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有集齐一千张糖纸吗？

—— 全一章——

当我骑着单车在下午放学去买糖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为高中生的日子也已经一年有余了。我对这个事实老实说还并没有确切的感触，尽管在学校里偶尔会冠上「前辈」的名头，校服的领带也换成了不同于一年级学生的样式，可我还是觉得和国中同学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唱着《友谊天长地久》的时光还在昨天。这大概就是 青春期常有的对时光易逝的感叹吧。

所以，无论从何种意义上来说，今天都是相当重要的一天。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踩着脚踏板的速度便加快了一些。四、五月份的交际之处是属于雨的季节，所以空气也会稍微变得有些闷热。

昨天也丝毫没有例外地下起了阵雨，所以河边的防波提多少还是有点潮湿。应该不会滑倒吧？虽然可能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我还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有自满之处的，毕竟骑单车应该是我以前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每到放学的时候，我就会沿着这条偏僻的路线回家。如果从节省时间的角度出发，也许那条会经过街区的通路才是正确选择，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独自一人在河边骑行的氛围，所以就渐渐地养成了从这条路回家的习惯。

身为女高中生，穿着校服短裙骑单车听起来可能有点危险，不过我还是有好好的穿着安全裤的，倒不如说我难以想象不再格子裙底下穿安全裤的情景。

用自行车的方式上下学到我家需要十分钟左右。如果要骑到零食铺的话，时间可能要多上一倍。这种行为以现代人的思想或许很难以理解吧？糖果这种东西到附近的便利店就有的卖，要是对种类有要求的话也可以在超商里慢慢挑选，再怎么说——从高中大门骑着单车——沿河边越过两座桥——再拐到郊区的糖果店的路线实在是过于麻烦了。

这并不是说我有所谓复古的心态，只是因为已经在那家店买过很多次糖果，所以稍微习惯了在这个地方买而已。

当然，除此之外的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是，被认识的人看到了会相当的尴尬。这一理由是相当顺理成章的，失去了孩童身份的我自然也不再有能够光明正大地求父母买糖的资格。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还会被不了解内情的人评价「这家伙还在装嫩啊」之类的话语，这番话着实令人不快。想要吃糖的时候就买糖，这明明是个人的权力才对吧？

嘛嘛，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买糖的原因，也是可以被归于动机不纯那一类的——

「如果你能集齐一千张糖纸的话，那么你一定能变得幸福的喔。」

爷爷曾这么对我说过。这已经是距现在有八年时间的事情了。

曾经年幼的我只是觉得一千张是何等的天文数字，将一千张糖纸堆叠起来的话又会变得多么壮观，爷爷口中能变得幸福的魔法又是如此的奇迹……唉，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傻的可怕。

每个人都是这样觉得的吧？明明只是几年前的事情，以当下的心境来考虑就会令人羞耻到想要钻进地板里。这种现象在尚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们当中尤为突出。记得马克·吐温的一本写给小孩子看的书中也有“12岁听起来就和11岁有巨大的不同”的观点，啊，不过那本书也是我在很小的时候看的，现在再读一遍应该也会有什么不同吧。

似乎就是因为这样听起来傻里傻气的理由，我一直把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现在，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八年——换算成天数便是两千九百二十天，好像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顺带一提，到现在我一共收集了九百九十九张不同种类的糖纸。这同样也代表着，就在今天，当我把单车停在糖果店买完最后一颗糖果并且把它吃掉之后，我就能够变得幸福。

收集一千张糖纸，乍一听或许会觉得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如果有哪个小四学生找爸妈要钱买一千颗糖果的话，绝对会被狠狠骂一顿吧。话虽如此，可要是再加上八年的尺度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八年平均下来只需要一年一百二十五颗糖果就足以完成指标，简单计算一下，只需要两三天买一颗糖果，这样的条件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看起来都是十分轻松的事情。

如此看来，我收集糖纸的速度反而属于慢的那一类（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闲到没事收集那么多糖纸吧？）

关于这一点容我请辩解，收集糖纸实际上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不会急于把买来的糖吃掉，回到家后，我会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避免拆包装的时候造成的受损，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悄悄咽下糖果，清人心脾的甜味借此萦绕在我的舌尖。享用完糖果后，我便会一股脑地把糖纸放在洗手台上冲水，然后用清洁液之类的玩意把它洗干净。如果不把糖纸剩余的那些黏糊糊的糖洗掉，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小虫子循味而来——我在很早的时候曾吃过这样的亏，因此导致我失去了最少十张精心挑选的糖纸。

把清洗过的糖纸握在手心时，冰凉的触感便会逐渐蔓延于手上，家里的洗手液是柠檬味的，要是凑近吸一吸的话，即使不是柠檬水果糖也会有酸甜的感觉。

在这之后，所有的糖纸同样也需要整理，因为这些小家伙们一个不留神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更多时候是被爸妈当做垃圾扫走。我的做法是用橡皮筋把它们当作钞票那样捆成一沓。不过呢，这些糖纸于我的价值要远胜于一般的财产。

我对这些小家伙的上心程度自不必多说，基本上每隔一两周我就会把那捆糖纸解开，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数着，数完一遍再数一遍，那样子活像反复读着爱人书信的热恋少女。可以自豪的说，从我开始收集糖纸到现在弄丢的张数也绝对不超过五张。

那沓糖纸现在正放在我右手的口袋里，九百九十九张糖纸实际上只有五公分出头，轻轻松松就能将它提起，与我小时候的想象相差甚远。

为了让糖纸变得稍微赏心悦目一些，我会把它们按颜色整齐划一地排好，所以当我张开那捆糖纸后，那模样就像是人工制成的彩虹一般，满是褶皱的玻璃纸在阳光下交相辉映——这个时候，我会以糖纸的色彩来分辨每颗糖的口味，有时还能回想起一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味道——

奶油糖。

水果味软糖。

棒棒糖。

玉米糖。

巧克力糖。

太妃糖。

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糖果们。

这其中我最喜欢水果味软糖，在水果味软糖之中我又更偏爱菠萝糖。小时候会想，要是「收集一千张糖纸」严格规定必须用硬糖的糖纸来交换幸福的话，那我岂不是今后再也吃不了水果软糖了？现在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了，毕竟世界上要是只有喜欢吃硬糖的孩子才能变得幸福的话，那未免对其他人也太不公平了。

我单手控制方向，掏出口袋中的那一沓糖纸，慢慢地欣赏着。

虽然以上都是我对自己收集糖纸过慢这一现象的辩解，但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年我好像真有点消极怠工的意思在里面？

。

一开始收集糖纸的的时候我还是挺勤快的，如果按照当初那个速度把所有糖纸都好好存下来的话，没准用不了三年我就能变得幸福了。

在我下定决心要收集一千张糖纸的之后，爷爷时不时地会偷偷给我带糖来吃，也不管我会不会蛀牙之类的，总之我们爷孙俩都非常热衷于收集糖纸。

除了爷爷之外，很少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喜欢吃糖。当然，只有她是例外——毕竟这是我们两个女孩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是我的同学，小学的时候我算是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的那一类，所以她可以说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一直以来，我都憧憬着笑容满面的她，这个观念到现在还未曾改变。

在向她悄悄分享这个魔法后，她兴奋地说：

「那么，我们一起来找寻幸福吧！」

这句话直到现在也依旧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就这样，天真的我们为了寻求不存在的幸福，一直收集着糖纸。

直到两年后，她转入了其他的学校。

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家庭因素，一点戏剧性的要素都不被包含在其中，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别离而已。

但在那一天，我们都哭的很厉害。

身为小学生的我们也自然不会有能够远程交流的手机。所以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到现在，我连她的名字我都无法第一时间想起。

如今她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呢？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每当我尝试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形象的时候，胸口一定会干涸地沙沙作响。

可这样的事情当然不会打击到一个幼稚的女孩，她走后我也依然一个人收集着糖纸。

爷爷也还是像往常那样一个劲地给我塞糖果。在国中的时候进度已然喜人。

不过嘛，该怎么说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家庭其实并不算富裕的那一类，按理来说也不会贫穷到连几颗糖都买不起吧，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升起了莫名的责任感。想着不要为家里增添不必要的负担的我，买糖的次数逐渐减少了。明明我自己也算勤俭节约的人了，没有化妆品，没有价格高昂的时尚周边，只有那辆单车是我刚上国中的时候苦苦央求父亲给我买的。

可我还是偏执地觉得一切的困难都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我也将在达成得到一千张糖纸这一伟大目标后变得幸福。

——再然后，我成为了所谓的高中生。爷爷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再给我买糖吃了。

在这里要纠正的是，我并不是一般而言的阴角。我有参加社团，能和班上大部分人聊的开，如果鼓起勇气的话兴许还能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

可当我骑着单车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总是会想——也许爷爷的话只是哄自己孙女吃糖的谎言，也许她早已经把收集糖纸这档事忘的一干二净。 如果真是这般想必我会一蹶不振，毕竟我已不再是小孩子，所谓女子高中生便是这样的生物。

一言以概之，那段时间我正是过着为了买糖而活下去，为了活下去而买糖的人生。

从两周买一颗，到一个月买一颗，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半年买一颗的情况——是的，我上次买糖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这半年来我不止一次在老伯的零食铺前逗留，每次想要买下最后一颗糖果的时候，喉咙里却又因为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把话语咽了下去。

理由我当然是清楚的——因为我归根结底是不幸福的，而收集糖纸这件事是我能感受幸福的唯一方式。

追求目的的过程到最后变为了目的本身，想想也真是滑稽。

小时候每周四晚上放送的假面骑士已经没有再看了，国中时说好要当一辈子朋友的同学也已经没有再联系了，就连我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单车，现在除了上下学的通勤以外都没有再骑过了。惟有收集糖纸——惟有这件事我还没有放弃。只要我握着手上的糖纸，那股奇特的冰凉触感仿佛就会把一切我讨厌的麻烦、不想看见的事物、自我嫌恶的情感一个劲地吸进斑斓的色彩里，那是独属我一个人的小小奇迹。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便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救赎一般。

不，逃避的理由应该不止如此吧？

因为害怕集齐一千张糖纸后也无法变得幸福，害怕自己最信赖的爷爷的话仅仅只是谎言，害怕失去了集糖纸这一道标之后，自己就再也无法找到前进的方向……诸如此类的理由还有很多很多，我全部都明白。我只有是最清楚自己是多么懦弱的人。

但是啊，已经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内心里早已做好了觉悟。

至于原因嘛，大概是因为爷爷他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去世的吧？

在我升上高中后不久，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死去了——因为得了很重的疾病，所以父母花了很多钱给他治病，可他最后还是离开我了。

所以，高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爷爷的糖了。

所以，今天才会对我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好！

伤感的话就此打住，现在不如来想想在集齐一千张糖纸后我的幸福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吧。

我应该在明天随手买张彩票，这样的话说不定就会中三亿日元的大奖，也有可能是我突然在校内变得很有人气，学习也好运动也罢都变成万众瞩目的存在，也许爸妈他们从今往后就不会天天吵架了…嗯，也许我还能再见爷爷一面也说不定呢。

啊啊，就是这样。这时的我正如此幻想着。

然后呢，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恍惚了起来——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世间的所有东西，天空，白云，河流、防波堤、单车……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以我为轴心，自顾自地偏转起来。自己的躯干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切实的重力。

可能是因为雨后潮湿的路面容易打滑，也有可能是因为老旧的单车出了故障，当然也有我分心于脑海中的遐想而未能集中注意力——

总而言之——我连同我的单车一起，摔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地面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已然蔓延于我全身，可我却完全忘记了疼痛，因为——

因为我手上的那一捆糖纸，由于这场意外连带的惯性，从我未反应过来的指尖悄悄地滑落了。

身体先于思考一步动了起来，我条件反射地从压在我身上的单车中挣开，拼命地想去追逐从我身边逐渐远离的糖纸，后知后觉的视觉中枢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处理信息，于是，我的眼中映入了这样的情景：

失去了橡皮筋束缚的九百九十九张糖纸——

如同鸟儿一般，飞向了一望无际的蓝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就连这一份小小的幸福，都要从我身边夺走吗？

直到这时，在内心里已经放弃挣扎的我才意识到，在晴空中的那些颜色各异的糖纸们，正如同四月份散落的樱花花瓣那般美丽。

但我因为不愿面对这样的事实，仍然在自暴自弃地追逐着最远处的「幸福」。踢开自行车，冲下防波提，即使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即使自己的裙子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我依旧麻木地追寻着它。

然后，停下脚步。

天空飘荡的糖纸们最终还是因为重力的束缚而缓缓地落了下来，哪怕之后再去花时间把它们全部找到，也应该损失大半了。还有很多珍贵的事物以后应该也会再也无法取回了。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变得幸福了吧？

如此想着，我的视线随着一张金黄色糖纸不断低下。

——最后，那张糖纸落在了一位女孩的肩头。

“…欸？”

我不会认错的，没错，那应该是她吧？

她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比完全就像变了个人，哇哇，完全是十足的美少女吧？

站在海岸线旁的女孩本独自一人望着河流出神，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低头沉思的她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扰了。

她错愕地取下肩头的糖纸，然后张开自己紧闭的手心，盛放在上面的是颗澄澈金黄的糖果——那应该是菠萝糖吧？在仔细比对后，她像是困扰似的挠了挠头。

原来我苦苦找寻的最后一张糖纸，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我突然觉得，从八年起便不断延续至今的那些小小的幸福也好，一点一滴的不幸也罢，一定都是为此刻而存在的。至少爷爷告诉我的魔法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呢。

哪怕我在从前失去了众多，今后也会遭遇许多不幸，但至少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奇迹般的幸福，那八年后的重逢、是那么的令人雀跃。

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我想要放声大哭。

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让我在她的面前出丑，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走近她身边，以平常的语气向她打了声招呼。

她的肩膀震颤了一下，然后瞪大双眼转过身来——那副天然呆的性格倒是没有改变。

。

于是，腼腆笑着的她对我说：

“好久不见——今天你有集齐一千张糖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