可笑到極點呢。我覺得他們搞不好只是一群在喝醉後一邊高喊祖先降臨,一邊信口開河、胡言亂語的人而已喔?」

  有夠不正常的環境啊。大概就是只要用宏觀的眼光審視,其中的異常現象便會自然浮上檯面吧。

  我開始覺得她也有些可憐。

  我也算是被父母親採取放任主義一路成長的人。

  好啦,因為我有所自覺,只能說這也無可奈何。

  儘管這是到了這樣的年紀,累積了一些社會歷練後才說得出口的話,不過親子之間確實也有所謂的相性問題。

  我自認有過一些也許兩方都沒有錯,但就是與父母失和的經驗。

  然而比起我,莎迪娜的家庭更是扭曲到了極點。

  ……莎迪娜從沒體會過身為孩童的幸福,就被迫提前長大成人了嗎?

  這令我不禁思索,自己是否也對拉芙塔莉雅做了同樣的事。

  拉芙塔莉雅是否應該需要更多能夠像個小孩一樣盡情嘻鬧的時光呢?

  「那時的天命大人就是小拉芙塔莉雅的祖父唷。他時常臥病在床,而且總是跟瑪基那一起咒罵我是個聽不見神喻的下賤巫女呢──」

  「好討人厭的傢伙。」

  「沒辦法啊。總而言之,大概在我開始有了這種日子可能會持續到死的念頭時,我與拉芙塔莉雅的父親相遇了。」

  莎迪娜彷彿緬懷過往似地抬頭仰望夜空。

  「他就是下一任的天命大人吧?」

  「是啊。是一位責任感很強、聰明機靈,而且總是有人圍繞在他身旁的人物。」

  莎迪娜邊說邊望向我。

  「幹嘛?」

  「感覺就跟小尚文照顧村莊那群孩子時的模樣十分相近呢。但脾氣或許應該更和藹可親一些吧。溫柔的特質也很相似喔。」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也是啦,畢竟我扮演著拉芙塔莉雅的代理家長,或許因此自然產生了重疊吧。

  我一點都不溫柔好嗎?我可是個如假包換的獨裁者。

  「他鼓勵了備受唾罵的姊姊我,問我出了什麼事。我們聊了很多事情呢。」

  相遇嗎?

  凡事都能妥善處理的莎迪娜也有過特別辛苦的時期呢。

  「另外啊,他酒量相當好喔──甚至到了能和姊姊我對飲一段時間的地步耶。」

  莎迪娜看起來十分愉快,對我展露笑容。

  「直到遇見小尚文之前,他都是在姊姊我心目中排名第一的人物喔。」

  「嗯,我記得妳說過妳喜歡酒國英雄對吧?換句話說,原來妳把他當成了心儀的異性啊?」

  「嗯──……倒也不是那種關係啦。當然啦,我確實有過喜歡他的感情。但他壓根兒不甩姊姊我,而姊姊我也不太會傾吐自己心意啊。」

  有這回事?妳明明動不動就卯起來誘惑我,結果居然沒對拉芙塔莉雅的父親講過那種話?

  「在天命大人的眾子女當中,繼承權排名第一的就是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另外他應該還有好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

  後來好像發生了不少諸如暗殺的事態……我記得拉爾瓦曾提及此事。

  「算了。繼續說吧。」

  「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偷偷帶我逛遍了舊都的大街小巷喔。」

  「哦──……」

  「他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但也同時給人一種體驗過不少壞事的感覺。他之所以找姊姊我搭話,好像也是因為想知道劊子手平時到底會做些什麼事情的關係。」

  「好奇心害死貓。看來似乎是個很容易被捲入風波之中的傢伙呢。」

  「或許吧,但姊姊我正是因此才得到他的幫助。我想當時的自己,已經陷入非常緊繃的狀態了。」

  真是有夠糟糕的生長環境啊。

  就算性格多少有點扭曲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問完有關姊姊我的工作內容後,隨即說了句『很抱歉提出如此輕率的問題』,並向我道歉。」

  「也就是說,拉芙塔莉雅的父親是第一個這樣回應妳的人嗎……」

  莎迪娜一掃平時的嘻鬧模樣,抬頭看著天空。

  「看來妳果然曾經喜歡過他呢。」

  「嗯──……如果跟我和小尚文的相遇與之相比,應該跟喜歡不太一樣吧。」

  拜託……儘管如此,但莎迪娜本人都這樣講了,那應該就錯不了了吧。

  「況且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當時早已有心上人了啊。」

  「是拉芙塔莉雅的母親嗎?」

  莎迪娜靜靜點了點頭。會不會是內心有所感觸呢?

  「從天命大人的角度來看,基本上算是血緣相當遠的浣熊種吧?只不過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完全不在意,最後仍選擇了小拉芙塔莉雅的母親。」

  「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啊?」

  「當時小拉芙塔莉雅的母親在城裡當女傭。不僅做得一手美味料理,其他家事也難不倒她。聰明賢慧……是個非常顧家的女性呢。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對她相當迷戀,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將她追到手。」

  由莎迪娜回答的樣子來看,應該是令人不禁莞爾一笑的光景吧。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長一段時光,後來天命大人病情不斷惡化,在這樣的情況下,開始陸續傳出下任天命該由誰繼任之類的話題──……而身為嫡系的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也開始遭到各方勢力抹黑攻訐,聲稱平時品行不良的他根本沒資格繼承大位。」

  假如套用江戶時代的印象,或許就是類似後宮奪嫡戰的紛爭吧。

  我最討厭女人權力鬥爭的縮影──後宮了。

  與其說是討厭後宮,不如說我討厭那些敗類比較正確吧?他們滿腦子只想玩垮經歷了漫長爭戰後,好不容易才恢復和平的世界。

  因此我也能夠理解拉芙塔莉雅的父親決定遠離權力鬥爭的心境。

  「他明明沒有為非作歹,卻仍不斷被人挑毛病抹黑。甚至天命大人的病情,只有在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前往探望時才會惡化……」

  ……感覺這當中有什麼陰謀喔?

  「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說,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因天命繼位之爭招來殺身之禍。與其被捲入不必要的紛爭,還不如……於是便跑來找姊姊我商量潛逃出境的事情。」

  「果真被捲入棘手的風波之中了呢。」

  「當時姊姊我除了小拉芙塔莉雅的雙親以外,也沒什麼關係較為親近的熟人,而且在那場派系爭鬥中,我也完全是個局外人。」

  反正她似乎因缺少聆聽神諭的詭異才能而沒什麼地位吧。

  說莎迪娜沒有才能,簡直有眼無珠。

  「他好像也找了其他幫手商量此事喔。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姊姊我也找了水龍大人商量。結果水龍大人傳來了聲音,要姊姊我以護衛的身分陪同他們一起離開即可──……」

  「結果就這樣潛逃出境啦?」

  「嗯。由水龍大人及部分幫手,例如拉爾瓦等現今的革命派人士,表面上以懲處名義對我執行重置等級儀式,暗地裡派遣我擔任小拉芙塔莉雅雙親的保鑣。」

  護衛這個職責還是一樣沒變呢。

  「逃亡期間,小拉芙塔莉雅的雙親取代姊姊我的父母親,教導我學會很多事情。當時我不禁覺得一般家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對姊姊我而言,小拉芙塔莉雅的雙親就如同我的養父母一樣。是姊姊我心中最重要的一段回憶。」

  原來如此,因此莎迪娜才會如此重視拉芙塔莉雅的父母及拉芙塔莉雅啊。

  「後來我們隨波逐流,輾轉遊歷過許許多多的國家,最後在排斥亞人的梅洛馬格落腳,同時也結識了推行與亞人國家和睦共處政策的領主。」

  「在各方面都歷經風霜呢。話說回來,雖然拉芙塔莉雅稱呼妳為姊姊,但妳不覺得關係看起來有點疏遠嗎?」

  總覺得也不太像是情同姊妹,一起被扶養長大的狀況。

  她應該很像所謂的鄰家大姊姊吧。

  「當然是因為在小拉芙塔莉雅的母親懷孕時,姊姊我也已經可以自食其力,所以決定稍微保持距離嘛。儘管小拉芙塔莉雅的父親並不在意此事,但要是新生兒像姊姊我,那豈不是很麻煩嗎?」

  「不過我覺得妳們不太像就是了。」

  「哎呀──」

  她如此看重的人們,受到第一波浪潮襲擊而不幸喪命了嗎……

  也難怪她會如此疼惜拉芙塔莉雅。

  親生父母沒有好好投注愛照顧她,反倒由拉芙塔莉雅的雙親代替父母教導她學會各式各樣的愛。

  就某種層面來看,說莎迪娜是拉芙塔莉雅的姊姊倒是一點也沒錯。

  「妳的出身,以及妳和拉芙塔莉雅父母親之間的關係我大致明白了。再來……改聊有關天命血脈的話題吧。」

  「關於這方面,只能說姊姊我也不曉得先前所說情報以外的事了。」

  「我想也是。」

  稍微整理一下從拉爾瓦那邊打聽到的情報,結論就是在爭奪繼承人資格的過程中,由於暗殺等狠毒手段格外猖獗,導致九天樓如今只剩下唯一一名身懷天命血脈的人物。

  而且好像還只是個小孩子。

  因喜愛菲洛鳥而頒布生類憐憫令,也毫不保留地為手下施加櫻天命石的祝福。

  實際上,掌握權力的都是國家高層幹部,天命不過是塊神主牌罷了。

  照這樣推測,躲在現任天命背後的瑪基那就是幕後黑手。

  「我怎麼也料想不到自己居然有機會重返九天樓,而且還準備奪下國家的領導權呢──」

  莎迪娜邊說邊喝了一口酒。在她面前明明空無一人,卻擺著一只酒杯。

  或許是用來向拉芙塔莉雅的雙親致敬也說不定。

  「那也沒辦法啊。真想抱怨的話,就去向這個國家的君臣發牢騷吧。」

  「我才不會抱怨呢──只不過仔細想想,就會覺得過去那個拘泥於無聊立場的自己實在有夠可笑啊。」

  「嗯……」

  我挨近難得變得多話的莎迪娜,抱住她輕拍後背。

  「我想拉芙塔莉雅的父母也以妳為榮。倒不如說妳太逞強了,稍微放輕鬆一點吧。」

  儘管莎迪娜總是笑著,但她其實相當費心地勉強著自己呢。

  她之所以和亞朵拉一起惡作劇,想必也是為了藉機確認拉芙塔莉雅的實力吧。

  「但是,姊姊我卻沒能守住啊──不管是村莊裡的大夥也好,小拉芙塔莉雅的父母親也罷。」

  「我現在說什麼都只是空泛的安慰吧。但我還是得說。妳以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天神嗎?能夠救他們一命當然很了不起,只可惜我們並不是神。」

  起碼在我把能夠看見魂魄的小拉芙擺到頭上時,在村莊裡並未發現村民的亡靈。

  拉芙塔莉雅過去好像也曾飽受惡夢折磨,不過她已經克服了。

  「儘管我只能說些不負責任的話,但假使有人敢對妳講出『莎迪娜,妳明明有能力解救我們!妳這騙子!』這種依賴他人的鬼話,那我給妳的建議就是放棄他們。」

  難道不是嗎?

  這樣是過分依賴他人吧。

  我是盾之勇者。

  我為何可悲到非得保護那些只會倚靠別人的傢伙不可?這問題我不曉得已經想過多少次了。

  但正因為不守護他們就無法前進,所以我才挺身守護。

  「拉芙塔莉雅的雙親,是會對妳說那種話的傢伙嗎?」

  「……不會這麼說吧──我想他們大概會為了幫助他人,反而犧牲自己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吧。」

  「就是這麼回事。莎迪娜,妳為了救拉芙塔莉雅,跑去塞魯托布爾尋找露羅洛納村出身的奴隸。我認為僅僅如此就已經夠賣力了。」

  即便從狩獵奴隸的經過著手調查,在垃圾統治期間的梅洛馬格境內,身為亞人獸人的莎迪娜大概很難獨力救回拉芙塔莉雅及村莊裡的居民吧。

  因此她才跑去塞魯托布爾,展開間接的救援行動。

  她能做的事都已經做了。

  唯一運氣不好的地方,就是拉芙塔莉雅不小心被我搶先一步買下這回事吧。

  或許對拉芙塔莉雅來說,我反而是個多餘的存在也不一定。

  「反正,目前是由我負責擔任拉芙塔莉雅的代理家長。妳就別太過耿耿於懷,放輕鬆一點,盡力就好了。」

  我放開莎迪娜,定睛看著她。

  「那麼,姊姊我只要以成為小尚文的妻子和小拉芙塔莉雅的義母為目標就好囉。」

  「……唉。」

  難道費盡唇舌說服莎迪娜都只是白費功夫嗎?

  「好啦──小尚文,姊姊我要加油囉。」

  我強行按住企圖起身撲向我的莎迪娜,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再不快點逃跑就危險了。她看起來完全進入發情狀態了啊。

  「用不著加油也無妨!別再借酒消愁,趕快給我去睡覺!」

  「討厭啦──小尚文,別逃啊──!」

  「怎麼這麼吵啊……莎迪娜姊姊!妳這是在做什麼!」

  莎迪娜跟聽見騷動而趕來察看的拉芙塔莉雅起了爭執,那是一如既往的光景。

  結果我完全找不到機會對莎迪娜提及有關索荻雅──可能是她的妹妹──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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