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
奔月
一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
对已经度过十六个八月三十一日的李栖月而言,这第十七个,本该过的平平无奇。
但不知为何,她有些忧郁。
升入高二,暑假减缩,补课从八月十五日一直到了今天。作为漫长假期的最末尾,本该带上些离别与悲惨的色彩,如今却退化得与寻常上课日无异。
可这并非忧郁的原因。
李栖月不是爱拖沓的类型。她的假期作业往往在假期到来前就已经完成大半,因而对这最后一天的感触,远不如那些经历过挑灯夜战的学生来的深刻。
与假期的长短也无关。醒来,学习,睡去,如此循环下去,究竟在家待四十五还是六十天,对李栖月而言都没有区别。毫无波澜的日子当然泛不起什么涟漪。
自八月十五日以来的半月里,也不曾有过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
或许只有一人值得一提 。假前闹得最凶的吴远同学。
他在六月三十日的黑板上书下狂言,叫嚣称绝不屈服,定要在家待够学生应得的六十天。
然而在真正被押回学校后,他也很快接受现实,回归了寻常的模样。
不论公鸡叫不叫,太阳该升起还是会升起。
吴远其实明白这道理,他只是比常人更爱叫唤。
补课要叫唤,作业嫌多要叫唤,骑个车上学都要叫唤一路,让学校门卫室的大爷都记住了他。
远远听见叫唤了,不等那架鲜红的自行车入眼,提前就得开闸,省得那急小子撞上校门。
大家早已熟悉了他的作风,知道他的叫唤并非总是为了抱怨些什么,只是精力太旺盛,需要经常发泄。他会加入篮球队也是情理之中。
篮球场上,每进一球,吴远都要蹦起来叫唤一声。带队拿下全校冠军,对着观众席,他更是夸张地喊了个天翻地覆。
吴远的“叫唤”从此便与“得分”绑定,球场传来的喊叫变得好比烽火台的狼烟。坐在教室,光凭耳朵,就足以把战况估摸个大概。
补课期间枯燥的午休。听声音,赌比分,是大家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直到八月三十一日午后,某次寻常的得分过后,接上了吴远的哀嚎。
医务室下达了诊断。跟腱断裂,需立即送诊。
身为班长,李栖月不得不替吴远收拾了行李,叫上几位男生,将他抬出了校门。
医院很近,挂的急诊,没有耽误下午的课程。
随他们一同带回的还有吴远休学留级的决定。大家都尊重他的选择,并对其不幸表示了惋惜。
随后一切如常。
然而,当李栖月看向那个空着、且今后也会一直空下去的座位,她虽明确体会到了与众人一致的遗憾与悲哀,却依然不知那股“忧郁”从何而来。
李栖月承认吴远是位有价值的同学,他在假前放下的狂言——尽管很快被值日生擦掉且无疾而终——也的确为自己带来过些许期待,可他与自己并无深交。对吴远的送行,她也算是尽职尽责,不该存在自责或愧疚的余地。
自己究竟在忧郁什么?
这疑问困扰了李栖月整个下午,甚至影响了她晚饭时的胃口。她在过去十五天,两个月,一年乃至十七年模糊的记忆里翻找,试图找到些线索,能够证明吴远在她的人生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哪怕恋情都可以。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自己的忧郁。但没有。
吴远只是个寻常的过客。也许两年后,他就会从李栖月的记忆里消失,直到二十年后同学聚会上被他人提起,才想起有过这么个名字,想起那个骑着鲜红自行车一路高喊着冲进校门的身影,在高一的暑假后缺席。
李栖月猜自己是生了病。
于是,在八月三十一日晚自习后,二十二点零五分。李栖月坐在操场旁的长椅上,向她唯一的朋友问道:
“如果九月一号就要去死,你会怎么做?”
二
孔祥渊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栖月:
“吴远不行了?”
“他没事。脚摔了但命没事。中午在医院的时候就开始管我叫学姐了,要我们明年多去高二找他玩……跟他的事没关系。”
“那也不干。问题不吉利的恕我拒绝。”
孔祥渊双手叉了个十字,一副认死理的样子。李栖月无奈泄了气。
她弯下腰,撑着脸想了想,换了个方法问道:
“如果是我——只是我——九月一号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咯。”
“会有临终关怀吗?”李栖月追问。
“应该吧。帮你收拾收拾书包,整理下遗容遗表,掐着表十二点一过准时给你送校门外去。要是看着还有救就去隔壁挂个急诊。”
“好熟悉的流程。”
“班长你老实说……”
“没事。就休学一年而已。真没事。”
随后是一段突兀的沉默。
李栖月似乎并不希望继续吴远的话题,甚至对班长的称呼都有些不满。她只想做点自私的讨论。
孔祥渊对此后知后觉。
“所以班——月姐,突然说自己要死了,是什么情况?”
“有感而发。”
李栖月叹口气,忧郁地仰头望天:“而且,我怀疑自己确实有些病了。”
“叫你少喝饮料你不听。”
“我一天五罐黑咖啡?”
“苦尿病。”
“我真的该找你来谈这些吗……”
“快,去多交点朋友,我举双手支持你。”
“那还是算了。”
“……”
“……”
沉默,又回来了。
也许它就没走远。
今天是个月圆夜。而且月亮比平时大了一圈。
天文社的霍思渺管这叫“超级月亮”,在班里大肆宣扬。他们还画了个海报,一大早贴在教学楼外公告栏上(午后被以可能影响晚自习就座率为由揭下),让全校面上的、地下的小情侣都知道了今晚有颗特别的月亮。
于是此时此刻,二十二点一十三分,操场依旧被一对对结伴赏月的男女们占据。
孔祥渊最初打算去沙坑旁的秋千上,可那种约会圣地怎能留得下给他。最终,他只能和李栖月在最操场边缘的长椅上草草就坐。
“月色可真美。”
“是啊,专为世间最美丽的人准备的哦。”
土味情话傍上晚风,凉飕飕地撞在孔祥渊脸上。
对前一句,姑且持保留意见,但后一句却实在难以让人接受。现在光操场上就有大几十号人,那位魔镜男友是打算把月亮颁给谁?
“不对不对,你应该说,我也爱你才对。”
“啊?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典故吗?那行我也爱你。”
“敷衍!肤浅!”
看吧看吧,惹皇后生气了。
好在,没来得及让她去找白雪公主送苹果,随着又一位赏月人的到来,所有小情侣都自觉松开了牵着的手,装作不相识般四散而开。
原来是政教处的胡主任结束了加班,带着强光手电与和善的笑容,迈上了回家的路。
坐在李栖月旁边的孔祥渊突然也有点口渴了。
赶忙起身去往食堂门口的售货机。
买完饮料,回头,却看见胡主任驻足在李栖月身前,不知与她谈些什么。孔祥渊只能又转回去与售货机面对面。
约莫五分钟过去,确认胡主任离开校门后,他才带着一罐可乐,重新坐回长椅上。
李栖月问:“有我的吗?”
孔祥渊甩去一瓶矿泉水。
她意外地没说什么,只是道声谢后,小口小口地啜着。让人想起仓鼠。
为赶走沉默,这次由孔祥渊先开了口。
“关于那个问题,我觉得有更好的问法。”
咕嘟咕嘟。
“我觉得给的期限太近了。如果是那种日期一变就要当场暴毙的设定,岂不是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了吗?这么点时间干什么都不太够吧?”
赞成的咕嘟咕嘟。
“所以——改成问,想在什么地方死去可能会更好?学校,家里,或者医院啊殡仪馆之类的……”
“呼啊——”李栖月终于咽下一小口,“说起来哦,祥渊,我记得你家还挺远的,一小时内想赶回去得打车吧?”
“讲得这么现实是觉得我真该死了吗?”
“倒也没有……只是顺便在想,从学校出发,一小时左右能到什么地方。”
“这附近市中心肯定没殡仪馆。要是不想打的可以考虑下隔壁的太平间。”
“抱歉,暂时不太想听到关于医院的事。”
“谨遵君命。”
孔祥渊摆摆手,灌下一口可乐,不再发言。
在他看来,李栖月不会无故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经过这一段铺垫,也该到月姐揭露她真实目的的时候了。
他静静侯着李栖月咽下第二口。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你知道什么办法奔月吗?”
李栖月说。
“古典点可以吃仙药,现代点可以坐火箭,不过我拳头现在感觉非常有劲儿说不定也能把您送上太空要试试吗?”
“就当是锻炼下想象力啦。别那么认真嘛。”
“行行,您说了算。”孔祥渊笑笑压下火,四处望了望,最后指向宿舍楼外栽的簇凤尾竹,
“我之前看过本书里有讲,弄棵竹子,里面塞上二踢脚,一点,挎着就能上天。”
“嗯嗯。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个童话。”
“哪是童话呀,是纪实作品。您信我,快去拔根下来,这样就能奔月去了。”
“爆竹去哪儿找呢?”
“啥?”
“市区里,不是禁鞭吗?就算买到了也不能点吧?”
孔祥渊听完,愣了愣,然后无力地瘫软下去。
“您说的对,市内禁鞭。”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了,没了。要是不禁就能看您用二踢脚上天了。可惜。”
孔祥渊说罢,拧开在手里攥得温热的可乐,仰头愤愤地灌下一大口。他又看了眼手表。
二十二点二十五分。距“死期”还有一个多小时,离宿舍响熄灯铃只剩五分钟。既然有更紧要的时限要遵守,胡闹就该适可而止。
今天的月亮倒是挺漂亮。
可乐——只剩小半罐。五分钟也足够。
孔祥渊慢慢悠悠,喝完了可乐,起身望向天上硕大的满月,一身痛快。
“月姐,走吧。”
“早上的海报。渊,你看过吗?”
“哈?海报?”
“霍思渺说今天是超级月亮,所以看着比平时更大,也更清晰。吵了一整天。”
“这我倒是记得……”
“他还说这很稀有。”
“应,应该吧。”
“在月相是满月时正好转到近地点,才能叫超级月亮。”
“呃,这种时候突然科普是想转型称书呆子人设吗……”
“不,渊。今天,月亮在近地点。”
孔祥渊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想干嘛?”
“奔月。”
三
江城外国语高中实施严格的学生管理制度。住读生无故不准离校,每晚需于二十二点半熄灯前准时回寝报到,违者警告处分。走读生则需在晚自习后至熄灯铃响期间刷卡离校。
校门分为正侧两扇。
其中,正门仅限行人通行。一人一卡,住读生不存在溜出的可能。
供自行车通行的侧门管理相对松散。但由于校内的自行车位是登记制,且原则上禁止泊车过夜,因此放学后的车棚很快就会清空。
就算侥幸,找到了一辆遗落的,想从门卫们眼底蒙混过关也是件难事。几班的谁骑什么色的车,心里都有数,面孔对不上绝不会开闸。
但也有一个例外。
“噢噢噢噢吴远大爷驾到!火焰流星闲者退散呜噫噫噫!”
听到叫唤的瞬间,门卫几乎是肌肉记忆般为这架鲜红色的自行车让开了路。
这颜色,这气势,竟真让他们忽略了驾车少年陌生的容貌——以及后架上坐着的乘客。
直到三秒过后,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放走了两名偷渡客。
二十二点三十分整。
压着熄灯铃响,孔祥渊载着李栖月,一头扎进校外茫茫的夜色中。
“月姐!往哪儿走!”
“没有灯的地方!”
于是孔祥渊右转,往那条破落的步行街拐去。
……
……
小吃街的故事,孔祥渊是从上届学长那儿听来,上届的学长又是听上上届的学长讲述。
这一带曾专做学生生意,每日八成的客流都集中于午休与晚休期间,因此聚集了各式小吃,以满足课后空虚的胃。直到三年前那次变故。离校就餐被禁止后,自然而然便衰败了下去。
店铺撤走后,道路维护也跟着疏忽,许久都未能见到一盏路灯亮起,沿街两列法国梧桐还把天空遮了个严实。柏油同极夜一般黑。
于是只能贴着排水渠,小心翼翼地骑着。照明全靠叶隙间泄下的月光。
正如李栖月所说,这里是没有灯的地方。
鲜红的自行车摇摇晃晃,掠过一家又一家空荡荡的店铺。
奶茶。炸鸡。臭豆腐。
招牌都还挂在原处。
门上齐刷刷挂着的“旺铺招租”的告示倒也不算荒诞,至少三年前这里的确喧闹过。
此时的自行车上,却只有沉默的空气。
离开校门后,李栖月就埋着头,局促地扒住狭小后架的两端,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裙摆似乎太长了,像是随时会被辐条咬住。在摇晃中勉强把裙角拎起,攥进掌心后,又担心骑车人万一回头……
晚风清冷,吹在她过于纤细的小腿上,激起一阵细碎的哆嗦。再往侧边靠靠,就是个方便的热源了。李栖月却紧紧捏着裙子,蜷在后座上,像只倔强的翠鸟。
孔祥渊则觉得自己是个爱斯基摩人。
临春最后的雪夜里,带上家里的雪橇犬,架起雪橇,将那些用北极熊语刻上了“招租”的冰屋统统抛弃在身后的寒冬中。
烤冷面。
酱香饼。
牛肉汤。
自行车渐渐慢了下来。
为了尽早逃出门卫大叔们的追击范围,孔祥渊一直卖力地蹬着。
但这段路,毕竟年久失修,骑行实在费力费神。再加上今晚月冷风寒……
欸。
“对哦月姐,你穿裙子难道不……”
“转回去!”
“咋了,有啥不能看……”
“总之先转回去!”
随着李栖月一推,自行车的重心猛然前倾。
孔祥渊险些翻进排水渠里。
“有这么不能看吗!?是不是您见到月圆脸上长毛了啊?”
“要变也是吸血鬼吧。”
“嚯……夜间行动,见不得光,必须靠某种特定液体(咖啡)续命,习性都对上了啊……其实我早发现您面色白得不像人了!”
“信不信,吸你1000cc。”
“哇真是吸血鬼好可怕。吸完有笔记本保温杯什么的拿吗?”
“……有大蒜吃。”
“你们不是讨厌这个吗!”
“本地化了。”
“那现在最害怕什么?”
“芹菜,还有青椒吧。”
“十字架呢?银子弹呢?”
“看心情咯。如果有带佛珠的话也可以考虑被消灭一下。毕竟本地化了。”
哇——还真是好对付的魔物。
孔祥渊想着,腾出手探了探外套口袋。
佛珠当然是没有的。芹菜这类驱魔物通常也不会随身携带。校园卡一张,餐巾纸一包,没来得及丢的空可乐罐一个,就这些。怎么想都跟驱魔不沾边。
但身后的魔物又的确需要解决。
没办法,只能一边单手驾车,一边把外套脱下,甩在背后的吸血鬼身上。
“如何?被消灭了吗?”
“呀——被消灭了。”
“好耶。吸血鬼猎人击杀得分。”
“嗅嗅。怎么有股焦糖味?口袋这。”
“啊?我记得喝干净了啊?别吧明天又是一天课,不想拿午休来洗衣服啊啊啊……”
“耶——骗到了♪吸血鬼得分。”
恕收回前言。
吸血鬼是擅长说谎的奸诈魔物。
四
二十二点四十三分,孔祥渊把车停在岔路口。
破落小吃街至此就算到了尽头。
再往前,临近了中山公园侧门的夜市,就不合李栖月那句“没有灯”的要求了。
此处右转,则会拐进教委小区。走读生大多租住聚集在这里。从路口,朝那边一幢幢老朽的水泥方楼望去——真是个灯火通明。补课加油同学们。作业也加油。
“所以该怎么走,月姐?”
“不是说往没有灯的地方……”
“遵命!”
孔祥渊立即调转车头,准备按牛肉汤酱香饼烤冷面的顺序把小吃街再骑一遭。
“要去找门卫大叔自首吗!”
“您想右拐进教委小区偶遇胡主任我也没意见哦。”
“直走啊!”
“直走吗?”
“嗯,直走……啊,不行。”
“对吧。”
孔祥渊露出了然的表情。
说到底,这趟出逃完全是李栖月她一时兴起,根本没有认真规划过路线。
况且目的地还是什么“月球近地点”——是把我们当成某种奇幻世界观了吗?
在现实世界往竹子里塞二踢脚后骑上去只会崩出竹片扎自己屁股顺便罚款二百,要是真那么容易上天第一个踏上月球的就不是阿姆斯特朗而是万户了呢(笑)。
“渊,笑得好恶……”
“欸抱歉我不小心笑出声了吗?”
“没有只是试探一下。”
奸诈!
“奸诈!孔祥渊如此大不敬地心说道。”
“我记得二十分钟前您还是忧郁病弱优等生的人设来着?”
走的也完全是严肃青春疼痛路线!
“本来的确是打算贯彻到底的……但有个叫孔祥渊的角色突然出现……”
嫁祸!
“嫁祸!孔祥渊试图撇清关系地心说道。哎呀记不起来了,第一个开始吐槽的是谁来着?在我想继续生死探讨时,又是谁拒绝回答了来着?”
“说起来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好啊月姐?再这样打趣下去说不定月亮就离开近地点了呢。”
“刚才还在拿我跟万户作比较,突然又一脸认真地提起奔月……”
“您在后座是怎么看到我表情的啊?”
“不先吐槽万户吗?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这类meta梗玩得有点多了所以想适可而止。”
“嗯嗯。”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一直停在岔路口的两人总算回归了正题。
“奔月”。
李栖月在二十分钟前提出这一概念后,并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
如果那时,孔祥渊能够把握机会追问上去的话,今晚的故事或许在第二章就能完结了。
因为按现在过完小吃街后就无路可去的状况看来,李栖月大概自己也没想明白该去哪里。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忧郁。
孔祥渊在当时提供了两个奔月方案。
其一是竹子里塞二踢脚,因市区禁鞭而被否决。其二就是自行车,灵感来自于某部经典科幻电影。
本以为这个也会因缺乏必要道具(自行车与外星人)而否决,李栖月却指出,今天还真有位走读生把自行车留在了学校。
“喂喂,这算盗窃了吧,而且吴远他不会锁车的吗?”
“中午送他去医院时顺便把钥匙拿到了。他说自己以后可能没机会再照顾红色彗星了,让我好好待她。”
“名字好土——不对,外星人呢?这个要去哪里找?”
“总之先出去再说!”
就这样,孔祥渊稀里糊涂地骑上“红色彗星”,载着李栖月大叫着冲出了校门。
至于李栖月那句“没有灯的地方”,应该只是她觉得,外星人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可惜事与愿违,外星人也并不在黑咕隆咚的小吃街里。
“渊,停在这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再往回骑一趟试试?”
“说不定它们就在那家臭豆腐门口只是我们没看到呢。”
“嗯嗯。”
“嗯嗯!嗯嗯……讲真有点吐槽累了。”
“喝水吗?”
“啊,谢谢。”
孔祥渊接过递来的半瓶矿泉水。
捂得温热,口感一般。
孔祥渊剩了四分之一,正要还回去,突然盯住李栖月的着装。
学校对校服的要求一贯宽松。加之还是补课期间,她得以穿上这条款式古典的百褶白裙。裙摆本该一直延到膝下,却因担心卷进车轮而被她拎起,略显凌乱地搭在大腿上。
上身则是一件同样白色的圆领衫,套在单薄的躯干上,熨得服帖。胸前一枚靛蓝格纹的领结。心口处,还有一个小巧到似乎只能塞几张纸条的装饰口袋。
孔祥渊身材绝不算高大。可他的外套披在李栖月身上,竟都被穿出些披风的意思。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月姐,这水,你怎么带过来的?”
“啊……这……是淑女的秘密♪”
李栖月接过水瓶,在孔祥渊的注视下,笑眯眯地,放在了——他外套的口袋里。
再探究下去,好像就不礼貌了。
还是讨论一下外星人吧。
“如果实在找不到会念力飞行的外星人,可以执行方案三吗?”
孔祥渊问道。
“什么什么?方案三是什么?”
“从现在开始健康作息准备飞行员考试一步步努力通过选拔成为第一个登月的女宇航员。”
“有没有更现实一点的……”
“您对现实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有点小问题?”
“主要,健康作息真的很难啊……”
“这倒是。那您打算找外星人到几点?”
“五十五吧。”
现在是——二十二点五十一分。
孔祥渊把车停上人行道,随意找了块路牙子坐下。
来时的小吃街还是一如既往的寻常与破落。路也窄,感觉停不下UFO。
一回头,见李栖月还飘忽忽地站在梧桐树下,本打算从口袋里掏两张餐巾纸垫在身旁,伸手一探,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李栖月也来了。
不等孔祥渊开口,她自顾自地脱下外套,往孔祥渊腿上一抛,学着他的样子,直愣愣坐到了地面上。
“不怕裙子脏吗?”
“没关系,我垫了叶子的。”
梧桐叶啊。
“啊,渊你不是学生物的可能不知道,其实法国梧桐和梧桐是两个物种,都不在同一个科里。”
“是吗。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怕你不知道嘛。”
“哦。那怕您不知道也说一声,其实我外套口袋里就有包纸巾。”
“……”
“……”
“我有叶子!”
“行行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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