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我的怪物眷族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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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日暮眠都

  插畫:ナポ

  譯者:吳天立

  圖源:Aircer

  掃圖:湊•凱特流

  錄入:化物語

  修圖:輕之國度錄入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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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面對擁有超凡之力的「飛毛腿」飯野優奈,孝弘等人雖然瞬間陷入困境,但幸虧加藤真菜的捨身戰法,他們成功封住了飯野的力量。然而作戰帶來的結果,卻讓隊伍因山崩而分離四散。等待大家會合的孝弘,首先見到的是莉莉,沒想到新的轉移者卻當著孝弘的面攻擊莉莉並將她擄走。帶走她的原來是愛慕水島美穗的高屋純。孝弘在心中發誓一定會救回莉莉,並和葛蓓菈一同追向高屋──來自「成為小說家吧」,和怪物女孩們一同在殘酷世界求生的異世界奇幻故事,眾所矚目的第六集登場。另收錄《替傀儡加油的少女》等三篇加筆全新短篇!

  CONTENTS

  01 於崖崩的故址~凱依視點~

  02 河灘的僵持不下

  03 不祥的對手

  04 敵襲重重

  05 追/被追

  06 纏身的蜘蛛絲

  07 兩種可能性

  08 異夢~莉莉視點~

  09 來自瘋狂的某個答案~莉莉視點~

  10 高屋純攻略戰~莉莉視點~

  11 消耗戰~莉莉視點~

  12 爾虞我詐的前後始末

  13 與狂獸交手

  14 受託的真心(偽)~莉莉視點~

  15 未託的真心(真)~莉莉視點~

  16 希望的延續

  17 超越極限

  18 神祕笑靨~狂獸視點~

  19 獻給妳的「我愛妳」

  番外篇1 替傀儡加油的少女~加藤真菜視點~

  番外篇2 我跟他之間的關係~飯野優奈視點~

  01 於崖崩的故址~凱依視點~

  人頭大小的幾團土塊,從壁面剝落。

  隔沒幾秒,土塊噗通一聲掉進崖下的溪流,濺起水柱。

  河川流速很快,發出了奔騰聲。我站在崩塌了幾十公尺的山路旁,看著水面激起的白色水花,感到血色從自己臉上褪去。

  「……孝、孝弘先生呢?他們怎麼了?」

  連忙環顧四周的我,發現當初一同旅行的人們,人數已經少掉大半。

  為了擊退突然現身於我們面前並發動襲擊的『飛毛腿』飯野優奈,葛蓓菈在真菜小姐的指示下粉碎了崖壁。接著,真菜小姐也以自己為誘餌,以閃光魔石發動奇襲。奇襲雖然成功了,但也同時波及到孝弘先生他們。

  「凱依,妳先冷靜下來。」

  見我難掩動搖的模樣,身披騎士鎧甲的席蘭大姊接著對我說:

  「現在不可以著急。這種時候要是不審慎思考做出錯誤的抉擇,到時候就真的後悔莫及了。」

  原本就穩重的面容此刻收起表情,顯得更加嚴肅。

  「大姊……」

  「看樣子,似乎只有我們沒被崩塌的崖壁波及。」

  與我大不相同,大姊就連此刻也常保冷靜,她沒被眼罩遮住的碧藍色左眼,看著同樣在現場的另一個人物。

  「似乎是這樣。」

  以蜘蛛腳登上崖壁而來的葛蓓菈點點頭。

  此刻的她全身溼答答的。看來她一見到大家被崩塌的土石捲走,立刻就跳進底下的河流;但既然她空手而歸,看來應該是毫無收穫。

  「酷~……」

  聽到小小的鳴叫,我的視線垂望地面,看到的是大尾巴萎靡下垂的小狐狸。

  「菖蒲妳也沒事呀。」

  還在場的成員就以上這些了。我彎下身子,抱起小小的她。

  「咦?可是我記得菖蒲應該跟孝弘先生在一起……」

  「看來是主君把她扔過來的。」

  擰著吸飽水的長髮,葛蓓菈繼續答道。

  「看來主君不想讓她被捲入其中吧。其實加藤閣下一使用完閃光魔石,本宮情急之間就對著主君的位置扔出蜘蛛絲,卻什麼也沒捕捉到。看來主君不知有什麼想法,在本宮之前已先一步展開行動。」

  說到一半,葛蓓菈露出鬆了口氣的樣子。

  「……沒有人被崩塌的岩石壓住。應該可以判斷,大家都被河水沖走了。」

  看來她剛剛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才跳進河裡。

  接著,只見她視線眺望遠方。

  「主君的氣息……似乎有段距離。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這兒河水湍急。」

  「葛蓓菈大人,我想我們現在該擔心的應該是真菜大人吧。」

  席蘭大姊從旁插了一句話。

  「像這種程度的崩塌,對能夠充分掌控魔力的孝弘大人來說應該不是問題……但真菜大人可就不一樣了。我很擔心她的安危。」

  「哼嗯,這麼說也是。既然確定沒人被石頭壓著,我們接下來就先從加藤閣下……嗯?不,等等,莫非……」

  說到一半,葛蓓菈露出像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是怎麼了嗎?

  她就這樣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點了下頭。

  「……不,加藤閣下不要緊的。」

  「咦?」

  「仔細想想,在當時的場面下,有兩人不受那閃光影響。」

  看樣子,那就是她確定真菜小姐平安無事的原因嗎?

  擰乾衣襬後,葛蓓菈站起身子。

  「既然如此,我們不能再耽擱下去,得趕緊跟主君他們會合……喔唷唷?」

  結果她身子一動,接著就一陣踉蹌。

  這恐怕是因為她剛剛跟優奈戰鬥時,失去8隻腳的一部分所導致吧。

  剩下的腳隨即穩住身子,葛蓓菈朝向這頭說道:

  「本宮這就去跟主君他們會合。菖蒲留下來當凱依的護衛,你們就先在這裡待著吧。」

  「的確,由移動速度來看,這樣或許可以找得快些……但妳的身體不要緊嗎?」

  席蘭大姊露出顧慮的神色。

  「要是我現在能使用高階治癒魔法就好了。」

  憑葛蓓菈的自癒能力,再配上以前的大姊或是莉莉水準的治癒魔法,她的腳應該不用多久就能再生回來了。

  但大姊在齊利亞堡壘一戰裡化為『半巫妖』,如今已失去治癒魔法的能力。我雖然也會治癒魔法,但沒辦法做到像大姊那麼高階。憑我這勉強可及第二階水準的魔法要讓她完全康復,恐怕得花很長一段時間。

  「沒事的。本宮的戰力是比之前差了些,但要擺平一般怪物還不是問題。這點不需要妳操心。」

  葛蓓菈自信洋溢地說完,蛛腳向地一蹬。大概是因為少了幾根腳,她以連續跳躍的方式移動,白色的身影沒多久便從視野裡消失。

  我把菖蒲抱在懷裡,雙眼緊緊闔起。

  希望那些我最珍惜的人都平安無事。

  希望他們都能毫髮無傷地歸來。

  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此為他們祈福。

  02 河灘上的僵持不下

  「……這次還真是千鈞一髮啊。」

  坐在河邊的我喃喃自語。

  在我眼前的是冒著白色水花的溪流。

  跟我們之前走的山路旁懸崖下流經的,是同一條溪流。

  受葛蓓菈帶起的崖崩所波及,我雖然人沒受傷,當下卻失去立足點,掉進底下的溪流裡。在流速湍急的河水裡,我移動了好長一段距離。沒被飯野打垮雖然是萬幸,但這下要回到原先的地點,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吧。

  發出嘆氣聲的我,耳邊傳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

  那是用來將溼衣服烤乾的火堆。

  裸露的上半身感受到熱流,也將我的視線從溪流帶往那頭。

  圍在篝火旁的還有其他3人。我喊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加藤。」

  受了我的呼喚,紮著髮辮的少女轉頭過來。

  她跟我一樣忙著將上衣烤乾,上半身目前只穿著內衣。纖弱的肩膀,抱膝而坐的弓背曲線,以及散發著水光的白皙側腹全部一覽無遺,害我有些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擺。

  但說是這麼說,現在是我們該面對面好好溝通的時候。

  於是我盡可能將視點固定在她的臉上。

  「什麼事,學長?」

  「拜託妳別太亂來啊。」

  崖壁崩塌的當時,承受最大風險的正是加藤。我及其他眷族也就罷了,但像她這樣根本無法掌握魔力的人,就算死在那場崖崩裡也不意外。雖然她的行動應該是抱著十成勝算,然而一想到還是有可能發生什麼萬一,就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可是,當時的情況……」

  加藤欲言又止,但一看著我的臉隨即斷了話頭。

  「……沒事。我瞭解了,之後我會盡量留意。」

  「妳這樣的回應,聽起來根本讓人無法安心吧……」

  「呵呵,對不起。」

  加藤嘴角綻開,露出拘謹又可愛的笑。

  「謝謝學長的關心。」

  「……嗯。」

  雖然我盡可能把焦點擺在她臉上,視野還是無法避開其肩膀以下。由於加藤一個扭身,害我不由得瞥見從她抱著的膝蓋間露出的、比莉莉更秀氣卻又充滿少女情調的柔軟隆起。

  我趕緊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我不該以這樣的眼光看待她。

  即使明白這點,我畢竟是個男生,不可能連一瞬間都不曾想過。

  何況以生物來說,要在這種彼此半裸的狀態下毫無反應,根本不可能。

  而若對方是像加藤這般可愛的女生,就更不必說了。

  這或許能說是我摒除了對她的偏見後唯一的失算吧。以前覺得她很陰森時,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嚴重……

  「主人。」

  隨後,幸好有人向我問話,將我的注意力轉移往其他方向。

  「您會冷嗎?要是火不夠大,我這就去蒐集些木柴。」

  「我不要緊。」

  聲音來自蘿茲。她暗銀色的髮絲飽含水分,戴著面具的臉朝向我這兒。她不用擔心著涼感冒,因此到現在都還把溼衣服穿在身上。

  但布料緊貼在硬質的假人軀體上,同樣營造出某種赤裸裸的視覺效果。這可能是由於蘿茲自己毫不設防,也可能是我剛才把加藤當成女性的觀感還殘留著,才會帶來這樣的念頭吧。

  我又嘆了口氣,試著整頓自己的意識。

  結果,蘿茲腹部的龜裂隔著衣服化為皺摺,映入我的視野。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裡,她被飯野擊中時所受的傷,看得令人不禁心疼。

  「與其擔心我,妳自己的身體不要緊嗎?」

  「要戰鬥是沒問題的。」

  明明我擔心的是她的身體,蘿茲的回應卻感覺有些答非所問。

  但這也是一心想守護我的她會說的話。

  「不過受損的部分,勢必會帶來或多或少的影響。」

  「這個嘛,也只能說沒辦法了。」

  「雖然我想更換零件,但行李已經跟著車體一起失散了。要是至少能回收那個魔法道具囊就好了……因為我包括軀體在內的備用零件,一整套全都在那裡頭。」

  「抱歉,蘿茲。由於事情緊急,當下沒能想太多……」

  蓄意造成崖崩的主事者加藤,一臉愧疚地垂下眉毛。

  「不,這點您不必放在心上。關於備用零件,只要再做新的就行了。」

  面對萎靡不振的好朋友,蘿茲搖搖頭。

  「關於魔法道具囊的構造,大部分都已經分析完畢。就算現在弄丟,再過不久我應該就能夠自製。何況這次的事……也不是真菜妳的錯。」

  「……怎麼,難道妳是想說這是我的錯嗎?」

  同樣在篝火旁的最後一人,頗為不滿地開口說了。

  那烏溜的黑髮、機警的容顏,看似苗條的身體裡搭載的,是突破人類框架的強力引擎。

  飯野優奈,擁有人稱『飛毛腿』作弊能力的少女。

  但目前的她,已經喪失引以為傲的速度。

  席地而坐的她,向前伸出的雙腳,如今左大腿纏著滲血的布,右腳則以布和樹枝簡單固定住腳踝。

  「喂,真島!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好嗎!」

  一察覺到我的視線,飯野的柳眉向上吊起。

  順帶一提,飯野一樣身上只穿著內衣。

  雖然以她這樣的作弊能力者應該不至於感冒,但她說溼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因此主動脫了下來。

  面對射來的責難視線,我也半睜著眼回望她。

  「……妳儘管放心,我對妳的裸體沒有興趣。」

  「什麼!?」

  雖然胸板薄,但飯野一樣是個美人。就連苗條的身材,也相當迷人。

  但她只穿內衣的模樣不知怎地,就是讓人毫無感覺。

  該怎麼說呢,就是感到無關緊要。

  不過,真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理所當然。

  畢竟雖然一起圍著火堆取暖,但飯野可是敵人。

  ──現況或許可說是某種奇妙的膠著狀態。

  『飛毛腿』儘管暫時失去了她引以為傲的腳力,依然不是我跟蘿茲能對付的。就算現在對她出手,也只會被她反咬一口。

  但飯野受了那樣的傷,也沒辦法攻擊我們。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之間挪出一段距離,同時也沒忘記提高戒備。

  再說她就算打倒我們,在無法行走的狀態下也沒辦法帶我們回去。幸虧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前衛,無法使用治癒魔法。

  要說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原因大半都出在加藤身上。

  在那個差點被崖崩捲入的瞬間,加藤使用了仿造的閃光魔石。由於那一擊來得猝不及防,加上施放者不是警戒對象,讓飯野狠狠地挨了那一擊閃光,而在場其他人雖然沒她嚴重,但也都一時失去視覺而行動受限。

  但卻有人絲毫不受影響。

  其中一個是蘿茲,另一個則是艾撒麗。

  她們都不是靠眼球觀看這個世界,因此令人失明的攻擊,沒對她們帶來任何負面影響。如今回想起來,加藤或許是考慮到她最信賴的蘿茲的特質,才會把這麼亂來的作戰計畫教給葛蓓菈。

  她知道,蘿茲一定有辦法替她解圍。

  實際上,蘿茲也沒讓她失望,保護加藤不受從天而降的土石砸傷。

  而我也為了將加藤與蘿茲留下,對艾撒麗下達了指示。

  在那個當下會波及飯野,其實也算是某種必然。

  因為加藤在前一刻撿起落地的短劍,並且在飯野喪失視覺而衝過來纏鬥時,往她的大腿刺了上去。

  那短劍不愧是出自蘿茲之手。雖說『飛毛腿』當時毫無防備,短劍竟然也對她的肉體扎實地造成了傷害。而不知是不是被疼痛轉移了注意力,她的另一隻腳也在土石崩塌時傷到關節。

  然而在那場合下,最令人佩服的還是加藤的判斷。

  只要是面對敵人,她可說是毫不手軟。當然這也是因為唯有這樣才能削弱飯野的戰鬥能力,說起來也算是精準的判斷。

  「話說,學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想想……」

  被加藤一問,我雙臂交抱胸前思索了一會兒。

  「首先,還是先跟莉莉她們會合吧。」

  我們跟不在這裡的其他人走散了。

  我在失去視覺的光線迸開前見到的最後畫面,是待在山路後方的席蘭、凱依與葛蓓菈,而她們的位置並沒有被土崩波及。這都是因為葛蓓菈將車輛扔到前方的崖壁上。

  而我當下一察覺加藤的意圖,就把身邊的菖蒲對著葛蓓菈扔去,那麼菖蒲應該也沒被崖崩給捲入。當下由於情況危急,投擲的手段有點粗魯,我打算之後跟她好好道歉。

  而要說最倒楣的,應該要屬莉莉。

  她擬態的期間,感官也會和擬態對象同步,那麼閃光應該也狠狠地照盲了她的眼,還因此害她被捲進崖崩掉進河裡。

  這點程度的意外,不至於對莉莉的怪物之身帶來嚴重影響。但掉進河裡的當下,她也因此和我們走散了。我能透過聯繫感應到,她目前正朝我們這裡前進。

  將一切情況都考慮過,我這才開口說了:

  「我們還是在這裡等莉莉她們吧。特別是莉莉有狼鼻,與其我們這頭盲目地找她,還不如讓她來找我們。等會合之後,我們再一起去找葛蓓菈她們。」

  以她們的個性,應該是葛蓓菈會率先趕來,但她竟然到現在還沒現身。雖然我只能透過聯繫感應她的大方向,並不清楚實際情況,但這應該跟她之前和飯野戰鬥時失去了幾根腳有關。另一頭雖然還有席蘭和凱依在,但席蘭已經是不死系怪物之身,無法施展治癒魔法,而凱依的魔法火候還不足以治癒葛蓓菈的斷腳。看來她前來和我們會合,應該是在莉莉之後的事了。

  「那麼,在那之後呢?」

  「之後就回到當初的路線,重返山路並前往亞凱爾。」

  「等等。真島,你打算就這麼逃走嗎?」

  就在這時,飯野插了句話進來。

  我狐疑的眼神於是轉向她,但她並不以為意,帶有戾氣的眼色回望而來。

  「跟我一起回帝國。」

  飯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態度。

  坦白說,這實在煩不勝煩。以我來說,實在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甚至之前雙方都打得精疲力盡的時候,我就恨不得趕緊甩開她。

  而我現在之所以會像這樣和飯野一同圍著火堆,則是為了蒐集情報。

  要是雙方不好好談,原本蒐集得到的情報也會挖不出來。我非得和她對話不可。

  可是雙方一旦開口,裡頭總是夾雜了些敵意。

  「就算妳要我回帝國,面對一個突然出手攻擊的人,我怎麼可能乖乖點頭答應。」

  「你這是什麼話?」

  飯野的表情這下更嚴峻了。

  「……先等一下。你說突然出手攻擊是怎麼回事?先派嘍囉來挑釁我的人,不是你嗎?」

  「什麼?我挑釁?拜託別稱她們嘍囉好嗎?那時先暴露敵意的,明明就是妳那頭吧?」

  「可是就算是這樣,哪有人突然就發動攻擊的!?」

  「是妳突然像隨機殺人犯一樣攻擊我們的吧?那麼莉莉她們會反擊,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隨、隨機殺人犯這又算什麼!我怎麼可能突然就對人下毒手!」

  雙方顯然是在雞同鴨講。

  正當我們僵持不下時,從旁傳來一道拍手聲。

  「不如這樣吧,你們先交換一下當時的狀況如何?」

  開口的人是加藤。

  聽到那徐緩的聲調,我差點升起的火氣這才稍微消退。

  我因此發現,自己根本沒控制住情緒。

  加藤投向我的溫和視線,就像是在安撫小孩。

  我尷尬地搔搔頭。

  現在還是先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關於飯野害莉莉她們受傷的事,我是既生氣又不滿。但要是現在失去冷靜,不但雙方無法溝通,也打聽不出情報。

  等到重拾平靜後,我思考飯野剛剛說的話。

  飯野認為我們是攻擊齊利亞堡壘的凶手之一,因而追緝我們。

  她只是想逮到我,並沒有打算殺了我。

  原來如此。對飯野來說,她只是追蹤並鎖定了嫌犯,沒想到對方竟然惱羞並反擊……我們在她眼中或許就是如此。

  當然關於這事,我們也有我們的說法。

  但飯野也一樣,有她自己想表達的事。

  ……好吧,雖然這件事的發端是來自飯野的誤會,但就算扣掉這點,裡頭還是有其他不幸的認知落差。

  我的肩膀垂了下去,下意識地抬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好吧。」

  加藤帶著笑容看完這樣的我,接著轉以冰冷的視線面向飯野。

  「飯野妳也是。妳當時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嗎?」

  「這……」

  「至少學長的眷族們並不是受他操弄的傀儡,這點妳是明白的吧?葛蓓菈跟莉莉都誓死想保護學長。在妳的眼裡,她們真的像是傀儡嗎?」

  飯野這下閉起雙唇。

  她在跟葛蓓菈交手時,看起來似乎有些不解。加藤提點出的部分,精準地說中了飯野同樣察覺到的突兀感。

  「然後……現在在這裡的蘿茲,我也不准妳說她是毫無意志的傀儡。」

  最後,加藤以莫名的氣魄說完,手指也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識,撫摸著擺在地面、蘿茲打造的短劍劍柄。

  見到那動作,讓飯野艱澀地答了句:

  「……好啦。」

  儘管看起來有些不甘願,但飯野這下總算肯讓步了。

  如此這般,我們兩人和平對話的契機終於成形了。

  03 不祥的對手

  為了交換彼此的狀況,首先由我們這頭先開口。

  2個月前,齊利亞堡壘發生什麼事,而我們在那當中做了些什麼……當然目前在此的加藤以及蘿茲當時都不在堡壘裡,因此全都只能由我負責說明。並提到同屬『探索隊』的十文字達也在齊利亞堡壘做了些什麼,雖然飯野途中插嘴了好幾次,但也把我們的說詞聽到了最後。

  接著,輪到飯野說明。她前往樹海深處拯救其他轉移者時可說是大顯身手……但這方面我實在興趣缺缺,於是請她長話短說,直接進入抵達齊利亞堡壘後的事情。

  「原來如此,飯野妳途中去過塞勒塔嗎?」

  邊聽飯野的話邊附和的我,聽她說到此處時提出了疑問。

  「……只是妳追上的速度,會不會太快了點?」

  飯野前往樹海深處後過了1個多月的時間,才返回齊利亞堡壘。我們離開齊利亞堡壘至今已經快2個月,再加上在齊利亞堡壘逗留的時間,等於飯野只花20天就追上我們──而這包括她途中前往塞勒塔,之後又去到埃比努斯堡壘把情報交給探索隊的隊長。我們雖然在旅途並沒有趕路,但她只用20天就追上我們,速度可說是快得離奇。

  但飯野卻輕描淡寫似地哼了一聲,並說了:

  「在離開樹海前,我跟著救出的大家以及帝國騎士團的人們一起行動,但在那之後我就獨自一人行動了。以我的腳程前往塞勒塔,只要2天就夠了。」

  「原來妳是用跑的嗎……?但那路程就算騎著快馬,照理說也要花4天時間吧。」

  「我從塞勒塔到埃比努斯也只要2天。」

  「真不愧是『飛毛腿』啊……」

  從齊利亞堡壘出發直到進入樹海,徒步的話一般得花1個星期左右。飯野跟駐留組的學生同行時,應該也花了差不多的時間。

  如此一來,扣掉離開齊利亞堡壘後的20天,還剩下2星期左右。照飯野剛剛說的速度,離開樹海後,她繞經塞勒塔前往埃比努斯堡壘,再折返塞勒塔,只花了6天。就算再把她前往基特魯斯山脈的時間列入考慮,也只要花10天就能抵達這裡,行程甚至可說是從容不迫。

  感到傻眼的我,又接著問下去:

  「所以,飯野妳途中繞到塞勒塔,從那個叫做路易斯的男人那兒聽說,我是攻擊齊利亞堡壘的其中一人,是嗎?」

  率領麥可洛倫邊境伯爵軍隊的路易斯·哈特,那人似乎就是造成這次事件的原因。或者考慮到對方的立場,原因與其說是他本身,搞不好其實是他背後的什麼人。

  聽了我們的對話,加藤納悶地偏過頭。

  「關於飯野妳說的,有關麥可洛倫邊境伯爵的為人……跟我們聽到的出入不小呢。」

  「什麼意思?難道妳的意思是我撒謊嗎?」

  飯野狠狠地瞪向加藤。

  「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然妳是指路易斯撒謊嗎?我跟路易斯雖然只交談過一下子,但他確實是誠懇的人。」

  「飯野,妳先別這麼咄咄逼人。」

  我打斷兩人的對話並接著說了:

  「我們打聽的對象……席蘭她也不是會撒謊的人。這種事說不上誰對誰錯,就算是同樣一個人,看在不同人眼裡,有時也會有些落差。」

  以我的立場當然希望相信席蘭,但既然飯野都說到這地步了,我也不能徹底否定她。搞不好,路易斯確實是個充滿正義感的好漢,這次的事單純只是誤會所引發的災難,狀況也才會搞得如此複雜。

  但也說不定,他真的只是個欺騙飯野的卑劣騙徒。

  真相如何我並不清楚。

  但這點目前並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於,不管有任何理由或動機,路易斯他……或者說在他背後的麥可洛倫邊境伯爵,確實將我們視為攻擊齊利亞堡壘的凶手。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事情變成如此?

  知道事情確切原因的同盟騎士團團長,由於齊利亞堡壘失守而被究責並送往帝都。當時逮捕她的就是麥可洛倫邊境伯爵。既然他們曉得齊利亞堡壘失守的原因是十文字與工藤──雖然這被視為卸責的流言蜚語──代表團長已經向麥可洛倫邊境伯爵說明過事情原委。

  也就是說,麥可洛倫邊境伯爵並不相信她的說法嗎?

  但是,就算真是如此,其實也不讓人意外。麥可洛倫邊境伯爵家與亞凱爾在內的北域五國,據說自古以來就關係不睦,我這種率領怪物的能力更是這世界難以接受的。既然另一個怪物使工藤出手攻擊堡壘,我會被他們懷疑,就某方面來說,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也或許,事情比想像的更單純,只是麥可洛倫邊境伯爵和路易斯之間的資訊傳遞出了什麼差錯……

  但不管怎樣,根據她的說法,我帶著一旦被押送便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席蘭前往亞凱爾的決定,對我自己來說也是正確選擇。

  就算麥可洛倫邊境伯爵再怎麼權勢滔天,也不可能有辦法恣意對其他國家出手,否則有可能掀起戰爭,甚至引來聖堂騎士團並自取滅亡……這是我以前聽別人說的。總之,只要待在亞凱爾,認定我襲擊堡壘的麥可洛倫邊境伯爵就沒辦法對我們不利。

  「真島,你要是沒做什麼虧心事,就該前往帝國去報到。」

  因此飯野這樣的主張,是我想都不曾想過的。

  「路易斯的說法姑且不提……你說你跟攻擊齊利亞堡壘的犯人交手過?如果這話是真的,那麼你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正確的事?」

  「是的。」

  面對皺眉反問的我,飯野先是點點頭。

  「假設這事是真的,那麼你不是更應該回到帝國配合我們辦案嗎?只有透過這方法,才能證明你自己的清白。」

  飯野的說法乍聽之下確實中肯。

  「反過來說,要是剛剛的都是謊話,我就不能放著你逍遙法外。總之,不管怎樣,真島你都該出面接受公正的裁決。」

  「喔,公正裁決……」

  獨自嘀咕之餘,我又看了飯野一眼。

  這傢伙的行動模式,我應該已經大致掌握了。

  「簡單說,飯野妳的工作就是負責逮住有嫌疑的人,之後的判斷則是交給專職的人,是嗎?」

  這絕不是不負責任的表現。飯野有她自己的判斷準則,這種事很難說是對或錯。世上沒有警察能夠兼任法官。逮捕有嫌疑的人,偵訊並採集證據──飯野很清楚她的權責範圍。實際上之前的戰鬥,她也的確只打算制伏我們。

  因此真要挑毛病,只有某一點令人懷疑。

  「但,誰能保證之後那些事情是公平公正的?」

  「咦?」

  「這裡可不是日本,誰也不能保證裁決是公平的,不是嗎?」

  「這……」

  對飯野來說,這應該是她一切行動的大前提。

  面對我的質疑,她一時語塞。

  「這……你說的或許沒錯……」

  無法反駁的她,視線依舊低垂。

  而奇妙的是,看著這樣的她,我心中升起的,竟然是些微的失望。

  看樣子,飯野優奈就只是個做事不經思考的人嗎?

  結果,我才剛這麼想──

  「好吧。」

  接著,她一反預期,隨即將頭抬起。

  炯炯的視線迎面而來,射進我的眼瞳。

  「既然這樣,在你得到公正的判決前,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保護你。這樣你總沒意見了吧?」

  「……」

  那口吻聽起來十分認真。

  「在那之前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讓他們動你一根寒毛。要是到時的判決怎麼看都不公正,我就會親手保護你。這些事我都會說到做到。」

  「……妳真的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請不要瞧不起人。我剛說得很清楚了:無論對方是誰──也就是不計對方身分。」

  飯野講得明明白白。

  這樣的行為完全不會有回報,她卻說得毫無迷惘。

  就我來看,飯野剛剛的態度,實在不像是在撒謊。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口頭承諾。或許她現在是這麼說,到時說不定又會畏縮反悔。

  可是……我想起剛剛崖崩的那一幕。

  在那緊迫的場面下,飯野毫不猶豫地想救加藤。這也證明了,她不是那種會因為情況有利或不利而見風轉舵的人。

  而且,還有一件事……

  我稍稍往加藤那頭瞥了一眼。

  剛才加藤剛使用仿造的閃光魔石癱瘓了飯野的視野,以短劍刺上她的大腿。面對這樣的加藤,飯野並沒有反擊,甚至連反射性的揮開手都沒有,就那樣掉進崖下的河裡。

  在營地也頗負盛名的『飛毛腿』,要是揮開手的動作稍微粗魯些,加藤的身體應該就會像火柴棒一樣當場折斷。飯野就是曉得這點,所以才沒有反擊吧。據說人在緊急情況下的反應會暴露出本性,那麼飯野的志節應該是貨真價實的。

  那麼,我現在要是把飯野剛說的當成空口白話,對她並不公平。

  走在崖上的山路時,加藤也這樣說過──飯野即使沒被這世界的人當成勇者,現在應該也會做出相同的行動吧。

  也許,就算加藤的點子沒能擊退飯野,最後是我們這頭落敗,現在或許也一樣能像這樣跟飯野溝通。要是我們好好說明自己不信任帝國方,她也會負起責任,與我們同行到最後吧。

  飯野優奈給人做事不經思考的感覺,對我而言是個麻煩人物…但她倒也不是個橫衝直撞的人。至少,我在她身上看到堪稱信念的東西。

  我並沒有資格譴責她,因為──

  「──妳似乎有些誤會,所以我還是事先聲明。」

  我對著凝視而來的飯野說了:

  「我在齊利亞堡壘跟十文字還有工藤交手,並不是覺得那樣做是對的。我會挺身戰鬥只是因為,那裡有我想守護的人。」

  齊利亞堡壘裡,有透過交流而熟識的席蘭與凱依,有我的朋友幹彥。為了保護他們,我才會竭盡一切奮戰到底。

  當然對那些失去的生命,我並不是毫無義憤,卻無法像現在的飯野這樣,只為了那理由戰鬥。畢竟我的實力太過貧弱,沒有餘力為正義而戰,甚至連想守護都不太容易。

  也因此,為了守護莉莉他們,只要是有必要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這世界的正義會對莉莉她們露出獠牙,那麼我也不惜為惡,甚至就像席蘭所說過的,化身為非人亦非怪物的『某物』也不後悔。

  這就是我選擇的道路。

  打從決定與莉莉她們同在的那一刻起,我早有這些覺悟。

  但……

  我也不是沒想過,要是擁有像飯野這般過人的力量,是不是還有其他條路可以選擇。我從來不認為自己選擇的路是正道。

  因為,不就是這樣嗎?

  要是珍惜的事物,與其他的事物,兩邊都能一起守護,當然再好不過。

  就像是寶石一樣完美無瑕的正確答案。

  除此之外的答案則像石頭般,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

  而就某方面來說,體現出這般理想的,就是眼前名為飯野優奈的少女。

  「喔喔,我懂了。怪不得。」

  察覺到某件事後,讓我露出苦笑。

  那是我從剛剛開始就對飯野感到不悅的原因,以及為什麼我會難以控制情緒的理由。

  「我說,飯野……」

  帶著豁然開朗的心情,我對飯野這樣說了:

  「看樣子,我應該討厭妳。」

  「什……!」

  這叫做嫉妒。

  不過,一個乍看根本不友善的人,傷了自己心愛的人,當然會令人感到格外不爽。

  「這樣講算什麼嘛!」

  一時啞然的飯野,很快就氣憤地逼問我。

  「你這麼說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帝國嗎!?」

  「不,這是兩回事。」

  我搖搖頭。就算再怎麼傻,我也不會只憑喜好下判斷。但就算排除情緒層面冷靜思考,我還是做不出跟著飯野回帝國的決定。

  飯野也許真的肯站在我這邊,保護我免受不公平的對待。但她就算是『飛毛腿』,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保證我的人身安全,也不見得願意進一步為我鋌而走險。

  再說,飯野雖然是個正義感十足的人,但她是否也願意保護莉莉她們這些怪物,我其實是存疑的。

  因此,由結論來說,我必須駁回這提議。

  雖然對飯野不好意思,但她這下恐怕得一個人空手回帝國了。

  「我倒是覺得,妳何不先擔心自己的安危呢?」

  我一邊說著,一邊往攤在河邊石頭上的衣服伸出手。

  由於位置靠近火堆,衣服已經烤乾到某個程度。

  見我抓起衣服同時起身,這讓飯野著急地喊出聲。

  「等、等等!你打算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莉莉應該也快抵達我們這裡了。」

  手穿過袖子,我接著回答:

  「所以我們得準備離開這裡。」

  加藤見狀也跟我一起起身,蘿茲則是把衣服交給她。

  只有飯野依然坐著,臉上失去血色。

  「你們該不會就這樣,把我拋在這裡吧?」

  「……加藤,妳覺得呢?」

  被我一問,腦袋剛從衣領裡鑽出的加藤眨了眨眼。

  「這個嘛,以飯野的實力只要努力點,應該1星期以內就能下山吧?就算只靠上半身,要擊退怪物應該也不成問題。」

  「妳要我爬著離開嗎!?」

  面對驚愕的飯野,加藤先是偏過腦袋。

  「可是,要是我們幫妳治好,妳一定會馬上出手攻擊,不是嗎?」

  「這、這個……」

  飯野這下尷尬地別過眼。看來加藤似乎說中了。

  看著這樣的她,加藤以無奈的聲調說了:

  「飯野妳這個樣子,真島學長怎麼可能安心請莉莉幫妳施展治癒魔法呢?」

  「嗚、嗚嗚……」

  脾氣衝的飯野,這下終於露出艱澀的表情。

  但由於處境實在是無可奈何,飯野最後還是垂下肩膀。

  「好、好啦,我答應絕不會逮捕你們。」

  「這種話誰能相信呢?」

  加藤立刻地回道。

  「怎、怎麼這樣……」

  飯野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嘴巴一張一闔。

  「我是說真的!絕不會逮捕你們!我這人不會食言的!」

  「這只是妳的說詞。飯野,妳也一樣不相信真島學長的話吧?妳不覺得這兩件事其實是一樣的嗎?」

  「嗚,這……那、那不然至少帶我到山路的入口吧。只要回到那裡,我就能騎留在那裡的馬自己回去了。」

  看來加藤之所以話說得如此刻薄,理由其實和我一樣──我們都對飯野沒有好感。我當下笑了笑,身子則因感應到莉莉接近而轉了過去。

  「妳要我們帶妳到路口,可是妳知道折返路口得花多少時間嗎?」

  「大、大概得花幾天?」

  「我們進入山路,到現在至少已經過10天了。雖然途中還為了修復道路而耽擱不少時間,但就算折返不必花那麼久時間,至少也需要3天。」

  「要、要這麼久嗎……?」

  「而且飯野,為什麼妳會不清楚時間呢?妳不是也親自走過這段路嗎?」

  「我踏上山路後,只花半天就追上你們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我一邊等待莉莉。

  發現自己有些迫不及待,害我不禁發出苦笑。

  即使曉得她平安無事,在親眼見到她以前還是不能安心。

  她還沒到嗎?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

  「真菜,方便借點時間嗎?」

  「什麼事,蘿茲?」

  「抱歉,打斷妳們的對話。其實關於飯野,我有些事想請教……」

  說到一半時,蘿茲卻停下話語。就在我們歇息的這個狹窄河岸對面,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撥開草叢從中現身。

  「莉莉。」

  我一喊她的名字,那嬌憐的臉龐便綻出笑靨。

  莉莉先是對著我的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接著才安心似地吁了口氣。

  接著,她回應我的呼喚。

  「主人。」

  那親切感裡帶有恰似少女的戀慕。

  儘管兩人才別離一小段時間,卻有種安心感在我心底暈染開來。

  也許在我心底,片刻都不願離開她。這樣的情感不小心表露到臉上,讓我體認到自己對她有多麼癡迷,不禁感到有些害羞。

  我最心愛的、可愛的莉莉。

  ──從她的眼窩裡,伸出一根粗糙的鐵塊。

  「……咦?」

  一把劍毫不留情地,從後腦勺刺穿了少女。

  刺破眼球的銳利劍尖朝此處伸來。

  我的思考瞬間停頓。

  「啊?……咦?」

  我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

  隨著輕聲哀號,擬態的腦部被破壞,讓莉莉開始搖搖晃晃。

  劍隨後抽回。

  我依然摸不著頭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子癱軟倒下。

  擬態很快就重新開始。但由於擬態而成的中樞神經受到重創,莉莉一時失去意識,沒能從地上起身。

  她肯定也不曉得,自己身上出了什麼事。

  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若要將眼前的光景轉化為描述──那或許是一個披著少年外貌的災厄吧。

  「我終於把妳奪回來了,美穗姊。」

  少年笑著說,那天真無邪的嗓音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襲擊犯。

  這樣的少年彷彿還帶著一點童稚的淘氣。

  他破爛的衣服外頭穿著外套,模樣看起來相當落魄。但若仔細一瞧就能發現,那襤褸的服裝其實是我們學校的制服,而他手裡的劍甚至是鑲了好幾顆寶石的逸品。

  剛剛傷害莉莉時沾上的液體附著在劍尖,正一滴滴墜落至地面。

  持劍少年的雙眸裡映射出某種反常的凶光。

  要是走在夜路碰到,任誰都會避開這樣的危險目光。

  他一等莉莉重新擬態完畢,未持劍的另一隻手隨即朝之一揮。

  發出輕碎聲的鍊條從破爛的制服衣襬底下出現。

  帶有精細裝飾的鍊條就像蛇一樣蠕動,瞬間將失去意識的莉莉身體綑住。

  而後,少年的掌心一翻,鍊條便將莉莉的身體帶往他那兒。

  「接下來,我會好好保護姊姊的。」

  失去意識的莉莉,被少年小心翼翼地揣著。

  「你該不會是……」

  看著少年的身影,加藤發出嘶聲。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飯野扯開嗓子,神色滿是動搖。

  「──高屋同學!?」

  那是,莉莉擬態的少女水島美穗──其青梅竹馬的名字。

  高屋純。沒能守護住心愛女孩的悲哀少年,向我們亮出他的獠牙。

  04 敵襲重重

  少年襤褸的制服外頭披著的外套,在風中搖曳。

  右手握著貫穿莉莉頭蓋骨的劍,左手裡的鍊條綁住失去意識的她,高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知道他是已死的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也聽說過他把水島美穗跟加藤留在小木屋裡,追向前往東方的『第一次遠征隊』的事情,卻是頭一次像這樣與他面對面。

  「我們走吧,美穗姊。」

  隔著一條河的另一頭,高屋抱著被綑住的莉莉這樣說道。

  天真無邪的少年,其口吻帶有溫度。

  想必他在墜入這世界前,也是像這樣稱呼水島美穗吧。與環境太過格格不入的溫度,甚至帶來某種皮膚被舔舐般的不適感。

  莉莉失去意識不是因為其他人,而是高屋本人的攻擊。

  再這樣下去,莉莉會被他帶走──一想到這種可能,我的腳底蹬向地面。

  「等……」

  「你別來礙事。」

  一反先前,高屋以冰冷的口吻說了。

  他看向我的視線裡浮現某種類似怨念的眼色。我一陣毛骨悚然。在異世界苟延殘喘所培育出的生存本能,向我發出警告。

  「姊姊就還給我了。」

  高屋手裡的寶劍發出光芒。

  那雖然不是魔法陣,但強烈的魔力氣場還是拍打著我的肌膚。衝刺到一半的我反射性地煞住腳步,幾乎就在同時,高屋腳下的地面高高隆起。

  「魔法道具……!?」

  大量土石往隔著一條河的我們這頭淹了過來。

  土石一衝進溪水,重量便跟著遽增。這個時間點,我們已經無處可逃──

  「──主人!」

  即將被迫近的土石吞噬之際,灰色髮絲在我的視野裡漫開。

  「蘿茲!?」

  蘿茲摀著受傷的身體,挺身來到我的眼前。

  架起盾牌的她,隨後被正面而來的土石撞上。

  「嘰……」

  一瞬之間,均衡和破綻被簡短的哀號與轟響蓋過。

  蘿茲的身體被撞飛。下個瞬間,我們所在的河岸被大量砂石淹沒。

  「嗚、咕……!?」

  由於蘿茲的阻擋,逼近的土石力道減輕。但土石湧來的重量本身依然構成威脅,讓我沒多久就視野翻轉,接下來知覺完全錯亂。

  為了避免失去意識,我趕緊閉氣,咬緊牙關死撐著。

  「唔喔!?」

  突然之間,左手被強大的力道一扯,還以為關節差點要脫臼了,身子卻也因此從土石裡脫困。在眼花撩亂的景色裡,我看到從左手背伸出的艾撒麗纏繞道附近的樹幹上。原來幸虧有她把我的身子拉起。

  「嗚……!」

  但我未能重整姿勢,整個人狠狠地摔到地面上。我無視痛楚,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吐掉嘴裡的沙土並拔劍備戰──

  「……?」

  但眼前並沒有我擔心的追擊。

  或者說,高屋連身影都早已不在了。

  「……!不會吧!?」

  我從被沖走的場所趕回原本的河岸。

  地面被掀開,河岸景象整個改觀。

  而在那裡,同樣沒有高屋的身影。

  ……被他逮著的莉莉身影,也跟著一同消失了。

  「該死,被他得逞了!」

  先前的魔法攻擊,並沒有太大的威力。

  那只是將細小的沙土吹向廣範圍,除了搗毀我們所在的小河岸之外,沒有帶來太大的實質損害。然而高屋使出這招後,並沒有展開進一步的追擊。

  那只是一記煙幕彈。

  由那毫不猶豫的攻擊來看,要是能奪走我的性命,他應該會樂得這麼做,不過看樣子他另有目的。事實上,要是高屋真有意願,要殲滅我們應該也不是問題。他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他的行動以目的為最優先。

  目的。

  莉莉被他帶走了。

  「……」

  我感到渾身血氣盡失。

  身子像是發燒又像是發寒,不安定的感覺一齊湧上。

  而讓我回過神來的,是加藤的呼喚。

  「真島學長。」

  回過頭一瞧,眼前是癱坐地上、被飯野抱住的加藤身影。

  看來剛剛的沙土也沒怎麼衝擊到她。由她顫抖著雙腿試圖起身的模樣看來,應該也沒受任何傷。

  「學長沒事吧?」

  「呃、嗯,我不要緊。加藤妳看起來應該也沒事。」

  「嗯,幸好有飯野護著我。」

  「飯野護著妳?」

  但我視線轉過去後,飯野依然沒有反應。

  看來由於高屋冷不防的登場與襲擊,讓她一時茫然若失。

  剛才高屋不顧飯野的存在發動攻擊。對飯野來說,高屋是探索隊的的一員,照理說是自己人。她肯定想都沒想到,竟然會被高屋這樣攻擊。

  而在如此混亂的狀況裡,真佩服她竟然還挺身保護加藤。

  高屋的魔法是衝著我來的。飯野雖然待在攻擊範圍內,但也不是首當其衝。憑『飛毛腿』的力量,她就算腳受了傷,保護一個非戰鬥人員倒也輕而易舉。

  「蘿茲她當下把我推到飯野那兒……」

  雙手在胸前緊握的加藤,仰頭看著我。

  「……請問,蘿茲她人呢?」

  ◆ ◆ ◆

  我們在離河岸有段距離的地方找到蘿茲。

  由於她半身陷入土石裡,我不得不動手將她挖出來。

  接著,加藤用小塊布沾上溪水,幫滿身泥沙的蘿茲仔細擦拭乾淨。

  仰躺在地的蘿茲,乖乖地任她處置。

  或者應該說,她現在只能乖乖地躺著不動。

  裙子攤在被掀得亂七八糟的地面,底下卻沒有應有的東西。

  蘿茲失去了她的下半身。

  原因在於她已經挨了飯野的一擊,剛剛卻還那樣逞強。折斷的下半身被土石淹沒,我甚至不知道掉在哪裡去了。

  「……真的很抱歉,主人。」

  「不,妳做得很好。」

  蘿茲明知自己會毀損卻還是挺身而出,我也幸虧有她幫忙,沒受到什麼傷害。

  「可是,我們要是想討回大姊……」

  「……」

  我們要是想討回莉莉,就得找出高屋的藏身處並追過去,和他一決勝負。

  要找到他的藏身處還不是問題。畢竟我和莉莉之間存在聯繫,雖然離得太遠會失去效力,但我現在至少還感應得出莉莉的所在方向。

  問題就在於我們該不該追向高屋。看他剛剛逃得那麼乾淨俐落,應該無意和我們交手。他雖然還抱著莉莉,但擁有作弊能力者要是認真逃命,我們很難追得上。

  此外,就算我們追上他,想要要救出莉莉,也得先和高屋交手。

  然而,經歷一連串的襲擊,我方的戰力已經枯竭。

  現在的我們跟葛蓓菈、席蘭、菖蒲、凱依她們分開,蘿茲又毀損嚴重,加藤則是非戰鬥成員。要說現在還能打的,就只剩我跟艾撒麗了。要從高屋這種擅長戰鬥的戰士型手裡搶回莉莉,我們的戰力明顯不足。

  「這下該怎麼辦……?」

  再這樣下去,我們搶不回莉莉。極度的焦慮甚至讓我感到一陣噁心想吐。

  「而且,不說別的,為什麼高屋會從那裡……?」

  「關於這件事,主人。」

  正當我語帶困頓,蘿茲說了:

  「關於飯野剛剛說的,有件事我很納悶。」

  「納悶?」

  ……這麼說來,剛剛莉莉現身前,蘿茲好像有什麼話想問。

  「她說希望我們帶她回到山路的入口,表示『只要回到那裡,我就能騎留在那裡的馬自己回去了』。」

  「喔喔,她是這麼說過。然後呢?」

  「雖然團體行動會受到耽擱,但我們從樹海前往塞勒塔近郊的宿驛時,花了將近2星期的時間。這樣的路程騎快馬只要4天,飯野則是說她花了2天就抵達──那麼為什麼,她會把馬留在山路的入口呢?」

  我乍然驚覺,回過頭去。

  癱坐在地的飯野仰起頭,神色僵硬地看著我。

  我怒氣沖沖地前往她那兒。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揪著她的衣領,近距離盯著她。

  「那、那匹馬是我來這裡的途中換騎過來的。」

  呈跪坐姿勢的飯野,腿傷受外力牽動影響,痛得她眼角扭曲。

  「從埃比努斯堡壘回來的途中,我去過一趟塞勒塔。畢竟路易斯也要我這麼做……」

  「於是妳就從那裡騎馬過來……因為高屋也跟妳在一起,對吧?」

  飯野點點頭。

  「我為了找隊長而來到埃比努斯堡壘時,高屋他已經從堡壘出發了。後來在塞勒塔,我們兩人才會合。高屋跟我一起過來後,我們到山路入口便分開了。他說要跟沿路的集落打聽,還是有人手比較好,但我認為既然都來到這裡,接下來只要追上去就行了……」

  剛剛我們聽說過飯野趕來這裡的經過,速度快得令人詫異,本以為這段路程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但以飯野的個性來看,照理說她應該要用最快的速度趕來。

  而她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必須配合高屋的速度。

  面對理解了狀況而愕然的我,飯野繼續說了:

  「高屋他不會做這種綁架的事情……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弄錯?妳剛剛不也差點被高屋的攻擊波及嗎?」

  「這……可是,他真的是個很努力的好孩子。」

  飯野搖搖頭,但動作顯得有氣無力。

  「他一個人抵達堡壘時身心俱疲,看起來滿目瘡痍。坦白講,他的實力在戰士裡並不算強,一個人走在開闊的森林裡想必很無助。除了精神方面的消耗,再加上可能碰到怪物襲擊,晚上應該也睡不好覺。一旦體力消耗,失去專注力,路上多少會受點傷,加上高屋還得趕路,就更不用說了……」

  「……」

  「但是,高屋最後還是辦到了。他抵達堡壘的第一句話是『請救救美穗姊』,還說『我的事不重要,請快點救姊姊』……就像是夢囈般恍惚地對我們這樣念念有詞。」

  聽飯野描述她當時看到的高屋身影,我感覺自己能清晰地在腦海裡重現。

  當時的他想必拚了命想救水島美穗吧。為了救自己心愛的青梅竹馬,甚至願意豁出一切。縱然結局是悲慘的,這樣的情操依然高貴。

  然而,飯野說他的襲擊是『哪裡弄錯了』,這點我就無法苟同了。

  聽了剛剛的話,反而讓我更加理解高屋襲擊的動機。

  「他真的、不是這樣的人……」

  「妳這樣的說法,根本就不成理由吧。」

  「咦?」

  被我抓著胸襟扯到面前的飯野,在近距離眨了眨眼。

  「妳以為世上的壞人,有誰是自願幹那些壞事的嗎?」

  ──世上的人們百分之百是好人,只是偶爾會摻雜幾個突變而成的壞人。

  如若世界真是這樣,那該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

  然而現實並沒這麼單純。絕對之惡幾乎是不存在的──有也是近乎奇蹟的存在。無論是怎樣的人,都或多或少具有劣根性。

  好比說,當初摧毀營地的那群作弊能力者。我當然不會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但也不會視他們為天生的惡人。除了擁有超凡之力,他們就只是普通的凡人,是力量讓他們下這樣的毒手。

  或者也有些時候,脆弱會讓人犯下惡行,例如另一個像我一樣能使喚怪物的工藤陸就是如此……

  在這嚴峻的世界裡,要永遠走在正道上,實在是太困難的事。

  而現在,高屋恐怕也一樣。

  既然他如此在乎水島美穗,那麼我便可以理解他這次的行動。

  「高屋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青梅竹馬罷了。」

  雖然正確地說,他只是誤以為自己找回來了。

  但那是莉莉,並不是水島美穗。

  ……這真是最糟的情況。

  他愈是在乎她,發現自己失敗時的失望與憤怒也會愈嚴重。一旦發現到手的少女不是水島美穗,到時高屋會對莉莉做出什麼事……不祥的想像紛紛浮現,讓人光是聯想都感到渾身發涼。

  「要是妳當初把事情先說清楚……」

  飯野身子一顫。

  那大概是因為,她從我的呢喃裡聽出某種暴力的氛圍。

  明明只要願意,她一個巴掌就能殺了我,但她此刻卻像個平凡的少女,對我畏畏縮縮的。一察覺到這一切,原本沸騰的腦袋瞬間冷卻了下來。

  「……該死!」

  現在要把逆來順受的飯野痛毆一頓並不困難,或許也能發洩情緒。

  但這樣做毫無意義。

  就算做了,莉莉也不會回到我身邊。

  討回莉莉所必備的要件,絕不會隨著泄憤而到手。

  再說,飯野並不是我的合作對象,也不是自己人,甚至還是前不久才兵戎相見的敵人。就算她刻意對我有所隱瞞,也不是該受譴責的事。

  何況,就算我們真的知道高屋的事,也不見得能應付得來。

  現在拿她出氣又能怎樣?

  先冷靜下來吧。

  「……我有事要問妳。」

  長嘆一聲後,我向飯野問了:

  「高屋拿的劍跟鍊條,那些都是魔法道具吧?」

  大概是刻意壓抑情緒,我說話的嗓音平淡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機械化。

  「呃、嗯。」

  以為會被我打的飯野,她那因恐懼而瞇起的眼,這才小心翼翼地睜開。

  「妳有關於那些東西的資訊嗎?」

  「那、那把寶劍我記得叫做『崩地之刃』,能夠揮出土柱,威力約等於第三階,是他在埃比努斯堡壘時探索隊交給他的,是帝國最高級的武器之一。」

  「最高級?」

  才不過第三階就能榮登最高級,這讓人有點納悶……但這麼一說我才想到,這世界的人類能駕馭的魔法只到第三階。是我的感覺跟他們有落差。

  魔法道具不像一般魔法那樣充滿彈性。即使只是『召喚土柱』這種侷限性的效果,要是擁有第三階的威力,那麼的確稱得上是一把寶劍了。只要善加利用,它的用途應該很廣泛──就像高屋剛剛利用地形來釋放煙幕彈轉移焦點那樣。

  「但是,高屋不是擁有作弊能力嗎?還需要用到那種東西?」

  「高屋以戰士來說,能力偏向近戰方面,對魔法不太拿手。」

  原來如此。要是少了魔法道具,高屋就沒辦法施展堪用的魔法,是嗎?

  剛剛飯野也說過,高屋在戰士型的作弊能力者裡並不算強。

  這也許是能讓我們打倒他的一個破口……雖然說起來只是渺茫的希望就是了。

  「鍊條的話,是『罪愆縛鎖』。你聽說過嗎?那是能讓罪犯無法使用魔力的魔法道具之一。」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名稱。就是剛剛那個武器嗎?」

  這世界的人只要能操控魔力,空手就能破壞牢門。之前,我聽說過有些魔法道具能封住魔力以免這種事發生。那東西只有在當事人無意抵抗或是失去意識時才能起動,因此並不足以壓制戰鬥型作弊能力者的力量,但要制伏現在的莉莉應該綽綽有餘。

  這下子,她自力逃脫的可能性等於是被排除了。

  這不算好消息,但能瞭解現況也不是壞事。

  「我大概瞭解了。」

  我鬆手放開飯野。既然該問的事都問了,她對我們再無用處。

  然而,飯野似乎不是這麼想。癱坐地面的她,連忙開口說了:

  「……等、等等。真島,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當然是去追高屋,把莉莉要回來。」

  「你是認真的嗎!?」

  飯野突然臉色大變。

  我一望過去,讓她一時露出怯色,但她依然不甘示弱地接著說了:

  「高屋的模樣明顯不對勁,你就算再怎麼勸說,他應該都聽不進去。你們搞不好得大打出手……不對,甚至是殺得你死我活。」

  「或許吧,我也不指望能跟他坐下來談。」

  「你……!」

  飯野柳眉一橫,扯嗓向我咆哮:

  「你就為了搶回一個怪物,不惜跟其他人廝殺嗎!?」

  「……就為了一個怪物?」

  飯野的台詞,被我複誦了一次。

  這實在說得很過分,我卻不覺得生氣。

  這恐怕是因為說這話的飯野並沒有惡意吧。

  或者說,這傢伙說話時並沒有想太多。

  現在她會這麼氣沖沖,純粹只是為了避免人類自相殘殺的慘劇。

  她所說的話並不算錯。

  試著不讓人類自相殘殺,這樣的態度是正確的。

  哪怕有再充分的理由,人與人起爭端,絕不可能是正確的事情。

  為了搶回怪物而和人類廝殺,這樣的取捨衡量大有問題。好吧,她這番話相當中肯。

  ……但,這當然只是局外人的意見。

  「她對妳當然只是區區的怪物,但對我可是最重要的存在。既然是重要的存在,討回的是人還是怪物,又有什麼區別?」

  只要自己最珍惜的大家都平安無事,其他我不會奢求。這就是我唯一的願望。至於什麼是非對錯,對我而言根本都不重要。

  我和飯野的對話,看來只是兩條無窮遠的平行線。

  而這沒有交集的對話,也讓飯野一時語塞。

  儘管如此,她還是試著讓我改變心意。

  「這、這件事追根究柢,都是因為你把水島餵給怪物,否則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嗯,是啊。關於這點不管被誰指責,我都無法反駁。」

  我先是搖搖頭。

  「但是,這跟那是兩回事吧。」

  飯野說得沒錯,我要是當初沒讓莉莉吃了水島美穗的遺體,高屋就不會犯下這樣的行徑。但水島美穗喪命的原因是出在高屋身上而不是我。是高屋離開她才會把事情搞砸。我也不是奪走她性命的人。

  「何況……就算對方理由再充分,自己的女人被搶走,誰能嚥得下這口氣?」

  聽了我的回應,飯野垂下頭。

  「……再讓我問最後一件事。」

  看來她也領悟到交戰已經不可避免,有氣無力的嗓音接著問道:

  「水島美穗是你殺的嗎?」

  「不是。」

  我秒答。

  「但就算這樣回答,妳也不見得會相信吧。」

  「我……」

  「妳要是不相信學長的話,那就讓我也當證人吧?」

  加藤從旁插了句。

  和蘿茲相依偎的她,冷眼望向飯野。

  「真島學長並沒有殺死水島學姊。如果真的是學長殺的,跟水島學姊那麼要好的我,怎麼可能會像這樣跟學長一起行動?妳沒想過這種事嗎?」

  「……但要這麼說的話,妳不也等於是跟著一個吃了妳最要好的學姊遺體,甚至奪走她形體的怪物一起行動嗎?」

  「這個嘛……」

  微微蹙眉的加藤闔起眼。她的拳頭會在胸前附近輕輕握起,恐怕是因為飯野的話或多或少令她回想起心痛的往事吧。

  「……但是,營地瓦解那時,我們都努力地試著生存。在那樣的狀況裡,原則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等加藤再次抬起頭來時,綻放出的是意外堅強的眼色,讓飯野看得屏息。

  「而且這件事,我想應該不是不在場的局外人能夠批評的。真的有資格罵我的,就只有水島學姊本人。」

  「……但水島不是都死了嗎?」

  總算回了句話的飯野,讓加藤不知怎地,嘴角微微揚起。

  「是的,沒錯。學姊已經死了,再也不會罵我或笑我……但是關於這件事,我認為她應該不會生我的氣。」

  「什麼意思?為何會這麼說?」

  「之前,我跟葛蓓菈起爭執那時……」

  但加藤才說到一半,途中卻搖搖頭。

  「不對……沒證據的話,還是別說比較好。倒是,真島學長……」

  加藤轉頭向我,同時說了:

  「我知道你想討回莉莉,但憑學長一個人是辦不到的。我們必須謀定而後動。」

  「……我知道。」

  就算再怎麼有動機與動力,現況依然是戰力不足。

  雖然從飯野那兒打聽到高屋的情報,但『真島孝弘與高屋純之間的實力差距不小』的事實,單靠這些情報仍無法彌補。

  我們現在大可豁出一切立刻追上莉莉他們,但這只是匹夫之勇。看來只剩折回山路討救兵一途嗎?但這樣又不曉得趕不趕得上……

  「主人。」

  就在這時,失去下半身而躺下,一直旁聽我們對話的蘿茲出聲了。

  「葛蓓菈。」

  「……什麼?」

  我還沒問她所指為何,一道影子已從空中落下。

  那是呈現白蜘蛛形貌的──希望。

  05 追/被追

  「葛蓓菈!」

  映入眼中的白影,讓我興奮地呼喚。

  「妳為我趕來了嗎!」

  「哼嗯,看來主君你安然無恙。真是可喜的事。」

  對著現場環視一輪,葛蓓菈接著細起紅眼。

  「……然而由這景況來看,似乎出了什麼事情吶。」

  視線最後返回我身上,我以點頭回應。

  「是啊,我需要妳的力量。」

  在絕望的狀況裡,終於照進一道希望之光。

  以葛蓓菈的性子,我也料到她不會安分地等我回去。由她的樣子來看,崖崩之後,她馬上就動身追向我們。

  來到這裡之所以花這麼久的時間,恐怕還是因為她有傷在身。

  葛蓓菈先前與飯野的戰鬥所受的傷尚未痊癒。原本8根蛛腳,現在只剩左邊2根與右邊3根,即使能以鉤爪插著地面固定體驅,著地時還是不免搖搖晃晃。

  現在的她至少不是動彈不得,但引以為傲的機動力也蕩然無存了。

  話雖如此,她依然是我的夥伴裡最強的眷族。至少,與其光靠我一個人討回莉莉,有她在的成功率肯定能高出許多。

  要是再貪心點,其實我希望席蘭也能一起來,可惜目前沒看到她。

  她現在應該待在崖上的山路,和凱依一起盼著我回去吧。

  可惜的是,現在沒有時間能讓我回去把席蘭找來了。

  透過聯繫我可以感應到,莉莉此刻依然持續地離我而去。

  她的存在感愈來愈薄弱──也許再這樣下去,我就再也感應不到她了。

  當初根本沒料到高屋會半路殺出。現在即使只有葛蓓菈趕來,都該視為某種天降的幸運吧。

  「至於發生什麼事,路上再告訴妳。我們出發吧。」

  「唔、唔嗯,好吧。」

  既然名為可能性的種子發芽,就不該蹉跎下去。我對著納悶的葛蓓菈吆喝完,隨即拔腿奔去。

  「主、主人!?」

  蘿茲的訝異聲,從身後追了過來。

  「放心吧!」

  我頭都不轉,只以聲音回答。

  「我一定會把莉莉帶回來!」

  然而,說歸說,我也很清楚這並不容易。

  但既然沒有放棄這個選項,我就只能全力以赴了。

  我的拳頭緊緊握實──這是個即使蠻幹也非衝破不可的難關。

  ◆ ◆ ◆

  將莉莉擄走的高屋,目的地似乎是帝國領地。我透過聯繫感應到的莉莉,正以東南走向前往基特魯斯山脈。

  看來高屋並不是走蜿蜒的山路,而是憑作弊能力者的體能直接穿越山林。他大概是不想被追兵趕上,只能說真是行事慎重。幸好我跟莉莉之間有聯繫,才得以感應她的位置,否則追蹤起來肯定會相當困難。

  因此,反過來說,高屋的行動等於是無意間稱了我們的心意。

  既然抱著莉莉這樣的重物,穿越山林肯定比走山路更吃力。也就是說,他穿越基特魯斯山脈的這段期間是我們的決勝關鍵。我們非得在這之前追上他不可。

  「喂,主君,你也差不多該向我說明了吧。」

  在一旁跳躍前進的葛蓓菈,再也按捺不住似地開口問道。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自己什麼都還沒向她說明。

  「喔、喔喔。抱歉,我立刻說明。其實之前崖崩之後──」

  我長話短說,交代了葛蓓菈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的一切。

  「原來如此。莉莉閣下她……」

  「我一定會討回她,所以請妳也助我一臂之力。」

  「這當然了。」

  葛蓓菈堅定地點了下頭。

  「只要是本宮辦得到的,不管什麼都儘管吩咐。」

  「能聽妳這麼說就安心了。」

  「說是如此,但本宮現在這副狀態,無法保證能幫多大的忙就是了……」

  「關於這點,妳不必擔心。」

  於是我緊繃的臉勉強擠出笑容,面向並肩奔馳的葛蓓菈。

  「聽飯野的說法,高屋不會使用魔法,以戰士來說也不算太強,應該能找到弱點讓我們對付。」

  我盡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仔細評估狀況。

  即使這段期間滿滿的不安充塞我的內心,讓人恨不得扯開嗓子咆哮,但焦慮下去也不會讓狀況有所好轉。

  我需要的只有冷靜。一旦迷失了平常心,原本能成功的事也會被搞砸。

  「雖然他擁有魔法道具武器這點很棘手,但只要能搞定那玩意兒,我們是有勝算的。不對,要是只有我一個,勝算恐怕很渺茫,但既然有葛蓓菈在,打倒他的方法多得是。」

  「……主君你願意抬舉,本宮倒也挺開心就是了。」

  但葛蓓菈說歸說,表情顯露出的卻是難色。

  帶點疑心的紅色眼瞳,朝我這頭窺望而來。

  「怎麼了?」

  「沒什麼,或許只是本宮多慮了。」

  搖搖頭之後,葛蓓菈改以側眼望著我。

  「但本宮不懂,那個叫高屋的人目的是什麼?」

  「這……不就是為了搶回水島美穗嗎?」

  聽她問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感到有些錯愕。

  「高屋是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高屋當初甚至為了救她,隻身穿越樹海。既然他這麼珍惜水島美穗,那麼目的當然只有她了。」

  「喂,主君,你這話是當真的嗎?」

  蹦跳前進的葛蓓菈接著說了:

  「若真是這樣,為何他會攻擊自己最珍惜的水島美穗?」

  「這……」

  這提問一針見血。

  「……的確,這真是怪事。」

  高屋當時用劍刺穿莉莉的頭部。

  若對象不是莉莉,受了那一擊早就死了。

  要剝奪水島美穗的反抗力量,照理說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不對,這想法也不合常理。

  為什麼高屋會覺得水島美穗打算抵抗?

  對高屋來說,水島美穗可是青梅竹馬,兩人大可正面溝通,根本沒必要這樣來陰的。但實際上高屋卻從身後暗算她,甚至用劍刺穿她的腦袋,採取的手段未免太過激烈。

  「這究竟是為什麼……?」

  「話說,主君……」

  並肩而行的葛蓓菈,瞧著我的側目微微皺起細眉,表情顯得莫名凝重。

  「剛剛那個女孩,叫做飛貓腿是嗎?」

  「是『飛毛腿』,本名叫飯野優奈。」

  「就是那名字。那姑娘當初現身時說過的話,主君還記得嗎?」

  雖然震撼事件接連不斷,但畢竟都是不久前發生的事,因此我當然記得。

  「她那時質問我,是不是把水島美穗餵給我操縱的怪物。」

  「沒錯。」

  葛蓓菈先是點點頭。

  「那個姑娘早就曉得莉莉閣下的真面目了。而擄走莉莉閣下的那個高屋,不是跟那姑娘一同行動過嗎?那麼高屋當然也曉得莉莉閣下的真面目。」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若高屋事先曉得莉莉的真面目,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也就解釋得通了。

  高屋擁有的『罪愆縛鎖』只有在沒有抵抗意志的人身上才能啟動。如果對象是水島美穗也就罷了,但若要剝奪莉莉這種怪物的意識,就必須給予重擊,而最俐落的方法,則是給她擬態的腦部一擊。那手段乍看粗暴,執行起來也最有效率。

  「若是這樣,又有一件事令人費解。」

  葛蓓菈接著說了:

  「高屋明明曉得莉莉閣下是借用水島美穗容貌的怪物,卻還是將她擄走。就是這點讓人想不透。」

  「……不但如此,他那時還稱莉莉是『美穗姊』,說『接下來會好好保護姊姊』,而那看起來不像是演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若他曉得弄到手的不是水島美穗,就不該說出那樣的話。

  但若他以為那是水島美穗,更不可能用那粗暴不堪的方法逮人。

  「難不成……?」

  突然想起某件事,讓我眉頭一皺。

  ──我終於把妳奪回來了,美穗姊。

  宛如純真化身的嗓音,在耳裡重播。

  以及與那態度截然不同,毫不留情的攻擊。

  還有那超脫常軌的眼神,帶有怨念般氛圍的舉手投足。

  「……搞不好,高屋精神失常了。」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這種可能。

  「主君你說……精神失常?」

  「是啊。高屋他喜歡上青梅竹馬水島美穗,才會為了她甚至不顧自身安危。而現在他失去了這樣的青梅竹馬,會精神失常也不能怪他……」

  說著說著,一種不寒而慄竄過脊背。

  因為某種不該有的想像,在腦海裡驟然浮現。

  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最珍惜、最心愛的女孩。水島美穗之於高屋,就等於莉莉之於我。

  因此,我不禁想像。

  想像著,一旦我失去莉莉。

  到時我還能維持原狀而不發瘋嗎?

  「……!」

  我趕緊制止自己,別再繼續想下去。

  那些事,不是現在這場合下該思考的。

  這樣的想法,太過不祥……

  「原來如此。看來那個叫高屋的,可能已經分不清水島美穗跟莉莉閣下的差異了。不過,對我們來說,這豈不是令人安心的一樁好事嗎?」

  「……咦?」

  葛蓓菈的說法,令我猛然回神。

  「呃……?」

  「……主君你沒事吧?請振作點呀。」

  「喔、喔喔,抱歉。」

  我繼續回她。

  「我沒事。所以,妳所謂的安心是指?」

  「……哼嗯。主君你當初擔心一旦高屋發現莉莉閣下並非水島美穗,會對她痛下毒手,是吧?」

  儘管一時面露詫異,但葛蓓菈很快就切換表情,以打氣的口吻對我說了。

  「但這下那種可能性不就等於消失了嗎?因為高屋是知道這件事,才刻意擄走莉莉閣下的。」

  「喔、喔喔……」

  聽她這麼一說,似乎是有道理。

  葛蓓菈說得沒錯。

  但要說這能否讓人安心,實際上也不見得。

  畢竟這種事講求的不是理論。我只好含糊地點了個頭。

  「說得也是。」

  「……」

  這樣說著說著,到了最後,我們只是默默地趕路。

  視野的一隅,依稀映入日光。太陽已經漸漸西沉,頸子一帶傳來刺辣的感覺。不知道莉莉被擄走後已經過了多久?我們趕了多長的路?會不會又被他拉開距離了?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思考,在腦袋裡不斷盤旋。

  「……?」

  等我發現葛蓓菈正窺望著我,是沉默經過好幾分鐘後的事。我對這樣的她感到納悶,於是開口問了:

  「葛蓓菈,怎麼了嗎?」

  「……我說,主君……」

  唰!聲浪響起。

  原來,葛蓓菈突然以鉤爪煞住車。

  於是我也趕緊停下腳步。

  「……喔唷唷。」

  結果我一時不穩失去重心,差點往前摔倒到地上。

  我雖然調整姿勢,但看來還是失敗,只能以單手撐向地面。

  微痛隨後傳來。看來我目測失準了。只差一點點,我的手腕就要扭傷了。

  「呼、呼……」

  一回過神,我發現自己氣喘吁吁,心悸不已。

  我站起身子,輕微的暈眩傳來。為了甩開那感覺,我轉身向後。

  「葛蓓菈,怎麼了?」

  在眼前的,是停下腳步的葛蓓菈身影。

  插在地面的蜘蛛腳,漫起煙塵。

  煞住腳步而姿勢前傾的她,臉被長髮遮掩而看不見。

  「本宮收回之前的話。」

  葛蓓菈嘀咕著說了。

  「看樣子,這果然不是本宮的錯覺。」

  06 纏身的蜘蛛絲

  「看樣子,這果然不是本宮的錯覺。」

  一邊說著,葛蓓菈邊抬起臉。

  長到垂地的白髮之間露出的,是連女神也自嘆弗如的美貌。

  我嚇了一跳。

  因為葛蓓菈自底下露出的眼色看起來,像是帶著某種責難。

  不自在的感覺使我忍不住別過眼,但一察覺自己下意識逃避的舉動,讓我又重新面向她。

  「……怎麼了,葛蓓菈?」

  喉嚨微微發疼。

  喉嚨乾渴得像是要生煙。嚥下的唾液,沾上從氣管呼出的急促喘息。

  我輕咳了一聲,才接著說道:

  「而且妳要是有話想說,我們邊跑邊說不就行了嗎……?」

  「剛才,本宮來跟主君會合的時候。」

  葛蓓菈打斷了我的話。

  她強勢的視線依舊向著我,豐潤的嘴唇接著繼續張闔。

  「本宮明明都來到附近,但主君都沒發現本宮吧?」

  「啊?」

  我沒發現葛蓓菈在附近?

  所以這件事怎麼了嗎?

  「但是,蘿茲閣下她就注意到本宮了。」

  葛蓓菈並沒理會我的表情變化,隨後又補上這一句。

  「……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口吻自然而然地帶刺。

  在這樣的緊急事態裡,她卻說起這麼不知所謂的話。任誰都會有像我一樣的反應吧。

  「這有重要到得這樣停下來說嗎?」

  「本宮就是這樣判斷,才會停下來的。」

  即使口氣有點強硬,葛蓓菈依然不改態度。

  紅色眼瞳捕捉著我的身影,毫無動搖。

  「妳……」

  嫌惡感益發高漲,焦慮也跟著在腦子裡燃起。我甚至有種衝動想對著她咆哮,質問她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畢竟我們在這裡逗留的期間,莉莉正漸漸遠離我們。現在根本不是在這裡耽擱的時候。

  「……葛蓓菈,妳聽好,現在是緊急狀態。」

  但是到最後,我還是壓抑住自己的脾氣。

  然而對於語尾帶有的震顫,我卻還是無能為力。

  「光靠我一個人是救不回莉莉的。就如我先前說的,我需要妳的力量。請妳幫我這一次。」

  要是兩人不同心協力,絕對沒辦法把莉莉討回來。

  一個人是行不通的。

  這也是以前莉莉教會我的。

  身為率領怪物的主人,我應該要怎麼做。

  和眷族攜手同心,合作無間,才是身為主人的我應有的姿態。

  更何況現在可是非常時期。現在要是恣意發洩情緒,造成我跟葛蓓菈之間的不和,那就太過愚蠢了。我們必須靜下心好好談談。

  我就像這樣對自己說,試著抑制自己的情緒。

  但葛蓓菈看著我的模樣,嘴唇噘了起來。

  「……所以,還是非莉莉閣下不可嗎?」

  「妳說這……」

  哀嘆的葛蓓菈說出的話,聽得我皺眉。

  「妳說這是什麼話?葛蓓菈。妳不也希望莉莉回來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就我所知,她們倆感情不錯。儘管實際年齡有差距,但身為眷族的葛蓓菈,一樣把莉莉當成大姊看待。這也不可能只是裝出來的。

  「難不成……妳以為我是因為被擄走的是莉莉,才會這麼拚命想討回她嗎?」

  我把想到的可能性轉為話語。

  「要是妳這麼想,葛蓓菈,那麼妳就錯了。就算今天被擄走的是葛蓓菈,我也一樣會像這樣把妳討回來。」

  不只葛蓓菈,就算被擄走的是莉莉以外的其他眷族,我也一定像現在這樣追向高屋。

  然而葛蓓菈卻搖搖頭。

  「真是這樣嗎?」

  那聲色聽起來不像她,倒像是諷刺地笑著。

  而那樣的態度,再次激起我的火氣。

  可是,等看到葛蓓菈的臉,那樣的衝動情感紛紛散去。

  「本宮倒覺得,這恐怕不見得。」

  「……葛蓓菈?」

  「若被擄走的不是莉莉閣下……莉莉閣下現在就會陪伴在主君身邊了。」

  她的聲音裡瀰漫的,是純粹的無力感。

  靠著僅剩的5隻腳,葛蓓菈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那搖搖晃晃的步伐看起來就像是被大雨拍打的花朵。

  「主君剛剛說需要本宮的力量……是啊,當然了。要是不團結力量,怎麼把莉莉閣下討回來呢?」

  儘管踉蹌著,葛蓓菈的眼神卻從來沒離開我身上。

  「但是呢,主君要的就只有力量嗎?」

  「……」

  「團結力量所指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的肩膀被掐著。

  葛蓓菈的美貌,來到氣息可及的近距離。

  不甘心地咬起嘴唇的她,連眉頭也是皺著的。

  「……妳的臉也、太哀傷了。」

  「這才是本宮想對主君說的話。」

  的確,她說得沒錯。

  紅如血的葛蓓菈眼瞳裡映出的,是快被焦躁感給壓垮的少年容顏。

  原來如此。這就是現在的我嗎?

  還真是……慘不忍睹啊。

  「不要一個人藏起不安,不要一個人消化焦躁。」

  抓著我的肩膀,葛蓓菈晃了晃。

  「也許主君自己還沒發現……但主君你已經失去從容了。證據就是主君錯過了許多,連本宮都能輕易發現的事情。」

  ──只想著要跟葛蓓菈她們會合,卻沒發現她早就來到附近。

  ──與飯野同行的高屋早知道莉莉的真面目,我竟然沒發現這件事。

  我就是疏漏了這麼多顯而易見的事,甚至可能還漏掉更多東西。在這種狀態下,真不曉得還會犯下什麼樣的失誤。如此慘不忍睹,實在讓人無地自容。

  「我以為……自己一直都很冷靜。」

  「但是,主君看來並沒有那般堅強。」

  這句話,葛蓓菈一樣說對了。

  心愛的莉莉被奪走了。

  而對於奪走莉莉的高屋,我問心有愧,因為我把水島美穗的遺體餵給怪物。

  我認為高屋會誤入歧途,或許都要怪我。

  懷著諸如此類的心念,卻還想故作鎮定──名為真島孝弘的男人並沒有堅強到這地步。

  一承認了這一切,先前感受到的疲勞突然增幅。

  或者正確來說,應該是我終於察覺到之前未能察覺的疲勞。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追蹤敵人追得太過頭,可說完全走火入魔了。

  就如先前葛蓓菈所言,莉莉立刻遇害的可能性並不高,但我卻著急到以全速窮追不捨。由結果來看,要是在追上高屋之前先耗盡體力,那就本末倒置了。怪不得葛蓓菈會制止我。

  這下子,我只能再三反芻自己的不爭氣。

  莉莉教過我的事,我連一丁點兒都沒做到。

  嘴上嚷著合作,卻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在這之前,我原本是有乖乖執行這件事的。

  那為什麼事到如今,我卻犯下這種失誤呢?

  「要是莉莉閣下在這裡,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葛蓓菈回答了我的疑問。

  「畢竟若面對的是莉莉閣下,主君應該就能順利吐露心中不安。但如今莉莉閣下被擄走了,很遺憾地,目前只剩本宮在此。」

  「怎麼會、說是遺憾呢……?」

  「安慰的話就省省吧。本宮很清楚,莉莉閣下對主君來說,是太過與眾不同的存在。」

  我說到一半,被葛蓓菈的搖頭給打斷。

  「頭號眷族。和主君的心最接近的眷族。而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本宮和其他眷族,都跟主君的心有段距離。」

  「……」

  「因此,主君。本宮可沒僭越到以為自己能夠代替莉莉閣下。能和主君相擁、相知相惜,甚至心靈都融合為一……這些是身為情人的莉莉閣下的特權,憑本宮是無法勝任的。」

  本宮有自知之明──葛蓓菈笑了。

  「因此,本宮不會要求主君擁抱本宮,或是回應本宮的擁抱,畢竟本宮的心意都還沒得到回應,目前還沒資格這樣做。當然本宮也不會挑現在這場合,要求主君回應本宮的一片心意。」

  搭上肩膀的手,繞到我的背後。

  那是輕如鴻毛的擁抱,卻又像是將我整個人包容其中。

  「但是,能請主君好歹倚靠本宮嗎?以前曾有一次,主君不就那樣做過嗎?」

  葛蓓菈指的應該是我們倆一起探索森林的那件事吧。

  當時我被營地留下的心理創傷擊倒,幸虧有葛蓓菈在一旁讓我依偎,讓我倚靠。

  原來如此。葛蓓菈是想起了當時,這次才會像這樣為我做這些嗎?

  「就算只是稍微幫主君分憂解勞,本宮也就心滿意足了。」

  自身以外的他人溫度。透過聯繫傳來的心聲。

  不安眨眼間融化了。

  葛蓓菈的心擁抱著我。

  感受著這一切……但不知怎地,我竟然想起了幫她命名之前,與『白色艾拉克妮』相遇時的事情。

  那是一樁不幸的相遇,甚至形容為『遭遇』更加貼切。

  我當時一個人被擄到艾拉克妮的巢穴,暴露在濁流般的白色情感裡,心也被抹滅,差點就要放棄一切。

  被蜘蛛絲團團纏住,就像是被囚禁在籠子裡的昆蟲。

  ──主君。本宮啊,一直想親手抓住主君,直到現在也一樣不變。

  當然,那暴力般的束縛,與現在溫暖的擁抱,兩者是截然不同的。

  葛蓓菈一直試著支持我脆弱的心,傳遞而來的愛是如此純粹、專一而又溫暖。

  但在本質方面,葛蓓菈終究是蜘蛛。

  我本來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現在的我,強烈感受到自己『被束縛住』。

  遠比之前被擄到艾拉克妮巢穴時,還要更加強烈地如此感覺。

  就好像是被五花大綁,想解都無從解開。

  「……葛蓓菈。看樣子,妳這人果然有點傻啊。」

  「主君?」

  「妳以為憑妳無法滿足我?才沒這回事。」

  木然的葛蓓菈讓我看得微微發噱,將手伸到她背後。

  「我啊,一直很怕自己一旦抱住妳,接下來會克制不住自己的慾望。」

  在過去,我一直受原本世界的貞操觀念束縛。

  但那並不是心懷什麼理念或有所堅持。既然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原本的世界所沒有的,我甚至覺得面對我所心愛的她們,再這樣下去並不是辦法。

  但想歸想,我卻還是磨蹭到現在。在我心裡頭的,搞不好是對『變化』近乎敏感的恐懼吧。

  來到這世界,我失去了許多東西,也被環境硬生生地改造了。因此在潛意識裡,可能一直試著保存一些在原本世界裡的東西吧。

  而恐懼就像是枷鎖,把心封閉了起來。

  但那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緊緊抱住葛蓓菈。

  擁有駭人力量的少女,身材竟然比我纖細,肌膚更白皙細緻,柔嫩得幾乎讓人不能自拔。

  「抱歉,讓妳等了這麼久。」

  ◆ ◆ ◆

  於是,我被白色蜘蛛的蛛絲逮住了。

  再也無所遁逃。

  我也不打算逃。

  而就在同時,體內一直束縛著我的枷鎖,又有一道脫落了。

  透過與心愛的她們交流,接下來這個異世界裡名為真島孝弘的存在,還會繼續改變下去吧。不管是好是壞,變化都已勢在必行。

  正當我想著這些──

  「呼啊啊啊啊啊啊!?」

  ──葛蓓菈突然大喊一聲。

  我嚇了一跳,卻也沒鬆開擁抱的手,凝視著就位在近距離的葛蓓菈臉龐。

  原本也抱住我的葛蓓菈,雙手呈舉手投降的動作。

  下半身的蜘蛛腳也沒安分著,喀吱喀吱地開始蠢蠢欲動。

  而要是在缺腳的狀態下這樣做,下場當然是重心不穩。

  「嗚、嗚哇……!?」

  抱著葛蓓菈的我,也跟著膝蓋跪地。近在眼前鼻端的她,滿面通紅的臉蛋真是可愛。只見她的嘴又張又闔地空轉了一陣子,終於發出簡短一句話:

  「嚇、嚇了本宮一跳。」

  「那是我該說的話吧。妳是怎麼了?」

  我本來還以為她會喜歡我這樣做。

  因此這反應,有點超出我的預期。

  「沒、沒什麼,本宮確實很開心。」

  看來她是開心的。

  ……既然如此,她為何會有這反應呢?

  面對帶了疑問的視線,依然高舉雙手的葛蓓菈給了我回答。

  「本宮只是太開心,力道大到差點就要把主君抱爛了。」

  「喂,這也太恐怖了吧。」

  抱爛這字眼,我活到現在,還真是頭一次聽過。

  看來我的行動太奏效了。直至剛才還緊緊盯著我的紅眼,現在已經不停地打轉與飄移。

  「怎麼辦,這下可該如何是好?本宮興奮過頭,實在無法好好調節力道。」

  這玩笑話也太誇張了。

  ──我原本不打算當真,但看到她的蜘蛛腳如鋤頭似地鏟著地面,或許她剛剛並不是在說笑。

  等放開葛蓓菈的身子,我先是嘆了口氣。

  「看來要想抱妳,恐怕得先等妳學會自制之後再說了……」

  「啊、啊嗚嗚嗚……」

  葛蓓菈唉了一聲,肩膀沮喪地垂了下去。那裡頭雖然帶有某種抗議的聲調,但她似乎也很清楚問題出在自己。我這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若是在過去,我應該會就此罷手,認為這種事無可奈何,但……

  「嗚哈啊!?」

  這次輪到我再次緊抱,讓葛蓓菈發出古怪的驚叫。

  「啊、啊啊啊,主君!?」

  「妳也慌張過頭了。」

  苦笑歸苦笑,我也沒打算放開環抱的雙臂。

  我已經被白色蜘蛛的蛛絲給逮住,無法掙脫。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打算放開對方了。

  「等我們討回莉莉,事情告一段落,再找個時間獨處吧。」

  「這、這是指……」

  葛蓓菈的紅眼忽地睜開。

  「兩人一起調情是嗎!?」

  「……呃、嗯,差不多是那樣沒錯。」

  ……她還真是興致勃勃啊。

  這正意味著她至今已經憋了好久,因此有一半得怪我。

  但是,話說回來,她的用詞還真是不知該說赤裸裸還是怎樣。在某些人聽來,這應該令人感到退避三舍吧。

  不過嘛,既然會覺得這樣的她可愛,我大概也已經無藥可救了。

  「那、那麼到那個時候!接、接吻!我們來接吻吧!」

  「接吻?」

  依然躍躍欲試的葛蓓菈,搗蒜似地點著頭。

  思索了一會兒,我才回答她:

  「好吧。」

  考量到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困境,我的確該給她這點獎勵。

  「真、真的嗎!?那我們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所以,為了履行承諾……」

  「哼嗯,本宮一定會把莉莉閣下討回來的!」

  於是,我這才放開摟過來的葛蓓菈。

  拳頭牢牢握起,某種像是神經完整連結至指尖的通暢感傳來,體力也已經恢復了8成。幸虧有葛蓓菈,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常態,接下來應該不至於再犯什麼低級失誤了。

  等到我重新下定決心,手隨即伸往葛蓓菈那頭。

  一握起我的手,葛蓓菈露出微笑。

  現在的她給我的感覺,似乎跟過去有哪裡不同。明明物理上的距離跟平常沒兩樣,但是該怎麼說呢?彷彿彼此之間的氛圍變得更親近了,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而光是這樣,我就感到力量彷彿自體內源源湧現。

  「好,走吧。」

  然而就在我們準備出發的瞬間。

  「人家說『相親相愛,嗚呼美哉』指的就是這一幕吧。」

  在遠離人煙的基特魯斯山脈森林裡,傳來不該存在的第三者語聲。

  「主君!」

  葛蓓菈立刻挺至聲音的方向將我護住。

  「但是,光靠一隻蜘蛛,不覺得有點人手不足嗎?」

  葛蓓菈睥睨的另一頭,細長的人影自樹蔭後方現身。

  「要是不介意的話,讓我也來幫你們吧?」

  在他身旁的,是獸類的呼氣聲與腥羶的氣息。

  暗影軍團從樹蔭裡,從太陽底下紛紛滲出。

  我當下雙眼圓睜,盯著現身的少年。

  「……工藤陸。」

  「好久不見了。」

  率領雙頭狼與暗影軍團的另一個怪物使,臉上浮現微笑。

  07 兩種可能性

  帶著彼此的怪物,我和工藤兩相對峙。

  我是有預感,將來有一天會再跟他碰上。

  但我當然想像不到,那個時間點竟然會是現在。

  「好久不見了。」

  瓜子臉上露出微笑,工藤親暱地向我打招呼。我卻沒有話能夠回應他。

  以我們倆的關係,絕對不該是像這樣笑著彼此問候。

  另一個怪物使。和我系出同源,卻踏上異途的少年。

  相較於透過能力與怪物心靈互通的我,他選擇以能力駕馭控制怪物,和我可說是思想互不相容的對比。

  所謂禍不單行,正是指現在這種情況。

  我早已經應付不暇現況,他卻偏偏在這時現身。

  不對,也許應該說,他是故意挑這時現身,打算逮到機會乘虛而入?

  「……主君。」

  就在這時,葛蓓菈握起我的手。

  她毫無顧忌的緊握,甚至到了把人弄疼的地步。

  這或許不像是女孩應有的蠻力,扎實的力道卻恰似她的風格。

  「……謝謝妳,葛蓓菈。」

  這樣的舉止,讓我過度緊繃的身體得以放鬆。

  「我不要緊了。」

  「嗯。」

  總算恢復冷靜的我,思考也開始運轉。

  工藤會這樣主動開口就代表他暫時不會攻擊我們。也許有什麼辦法,能夠應付過去。

  我們手牽手的模樣,讓工藤看得興味盎然。

  我正眼回望著他。

  「好久不見了,工藤。」

  算起來應該2個月沒見了吧。他看起來跟當初離別時沒有兩樣……不對,似乎痩了一些。也搞不好他只是換上這世界的服裝,才帶來不一樣的印象。這樣講或許是廢話,但2個月的時光,同樣在工藤身上平等流逝。

  我的視線,轉往工藤率領的怪物身上。

  牠們的樣子,可就變了不少。

  暗影軍團裡頭,由於看不到造出牠們的女王·影魔后安通的巨大身軀,因此我不清楚她怎樣了,但雙頭狼貝爾塔則是跟之前不同,腰際冒出許許多多的觸手。

  貝爾塔原本是樹海深處的怪物火獠牙的畸形種。牠的變異會深化,不知是身為怪物的特質,還是因為牠當初是以近似煉蠱的方法從自相殘殺的怪物群裡脫穎而出,才會擁有這樣的改變。

  「……看來你還真是精力充沛地東奔西走啊。」

  聽了我的話,工藤笑著點頭。

  「嗯,沒錯。畢竟我有自己的目標。」

  「……喔,目標。」

  我隨口應和的舌尖,留下一絲苦澀。2個月前他說過的話,像是在耳裡重播。

  ──我可是『魔王』。我不是來拯救人類,而是來毀滅世界的。

  被虐待、被凌遲,一度喪失尊嚴,最後差點丟了性命……

  能控制怪物的我,是魔王,是與人類敵對的存在──只有透過這樣的想法才能勉強維持自我的少年,如今也只能這樣繼續過下去。因此他這2個月以來,似乎真的很踏實地朝所謂的目標邁進,而成果的一部分,也就是那些以貝爾塔為首、精挑細選出來的眷族。

  「牠們有些學長應該還不認識,我來介紹一下。這個是『魔淤泥』崔沙。」

  工藤穿的衣服袖口,現出某個黏稠綠泥狀的東西。

  那怪物我不曾見過,應該不是生長在這附近。既然牠擁有自己的名字,看來應該是稀有怪或是更高階。

  「然後,這個是『夢魘跟蹤者』朵菈。」

  工藤下一句介紹完,待在一旁的少女立即來到前方。

  「幸會,另一位魔物之王。」

  問候伴隨鞠躬。她的身姿就像是剪影般,頭髮、肌膚與眼睛都是黑的。

  那色彩跟工藤身後待命的暗影軍團相同,卻不像牠們一樣完全就像剪影。儘管容貌跟人類相去甚遠,但在工藤的眷族裡,她算是相對接近人類的那一種。

  「朵菈是我的分體的突變體。」

  影魔的其中一體變化為少年的身形,並開口說了。

  那身材高䠷而體格扎實的少年是以十文字達也為雛型───經由怪物的特質將其外貌複製下來後,成為反映影魔后·安通意志的分體。

  安通的分體與真正的十文字不同,那精悍的容貌散發出機械般的無機感。安通將手搭到黑色少女的肩膀上。

  「這傢伙沒有任何身為分體的能力,以我的分身來說算是瑕疵品。但相對的,她的戰鬥能力格外突出,甚至……連受傷虛弱的妳都殺得死也說不定呢,白色蜘蛛。」

  「真是感謝妳大費周章地介紹。既然這樣,乾脆我們就比試比試,當作是打個照面如何?」

  彼此牽制的兩者之間漫起一觸即發的氛圍。

  看著這樣的兩人,貝爾塔其中一顆狼頭抬起。

  「……夠了,安通。現在可是當著王的面前。」

  「我知道。」

  十文字模樣的安通分體這才聳聳肩,就此罷休。

  葛蓓菈哼了聲,朵拉閉起黑色眼瞳。

  「看來大家都問候過了。」

  瞥了眼雙方眷族之間迸出的火花,工藤接著轉頭面向我。

  「真的很抱歉,沒能在學長面臨危機時立刻露面。但是沒辦法,畢竟這地方有『飛毛腿』飯野優奈在。」

  飯野當初就是誤以為我是工藤的共犯,才會那樣追趕我。她要是發現工藤的存在,一定也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撂倒。

  而如今飯野不能動了,工藤才會像這樣主動與我接觸。

  「……不對,慢著。為什麼你會曉得我的現況?」

  我想通了一半,忽然發現有些事不太對勁。

  「而且你又是怎麼來這裡的?總不可能是你的怪物屬下一直在跟蹤我吧?」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跟蹤狂的行為呢。」

  「這可難說了。」

  葛蓓菈嘀咕了句,但工藤不以為意繼續說了:

  「我是在塞勒塔那兒聽說學長的危機,後來試著蒐集情報,聽到些充滿火藥味的傳聞,而且又剛好弄到『飛毛腿』的消息,才會試著尾隨她。幸好她當時是騎馬而不是用跑的,要尾隨她並不是太困難。」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經過啊。」

  理解前因後果的同時,工藤提到的某個詞讓人格外在意。

  蒐集情報──這也是他這2個月以來從事的活動之一嗎?

  同樣率領怪物的工藤,也擁有和我一樣的缺點,就是很難在人類世界裡自由活動。

  但他也有眷族能夠混進人類的世界。

  也就是能操縱許多分體的影魔后·安通。

  安通的分體能夠複製包括人類在內的對象外表,而且不像擬態史萊姆的莉莉,不必事先捕食對象,再加上能夠遠端控制,在諜報活動方面的便利性難以估計。

  搞不好,安通目前也忙著從事這方面的活動,所以本體才會不在場。就算能夠遠端控制,那應該也有距離限制,那麼本體由於這原因無法前來,也很合乎邏輯。又或者,目前在場的怪物之所以只有貝爾塔、崔沙、朵菈這些菁英,是因為安通跟其他怪物正忙著執行其他作戰。

  「……來龍去脈我瞭解了。」

  等大致掌握了狀況,我接著切入正題。

  「所以,你為什麼要專程追到這裡來找我?」

  「喔?關於這件事,我記得我剛剛應該說過了。」

  工藤的回答讓我皺起眉頭。的確,他在我面前現身的當下,的確說過他此行前來的原因。

  「……你說你要幫我救回莉莉?」

  「是的。我是為了幫助學長,才會來到這裡。」

  面對我難掩狐疑的態度,工藤不以為意地笑了。

  「情況我都聽說過了。學長心愛的史萊姆被高屋搶走了對吧?只要學長不介意,我願意把在這裡的所有眷族借給學長當作戰力。」

  「……你真的曉得這意味著什麼嗎?」

  對方可是戰士型作弊能力者高屋純,和他戰鬥一定會伴隨生命危險。

  這可不是說借眷族就借的狀況。

  但工藤果斷點頭。

  「當然曉得。到時跟高屋交手時,請學長儘管對牠們發號施令。」

  他說話時的模樣,看起來完全不假思索。

  「甚至就算派牠們去送死,我也不介意。」

  那口吻就好像是把眷族當消耗品似的。

  不對。對工藤來說,受控於自己的怪物,的確就只是消耗品。

  他對眷族的態度,和我並不一樣。

  在齊利亞堡壘時,工藤也曾經派出數百隻的怪物赴死。雖然當時那些都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一般怪,但就算是擁有意識的特殊眷族,他的做法也一樣不會變吧。

  如果莉莉等眷族對我而言就像寶石,那麼對工藤來說恐怕就只是石頭──只要能夠投擲、能傷害對手就行了。石頭不必大費周章採集,地上到處都撿得到。

  這樣想來,跟隨工藤的這些眷族,還真是令人同情。

  話雖如此,目前的我可沒有餘力同情牠們。

  我輕輕甩甩頭。

  「……那麼,工藤,你想要我怎麼報答?」

  即使對工藤來說只是石頭,但要撿拾也是得花力氣。他沒道理免費送我這些,一定會要求什麼回報,而那要求恐怕是……

  「這個嘛……」

  將黏稠的崔沙收進衣服裡,工藤接著這樣反問:

  「學長還記得,我以前提議過的那件事嗎?」

  ……果然沒錯。

  雖然事先早有所料,但我還是不禁板起臉來。

  「你要求的回報是──我必須和你聯手,是嗎?」

  這是之前離開齊利亞堡壘時,工藤提議過的事情。

  率領怪物的我、使喚怪物的工藤。我們雖然對怪物的方針不同……不對,正因為方針不同,我和工藤的能力可說是異常匹配,能互補彼此的缺點。

  而這意味著,在這個有樹海並有大量怪物橫行的世界,我們能成為救世主,也能夠成為破壞神。

  那麼工藤會對我如此執著,說起來也是當然的事。

  而現在這場合,工藤的提議也不算是漫天喊價。

  我願意幫你,所以你也要和我聯手──這是很公道的交易。

  工藤的能力有多強大,我自己也很清楚。要是現在能借助他的力量,討回莉莉的成功率將會大為提升。

  但跟工藤聯手同樣也意味著,我得和人類世界分道揚鑣。

  這實在不是能接受的事情。

  工藤彷彿早就看透我這樣的想法,搶先一步開口說了:

  「我認為對學長來說,這條件並不算太差就是了。」

  他慢條斯理的口吻,像是在安撫人。

  「學長接觸這世界的人類社會,算算也2個月了。那麼學長應該也開始明白了吧?明白自己應該跟哪一方聯手。」

  「……」

  ──你就為了搶回一個怪物,不惜跟其他人廝殺嗎!?

  腦海裡響起的是,飯野剛剛對我說過的話。

  對我來說,那句話實在有些過分。

  但問題的本質,並不是那發言本身。

  問題在於有那種想法的,不是只有飯野。

  打個簡單的比方吧。

  現在在這裡有兩個人,其中一人被抓走,要是不管他就會沒命,但要是另一人願意交出性命,被抓走的人就能存活。

  假設是這樣的場面。

  被抓走的人的朋友要是聽說了這樣的狀況,只要他精神還正常,總不可能會要另一人犧牲,也根本說不出口。

  不犧牲就不人道──這樣的意見應該是少數派。

  但要是那個另一人不是人類的話呢?

  非屬人類的某種生物……要是條件改成要這樣的怪物交出性命,那麼結論會不會也跟著改變?

  何況這個世界隨時都暴露在怪物的威脅裡。到時那樣的意見或許會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硬是通關。

  再把場景搬回現在,目前的狀況亦然。

  要是有人說他的寶貝寵物被搶走了,所以帶上武器不惜跟犯人拚個你死我活,這種事肯定很多人都會聽得皺眉吧。對某人而言珍貴的事物,在他人眼裡不見得也是如此。要跟怪物一起活下去,就是得面臨諸如此類的認知落差,以及伴隨而來的誤解與摩擦。

  「若是為那些眷族著想,學長更應該跟我聯手,不是嗎?」

  工藤的說法具有一定的說服力。

  他說得沒錯。

  「還真是膚淺啊。」

  也因此,葛蓓菈不假思索的回答,為我帶來某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你所選擇的是修羅之道。殺死敵人、殺死同伴,最後會連自己都殺死。」

  葛蓓菈的炯炯目光睥睨著工藤。

  「你要主君變得像你一樣?要主君把本宮以及其他眷族當成一文不值的石頭對待?」

  「……我認為,這樣對他來說會輕鬆些。」

  雖然被預料之外的對象插話,但工藤很快就重拾狀況。

  「妳若是學長的眷族,不也很樂意為他犧牲嗎?」

  「胡扯!就算那能降低主君的負擔,也不會是邁向幸福的道路。」

  葛蓓菈斬釘截鐵地接著說:

  「你可別把人給看扁了。本宮迷上的男人可沒窩囊到會因為眼前的困境而放棄幸福。」

  「……但說是這麼說,白色蜘蛛。」

  傲然昂首的葛蓓菈,讓安通那昆蟲般無機質的眼珠轉往她身上。

  「就算妳再怎麼厲害,要在這慘不忍睹的狀態下與作弊能力者交手,負擔還是太沉重了。跟那個一個人就什麼也辦不到的主人在一起,怎麼有辦法救回那個史萊姆?」

  「哼,慘不忍睹?在妳的眼裡,我看起來或許是那樣。」

  視線落到自己短少的蛛腳上頭,葛蓓菈先是哼了一聲。

  「但是呀,妳的判斷大錯特錯了。」

  才剛篤定地說完,苗條的少女身上隨即溢出高黏度的殺意奔流。

  那就像是蜘蛛絲,被纏上的安通不由自主地僵起身子。

  「現在的本宮,可是無人能敵的喔!」

  以嫣然笑靨放話的葛蓓菈,就算最強大的武器蛛腳少了幾根,也跟語帶挑釁的安通所稱的慘不忍睹扯不上邊。

  「畢竟本宮前不久才願望成真,身體處於前所未有的最佳狀態。順便再告訴妳一件事,就是因為有主君在,本宮才能發揮實力。所以,別再一副很懂主君似地,說什麼他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主君的價值才不是在那種事情上頭。」

  「……」

  「看來妳還挺能言善道的。」

  而取代沉默的安通開口的,是她的突變分體──黑色少女朵菈。

  「難不成白色蜘蛛的武器並不是鉤爪,而是那根三寸不亂之舌?」

  對葛蓓菈的殺氣起反應的她,雙手已經變成兩把漆黑的劍。

  朵菈雖然沒有影魔的複製能力,不過看來身體似乎能在某個範圍內自由變形。

  見朵菈戰意十足,葛蓓菈讚嘆似地吁了聲。

  「明明母親只是個怕本宮怕得半死的三流貨色,妳這個女兒倒是挺有骨氣的。」

  「妳、妳敢愚弄我的母親!」

  「妳被當成瑕疵品,本宮這麼說可是在稱讚妳啊。在主君的世界裡,據說這叫做『歹竹出好荀』呢。」

  「妳……!」

  由於我遭到嘲笑而激發好戰個性的葛蓓菈,和安通的分體朵菈之間,又迸出看不見的火花。

  這樣下去對話根本無法進行,最後雙方的主人只能出面制止。

  「夠了,朵菈。誰說妳可以開戰的?」

  「葛蓓菈妳也適可而止吧。」

  我一出聲制止,葛蓓菈立刻回過頭向我聳聳肩。

  而另一頭,朵菈卻摀著喉嚨跪下。看來工藤使用了他的能力。

  「……這下搞得氣氛殺氣騰騰的。」

  工藤將原本停在跪地的朵链身上的視線轉回我這兒。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也好。」

  我先是點頭應了聲。

  「不過呢,其實我想說的話,已經都被葛蓓菈說光了。」

  「意思是,學長你也……?」

  「是的,我跟葛蓓菈看法一致。」

  面對微微瞠目的工藤,我明明白白地回答了。

  葛蓓菈所說的雖然有些部分太抬舉我,但那些都是源自信賴。既然如此,身為主人的我就該呼應她的期待……不,不對。身為一個男人,我應該呼應她的愛慕。

  「再說我之前應該就說過了,我並不是『魔王』,而是莉莉她們的『主人』。」

  我不能步上工藤的後塵。

  那不是我該踏上的道路。

  既然不能跟工藤聯手,拒絕他的提議也就成了必然。就某方面來說,我的回應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因此,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發展。

  「所以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放我們過去,和平解決這件事。」

  想討回莉莉,很有可能得跟高屋交戰,因此無謂的消耗當然最好別發生。我希望盡量避免在這裡和工藤交手。

  值得慶幸的是幸虧有葛蓓菈在,即使受了點傷,還是能成為具有嚇阻作用的戰力,讓他們曉得若想開打就得付出傷亡,而且討不到任何好處,那麼工藤應該也沒理由和我們槓上。

  若只評估利害得失,工藤應該要就此罷休。

  接下來的,就是情緒方面的問題了。

  「是嗎?好吧……我可沒辦法就這樣輕易讓步。」

  隨著工藤的反應,原先安分的貝爾塔發出低吼。

  複製十文字外貌的安通拔出腰際的劍;綠色汙泥崔沙從工藤的衣襬滲出,朵菈搖搖晃晃地起身,雙手再次變化為劍。

  見他們擺出交戰姿態,我嘆了一聲。

  「……好吧,真是遺憾。」

  我一架起劍,收在左手手背的艾撒麗,立即伸長並露出尖牙。

  葛蓓菈折了折雙手手指,腳也向下折起,累積跳躍力。

  這場戰鬥能避免就該避免,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挺身戰鬥並撐過去──我們只能這麼做了。

  現在沒必要殲滅對手,或者說若要減低耗損,首先由葛蓓菈掃蕩敵人,我們再趁機全力逃亡,或許才是最佳的做法。

  沒問題的。我們辦得到。

  雖然比不上葛蓓菈所形容的那樣,但我自己其實也狀況不錯,一點都不像前不久還筋疲力竭的人,甚至搞不好稱得上是巔峰狀態。體內循環的魔力,像是比平常更加活性化。那或許是葛蓓菈互通心靈時的振奮所帶來的全能感,但這種精神層面的東西,帶來的影響其實也不容小覷。

  我方可說是士氣高昂。我決定突破工藤那些眷族的攔阻後,繼續追蹤莉莉的下落。

  我和擋在正前方的那群阻礙僵持不下──視線就在這時停留到工藤臉上。

  「……?」

  注視著我的工藤,嘴角微笑的弧度放緩,眉頭微微皺起。

  那跟他平常的微笑,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像是帶著哀傷,像是帶著憐憫,又像是帶著羨慕。

  諸如此類情感交織而成的複雜的表情。

  我不清楚他為何會擺出這樣的表情。

  等我再次眨眼,工藤的臉已經又切換回平常那面具般的微笑。

  「呵、呵呵,學長真是誤會我了。」

  露出不讓人看透內心的笑容,工藤雙手舉到胸前,手掌面向對峙的我們。

  「我從來就不想跟學長交手。」

  「……什麼?」

  我不懂他這句話的意圖面露困惑,但工藤只是向著眷族喊話。

  「貝爾塔,你們也快住手。學長不是我們的敵人。」

  「吾王,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眼看就要對著我們撲來的貝爾塔,雙頭的其中一顆錯愕地回過頭去,而其他眷族反應也大同小異,都是一副難掩困惑的模樣。

  當然,我也一樣。

  「現在這又是什麼意思?」

  「事情沒有學長想的那麼複雜。」

  工藤聳聳肩,滿不在乎地繼續說了:

  「我並沒有說過要是學長不和我聯手,就不幫學長的忙。只是如此而已。」

  我這下怔怔地望著他。

  「學長不願成為夥伴雖然可惜,但這也無所謂。就如我剛剛說過的,在場的這些兵卒就借給學長吧。」

  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就連葛蓓菈也一臉掃興。工藤究竟是抱著什麼盤算而說這些話?背後意圖我可是一點都猜不出來。

  而我內心的想法大概呈現到臉上,讓工藤不禁呵呵笑了笑。

  「我真的沒在算計什麼。學長就別再懷疑我了吧。」

  「也就是說,你願意把你的力量借給我,不要求任何回報?」

  「這樣講你不相信嗎?」

  「……坦白講,的確不信。」

  「呵呵。好吧,畢竟我對學長來說可是敵人,會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

  即使這樣當面質疑,工藤也不以為意。

  「但是,對我來說,學長並不是敵人。」

  「工藤,你……」

  「要是學長為了一點無謂的小事而喪命,那我可就傷腦筋了。」

  工藤揚起嘴角,笑著繼續說:

  「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我想合作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也就是在同個場所、同個時間、同樣境遇下,甦醒並得到相同力量的學長。」

  工藤的聲調開始帶著某種激昂。

  那份激昂是價值觀逆轉的狂人才有的,某種執著的具體呈現嗎?抑或是他體內僅存的一丁點兒、名為共鳴的正常人感性呢?工藤以這種熱情的口吻接著說了:

  「學長太迷人了。這形容一點都不過分。學長絕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因此對我來說,伸出援手也是義不容辭的。」

  「……我說,主君。」

  把話聽到最後,葛蓓菈嘀咕了句。

  「莫非這小子,其實是個好人?」

  「……這想法也未免天真過頭了吧。」

  但葛蓓菈會這麼想,其實也不能怪她。

  工藤向我們展現的善意,就是這麼的直白。

  當然,工藤絕不會是什麼善人。

  但他對我們伸出援手的善意,本身卻是如假包換的。

  如今一回想,之前在齊利亞堡壘露出真面目的他,其實也是這樣子。

  當時他提供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情報,問我們願不願意和他合作,即使我拒絕那提議,他也沒惱羞成怒地攻擊我們,而是很乾脆地知難而退。

  工藤這樣的態度,是理性而又誠懇的,裡頭沒有算計,沒有包藏邪惡的意圖。不管是非曲直,亦或利害得失,都不是工藤的評估項目。在那裡頭的就只是對世上唯一同類的共鳴,以及因之而生的、深不見底的執著心。

  工藤是真的打算幫助我。

  而若想救出莉莉,戰力當然是多多益善。

  我對葛蓓菈使了個眼色,得到她的點頭。

  於是我也以頷首回應,接著轉向工藤。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議。」

  ◆ ◆ ◆

  同個時刻,我無法否認一絲希望溜進我的內心。

  同個場所,同個時間,同樣境遇下,甦醒並獲得相同力量,與我境遇神似的另一個可能性。一如工藤對我有所共鳴,那麼反之或許亦然。我想我的心中其實還是不太願意跟這個踏上歧途的少年彼此廝殺吧。

  但我跟工藤的理念是不可能共容的。

  再這樣下去,我們終有一天會在哪裡起衝突這樣的預感同樣存在。

  到了那時,發生的將會是血淋淋的生存競爭。

  我到時將會率領眷族,和工藤彼此廝殺。

  要避免這樣的事態,除非是某一方改變想法。

  那說穿了,不是我沉淪到和工藤相同地步,就是工藤改邪歸正。

  若要問有誰能把工藤帶回正途,恐怕也就只有我了。工藤對我的重視,就是到了這種地步。

  這次預期外的接觸,搞不好就是將他扳正的某種契機──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當然我也很清楚,那只是一絲縹緲的希望,只是有可能性存在,卻難以實現的未來。

  但即使明白這點,還是不免有所冀望。這也許是我的弱點,但也正是我跟選擇『魔王』之道的工藤之間的差異。

  ◆ ◆ ◆

  「主君啊。」

  葛蓓菈向我問了。

  雖然對工藤他們依然保持幾分戒心,但她的備戰姿態已經解除。

  「既然都討論出結論了,我們不是該立刻動身嗎?」

  「……是啊。」

  時間已經又過了一大段。我們很幸運地免於和工藤交手,甚至還得到他的援兵,但要是不追上莉莉,一切都等於白搭。

  「喔,關於這點不必擔心。」

  但工藤否定了我們擔心的事。

  雖然他是個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現在我卻看得出他心情大好。

  「其實前不久,我已經先施了點小計。」

  豎起指頭的工藤,讓我看得一臉納悶。

  「什麼意思?請你再說詳細一點。」

  「好的。其實高屋那頭,我已經派了手下過去,也就是現在不在這裡的另一群。」

  「……喔喔,原來如此。怪不得你今天帶的怪物特別少。」

  看著恍然大悟的我,工藤點點頭說了:

  「我還沒補充完戰力,也沒帶所有的部下過來,但還是派了30頭怪物去追蹤。要是牠們的襲擊行動順利,學長就連追都不必追了。」

  「襲擊行動……?喂,這樣莉莉不會有事吧?」

  「關於這點我也沒疏忽,總之至少能夠拖延他的腳步。」

  30頭一般怪物。就算對方是擁有魔法道具的戰士,依據牠們的戰法,也算是擁有十足戰力的兵團了。要是能拖住他的腳步,不但能為我們爭取到時間,也能逼對方消耗力量。

  「然後,如果你們要追,騎著貝爾塔去會快一點。」

  「騎貝爾塔?」

  我視線望向雙頭狼。

  雖然同是四腳獸,塊頭魁梧的牠可不像菖蒲,是可以騎乘的。

  「你不介意嗎?」

  「……這是吾王的命令。我沒有意見。」

  貝爾塔輕輕擺了擺尾巴和觸手。儘管視覺衝擊強大,但這樣仔細一瞧,其實牠還是有種類似狗的可愛。

  「喔,不過要騎著追的話,學長就得和我一起共乘了。」

  「唔……」

  工藤的話不知怎地,讓葛蓓菈頗不是滋味。她是不滿我騎貝爾塔嗎?還是不滿我跟工藤共乘?搞不好兩者皆是?

  雖然這樣說對葛蓓菈不好意思,但為了奪回莉莉,即使只是多增加一點機會,我也要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嗎……」

  「學長,你怎麼了?」

  聽了我的自言自語,讓工藤一臉納悶。

  「沒什麼,只是想到一個點子。」

  接著,我當場開了個簡單的作戰會議。

  而聽了我的主意後,工藤面露不滿,葛蓓菈也一樣沒好臉色。

  然而經過一番說服,兩人最後也都同意了。

  等準備告一段落,我們於是開始追向高屋。

  走吧,去把莉莉給討回來。

  08 異夢~莉莉視點~

  「呼……」

  嘆息融入清冷的山裡空氣當中。

  我一個人走在山裡頭。

  為了擊退襲擊而來的『飛毛腿』飯野優奈,葛蓓菈引發了一場崖崩,我卻不幸被捲入,和其他人走散了。

  為了回到主人那兒,我現在正在路上。

  「……」

  相較於神清氣爽的山林空氣,我的腳步顯得沉重。

  而相較於腳步,更沉重的是心情。

  「唉……」

  我又嘆了一聲。

  ……這一次,我又沒能保護好主人。

  當然,雖說沒保護好,但主人目前安然無恙。這點我已經透過聯繫知悉。

  但這只是結果論。我沒保護好主人的事實依然沒變。

  飯野出手攻擊時,我離主人最近,但她卻輕鬆越過我,主人也因此挨打。幸好她當時並沒有那個意思,否則主人現在恐怕早已喪命。

  在這之後,更是不堪回首。

  我即使一再攻擊,卻怎麼也打不中飯野。不但被她躲開,甚至還發現她其實手下留情了,這當然會讓人好生沮喪。

  「還以為我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強了……」

  我的嘀咕有部分是事實。

  在齊利亞堡壘慘敗給十文字,讓我深感自己實力不足。

  為了克服脆弱,我下了不少功夫。

  獲得的成果是──我毫無疑問變強了。除了單純的戰鬥經驗,甚至就連身為怪物的等級,都跟和主人相遇那時大不相同。

  特別是在齊利亞堡壘,我捕食了不少怪物。

  目前在我體內,有上百頭怪物存在。雖然以我單一的外貌,牠們的力量得不到百分之百的發揮,但如今我具備的戰鬥能力,樹海淺層的怪物都已經不是對手。

  ……然而,一旦面對『飛毛腿』飯野優奈,卻還是捉襟見肘。

  當然,這次應該是對手太強大了。

  在營地同樣大名鼎鼎的『飛毛腿』飯野優奈。

  即使是由作弊能力者組成的探索隊裡,也很少有人像她這樣擁有別號。

  因此說起來,她幾乎等於是這世界最強的戰士。

  既然連能夠跟探索隊的十文字戰得平分秋色的葛蓓菈都敗在她手下,我無法和她對抗,說起來也是當然的事情。

  然而,在這短短的2個月裡,我們先後跟十文字以及飯野這些人起衝突,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這陣子的我,當然也不是無所事事。

  好比說──部分擬態。當初我認為這要是能夠實現,就能大幅提升戰力,因此試著維持少女的模樣,只將身體的一部分變成怪物。

  但這點子並不順利,甚至成功看起來遙遙無期。

  種族的極限化為高牆,硬是擋在我的面前。

  然而,另一個方案……擬態水島美穗的作弊能力,一樣毫無進展。

  我的擬態能力總會伴隨不可避免的劣化,根本無法還原作弊能力這種超凡的力量。此外,水島美穗的作弊能力當初尚未覺醒,讓我也根本無從擬態。

  不管怎樣,兩者帶來相同的結論。

  憑我這樣的冒牌貨,到頭來無論如何都比不上本尊。

  理所當然的事實,讓我心中隱隱作痛。

  痛楚就像波浪般陣陣襲來,帶來更多無益的想法。

  ──如果在這裡的不是我,而是水島美穗。

  ──我這個冒牌貨做不到的,也許本尊做得到。

  我知道這只是無意義的假設。

  知道這樣胡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儘管如此,最近我變得愈來愈常被這樣的念頭所困。

  老是想著,若自己是本尊……

  正因為我是假貨,所以不由得這麼想。

  不過,加藤似乎有不一樣的想法。

  根據她的說法,我的擬態能力伴隨的劣化並不是『辦不到』而是『辦得到但不完全』。水島美穗所擁有的『發掘出身為轉移者的獨有能力』的素質,我照理說應該也能夠擬態才對──即使那可能不完全。

  這無關我是不是假貨,而是應該有其他原因──這就是加藤的主張。

  原來如此。聽她那麼一說,也許事情真是這樣。

  可是……我辦不到的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唉……」

  發現自己又下意識地嘆氣,我接著甩甩頭。

  這樣磨磨蹭蹭地想下去也不是辦法。

  這一定是因為我孤單一人,才導致心情也跟著低落。

  我得趕緊去跟主人會合。

  步伐自然而然加快,我於是向前趕路。

  「……主人。」

  心中的焦躁益發高漲。

  我想趕快用這雙眼睛,確認他平安無事。

  遲遲到不了目的地,讓人心急如焚。但是照理說,我應該走了好一段時間了……

  「……咦?」

  話說回來,我像這樣走到現在,已經走了多久了?

  不容忽視的疑問迎面而來,讓我停下了腳步。

  這顯然不對勁。我怎麼會連這麼單純的事都沒發現呢?

  「妳當然不會發現了。」

  一回過神,另一名少女就在眼前。

  「因為,這裡可是夢境。」

  ──突然,世界碎裂開來。

  原本沿途的山路景色就像玻璃般碎裂四散,我人也掉進暗黑裡。

  我什麼也無法反應。

  在全黑的世界裡,剛剛對我說話的少女,就飄浮在眼前。

  手交叉在身後,姿勢微微前傾,亞麻色的頭髮像是沉進水裡似地飄蕩,從底下仰望著我臉的這個人──正是『我自己』。

  ……原來如此。這麼唐突而又不知所謂的經過,肯定是夢境。

  這就是所謂的清醒夢吧。

  但夢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記得我被捲入崖崩後和其他人失散後,為了跟主人會合,獨自走在山路上。

  接下來,接下來……

  接著發生什麼事?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面對扶著額頭的我,眼前的『我』於是問了:

  「妳難道沒發現其他的異狀嗎?」

  其他異狀?……喔喔,這麼說來的確有。

  我是擬態史萊姆,是不用睡覺的怪物。

  但是為什麼,我卻做了這種夢呢?

  理所當然地,做夢的條件是──首先不能夠有清醒的意識。

  也就是說,在現實世界裡,我已經失去意識了。

  我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足以讓人失去意識的事件。

  「快,醒醒吧。」

  沒錯,我得醒過來。

  「要是再不醒過來,真島同學就要死掉囉──」

  09 來自瘋狂的某個答案~莉莉視點~

  ──就這樣,我清醒了。

  「嗯、嗚……嗚嗚。」

  無意義的呻吟脫口而出,意識混濁不堪,令人感到作嘔。

  我對這感覺有印象。

  這是擬態的腦髓遭到破壞時特有的意識中斷──……

  「啊,妳醒了,美穗姊。」

  「……!?」

  我一躍而起──但沒成功,身體失去平衡。

  「哇!?」

  生澀的摩擦聲傳來。我的手臂不知為何動彈不得。

  身受預期外的阻礙,讓我姿勢跟著失衡──

  「喔喔,好險。」

  ──但眼看就要跌倒的瞬間,不知誰將我抱扶住。

  「真是的,妳要小心點啊。我雖然會好好顧著姊姊,但有時候總會發生什麼意外。」

  少年充滿關心的語聲紛紛傳至耳際。

  動彈不得的我只能任由他的搬動,被他放到地面坐著。

  「呃……」

  剛醒來的突發事故,使我腦袋一片混亂。

  而我的腦海裡最先浮現的,是極其正常的想法──既然差點跌倒,又被他扶起,好像應該先跟他道謝。

  「謝、謝謝……」

  但道謝的話,到此便沒有下文。

  「……這是、什麼?」

  因為這時我才發現,我的手腕上纏了好幾圈的鎖鏈。

  我反射性地對手腕使力。

  鍊條的環狀構造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然而也就只有這樣。

  我既沒弄斷它,也沒能將它扭開,甚至連想扭鬆都辦不到。

  「既、既然這樣……!」

  我試著解除擬態,藉由返回形狀不定的史萊姆掙脫鎖鏈的束縛。

  但卻失敗了。

  「怎、怎麼會?」

  在過去稀鬆平常的行動,如今不知為何行不通。

  遲了一會兒,我才終於察覺到。

  「這鎖鏈是……魔法道具?」

  看來這東西的效果,能把被綑綁的對象束縛住,使其弱化。

  現在一回想,剛剛我試著擰開鎖鏈,也不知為何使不上力。

  此時,我感到渾身發涼。

  因為我理解到,現在的自己,就只是個平凡的女孩。

  「你是……?」

  我畏懼的眼神望向造成這一切的人物。

  「嗯?美穗姊,妳怎麼了?」

  穿著襤褸制服的少年垂頭望著我。

  儘管乍看像個流浪兒,但他其實並不骯髒,破破爛爛的制服依然清潔,掛在腰上的劍則是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穿著上的反差還真是彆扭。

  我想他平常應該都穿著外套,那外套如今就攤在我坐的位置底下。

  「怎麼表情這麼奇怪?難不成妳記不得我了嗎?」

  少年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了。

  實際上,我的確記得他。

  或者正確來說,這張臉存在於我所擁有的水島美穗記憶裡。

  「……高屋、純。」

  他是水島美穗的青梅竹馬,以及擁有作弊能力的戰士。為了向第一次遠征隊求救,隻身穿越森林抵達埃比努斯堡壘的少年,如今就在眼前。

  「你怎麼會……?」

  「哎唷,姊姊,妳也太見外了吧。」

  高屋搔搔臉頰說了:

  「就像平常一樣,叫我小純就好了。」

  「……」

  當然,我不可能那樣喊他。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明明意識的渾沌已經散去,我卻只能回想到一個人走在山路上,終於和主人會合的那個瞬間。

  在這之後的種種我一概不知,一回過神就已經被囚禁在這裡了。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主人他沒事嗎……?

  「啊!姊姊,妳該不會是在氣我把妳丟在小木屋的那件事吧?」

  高屋並沒發現到我的混亂,逕自向我攀談。

  「讓妳感到不安是我的錯,可是我好歹也很努力啊。」

  那聽起來就像是在享受這樣的對話。

  而其中些微鬧脾氣的語調,更是證明了彼此的親暱。

  明明我被鎖鏈綁著,他卻像是連看都沒看見似的。

  「……」

  雖然對於狀況依舊一頭霧水……

  但根據這個反應、發言、態度──

  莫非高屋他還沒發現,其實我並不是水島美穗?

  若真是這樣……這也許是個好機會。

  我嚥了口口水。

  只要我裝得像她,也許能套出關於失去意識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我按捺住內心的動搖,張開乾涸的雙唇。

  「……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什麼事?」

  高屋笑著偏過頭。

  他的態度一目瞭然,彷彿我光是問個問題都讓他很開心。

  「……」

  但我太大意了,接下來竟然停頓了一瞬間,沒把原本該接下去的話說出來。

  「有什麼話儘管問啊,美穗姊。」

  高屋純那和煦的善意,並不是對著我來的。

  那是說給那個已經不在這世上的少女聽的。

  他反應愈是開心,愈是說得盡興,失去對象而徒然消逝的善意也更備感空虛,令人無法進一步說下去。

  「姊姊?」

  「──啊。」

  被一臉好奇的高屋呼喚,我這才回過神來。

  這可不行。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我有許多事得問清楚,該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我揮別感傷,整頓心思。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居然是這件事?好吧,妳當然會好奇了。」

  高屋純不改笑容地答道:

  「其實是因為我用劍打穿了姊姊的腦袋。」

  「什……!?」

  他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道出犯罪自白,讓我啞口無言。

  「會痛嗎?對不起喔。可是好像只有這麼做,才能把現在的姊姊弄暈。」

  我醒來時,眼前就只有高屋純。他毫無疑問是將我綁起來的犯人,或者是共犯。既然身為擬態史萊姆的我會暈倒,那很有可能是因為受到令我失去意識的重創。以最直觀的推論,我應該是挨了高屋純的偷襲。

  但我竟然覺得,他也許是使用了什麼特殊的魔法道具。

  這樣的思考會暫時出現在腦海裡,都是因為他對我的態度實在太過親暱了。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在混亂當中,我這樣問了。

  「嗯,當然知道。」

  依舊輕鬆的口吻,高屋接著答道:

  「姊姊妳被史萊姆吞了吧?也就是說,妳現在的身體是史萊姆的。」

  看著眼前的少年,我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水島美穗死了。

  她的遺體被我吸收了。

  我是冒用水島美穗外表的怪物。

  這些事高屋純都知情,卻還是把我當成水島美穗看待。

  這裡頭顯然是矛盾的。

  這人瘋了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但……我並沒有這樣想。

  這是因為,我比這個世上的所有人,都更能理解這一切。

  在我的體內,有已死的水島美穗的記憶。

  而她跟青梅竹馬高屋純的回憶,當然也包含其中。

  名為記憶的相簿受限於擬態能力的極限,內容已經褪色發黃而變得模糊,甚至缺了好幾頁。

  但我很清楚,身為青梅竹馬的高屋純,對水島美穗抱持的好感。

  那並不是隨著成長而與日俱增的淡淡甜情,卻是面對從小一同共度時光的人所特有的、與眾不同的親密關係。

  我想,水島美穗應該是個聰慧的女孩。

  她早就看出高屋純心懷的淡淡情愫,摻雜了對青梅竹馬的特殊親情,以及對女性長輩的景仰。而高屋純遲遲沒向她表白,或許也稱得上是印證了她的推論──那初戀的質量並沒有大到讓他願意摧毀過去的青梅竹馬關係。要是那樣的日子持續下去,也許有一天會化為青澀的初戀回憶。

  然而,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

  由於被傳送至異世界,他們的未來也跟其他許多人一樣被扭曲了。

  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見不到家人,甚至還得面臨怪物侵襲,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說不準。儘管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每個人精神上都快被壓垮了。

  高屋純也是其中一個。

  水島美穗所認識的高屋純是個稚氣又調皮的少年,有幼稚而脆弱的一面。

  到頭來,他只能向自己的初戀對象尋求精神寄託。

  水島美穗雖然察覺到他的變化,卻也沒表示什麼。

  聰慧的她明白,這對他來說是必要的。

  為了某人而努力。

  只有這麼做,才能夠維持理智。

  為了喜歡的人,高屋純就連一個人穿越樹海的孤獨都忍下來了,也因為這樣,水島美穗的慘死,讓他的心跟著失去寄託。

  現在的他眼裡只看得見,自己想看見的事物。

  「我絕對不會,再把美穗姊交給任何人了。」

  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裡頭隱約帶著某種激動。

  「為我歡呼吧,姊姊。妳看,現在的我已經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了。」

  高屋腰上的劍,因碰觸發出聲響。

  就在這時,我的鼻子聞到些許鐵鏽味。

  若是在平常,我應該早就以擬態出的火獠牙咦覺聞到這氣味──血液和內臟的腥味。回過頭的我,因眼前的景象而屏息。

  「這……怎麼可能?」

  位在不遠處的,是堪稱屍橫遍野的景象。

  許多怪物屍骸散落在那裡,數量大約幾十頭。雖說遠離人煙的基特魯斯山脈確實有不少怪物,但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

  而高屋純乍看之下,並沒有明顯外傷。

  就算他是擁有作弊能力的戰士,這還是讓人感到有些反常。

  ……難不成,是因為那把劍嗎?

  如果那是什麼特殊的魔法道具,也不是不可能沒有這樣的力量……

  「我已經變強了。」

  高屋純回過身面向我,這麼說了。露出的微笑同時具有面對某人的溫暖,以及面對除此之外一切事物的酷寒。

  「所以姊姊妳可以放心了。接下來不管是誰來,我都不會把姊姊交給他們。」

  帶有殺氣的聲色,讓我感到一陣戰慄。

  ……主人有危險了。

  前不久跟『飛毛腿』的那場戰鬥,大幅耗損了主人的戰力。

  但以主人的個性,一定會設法找出勝算,追向被抓走的我,並將我救出。

  但若他沒仔細評估高屋純的戰力,勝算也會落空。好比說要是沒先弄清楚那把劍的底細,主人搞不好會被他反將一軍。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慢著,高屋純。」

  我橫起眉,望著微笑的少年。

  「我並不是水島美穗,而是真島孝弘的第一號眷族──擬態史萊姆莉莉。你的青梅竹馬水島美穗已經死了。」

  我自己也清楚,這樣的發言相當危險。

  首先,我不確定高屋是否準備好接受水島的死。接著,假設他接受了,接下來高屋就會曉得我是冒用他心愛的人樣貌的怪物,接下來我會受到怎樣的對待都很難說。

  就算事情沒演變成那樣,以他目前失衡的精神狀況,沒人曉得接下來會被什麼事引爆。若是顧及自身安危,剛剛的發言實在太過輕率。

  但與其讓主人暴露在危險裡,這些都要來得好太多了。

  「死了?姊姊嗎?」

  高屋純的笑容消失,正眼凝視著我。

  像是蠟像般不帶情感的視線令人起雞皮疙瘩……但我並沒退縮,接著又繼續說了:

  「沒錯,水島美穗已經不在了。你就算再怎麼思念她,再怎麼想守護她,都永遠不能如願。」

  再無機會。永遠訣別。

  名為高屋純的少年,心願不再有實現的一天。

  「……」

  面對這殘酷的事實,他會有何感受呢?

  還是說,他早已麻木不仁?

  這沉默的時間帶給人的感覺格外漫長。雖然那實際上應該只有短短的10秒鐘。

  「……是啊,美穗姊已經死了。」

  高屋純嘀咕著。

  「在這裡的,只是個吞吃了姊姊遺體的怪物。」

  空蕩的語聲,讓人聽得脊背發涼。

  等到眼前少年心中的我不再是水島美穗,我的腦袋應該會立刻被他的劍給砍下吧。

  面對如此篤信的我,高屋純說了:

  「但是,那又怎樣?」

  我聽到的──並不是死刑宣判。

  然而,他也不是沒聽懂我的話。

  「妳一樣是美穗姊,不是嗎?」

  「……咦?」

  我愣愣地哼了一聲,仰頭望著高屋。

  在那兒的,又是先前的笑容。

  是先前那種無條件的善意。

  以及純真到近乎清澈透明的篤信。

  「啊……」

  哀號般的嘆息從我嘴裡流洩。

  這個瞬間,我心中頭一次從眼前的少年身上──從他眼眸裡所湧現的瘋狂而產生了明確的恐懼,不再是憐憫或同情。

  「不管變成什麼模樣,我一樣知道是妳。」

  垂望著我的高屋,眼裡明明映照著我的身影,焦點卻不是聚焦在我這個存在上。

  但若要問他是否什麼也沒看見,答案卻也並非如此。

  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事物──就是這樣瘋狂的眼眸,才讓他看見正常人所看不見的事物嗎?

  高屋純看透的,是名為『我』的存在,以及當中的本質。

  「死了?被吃了?那又怎麼樣?至少我很清楚,美穗姊確實就在這裡。」

  「不、不是的,我……」

  「妳不承認嗎?不然妳回答我,在這裡的如果不是美穗姊,那又是什麼?」

  高屋純拋出的問題相當單純。

  但聽了那問題,我的雙唇卻不禁凍住。

  我……是什麼?

  太過一針見血的提問,直搗名為『我』的存在本質。

  ◆ ◆ ◆

  我這擬態史萊姆擁有的擬態能力,能夠重現對象的所有一切。

  那樣的重現也許會有些不完備,但幾乎等於是剝奪了對象的存在本身。主人限制我,不讓我過度行使這種能力。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當我重現對象的同時,『我』也會遭到對象侵蝕同化。但這下就出現一個問題了。

  被侵蝕同化的『我』又是何者何物?

  我已經吞噬過其他具有意識的對象。

  那指的不是別人,正是水島美穗。

  其中帶來的影響,顯現在各種地方。

  好比說,我從以前就一直幫主人他們準備三餐。本來是因為蘿茲能夠製作魔法道具,有其他更多的事得忙,而加藤當時還不受信賴,因此三餐的事也不能夠交給她。

  但自從穿越樹海踏進人類世界,旅途期間,我依然自發性地擔任廚師至今。

  我希望主人能享用美味的餐點。

  以及,我對下廚這件事感到樂在其中。

  但……這種少女般的感性,究竟是來自何方?

  除此之外,好比說……之前飯野優奈來襲前的那番對話。

  面對葛蓓菈展露的好感,主人卻在意我的感受。

  我要他不需要在意這種事,而且我們身為眷族,其實也無法理解那種感覺。

  對我們眷族來說,主人是大家的主人。主人在顧忌些什麼,其實我能夠理解,但我也不會要求他選擇我當唯一的伴侶。

  ……然而,這件事要是反過來說……

  我擁有身為眷族的感覺,但竟然也能理解一個眷族照理說不可能理解的、主人的那種戀愛觀。

  在我的體內,確實有一部分是水島美穗。

  這樣一來,真正的我又在什麼地方呢?

  話又說回來,真正的我實際上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

  ◆ ◆ ◆

  「……看來我們就休息到這裡了。」

  高屋純念念有詞地說了些什麼。

  我才剛察覺,接著已經被他抱在腋下。

  「呀啊!」

  「我早料到他們會追來,但我不會把姊姊交出去的。」

  不禁閉起眼的我,聽到的是高屋純滿懷敵意的語聲。一睜開眼,滿地怪物屍體另一頭的景象映入眼簾。

  「啊……」

  在那兒的,是一匹雙頭狼。

  以及騎在牠背上的,一身泥濘與血跡的少年。

  「我來討回莉莉了。」

  放話的少年凌厲的眼光一轉到我身上,瞬間切換為溫柔和善。

  「……主人。」

  顫抖的雙唇,呼喚著心所愛的那個他。

  10 高屋純攻略戰~莉莉視點~

  「……主人。」

  在被擄走的我面前,主人現身了。

  滿身泥汙的他,身上帶著許多輕傷。

  但若想到他曾經碰上陷入瘋狂的高屋純,還能夠四肢健全,或許已經稱得上是萬幸了。本應由我守護的存在,如今卻反而趕來救我。逆轉的事態就像是某種惡質的玩笑,但……他確實為我而來了。

  或者應該說,這下他終於來了。

  看到主人身影的當下,在我心中來去穿梭的,是無可否認的歡欣,以及害他身陷險境的悔恨與恐懼,最後則是預期外的困惑。

  會這樣子想,不是我願意的。

  因為主人不知怎地,除了物理上與他無法分割的艾撒麗,竟然連一個自己的眷族都沒帶。我喪失意識前,蘿茲明明就在主人附近……

  她怎麼了呢?

  能推導出的可能性不外乎是,她跟高屋純接觸時受了什麼傷害。

  她畢竟是我親愛的姊妹,這真是讓人擔心。

  但不曉得是不是由於鎖鏈的效果,聯繫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因此關於蘿茲在內的所有姊妹安危,我目前就只感應得出眼前範圍裡的艾撒麗。

  而最令我感到納悶的,則是主人沒帶這些眷族,卻騎在甚至帶有王者風格的巨狼背上。擁有兩顆勇猛的狼頭,腰上伸出無數的觸手──一頭異形狼。

  儘管樣貌改變,我隨後很快就發現,牠是那頭叫做貝爾塔的個體。

  但貝爾塔並不是主人的眷族。

  而是另一個怪物使──工藤陸的眷族。

  這樣的貝爾塔是由於什麼原因,和主人在一起呢?

  問題的答案,看來就坐在主人前方。

  「雙頭狼……牠叫什麼名字來著?嗯~我有點想不起來。」

  和我抱持相同疑問的高屋,一看到坐在主人前方『以連帽外套藏起全身的人』,理解似地接著說了:

  「不過無所謂了。既然牠在這裡,看來你是那另一個怪物使──工藤陸,對吧?」

  「……」

  穿著連帽外套的人並沒有回答……也或許他是無法回答。

  看樣子,那人真的是工藤。

  雖然不曉得為何工藤會在這裡,不過主人似乎為了救我,借助了他的力量。

  看著默不吭聲的工藤,高屋純聳聳肩。

  「真沒想到你會現在冒出來啊。好久不見了,工藤……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

  高屋純和工藤陸同年級。由這口吻聽來,他們在校內並沒有交集,但至少還認識對方。

  原來如此。怪不得工藤會故意把臉遮起來。

  不過這樣看下來,他的努力是白費工夫了。

  「你以為遮起臉不說話,身分就不會洩漏嗎?以為這樣就能來個出其不意?那麼很遺憾,其實我早就曉得你的底細,甚至比你身旁的真島還要清楚。」

  「什麼意思?」

  開口的不是工藤,而是主人。

  「你會聽說過工藤,不是因為我在齊利亞堡壘和工藤交手的事傳到埃比努斯堡壘嗎?你沒道理曉得更多細節。」

  「沒錯,飯野在埃比努斯聽說有關他的消息,之後又轉達給在塞勒塔跟她會合的我。但我聽說過工藤,是更早之前的事了。」

  「不,這不可能……」

  「不可能?怎麼會不可能?」

  高屋純以極其挑釁的笑容接著說了:

  「是『天之聲』告訴我的。」

  「……『天之聲』?那是什麼?」

  「也許這樣講你比較好懂?……聽說你是『齊利亞堡壘襲擊案的共犯』。」

  聽了兩人的對話,讓我瞠目結舌。

  「不會吧……」

  齊利亞堡壘襲擊一事的幕後,疑似有協助者在『參加第一次遠征隊並抵達埃比努斯堡壘的十文字達也』與『被丟在樹海深處的坂上剛太與工藤陸』之間居中聯繫。

  雖然最後我們不曉得那個不在場的協助者是誰,但對方擁有遠端通訊的作弊能力,而且是前往埃比努斯堡壘的第一次遠征隊的成員之一。

  而這一次,那個人也在幕後操弄著。

  我雖然無比驚訝,主人的反應卻不太相同。

  他不是不驚訝,但只有最小限度。高屋的話似乎讓他想通了些什麼,面容苦澀地咂了一聲。

  「怪不得……你會那麼精準地癱瘓莉莉的意識。我就覺得奇怪。因為除非熟悉擬態史萊姆的生態,否則不可能幹得那麼俐落。」

  我一時聽不懂,陷入短暫思考,但隨後便從主人的話裡找出端倪。

  我雖然記不得自己喪失意識當下的事,但根據高屋純的說法,我被他用劍一擊貫穿頭部。

  最簡捷的步驟,最精準的手法──

  要達到這兩點,必須要有完備的知識。

  但為何高屋純會知道這些?

  有關我們的情報很少外流。畢竟我們是必須力求低調的怪物集團,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讓我昏迷的方法,如此機密的情報當然更不可能對外聲張。

  既然如此,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也就只有親眼目擊的人將情報外流。

  我昏迷的次數算起來並不多。

  而其中一次,是在齊利亞堡壘與十文字的那一戰。

  當時,我被十文字正面斬倒後,擬態的頭部被一拳粉碎而失去意識。

  而最重要的部分在於,當時有某人目擊,而那人正是高屋所稱的,與『天之聲』互通訊息的人物。

  「……坂上剛太。」

  「喔,姊姊妳也發現了嗎?」

  一聽到我的嘀咕,高屋純莞爾一笑。

  沒錯,被怪物使工藤陸拿來當幌子隱藏身分的那個少年,當時也在現場。

  他在那之後,因受傷而痛得昏倒,後來在被同盟騎士團押送的途中又被貝爾塔搶走,最後因工藤的命令死於牠的嘴下。

  那段期間,他要把目擊資訊告訴合作對象『天之聲』是綽綽有餘的。

  接下來的部分或許有些過度推論,但坂上當時沒選擇逃亡,而是留在堡壘附近等待向主人復仇的時機,搞不好也是由於受到『天之聲』的慫恿。

  『天之聲』這樣的存在,就某方面來說,或許稱之為『惡魔的呢喃』還更貼切些。之前的齊利亞堡壘襲擊事件也好,這次的事也罷,一連串的手法都不禁令人感受到某種不寒而慄的惡意。

  究竟,那個人會是誰?

  而看來主人也和我想著一樣的事,面色凝重地開口說了:

  「高屋,你知道那個『天之聲』的真實身分嗎?」

  「你覺得呢?我問過他的名字,對方只給了個很敷衍的回答,說他叫做『天之聲』。既然一聽就是沒打算認真回答問題,我也只對姊姊的情報有興趣,也就不在乎他叫什麼了。總之,我不但不知道對方本名,連是男是女都不曉得。」

  「……明明他主動跟你說話,你卻沒興趣?」

  「所謂的『天之聲』只是對方的自稱,但其實並不是像電話那樣真的有聲,更像是直接傳音到腦子裡……該說這是心電感應嗎?總之,就是類似那樣。那小子對自己的事一個字都不說,對其他人的事倒是透露了不少,好比說──」

  高屋純的眼神,朝向坐在主人前方的工藤。

  「──好比說工藤,你跟轟美彌的事情。」

  轟美彌?

  突然冒出的名字,讓我一陣錯愕。

  這名字對我來說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此刻的主人,也是面露詫異。

  然而,其他人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戴著兜帽的工藤,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至於貝爾塔的反應,則是更加一目瞭然。

  「你……竟敢嘲笑吾王。」

  狼的低吼聲裡帶有明確的敵意及怒意。

  殺氣瀰漫的牠彷彿隨時都會撲咬上來。

  雖然侍奉的主人不同,同樣身為眷族的我,能夠體會牠的感受。

  當名為主人的聖域被侵犯時,那忍無可忍的某種激情。

  而看到牠那樣的反應,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工藤陸的能力是強制讓眷族聽命於自己。對他來說,世上一切全都是道具──即使那是擁有自我意志的怪物也一樣。

  但現在,貝爾塔卻為主人工藤動怒。這也意味著,在他們之間的,並不純粹是上對下的服從關係。

  雖然目前看來,那樣的關係帶來的是反效果。

  「貝爾塔,你先冷靜下來。」

  面對憤怒即將爆發的貝爾塔,唯一還保持冷靜的主人開口了。

  「然後,你也一樣。」

  接著,拍了拍坐在前方的工藤肩膀。

  「他只是在激怒你,你可別中了他的計。」

  「……我知道。」

  嘟囔聲小到讓人聽不清楚。

  由於戴著兜帽讓人看不清動作,但工藤似乎點了個頭。0

  看著主人們的對話,高屋純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一如主人嘗試從對話裡挖掘出情報,高屋純也同樣地,試圖透過這樣的一來一往,撼動工藤的精神狀態。

  現階段,在主人身旁的並不是大家心靈互通的眷族,而是一支臨時隊伍,一點小事都可能讓戰力瓦解。既然高屋純有這樣的企圖,代表他雖然精神有部分異常,但還保有確切的判斷力。這是非常棘手的。

  既然高屋純還保有冷靜的判斷力,主人想透過乘虛而入的方式克服和他之間的巨大實力落差,可就不太容易了。就算我這個累贅可能讓高屋難以施展,但這又能將差距拉近多少呢?

  我希望他能想辦法摸索出勝算,但……『撼動工藤』的企圖一落空,高屋純也就沒理由再繼續對話了。

  「真可惜啊,本來還想看你氣急敗壞地自己上門送死的。總之,無所謂了。」

  發牢騷的口吻一結束,他的態度隨之驟變。

  「然後……我剛剛好像聽到你說了些什麼?」

  以帶有殺氣的聲調,高屋純繼續向主人問道。

  「我想起來了,你要我把美穗姊還給你是嗎?啊啊?真島……!」

  敢對我心愛的人出手──少年此刻應該充斥著這樣的憤怒,憎恨從體內紛紛溢出。

  就像是魔女沸騰的魔鍋。

  混合在一起的種種負面情感深沉而濃稠,沸騰的激情漸漸吞噬空間。

  但主人並沒有因此退縮。

  「喔,是啊,我要來討回屬於我的東西。」

  泰然的態度就像在表明,自己是抱定覺悟才會來此。

  「我就是專程為此而來的。」

  「臭小子……」

  高屋純面容扭曲,牙齒咬得喀吱作響。

  「……你可別誤會了,姊姊才不是屬於你的。」

  「不。」

  主人輕輕搖頭。

  「莉莉是我的。」

  「……!」

  堅定的回應,讓我聽得不禁有些心動。

  「莉莉是我的眷族,我是莉莉的主人。我們的關係,外人沒資格說三道四。」

  有些強橫的口吻,聽起來不像主人的作風。

  看來他會來到這裡,心懷的覺悟就是如此堅定吧。

  我感到很欣慰。

  但欣慰歸欣慰……

  對方可是戰士,擁有作弊能力的人。

  對目前的主人來說,和這樣的敵人交手未免太過亂來。

  現在在主人身旁的是工藤的眷族。

  在能力的性質上,工藤使喚的每隻怪物都有實力上限。貝爾塔乍看雖然比過去遇見時還更強,但戰鬥力恐怕仍在我之下。這樣的牠就算加上主人跟艾撒麗,要對付戰士依然吃力。要是現在有葛蓓菈……而且還要是最佳狀態的她,那麼或許還能打成五五波。

  ……不行。這還是太亂來了。

  推導出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的結論,我不禁緊咬起雙唇。

  有什麼能夠打破目前局面的方法嗎?

  被高屋單臂夾抱著的我,腦子開始全力運轉。

  能守護主人的方法。我現在能夠幫上忙的方法。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要是不找到方法,到時主人會……那麼我的一條小命,還不如乾脆就……

  「莉莉。」

  結果,主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和主人對上眼。我的表情此刻一定相當僵硬吧。而那看在主人眼裡似乎被視為不安,他露出微笑說了:

  「一切都會沒事的,妳再等我一下就好。」

  「啊……」

  我才打算回話……

  但在這之前,少年的憤怒與瘋狂已經爆發。

  「去……你的、去你的!」

  咆哮的高屋純,面目何其猙獰。

  彷彿我們光是一句交談,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痛楚。

  也許這反應理所當然。

  只想看見自己想看的,不想理解正確的事實。

  對這樣的少年來說,我們的對話一字一句,都會令他的幻想龜裂,就像是在上頭釘上樁子。

  「我不會再把姊姊交給任何人!任何人!誰也別想──!」

  高屋純發出嘶吼。

  他藉由這樣的行動,否認眼前的現實。

  寶劍發出光芒──燦爛地呼喚著死亡。

  「快躲開!」

  主人發出警告。

  緊接著,載著他的貝爾塔,其腳下的地面噴發出一根土柱。

  冒出的刺擊,被貝爾塔一個翻身躲開。

  但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

  「他要來了,貝爾塔!」

  「……我知道。抓緊了。」

  貝爾塔呼應主人並衝出,身影瞬間化為灰色旋風。

  那是常人遠遠追不上的速度。明明體軀比一般火獠牙大了一圈,異形狼的速度竟然還要快上好幾成。

  但這終究超越不了戰士能力者的動態視力。

  「從我面前消失吧!真島──!」

  作弊能力者的強大魔力注入寶劍。

  地底刺出的土柱,襲向奔馳的貝爾塔。

  土柱接連升起並滿布地面的光景,就像是高屋純內心翻騰的怒火與瘋狂混合後,化為幾近凶惡的質量並實體化。

  「吼嗚嗚嗚……」

  超過3公尺的巨軀騰空一翻,貝爾塔躲開土柱不斷狂奔。

  主人從身後抱著工藤,死命地抓緊他的背後。

  貝爾塔的觸手纏在兩人腰際,將他們固定在狼背上,艾撒麗則是負責將主人跟工藤的身體綁在一起。

  否則要是不這麼做,兩人一定不知會被甩到何處。

  在地表奔馳的貝爾塔,身後是不斷尾隨追擊的無數土柱。原本平凡的山景,這下漸漸化為陌生的異世界。

  貝爾塔想盡辦法試圖接近,但高屋純的攻擊將牠阻絕在外。透過將源源不絕的魔力注入而施展的遠距離攻擊魔法,目前依舊維持一面倒的攻勢。貝爾塔遲早會躲不掉,這樣下去只是坐以待斃。

  「吼嗚啊啊啊啊啊!」

  貝爾塔大概也判斷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雙頭的其中一方對著這裡張嘴。

  火焰從口腔裡溢出,筆直射向此處。雖然這樣下去連我也會受波及,但這點程度的攻擊又隔了一段距離,對高屋當然是不管用的。

  「哈!這點程度的攻擊!」

  升起的土柱,將火焰阻斷。

  貝爾塔的火焰,輕而易舉地被擋了下來。

  這就是作弊能力者擁有的實力落差。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隨後高屋嗤了一聲,似乎是逮到攻擊機會。

  「接招!」

  從地面斜向飛出的土柱,襲向貝爾塔的死角。

  剛吐完火焰的貝爾塔,反應遲了一眨眼的時間。

  巨狼的肚皮眼看就要被土柱挨個正著──

  「什……!?」

  ──淡綠色的防禦膜,擋下了那一擊。

  和土柱對撞並抵消力道後,綠色汙泥飛散四濺。

  「幹得好,崔沙!」

  這爭取到的只有一瞬間。趁著這一瞬之間,貝爾塔從土柱上方穿越。

  以為這一擊十拿九穩的高屋純,不禁一僵。

  趁著這空檔,貝爾塔步步縮短距離,等到高屋純回過神,早就為時已晚。

  如果他是一般人,照理說是來不及的。

  「該死!」

  但既然他擁有戰士能力者的體能,當然不會讓敵人如此輕易接近。

  試圖由側面攻擊的貝爾塔,被高屋純以一個大跳向後退開並騰出間距。

  接下來,是雙方在山裡移動,目不暇給的戰鬥。

  「吼嗚嚕嚕嗚喔喔喔喔!」

  從雙頭的嘴裡吐出的,一邊是熾熱的烈焰,一邊是急凍的冰雹。

  「那種玩意兒打得中誰!」

  高屋純時而利用土柱、時而利用樹幹為盾,不斷抵禦貝爾塔的吐息攻擊。

  那極致敏捷的舉動不讓貝爾塔輕易靠近,一點也無法想像他手裡還提著我。要是這樣他都能夠保持距離,接下來的局勢應該也不會改變。

  「……打不中?哼,這句也是我要說的。」

  相對的,貝爾塔也沒被高屋純的土柱攻擊打中。

  高屋純持有的寶劍,似乎無法同時造出2根土柱。但那並不構成太大的破綻。被戰士所擁有的巨量魔力所注入的寶劍,在攻擊被躲開的下個瞬間,便毫無停頓地再次造出土柱。

  憑貝爾塔的能耐,沒辦法躲過每一發攻擊。

  但偶爾挨到的一擊,都被繚繞於狼體的綠色汙泥抵禦下來。名叫崔沙的那個怪物,看來也是工藤的眷族吧。綠色的防禦膜每當承受攻擊,就因土的壓力而濺散,也為貝爾塔爭取到足夠的躲避時間。

  戰鬥就在雙方都沒有致命一擊的狀態下陷入膠著。

  只要距離繼續保持下去,狀況過再久都不會有所改變。

  身在戰場的高屋純,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只見他比剛才更加氣結似地,牙咬得益發作響。

  「……煩死人了。」

  低沉的嘶聲響起。

  「煩死人了、煩死人了、煩死人了……!」

  「嗚!?」

  承受突如其來的慣性,讓我的肺無法呼吸。

  原來,急躁的高屋純正向前挺進。

  「……殺了你們。」

  高屋純原本以安全為優先的戰法,轉為稍微冒險的戰鬥方針。但光是這些微的比重改變,就讓原本平衡的天秤大幅傾斜。

  「吼嚕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奔赴而來的高屋純,貝爾塔的雙頭吐出火焰迎擊。

  在最千鈞一髮的節骨眼,高屋純在眼前升起土柱將它抵擋下來。

  「喝啊!」

  接下來進一步地,垂直踢倒自己造出的土柱。

  「吼嗚嗚……!?」

  貝爾塔無法憑著烈焰吐息燒毀倒下來的土柱。

  眼看就要被壓中的前一秒,貝爾塔側跳躲開。

  但在那個當下,高屋純已經沿著即將倒下的土柱,穿越其上並逼近到側逃的貝爾塔身旁。

  「……你去死吧。」

  那已經是劍的攻擊距離。

  身為戰士的高屋純原本並不擅長魔法,這才是他的必殺間距。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

  高屋純發動攻擊。

  試圖迎擊的貝爾塔停下腳步,張開兩排獸牙的大嘴。

  而在牠的背上,主人瞋視著這樣的高屋純。

  主人的表情因身陷危機而緊繃,但眼神尚未放棄。不對,他不但沒放棄,抽動的嘴角甚至還強勢地向上勾起──

  「……什麼!?」

  ──就在同個瞬間,貝爾塔停下的地點,一旁樹木的背後竄出新的人影。

  看著那身影,讓高屋純倒抽一口氣。

  百褶裙的裙襬飛揚著。單手握著美麗的細劍。烏黑的長髮飄逸而起,堅毅的眼瞳裡照映著眼前沉淪的少年身影。

  「嗚、喔喔喔喔喔!?」

  發出驚叫的高屋純,使出渾身解數向後跳退。

  「不、可能!妳為什麼會……!?」

  難掩慌亂的高屋純,被凜然的眼神盯著。

  形勢瞬間逆轉。這也難怪了,加入戰局天秤的她,就是擁有如此沉甸的份量。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飯野!?」

  ──『飛毛腿』飯野優奈。

  在這世上數一數二的最強戰士,現身於沉淪的少年面前。

  11 消耗戰~莉莉視點~

  「為什麼?怎麼會……!?」

  單手提著被鎖鏈綑住的我,高屋純在山裡穿梭。

  那不再是與敵人保持距離的後退,而是卯足全力的狂奔。

  身後傳來的,是窮追不捨的貝爾塔發出的聲響。若不是正面交鋒,而是單純比較腳程,身為狼的貝爾塔和高屋純是不相上下,甚至即使偶爾吐個火焰或冰雹牽制,還是能夠緊緊尾隨。要是被貝爾塔追上,一切就結束了。

  高屋純明白這一點,於是死命地逃。

  當然,他怕的並不是被貝爾塔追上這件事本身。

  而是一旦被追上,到時不得不戰鬥……最後因此被拖住腳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嗚咕……!」

  他早已顧不得手裡抱著的我,只是一股腦兒全力奔逃。

  「這沒道理!為什麼飯野會跟真島聯手!?」

  一跟飯野碰頭,高屋純迅速下了判斷。

  充當煙幕彈的土柱一造完,他立刻轉頭就逃。

  那是果決又俐落的判斷,也展現出他對飯野的存在是何等畏懼。

  若考慮到敵我的戰力差距,這個判斷說起來也極為合理。

  回想起來,高屋純至今的行動,的確都帶有這樣的習性。

  好比說我失去意識時,主人對上高屋純卻毫髮無傷。其實只要肯動手,高屋純照理說應該能當場殺了主人,但他卻沒這麼做,而是一逮到我就立刻離開,並沒有進一步追擊。

  根據高屋純過去展現的行動模式來合理推斷,他應該不是基於道德倫理甚至同情心而放過主人,而是有其他更充分的理由。

  看來那理由正是飯野優奈。他就是害怕跟主人在一起的『飛毛腿』,因此不敢深入追敵,而是選擇當場離去。

  就像現在這樣。

  「總、總之我得跟他們保持距離……!」

  「你別想逃。」

  「咿!?」

  在前進方向現身的飯野,讓高屋純大吃一驚,切換方向。

  看來他明明死命奔逃,竟然還是被飯野繞到面前。

  但這說起來也是當然的。

  她是探索隊裡最快,甚至是這世上最快的、正義的制裁者。接下來除非奇蹟降臨,否則他絕對甩不開她。

  即使心知肚明,高屋純還是只能不停逃竄。

  他雖然瘋了,但至少還有計算能力。

  他判斷得出,自己贏不了飯野優奈。

  要是雙方真的開打,將會是場一面倒的戰鬥。太清楚這點的他只能逃命,並祈禱接下來發生什麼奇蹟。

  「咿~」

  每當飯野一現身,高屋純便改變逃竄方向。

  「咿~~!」

  深怕從我身上找出的水島美穗身影──深怕自己的存在意義被奪走,他只能一股腦兒地跑個沒停。

  高屋純的精神狀態,得靠名為水島美穗的存在支撐。

  現在的情勢對他來說,肯定是充滿絕望。

  因此他卯足全力,試圖揮別纏身的絕望。

  他早已經顧不得自己夾抱著的『水島美穗』的感受。

  「嗚……嗚嗚……哼嗚……」

  對體力衰弱的我來說,這逃難戲碼是頗為沉重的負擔。超人的肌力蹬地,帶來的反作用力直達內臟。

  每當穿梭在樹叢裡,肌膚便因此受傷。

  接連的震動,更是令人噁心想吐。

  ……糟糕,這樣下去似乎不太妙。

  意識漸漸朦朧了起來。

  這樣的狀況持續太久,我的意識搞不好真的又要消失了。

  這究竟會持續到何時……?

  想著想著,我不禁皺眉。

  「……咦?」

  因為,這個狀況令人感到有些蹊蹺。

  這不太對勁。

  ……但是,是哪裡不對勁?

  比平常更不靈光的腦袋,思索了好一陣子。

  被高屋純拎著,什麼事也做不了的現況,我有的是思考時間。

  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啊……」

  接著我終於摸索到,纏在心頭的那條線索另一端。

  這齣永無休止的逃難戲碼。

  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把美穗姊交出去!我才不要再失去第二次!」

  高屋純相當激動,但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因為他現在遇到的情況,是一般戰士對上擁有別號的能力者。

  戰力落差可說是一目瞭然。

  若再考慮到彼此的相剋度,以及雙方都是不擅長魔法的近戰型,更是沒有逆轉的機會。這齣逃難戲碼隨時都會落幕。

  『飛毛腿』飯野優奈就是擁有這樣的力量。

  但現在,這種像是在欺凌弱小的行為,實在不像她的作風。

  「咿!」

  正當我想著這些時,少年依舊持續奔逃。

  飯野又繞到面前。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了。

  即使逃了又逃,少年指望的奇蹟當然沒有降臨。

  逃難戲碼終於宣告結束。

  跑得幾乎雙腿要抽筋的高屋純,最後終於被逮著。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纏到他身上的,是成片的白色蜘蛛網。

  當然這東西可不是自然張網在此處的──但現在的高屋純沒有餘力思考這麼多。不說別的,他會衝進張滿蜘蛛網的這──帶,就代表他早已緊張到無暇瞻前顧後。

  「該、該死!」

  要將擁有強大蠻力的戰士束縛住,並不是容易的事。

  固定蜘蛛絲的樹幹,紛紛被蠻力折斷,或是連根拔起。

  只要再過幾秒鐘,蜘蛛絲就會被他扯斷撕毀。

  但在『飛毛腿』緊追在後的情況下,短短幾秒鐘也很致命。

  他再也無處可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絕望擊潰的少年,發出像是絕命之聲的慘叫。

  那個當下,他體內恐怕有什麼斷了線。

  原本就已經脫韁的心志,這下連正常的判斷力也沒了。

  「啊啊啊啊啊啊!」

  這毫無意義的困獸之鬥,不做可能還比較好。

  戰士能力者的高屋,將全身魔力注入寶劍。

  「吃我這招──!」

  他造出的土柱,襲向舉起細劍的飯野優奈──輕鬆地將她攔腰撞斷。

  「……啊?」

  高屋純愣哼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

  飯野優奈的軀幹被撞爛,化為黝黑的暗影。

  高屋純肯定也聽說過這種現象。

  但眼前發生的事,一時之間很難和知識連結。

  我能夠在第一時間看出那是什麼,是因為之前就親眼見過。

  ──影魔的複製能力。

  這麼說來,主人目前請那個工藤陸幫忙。

  他的眷族裡,有能夠生出許多影魔的影魔后安通。剛剛那個肯定是牠的分身之一。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大致理解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現身的飯野之所以會違反她的原則,從頭到尾如欺負弱小般追逐著高屋純,只是因為她其實是名不副實的冒牌貨。

  她並不是速度快到能夠三番兩頭攔到高屋純的面前,而是貝爾塔巧妙地追逐,將他驅趕到剛好有影魔埋伏的地方。

  貝爾塔可是狼。這樣的狩獵手法對牠來說,肯定是得心應手。

  事情一旦水落石出,之前幾件事也就令人想得透了。

  當時我由於當場失去意識,因此記憶模糊,但我記得最後看到飯野時,她的腳是受傷的,要恢復到能夠快跑,必須要有出色的治癒魔法術者為她治療。

  當然我並不確定工藤的眷族裡是否有怪物能使用治癒魔法,如果真的有,那也沒理由讓主人像這樣帶著一身傷痕上陣。

  而且只要再稍微想想就知道,飯野之前對主人是那樣充滿敵意。

  就如高屋純剛剛也脫口說出「不可能」,除非是有什麼極端特殊的理由,否則飯野不太可能幫主人的忙。

  一切都是事先設計好的。

  真正的攻勢,接下來才要開始。

  「那個叫高屋的,你可終於來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把本宮的大姊還來吧。」

  最強的白蜘蛛眷族葛蓓菈,向被引入圈套的高屋純展露敵意。

  在與飯野一戰裡受傷的她,失去自己引以為傲的機動力。

  但既然對手自投羅網,這也就不再是問題了。

  「臭、臭小子──!?」

  一轉過身,高屋純的劍順手一揮。

  「殺──!」

  但,葛蓓菈的蜘蛛腳已早一步,刺上高屋純持劍的右腕,折斷了他的上臂。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慘叫聲在山林裡迴盪。我屏息看著,蘊含魔法力量的寶劍從他手裡脫落,掉落到不知何方。

  ……真厲害。

  真的是太厲害了。

  想不到對上作弊能力者,她竟然有辦法將對方逼至絕境。

  這樣一來,也許真的有勝算……思考到一半的我,耳膜隨後被野獸般的吼聲撼動。

  「還沒完呢!」

  「什……!?」

  葛蓓菈不禁睜大了紅眼。

  因為即便傷重至此,高屋純竟然還沒死心。

  「嗚噗……!?」

  一記腳踢正面踢上葛蓓菈的胸口。

  白色的身影沒多久就隨著被撞斷的細小樹枝,消失在樹林裡頭。

  「不會……吧。」

  凶行只在一瞬之間。

  令人驚愕的,或許是驅策高屋純的那股強大執念吧。

  依舊被蜘蛛腳刺上的右臂由於這莽撞的舉止,這下幾乎被扯成兩截。

  連自己身體都不顧的執念,讓葛蓓菈挨了出其不意的一擊,主人暗藏至今的關鍵王牌也因此被打飛。

  「吼嗚啊啊啊啊啊!」

  貝爾塔不留空檔地進一步追擊。

  但……不行,牠還是遲了半拍。

  「少礙事~~!」

  「汪嗚!?」

  準備噴火的貝爾塔,被一記迴旋踢踹到地面。

  「唔、喔!?」

  結果,騎在貝爾塔背上的主人和工藤,也跟著被拋了出去。

  被艾撒麗綁在一起的兩人,化成一團在地面翻滾。

  高屋純轉過身,面向這樣的兩人。

  「敢對我耍這些把戲……」

  帶著喜悅的聲色,因殘虐的預感而震顫。

  那讓我聽得毛骨悚然。

  就算心智面臨磨耗,失去武器又失去單臂,高屋純要把主人和工藤陸一起踢死,依然是輕而易舉的事。一想像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某種令人失神的無力感瞬間填滿我的心胸。

  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害主人身陷這般險境,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何其無力。

  何其不爭氣。

  這算什麼主人的頭號眷族。

  但就算我自怨自艾,眼前無情的現實依然毫無改變。就算我再怎麼埋怨自己的無力,依然對身上的束縛一籌莫展。

  「住手~~!」

  「去死吧──!」

  高屋純發出勝利的咆哮,踢向地面。

  失去可靠眷族的兩名怪物使,根本沒有像樣的防禦方法。

  基於這樣的常識判斷──因此我跟高屋純一時無法理解,接下來在眼前上演的現實。

  「……咦?」

  下個瞬間,高屋純的右胸,被橫向劃裂開來。

  再隔了半拍時間,他的眼睛也溢出紅色鮮血。

  這讓高屋純連腿都踢不出,只能屈膝跪下。

  「怎麼、回事……?」

  愣然嘀咕的他仰頭望著的,是依然被主人由身後抱著,揮出手中細劍的『工藤』身影。

  犀利的斬擊動作,身披的外套飄揚而起────露出藏在底下的少女肢體。呈半跪姿勢的她,左大腿上纏繞的繃帶映入眼簾。怪不得他們兩人會共乘貝爾塔──我這下終於恍然大悟。

  「飯野……?這次是、真貨嗎……?」

  「抱歉,高屋。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裡。」

  褪去原本深罩頭上的兜帽,飯野優奈帶點悲愴的眼色,望著高屋純那面目全非的沉淪模樣。

  12 爾虞我詐的前後始末

  ──工藤主動提議幫忙討回莉莉後,又過了不久。

  聽工藤要我『騎貝爾塔過去』,讓我產生折返回蘿茲她們那兒的想法。

  當初由於只能徒步追蹤,我只擔心能不能追上高屋純。

  但既然現在有了腳程遠比我快,體力也在我之上的交通工具貝爾塔,就能大幅縮短移動時間。

  除此之外,工藤還說他已事先派出追兵幫我阻攔高屋純。

  根據飯野的說法,高屋在探索隊裡的實力並不算高強,那麼工藤的怪物應該至少能起到拖延的作用。我也想過是否要返回席蘭等待的地點,但首先往返太花時間,再者要是跟莉莉離得太遠,有可能讓聯繫斷線。不過要是回蘿茲她們那兒,時間方面是趕得上的。

  因此我決定掉頭,沿著原路回去。

  ……當然到時可能會發生的衝突,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

  ◆ ◆ ◆

  我騎著貝爾塔一現身,果然讓飯野勃然大怒。

  「這是怎麼回事!?」

  由於腳受了傷,氣沖沖地逼近的飯野,動作慢到一點都不像當初的她。

  但面對半跪在地拖著步伐而來的她,我並沒有逃避。

  被她擒著胸口,拉過去並跪到地上,讓人感到呼吸困難。她真不愧是戰鬥型的作弊能力者,臂力完全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主人……!」

  蘿茲躺在坐著的加藤腿上,忿忿不平。

  即使殘破到只剩上半身,依然舉起斧頭不惜一戰的她,被我使了個眼色安撫下來。

  從左手手背上伸出的艾撒麗試圖咬飯野的耳朵,也一樣被我壓了下來。

  接著,我鄭重地面向飯野。

  「飯野,妳聽我說。」

  「喔?看來你還想辯解些什麼?」

  強烈的眼光迎面射來。

  「我果然沒猜錯,你跟工藤是一伙的,對吧!?」

  「……」

  好吧,這樣的情境會招來誤會,說起來也是不得已的。

  此外,我並沒有把工藤一起帶過來。

  他跟飯野一旦碰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想而知。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我跟工藤借了貝爾塔、崔沙以及安通的幾個分體後,便跟他分頭行動。話雖如此,既然飯野早就從麥可洛倫邊境伯爵的部下路易斯那裡聽說過,雙頭狼攻擊齊利亞堡壘的事,應該一眼就能看出貝爾塔是工藤的眷族。

  當然這一切我一開始就無意隱瞞,這樣的發展也算是預料之中。

  某方面來看,這樣反而能長話短說。帶著這樂觀的念頭,我接著說了:

  「先聽我說就對了。妳會這樣想很正常,但先別貿然斷定。我這次只是為了救莉莉,才會向工藤借幫手。」

  「這種話由你口中說出,誰會相信!」

  「我想也是。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所以才會回到這裡。」

  「……什麼意思?」

  見我被逼問卻依然面不改色,飯野似乎也感到不太對勁。

  面對那帶點警戒卻又有些訝異的臉色,我進一步表示: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飯野,我也需要妳的幫忙。」

  「……啥!?」

  飯野喊得近乎走音。

  看來她是真的很訝異。圓睜著的一雙眼,隨後降為半睜的無奈眼神。

  「我說,你腦袋還清醒嗎?」

  飯野的表情與聲調聽起來,有一半是真的在擔心我的腦袋。

  但我也不是瘋癲,或是一時異想天開,才回到這裡的。

  「嗯,我是認真的。」

  「我是在問你腦袋清不清楚。不過,好吧,既然你說你是認真的,看來可能腦袋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妳也說得太絕了吧。為什麼這麼說?」

  「你還問為什麼?這不是廢話嗎?你覺得我會出手幫你嗎?」

  「當然不。」

  我先是聳聳肩。

  「我從一開始就不指望妳。這次我雖然求助於工藤,但妳可不像他,沒有理由幫助我。這點我起碼還清楚。」

  我說著,同時回握住飯野擒住我胸口的那雙手腕。

  飯野的肩膀微微一顫。

  「但是飯野,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妳。妳要知道,我這趟並不是來懇求妳幫忙。」

  「……簡直不知所云。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儘管短暫地面露畏縮,但飯野隨後便發揮其好強的脾氣,皺起眉頭並接著問了:

  「再說你要我合作,是打算逼我做什麼?」

  「怎麼會說是逼呢……這也講得太難聽了。其實我只是想跟妳商量一件事。」

  「商量……?」

  面對詫異的飯野,我點點頭。

  「沒錯。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對付高屋。」

  飯野的雙眼又再次張大。

  「這提議對妳來說應該也不差。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就為了搶回一個怪物,不惜跟其他人廝殺』,也就是說妳不希望我們自相殘殺吧?那麼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乾脆妳親自出馬。」

  「真、真島!你先等一下!」

  飯野焦急地喊停。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阻止你們自相殘殺?」

  「就是這個意思。以妳的立場,要是能親手阻止失控的高屋,當然是再好不過,對吧?」

  「這、這要是可行的話當然好,可是就憑現在的我……」

  飯野垂望著自己的腿。

  左腿纏著繃帶,右腳踝被固定住。

  等飯野視線再次轉回,我向她點了個頭。

  「我瞭解。妳現在失去了引以為傲的雙腳,所以只能沮喪地待在這裡浪費光陰。」

  「是、是這樣沒錯啦!」

  「但是,飯野,情況不一樣了。」

  我將視線投向載我回來的雙頭狼那兒。

  「只要騎著貝爾塔,現在的妳一樣能戰鬥吧?」

  「騎著牠……?」

  飯野的視線也跟著轉往貝爾塔那兒。

  但隔了幾秒,只見她大吃一驚似地抽了口氣,頭也跟著轉回來。

  「等等!你要我騎在那頭攻擊齊利亞堡壘的怪物背上!?」

  「妳不想騎嗎?那就只好繼續莫可奈何地抱著雙腿,在這裡枯坐下去了。」

  「嗚,這……」

  見飯野吞吞吐吐,我一不做二不休地繼續說服。

  「只要妳肯挺身戰鬥,也許我們雙方都能保住性命。妳要是不戰鬥,我跟高屋就有一方非死不可。接下來該怎麼做,妳就靜下心好好考慮吧。」

  飯野發出不成聲的嘶吟。

  「這樣子……太卑鄙了。」

  她抗議般的嗓音聽起來卻顯得虛弱無力。

  「哪有人像這樣拿自己的性命………不對,是拿自己跟敵人的生命當人質的。」

  「妳要這樣看待這件事,是妳的自由。」

  我聳聳肩並說了:

  「但就如我剛剛說的,這主意對妳來說應該也有好無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並不是要利用飯野的弱點,逼她做不願意的事情。真要說的話,我甚至是為她想完成的事提供建議。這點飯野自己也心知肚明。

  而現在之所以遲遲得不到回應……原因恐怕在於提議的人是我。雖然說人生總有機緣巧合,但我們的相遇實在是一樁悲劇。

  「……但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最後打算殺了高屋,到時我可是會當場跟你開戰喔?」

  飯野咬著雙唇,狠狠地瞪了過來。

  「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意思是妳不准我出爾反爾?那妳儘管放心,我只要能討回莉莉,之後高屋怎樣我都不在乎。」

  「說得還真乾脆呢。你敢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他?」

  那口氣一聽就是充滿懷疑。

  畢竟對飯野來說,我的言行實在相當可疑,讓人摸不著頭緒。

  但她對這件事的理解,從根本上就大錯特錯了。

  我於是半睜著眼,將那些用言語回答她。

  「誰說我不怪他了?那怎麼可能。」

  「……咦?」

  飯野愣愣地望著我。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也是個凡人,當然會生氣,也會記恨。或許妳可能已經忘了,但被妳打的事情,我也一樣懷恨在心。」

  「嗚……那、那既然這樣,你為什麼……?」

  「答案很簡單。」

  我把對我而言理所當然的事實告訴她。

  「因為討回莉莉,比那些事情要重要一百倍。」

  以現階段的戰力要對付一般的戰士,靠著戰術應該能打出漂亮的一仗,甚至順利的話,搞不好想打倒他也沒問題。

  但這件事攸關能否討回莉莉。既然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我還是希望能得到『飛毛腿』的協助,而不是嫌她是個禍源並挑三揀四──我已經沒有那種餘裕了。

  「我不想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事物……飯野,那麼妳呢?」

  我對仰望著自己的飯野拋出問題。

  「咦?我、我嗎……?」

  「是啊。所以妳怎麼說?對妳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妳只要仔細想想,找出那個答案就行了。」

  接下來,我也不再多說了。

  就如我先前說過,我這趟只是回來提出建議的。

  既然該說的都已經說完,最終決定權還是在飯野身上。

  什麼是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

  接下來,是她該在自己心中決定的事。

  「我……」

  飯野抓住我胸口的雙手鬆了開來。

  接著闔起眼,像是在摸索自己心中的想法。

  而這樣的思考時間,只有短短一下子。

  「……我不希望高屋死去,不希望誰殺了他。」

  等飯野再次抬起頭,已經是那張好勝的表情。意志堅定的眼眸映照著我的身影。

  這樣講雖然奇怪,但我頭一次感覺到,視線跟飯野有了交集。

  「我不會讓任何人被殺。關於這點,我也一樣有自己的堅持!」

  手在胸前握起,飯野毅然決然地說道。

  「好吧,真島,我願意和你合作。」

  「看來事情說定了。」

  為了救回莉莉的我。

  為了阻止高屋的飯野。

  兩人目的各不相同,也絕不是就此成為夥伴,但既然前進的方向一致,至少還能夠攜手並進。這下子,聯合陣線算是成立了。

  「那麼接下來,就討論今後的計畫吧。」

  「嗯。」

  事不宜遲,我立刻進入下個階段。

  飯野也沒有異議,坦率地點了個頭。

  「啊……呃,真島?」

  但接著,疑問浮現在她的表情上。

  「在這之前,我能問一件事嗎?」

  既然雙方建立的是並肩作戰的戰友關係,目前應該沒什麼好閒聊的。

  然而要是就這樣帶著牽掛挑戰高屋,也實在令人不安。

  「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說吧,但希望妳能長話短說。」

  「嗯,知道了。」

  徵得我的同意後,飯野這才開口。

  「就是,你是覺得我一定會點頭接受這項提議,才返回這裡的吧?」

  「我返回這裡的原因不只是這個……不過嘛,妳說得也沒錯,我事前的確算準妳會答應。」

  「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呢?」

  口吻已不像先前那樣帶有敵意或疑慮,而是單純的好奇心。

  也或許因為如此,這提問反而令我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呃,這是因為……」

  「因為?」

  納悶的飯野當前,我尷尬地搔搔頭。

  坦白講,這件事我實在不太想提。

  不過,剛剛答應她有什麼話儘管說的人,可是我自己。

  現在要是不回答,那就出爾反爾了。我先是長嘆一聲,接著才開口說:

  「妳不希望任何人死,這樣的信念絕對是正確的。」

  「……」

  「而且妳絕不會違背這樣的信念。我就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

  飯野優奈這人說穿了,是個充滿善意的人類,是正義感的化身。

  她甚至好心到願意趕來這偏僻之處,不求任何回報。

  我並不清楚這個人的其他特質如何,但那性善的人格是毋庸置疑的。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向她提議並肩作戰。

  「妳雖然還有些缺點,但至少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我……等等,妳幹嘛啊?」

  說到一半的我皺起眉頭。

  「咦?呃,因為……」

  因為飯野的雙手,正捧著自己泛紅的臉頰。

  我的表情益發尷尬,但忙著害臊的飯野根本沒注意到。

  「因、因為被你這麼一講,害我……怎麼說呢?有點不好意思吧。因為我原本以為,你應該是討厭我的……」

  「我是討厭啊!」

  「……咦?」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在稱讚妳。」

  飯野這下愣著一張臉。

  「我前面不是說了,妳這個人有缺點嗎?既然這件事妳都問了,順便也讓我唸個幾句。妳這笨蛋,行動前稍微經過大腦思考吧。」

  「你、你說我笨蛋!?」

  「因為妳這種人不罵的話根本學不乖。別忘了妳的速度可是快到沒人跟得上,記得偶爾停下來三思而後行。這樣明白了嗎?笨蛋。」

  「一次就算了,還說第二次!?」

  飯野似乎完全沒料到會挨這種罵,而我憋在心底的話這下總算一吐為快,感到有些海闊天空。

  看來在面臨重大決策前,還是別留下牽掛比較好。

  我在心中暗自點頭,把飯野的抗議當耳邊風,一旁卻傳來其他聲音。

  「那個……不好意思,學長。」

  「嗯?加藤,怎麼了?」

  攙扶著蘿茲上半身而坐的加藤,視線先是瞥了瞥飯野,接著和我對上眼。

  「很抱歉在兩位講話時打擾。」

  「沒關係,反正我們想對彼此說的話都說完了。」

  「我有些話還沒說夠就是了……」

  我沒理睬飯野的不平之聲,要加藤繼續說下去。

  「所以,有什麼事?」

  「關於討回莉莉的事情,呃嗯……」

  「喔喔,我們接下來是得擬定作戰計畫沒錯。」

  見加藤開口如此拘謹,我先是點點頭。

  「妳願意陪我們討論嗎,加藤?」

  我一拜託完,加藤的表情顯得有些詫異。

  但很快地,她臉上就展現開心的笑容。

  「是!這當然了。」

  「謝謝。這真是太好了。」

  「咦?等等,真島,你要找她一起討論?」

  飯野的疑問聲傳來。

  「就如妳聽到的,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往她那兒瞥了一眼,接著回答:

  「我剛才也說了,我回到這裡的原因不只是為了跟妳聯手。憑現場的戰力,要討回莉莉並且逮到高屋並不容易,得要有加藤的建議才行。」

  「你還真信賴她啊……她該不會也是怪物之類的吧?」

  「我懂妳想表達的,但是沒這回事,加藤真的是個人類。不過,她的確跟莉莉一樣,是我可靠的幫手。」

  「學長……」

  加藤輕輕抽了口氣。

  她的面頰微微泛紅,看往我這裡的視線也帶著某種迷濛。

  看來剛剛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不過看來她還挺高興的。

  隨著她的反應一起感到開心的我,同時向飯野說了:

  「總之,她的能力方面我一樣能打包票。不過關於這點,我想飯野妳早就親身領教過了。」

  「……是啊。」

  飯野揉了揉自己受傷的腳。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點不放心……」

  那張臉顯得有些糾結。

  加藤側目看著這樣的飯野,隨後嘟噥了句:

  「……既然我們當中只有飯野能正面抵擋高屋的土魔法,拿她當肉盾來進攻或許也是個方法。」

  「妳說妳打算拿我當什麼!?」

  「開玩笑的。」

  加藤簡潔地說完,先是搖搖頭。

  「其實我認為這點子本身還不錯,沒辦法執行真是可惜。畢竟飯野是唯一能戰勝高屋的人,是應該在關鍵時刻上場的王牌。」

  「那點子妳竟然覺得可行……我說真島,這真的沒問題嗎?」

  我無言地聳聳肩。

  若加藤認為有必要,就算是『飛毛腿肉盾』作戰,我執行起來也不會客氣,不過現在為了她好,還是別講得太明白吧。

  ◆ ◆ ◆

  在那之後,大家分享了各種情資。

  確認目前受傷的我方眷族現有戰力。

  瞭解援軍工藤的眷族所擁有的能力。

  接著,是對敵人高屋純的各種考證。

  透過這些情資,我們建立起作戰方針。而『飛毛腿肉盾』作戰最後並沒派上用場,想必讓飯野鬆了口氣吧。

  之後,大家馬上動身前往追捕高屋純。

  很慶幸地,我們在他離開基特魯斯山脈前追上他。

  話雖如此,我們卻不能立刻圍捕,而是必須先做好戰鬥的前置作業,將葛蓓菈以及安通的分體部署在幾個指定的位置,等待他們就定位。

  我在休息的高屋察覺不到的範圍之外,心急如焚地任由時間流逝。

  「……看來王先派去的手下,攻擊行動失敗了。」

  等待的期間,貝爾塔向我報告。

  「因此很遺憾,高屋純並沒有受傷。」

  「你怎麼知道的?這裡應該看不到高屋的樣子吧?」

  「……因為這裡是下風處。」

  看來牠大約是靠狼的咦覺聞出來的。

  根據工藤的說法,他事先派去的怪物有大約30頭。要是牠們偷襲成功,或許有機會殺死高屋純。

  雖然由結果看來,他甚至連皮肉傷都沒有……

  是因為偷襲失敗了嗎?

  也搞不好是工藤他太過低估戰士的戰力了?

  「……我聞到強烈的血腥味。」

  貝爾塔嘀咕著。

  「王事先派去的那些眷族,看來沒有生還者。」

  「貝爾塔……」

  「別放在心上,另一個魔物之王。我們是沒有同伴意識的。」

  貝爾塔的另一顆雙頭望向我這兒。

  的確,貝爾塔那淡漠的口吻裡,聽不出任何對死去同伴的哀悼等情感。

  「那只是沒有自我意志的棋子,根本談不上同伴意識。何況……就算自我意志真的存在,我等依然只是吾王的棋子罷了,這點是不會變的。」

  尾巴輕輕擺動著。

  「一切都是吾王的命令。你就不必客氣,儘管使喚我們。」

  「……欸,真島,我總覺得有點聽不太下去。」

  騎在貝爾塔背上的飯野面色凝重地說了。

  由於她的腳受傷,等待期間依然騎在貝爾塔背上。

  「我感覺像看到一條被飼主虐待,卻還是對主人搖尾巴的寵物狗。」

  「真沒想到妳會這樣講。原來妳喜歡狗嗎?」

  「什麼叫做真沒想到!因為我朋友家裡養了好多狗,我常常到她家裡玩……她要是看見貝爾塔,一定會感到很抓狂吧。」

  「……喂,女人。」

  貝爾塔仰起頭,視線對著飯野。

  「寵物是什麼?」

  令人意外的是,牠似乎對我們的交談感到興趣。而飯野回答貝爾塔的同時,我跟加藤以及蘿茲,則是討論著一旦發生意外狀況時的因應對策。

  順帶一提,她們倆雖然也被貝爾塔載過來,但並不會參與戰鬥。會帶她們過來主要是因為把沒有戰鬥能力的兩人留在原地實在太過危險。而她們像這樣在最後一刻依然提供建議,對我來說也算是一劑強心針。

  時間隨著等待流逝,安通的分體這才返回,通知一切都準備就緒。

  「主人,祝您旗開得勝。」

  在蘿茲的祝福下,我騎上貝爾塔開始轉移陣地。

  心中燃起滿滿的鬥志,誓言將莉莉討回來──

  ◆ ◆ ◆

  ──而現在。

  我們的王牌,擊倒了高屋純。

  「抱歉,高屋。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裡。」

  飯野道出的,是當初的誓言。

  不讓高屋純喪命,不讓他死於我手。

  飯野如此宣佈,她就是為此而來。

  高舉的細劍劍梢,隨後慢慢放下。

  遲緩的舉動就彷彿是不堪負荷那附著於尖端、鮮紅而沉重的生命。

  飯野殺死過的怪物應該不下數十頭,但對人類下手恐怕是頭一遭吧。相較於拳打腳踢這種打架的延伸,拿利刃傷人的行為可是分外血腥,即使對一般人也是種莫大的心障,對飯野這種個性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但要想阻止高屋,拳打腳踢已經不夠用。

  從身後攙扶飯野的我,垂望著屈膝而跪的高屋。

  在他右胸的裂傷深邃,地面甚至已經積起一大灘血漬。

  這雖然還不到致命傷,但他也已經無法再戰。

  何況以一般的戰士來說,在被葛蓓菈的攻擊癱瘓右手的當下,照理說就該打住了。

  他能夠撐到現在,靠的不外乎強烈的執念。這次要是沒有跟飯野合作,我現在恐怕已經爛成一坨肉塊了。

  這真的是千鈞一髮的戰鬥。

  原本攙扶著飯野的手鬆開。

  「只是,為什麼高屋會提起小轟的名字……?」

  我把坐在地上念念有詞的飯野留下,一個人起身。

  「……莉莉。」

  莉莉倒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呻吟。

  剛剛高屋被砍中後,手裡揣著的莉莉也被扔摔到堅硬的地面上。

  這樣的衝擊對平常的她根本不痛不癢,但如今由於『罪愆縛鎖』的效力,讓她身體能力大幅降低。我得趕緊替她鬆綁不可。

  帶著滿溢的雀躍,我向前邁出一步。

  「……行。」

  就在這時,我聽到莉莉艱澀地擠出的字句。

  「……不、行。」

  「咦?」

  邁出一步的我,身子頓時僵住。

  我並不是聽不懂她對我說的話。

  而是被某種不祥的預感綑住全身。

  莉莉奮力的發聲,震動著耳膜。

  「事情……還沒、結束……!」

  ……還沒結束?

  什麼事情?

  剛想到這兒,脊背突然竄起一陣寒意。

  「咕、嘰喀!」

  某種,陰森之聲。

  不帶意義的單音排列。

  「嘰、嘰嘰、嘰咕……」

  而那聲源竟然來自已經無法再戰鬥的高屋身上。

  正面趴倒在地的他,就像是得了瘧病似地,發出陣陣的顫抖。

  「喀、嘰、嘰、嘰……」

  舉起的左手抓握著頭,覆蓋住太陽穴浮現的粗大血管。

  豎起的指甲撓抓著皮膚,但高屋似乎已經感覺不到那痛楚。

  「咕、嘰咕、咕咕、咕喔喔喔喔喔喔……!」

  高屋面向大地,發出不像人類的咆哮。

  喪失理性的吼叫,或許就像某種開關。只見他身上開始迸出巨大的魔力,隨後化為黝黑的血色光芒,籠罩住衣衫襤褸的少年軀體。

  那看起來就像是高屋純被光芒吞噬。

  而隨後我才發現,這樣的形容十分貼切。

  光芒在短短1秒後消失。

  高屋純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野獸。

  牠的身長約2公尺,全身被剛毛覆蓋,毛色鮮紅得就像是火焰般。

  凶暴的臉龐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類人猿,微突的眼球呈現渾濁的黃色,尺寸不均的牙齒雜亂地冒出口腔,流下黏稠的唾液。

  醜惡的獸人挺起發達的胸肌,發出沒有絲毫理性的咆哮。

  傳來刺痛感的肌膚正微微抽動。

  那般像是要壓潰五臟六腑的壓迫感,即使在樹海時也不曾體驗過。

  「高屋……?」

  將茫然若失的我喚回現實的,是飯野流露的呢喃聲。

  「你是、高屋嗎?」

  仔細一瞧,獸人身上穿著高屋那襤褸的制服。

  牠的紅色毛皮讓人看不清楚,但右胸跟右手臂依然有深邃的傷口,到現在仍舊淌著血。

  不會錯的,牠確實是高屋純。

  這樣的現象本身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

  過去在營地時,擁有別號的探索隊成員,就出現過能夠改變外貌的能力者。

  那人是『龍人』神宮司智也,他擁有能夠變身為龍的作弊能力。

  聽說他能隨心所欲地化身為巨大而神聖的龍,以此姿態為探索隊效力。

  再看看此刻的高屋純,他的能力或許該稱為『狂獸化』比較貼切。

  既然剛剛都沒看到他試圖啟動能力的樣子,這應該是那種無法隨心所欲控制的能力。

  若我的能力是常駐型,他的就是緊急觸發型。

  一旦危難當頭,就會以理性為代價換取力量。

  高屋的衣衫之所以如此襤褸破爛,看來並不是因為穿越樹海而破損,『狂獸化』肥大的身軀才是真正的原因。

  如果他藏了這樣一手,工藤派出的30頭怪物會被全數殲滅,也就說得通了。

  看來我當初應該更重視工藤說的『要是襲擊行動順利,學長就連追都不必追了』這句話。

  彼時工藤準備周全而送出的手下竟然沒能傷害高屋一根汗毛,並不是因為他錯估了對方的實力,也不是手下襲擊行動出了紕漏。真要說的話,甚至可以說是因為工藤的手下太能幹,引出高屋純內在的野獸,才導致全軍覆沒。

  而現在,我們也重蹈了牠們的覆轍。

  ……只是,這不太對勁。

  高屋純照理說沒有別號,只是一般的戰士──至少在大家眼中是這樣。

  也就是說,在營地的一個月裡,他確實表現得像個戰士。

  當然他也有可能隱藏了自身能力,但……基於現實層面的問題,也就是在水島美穗還活著的當時,高屋應該沒理由這樣做。

  亦即,他這樣的能力應該是在營地瓦解後才獲得的。

  不管是我還是工藤,都是在墜入異世界後過了一陣子,才得到身為怪物使的能力。

  就算是已經擁有戰士型能力的人,也可能像我們一樣,在之後額外獲得獨有能力。

  當然,前提是要有相應的觸發條件。

  既然擁有獨有能力的人數不多,這應該是相當罕見的案例吧。

  和我以及工藤相同等級的『觸發條件』。

  以高屋的情況,那恐怕就是『青梅竹馬水島美穗的死訊』了。

  若事情真是這樣,有幾件事就能夠說得通了。

  我們轉移者獲得的力量,都反映出我們靈魂深處的渴望。

  因此,現在這就是高屋純的渴望。

  渴望自己化身為醜惡的野獸。

  一個喪失理智,獸化的自己。

  努力想守護的青梅竹馬慘遭殺害。

  因而一味地追求力量。

  但也在同時,渴望自己遺忘這一切。

  若真是如此,這就是高屋純內心絕望的具體呈現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下個瞬間,喪失理智的野獸高高舉起粗壯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掃向我這兒。

  13 與狂獸交手

  化身醜惡獸人的高屋,帶著咆哮揮舞起左臂。

  大動作的沉重一擊。由於戰鬥剛結束的鬆懈感,加上高屋純外觀的劇變所帶來的驚愕,等我架起防禦動作,岩石般的拳頭已經逼近到右臉不遠處。

  不妙。

  想法才剛竄過腦海,我的脖子被人一把提起。

  「真島!」

  接著,人被拉倒向後方。

  近在鼻梢的距離,傳來轟然的掃蕩聲,巨大的拳頭同時穿越而去。

  躺倒的我看見的,是飯野跪立的身影。

  ──但那身影隨後挨了揮落而來的沉重第二擊,切換為被打飛的畫面。

  沉甸的聲響聽起來,讓人聯想到交通事故。

  緊接著,粗獷的驚嚎傳來。

  那不是飯野的聲音。有如丹田發出的驚嚎,來自野獸。

  在釐清狀況前,身體已經率先動起。

  現在繼續待在這裡可不太妙。我一個後滾翻退去,與高屋騰出距離。

  幸好在我重整姿勢的期間,並沒有碰上追擊。

  而再次起身的我看到的,是仰天哀嚎的高屋身影。

  剛剛揮落的那記左拳,滿佈剛毛的粗大食指與中指之間,被一把染血的細劍深深劈了進去。

  那是飯野的劍。隔了一拍的時間,我才理解狀況。

  飯野剛剛將我拉倒後,由於行動不便硬是吃了一擊,但也同時對高屋還以顏色。

  轉過身子一瞧,飯野就伏倒在不遠處。由地面的成串血跡判斷,她應該是先被褪到地面,才連翻帶滾地摔到另一頭。此刻的她右手手肘折往反方向,疑似受碰撞的頭部淌下鮮血,嘴裡雖然還發著微弱的呻吟聲,但由那渙散的雙眼來看,意識恐怕已經不存在了。

  飯野說過,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裡。

  她這人雖傻,卻不是騙子。她以行動證明了,自己說過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

  然而這下子……『飛毛腿』等於是從作戰前線下崗。

  掌握當前狀況的我,拔出掛在腰際的『仿大馬士革鋼劍』,轉身面向高屋。

  不祥的冷汗流了下來。目前狀況相當不妙。

  「主人,你快逃……!」

  發出哀號的莉莉,倒在獸人化的高屋身後,身子依然被『罪愆縛鎖』困住。葛蓓菈也沒有歸來的跡象,倒地的貝爾塔一動也不動,看來似乎昏倒了。我的處境孤立無援……不對。

  「主!人……」

  「……差點都忘了,我還有妳在呢。」

  左手手背上的艾撒麗,加油打氣似地發出聲音。

  我微微笑了一下,隨後瞋向原形無存的高屋。

  高屋咬住左掌上頭的細劍劍柄,一鼓作氣地將它拔出並吐到地面。

  渾濁的黃眼就在這時照映出我的身影。

  隨後歪七扭八的齒列而變形的嘴角,彆扭地向上勾起。

  張大的嘴裡,呼出野獸的咆哮。

  黏稠的唾液,紛紛飛濺到地面。

  「高屋……看來你真的連人都不當了。」

  帶著嘴角抽搐的笑容,我緊握右手裡的劍柄。

  ……我可以的。

  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

  幸虧有飯野挺身而出,我這下至少還能夠好好與牠一戰。

  先冷靜下來,將敵人摸透。

  目前最重要的──並不是高屋純發動的獨有能力。

  重點不只有牠什麼改變了。那些沒變的部分,我也必須留意。

  能力發動前後一致的部分。

  襤褸的制服。以及,身受的那些傷。

  高屋純受的傷並沒有癒合。

  右胸上頭依然留著嚴重影響行動的深傷。

  牠的右手,上臂部分依然被撕裂得將斷而未斷。

  最後,剛剛飯野已經癱瘓了牠的左拳。

  現在的高屋,只不過是透過『狂獸化』硬是驅動自己衰敗的身體。既然原本的肉體千瘡百孔,那麼就算體能提升,還是只能帶出一半的實力。即使啟動了這樣的獨有能力,牠目前的戰鬥能力恐怕還是遠遠不及一般戰士。

  說得直接點,高屋純已經是氣息奄奄……但問題就在於即使氣息奄奄,牠仍然是個遠比我強悍的對手。

  但是現在,牠絕不是贏不了的對象。

  而且……快點回想起來。

  之前跟葛蓓菈心靈互通後,我感到自己狀態好得前所未有。

  這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但就算真是如此,精神層面依然是我方佔上風。

  而艾撒麗既然紮根在我身上,當然也和我一樣處於最佳狀態。

  這樣的我們,一定能好好打一仗。

  我必須對自己有信心。

  而不知該不該說慶幸,但我事前也推演過『飯野的攻擊沒能打倒他』的話該怎麼做。雖然我這次怎麼也沒料到高屋純會變身成這模樣,等下或許需要一點臨場應變,不過這下該執行那個作戰了。

  「喔喔喔喔喔喔!」

  我跟高屋同時帶著咆哮奔出。

  受傷勢影響,高屋的移動速度遲鈍。

  由於右手從上臂以下無法動彈,讓牠奔跑時,幾乎是拖著整個右半身。

  我必須當心的,就只有牠連握拳都無法的左手所揮出的攻擊。

  當然就算牠屈居劣勢,要是挨了牠的一記痛擊,我就會當場被打倒。這是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的。

  將令人反胃的緊張感嚥回,我挺身進入生死戰場。

  「吼嚕喔喔喔喔喔!」

  高屋高舉左臂。

  揮落動作的起點一映入眼簾,我的身體奮力地甩向旁邊。

  砸下來的一擊快得嚇人。

  但若考慮到牠原本的速度,這反倒慢得不可思議。

  事先以魔力強化身體後所採取的迴避行動,在千鈞一髮之際奏效了。

  「喔喔喔喔!」

  躲到高屋左側的我一擦身而過,手裡的劍便揮向牠的腹部。

  雖然受過席蘭的親身指導,我的劍術還是不成氣候。

  但嚴苛的鍛鍊絕不會白費。蘿茲特製的『仿大馬士革鋼劍』鋒利劍尖,在獸人無比強韌的肉體劃出一小道裂口。

  當然這點程度的小傷,根本影響不了高屋。

  砸落的左臂,這次以反拳的手勢橫掃而來。

  我果斷地一鼓作氣,彎下身子。

  橫掃過大範圍的手臂,卻由於身形太過高大,和地面有段距離。

  我就鑽過那樣的縫隙,並順著起身的勢勁把劍向上一揮。

  高屋的側腹再添一道傷口,和先前劃出的那一道呈現斜向交叉。

  傷口淌出血液,讓焦躁的高屋忿恨的眼光瞪了過來。

  而艾撒麗如同鞭子般伸長的身子,則是潑辣地甩上那樣的顏面。

  「主、人!」

  艾撒麗伸長的身子在高屋的臉上一圈又一圈纏起,最後末端的嘴巴張大,咬上高屋的鼻尖。這乍看沒什麼傷害可言,但還是把高屋疼得發出哀號並伸手抓臉。

  「幹得好,艾撒麗!」

  趁著這樣的空檔,我又補上一擊。

  高屋發出憤怒的嘶吼。

  艾撒麗的藤蔓身軀被扯得四分五裂。但這不要緊,她馬上就會長回來了。

  現在該重整態勢。我再次與獸人對峙。

  「喔喔喔喔!」

  目前我該做的,是專注於躲避對方攻擊並適度回擊,避免窮追猛打。

  雙方就這樣愈打愈烈,戰場漸漸轉移陣地,再也看不到莉莉跟飯野倒下的身影。

  這樣一來,暫時不必擔心打鬥波及到她們。

  於是我進一步地,將五感集中到手裡的武器與眼前的威脅上頭。

  化為獸人的高屋,擁有強韌的毛皮和厚實的肌肉,就算在牠身上劃出傷口,也總是不具威脅的小傷。

  話雖如此,這些攻擊要是接連不斷,還是會累積起可觀的傷害。

  何況,目前高屋已經有傷在身。牠的胸傷至今依然淌著血,劇烈運動會為牠帶來相當的體力耗損。

  因此我該做的,就是避開那些一次就能把人打倒的重擊,並將我方的攻擊一一回敬給牠。這種事不用說,執行起來當然不容易……但反過來講,這絕非不可能的事。

  這不是在逞英雄,而是戰鬥時的體感這樣告訴我。

  「喀啊啊啊啊──!」

  現在的高屋,是披著獸皮的狂戰士。

  喪失理性的牠,攻擊模式也變得異常單調。

  本來就算攻擊單調,憑他的速度與強度,這完全不會是問題,但是由於牠現在身受重傷,讓這樣的單調成了明顯破綻。

  以前我跟葛蓓菈進行實戰演練時歷盡艱辛,才好不容易學會閃躲技術。跟席蘭習武時,則是學會了步法、揮劍和重心移動……諸如此類劍術的基礎。

  要持續躲開高屋的攻擊乍看困難,卻不是不可能。

  「唔喔喔喔喔喔!」

  走鋼索般的攻防依舊持續。

  究竟,我能不能走完全程──

  「……!?」

  突然間,某種寒徹骨的預感拂過脊背。

  那毫無疑問是死亡的氣息。

  身在戰場而變得敏銳的感官,開始拉起警報──

  「……!?」

  ──下個瞬間,樹幹般粗的手臂,忽然闖進視野裡。

  「唔喔喔!?」

  準備發動的攻擊臨時中斷,我也顧不得身體失衡,一個側跳趕緊躲開。

  艾撒麗更是獨自做出判斷,拍向地面修正方向,才讓我勉強躲開那記攻擊。

  「那是、什麼玩意兒……?」

  剛剛差點挨個正著。

  是我大意了嗎?不,這不可能。

  是對手出招太讓人措手不及……不對,是牠速度提升了嗎?

  身在這樣的混亂裡,我依然一邊後退並騰出距離,藉此釐清眼前狀況。

  「吼嚕嗚啊啊啊啊!」

  醜惡的獸人露出牙齒追了上來。由於敵我的速度差距,牠的身形轉眼間在視野裡放大──

  不對。

  「……喂,不會吧?」

  我愣愣哼了句。

  因為這根本不是視覺錯覺,而是高屋的身體真的比之前大了一圈。

  竟然有這種事?

  高屋的獨有能力,原來還沒抵達上限。

  我錯估牠的能耐了。『狂獸化』可不只是讓人化身為失去理性的野獸這麼單純。

  原來那是某種當人愈喪失理性,愈處於瘋狂狀態,就愈能夠激發暴力,如此的危險力量。追上來的高屋,黃色的眼球已經圓睜到幾乎像是要掉出眼眶。

  而牠全身肌肉也益發鼓脹,把制服都撐裂到不留原形。

  化為破布的制服在奔馳裡隨風飄揚,最後終於從滿身剛毛的獸體剝離掉落。

  話說回來,牠的制服之所以會那樣破爛,看來是由於過去動用過『狂獸化』能力,體格肥大化導致的結果。不過既然直到今天還勉強維持原形的制服被撐破……看來牠今天是頭一次進入這種狀態。

  這狀態的優勢極大。

  牠的速度明顯比先前快上不少。

  而這靠的應該不只是體能提升,牠的痛楚獲得舒緩,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喀啊啊啊啊!」

  高屋的左臂高舉過頂。

  兩人之間還有段距離,但我的本能告訴我情況不妙。

  我顧不得先後,雙腿瞪地翻身向後。

  但最後還是來不及。

  毛烘烘的粗臂,忽地伸了過來。

  膨脹的巨軀,以及與之等比例的長臂,拓展了攻擊間距。

  這下躲不開了。

  「嗚……!?」

  高屋的左手,因飯野的細劍受了重傷。

  因此牠也索性不握拳。由正面衝撞我盾牌的,竟然是牠的指尖。

  「嗚……!?」

  由於當下向後跳退,我根本站不穩腳步,整個人狠狠地彈向後方。

  衝擊的力道不小。

  話雖如此,這點程度倒還傷不了我。

  等下重新站穩後,我就能繼續應付後續追擊了。

  當下做出判斷的我,在空中調整姿勢準備著地───並且就在這時,跟抬頭望著我的髮辮少女四目相接。

  但很快地,我就從她頭上飛越,身子逼近地面。

  「嗚!」

  差點墜地的我在最後一刻,以全身為緩衝降低著地的力道,接著抬起頭。

  「學、學長……?」

  在那裡的是轉過頭來,懷裡揣著蘿茲,表情一臉驚訝的加藤。

  而在另一頭,看得到被鎖鏈束縛,但仍然坐起上半身的莉莉。

  另一旁不遠處,還看得到昏倒在地的飯野。

  血色頓時從臉上褪去。

  ……糟了。

  我搞砸了。

  萬一『飯野打不倒高屋時』的候補作戰計畫──是在某人牽制住衰弱的高屋時,由分頭行動的加藤趁機幫莉莉鬆綁。

  要執行這作戰,加藤首先必須前往不會被戰鬥波及的遠處躲起來待命。

  我們的王牌飯野被擊敗的當下,加藤也已經帶著失去下半身而方便搬運的蘿茲展開行動,並透過蘿茲的連繫通知我。我從剛剛開始,儘可能將失去理智的高屋引開莉莉身旁。

  結果,由於高屋的狂化加劇,我為了躲牠的攻擊,竟然不知不覺間又折回原處。

  而化為狂獸的高屋也無可避免地,追著我並來到那兒。

  「喀啊啊啊啊啊啊!」

  挾咆哮聲現身的高屋,出現在癱坐的莉莉一旁不遠處。

  由我的位置來看,正準備趕往莉莉那兒的加藤,正好被我和高屋夾在之間。

  「該死!」

  第一時間,我拔腿狂奔。

  ……事情還沒完。

  現在還來得及挽回失誤。

  若高屋到時打算攻擊擋在中間的加藤。

  以我跟加藤的距離,以及敵我的速度,我應該能更早抵達她那兒。

  我應該來得及保護她。

  但相對的,若高屋的目標是莉莉,那麼我應該就趕不上了。

  但現在的高屋已經廢了右手,牠要是想保住莉莉,剩下的左手也會被佔用。如此一來,後續發展反而對我方更有利。

  為了能夠應付兩種可能的狀況,我聚精會神觀察高屋的動向。

  「──」

  看樣子

  高屋黃色眼瞳裡照映的,是被捆住的莉莉。

  我在心底握拳叫好。

  剛剛雖然是我的失誤,但高屋這下也判斷錯誤了。

  目前這場面,莉莉大可晚點再收回。

  但高屋卻把莉莉擺在第一優先。

  這顯然是牠判斷失誤,某方面來說也是必然的發展。

  高屋如今早已喪失理智,不可能做出合理判斷。

  接下來,就端看我這頭了。

  來吧,高屋。保住莉莉後,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是逃命嗎?還是就這樣和我交手?

  不管到時如何,我都會緊咬著你不放。

  抱定這樣的覺悟,我鎖定高屋的方向奔去。

  視線另一頭,原本垂望著莉莉的高屋也動了起來。

  毛烘烘的手臂高高舉起──

  喂,等等。

  那小子打算做什麼?

  全身竄起雞皮疙瘩。

  要是我沒看錯,那是準備以蠻力把敵人捶倒在地的準備動作。但這沒道理。

  為什麼高屋會準備攻擊莉莉?

  莉莉對他來說可是水島美穗,是他最心愛的青梅竹馬。

  然而,為什麼他現在……?

  ……不會吧?

  尋找出答案的我,感到某種像是連靈魂都凍結的戰慄。

  難不成高屋的『狂獸化』讓他連這些事都忘記了嗎?

  之所以會衝著莉莉,也不是因為她有水島美穗的外表,只是單純選擇離自己最近的人?

  高屋透過化為獸人,把工藤派去追殺他的30頭怪物全數反殺。

  當時他並沒有對莉莉出手。也就是還保有一定程度的理性,能夠做出這樣的判斷。

  但高屋的『狂獸化』能力進展到這個地步,今天應該是頭一遭。

  會不會此刻的高屋,已經連最起碼的理性都不存在了?

  若真是這樣,莉莉她……

  蒼白著一張臉的莉莉,突然轉頭向我這兒。

  「住……」

  我向著她伸手而去。

  好遠。遠到遙不可及。

  「吼嚕嗚嗚喔喔喔!」

  高屋發出怎麼聽都只像是野獸的嚎叫,手臂同時揮落。

  憑我一個人,已經是莫可奈何。

  因此,這就是我一個人的極限了。

  就算再怎麼奮戰不懈,一個人能做的終究有限。

  不過,這時候不能忘了。

  現在在這裡的,不只我一個人。

  「大姊!」

  少女的聲音響起。

  突然,一道土柱在高屋和莉莉之間立起,像是要將雙方隔開。

  高屋揮落的一擊,摧毀了攔路的土柱。

  被綁住的莉莉發出短暫的驚叫,人倒到地面上。

  「莉莉!?」

  我試著呼喚,仰躺的莉莉並沒有回應。

  但幸虧有剛剛的土柱,她應該沒被打個正著。

  看來莉莉這下失去意識了。被人攪局的高屋,氣沖沖地轉過頭。

  而承受那野獸怒瞥的,是蘿茲面具底下的視線。

  被攔腰折斷只剩上半身,又被加藤揣在懷裡的蘿茲,手裡握著高屋的寶劍──魔法道具『崩地之刃』。

  原來剛剛高屋掉落的那把劍,被她撿回來了。

  「不准你對大姊動手!」

  勇敢的宣告,讓高屋發出怒吼──

  「剎啊啊啊!」

  ──就在這時,白色蜘蛛撲了上去。

  蜘蛛腳的一刺雖然被低頭躲開,但葛蓓菈還是順勢纏上高屋的巨軀。

  「你這個禽獸東西!打算對本宮的大姊做什麼!」

  纖細的雙臂和數量不齊的蜘蛛腳,試圖架住高屋的雙臂。

  但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挨個正著的一擊所帶來的影響,嘴角滲著血的葛蓓菈,動作明顯比先前遲鈍。

  我對魔力的掌控和她十分類似,因此也特別清楚,現在的葛蓓菈,魔力流動簡直是一團混亂。

  搞不好,她內臟受了什麼內傷。

  然而,葛蓓菈硬是伸出手臂。

  她可是蜘蛛,對捕捉以及捆綁特別專精。

  魔力的流動升起,地面生出的土柱刺向高屋的腹部。

  那是蘿茲的支援。她雖然無法像高屋那樣連發,但還是用殘缺的身子陪我們一起戰鬥。

  兩人的奮戰,確實制止了高屋的殘暴。

  但另一個事實是,遍體鱗傷的她們同樣有極限在。

  「喀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

  葛蓓菈的束縛被掙脫了。

  毛烘烘的手,掐住葛蓓菈的手腕,把她的身子像玩具般甩來甩去。

  接著,又被扔了出去。

  在另一頭的,是蘿茲和加藤。只剩上半身的蘿茲無法自由行動,揣著她的加藤則是反應不及。

  「真菜!」

  「呀啊!」

  情急之間,蘿茲把加藤一把推開。

  一時掉在半空中的蘿茲,和拋過來的葛蓓菈狠狠撞在一起。

  「喀呼……」

  「嘰……!」

  兩人摔成一團,寶劍也離手掉到地上,發出沉甸的聲響。

  到這裡,只過了幾秒鐘。

  發出忿恨低吼的高屋,再次面向莉莉。

  渾濁的黃色眼眸──我迎面回瞪著。

  「咕……?」

  「……趕上了。」

  幸好有葛蓓菈她們為我爭取的寶貴時間,我終於趕到莉莉身旁。

  終於……我終於討回她了。

  手繞過胸口抱起的莉莉,體溫令人感到懷念。

  我不要再失去她了。

  我仰望著位在高處的,高屋那張怪物臉龐。

  那裡已經不再有任何理性存在,只有將眼前敵人──或是現實──破壞殆盡的衝動,烈焰般熊熊燃燒。

  看來現在的高屋腦子裡,已經連水島美穗都不存在了嗎?

  這樣的牠肯定能毫不猶豫、沒有自責地,把我連同莉莉一起粉碎。

  葛蓓菈她們雖然都為了我相當賣力,但還是爭取不到讓我帶著莉莉逃走的時間。

  而我抱著莉莉不但無法對抗高屋,就算想逃也甩不掉牠。

  然而,既然莉莉已經成了高屋的抹殺對象,我也不能在這裡拋下莉莉。

  面對生死關頭的空前危機,我默默抱定最壞的打算。

  14 受託的真心(偽)~莉莉視點~

  ……我究竟在幹什麼呢?

  無垠的黑闇裡,我一個人抱膝浮游,自問自答。

  主人為了被擄走的我,和高屋純決一死戰。

  這種時候照理說是我該守護主人,結果主人反倒因為我,讓自己身陷危險。

  甚至連寶貝妹妹們都不顧自身安危,紛紛加入戰局。

  在這狀況裡,卻只有我什麼也辦不到。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一籌莫展。

  將我束縛的魔法道具,不是憑我一己之力能夠掙脫的。一旦被套牢,就得耗費相當程度的體力才能鬆綁。要說有辦法掙脫的,大概只有葛蓓菈吧。

  而我拿它毫無辦法。

  毫無辦法……

  因此不知過了多久,我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思索裡。

  這地方肯定沒有所謂的時間概念。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彷彿是為我量身訂做,用來讓我一個人苦惱、後悔,反芻自身無力的空間。

  「妳怎麼了?」

  沒有其他任何人的空間裡,忽然傳來動靜。

  垂著頭的我抬起臉。

  在眼前的,是一名少女。

  直至先前還空無一人的黑闇空間裡,我看到的是彷彿在水中浮蕩的亞麻色髮絲,以及和我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看著她那張臉……我心想她總算來了,嘴角揚起乾澀的笑。

  「……怎麼這麼慢?」

  「咦?妳怎麼不太驚訝?」

  「因為我本來就覺得,妳遲早會來的。」

  見她那頗意外的反應,我簡短地回答。

  「意思是妳早有預感了嗎?」

  「嗯,算是吧。」

  這顯然是我前不久做過的那個奇妙夢境的延續。

  而且一看就能曉得,這可不是一般的夢。

  「因為我之前聽主人說過,他把化為屍鬼的席蘭的心再次救回的事情。」

  之前挽救席蘭的人心時,主人說他看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我現在體驗的,完全就跟主人形容的現象相同。

  而且也大致料想得到,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

  我跟他之間具有魔法般的連繫,那大概就是原因了。

  我是透過連繫,誤闖了主人的獨有能力所造就的空間嗎?或者其實是這個空間透過連繫,主動將我們召喚進來?

  雖然不清楚實際情況究竟如何……但總而言之,這肯定不是毫無意義的夢境。

  那麼眼前的她,也絕不是夢中幻象。

  「妳是……水島美穗吧?」

  我帶著確信拋出疑問。

  而這成了某個觸發。

  「嗚……!?」

  聲音轟地響起,我的身體開始燃燒。

  就在同時,眼前少女的軀體,同樣化為火焰。

  過沒多久,我們就化為在黑闇裡浮沉的兩盞燈火。

  但我們化身的火焰,帶有關鍵性的不同。

  繚繞在我身上的火焰是紅色的,『水島美穗』的身體冒出的卻是藍白色。

  這就是我跟她關鍵性的差異,讓我感到心底湧起某種昏晦的情感。

  「喔~?」

  雙手遮到面前,垂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與藍白色火焰形成的雙重曝光,『水島美穗』將視線再次轉向我這兒。

  「原來我是水島美穗。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她用那灑脫的笑容向著我。

  那雙眼瞳照映著我的全身,其中浮現了純粹的好奇心。

  眼前的少女天性就是如此。

  好奇心充沛,個性開朗,人見人愛的少女。

  她這樣的天性,長久以來喬裝成她模樣的我最清楚不過了。

  「這裡原本是妳的主人跟眷族才能進來的空間吧?那麼妳所謂的『水島美穗』出現在這裡,不會很奇怪嗎?」

  「怎麼會?沒這回事。」

  我搖搖頭並說了。

  「高屋純不是也說過嗎?水島美穗就在我的體內。既然我能進到這裡,在我體內的妳當然也進得來。」

  高屋純當時說的,我當下無法否認。

  也許正因為瘋狂,反倒讓他看透真實。

  水島美穗的確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

  而現在她現身於我面前,就是證據之一。

  但如此一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想,這肯定和我身為擬態史萊姆的特殊能力有關。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很好奇。我的擬態能力能夠還原對象的所有一切。好比說火獠牙的火焰吐息,我一樣能夠擬態。但這照理來說,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想起從齊利亞堡壘前往塞勒塔的旅途中,我們在墾荒村度過的當晚,席蘭向主人說過的事情。

  「怪物的獨有能力,是源自怪物本身獨特的魔力。凡是擁有魔力的物種,都具有特殊的魔力流,只有該物種才能施展牠們的獨有能力,其他怪物或人類是不可能重現的──照理說是這樣。」

  甚至就連屍鬼,帶有的魔力流都會跟原本的人類不同。

  也因為這樣,席蘭才會對主人的魔力和葛蓓菈相似的事感到憂心……但當時的兩人,遺漏了某樣事實。

  ──當時旁聽的我,正是例外之一。

  「怪物照理說不能使用其他怪物的能力,但是我卻可以。這也就意味著,我能夠重現怪物獨有的魔力流。而這種不可能的事,為什麼我能夠辦到……」

  這實在有點神奇,很難只用「怪物特質」四個字一言以蔽之。

  話雖如此,我的疑問直到此時此刻,都沒能求出答案。

  但這也沒辦法。畢竟人類也得先對屍體開腸破肚探究一番,才能夠瞭解自身構造。簡單來說,這兩件事是一樣的。我也得先解剖存在於自己內裡的『水島美穗』,才能夠真正理解自己是怎樣的生物。

  「魔力存在於靈魂裡,是源自靈魂的延長。怪物們都擁有獨特的靈魂形貌,從中流出的魔力才會各不相同。照這理論,我改變魔力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像屍鬼那樣『改變靈魂本身』……另一種則是像主人與葛蓓菈那樣『從其他地方取得魔力』」

  主人的情況是,透過他的特殊能力──也就是連繫,讓葛蓓菈的靈魂釋出魔力流進自己體內。

  那麼,我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眼前的『水島美穗』就是答案。

  「我能力的本質……其實就是『靈魂蒐集』」

  我們稱之為靈魂的事物,或許死後不會立刻消散,而是會暫時留在肉體裡。

  魔力濃重的土地,會讓殘留其上的靈魂變質,依附在肉體上,化為名叫屍鬼的怪物。以前主人接觸了化為屍鬼的席蘭肉體,讓喪失理性的她重拾心智,而那也是因為寄宿在肉體裡的靈魂,依舊是當初的席蘭。

  此外,怪物吞食怪物能夠獲得比打倒怪物時更多的魔力,也是因為透過吃進殘留在肉體裡的靈魂,攝取了原本應該要散逸的魔力,所導致的現象。

  但若對象換成擬態史萊姆──也就是我,情況就又不太一樣了。

  我透過捕食攝取的靈魂並不是當成魔力吸收,而是有部分保存在自己體內。這正是擬態史萊姆的種族特質。我能透過擬態使用獨有能力,就只是利用了保存在自身內裡的靈魂所釋放的魔力。我能夠重現每個種族特有的魔力流,理由即是在此。

  而這樣一來,眼前少女的存在也就說得通了。

  她是保存在我體內的水島美穗的靈魂。這就是她的真面目。

  這樣的事實,對我來說也是佳音。

  「水島美穗小姐。」

  我對著燃成藍白色的『水島美穗』說了。

  「我想我非得跟妳道歉不可。因為我等於是剝奪了妳的存在。」

  「……」

  「所以,這樣拜託妳或許說不過去,但我有一件事,非得請妳成全。」

  「請我成全?」

  見她一臉納悶,我點點頭並說了:

  「我希望,妳能救救我的主人。」

  聽了我的話,『水島美穗』一雙眼圓睜著。

  「救真島同學?」

  「嗯。妳知道主人現在正在和高屋純交手嗎?」

  「知道是知道……」

  看來『水島美穗』對我們所處的狀況,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這樣事情就好說了。我繼續說下去:

  「高屋純原本就是擅長戰鬥方面的戰士,現在甚至甦醒得到獨有能力。主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讓『飛毛腿』加入我方,但面對高屋純被逼急後發揮的潛力,她顯然不是對手。再這樣繼續下去,主人遲早會被殺死……」

  現在他雖然勉強能跟對方纏鬥,但那走鋼索般的危險局面,隨時都有可能出狀況。

  「所以,妳希望我幫真島同學?」

  燃成藍白色的少女,嘴角浮現苦笑。

  「這要求也真是挺強人所難的。」

  「怎麼會是強人所難?」

  「當然是。不說別的,水島美穗都已經死了,哪可能幫得上什麼忙?」

  「可以的。」

  我篤定地說。

  看著面露納悶的『水島美穗』,我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下去。

  「我的體內有許許多多的靈魂,裡頭也包括我自己。但其他靈魂都不曾像這樣露面,而妳能夠保留形體,甚至還形成另一個獨立的意志,在我看來是相當罕見的特例。」

  「那又怎麼樣呢?」

  「妳還不明白嗎?在我體內有兩個具有意志的靈魂。既然這樣,我就沒必要再繼續維持自我吧?」

  在少女動人的臉龐上,理解與驚訴等情感漸漸暈染開來。

  「妳難不成是想……」

  「嗯。」

  我點點頭並宣佈。

  「我願意把一切都交給妳。只要這麼做,妳就能返回那個世界了。」

  我要以名為『我』的存在做交換,讓名為水島美穗的轉移者重返人間。這也就是我從她身上找到的『希望』。

  「妳覺得呢?這條件對妳來說,應該還不算太差。」

  「妳……」

  看樣子,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講。

  沉默了好一陣子,『水島美穗』才開口。

  「……就先假設這方法能成功,但妳又希望名為水島美穗的存在怎麼做呢?」

  「就如我剛說的,希望妳救救主人。」

  「這種事辦不到的。妳難道忘了嗎?水島美穗就是毫無力量,才會落得死去的下場。就算她復活了,也幫不上真島同學任何忙。」

  「不,沒這回事。」

  我搖搖頭,接著又說了:

  「因為妳可是轉移者,體內有強大的潛力在。」

  「潛力要是發揮不出來,不就毫無意義嗎?妳聽著,水島美穗身為轉移者的能力最後並沒有甦醒……不對,應該說是喚不醒。」

  「那是因為,妳的靈魂深處缺少將它喚醒的心願嗎?」

  「喔,原來妳也很清楚這件事。」

  輕吁一聲完,『水島美穗』聳聳肩。

  「畢竟要是凡人都能輕易喚醒這力量,照理說應該人人都具備獨有能力,不是嗎?但實際情況並不然。坦白講,能力一開始就甦醒的人若不是頭腦簡單的蠢蛋,就是真正的英雄,抑或是怪物。而那些半途才甦醒並得到能力的人,應該大半是為了逃避絕望吧。」

  比先前更沉重的嘆息響起。

  搞不好,她是想起了誰。

  少女周遭藍白色的火焰就像是表現出她的內心,陣陣搖曳著。

  「也許有一小撮的人,是為了追求希望而得到力量……但那只有真正堅強的人才辦得到。水島美穗不是那樣的人,所以她死了。要是她也有像妳這麼堅定的情感,不惜為了真島同學而捨棄自己一切的存在,事情也許還能另當別論吧。」

  她的口氣裡,好似帶有某種羨慕……讓我聽得不禁笑了出來。

  「哈哈。憑我是辦不到的。」

  我搖搖頭。

  「或者應該說,我已經辦不到了。」

  「妳……」

  「雖然我自認已經盡力了。」

  我的身體並不需要睡眠,人的模樣單純只是種偽裝。過去不知有多少次,我趁主人就寢後,一而再、再而三地試誤摸索。

  試了無數次,也失敗了無數次。

  我持之以恆未曾放棄,但直到今天都沒成功。

  因此,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終究有些事,是我這個冒牌貨辦不到的。」

  我的手遮到面前。

  是自己的,卻又不屬於自己的手。

  不只是手。

  這張臉、身體、頭髮、腳……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擬態出來的假貨。

  「就算再怎麼對他傾心,我還是不夠資格。啊哈哈。不過這種事,其實我早有自知之明了。」

  就算曉得自己不夠格,我還是為了主人努力至今。雖然努力至今,不過看來還是行不通。

  整件事就是這麼單純。聽起來殘酷,但又理所當然。

  「所以,我想把一切託付給本尊。」

  「託付?」

  聽了我的話,『水島美穗』以疑問聲回我。

  「但是我剛剛也說了……」

  「水島美穗沒有戰鬥能力?不,沒這回事的。」

  我緩緩搖頭。

  「因為,我不會讓妳的潛力繼續被埋沒。」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我剛不是說了嘛?『把一切都交給妳』。」

  帶著微笑的我繼續說了。

  「因此連我對他的真心,妳也要照單全收。」

  按捺不住的思慕,無以復加的深愛。

  如痴如醉的所有情感,全都要託付給本尊。

  「我可是用自身存在和妳做交換,到時妳可別再說妳對他的感情不夠深厚。」

  真正的水島美穗缺乏為他奉獻的愛。身為冒牌貨的我缺乏資格。

  既然這樣,將兩者合而為一不就好了嗎?

  這原理極其單純,需要的就只有覺悟。

  這下子,營救主人的所有條件都齊備了。

  「……妳為了救真島同學,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眼前的『水島美穗』謹慎地又問了一次。

  「到時妳可是會喪失一切喔?這樣妳還想要……」

  「我無所謂的。」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以我為犧牲,讓水島美穗重回人間。

  以我唯一留下的思慕為鎖鑰,開啟她身為轉移者的潛能。

  就算到時我會失去一切自我,但至少不必失去心愛的主人。

  這是我這一事無成的冒牌貨唯一能做的,那麼當然是無怨無悔。

  「所以拜託妳,幫幫主人吧。」

  「……」

  和藍白色的燈火形成雙重曝光的『水島美穗』手指抵在嘴邊,陷入一時的沉思。

  但其實對她而言,這項提議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餘地。

  「……妳說的我明白了。」

  因此到最後,她點了個頭。

  迎面而來的,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啊啊──我心想,自己的覺悟總算能得到回報了。

  知道這下主人能夠得救,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寬慰。

  「來吧,把我給吞了。」

  因此,我滿心祥和地催她進行下一步──

  「我拒絕。」

  ──而『水島美穗』隨後的答覆,令我的思考為之凍結。

  15 未託的真心(真)~莉莉視點~

  「……咦?」

  小小的呢喃從唇間洩出。

  「咦?」

  一個不小心,內心的動搖又老實地化為語聲,輕輕撼動著黑闇的世界。

  面對這樣的我,眼前少女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請、請等一下!」

  她剛剛回答了什麼?

  也許我應該重問一次,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

  但事情怎麼看都不是這樣。

  因為我確實聽到,她回答「我拒絕」三個字。

  「……為什麼?」

  這下我進退維谷。

  我能夠藉由犧牲自我,讓水島美穗重返人間。

  這筆交易對她來說應該也不吃虧。她照理說沒理由拒絕。

  對當初如此判斷的我來說,現在這狀況完全出乎意料。

  而且正因為早已抱定覺悟,這下我感到悵然若失。

  「就算妳問我為什麼……」

  而看了我的反應,『水島美穗』尷尬地笑了。

  並接著說出顛覆一切大前提的話語。

  「其實……我根本就不是水島美穗。」

  「咦……?」

  我的腦袋再次一片空白。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吧?水島美穗早就已經死了,那麼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裡,不是嗎?」

  「這……可是……!」

  好不容易從茫然裡重新振作,我於是回問:

  「但是現在,妳不是就在這裡嗎!?」

  「嗯~像這種時候,其實妳不用太在乎我了。」

  藍白色火焰搖曳著,少女對我微微偏過腦袋。

  「因為我……這樣說吧,就只不過是個殘骸般的東西。」

  「怎、怎麼說是殘骸……」

  「但我真的只是個殘骸,只是因為某些緣故留下來,實際上卻早就不留原形。這跟水島美穗當然是兩樣不同的事物。」

  她在講的可是自己,卻講得如此肯定。

  興致缺缺的表情、淡漠的口吻……

  這一切都可以明顯看出,她說的都是真的。

  「而且……」

  少女一反先前,露出某種惡作劇般的笑。

  「我要是接收妳對他的真心,真的就能使用轉移者的能力嗎?嗯?冒牌水島美穗的史萊姆小姐。」

  那口吻聽似帶有某種奚落。

  「妳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嗎?那麼就算得到妳的真心,能力也不會因此甦醒吧?因為妳想獻給心愛主人的真情,肯定也是膚淺又虛假的。」

  「才……」

  反駁近乎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才沒有這回事!」

  「我想也是。」

  少女莞爾地對激動的我投以微笑。

  「若真是這樣,那麼妳就不該消失。」

  面對那動人又溫柔的表情,我感到自己反駁的語句全都被剝奪了。

  「妳並不是水島美穗的劣質複製品。因為在妳的裡頭,確實有屬於自己的獨特事物。」

  伸出的指尖,指向我的胸膛中央。

  「妳說妳不懂自己究竟是什麼,處在什麼位置。但妳那樣的感情,就是妳實際存在於此的證明。」

  所以呢──少女以開朗活潑的口吻說了:

  「像我這樣的殘骸,根本不該吃了妳,甚至……若妳真有心想救真島同學,那麼妳才應該要把我給吃了。」

  「如果想救主人的話……?」

  「嗯,沒錯。」

  面對我充滿疑問的視線,少女回以灑脫的笑容並說了:

  「因為只要這麼做,妳就能得到『水島美穗身為轉移者的力量』。」

  「什……!?」

  我一時失語。

  因為,那是早被我放棄的可能性。

  不肯死心一試再試,卻總是徒勞無功,直到今天都毫無成果的方法。

  因此就算她輕描淡寫地說辦得到,對我來說還是無法置信。

  「什、什麼意思?可是,我……」

  「妳是個冒牌貨,無法操縱獨有能力?……不,沒這回事。」

  少女搖搖頭。

  「何況,這件事其實真菜以前就提過吧。」

  「加藤?」

  意想不到的內容令我困惑,而少女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擬態史萊姆的擬態能力雖然帶有劣化,但那所指的劣化應該不是『辦不到』而是『辦得到卻不完整』。妳還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嗎?」

  「這……」

  的確,她以前就曾經這樣對我說過。

  見我支支吾吾,少女窺望而來。

  「難不成妳忘了?」

  「是沒忘……」

  「我想也是。只不過看樣子,妳好像沒怎麼深入思考過這件事?」

  「……」

  我無法否定。

  那問題並不是擬態史萊姆擬態能力的極限,而是另有其他因素。

  經她一提,我才發現自己不曾認真評估過這種可能。

  而現在,我頭一次察覺到自己這樣的心態。

  就如我剛剛說過的,這些事我並沒有忘記。好比說今天,加藤提過的那番話也曾經在腦海裡閃逝。

  但我就只是想起,卻沒進一步思考。

  不但沒有熟思,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

  也就是說,莫非……

  「……我一直都無意識地放棄思考?」

  「嗯,不過這種事說起來也不能怪妳吧。」

  面對愕然的我,被藍白火焰繚繞的殘骸少女搖搖頭。

  「因為對妳來說,自己是冒牌貨的事實,比什麼都來得沉重,當然不會想要進一步追究原因了。」

  那聽起來像是安慰。

  「畢竟自卑感這種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克服的。」

  「……既然這樣,真正的原因又是什麼?」

  我的眉毛垂了下來。

  「水島美穗身為轉移者的『發掘出作弊能力的素質』,照理說一樣能夠擬態──這是加藤的說法,但實際上我卻沒辦到。」

  感到不爭氣的我接著問了:

  「若這其實有其他原因在,那原因又是什麼呢?」

  「我不是說了嗎?是自卑感。」

  「咦……?」

  這說法帶來某種晴天霹靂之感,讓我不禁凝視著與藍白光芒形成雙重曝光的少女容顏。

  「自卑感……?」

  「沒錯。這東西想克服也不容易,無意識地束縛住妳的心。」

  殘骸少女詳細為我說明:

  「某方面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根深蒂固的感情了吧。」

  「也就是說,自卑感也在無意識下,阻撓妳使用能力嗎?」

  「因為妳想想,那些當上戰士能力者的人不也帶有毫無由來的自信,都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嗎?就跟那是一樣道理。」

  「……要是『無由來的自信』能夠帶來力量,『有由來的無自信』反而壓抑住力量,這豈不是很沒道理嗎?」

  「沒錯。」

  少女點點頭。

  「無由來的自信,不見得全都是壞事,畢竟若換個角度,所謂的魯莽也可以說是年輕人的特權。反過來說,擁有自知之明乍聽似乎是好事,但要是太過畏縮不前,有時反而會放棄掉自己的潛能。」

  「也就是……現在的我嗎?」

  自認只是冒牌貨,身為怪物的自卑感。

  啊啊,看來她說得沒錯。我一直擔心自己不配陪伴主人,這樣的念頭一直淤塞在心底。

  以前在齊利亞堡壘度過的那一晚,我總算克服了『也許有一天我會再也不配陪伴主人』這樣的不安,但心中的自卑並沒有因此消除。

  並且到了現在,終於成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一切就只是如此罷了。

  「我這區區的殘骸會出現在這裡,其實有一半要怪妳那樣的想法喔?」

  少女柔和的聲調,讓我不知不覺間垂下的視線再次抬起。

  「妳一直對真正的水島美穗心懷自卑感。這都是因為她是真正的人類,讓妳覺得該陪伴真島同學的不是像自己這種怪物。妳又羨慕又嫉妒,覺得他沒道理鍾情於妳這種對象……因此不知不覺間,妳變得抗拒水島美穗,拒絕將她吸收進內裡。這導致的結果,就是像我這樣留下來的殘骸了。」

  自稱殘骸的少女,手貼到胸前。

  「否則照理說,我應該要跟其他靈魂一樣融入妳的體內,完全不留痕跡。因此說起來,我現在就像是妳『吃剩下』的東西。」

  她半開玩笑嘻嘻笑了幾聲。

  「而妳無法擬態水島美穗的獨有能力,也是基於相同的原因。妳曾經嘗試讓自己更接近真正的水島美穗,但內心深處也同時拒絕水島美穗的存在。在這樣的矛盾下,妳當然無法順利使用她的能力,不是嗎?」

  說完,貼在胸前的手這次伸往我這頭。

  「所以呢,妳必須把妳『吃剩下』的我給吃完才行。因為真要說的話,我就是被妳排擠的、名為水島美穗存在的化身。」

  「……」

  她剛剛所說的,聽起來沒有摻假。

  而我的本能也同樣地,肯定她剛剛的說法。

  「不必想得太複雜喔,這只是把原本該在某處的東西,擺回它應該在的場所罷了。藉由將我溶入妳的內裡,妳的擬態就能真正地完成。」

  視線落到伸出的那隻手上。

  似乎只要握住那隻手,我就能得到幫助主人的手段。

  透過一個步驟,就能擁有夢寐以求的事物。

  這我沒理由猶豫。

  「……好吧。」

  我的手也伸向她那兒。

  繚繞在我手上的紅色火焰,在黑闇裡拉長。

  自稱殘骸的少女擁有的藍白色火焰,是為我指引方向的明燈。

  靜謐地搖曳的藍白色火焰,等待著被我吞沒的一刻……

  「……怎麼了?」

  納悶的聲音,震動著黑闇。

  「……」

  我伸出的手停了下來。

  這原因我也不清楚。照理說不該有任何猶豫的事,但我的手卻像是凝固似地動彈不得。總覺得……我好像遺漏了什麼事情。

  遺漏了什麼絕不能遺漏的事。

  這樣的篤信,讓我的身體在最後一刻打住。

  垂落的視線抬起,望著眼前少女的臉龐。

  在那兒的,是和煦的笑臉。

  像是在心中刻畫下某種覺悟,這樣的表情。

  「啊……」

  我輕輕發出聲。

  腦子裡的深處也像是響起某塊拼圖嵌上的聲響。

  轉眼間,我已經把手縮回。

  少女看著我的動作,顯得有些驚訝。

  我在胸前輕輕握起抽回的手。

  這下我有了一件得查清楚不可的事。

  「……我想再妳問一個問題。」

  雙唇緩緩開啟。

  「妳剛才說,妳會像這樣留下來,有一半是因為我的自卑感,沒錯吧?」

  「是啊,怎麼了嗎?」

  納悶地偏過頭的少女,讓我接著問了:

  「那,剩下的一半是?」

  「──」

  少女晴天霹靂似地一時僵住。

  那樣的反應成了印證,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對真正的水島美穗心懷的自卑感,讓我抗拒她的存在,因此留下像妳這樣的殘骸……也就是妳所謂的『吃剩下』的東西。妳本來是這麼說的吧?」

  「呃、嗯,沒錯。」

  「可是這樣的說法不會有點奇怪嗎?因為我的擬態能力得先從吞食開始。我必須先吃下水島美穗,擬態為她,愛上主人……接下來才有辦法嫉妒她。」

  簡單來說,這時序不對勁。

  「吃下屍體的那個當下,我根本還不懂得嫉妒,那麼也就不會排斥水島美穗,不會產生妳所謂『吃剩下』的問題。」

  「……」

  「要是裡頭沒有『其他原因』,這一切就說不通了吧?」

  她刻意迴避不提的『其他原因』。

  那一定就是她先前說溜嘴的『另一半原因』。

  「關於這方面,能請妳說來聽聽嗎?」

  我繼續追問下去。

  結果,少女也抽回原本伸來的那隻手。

  「嗯~」

  接著,發出嘆息般的低哼。

  「看來還真是不小心說溜嘴了。」

  噘起嘴唇的少女,表情好似有些發窘。

  抽回的手此刻正搔著臉頰,而那或許是某種排解尷尬的舉動。

  「話說,這種事真的非說不可嗎?」

  「我認為這是有必要的。」

  我堅定地回望著她的眼眸。

  「……」

  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轉向一旁,視線也跟著挪開。

  但我對著她的視線依舊不為所動。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幾秒。

  「……因為這是妳的主人的願望。」

  大概是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少女認栽似地發出嘆息。

  「真島同學他啊,希望『讓水島美穗走得沒有遺憾』,因此『我』的存在沒有立刻消失。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說話時的少女,側臉浮現一抹靦腆的笑靨。

  「這樣啊。」

  看著那樣的側臉,我也跟著嘆了一聲。

  「果然沒錯。」

  因為她的回答,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但我猜得到也是當然的。因為實現主人『讓水島美穗走得沒有遺憾』潛意識願望的人,其實正是我。

  吞吃水島美穗遺體當天的事,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我永遠忘不了,在小木屋裡度過的那天夜晚。

  我跟主人有了肌膚之親。

  第一次接納他,和他相愛交歡。

  但是當時和他有一夜纏綿的不只是我。

  也因此,眼前的她才會像現在這樣留下來。

  而她現在打算像這樣消滅,也是懷著相同的理由。

  一察覺這點,我自然而然地打定主意。

  「我不會把妳吃了。」

  「咦……?」

  自稱殘骸的少女,回過頭望著我。

  「為、為什麼……?」

  回望著她那愕然的模樣,我接著答道。

  「因為妳打算做和我一樣的事。」

  一旦察覺這種事,全貌就再清楚不過了。

  直至今天為止,我很少感應到體內水島美穗的存在。但那並不是因為她消失了,而是因為她深藏進我的內裡。在這之前,她一直都待在我體內。

  而這樣的她為什麼這次會特地拋頭露面呢?

  原因只有一個。

  「妳是為了守護主人,才會像這樣在我面前現身吧?」

  曾經因他得救,和他有親密接觸,與他彼此相愛,讓她這次不惜為了他而犧牲自己。

  對,就跟我原本打算做的一模一樣。

  因此我能夠理解她的內心想法。

  「看來在妳心中,對主人也有些特殊情感,是嗎?」

  「……!」

  「若妳為了那情感不惜犧牲自己的存在,那麼就算妳只是個殘骸,那樣的情感也絕不是殘骸。」

  屏息的少女,雙手遮在嘴上。由於在黑闇的空間裡化為藍白色火焰,我看不清她的臉色,但現在的她應該是滿面通紅吧。

  這樣的態度令人感到可愛又有趣。我進一步說了下去。

  「因此就算妳只是個殘骸,也不代表妳該就這樣消失喔。」

  面對打算跟我做相同事情的她,我把她對我說過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這算什麼嘛。是在回敬我剛剛的話嗎?」

  「妳說呢?」

  垂下眉毛耍脾氣的口吻令我有些發噱,我隨後心想──

  眼前的她,真的只是她自稱的、水島美穗的殘骸嗎?

  會不會她其實是……雖然腦中另有揣測,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何況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幸虧有妳在,讓我想起重要的事情。我是主人的眷族,而我也愛他,那麼我就應該要變得更好,當個能讓他引以為傲的眷族。」

  我究竟是什麼?處在什麼位置?──雖然曾經像這樣迷失過,但我心中確實存在著自己專屬的,能夠引以為傲的事物。

  「我啊,一直都在主人身旁陪伴著他。他無力的時候,受苦的時候,以及克服這一切的時候。」

  光是想起這一切並轉化為描述,都讓人感到心跳加速。

  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到這種程度。

  我戀愛了,愛上他了。

  因此我立誓,一定要讓自己配得上他。

  「我不管再怎麼成長,都只是個醜陋的怪物,成不了人類。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自卑,而這自卑如今成為前進的阻撓。既然這樣,我就該正面迎向它,並且克服它不可。」

  就像是主人過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那樣。

  唯有這麼做,我才配稱為主人的眷族。

  至於那些好逸惡勞的選項,更是不在討論範圍內。

  「我是不會吃妳的。」

  面對我本該感到自卑的對象──一個真正的她,或是她的殘骸,我再次鄭重聲明。

  要是她消失了,也許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但這在本質上,並不等於跨越了心結。

  「但是,我想我也不該被妳吃掉。」

  若自知是醜陋冒牌貨,被自卑感束縛住的我就此消失,或許一樣能消除問題,但這還是離本質有段距離。

  「我們不該有哪一方消失。我們雙方都要留下來,並且我應該接納妳的存在。」

  我想我該感謝主人的心願讓她就此留下來。因為多虧有她,我這下終於能夠克服自身的自卑感。

  要是不能勇敢面對她這個本尊,我想我應該一輩子都得活在自卑感裡。

  也許永遠無法成為配得上主人的眷族。

  正面接納她這個存在──

  這也同時等於接納身為醜陋怪物的自己。

  「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向眼前的少女伸出手。

  「……妳真的不介意嗎?」

  少女嘟囔了聲。

  她可是把自己評為殘骸的人,肯定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搖曳的眼瞳裡,照映出我的身影。也許那個化為紅焰的我在她眼裡,就像是一盞指引的明燈。

  而這樣的她,真是跟我非常相似。

  錯了,應該說是我跟她相似才對。

  不。這種事已經不再重要了。

  「不介意我和妳在一起嗎?」

  誠惶誠恐地一邊問,手也悄悄地舉起。

  我的手掌,貼上那隻手。

  指頭和指頭交扣,藍焰與赤焰彼此混合。

  縮短距離的兩人,彼此額頭相貼。

  「啊……」

  「一起走吧。主人還在等我們呢。」

  靈魂和靈魂相融合。

  這應該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交摻。

  紅與藍兩盞燈火交融,卻並未吞噬彼此。

  隨後誕生的紫焰,在無垠的黑闇裡,開始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燦爛光輝。

  16 希望的延續

  狂獸的咆哮,震盪著耳膜。

  在我眼前的,已經是個再也不能稱作高屋純的存在。

  曾經是高屋純的生物,化為既無理性也無智能的一頭野獸。

  鼓脹數倍於當初的左臂,高高地舉過頭頂。

  「咕嚕嗚喔喔喔喔──!」

  發出咆哮的狂獸,體軀滿目瘡痍。慣用的右手撕裂得將斷未斷,右胸受了深可及骨的裂傷,全身上下也佈滿無數的刀痕。

  這樣的牠實力不到一半……頂多只能發揮2到3成的力量。

  但光是這3成,要把我的盾牌連同手臂一起扯斷,已經綽綽有餘。我們之間就是存在如此巨大的實力差距。

  因此截至目前為止的戰鬥,我都是以閃躲狂獸的攻擊為大前提。

  透過這樣的方式,才勉強能夠與這頭怪物分庭抗禮。

  但是現在,我多抱著一個莉莉,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躲避攻擊。

  那些受傷倒下的夥伴,也已經無法指望。

  這樣的情況,堪稱生死交關。

  因此現在的我,只剩放棄一途。

  ……但是,我當然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就算身處絕境又如何?就算山窮水盡又如何?

  我可不能就此乖乖屈服。

  不說別的,當初要是只有我一個,根本連莉莉都搶不回來。

  雖然身受重傷,還是為我力挽狂瀾的葛蓓菈。

  即使失去下半身,還是為我加入戰局的蘿茲。

  連一點戰力都沒有,依然抱著蘿茲為我奔走的加藤。

  有她們這些賭上性命陪我一起戰鬥的夥伴,我才能再次擁抱莉莉。

  我能有現在,都是她們接力帶來的。

  我不是孤軍奮戰。

  因此,我不能一個人擅自放棄。

  就算要死我也不會放棄,會掙扎到最後一刻。

  帶著這樣的覺悟──體內流動的魔力開始以竭盡所能的速度循環。

  既然抱著莉莉的右手無法使用,我剩下的武器就只有左手上的盾牌。

  要是逃不掉,我就只剩抵擋這個選項。

  此刻我需要的,是能夠抵擋狂獸一擊的持久力。

  在戰鬥期間,我一直透過魔力提升體能,但那樣現在一點都不夠用。

  腦海裡勾勒出的,是樹海深處最強的白蜘蛛──葛蓓菈的身影。

  只要擁有曾經跟十文字達也正面對打的葛蓓菈那樣的拔山之力,要抵擋受傷的狂獸攻擊並非不可能。

  不過當然,憑人類的肉身能夠發揮的體能,不可能比得上她。

  不,不只是人類,甚至連怪物也一樣。畢竟她可是樹海深處最強的高階怪,甚至是寫進勇者傳說裡被人們傳頌的存在。

  但這件事唯獨在我身上,跟一般的情況不太一樣。

  因為我強化體能時充斥體內的魔力流,其實是向葛蓓菈模仿來的。

  在這世界裡隨著魔力的流動方式,會帶來各種特異的現象。

  那麼必然地,擁有和葛蓓菈相同魔力流的我,要還原出樹海最強白蜘蛛的體能與肉體強度,理論上是有可能的。

  當然若考慮到我跟葛蓓菈之間太過懸殊的實力差距,要持續維持這樣的魔力,相當不切實際。

  但如果只是維持一瞬間呢?

  這樣或許我就能夠驅動出和葛蓓菈相同強度的魔力?

  今天的我狀況奇佳,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可能就因為這樣,我才會異想天開地想到這種點子。

  現在的我一定辦得到──帶著堅定的自信,腦海裡浮現出以蜘蛛絲擄獲我心的少女,那驍勇又美麗的戰場英姿。

  ──緊抱時傳來的身體觸感,還殘留在這雙手臂上。

  ──嬌滴滴地望過來的眼神,清晰地顯影在腦海裡。

  ──我和她的心的距離,比過去共度的任何瞬間都要來得親近。

  既然這樣,只要依樣畫葫蘆就行了。

  心臟陣陣鼓動著。

  配合那樣的鼓動,魔力一口氣開始循環。

  傾注全力的最大瞬間風速。我重現了葛蓓菈體內狂嘯的魔力奔流。

  魔力流經的肌肉,醞釀出原本不可能擁有的力量。

  骨骼也變得更加堅韌,支撐著湧現的種種力量。

  神經將訊號傳遞到所有末梢,要求肉體超越巔峰。

  而這一切帶來的變化,並不只偈限於我體內。

  架起盾牌的左臂芯桿開始發熱。

  原來那是寄宿在我左手上的另一個生命──艾撒麗正在凸顯她的存在。

  艾撒麗是寄生藤──棲息於樹海深處的怪物子彈藤的種子,寄生到轉移者的我身上而萌發出的、突變種的植物型怪物。而她的存在方式,當然也是比照一般植物。

  貧瘠的土壤孕育不了大樹。艾撒麗就算具有再高的潛力,一旦紮根在我這個人類身上,自然而然也會受到限制。

  但現在,那樣的上限已經突破。

  艾撒麗照著我的期望,進化成最適合應付眼前狀況的形態。

  艾撒麗紮根的左手內部,異樣感開始增加。

  彷彿化為骨頭與肌肉之外的第三器官,以力量為我鞏固肉體的艾撒麗根部,如今已經穿越手肘,來到上臂的前半截部位。

  事情還不只這樣。

  手背上冒出的藤蔓已經像蛇一樣,沿著手腕攀爬到肩膀上。

  艾撒麗剛柔兼備的植物體,牢牢地補強纏繞著的手腕。

  若工藤陸的眷族,魔淤泥崔沙的汙泥盾是能夠提升防禦力的外殼,我的就是能夠增強馬力與耐力的強化外骨骼了。

  我的左手由內到外,這下都徹底得到了強化。

  「──」

  而這樣的變化進行到最後,我的體內傳出輕輕的劈裂聲。

  那是現實的肉體承受不住劇烈變化而發出的哀號嗎?抑或只是我的幻聽?還是說……

  「喔喔喔喔喔喔!」

  我發出咆吼,揮別那些不安。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抱著的莉莉身上。她柔細、溫暖又惹人憐愛。我同時在心中發誓,絕不要再失去她,只要有這樣的信念,再強烈的不安都能夠克服。

  「喀啊啊啊啊啊!」

  隨著咆哮聲,狂獸木樁般的手臂砸了下來。

  我正面盯著那面目全非的身形,凝聚渾身之力挺出盾牌。

  幾乎像是毆打的力道,使盾牌劇烈地撞上野獸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聲中化身狂獸的高屋揮出怪物的一擊。

  但我蘊含白蜘蛛魔力的這一擊,同樣也是來自怪物。

  強大的衝擊沿著左臂,襲向全身上下──

  ◆ ◆ ◆

  ──意識恢復了。

  「啊……?」

  一時之間,我沒能掌握情況。

  看來我似乎失神了一瞬間。

  我人站在原本的位置,舉著盾牌的手臂依然伸向前方。

  看樣子,我的手腳目前都還健在。

  右手也還牢牢地抱著莉莉。

  而在眼前的,則是狂獸的身影。

  在我喪失意識的前一刻,一步之遙的狂獸就像是撞上什麼隱形的牆壁般,身子搖搖晃晃。而那正是我孤注一擲所帶來的戰果。

  或者應該說,一丁點兒戰果。

  乍看之下,狂獸沒受到什麼傷害,就只是踉蹌了一下,對預期外的事態一時反應不過來。

  證據就是,牠的腳步只向後退了一步,等腳底再次踏穩地表,狂獸憤怒的咆哮立刻又傳了過來。黃色的眼珠如今充滿血絲,更增添了牠的狂態。追擊應該馬上就會到來吧。我不論是選擇逃命或防禦,都得趕緊行動才行。

  但……

  「……喀噗!」

  失敗的呼吸,隨著咽喉深處的血液一起嘔出。

  橫隔膜正痙攣著。

  手指連指尖都麻木了,再也無法控制。

  除此之外,異常的疲憊襲向全身。

  顫抖的雙腿一軟,我整個人跪向地面。

  「該……死。」

  我嚐到自己的血味,感受著自身的膚淺。

  若在這裡的是葛蓓菈本人,一定能把受傷的狂獸攻擊彈開,再賞牠一記追擊吧。看來我就算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峰狀態,體內循環的魔力還是沒百分之百完美重現。

  此外,這有部分是由於我們肉體上的資質差距。

  照理說,狂獸的一擊足以把我壓成紙屑。既然承受住那一擊,那個瞬間的我確實已觸及葛蓓菈的境界。

  但這終究跟樹海最強的白蜘蛛差得遠了。

  「咕嚕嗚嗚嗚嗚……」

  狂獸再次舉起手臂,這次將會確實斷送我的生命。

  「嗚……」

  行動不自在的身體,試著擺出防禦架勢。

  為免夥伴們為我延續至今的希望斷絕,即使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棄。

  顫抖的手臂,正準備提起如今對我來說宛如巨岩的盾牌──

  「──已經不要緊了,主人。」

  平和的聲音與破壞的聲音,雙雙傳進耳裡。

  那是桎梏解除之聲,是束縛少女的鎖鏈傳出的絕命哀號。

  大家的希望,於是接棒給最後一人。

  「嗥嗚!?」

  隨著慘叫聲,眼前的巨軀被擊飛。

  屈膝半跪的我,被一旁伸來的胳膊給揣抱著。

  纖細、柔和而踏實的觸感。從我當初決定在這世界活下去的瞬間,一路守護我至今的手。

  那手臂的主人蹬向地面,和狂獸拉出距離。

  接著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地面。

  苦笑從嘴角溢出。

  「……結果到頭來,我又被妳救了一命。」

  這次本來是我打算救她……不過嘛,看來還是不如人意。

  「這次真是表現得太遜了。」

  「不會啦,主人別這麼說。」

  從魔法道具『罪愆縛鎖』裡鬆綁的莉莉,對我所說的話語搖搖頭。

  亞麻色的髮絲隨之搖曳。

  稍微沾上泥土的臉龐,綻放出花朵般美麗的笑容。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最喜歡為了我們大家而努力的主人。這樣的心到現在還是不變。」

  「莉莉……」

  「主人你永遠是最帥的。」

  指尖疼惜似地輕撫我的臉頰。

  「我最喜歡這樣的主人了。接下來的事,主人就請放心吧。」

  說完,莉莉起身。

  浩然的眼神瞋視著黃色眼珠裡滿懷憤怒的野獸身影。

  「我們倆會負責搞定那個東西。」

  17 超越極限

  「我們倆會負責搞定那個東西。」

  莉莉抿起雙唇,瞋視眼前的狂獸。

  「……」

  那樣的身影不知怎地,看起來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不禁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樣的莉莉側臉。

  那是凜然無畏的表情,深深吸引我的堅毅風範。在眼前的是熟悉的莉莉,看起來並沒有哪裡不對勁。

  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我雖然這麼想,卻又感到有些耿耿於懷。

  因為若要用錯覺兩個字解釋,總覺得還是有些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準備上了!」

  莉莉兩眼一睜,自我鼓舞似地吆喝一聲。

  「嗚啦啊啊啊啊!」

  與之對峙的狂獸也一樣發出獸性十足的咆哮,朝這裡衝鋒而來。

  背向我的莉莉,無所畏懼地向前邁進。

  她的手裡沒有平常慣用的矛。

  雙方都是赤手空拳。但狂獸的巨腕,是一拍就足以讓人不留原形的凶器,絕不是手無寸鐵的人能夠對抗的。

  「咕嚕啊啊啊啊!」

  早已無法分辨對手的狂獸,凶器般的手臂掃了過來。

  面對這一擊,莉莉可以選擇躲避。

  既然手上沒有任何武器,照理說只能提高警覺並不斷閃躲攻擊。

  我先前是這麼做的,也以為她當然會這麼做。

  但看樣子,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她採取的是更超出我想像的行動。

  只見她原地停下腳步,纖細的手臂伸了出去。

  咚……沉重的低響傳來。

  「咕啦啊啊啊!?」

  驚愕的哀號也響起。

  我也一樣目瞪口呆,愣視那般光景。

  因為揮落的狂獸一擊,竟然被莉莉水平伸出的單手接了下來。

  這是不可能的事。

  莉莉的臂力,比外觀所見還要更強。但狂獸的力氣超脫框架,就算再怎麼身受重傷,也不是她能夠以蠻力正面抗衡的。

  照理說是這樣。

  但現在,莉莉卻正面接住高屋的一擊。

  眼前的現實令人有些難以置信……但是,真正把我嚇一跳的並不是這一幕。

  更驚人的光景,隨後映入眼簾。

  呈水平方向伸出的單手,接下狂獸揮掃而來的粗臂。

  而她那原本應該如女孩般線條纖細的手肘前方,化為和高屋相同的獸臂。

  和莉莉的體格不相稱的大型獸上肢,對我來說似曾相識。

  不會錯的,那肯定是樹海深處的怪物──剛毛兔的上肢。

  而剛毛兔的上肢前端,手腕以上又化為巨大的龜殼,以那接下高屋的一擊。

  架在地面而重量感十足的龜殼,成了完美的盾牌替代品。

  比莉莉身體更大的龜殼,看來是來自齊利亞堡壘那時吞噬的大量怪物之一──巨大陸龜「裝甲龜」的一部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等推導出答案,愕然的我嘟囔了聲:

  「那難不成是……部分擬態?」

  莉莉平常能夠以水島美穗的姿態,擬態出各種其他怪物的能力。

  但若不是以原本的模樣,擬態出的能力將會大幅劣化。

  而部分擬態,就是用來解決這問題的方案之一。

  但部分擬態是尚未完成的技能。

  擬態史萊姆擬態能力的極限,長久以來,一直是擋在莉莉面前的一道高牆。

  我知道莉莉為了這件事有多麼煩惱。

  「……她成功、了嗎?」

  眼前的現實,就是那回答。

  仔細一回想,莉莉剛剛是怎麼解開『罪愆縛鎖』的?這是只有葛蓓菈等級的怪物才能掙脫的魔法道具。既然能夠重拾自由,就證明她已經克服了那道阻礙。

  「咕嚕啊啊啊啊!」

  只見龜殼的表面浮現波紋,接著火獠牙的狼頭邊咆哮邊從中竄出。

  只有腰部以上成形的灰狼咬上狂獸的手肘,尖利的獠牙刺穿肌膚。

  「喀啊啊啊啊!」

  面孔扭曲的狂獸硬是將狼甩開。緊咬的狼頭被擊碎,噴濺開來的零星肉片化為史萊姆的體組織掉到地上。

  掙脫束縛的狂獸,正準備展開追擊。

  但6根蛇頭,襲向牠的顏面。

  「殺啊啊啊啊啊!」

  莉莉的左手不知何時變形為蛇。

  小九頭蛇──棲息於樹海淺層的怪物。

  被咬得措手不及,讓狂獸忍不住向後退卻。

  邊後退邊揮舞的手臂,打碎了伸出毒牙而竄來的毒蛇。

  「嗯……!」

  而原本來勢洶洶的莉莉,就在這時停止攻擊。

  這段期間,狂獸原本失衡的姿勢也已經重新站穩。

  蹙眉的莉莉嘟囔了句:

  「……看來雖然有人幫忙,但憑現在的我最多也只能控制4頭嗎?」

  莉莉學會的部分擬態,是強力的能力。

  擬態的怪物整體實力或許不值一提,但在擅長的領域上也能與強敵一較高下。而現在能夠將怪物的優點整合起來的莉莉,某方面來說,實力或許已經達到葛蓓菈的境界。

  但看樣子,那力量還是不可能毫無限制。

  「咕嚕嗚嗚啊啊啊啊!」

  狂獸退化的理智所換來的發達本能,似乎從這樣的她身上看出勝算。

  牠帶著咆哮,筆直衝著莉莉而來。

  要是對方同時能使出的招數有限,那就用招架不住的攻勢一鼓作氣地撂倒就行了。

  雖然不知道喪失智能的狂獸是不是真的想得到這麼多,但牠的企圖十之八九是這樣沒錯。

  「莉莉!」

  「我沒事。」

  我從身後傳來的呼喚,莉莉以背影回應。

  逼近的狂獸當前,只見她倏地伸出手。

  張開的掌心對準高屋純,少女自信堅定地笑了。

  「憑現在的我們,一定能夠超越任何極限。」

  說來也巧,這決策就跟我前不久選擇的一樣。

  一瞬之間的全力運作。不考慮先後的必殺一擊。莉莉的全身噴發出強大得驚人的魔力。

  「這就是我至今的點滴累積!有本事的話就接招吧!」

  下個瞬間,從莉莉的手腕,竄出各式各樣的魑魅魍魎。

  就像是玩具箱被整個倒掀開來似地,過去被莉莉吞沒的種種怪物,如同洪水般襲向狂獸。狂獸睜大一雙黃眼並停下腳步,但衝突已經無可避免。

  揮落的巨臂粉碎了前頭的怪物。

  但那終究只是無數魑魅魍魎的其中之一。

  隨後一湧而上的怪物,紛紛衝撞著巨軀。

  強韌的獸軀,並沒有因此被打倒。

  然而魑魅的泥流沒完沒了。

  就算是乍看不動如山的巨岩,一旦碰上洪水還是會被沖走。

  眼前發生的就是跟那完全相同的景象。

  「喀、喀啊啊啊啊啊──!?」

  壓倒性的數量差,將憤怒的狂獸打垮、撂倒、輾壓。

  最後,不知將巨軀颳向何方。

  ◆ ◆ ◆

  成群的魑魅魍魎,不過一眨眼便消失無蹤。

  一齊失去形體,化為半液態組織後,紛紛流回莉莉的手腕。

  目擊一切所帶來的震撼讓我屏息觀望,而莉莉向前伸出的手也終於慢慢放下。

  看來她終究消耗甚鉅,肩膀因大口喘息而起伏。原本被戰鬥喧囂籠罩的群山重回靜謐,在呢喃般的樹葉沙沙聲裡,她急促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緊接著,被颳走倒在遠處的狂獸,黃色的雙眼猛地睜開。

  「喀啊啊啊啊啊啊!」

  並且帶著咆哮,從地面再次起身。

  這讓我不禁兩眼發直。

  「……牠竟然還站得起來!?」

  我愕然不已。

  因為狂獸的狀態已經像是一條破抹布,牠光是起身,全身傷口即噴出血液,右臂甚至已經血肉模糊地掉在地上。

  牠從一開始就是靠著狂獸化硬逼著身體繼續活動。

  但現在的牠再也不能戰鬥了。

  光是還站得起來,都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喀啊啊啊啊啊!」

  儘管如此,狂獸還是不肯停止發飆。

  一灘又一灘的血液濺到地表。

  這幾乎等於是某種自殺行為。

  再這樣暴動下去,用不著我們出手,牠搞不好會先把自己弄死。

  高屋純獲得的獨有能力,也許只是種傷人更傷己的玩意兒。

  一開始犧牲理性,接著犧牲自我……直到生命被破壞殆盡才會罷休。

  露出尖牙嘶吼的狂獸,讓莉莉微帶悲愴地凝望著牠。

  「沒有用的。」

  接著她說了:

  「我是永遠不會屬於你的。」

  平緩而黯然的聲調,完全不像身處戰場。

  話聲裡聽起來,像是蘊含了某些特別的情感……

  「……」

  忽然間,狂獸的吼聲漸弱。

  黃色渾濁的眼瞳,凝望著莉莉的身影。

  那舉止就像是在確認些什麼。

  回望著那雙眼眸的莉莉,忽然轉頭看向我。

  看似熟悉的她──眼神似乎有哪裡不同。

  兩片薄唇微張。

  「我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以堅定的口吻說完,少女再次面向狂獸。

  「所以,純,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

  「……」

  狂獸毫無反應。

  當然了,牠早已喪失能夠做出有意義反應的理智。

  那已經不再是高屋純,只是一頭野獸,只是隻怪物罷了。

  但……雖然沒有做出明確的反應,失去理性的野獸還是凝視著眼前的少女,停下了動作。

  而那身影裡,至今存在的所有敵意與惡意,像是全都褪得一乾二淨似地。

  野獸那不可思議的巨軀如今看起來,感覺就像是紙老虎般空虛。那樣的身影讓我自然地體悟到,這次勝負已確實告一段落了。

  一直倒豎的體毛重新貼平。

  像是痩了一圈的野獸,發出低吼瞪向地面。

  但牠並沒有撲上來,而是跳向身後。

  最後交互看了我跟莉莉一眼,狂獸轉過身子。

  一聲吼叫響起。

  牠的最後一聲。

  曾是高屋純的野獸,隨後消失在樹林之中。

  ◆ ◆ ◆

  「主人。」

  原本望著野獸離去的樹林深處的我,隨著呼喚轉過頭。

  來到我身邊的莉莉,垂下眉毛擺了個笑臉。

  「抱歉,我沒能將牠擊殺。」

  「無所謂。」

  我搖搖頭。

  「我想這樣才是最好的。」

  莉莉顯然已經疲乏,誰也說不準繼續打下去能不能全身而退。繼續打下去的話,就算狂獸也許會自滅,我們也可能跟著陪葬。沒必要冒這種險。

  只要大家平安無事,我就已經別無所求。

  關於這方面,就跟我之前向飯野說過的一樣。

  而且我也跟飯野約定過,不會殺死高屋純。

  只要狂獸不危害我們,放了牠也無所謂。而且我有種預感,今後牠應該不會再對我們亮出獠牙了。

  牠已經是頭純粹的野獸,還有沒有可能變回高屋純都很難說。接下來牠應該會像一般的怪物一樣活在哪裡,或是死在哪裡。

  若要再補充,其實我現在感到心中有塊大石頭放下了。

  不知怎地,我就是覺得不該讓現在的莉莉殺了那頭狂獸。

  但為何會這麼想,原因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怎麼了,主人?」

  「……不,沒事。」

  見莉莉察覺到我的視線,顯得一臉納悶的樣子,我對她搖了搖頭。

  總之,災難已經過去。現在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我實在累到沒辦法再想更多。大概是因為原本的緊張鬆懈了下來,我現在恨不得就地坐下來好好休息。

  但為難的地方在於,我現在沒資格這樣做。

  我得先確認受傷的同伴們傷勢如何,給她們起碼的治療。雖然大家都沒傷重到危及生命,但傷勢總不能擱置下去。

  「欸,莉莉,妳還有施展治癒魔法的……」

  ──餘力嗎?我話還沒能問完,莉莉已經倒進我的懷裡。

  「……咦?」

  「抱歉,主人。」

  莉莉隔著衣服傳來的體溫燙得異常。

  「我……撐不住、了……」

  在我懷裡的莉莉,近乎呻吟地輕聲說道。

  「莉、莉莉……?」

  「但別擔、心……」

  莉莉仰望著我,疲憊不堪又發燙的臉蛋,竭盡所能地扮了個笑臉。

  「我只、是……休息……一、下……」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身子已散了一地。

  18 神祕笑靨~狂獸視點~

  在人煙無法涉足的深山裡,我一個人徬徨徘徊著。

  對我來說,這走起來並不吃力。

  穿越荒山野嶺對我而言已經習以為常,最近我一直都穿梭在這種密林裡。

  腦子裡還殘留著這樣的記憶。

  那些照理說是前不久的事,但我現在只能回想起零星片段了。

  不過,那些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

  我為了討救兵,一個人踏上旅程。

  又餓、又渴、又受傷。

  但我還是沒日沒夜地走著。

  ……但是,現在呢?

  我現在的奔走是為了什麼?

  我不懂。

  我沒有目的地。

  甚至連目的本身,都根本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

  變得什麼都不清楚了。

  我體內的『某物』早已把自我給蠶食得不留原形。

  所以,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對。

  事情真是這樣嗎?

  疑問油然而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對什麼抱持疑問。

  明顯低落的思考能力,讓我甚至連尋找疑問都力不從心。

  但,我還是想起來了。

  想起剛來到這世界的事情……

  ◆ ◆ ◆

  一開始,我只是充滿迷惘。

  不過知道自己來到異世界,甚至自己可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後,我變得雀躍不已。

  特別是後來的探索隊隊長中嶋小次郎招募我的時候,更是讓人欣喜若狂。

  ──我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大家必須齊力同心。

  ──我需要你的力量。你願意和我一起來嗎?

  我記不得當時的情況,只依稀記得他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就像是故事情節。

  我和那些一同被徵召的同學們一起忘我地奮戰。

  平凡無奇的日常結束,接下來像是有什麼嶄新的世界等著我。

  我加入探索隊成為其中一員後,為了守護營地而挺身戰鬥。

  ……不,不對。

  才不是這樣。

  說什麼守護,只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偽善。

  我只是樂在其中。

  單純地享受這樣的感覺罷了。

  成員裡雖然也有像『飛毛腿』飯野優奈這種對現狀不滿而奮戰的怪胎,但基本上,大家應該都跟我一樣。

  我只是對施展這種到手的強大力量感到樂在其中。

  赤手空拳三兩下就打倒怪物,帶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但大家也只有最初的一星期能忘懷一切、沉迷在這樣的力量裡。

  隨後到來的是逐漸升高的不安。

  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件事,就讓人滿心忐忑不安。

  但是表面上,我還是得配合大家行動。

  這對我來說,又是另一種折磨。

  而我這樣的內心,恐怕都被認識多年的美穗姊看穿了。

  姊姊她顧慮到我的心情。

  ……對喔,都忘了我還有美穗姊。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的這份力量是為了守護姊姊……是為了守護初戀情人而擁有的。

  我這樣認為。

  我早就隱約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我不是喜歡上美穗姊,才試圖守護她。

  而是因為需要守護的理由,才喜歡上姊姊。

  這想法是不對的,是扭曲的。但除了仰賴那樣的念頭,我沒有其他方法。

  這樣的我最後並沒能守護住姊姊,說起來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想守護姊姊──從這樣的發端開始,我就已經錯了。

  我該做些什麼,該當什麼樣的自己。這些我從一開始就沒搞懂。

  因此,我失敗了。

  ……我當時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我一直以來究竟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腦海裡就只浮現出美穗姊那如今已遙不可及的笑容……

  「你看起來還真淒慘啊,高屋純。」

  昏沉地前進的我,因聲音而停下腳步。

  ◆ ◆ ◆

  在我準備前往方向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少年。

  撇開我巨大的身軀,他仍然是個線條纖細的少年。

  在他身旁的,是給人精悍印象的──高䠷少年模樣的怪物。此外,剪影般的漆黑人形怪物,帶著化為劍的雙手,戒慎提防地緊盯著我這裡。

  其他還有約10頭怪物,守護在少年四周。

  「真是太愚蠢了。」

  瓜子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少年接著說了:

  「真島學長太迷人了,無可挑剔。像你這種欠缺想法,連自己想成就什麼都不曉得的廢物,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

  很遺憾,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我起碼知道,他在嘲笑我。

  但是,我連氣都生不起來。

  是因為我的內心已經空洞到連生氣的情感都喪失了嗎?

  還是因為那樣的謾罵說進心坎裡,讓我無法反駁?

  我不懂。

  ……而且也不在乎。

  「你敢對學長出手,這樣的傲慢罪該萬死。」

  少年輕輕舉起手,四周的怪物也隨動作擺出架勢。

  整齊劃一的動作,就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只要少年一聲令下,牠們應該就會攻過來吧。敵人數量約十多頭,不是滿目瘡痍的我應付得來的。

  「……」

  但即使明白這點,我還是沒有任何緊張感。

  甚至連個咆哮聲都懶得吼。

  面對當前的危機,心中卻彷若平靜無波的一潭死水。

  不僅如此,我甚至還有種解脫感。

  那些辛酸的、苦楚的、悲傷的、愧疚的往事。

  一切的一切,彷彿終於到此結束。

  因此我沒逃,也不準備迎戰,而是毫無防備地垂頭望著地面。

  看著我呆立原地沒有任何反應的態度,少年似乎笑了笑。

  「雖然就這樣放任下去,你早晚也得死……但是既然都找到人了,不如就乾脆送你一程吧。」

  這下子,到此結束了……

  「……不過說是這麼說,光是這樣殺了你,也實在有點可惜。」

  氣氛突然一變。

  聽了少年的話,我感應到怪物們一齊退下。

  但對我來說,這一樣無關緊要。

  我依然沒有反應,只是在原地站著。

  「你的那份力量,還有些利用價值。」

  少年伸出的手,映入垂望的視野一角。

  但是一樣的,我連反應的心情都沒有。

  「反正你也只剩一條等著消逝的生命,那麼不如為我效勞吧。」

  不管他說什麼,也不會改變。

  我就只是繼續站在原地──

  「要是你接受,我就為你實現心願。」

  「……」

  我……抬起了頭。

  唯獨這句話不知為何,暢行無礙地滲進我的意識裡。

  「你覺得呢?」

  詢問的少年,纖瘦的臉龐浮現謎般的微笑。

  就算我還有正常的智能,應該也看不透他的意圖吧。

  他在想什麼沒人曉得。

  沒有一丁點兒可信的成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眼裡的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撒謊。

  因此我忍不住傾聽。

  「我答應你,要是願意歸我所有並為我工作,總有一天會實現你的願望。

  「……」

  腦海裡自然而然,浮現美穗姊的笑容。

  願望。我的願望。

  我的心願。

  我……我希望、美穗姊她……

  「那就這麼說定了。」

  等我發現時,早就為時已晚。

  我已經擺脫不了少年的言語束縛了。

  「放下你的一切吧。全部都交給我吧。」

  言語漸漸侵蝕我的存在。

  「這就是,願望的代價。」

  「啊、喀……」

  僅存的零星某物,從手掌裡流逝。

  散漫的意識更加朦朧。

  但那本來就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因此直到歸零為止,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

  而漸漸稀薄的我的存在……就這樣被銬上項圈。

  「啊啊,果然沒錯。我的能力一如當初所想的管用。」

  項圈的主人,抬頭看著我並說了。

  「呵呵,真是有意思。所謂的怪物究竟是什麼,而我們轉移者……不對,人類實際上又是什麼。看來這個世界,還充滿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少年一個人不知又說了些什麼,但我早就聽不懂他所說的。

  我體內還屬於我的部分,幾乎都不存在了。

  「……吾王,你在想些什麼?」

  即將消逝之際,我聽到其他聲音。

  精悍的口吻,卻冷峻無機,感受不出任何情感在內。

  「你說另一位王真島孝弘不是敵人,卻又答應替追求水島美穗的狂獸實現願望。這兩個承諾,哪個才是真的?」

  「這個嘛,你說呢?」

  回話的是神祕的笑聲。

  「我啊,就只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行動。」

  我不懂。

  不只是我,世上應該沒有人能夠理解他。

  而這感覺也像是,某種悲哀的事……

  而這成了最後的思維──接下來,我放棄一切。

  19 獻給妳的「我愛妳」

  一睜開眼,仰臥的我看到的,是滿天星斗。

  「您醒了,主人。」

  帶著剛睡醒的昏沉看著夜空,聲音從一旁傳來。

  歪過頭望去,只見坐在地面的蘿茲不知在忙著製作什麼。

  幾個小時前還失去下半身的她,現在已經重返完整的狀態。

  之前崖崩時弄丟的道具囊,貝爾塔後來幫我們找回來了。

  得到並換上道具囊裡的備用零件,讓蘿茲得以重拾完整的姿態。這方面說起來也算是人型怪物的優點吧。

  而她以外的其他成員,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目前糟糕的情況在於,能夠使用第三階強力治癒魔法的莉莉也倒下了。大家幾乎都受了傷,連想移動都有困難,因此沒辦法跟遠方的席蘭她們會合。

  最後,我只好拜託只受輕傷的貝爾塔,把席蘭她們帶到我們這裡。

  化為半巫妖之際,席蘭也跟著失去施展治癒魔法的能力。目前能使用水準堪用的治癒魔法的人除了莉莉,就只剩下凱依了。等凱依一到,我立即請她幫傷得較重的飯野以及葛蓓菈治療傷勢。

  飯野在治療過程中醒來,我為她大略說明了之後的經過。

  她意外平靜地聽完事情經過,沒多久就睡去了。可能她已經連反應的精神都沒了吧。等到明天,我們還得討論今後的事情。

  而這次的戰鬥似乎也讓葛蓓菈吃不消,她在治療途中便昏昏睡去。

  現在的她折起蜘蛛腳端坐著,發出鼻息睡得香甜。我還看到抱著菖蒲的凱依蜷起身子,依偎在葛蓓菈重新長出的蜘蛛腳一旁。

  淡淡幸福的景象令人莞爾,我隨後便從地上坐起上半身。

  「……?」

  結果,不知什麼勾到我的衣服。

  低頭一看,原來加藤就躺在一旁,距離近到把我嚇了一跳。

  「嗯……」

  不設防的鼻息聲。女孩纖細的手,緊緊揪著我衣服的上臂一帶。

  對喔──我這才想起來。

  我這受傷相對較輕的人,後來是由加藤以治癒魔法治療的。

  苦幹實幹地持續訓練的結果,如今加藤也學會了如何施展治癒魔法了。

  話雖如此,她的水平也就只到第一階程度,效果相當有限。

  具體來說,那頂多讓傷口稍微加速復原,或是具有微量的鎮痛作用。

  俗話說的積沙成塔……對治癒魔法雖然並不適用,但持續施展總是有些效果的。

  「真菜她一直為主人您施展治癒魔法,途中還休息了好幾次。」

  蘿茲這樣告訴我。

  「請您晚點務必好好向她道謝。」

  「這當然了。」

  我小心地解開揪著衣服的手指,從地上起身。

  而隨著我的動作,附近的影子跟著抬頭。

  「另一位魔物之王啊。」

  「是你啊,貝爾塔。」

  我正面迎向雙頭狼。

  「這次真是受你幫忙了。」

  「這是吾王的命令,不足掛齒。」

  貝爾塔反應冷淡。

  我先是搖搖頭。

  「說是這麼說沒錯啦,但這次你幫了我們許多忙也是事實。」

  「……」

  「謝謝你了,貝爾塔。」

  但才剛答謝完,我便一陣納悶。

  「……怎麼了嗎?」

  因為蘊含理智的兩對眼瞳,正凝望著我。

  「雖然事前早就曉得了,但你還真是跟吾王大不相同吶。」

  貝爾塔的尾巴悠哉地擺了擺。

  「……不,當我沒說吧。吾王吩咐過要我好好保護你,你就安心休養吧。」

  雙頭狼說完橫躺到地上,兩顆下顎搭到交疊的前肢上。

  接著牠閉起眼睛,似乎不打算再交談下去。

  「孝弘大人。」

  正當我看著牠腰際微微擺動的觸手,火堆方向傳來席蘭的聲音。

  「現在有蘿茲閣下跟貝爾塔在,還有我負責當警鈴。這裡就交給我們看顧吧。」

  面帶微笑的席蘭,指著悠哉地飄浮的妖精。

  我這下露出苦笑,心想她把我看得還真是透徹。

  我向她道聲謝,離開了現場。

  ◆ ◆ ◆

  順著聯繫向前走去。

  而我想找的那個她,並沒有離得太遠。

  「莉莉。」

  我一呼喚,仰望夜空的莉莉立即轉了過來。

  背對著滿天星斗,回過身子的少女。、

  微笑的景象,帶來某種既視感。

  「──」

  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看過這副畫面……

  想著想著,我對眼前的光景看得出神──

  「你起來了,主人。」

  ──然後,再度被少女的聲音帶回現實。

  一回過神,剛才那奇妙的感覺已經消失。

  某種尷尬的氛圍,讓我搔搔腦袋。

  「……原來妳已經康復到能夠走動了。」

  「啊哈哈。不過距離完全康復還差很遠就是了。」

  連說帶笑的莉莉,身體沒有顏色。

  略顯扁平的史萊姆身軀上長了個少女的上半身,而那是清澈透明的。

  豐滿的胸部,以及向下延伸至腰部的迷人曲線,全都是史萊姆般的質感。

  「主人,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筋骨還是有些使不上力,但是也康復得差不多了。這都多虧了加藤的努力。」

  一邊交談,我來到長出上半身的莉莉旁邊坐下。

  一如既往,熟悉的距離感。

  若要找出不同的地方,今天莉莉沒有依偎到我身上。

  她只是默默佇立,垂在胸前的雙手,兩隻手掌交扣在一起。

  視線垂落仔細一瞧,我才發現她的手是黏在腰上的。

  手指也並未完整成形。

  愈是近距離觀察我才發現,原來她不只肌膚的質感,連形體本身的細節也沒重現。

  側目看著這樣的她,我接著問了:

  「……那個,莉莉,能問妳一件事嗎?」

  「怎麼了嗎?」

  「水島美穗的……她身為轉移者的力量,妳成功發掘出來了嗎?」

  與狂獸的那一戰裡,莉莉掙脫了魔法道具的束縛,並加入戰局。

  展現超越種族極限的力量。以各種怪物的種族特質為武器的戰法,如今力量已直逼樹海深處的高階怪──白色蜘蛛葛蓓菈。

  特別是最後擊退狂獸的那一擊,威力不同凡響。

  若只看那一擊的火力,她甚至已經超越葛蓓菈。

  靠這一切不難推測,她應該是得到了什麼嶄新的力量。

  「嗯,沒錯。」

  轉過臉來的莉莉,微微縮起下顎。

  看似靦腆的笑靨浮現。

  「只有發自靈魂深處的願望,才能讓獨有能力甦醒……看樣子到頭來,我只是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心願罷了。」

  視線再次轉往夜空。

  「我一直討厭自己只是個醜陋的怪物,但也同樣地希望自我能夠得到肯定,希望能像主人一樣突破自我。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抬頭挺胸地待在主人身邊。」

  醜陋的怪物希望擁有自我肯定。

  這就是莉莉的心願。

  轉移者的獨有能力,是他們心願的反映。

  釋出盤踞在自己體內的怪物──超越了種族極限,名為部分擬態的這股力量,同時也是莉莉願望的具體呈現。

  莉莉凝望著遠方的天空開口道:

  「我啊,還能再變得更強更強。」

  莉莉對自己的嶄新力量還沒上手。

  一旦上了軌道,應該能夠比現在更驍勇善戰。

  ……當然,她指的顯然不只是這方面。

  為了成為匹配我這個主人的存在,莉莉努力的腳步從來不曾停歇。

  並堅信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就能夠永無止境地變強。

  這樣的篤信,也確實化為她的力量。

  這就是,她身為眷族的姿態。

  「……這下可有得辛苦了。」

  我嘴裡喃喃自語,同時發出苦笑。

  為了成為配得上她的主人,我接下來可不能輸給她,得繼續努力下去。

  這一直都很辛苦。

  但絕不是令人排斥的事。

  「啊,對了。對不起。」

  專注真誠的笑容垮了下來,莉莉轉向我這兒並接著說:

  「明明大家正需要治療,我卻沒辦法使用魔法。」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莉莉得到的力量雖然強大,負擔之重也是前所未有。

  若只是部分擬態能力也就罷了,最後她打倒狂獸的那一擊,對身體造成的負荷非同小可,讓消耗甚鉅的莉莉目前別說是魔法,甚至連種族特質的擬態能力都無法正常使用。

  現在的莉莉無法形塑出少女的身體,原因即在於此。

  這應該說是,力量行使過度的代價嗎?

  或者根據剛剛她所說的深入思考,這現象本身或許也可以視為莉莉獲得的能力的一部分。因為展現出自己身為怪物的一面,並肯定這樣的自我,就是她的心願。

  看著笑咪咪的莉莉,我──

  「……嗯嗯!?」

  手托著她的臉頰輕輕一吻,莉莉這下表情無比驚訝。

  要說她有多驚訝,甚至連原本直起的上半身都瞬間坍塌。

  等到她重回人型並雙手摀著嘴唇,位置卻比剛才離了50公分遠。

  「你、你在做什麼?」

  「咦……」

  由於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讓我一時衝動行事。

  「妳該不會討厭我親妳吧?」

  「倒、倒不是討厭啦。」

  我一問之下,莉莉雙手在胸前連連揮舞。

  史萊姆的身體組織,從造型陽春的手掌微微濺出。

  視線一瞬間落到自己這樣的手上頭,莉莉的表情黯淡下來。

  「只是覺得像現在這樣的我,真的適合親嘴嗎……?」

  「什麼意思?」

  「……主人不覺得噁心嗎?」

  喔喔。

  原來如此。

  她是對這方面有所顧慮,才沒像平常那樣緊緊黏著我嗎?

  恍然大悟的我於是轉移陣地。

  來到貼近莉莉的位置坐下,抱緊她的上半身。

  雙臂感受到的柔軟跟一般女孩擁有的不太一樣,具有獨特的彈性。

  肌膚表面滑溜而又冰涼。

  交疊的雙唇觸感也跟平常不同,舌頭一深入,甚至能嚐出莉莉的味道。

  「這、這、這這……!」

  嘴唇一離開,近距離一對望,只見莉莉發出走音的呼喊聲。

  我納悶地偏過頭看著她。

  「……妳也驚慌過頭了吧?」

  我們在過去已經接吻過好幾次。

  或者應該說,我們早就是有肌膚之親的情侶關係。

  就算心中的悸動,或是被愛意充塞的感覺和當初相同,如今應該也沒理由再為這點程度的愛情表現而慌張。

  「因為……」

  眉角下垂的莉莉悄聲說了:

  「這可是,主人第一次主動追求我。」

  「……」

  看來基本上都是我的問題。

  這感覺就像是在嫌我窩囊又沒種。當然她言下之意並沒有這個意思。

  雖然她就算說了,我也沒辦法反駁就是……

  總之,今晚我可不能再當個沒種的男人。

  人不能夠只出張嘴,有時也得付諸行動才行。

  莉莉翻越自己心中的那堵高牆,接納自己身為怪物的一面。

  帶來的結果,造就了現在的莉莉。

  那麼接下來,接納這樣的她,就是我今後的任務了。

  不管莉莉長什麼樣子,我都會繼續愛她。

  但願我這樣的表態,能夠成為她接納自我時的一點助力……

  「我愛妳,莉莉。」

  「……我也一樣,最喜歡主人了。」

  雙臂環抱著心愛的怪物少女,唇瓣又深深地交疊上去。

  番外篇1 替傀儡加油的少女~加藤真菜視點~

  銼刀飛快地往返,看起來活躍如生。

  「蘿茲,妳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我一問完,忙著做工藝的蘿茲望向我這兒。

  由於現在只剩我們,她並沒有戴面具。

  露出的臉龐目前還是帶著機械的冰冷,但她最近笑起來已經比以前熟練多了。

  「妳心情好該不會是因為莉莉的關係?」

  由於受到之前那一番折騰,莉莉目前還在療養中。但那件事加深了真島學長跟莉莉的羈絆,雖然還得花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倒也過著幸福的每一天。

  而我發現,蘿茲似乎也很開心見到自己大姊幸福的模樣。

  「看來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真菜您。沒錯,這跟莉莉大姊是有關係。」

  回答完的蘿茲停下動作、放下銼刀。

  我察覺到她的意圖,拿起一旁目數較細的銼刀交給她。

  「是這支嗎?」

  由於常常在一旁觀摩,我大致瞭解她的工序經過,自然而然看得出目前的工序接下來會需要什麼道具。

  「謝謝您,真菜。」

  「不客氣。」

  我發現自己具有對這種零星小事感到幸福的資質,是來到異世界之後的事。回想自己當初甚至曾經放棄過幸福,現在的時光對我來說,甚至像是意外獲得的幸運。

  「蘿茲,妳剛剛說跟莉莉『是』有關係……」

  看著蘿茲再次開始磨銼,我繼續問了。

  「意思是原因不只有莉莉嗎?」

  「是的,我現在正在想葛蓓菈的事情。」

  「喔喔……」

  我雖然沒聽說過細節,不過葛蓓菈似乎向真島學長吐露了真情,而且得到了學長接納。

  老實說,這讓我有些吃驚。

  戀愛觀念一般……或者說偏向古板的學長,竟然被她追到了。看來樹海白蜘蛛的衝勁,在這方面一樣發揮無礙。真是讓人佩服。

  而對我來說,這也令人感到可喜。

  可喜指的不光是對當事人葛蓓菈的祝福,更因為這對蘿茲來說,也是有好無壞的事。

  真島學長古板的一面,這下就像是被葛蓓菈給打破了。

  對總是低調保守、習慣退居二線的蘿茲來說,這樣的影響顯然是有利的。

  但若由其他角度來看,現況也可以說是先被她們給超車了。

  但蘿茲對這些事一點都不在乎……甚至還純粹地給予妹妹祝福。這樣的姿態實在很符合她的個性,也令人感到莞爾。但我覺得為了她自己好,她應該要有點危機意識。

  否則再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進展。

  她需要有人在背後推一把。

  「蘿茲。」

  想了一會兒,換我開口了。

  「我看妳也差不多該在真島學長面前摘下面具了吧?」

  「……」

  蘿茲的銼刀一個失手,從膝蓋掉到地上。

  「您剛剛說什麼?」

  唧唧唧唧。

  她轉身面向我的動作,死板得就像是生銹的機器。

  「您要我讓主人看這模樣嗎?」

  「是。蘿茲妳擺出的表情已經很自然了,我覺得現在時機已經成熟。」

  凡事都要先踏出第一步,否則永遠不會開始。

  在我看來,自從蘿茲改成女性的打扮後,真島學長現在確實將她視為女性。也許現在是時候,再往前踏出一步了。

  「可、可是,我感覺還是有些彆扭的地方……」

  「蘿茲,這樣不行喔。」

  我豎起指頭伸到蘿茲面前。

  「完美主義本身不是壞事,但因為這樣綁手綁腳的話就本末倒置了。追求完成度這種事永遠沒完沒了,妳得盡快找個時機放手一搏才行。」

  我正面盯著蘿茲那畏縮的臉蛋。

  像這種反射性的表現,也是某種練習成果的展現。我很清楚面具底下的她,是怎樣腳踏實地努力至今。也許她有些地方還很生澀,但那並不影響到她的魅力。

  「……可是,這真的不要緊嗎?」

  蘿茲視線垂望著地面。

  「到時會不會造成主人的不悅?」

  自信缺缺的嗓音嘀咕著。

  平常的她明明是那麼牢靠,碰上自己的事卻顯得徬徨無措。

  就是這樣的她,更顯得甜美可愛。

  我起身來到蘿茲身邊。

  接著跪了下來,和抬起頭的蘿茲視線平齊。

  「妳辦得到的。憑現在的蘿茲,就算在學長面前亮相也不會出醜。這點我可以向妳保證。」

  「真菜……」

  「而且,他搞不好還會對妳神魂顛倒。」

  「……既然已經有莉莉大姊跟葛蓓菈在,我想應該有困難吧。」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後,蘿茲這才綻出微笑。

  「也對,如果老是這樣缺乏自信,也沒辦法跟一直幫我到現在的真菜交代。」

  蘿茲點了個頭。

  「好吧,真菜,我會鼓起勇氣試試看。」

  「加油吧,蘿茲。」

  我也揚起嘴角,回了她一個點頭。

  「既然事情說定,接下來得討論之後該怎麼做才行。」

  「好的。能麻煩您再幫我檢查看看,表情上還有什麼需要修正的嗎?」

  「這有什麼問題,最終調整本來就要做到徹底才行。除此之外,還有好多事得做。之前拜託葛蓓菈的新衣服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得再湊齊小首飾。然後,時機方面也很重要……」

  該討論的事好多好多。

  真有意思──我心想。

  現在的我,恨不得早點把蘿茲這惹人憐愛的一面介紹給學長。一想到她這段日子的努力即將得到回報,就讓人克制不了內心的雀躍。

  番外篇2 我跟他之間的關係~飯野優奈視點~

  「還真是好不了啊……」

  無聊到受不了的我,獨自輕嘆一聲。

  伸在地上的腿,上頭纏著繃帶。

  我追捕真島孝弘一行人,和他們交戰……最後陰錯陽差地與他們並肩作戰,至今已經過了1天時間。

  因加藤所受的傷,到現在還未痊癒。

  我的身體遠比常人強健。超越常理的速度,需要相應的強度支撐。不可能有人只有速度而無強度。若要再補充說明,我的自癒力也一樣超乎常人。關於這方面,也是我自知自己身體與眾不同的原因之一。

  但是,即使這樣,加藤的小刀還是在我身上劃出短期內無法復原的重創。

  照理說,這種情況該怕的應該是小刀的鋒利,但真正令我畏懼的,反而是持刀那個人強烈的執念。

  實際上,昨晚我就夢到她了。

  搞不好今晚她也會在夢中出現。真讓人膽戰心驚。

  「真的很抱歉,優奈大人。」

  從剛才就對我施展治癒魔法的凱依,一臉愧疚地向我致歉。

  「咦?抱歉什麼?」

  「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治癒才會花這麼長的時間。」

  雖然凱依這麼說,但其實她的治癒魔法功力並不算差。

  要是有第三階治癒魔法,我現在應該早就康復了,但凱依使用的是第二階治癒魔法,聽說已經達到專職治癒魔法使的平均水平,要是再考慮到年紀,她已經算是相當出色了。治癒過程中還得穿插休息時間的她,堪稱做得有聲有色。

  「凱依,其實妳根本不必在意這種小事喔!」

  面對低頭賠罪的凱依,我盡可能以輕鬆的口吻回話。

  「以我的立場能夠得到治療,反而是我得向妳道謝才對。」

  雖然沒人真的這樣說過,但在最糟的情況下,我極有可能直接被丟在山裡不管。一想到那種情境一旦成真會如何,就讓人不禁渾身發抖。面對凱依,我只有無限的感激。

  「妳甚至可以對我更不客氣點。」

  「這、這怎麼行!我怎麼能夠對您不客氣!」

  只見凱依雙手揮呀揮的,半闔起眼說了:

  「這樣太放肆了。」

  「……」

  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苦笑壓抑下來。

  我跟凱依之間,有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我在這個世界被奉為勇者,這樣的距離感對我來說習以為常。

  那為何事到如今我會在意起這些事呢?這都是因為我看到了,她跟真島親密地交談的身影。

  不只是真島,加藤她們也一樣和凱依正常交流。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不曾像他們那樣跟異世界的人們對等交流過,也沒看過其他轉移者像他們一樣。我們被這世界奉為勇者,因此心中或多或少都認為自己必須扮演好這樣的角色。

  或許就因為這樣,一發現自己跟真島或加藤不同,被這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女孩敬畏著,就讓人不禁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個,優奈大人。您之後應該不會再傷害孝弘先生了吧?」

  特別是,被一臉純真的她這樣詢問的時候。

  「凱依。」

  勸戒的口吻,插入我們之間。

  「優奈閣下已經承諾過,不會在接受治療後改變態度攻擊我們,那麼像這樣懷疑她就太失禮了。」

  「對、對不起,席蘭大姊。」

  「妳應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優奈閣下,請讓我為凱依的失態向您道歉。」

  結果席蘭慎重其事地向我謝罪。

  在一旁的凱依,也一樣對我彎下腰來。

  「呃,沒關係啦,這又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一邊說著,我雙手在胸前亂揮。

  但兩手隨後便隨著重力吸引,無力地垂了下去。

  「……」

  她們硬邦邦的態度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拒於千里之外。

  我輕嘆一聲。

  「我去散個步。」

  見我稍微撐著腳起身,凱依圓睜著一雙眼。

  「咦?您這樣沒問題嗎?」

  「我雖然還不能跑,但慢走的話是不要緊的。」

  「可是,附近搞不好會有怪物出沒……」

  「那更不是問題了。我就算不能用腳,還是有辦法擊退怪物。」

  我現在除了細劍,腰上還多了一把高屋的劍。

  這把寶劍是從埃比努斯堡壘借出來的,我有責任物歸原主。我平常都認為與其施展遠距離攻擊,還不如直接衝上去攻擊要來得省事。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把武器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那麼請您路上小心。」

  聽完依舊帶有距離感的叮嚀,我獨自離去。

  ◆ ◆ ◆

  我沿著河岸的平坦地面走去,順便當成復健。

  長久未活動筋骨而累積的壓力,彷彿也跟著釋放開來。

  這裡雖然是有怪物出沒的基特魯斯山脈深處,但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問題。可惜我現在無法享受迎風奔馳的暢快,就是這點有些可惜。

  看來出來散散心,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除了身體得到運動,總算能夠獨處的解放感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我已經答應不攻擊,但真島的眷族以及同行者,至今依然對我有所警戒。我獨自待在這樣的一群人裡,當然不可能過得自在。

  「說是這麼說,她們會提防我,也是情有可原……」

  我一個人喃喃自語。

  是啊,會被她們提防,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這不只是因為我一度與她們為敵。

  而是因為直到現在,我對真島孝弘這個人,還是有些耿耿於懷,那就是問題所在。

  當然一路相處到現在,我已經不再當他是個罪大惡極的壞蛋。

  真島應該不是個壞人。

  我之所以在那群人裡待得不自在,某方面或許是由於周遭對他的好感吧。若是眷族怪物也就罷了,連席蘭她們也對真島信賴有加,凱依更是與他相處得十分自然,關係之親暱甚至令我感到某種震撼。如果真島是個壞蛋,沒道理跟個性純樸的她們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最重要的是,我親眼目睹真島為了眷族賣命奮戰。如今我可以想像,齊利亞堡壘襲擊案的當時,他一定也是像那樣奮戰不懈吧。至少他不會是個會為了一己之私而幹壞事的人,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但是,唯一一點,始終令我耿耿於懷。

  簡單來說,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原諒那小子。

  而真島的同行者們,搞不好就是從我身上嗅出這點。

  果真如此,她們會提防著我,當然也算是人之常情──

  「──有什麼事嗎?」

  帶點拖行的腳步到此停下。

  一轉身,我看到『透明的少女』,自覺表情因此有些扭曲。就某方面來說,我剛剛所想的,就是跟她息息相關的事。

  「莉莉,妳一直跟著我嗎?」

  冷硬的嗓音脫口而出。

  面對眼前的存在,我總是有種揮之不去的抗拒感。

  奪走水島美穗形體的怪物。

  由於和高屋一戰帶來的後遺症,現在的她不同於初遇時,身軀留有史萊姆的質感,一眼就看得出是個怪物。但她的存在還是以水島美穗為基底,這點就跟當初相同。

  這樣的事實,不斷地刺激著我的心頭。

  在原本的世界裡,我認識水島美穗。兩人的交友圈雖然不同,也沒熟到假日會一起出遊,但在校內還是有些交流。每當想起她,就讓我無法接受眼前的存在。

  「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問話的口氣就是顯得不耐煩,但我也無意改善。

  這下她應該明白,我現在心情不太好。

  但,眼前的少女並沒有因此打退堂鼓。

  透明的容顏上只是單純浮現有些尷尬的笑靨。

  「嗯~我是沒有什麼話想對妳說。」

  「這是怎樣?那妳為何要跟著我?」

  訝異的視線另一頭,少女的笑容改變了。

  變化並不顯著卻是關鍵性的。

  「因為看樣子,飯野同學妳好像就是不肯原諒真島同學。因此我才想說,我這次非登場不可囉。」

  一樣不知所云的話,讓我皺起眉頭。

  以為自己被她調侃,讓我話裡不禁帶刺。

  「妳這話又是什麼……」

  話說到一半,我感到有些不對勁而收口。

  眼前的她剛剛說出真島同學這個字眼。

  身為眷族的她,以前也是像這樣呼喚真島的嗎?

  而且她還說……這次非登場不可?

  誰登場?登什麼場?

  說著費解之言的少女,讓我只能盯著她瞧。

  逐漸發酵的突兀感,讓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妳……是誰?」

  眼前的少女──不太一樣。

  某種近乎篤信的想法,在心中漸漸浮升。

  「這個嘛,妳說呢?」

  淘氣的笑聲搔弄著鼓膜。

  和莉莉相似,卻又有哪裡不一樣的少女之聲。以前也曾聽過的熟悉嗓音。

  而那面向我的微笑,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

  說來奇怪。相較於完整狀態下的莉莉所擬態出的水島美穗,眼前這個充滿史萊姆質感的少女,反而更像水島美穗本人。

  這意味著,莫非她……

  「妳該不會是,水島同學本人吧?」

  「答對了。」

  她回答得輕淡乾脆。

  就連這樣的態度,也跟記憶裡的她完美重疊。

  愣然之聲從嘴裡洩出。

  「這……怎麼可能?」

  「妳會嚇一跳也不奇怪就是了~因為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沒料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情。」

  少女點了點頭,表達她對我的理解。

  「雖然說人生會發生什麼事誰也料不到,但也該要有個限度,對吧?」

  「……」

  看樣子,她還真的是水島同學。

  話雖如此,我還是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可是,這究竟是……」

  「呃……抱歉,其實我沒辦法陪妳聊太久。」

  打算詢問內情的我說到一半,被尷尬著一張臉的水島同學給打斷。

  「因為呀,我現在是利用擬態現身,但這沒辦法持續太久的。等將來習慣了可能還另當別論,但總之現在不太方便。」

  令我大吃一驚的水島同學,登場方式似乎還有些瑕疵。

  該說世上果然沒有這麼好的事情嗎?總之,水島同學接著說了:

  「在我集中力撐不住之前,能先讓我把想說的事情交代完嗎?」

  「事情?是什麼事?」

  混亂中的我,還是將她的話一一聽進去。雖然還有些不明之處,但既然她說時間不夠,看來是不能指望她解釋了。

  我得專心聽她說話。

  見我準備好聽她說,水島美穗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並開口:

  「我希望,飯野同學妳跟真島同學的關係能夠改善。」

  預期外的話語,讓我錯愕不已。

  「這算什麼要求?為什麼水島同學要這麼在意我們倆的……」

  「嗯~因為飯野同學妳不是為了我,才對真島同學生氣的嗎?要是你們因為我而關係交惡,對我來說也是傷腦筋的事情。」

  為了說服我,水島美穗不斷地說下去。

  「傷腦筋?」

  「沒錯。嗯……我很感謝妳幫我出氣,但是對於自己的境遇,其實我已經釋懷了。」

  那是顛覆我心中大前提的告白。

  「釋懷……咦?意思是妳並不氣他嗎?」

  「嗯。」

  忍不住再次確認的我,得到一聲乾脆的回應。

  那聽起來不帶躊躇,就只是回答出心中早已存在的答案。

  大概由於時間有限,水島同學沒打算詳細說明,因此我也不曉得她是如何釋懷,但至少我曉得,她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飯野同學,妳也不必再這麼氣真島同學了。」

  「……」

  接收到的事實,帶來某種屬於我的震撼。

  因為這些真相,讓真島孝弘在我心中的定位,掀起一陣大風吹。

  而水島同學也不曉得是否看出我的內心,笑著說了下去:

  「要是飯野同學也能跟真島同學成為好朋友,那就太好了~」

  「好、好朋友?」

  「嗯。你們都是認真型的個性,我想應該會合得來吧。」

  她以輕描淡寫的口吻,提出非同小可的要求。

  不對,也許事情沒有那麼困難?我也搞不懂。腦袋這下又是一團混亂。

  「可以嗎?」

  「妳問可不可以,可是我……」

  一時之間我回不了話。

  噤聲持續了應該有整整10秒。

  打破沉默的,是草叢傳來的沙沙聲。

  那把我嚇得身子一顫。

  「……喔喔,莉莉原來妳在這裡。」

  邊說邊撥開草叢現身的,是真島。

  在他身後還有大概是負責當保鏢的、戴著面具的灰髮少女。

  「咦,原來飯野也跟妳在一起啊?」

  「嗯。」

  她答得若無其事,兩人也開始交談起來。

  「妳們倆在這裡做什麼啊?」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在那兒的已經不是水島美穗。她大概是看見真島出現而躲了回去,也搞不好是因為時間到了的關係。

  「我看飯野一個人離開,有點擔心她,所以就跟過來了。」

  「呃,可是莉莉妳目前虛弱無法自衛,拜託還是乖乖待著吧。」

  「是~」

  回完話的莉莉,面向我這兒。

  用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地,以唇語說了句「要保密喔」。

  現在的她究竟是誰?陷入疑惑的我,還是近乎下意識地點點頭,接著卻不經意地和真島四目相接。

  「飯野妳也一樣。」

  「咦?什麼一樣?」

  「我知道這地方對妳來說算不上危險,可是妳畢竟是傷者,最好還是不要一個人到處走動比較好。」

  雖然他的臉看起來實在很臭,但說的內容就只是純粹在關心我。

  「啊?呃、咦……?」

  之所以會一時語塞,大概是因為剛剛水島同學的話還在耳裡迴盪吧。

  交朋友?我跟真島嗎?

  的確,要是水島同學坦然接受現況,我接下來就沒理由再仇視真島了。

  我已經失去那理由。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得重新思考,真島孝弘是什麼樣的存在。

  為了自己珍惜的事物捨命奮戰的他,這樣的姿態的確值得稱頌。

  他提出交換條件邀我一同對抗高屋時,那充滿覺悟的表情,深深烙進我的視網膜裡。除此之外,他一絲不苟的耿直性情同樣吸引著我,而這搞不好是因為他身上某些成分,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嚴父。

  但不知怎地,我同時又覺得和真島交朋友這件事令人卻步。

  理由我也說不上來。

  說不上來,但……這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因為別忘了,他對我說過的話可是一句比一句尖刻。

  他對我講了很多不客氣的話。

  甚至還曾經直截了當地說他「討厭」我。

  還一連罵過我兩次笨蛋。

  「……」

  想著想著,比之前更烈的火氣開始悶燒。

  「妳怎麼了?」

  見我的嘴唇癟成ㄟ字型,讓真島一臉狐疑地問道。

  「哪有怎麼了。」

  「妳在生什麼氣啊?」

  我斜眼瞪向一臉莫名其妙的真島。

  「你要記得,我也一樣討厭你!」

  「在說什麼啊妳……」

  我沒理會真島的嘟囔,從他身旁穿越而去。

  雖然洞悉一切的莉莉面露苦笑,但我佯裝沒看到,拖著不便於行的腿,急忙離開現場。

  未來我和真島恐怕永遠不會有成為好朋友的一天吧。

  或者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怎麼可能。想都別想。

  竟然說我是笨蛋?你討厭我,我也一樣討厭你!

  討厭的傢伙。討厭的對手。

  真島孝弘對我來說,完全就是這樣的存在。

  因此我心想,以後才不要再被他說成是笨蛋。

  我想,在我胸中糾結的情感,肯定就只是如此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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