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蔷薇色 vol.6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青木佑子][台/简]
维多利亚蔷薇色 vol.6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作者:青木祐子
插画:秋
翻译:koi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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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爱德的少年光临『蔷薇色』委托克莉丝替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姊姊雪伦裁制礼服。克莉丝造访宅邸,竟被央求挑选雪伦的恋爱对象,并为这一对将恋爱视为游戏的姊弟感到不知所措。然而,因『蔷薇色』礼服而寻获真爱的雪伦竟遭到爱德强烈反弹……另一方面,夏洛克察觉暗之礼服与克莉丝母亲的关联,于是决定坦然面对克莉丝。
【目录】
暴风雨后的宁静
小朋友的游戏
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反复无常的庭园
『蔷薇色』裁缝屋
抱紧我
剪羽之鸟
归还爱情的时刻
尾声
后记
【登场人物介绍】
克莉丝
『蔷薇色』裁缝屋的店主人。
身形矮小的少女,总是穿着朴素的打扮。以裁制能实现恋爱愿望的恋之礼服而闻名。却对自己的爱情裹足不前。虽然暗自爱着夏洛克,然而……
夏洛克
哈克尼尔公爵的长子,很在意克莉丝。
潘蜜拉
克莉丝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目前在『蔷薇色』工作。是个和克莉丝相反,外表华丽且强势的女孩子。
爱德
名将,麦道丝将军的长子。因身体病弱而未就读寄宿学校,与姐姐一同在郊外的宅邸生活。
雪伦
爱德德姐姐,与爱德是同一个磨子刻出来德美人。基于某个理由,打算结交以为形式上的恋人。
达维特
企业家之子。在伦敦时对雪伦一见钟情,决定写情书表达情意。
来,握紧我的手,趁妳还在那儿的时候。
妳不染一丝烟尘,眼中所注视的是深藏在我内心的自己。
最美丽的事物,莫过于小鸟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
来,亲吻吧,在妳发现真相之前。
在发现我是一个污秽至极的人类、发现我想将妳一口吃下之前。
在发现不论何时,妳的心底永远映照着我的身影之前。
暴风雨后的宁静
倘若告诉她『我想要妳的相片』,克莉丝会不会不愿意呢——
时冷时暖的冬季迈入尾声,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自己的卧室内,从窗户茫然地眺望着庭园,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坐落于离丽浮山庄市中心有一大段距离的山坡上,是一栋占地辽阔的宅邸。
部分原因是因为体弱多病的妹妹定居于此,比起位于伦敦的主要宅邸,夏洛克反而更常待在此地。
从伦敦搭火车需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丽浮山庄这座城镇。虽然对身为公爵家的长子、肩负其该有义务与工作的夏洛克来说多所不便,但这里却是最适合喘口气的地方。
直至最近,他已经无法再拿探望妹妹作为借口造访丽浮山庄,因而正为此大感头痛。
夏洛克将手肘搁在没有点火的壁炉上并轻靠着。
虽然穿着长礼服,却没有戴上手套。不像贵族的乌黑长浏海,在额头落下美丽的影子。
手肘旁有张相片,那是一张以装饰精致的相框裱起的家族合照。
高挑而威严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端庄贤淑的美丽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端坐在椅子上;妹妹芙萝蕾丝微倾着头,脸上漾着惹人怜爱的笑容坐在地板,双手摆在膝盖上。
父亲身旁站着看似一脸冷峻的自己。与父亲同样的淡褐色眼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代代遗传的眼睛颜色。
记得这似乎是在就读大学期间所拍摄的相片。由于母亲因为夏洛克的房间内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照而大惊小怪地,不得已只好摆上这张相片。母亲或芙萝蕾丝的卧室里,肯定如山般地摆饰着这类的相片.
在这个国家,以心爱之人的相片做为摆饰是一种习俗。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庭院,杏树的枝干优美地伸展开来,即将开绽的白色山茶花,一朵朵排列在新设置的花坛内。
真想让克莉丝瞧瞧这座庭院,夏洛克如此心想。她应该有权欣赏才对,芙萝蕾丝能够康复——能够恢复到想将荒废的庭园整理得美轮美奂,都是因为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替她裁制礼服的缘故。克莉丝不仅是芳龄十七的少女,还是名裁缝师,她一定是喜爱美丽事物的。
即便她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将头发朴素的扎成两条辫子;即便看起来甚至像是刻意远离浮华、美丽的事物。
打从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孩。
(——已经将近一年了啊。)
夏洛克起身将窗户打开,迎面而来的风将黑发吹乱。
(妳是这间店的主人?妳是裁制出与水晶宫齐名的礼服,光彩耀眼的克莉丝汀•巴雷斯?)
(是的,我就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裁缝师——裁缝师的女儿啊……
无论『蔷薇色』裁缝屋的名声有多么响亮,绝不可能有后盾撑腰,身为劳动阶级仍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母亲说不定还是罪犯。
——如果只以身分来判断,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受到吸引。
夏洛克轻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一番。
每当独处时就很容易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因此他才想四处走走,偏偏这个时候他被禁止外出。
然而一考虑到自己所作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洛克。」
随着敲门声响起,夏洛克于是抬起头。那是父亲的声音。
「请进。」
夏洛克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
「你的状况如何?」
父亲艾佛列特静静地走入房内。
「不怎么好,因为哪里都不能去。」
夏洛克伸出单手比向房间中央的一张单人椅,艾佛列特便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坐下。
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骑马所练就的结实体魄及挺得笔直的背脊,令人丝毫感觉不出他的年龄。一身完美的长礼服装扮,展现出位居国家要职的自信心。
「我真意外吶.在那个女人尚未被做出判决之前,尽量不要接近伦敦比较好这一点,你应该也能够理解才对。那并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苏菲亚以及我的友人的意见。」
「承蒙您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
「我是相信你,而且凡事的确都应该以坦率的态度接纳。」
「——我很感谢。」
夏洛克注视着父亲的眼眸,改口说道。
当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名以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的女人时,保护夏洛克不陷入丑闻风爆的人正是父亲。
就算击发的对象是罪犯也一样,要是名门贵族的嫡长子对女人开枪之类的消息传出去,伦敦的八卦杂志绝对不会默不吭声。
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夏洛克就得要继承身为政治家父亲的衣钵了。
结果到头来,不论做什么都必须仰赖父亲,夏洛克一想到这里,心情不禁变得复杂,却也无可奈何。夏洛克对于传统的重担及随之而来的义务,早已经有充分的理解。
而且最主要的,夏洛克为了克莉丝,更是不想让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
因为当时,首先将枪口对准艾丽斯的人是克莉丝。
克莉丝受到对艾丽斯及操弄人心的暗之礼服的憎恨所驱使。
说不定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也就是克莉丝的母亲。
倘若这件事被公开,对于克莉丝而言,便不仅仅只是丑闻而已。
『蔷薇色』裁缝屋——
这间位于丽浮山庄的小店,会温柔地为恋爱中的女性鼓励打气,是克莉丝与店员潘蜜拉最重要的裁缝屋。在这座城镇的两年来,没有后盾的两名少女能将一间店经营得有声有色,肯定是吃了不少苦。而会将这一切破坏的,是夏洛克与那间店——以及克莉丝过于密切的关
系。
「我不需要感谢或道歉,只要你有身为贵族的自觉就好。值得庆幸的是,所有的证言全都由那名叫做休贝尔的马车夫出面说明了。」
艾佛列特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
「我当然拥有自觉,然而我并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庆幸。」
夏洛克这么说道。如果不是关乎克莉丝,自己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打马虎眼。
「我从来不晓得你那么会用枪。」
「因为如果我说了,就会被迫参与无意义的狩猎活动,我无意刻意隐瞒。这次的人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您的。」
「既然如此,我要求你听从我一件事。」
夏洛克凝视着父亲的脸庞。从抽着雪茄的艾佛列特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苏菲亚认为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我让你太过自由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你很年轻,正是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
「所以您说的那一件命令是什么?」
「虽然我还没想到!不过等哪一天我想到时,我会要求你一定要遵从。等到了那一天,你要回想起今天的事,千万不要拒绝我。如果你愿意和我约定,我绝不会再重提今天的事。
「是绅士协定吗?」
「没错。如果你将这次的事件当作犯下了错误,想要报答我所帮的忙,那么就先订立一个契约,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吧。」
艾佛列特的嘴角首度浮现出笑意,感觉像是一股冷笑。烟灰缸里,火柴的余火逐渐燃烧殆尽。
「只有一次对吧。」
「没错。」
「假设说,如果是命令我不要去做某件事,基于个性,我无法办到。我绝对无法再继续受到限制,若是要下命令,我希望倒不如命令我去做什么事。」
夏洛克相当小心地回答。
艾佛列特发出了叹息。他站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踱步来到夏洛克的书桌前,然后停下脚步,一本厚重的书籍就这么摊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页面。
「你变了。」
「——似乎是这样。」
夏洛克如此回应。
父亲与自己极为相像。比起在母亲面前扮演理想儿子,与父亲相处显得轻松许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阅读这类书籍了?」
夏洛克自然地望向父亲所注视的书本。
「请您放心,我只是因为无聊才看的,我并不认为靠理想能够推动国家。」
「有趣吗?」
「以读物而言,很有趣。」
艾佛列特瞥了夏洛克一眼,接着话锋一转。
「你有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瞬间回答前迟疑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苏菲亚曾经说过让人这么认为的话。假如有心仪的千金就介绍给我认识,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多了,不会一开口就反对的。」
「我不是说过我暂时不想结婚?」
「并不是以结婚对象为前提。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我说过你现在正值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透过亲身体验,会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自己所归属、适合的事物。」
「那是父亲的经验吗?」
「没错,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毕竟以结果来看,我们家诞生了一位完美的儿子。」
「——谢谢。」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艾佛列特最后注视了夏洛克的脸庞一眼,便转身离开房间。
真是大意不得的男性啊,夏洛克对自己的父亲抱持着如此的想法,而且也认为父亲是一位绅士。当然,夏洛克也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而一路努力至今,然而——
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再次眺望窗外。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与克莉丝结婚。
说起来他也不是想与克莉丝结婚。
那这样就不能思念她吗?就不能想要更了解她、与她说话、守护她,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亲近吗?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恋人,不需要替我担心喔,父亲。夏洛克想将这一点告诉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恋爱已经安然地在二十岁之前结束了。
我当然……不是想要占有克莉丝。
太阳逐渐西沉,开始感受到些微寒意。夏洛克拿起厚重书本,坐回长椅上,房间里仍然残留着雪茄的香气。
敲门声这次又再度响起。
敲门的不是父亲,因为门被敲击的地方是在下半部。
「叩叩,禁闭中的哥哥!」
「……莉儿啊,进来吧。」
夏洛克带着半觉得麻烦、半好奇的心情将书本阖上。
「被禁足的滋味如何呀?哥哥。」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
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明亮红发上系着红色蝴蝶结,一双咖啡色眼睛圆溜溜地。尽管身为母亲妹妹的姨妈,时常感叹九岁的她体型娇小、内心太老成,但夏洛克对此则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前阵子,夏洛克还经常以照顾这位表妹的名义,开车到丽浮山庄。
斐莉儿使劲地将房门关上,思考半响之后,又将房门微微半开。双手拎起红色直线条礼服,轻轻地行一鞠躬后,随即迈开步伐跑了过来。
「莉儿来这里找芙劳拉姊姊玩,听说了哥哥目前正在禁闭思过。反正都是关在家里的话,关在伦敦不是会比较有趣吗?」
「我暂时不能接近伦敦。」
「嗯——虽然莉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能够看出个大概。不过没问题,莉儿的口风很紧,哥哥放心吧,莉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嗯,感谢妳啰。芙劳拉呢?」
「姊姊今天的状况似乎不错哟。和姊姊散步时,听她说明天安迪先生会来拜访呢。虽然芙劳拉姊姊说可以让莉儿同行,但是身为一名淑女,不可去打扰他人的恋爱。」
斐莉儿不知何时已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晃动着双脚。
「所以莉儿明天有空,想要出去玩。原本想请哥哥陪我同行,看样子现在不是时候呢。莉儿听说新来的马车夫非常迷人,可以请他陪莉儿同行吗?」
「妳说休贝尔啊,那家伙讨厌小孩子。」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
斐莉儿飞快地回嘴。夏洛克不打算反驳。无论如何,这位伯爵千金的个性与其外表、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无疑是一位相当精明能干的人。
「知道了啦。虽然不晓得会是谁载妳,不过我会先安排好马车和随行的侍女,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喔.」
「真不愧是哥哥。不然莉儿每次只要去拜托克劳德先生,他总是会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夏洛克苦笑以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男管家的困扰模样。将斐莉儿当作小孩子对待的话,情况反而会变得棘手,夏洛克打算告诉克劳德,以后凡事皆听命于莉儿。
斐莉儿迅速将事情托付完毕后,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一溜烟地跑到房门前,随即又转过身来。
「莉儿要去『蔷薇色』订制新缎带,有什么事情要转告的吗?」
夏洛克的表情顿时僵住。
斐莉儿回望着夏洛克,眨了眨大眼睛。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转告——」
「哦,这样啊,那么莉儿走了喔。」
「等等,莉儿!」
夏洛克慌慌张张地叫住握着门把的斐莉儿。
「替我带一封信过去,我会在明天之前写好。」
「竟然是信,莉儿又被排除在外了。」
红发淑女两手插在腰际,生气地鼓起脸颊。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于一块白布上刺绣。
这里是统一以橡木色布置的『蔷薇色』店内。
墙一面为架子与收银台,屋内一隅摆着一面镜子,若拉起布帘区隔,便能立刻化为简单的丈量室。在一扇通往厨房的门该侧,摆有一张长椅和单人椅。空间并不宽敞,但为了能在任何时候做好迎接各个客层的准备,店内布置得相当舒适。
克莉丝依旧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起两条辫子并系上与眼眸同色的绿色缎带。
在『蔷薇色』的客人——铁路王的女儿被视为下手目标的某次事件后,克莉丝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太好,因而暂时停止裁制礼服,只待在店里缝制东西。
厨房里飘散出一股点心的香味。
——缝制东西时就能不去思考任何事情。
有时会不经意回想起之前的事件,但是她已不再会因思及暗之礼服而放声大叫,甚至将针丢出去了。
等身大的镜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布料,这是为了不看见自己的身影。
克莉丝以平稳的心情舞动着手中的针,戴在右手的金色顶针发出淡淡的光芒。灵巧地运用泛着红蓝色彩的粉红色缝线,伴随着鲜艳的蔷薇在白布上绽放,克莉丝的心情也静静地绽放出花朵。
这时,大门应声开启。
「欢迎光临。」
「午安!」
看见从门口蹦蹦跳跳进来的红发少女,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表妹,同时是一位伯爵千金。
一想起夏洛克,胸口便隐隐作痛——或许形容整颗心纠结在一起较为正确。虽然喜欢他,又希望他到别处去,可是却激烈地想要见他,既痛苦又幸福,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而且,这是在夏洛克开枪射击艾丽斯之后才有的——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夜晚的特别列车驶进车站,剧烈地摇晃,接着两声枪响……
(……不可以。)
克莉丝用力地将针戳进白布里。
「哎呀,这不是莉儿嘛。」
潘蜜拉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
她是个高挑而朝气蓬勃的女孩,身穿一袭与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和眼睛极为相衬的巧克力色配白色的礼服。礼服设计简单,反而让纤细的腰肢看起来更为耀眼。
潘蜜拉拥有与生俱来的美貌,又因为克莉丝不愿意抛头露面,她认为身为店员的自己必须完美地衬托出礼服,所以无论何时皆用心地将自己打扮得美艳动人。就算店里的工作或是家事忙得不可开交,在会接触到他人目光之时,潘蜜拉总是不忘将礼服或是头发整理妥当。
『蔷薇色』能够日益繁盛的其中一个原因,得归功于耀眼的潘蜜拉。
「潘蜜拉,妳今天也好漂亮喔!」
「哎呀,谢谢妳。莉儿也很迷人喔。」
「当然啰,克莉丝也是喔,自然展现出内在的美丽。」
似乎是察觉到不应该只称赞潘蜜拉的美丽,斐莉儿轻快地转过身,对克莉丝投以赞美,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
「我去泡茶,妳先坐下吧,莉儿。」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坐在长椅上。她与潘蜜拉跨越年龄与身分的界线,两人相当合得来,所以时常过来玩。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很爱说话吧,克莉丝想着不禁失笑。
「莉儿是来请妳裁制新缎带的喔。莉儿的头发不是稍微变长了吗……咦,好像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呢,我闻闻。」
「妳来的正好,我刚烤好了蛋糕呢。」
「哇!」
斐莉儿的脸上倏地进发出光芒。潘蜜拉则坐在单人椅上。
「要把蛋糕放凉,所以先等一下喔。妳是今天过来这里的吗?」
「我暂时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咦,这是新礼服的刺绣吗?」
斐莉儿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刺绣,并直直地望着。克莉丝一面推来摆有红茶的餐车,一面回答。
「是我试做看看的东西。」
「好漂亮!莉儿想直接将这个作成缎带!」
「如果妳喜欢这种感觉的话,我再正式帮妳做。妳觉得蓝色怎么样?很有春天的气息,我会去找上等的丝绸。」
「克莉丝要替莉儿挑选的话,不论什么都可以哟。莉儿也想顺便请妳裁制礼服呢。」
「如果妳妈妈没有亲自下订单,克莉丝是无法替妳裁制的。」
对工作相当谨慎的潘蜜拉断然地说道。斐莉儿闻言不满地鼓起脸颊,但是当克莉丝在餐车上将红茶倒进茶杯时,她便立刻恢复好心情。
『蔷薇色』的红茶看起来果然好好喝呢,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只会在下午送来一次茶,就连哥哥也觉得很无聊。」
克莉丝的脸颊开始发烫。潘蜜拉接过克莉丝手上铿锵作响的茶杯,接着摆到桌上。
「夏洛克现在在做什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问着。
「好像正被监视,无法踏出宅邸半步的样子。就算想要偷偷溜出去,哥哥的车子也太显眼了对吧。因为他也不太喜欢狩猎或是钓鱼,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喝得醉醺醺。姨妈虽然建议过要不要出外旅行一趟,可是哥哥很固执……啊,对了、对了。」
斐莉儿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在礼服的上衣内摸索,接着拿出一封信。
「莉儿差点忘记有替哥哥保管了一封秘密信件。因为怕弄丢就放进礼服里头,结果变得有点皱皱的。」
「咦?」
克莉丝心头猛然一震。
斐莉儿将信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就这么站在餐车旁收下信。
那是在高级白纸上印有常春藤藤蔓水印的信封。封面上写着——转交,『蔷薇色』裁缝屋,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字迹看来流畅清晰。
「蛋糕差不多已经放凉了。莉儿,妳也一起过来吧。」
克莉丝顿时回过神,潘蜜拉搁下红茶后站起身。
「莉儿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呢。」
「莉儿,这会成为人生的一大损失喔。只要了解怎么使用厨房,一辈子要吃多少美味的食物都有。」
「这么说也是呢。」
将好奇心摆在贵族该有的态度之前的斐莉儿,兴高采烈地跟在潘蜜拉后头。
克莉丝被独自留了下来——还有一封信。
她的心脏怦怦作响。
怦通、怦通……心跳声大到甚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一楚,无可遏抑。以为自己会就此昏倒,仅仅只是因为一封信摆在眼前。
——镇定下来,拜托,安静点。不要去期待任何事,无论何时,凡事不往好的方向思考就会顺利,就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克莉丝如此说服自己。
就算那个人写了一封信给我,又能代表什么。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一定会想要告知近况吧,那人是时刻不忘客套话的。
但是——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会开枪?
甚至对于自己的身分——身为贵族的身分、社会上的风评,全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设法让我逃走?为什么保护了我?
(或许妳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或者,他纯粹只是无法原谅在这个国家的犯罪——以暗之礼服去杀人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要忘了那个人比较好。
可是心脏却又跳得如此急促啊?
克莉丝走进收银台,从抽屉拿出拆信刀,并于凳子上坐下,刀刃轻轻地在信封上划过。
没两三下,信封内便掉出一张信纸。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自从最后1次见面以来,总觉得已经过了好长t段时间。
近来身体是否安康?我还是老样子。这阵子不能开车而闲得发慌,只能不断阅读书籍。
其实这封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要邀请妳一同共进晚餐。
妳是否还记得之前在『蔷薇色』用餐时候的事情呢?用餐过程中,看着原先意志消沉的妳渐渐恢复精神,令我十分高兴。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或许无法媲美当时的浓汤,但这次我想请妳.品尝看看美味的烤牛肉。我想,这次应该能给妳比以前更为完善的招待。
这起事件虽然是对方的错,但是就事件的状况而言,这让我在短时间之内无法随意行动(我当然认为能够出门是再好不过的)。若是能得到妳的首肯,请转告我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等禁足解除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前去接妳。
还有,我想妳应该明白,不过还是提醒妳请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封信。
春暖花开的季节,使我也在意起少女的礼服颜色。诚心为妳的健康与充实的工作祈祷。
于绿意盎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夏洛克·哈克尼尔
一阵晕眩袭来,血液直冲脑门。
克莉丝吃力地伸手扶住收银台,手中的信险些掉落地面。
「怎么了?」
潘蜜拉与斐莉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克莉丝的样子,潘蜜拉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呃……那个,没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潘蜜拉将水壶摆放在收银台上,斐莉儿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手中的信。
「莉儿可以看磨(吗)?」
「不、不可以喔!」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将信揽在胸前,她缓缓地暍下水,心情这才终于平静。
「没有什么事,呃,只是他问我下次……要不要一同共进晚餐。」
「晚餐会的邀约吗?」
「不是,并不是晚餐会。之前曾经在店里一起用餐,当时聊了很多事情,他好像想延续之前的谈话。」
克莉丝一面回想信上的内容,一面说道。
(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那个时候,克莉丝非常地快乐。与男性两人独处一室明明是很罕见,然而克莉丝对于感
到快乐的自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夏洛克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只有这样?」
「我想信上写的……只有这些……吧。」
「所以没有其它的企图啰?毕竟正值那事件过后,而且那名男士又时常粗心大意,再加上他似乎想要探听些什么事情。」
原来潘蜜拉担心的是这个啊,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是的,克莉丝想这么对潘蜜拉解释。虽然只有写了那些话,却又不止那些。当然,那并不是潘蜜拉所担忧的情况。夏洛克在信中完全没有想要逼问克莉丝的意图,克莉丝能够看得出来,她能感受得到。
夏洛克的宇迹毫不歪斜潦草,十分工整大器,这点也令克莉丝感到开心。她不禁庆幸自己有学习过正式的草书体。虽然没有去上学,犹记在开店当初,为了工作需要曾与潘蜜拉一块努力记熟。
斐莉儿踮着脚尖,一脸亟欲想看信的表情。克莉丝于是连忙将信收好放入信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哥哥的个性很迟钝,不晓得情书怎么写。」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那种会收到情书,却鲜少主动寄信的人。」
「呃……」
克莉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努力挤出声音。
「那个,不要说那个人的坏话。」
潘蜜拉忽然有些错愕。
「我们没有说他坏话啊,他是个好男人,我稍微对他改观了呢。竟然会以信来邀请妳,真是高招呀。」
「哥哥至(是)很迷人地哟。」
斐莉儿说道,潘蜜拉也点头附和。克莉丝不由得想说声谢谢,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道谢。潘蜜拉的朱唇顿时绽放出笑靥。
「不管信上写了什么,只要不会破坏妳的心情就好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来吃蛋糕吧,这可是刚烤好的新作品哟。」
「是呀……谢谢。」
克莉丝害羞地露出笑容,内心其实是想躲回卧室,好好地将信再重新读过一遍,不过之后再这么做也不迟,信又不会逃走。
这时——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并于店前停了下来。
「哎呀……有客人上门了啊。」
「不会吧——」
斐莉儿忍不住大叫。就在此时,大门敞开了。
「欢迎光临。」
斐莉儿被克莉丝与潘蜜拉影响,也跟着拉高声音说道。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眼。
出现在大门口的是,一名少年。
小朋友的游戏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我是安东尼•史卓特,目前任职于麦道斯家。这一位是爱德华多•麦道斯少爷,是这次将委托订制礼服的雪伦•麦道斯小姐的弟弟。」
「叫我爱德就好,因为我讨厌爱德华多那个名字。」
「请多多指教,爱德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克莉丝深深一鞠躬,注视着走进『蔷薇色』的两个人。
明明是初次与这位一身漆黑装束的安东尼见面,对方却没有误认潘蜜拉,而是笔直地注视着克莉丝。看起来尚未超过三十岁,然而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散发出一股老练男管家所有的稳重气质。
一旁的少年有双看似纯真无邪、微微泛蓝的灰色眼眸,此时正歪着头站在原地。
金色卷发自肩膀垂落,纤细的身形穿着合身的裤子、白色衬衫及外套。尖细的下巴与细长的睫毛相当惹人怜爱。与其说是少年,反倒更像是一个等身大的洋娃娃。
他约莫十四、五岁吧,若是身在拥有一定资产的家庭,目前该是正值就读寄宿学校的年纪。然而首先,少年带着男仆一同造访裁缝屋就应该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了。
安东尼似乎看穿了克莉丝的想法,他随即说:
「爱德少爷自幼身体病弱,因此是待在家里念书。今天本来应该由姊姊雪伦小姐亲自光临,不巧沙伦小姐身体不适,所以才由爱德少爷代替前来一趟。」
「我和沙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喔。所以,不论是礼服或是什么,只要依照我的模样来做就行了——那一位是?」
名为爱德的少年开口询问,潘蜜拉不由自主地以警戒的表情低下头。
「我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您多多指教。」
「哦……」
爱德以评估的眼神,打量着克莉丝与站在后面的潘蜜拉,看身高,潘蜜拉只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忽然,爱德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完全无视一旁的斐莉儿,径自环视店内一圈。
「我对『蔷薇色』很了解喔。听说在店里的两个人之中,不漂亮的那位才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还真的是呢。而且,我认为这剪店配不上作为裁制恋之礼服的店。」
潘蜜拉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克莉丝随即以眼神表示『不可以喔,因为他是客人』加以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请收回您刚刚说的……」
「竟然说克莉丝是不漂亮的那一位,你的内心才是最不漂亮的!」
打断潘蜜拉说话的人,正是斐莉儿。
「不好意思——莉儿虽然不晓得你是哪位,不过那些话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你说你叫爱德华多•麦道斯吧,麦道斯家是显赫的军人世家,儿子竟然是这副德性,未来真是令人忧虑。」
没有阻止爱德讲出狂妄言论的安东尼,这才终于发现了斐莉儿的存在。他低下视线寻向声音的主人,并再次转向克莉丝。
「这位是——?」
「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名伯爵,但莉儿并不是想卖弄自己的身分,那是非常粗鄙的行为。」
斐莉儿重新调整好蝴蝶结后拎起礼服裙身,单脚往后行一鞠躬。
「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蔷薇色』是一间裁制美丽礼服的店。至于配不配,应该看过礼服之后再下评论。」
「呃——瓦林福特小姐是这间店的?」
「莉儿是克莉丝与潘蜜拉的私人朋友,不能打扰你们,莉儿要先回去了。不过请记住,对
淑女说话时千万要慎选用词。」
「啊——失礼了。」
安东尼似乎终于认同斐莉儿的身分,他恭敬地行礼。
「那么莉儿要先走喔,马车也已经在外面等了——恩,不过,若是有饯别礼的话,莉儿会
更开心的——」
斐莉儿偷偷望了下潘蜜拉。
「哎呀,当然可以呀,莉儿。我去帮妳包起来,妳先上马车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斐莉儿倏地一改先前的语气,转而一脸开心的模样,店内的气氛因而缓和下来。克莉丝顿时松了一口气,领安东尼与爱德入座。
「爱德•道斯先生、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我马上会过来招呼,请两位先坐。」
虽然被斐莉儿抢走表现的机会,但是潘蜜拉因为有人代为发言而心情畅快地回到厨房。克莉丝为了招待客人用茶,也紧接在后头。
潘蜜拉在厨房切了一大块加有核桃的磅蛋糕,并以红色格纹餐巾裹好。克莉丝则取出两只茶杯,准备泡红茶。
忽然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
潘蜜拉从自家用的出入口走到外头,克莉丝推着餐车走进店里。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爱德则是站在收银台的前方,一脸稀奇地观察着模特儿衣架。外面传来斐莉儿搭乘的马车将要驶离的声音。
就在此时,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克莉丝站在餐车前面,惊慌地抬起头。
而潘蜜拉将蛋糕交给了斐莉儿后,这会儿走进店里。
「那个,抱歉——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
克莉丝罕见地以急促的语气说完,急忙拎着裙身转过身去。
「莉儿——」
单马厢型马车正要向前行驶,克莉丝大喊出声后,马车随即停下,似乎是在第一鞭挥下之前赶上;只见克莉丝立刻奔往马车旁。
「咦,克莉丝也要送我什么饯别礼吗?」
斐莉儿将手扶在窗边,探出了笑脸。从外面看的话,好似蝴蝶结浮在半空中一样。
「不,那个……」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
「恩……莉儿,我要拜托妳替我转告,将信的答复传达给夏洛克先生!」
见斐莉儿纳闷地看着自己,克莉丝的脸上感到一股燥热。自己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全凭冲动行事好吗?她的内心动摇不已。
然而,她一定要说。
「那个……就说我明白了……」
「——好的。」
斐莉儿的大蝴蝶结用力地上下晃动。
喀啦、喀啦、喀啦……马蹄声消融于石版路问。直到马车消失之前,克莉丝一直伫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燥热挥之不去。我真是的,竟然做出将客人丢在一旁这种事——
想起工作后,克莉丝便转过身,却在看往店面方向时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蔷薇色』的门已经关起,橡木制的门扇前方有三阶石阶,石阶上站着方才的客人——爱德•麦道斯,他双脚轻轻交迭并倚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嘴角隐约浮现着一抹笑意。
被看到了!克莉丝脸颊再度发烫。她抚摸着披散的发丝,脸上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表情,正要走回店里与他擦身而过之时……
「妳转告夏洛克先生什么?」
爱德一面有趣似地笑着,一面在克莉丝耳边轻声低喃。
「请用茶,安东尼先生。」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代替克莉丝倒了一杯茶。爱德在店内东晃西晃,当克莉丝离开后也跟着走到外头。潘蜜拉暗自心想,他比斐莉儿还要毛躁呢。
克莉丝大概是要告诉斐莉儿关于信的答复吧。
比潘蜜拉更重视客人的克莉丝居然会这样直接飞奔而出,潘蜜拉错愕的同时,另一方面
又有种放心的感觉。
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的两年来,克莉丝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心二忌地裁制礼服到现在。因为工作的关系,克莉丝开始鼓起勇气招待客人、拜访客人住处,逐渐地能够与他人交谈,但是她实在没想过克莉丝竟然会为了某人而拼命地上前追赶。
对方是傲慢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一点不禁令人担忧,但至少他的为人并不卑劣,潘蜜拉心不甘情不愿地予以肯定。
而且在前阵子的事件中,夏洛克挺身保护了克莉丝,若是没有他的话,克莉丝说不定已经被逮捕了。
潘蜜拉相信,恋爱就是历经各种不同的经验后逐渐成长。既没有规定初恋就得要开花结果,以此为契机让克莉丝的个性能变得积极的话,对于店铺而言,也算是一种好的结果。
(果然是喜欢他的外型啊。)
回想起夏洛克那双不可思议的淡褐色眼眸,有如贵族般的端正侧脸,潘蜜拉深切地思考着,唯独外型这一点无可预期。
「——真慢呢。」
安东尼将茶杯搁在膝盖上说道。
以长相而言,潘蜜拉认为他也称得上是俊美的男人。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并且拥有稳重的相貌,看起来就像是接受过高等训练的人。如果夏洛克是上等红茶的香气,那么这个男人则是适合平民的咖啡。
由于谈话的中心人物不在,两个人似乎同样没有事情做,潘蜜拉与安东尼不由自主地对彼此露出有些乏味的笑容。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真的很抱歉。」
「我并不介意等待。」
安东尼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往口中送去。
「据传『蔷薇色』这阵子回绝了不少订单,所以想事先确认贵店这次是否愿意承接。得知
『蔷薇色』能够裁制出成就恋爱的礼服,雪伦小姐和爱德少爷可是相当有兴趣。」
「爱德先生?为什么弟弟也会感兴趣?」
「因为他们姊弟两人的感情相当要好。」
「——那么,首先有一件事必须请您了解。」
安东尼听她这么说,于是坐好并露出正经的表情。潘蜜拉见状不由地苦笑,这又不是多么严重的大事。
「虽然有传闻指出『蔷薇色』的礼服是能够成就恋爱的礼服,但如果说单凭穿上礼服就能够成就恋爱的话,那是不对的……」
潘蜜拉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正题。
安东尼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时店门开启,克莉丝、爱德两人依序进到里头。克莉丝脸上隐约泛着一丝红润,爱德则看起来怎么好像是在窃笑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反映人心。以结果而言,虽然确实曾使恋爱开花结果,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光是藉由穿上礼服并不能改变对方的心。」
「妳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论穿上了多么美丽的礼服,也无法藉此打动对方的心。打动人心是需要时机与技术的,不管是恋爱或憎恨都一样。」
说话的人是爱德。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让身体像攀着模特儿衣架似地站着。
那语气带着鄙视的意味,令潘蜜拉感到些许不悦。
「你们若能够了解的话,我就不需要多说了。请问雪伦小姐今年几岁了呢?」
「大概十七岁吧,和我差两岁。我们这次想要订制的是午装女服,宛如羽毛般轻盈的恋爱利器。」
「恋爱利器?」
「没错,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说法。礼服是可以让恋情发展顺利的利器,如同热情如火的情书,或是一顿光线昏暗的晚餐、两个人在公园漫步等等全都是一样的,有的话当然比较好,然而并非只要有就能够顺心如意。潘蜜拉小姐,妳刚刚不是这么说吗?」
「可以请妳们承接吗?」
安东尼紧接着又追问。
潘蜜拉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仍然满脸赤红,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她本来就不是能够一次同时思考多个问题的女孩。
克莉丝似乎这才回过神,好不容易开口。
「呃……是否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呢?」
「也是,听说克莉丝汀小姐要先见过对方,才能决定要不要裁制礼服嘛。」
不知爱德是如何解读克莉丝的回答,只见他这么回答。
「我以为只要我过来就行了,看样子似乎是错了,果然还是应该要由雪伦亲自过来一趟才对。首先招待妳来宅邸好了,雪伦相当喜欢待在波顿庄园,不愿意离开到外头去。礼服订单就之后再做决定可以吧,克莉丝汀小姐、潘蜜拉小姐。」
爱德的唇办浮现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爱德与安东尼离去之后,克莉丝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潘蜜拉将水倒入玻璃杯后递给克莉丝,克莉丝仰头喝下。
两人不禁面带困扰地望着彼此。
虽然早已习惯富裕人家的任性,面对少年这倒是头一次。
「总觉得那位弟弟也很令人伤脑筋,又不是说外表相似就能够代替对方,竟然还说礼服是恋爱的利器,这么说客人是不好,但他真是一个棘手的孩子呢。」
「是呀……爱德先生或许只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毕竟有说过他身体病弱……」
克莉丝双手捧着玻璃杯,垂下双眼。
那时爱德有趣地看着混乱的自己。他虽然看起来一副顽劣的模样,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恶意,但是被他听见夏洛克这名字这点真让人在意!
夏洛克……给予那样的回答就行了吗……
克莉丝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思绪中,硬是挤出话来。
「——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接订单不行的地步了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莉儿也说过麦道斯家似乎是颇有名望的家族,而且现况也由不得我们去挑工作了。」
「要穿礼服的人是爱德先生的姊姊,并不是爱德先生。」
潘蜜拉看了看安东尼所给的名片。
「宅邸的名宇叫做波顿庄园哟。坐马车只需要七十分钟,比起到伦敦负担还比较小呢,希望雪伦小姐是位好人。」
「等见到面就会晓得了。」
克莉丝说道。如果说与爱德容貌相似,沙伦必定是个美人,说不定值得替她裁制礼服。
放在工作服口袋中的信件,似乎替自己带来了一点动力。
潘蜜拉看着克莉丝,在思考半晌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离开收银台走至厨房。
「总而言之,我们边吃蛋糕边谈这件事吧。好不容易烤好了,却错失端出去的机会,我还买到了新鲜的奶油呢.我去准备泡茶,妳可以帮忙把奶油打泡吗?」
水鸟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互倾爱慕之情。
风和日丽的午后,雪伦漫步着并满足地眺望着鸟儿们。
波顿庄园的好处就是距离车站相当远,雪伦再次于心中印证。即使是距离最近的丽浮山庄,搭乘马车也需要一个小时。拜此所赐,客人几乎不会前来此处,这一片绿意也不用遭受被人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命运。
听说波顿庄园的起源,是因为曾身为军人的祖父,为了想在繁重事务的短暂空档稍稍放松心情,于是买下一栋与伦敦距离甚远的住处,而之后更逐渐收购住处附近的土地;目前的小村子景象,俨然符合了庄园的称号。在小溪旁悠然转动的水车、用途不明的老旧农具,或是外观 简朴、静立在一片蓊郁绿林中的茅草屋顶小屋,这片美景光是欣赏便教人倍感幸福。
雪伦与爱德正式入住这个地方是在七年前——雪伦十岁的时候。在这之前都是待在伦敦的宅邸,由父亲与奶妈扶养。趁着母亲的表弟安东尼从寄宿学校毕业的机会,他们便搬迁至此处。
父亲远赴海外工作,他参加战争之后便极少回来,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一年前。当时,父亲带着百般不愿的雪伦到各地游走。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雪伦心想着最近想去一趟伦敦。
身体的状况已经大幅好转,然而这也是因为待在空气干净清新的波顿庄园之故;只要一到别处,又会立刻咳嗽不止。
只是她很想去看看位于伦敦的巨大玻璃展示场,名为水晶宫的建筑物。虽然这件事无法对爱德启齿……
步行在大门远处的路径上,她在生长茂密的林木中发现了绿茵上盛开着成簇的白色花朵,雪伦见状不禁感到纳闷,奇怪,鹅掌草的花应该不是白色,而是大朵的紫色花朵才对吧,下次一定要向爱德问个清楚不可。
当沙伦步行至庄园大门的同时,正好看见了马车行驶而来,弟弟早已经从马车的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雪伦一出声,只见爱德任由与自己雪伦相同发色的金色长发飞舞摇曳,他伸出了手并挥舞帽子,白皙的脸庞隐约染上一层粉红色,宛如一位娇小的少女。
连在去年逼不得已才踏进的社交界中,雪伦也认为没有一位男士拥有如同爱德般端正的长相。说到伦敦的男性,不管哪位的举止都显得粗野,浑身充满香烟或是酒的臭味,一会儿大声怒吼、一会儿放声大笑,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候或是赞美,甚至还想趁机碰触雪伦的头发或是手。
爱德现在仍像年幼时,彷佛散发出甜美的牛奶香味一样。
「我回来晚了,雪伦。安东尼,可以停车了,我要从这里走回去。」
「还请您在用晚餐前回来。」
爱德跳下马车,雪伦笑盈盈地走近爱德,两人瞬间紧紧相拥。长直发与卷发这两束金色发丝随风起舞,粉红色薄礼服轻盈地摇曳翻飞;雪伦的个子比爱德稍微高上一些。
「『蔷薇色』如何?」
「很无聊。」
沿着河畔步行,爱德美丽的脸庞皱了起来。
「总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而且还有奇怪的小孩子在场。确实是有一位美人,不过丝毫不及雪伦。」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
「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就只是个裁缝师。」
爱德露出窃笑,这勾起了雪伦的兴趣。每当爱德露出这个笑容,就表示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现在先保密,等裁缝师过来这里时,我再告诉妳。雪伦这边有什么事吗?」
雪伦也同样皱起眉头。
「又有一堆信寄来,纠缠不休的好烦喔。」
「又是男性寄来的邀约吗?」
「都已经过了一年,无论我回绝几次还是一直寄来。真的就像爱德说的,那些人没吃过一次苦头是不会记取教训的。」
「因为雪伦很漂亮呀。」
「明明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还写得出那些话。」
「我讲过很多次了吧?那些家伙很迟钝的。」
雪伦叹了一口气,爱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
「——最不应该的人其实是约翰才对。」
「爱德真是的,竟然直呼父亲约翰。」
「难道不是这样吗?硬是将不情愿的雪伦带到伦敦去,甚至说我应该去学校念书。我才不要呢,我不认为学校的那些家伙会比我聪明,而且艰深的事情安东尼也会教我。我可不想象约翰一样把杀人当成工作。」
「如果爱德去参加战争的话,我每天都会哭的。」
雪伦说道。
只要一想到爱德要离开去别的地方,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然而对父亲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甚至还觉得父亲不在比较好。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怎么可能会让雪伦难过。好了,我们进屋里去吧,让我看看我不在家时寄来的信,实在没有比男人求爱的情书要来得有趣的事物了。」
「信里的内容写得相当认真喔。有时候我会觉得对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而难以回绝,这样实在只会令我困扰而已。」
「每个都一样啦。」
爱德笑着说道。平坦蜿蜒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栋石造的简朴建筑物。
「如果安东尼已经有早一步进门准备好茶点就好了。」
「他一定有准备的。明明听说『蔷薇色』的点心很好吃,却没有送上来,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去外面。」
爱德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着熟悉的三角形屋顶逐渐浮现眼前,雪伦的心情也变得平稳沉静,她紧紧握住与自己外表相似的弟弟的手。
「这里就是波顿庄园,克莉丝汀小姐。我必须先去将马车停妥,请妳沿着此路前往宅邸。」
「谢谢。」
明明表示过会自己安排马车前往,安东尼却特地前来接她,使得克莉丝相当困扰。
一日受到亲切的招待,订单就更难回绝了。
虽然前来造访宅邸,但是对方直言礼服纯粹只是恋爱利器的说法,令克莉丝以及潘蜜拉不太能接受。两人讨论过,若是爱德的冷嘲热讽过了头,而姊姊雪伦也是一样的话,她们决定要回绝对方。不论如何,如果无法与雪伦产生共识,是不可能裁制出一套好礼服的。
克莉丝提着安东尼帮忙从车上拿下来的咖啡色外务包,走在大门前方的道路上。
大门里头与其说是一座庭园,不如说是一座绿意盎然的村庄。
小溪潺潺流动,茅草小屋旁的水车悠缓地转着,溪水透明清澈,还看得见在水里游动的鳟鱼,连空气也显得格外澄净清新。
好美丽呀,克莉丝入迷地欣赏着景色。真的好美丽,然而……却莫名散发出一股人工之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此时,克莉丝看见从对面步行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克莉丝有些惊讶。
该名少女十分美丽,淡金色发丝从肩膀滑顺而下,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白皙脸庞上,映出睫毛长长的影子。少女一只手拿着一朵粉红色的小巧花蕾。
少女张着小嘴似乎在歌唱。是华尔兹呢,只见她轻轻地伸手拎起裙身,飘然地转了一圈后登时与克莉丝对上了视线。
「——啊。」
少女嫣然一笑。
「妳好,是裁缝师小姐吗?」
少女的嗓音清脆如铃。
克莉丝答不出话,她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少女简直就像是爱德。
「是的……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问妳是……」
「我是雪伦•麦道斯,爱德没有跟妳提起吗?」
「——有的。那么妳就是雪伦小姐——请叫我克莉丝。呃……爱德先生呢?」
克莉丝一回答,雪伦的笑餍便宛如花朵般灿烂绽放。
「太好了,我正想说妳应该快到了,所以特地出来迎接呢。爱德在屋里,妳直接叫我雪伦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的,不过大家也就只有安东尼和爱德而已。」
「没有其它佣人吗?」
「妳看就知道了,这里并不是多大的宅邸。佣人的话——大约有三名侍女。呃,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反正也没有记住的必要。」
克莉丝重新提好外务包,紧追在雪伦的后头。雪伦的步伐轻盈,彷佛翩翩起舞一股。她身穿淡粉红色丝绸礼服,定睛一看,上面隐约透出浅浅的碎花图案,是一套材质上等的礼服。
少女与带着人工气息的波顿庄园极为相符,感觉俨然是一栋硕大无比的洋娃娃屋,以及为其摆设的洋娃娃。
「我已收到雪伦小姐要订制礼服的要求,所以是要订制于宅邸接待客人时的礼服吗?」
「不是,是恋之礼服喔。」
雪伦随即转过身来回答。
「恋之礼服!那么——沙伦小姐正在谈恋爱吗?」
「妳在说什么呀!」
雪伦不禁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去谈什么恋爱。告诉妳,我是认为会去谈恋爱的人,应该是本身有什么缺陷的人吧,因为想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不足的事物吧?不对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她想要从雪伦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却依然不明白。
「恩……若是没有在谈恋爱,不是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吗……?」
「但无论如何,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保证能够成就爱情吧?」
雪伦窥探着克莉丝的脸庞,克莉丝不禁看得出神。泛蓝的灰色眼眸旁雪白得近乎透明,颈项附近浮现的蓝色血管亦清晰可见。
是因为肤色白皙的关系吗?或许与身材纤细也有关,她整个人彷佛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般的虚无缥缈。礼服的袖子服贴地依附至手腕处,却细瘦得好像会一折就断。
胸口作有坠褶使之蓬起,并于正下方缝上并接后平顺延展开来。
「那么,为什么想订制恋之礼服?」
「那件事待会儿弟弟会向妳说明。啊,那就是住处。」
克莉丝望向前方。石子路尽头的前方,有栋三角形屋顶的石造房屋;与其说是宅邸,其实比较接近乡村住宅。
「以麦道斯家的宅邸而言,妳一定认为很狭小吧。」
克莉丝心思被看穿,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其实里面相当宽敞的。因为一开始没有想到会像这样居住在此!进来吧。」
沙伦打开门。
「你回来了,雪伦小姐。克莉丝汀小姐,妳好。」
出来迎门的人竟然是安东尼,克莉丝为此再度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拴好马车之后能比克莉丝还早抵达宅邸的话,根本不需要刻意在庭园前让克莉丝下车。
安东尼从心绪紊乱的克莉丝手中接过斗篷,接着将入口内的门扇打开,接着便看见一道
漫长的走廊。如同雪伦所言,里面似乎有着更为宽敞的房间。
「请进。」
在安东尼的催促下,克莉丝打开了位于尽头处的房间门。
房间是净是咖啡色与白色,堪称风雅朴质。镶木地板一尘不染,室内没有肖像画或是镜子,装饰品就只有没看过的金色动物摆饰。房间内摆着高大的绿色植物盆栽取代花朵,藤桌上放置代替香烟盒的一座叼着拆信刀的木雕猫咪:在一旁的水果盘之中,则堆放着前所末见的橘色水果。
房间一侧有座没有燃火的壁炉及小巧的陶瓷娃娃,男女各一,大小与手掌差不多。
而就在壁炉前方,爱德正伫立于该处。
克莉丝再度倒抽了一口气。
爱德毫无疑问地长得与雪伦极为相似,金色卷发,泛蓝的灰色眼眸……个子稍微比站在身旁的少女高上一些。宽松的白色衬衫下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上头还系了条淡金色皮带。
爱德站在窗边凝视外头,婆娑叶影洒落在丰润的脸颊上,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回过头,看着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
「妳来啦,克莉丝。我很高兴呢,快进来。」
「我们刚刚正在谈恋之礼服的事。」
雪伦从克莉丝身后走出来。她踩着若隐若现的小巧粉红色鞋子走近爱德,并且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像紧贴在一起似地站着,仿佛刻意让克莉丝看一样同时绽放笑靥。
「——爱德先生……」
克莉丝终于开口。
「爱德先生,我恳求你,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什么事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不断地在捉弄我……真的很抱歉,或许会嘲笑我不解风情,可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游戏。」
「所以我在问妳到底是什么事呀!」
少女如此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迈步至房间中央。
「那么,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其中一人的脸庞。站在身后的安东尼,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初次见面,雪伦小姐。虽然我没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但是我已经充分明白您的美丽。我的名字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您多多指教。」
克莉丝面对着雪伦——那位装扮成爱德的少女,深深地低下头。
一旁的爱德脸上露出与身上粉红色礼服格格不入的不悦神色,他将金发往上撩开。
「为什么妳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识破。」
爱德打横坐于长椅上。
他换下了礼服,身穿黑裤及手腕处大大膨起的衬衫。选择装饰过多的法式风格衬衫,或许是为了遮掩不像男性的瘦弱体态。唯独头发省下重新上卷的手续,直接以一条白色手帕扎成一束。
雪伦则还在更换衣物。
「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次。」
「我在店里时,明明刻意稍微让人看不清楚自己的五宫。」
爱德无趣地说道,接着从盘子中拿起水果,一口送进嘴里。克莉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头。克莉丝不知道自己立刻拆穿爱德他们的恶作剧,究竟是不是做对了。
「两位经常玩这种游戏吗?」
「偶尔吧。碰上没什么交情的家伙前来拜访,接见或拒绝都很麻烦的时候就会;那种时候就会由一方换上衣服,代替另一方出去接见客人。反正连自己拜访的对象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也没有资格当客人。」
爱德坐在长椅上,随意伸了伸懒腰,还舔着沾上水果汁液的手指。虽然行为有失体统,然而爱德做起这种行为,看来宛如一只懒洋洋的小野兽。
克莉丝心想,自己原本就不擅长面对男性,或许更不应该随着他的行为起舞,自己并不像潘蜜拉会将内心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看来这次的订单还是回绝掉比较好吧。
「爱德,你们谈完了吗?」
雪伦打开门走了进来。与爱德先前所穿的礼服不一样,沙伦换上一套蓬松的棉质礼服,未经加工染色的素面白色,搭配上淡绿色的蝉翼纱,模样犹如从森林中翩然现身的妖精。
虽然同样是极其美丽的五官,雪伦则有着隆起的胸部;尽管身材细瘦,体态却显得相当柔软。不显病态的纤细颈项上,若是配戴一条小巧的项链肯定十分适合。
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没错,这才是女孩子的身体,还有那披垂于陶前的金发。如果是这名少女,要让她穿上什么样的礼服才好呢?
「还没进入正题,我在等雪伦过来。」
「哎呀,那么赶紧先交给她会比较好吧?」
跟在沙伦后头定进来的人是安东尼,他拿着一个大小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捧着、上面镶有水晶的四方形箱子。
「对对对!安东尼,你快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瞧瞧。放心,不会太麻烦的。」
克莉丝再次感到不安,身体顿时也变得僵硬。明明只是过来谈关于礼服的事情,这次又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这些是寄给雪伦的信。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寄来,实在很烦,都是因为约翰四处去向人宣传,导致连素未谋面的家伙也写信过来。」
安东尼将箱子置于桌面上。
这么说起来,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里头似乎也有这样的箱子。克莉丝模糊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记得那是比这一个感觉更公事化的红褐色箱子。
可以看见那红褐色箱里放着白色信封,想来应该是信件箱吧。
夏洛克是待在那间书房里拆信、协助父亲工作,并且阅读书籍的吗?然后——也会在房里写信吗……
「妳识字吗?」
「啊,可以。」
瞬间有些恍惚的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连忙点头。
安东尼将摆在桌面上的信件盒盒盖打开,里头放着好几封信。
每封皆是使用高级的纸质。信已经被拆封过,有些信纸从信封里露出半截。
「全都是情书。有的激昂澎湃,有的只求见一次面,每个人对雪伦相当着迷。」
爱德在一旁等克莉丝看完信封,便开口说道。
「不能断定是写给我的,那些男性前来拜访时,大多是爱德出去接见他们。每个人都被蒙在鼓里并乖乖打道回府,而我的心情却很复杂。」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发现。」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总是会说我比想象中还要美丽呀。」
「我还不是得在接见他们的时候,忍受被亲吻手背的行为。」
「你们想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信吗——?」
克莉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因为不打断的话,似乎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啊,没错没错。为了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才想让克莉丝看看这些信。」
安东尼从信件盒中取出信,默默地排在克莉丝面前。
这些信有十封以上,安束尼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往返于桌面与信件盒之间。
每个信封上都以十分细心漂亮的字迹,写着亲爱的或心爱的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如果这些信真的都是在倾诉爱意,写信的时候究竟灌注了多少情感,而且居然有这么多封。
自己只是要请斐莉儿转达短短一句话,却必须鼓足全部的勇气。
「那个……我全都未曾谋面,无法随意翻看他人的信件。毕竟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
爱德发出冷笑。
「所以才要拜托妳啊。妳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叫妳裁制出抓住这些男士的心的礼服,反正 他们的心已经向着这里了。只是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家伙迟早会认为没有希望,最后就会离开吧?这样就不好玩了,而且约翰——约翰是我们的父亲,他会不满这样的状况,又会去找新的男性介绍给雪伦。约翰很担心雪伦没有恋人,所以不将这些男人的心留在这里的话,雪伦又会被带到伦敦去的。」
「呃……这我办不到。」
克莉丝如此表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
「竟然要留下这些人做为沙伦小姐的恋爱对象……雪伦小姐的心若是没有向着那些人的话,不论穿上什么礼服都一样。对方的感情越认真,受到的伤只会越重,并且深感失望而已。」
「雪伦很美丽吧?所以没问题的,只要稍微表现出恋人的样子,每个人都会感到满足。」
「如果是要裁制能展现雪伦小姐魅力的礼服,我或许可以作得到,但是同时要满足这么多人,我不认为这是恋爱。」
「这是恋爱呀,因为这些男士已经坠入爱河了。」
「可是,我并不是为这些人缝制,而是替雪伦小姐裁制反映出心情的礼服。」
「——真是顽固呢。」
爱德忽然用女性的口气说话,并坐起身双脚交迭。克莉丝见状于是紧张地缩起身子,对方甚至连身体也显得十分柔软,宛如变成直正的少女一般。
「雪伦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想要将大家的心留下的念头喔。」
面带微笑在一旁聆听爱德说话的雪伦,这时开口回答。她那微倾着头的举动,看来与爱德极为相似。
「我不想被父亲带去伦敦、不想和爱德分离,所以只需要在父亲休假的期间,假装有恋人就好了。反正休假结束之后,父亲又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不论和谁在一起肯定看起来都像恋人吧。这样约翰也能够接受,不能有好几个的话,从中选出一人就行了。」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对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姊弟。两人一同注视着克莉丝,爱德回望着克莉丝,眼神相当坚决。
究竟哪句是玩笑话、哪句又是真心话,克莉丝拼命地想去看清这一切。
——不想和爱德分离——
「无论哪一位,雪伦小姐都可以的。」
始终默默无语的安东尼,这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克莉丝汀小姐,请妳看看这些信。既然谁都可以,那么请替第一封看到的信中男性及雪伦小姐裁制恋之礼服。反正并不会成为真正的伴侣,只要在约翰先生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形式上的恋人,约翰先生也就能放下心来。为此,我们需要一套礼服。」
「感觉会纠缠不休的人已经先剔除了,所以妳不用担心,名单和卡片是一样的。」
「妳要挑选出最能顺利成为我恋人的男性喔。」
被三个人团团围住,克莉丝于是噤口不语。
就这样直接婉拒订单离开是很简单。
但是,她办不到。而且方才看见爱德的眼神,以及雪伦唯一能令自己相信的话语,仍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莉丝在三个人的注视之下,拿起了最前头的水蓝色信封。
她看过后又放回桌面,接着又拿起一封。
「任何人都无所谓,我们不会将责任推给克莉丝的。」
进行到途中,开始感到厌倦的爱德打着呵欠如此低语,而克莉丝仍旧没有停下。如果写给独一无二的女性的情书,必须由毫无关系的自己看过并从中挑选的话,至少不要以草草了事的态度去面对,必须好好地感受所有男性的心情才行。
总共有十二封信。克莉丝谨慎地将所有信看完之后,仔细地将信封封好,放置在桌面上,接着从中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虽然是形式上的,但我认为这位男性做为恋爱对象应该不错。」
爱德与雪伦看了看收件者姓名,安心似地笑了出来。
收件者姓名写着「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字迹略显潦草而难以阅读。
「达维特•兰伯特啊?这位公子哥儿大学毕业后,成天游手好闲地四处玩乐。妳抽到不错的人选嘛。」
「我并不是用抽的。你们曾经见过他吗?」
「我见过。」
爱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克莉丝有些后悔,她原本打算挑出感觉最务实的人,看样子她选错了啊?自己怎么可能会有看男性的眼光,若这种时候潘蜜拉在场就好了!
「无所谓,反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对方的恋人呀。在约翰回来之前可以当作是打发时间。」
「有点累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
克莉丝顺从着安东尼的话点了点头,明明什么工作都没有做,然而被两个人捉弄,再加上看了许多充满爱意的信,她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妳愿意接受礼服的订单吧。」
「是的……不过,很抱歉,可以另外找时间来丈量尺寸吗?」
「这没有关系。」
克莉丝抬起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雪伦面露微笑,手上拿着克莉丝所挑选的信封。
「今天有些为难了妳,欢迎妳再度光临,下次我想带妳慢慢参观庄园。」
「我也会同行喔。」
爱德接口说道,而克莉丝依旧看着雪伦。来到这里之后,她这会儿首次卸下紧张的情绪,心情轻松许多。
因为她看见拿着信封的雪伦,眼瞳在短短的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恋爱的色彩。
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在被窝中反复看着信。
达维特•兰伯特……
在这之前只像是记号的文字,在突然意识到是个名字后,连信的内容也变得截然不同。
雪伦相当不可思议,为什么克莉丝汀小姐会知道呢?
达维特专程前来波顿庄园拜访雪伦的时候,虽然见的人爱德,但是雪伦当时也在场。爱德照例扮成雪伦,达维特却仔细地端详爱德并表示『妳似乎和在伦敦见面时有些不同』。
即便爱德觉得他是个没礼貌的家伙而为此火冒三丈,雪伦却喜欢他的那份直率。当然,曾经油然而生的好感,在快乐的波顿庄园生活之中也随即被淡忘。
「雪伦。」
听见有人敲门,雪伦连忙将信收进床边抽屉里。
「是爱德吧,你又睡不着吗?」
「只要待在房间,我就会做恶梦。」
「傻瓜,乖乖把药吃下去吧。」
雪伦从开着没关的抽屉里拿出药。
爱德急忙接过药,打算窝进床里。
雪伦掀开毛毯让爱德躺进去,爱德虽然已经十五岁了,身形却与沙伦一样纤细,即使睡在一起也丝毫不显拥挤。
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爱德吃完药之后,雪伦放弃再将达维特的信看一遍的念头而将灯光熄灭,反正还记得内容。
信上写道,有机会务必要带她去参观水晶宫。
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一辆纸制小汽车在桌上四处滚来滚去,随后因撞到香烟盒而停下来。
夏洛克以骨节突出的细长手指将之拾起,重新上紧车子后方的发条。这纸车的构造是将发条与橡皮筋缠绕的轮胎连接,手指一放开便会开始跑动,轮胎则用老旧钮扣所做成。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剪刀、厚实公务信封剪剩的碎屑,还有为了将纸片黏接在一起的蜡烛与火柴,以及像是被埋没于其中的一本薄书与几张相片。
书名为「慕尼黑动力博览会」,褐色的旧相片上则是一辆有着大轮胎的汽车。
「果然还是四行程引擎比较实用吗?」
夏洛克没有穿上长礼服,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的轻便装束。一边赤着手将纸车子的发条上紧,一边探头看书。
不论什么都开始迈向机械化的这个时代,却唯独依然认定马匹是较为优秀的交通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不要说四行程引擎了,一想到自己能作出来的只是一辆发条车,他就不由得愤懑难平;戈特利布•戴姆勒与卡尔.宾主原先也只是默默无闻的机械工。
「你又开始专注在奇怪的事物上了呢,哥哥。」
夏洛克闻声立即回过头,看见斐莉儿正悄悄地定进房里,想来自己刚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敲门。
「因为无聊啊。」
「附近不是有许多家族前来邀约吗?」
「我没有心情交际应酬也不想骑马,还真想干脆早点从政好了。」
「到了叛逆期呢。」
「妳去过『蔷薇色』了吗?」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说是禁足却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佣人似乎也逐渐对监视感到厌烦,事情差不多也冷却下来了。只要别太招摇,出个门应该不会遭到责难。
「恩,去过了。对对对,莉儿就是要来说这件事的。哥哥,不得了了喔。」
斐莉儿似是稀奇地注视着夏洛克让小汽车在桌面跑动,同时如此说道。夏洛克的神色顿时严肃。
「发生什么事吗?」
「恩,很糟糕呢。哥哥,你知道麦道斯家吗?他们那天刚好前去订制礼服,莉儿还因此被赶了出来。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蔷薇色』将客人视为第一优先,也有送我点心作为饯别礼,杯常……非常美味哟。还有啊,那个儿子的态度十分无礼!」
「……喔,原来是那方面啊。」
夏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明艾丽斯已经被逮捕,他却一时误以为是克莉丝发生了什么事。斐莉儿拿起车子并翻了过来。
「提到麦道斯将军,他的夫人应该很早就过世了。我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小孩……恩?儿子?」
「听起来像是弟弟代替姊姊来订制礼服。哥哥,很奇怪吧?」
「是啊。这件事问问母亲,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那么,妳有将信交给克莉丝吗?」
夏洛克没什么兴趣地转开话题,斐莉儿瞬间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仍点了点头。
「有,然后克莉丝的答复是,我明白了。」
「就这样啊,谢谢妳,莉儿。」
「你没什么反应呢。」
斐莉儿歪着脖子望向夏洛克的脸庞。
「果然是莉儿会错意了啊,哥哥和克莉丝都不让莉儿看信,而莉儿身为一位淑女,又不能偷看……」
「我知道妳是一位淑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莉儿不会讲出去的,真是失礼呢。该怎么办呢,还是去问问姨妈有关麦道斯先生的事情好了。」
斐莉儿将纸车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哒哒哒哒哒地从房门离开。
夏洛克长吁了一口气,让背倚靠在长椅上。
『我明白了』啊——
他全身力气顿失。
真想看看克莉丝答复斐莉儿时的表情。
她是否……有感到一丝喜悦呢?或者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但因为那件事而难以回绝?克莉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突然间写信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的做法,自己也认为有些强人所难——
无论如何,下次见面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说服自己。
(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
他想起父亲的话。
虽然装出一副宽厚的模样,但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当然是没有将劳动阶级的女性列入儿子的恋人人选。一旦知道对方是裁缝师的话,在愤怒之前必先感到错愕,然后理所当然地设法拆散两人吧,并且会视情况看该给对方多少金钱,接下来——
接下来,如果我坚持一定要交往的话——
夏洛克的唇边冷不防地浮现出笑容。
我与克莉丝根本没有成为恋人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我该离开……她……吗?)
这个念头霍然在脑中浮现。
夏洛克没有时间沉溺于恋爱之中,与英国的未来同样,他一直对自己人生的计划深信不疑。迎娶端庄贤淑、知书达礼,身分与自己匹配的千金并继承哈克尼尔家,为英国尽心尽力。那是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义务,现在要回头的话还来得及。
克莉丝同样也是。
克莉丝是一位称职的裁缝师,『蔷薇色』应该受到世人更多的肯定,更何况克莉丝害怕自己的思绪被打乱。
对克莉丝而言,与一位温柔、有权力或是财富,并且具有生意头脑的男性结婚,才是最为理想的吧——
(我不要。)
顿时这股强烈的想法涌现心头,夏洛克憎恨起自己想象中的男性。
与其那样的话,我宁可自己给予足够维持裁缝屋生计的金钱。克莉丝的处境比她单纯的外表来得复杂,不是任何男人都能保护她。
敲门声响起,不是斐莉儿,也不是男管家克劳德或侍女。
「——夏洛克,你在里面吧。」
「休贝尔吗?进来。」
夏洛克以略显冷淡的声音说道。
他坐在长椅上仰视走进来的该名男性。新上任的马车夫休贝尔•沙利夫,以不带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眸看了夏洛克一眼。
这名男性与其说他个子高大,更适合用魁梧壮硕来形容。肩膀宽大,胸膛厚实,随意束起的黑色长发披垂至宽阔后背的中央,挽起的白色衬衫可见到其粗壮的手。虽然在马车夫楼房分配了一间单人房给他,却因为说话有法国口音而似乎无法融入佣人们。
「艾丽斯搭上囚车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说道。
打从来到这栋宅邸开始,休贝尔似乎就不打算恭敬对待夏洛克。休贝尔所服从的,只有身为主人,同时也是恋人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然而,既然事件的证词——包括伪证在内——已经全部拜托他去作,夏洛克也不好去斥责他的行为。
夏洛克飞奔至那辆列车里的时候,克莉丝正用枪指着艾丽斯。休贝尔对于克莉丝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有出面指证艾丽斯手上握着枪,夏洛克不向艾丽斯开枪的话,唯恐会造成重大惨案。
「从警察那里转至审判官了吗?」
夏洛克重新将纸制的汽车放在桌上。
(我对着全能的上帝发誓,我所指控之事全部皆为事实……)
夏洛克不愿意做伪证,既不是为了法律,也不是为了宗教,更不是因为身分。
「应该会依轻罪起诉吧。照你们所希望的,整起事件就以单纯是头脑有问题的女人恶作剧的结果落幕。」
「轻罪,真是好笑。到目前为止,艾丽斯不断企图让贵族千金自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是,莫亚迪耶公爵的乡间宅邸也是……」
夏洛克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利,以嘲讽的口吻打住话语。
越是显赫的家族就越会隐藏丑闻,更何况还是牵扯到未婚的千金。在这点上,哈克尼尔家也不例外。
而且,怂恿人去自杀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艾丽斯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是说——」
「若你是指暗之礼服的事,她没有说。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也是,我当然也没有说出去,毕竟说了也不会被采信。」
夏洛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休贝尔。
琳达•巴雷斯,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坐下吧,休贝尔。」
夏洛克此话一出,休贝尔随即默默地坐至夏洛克对面的单人椅。他静静地交迭起双脚,唯独当看见桌上的纸制汽车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这件事……你知道?」
「我曾经为琳达驾车,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因为主人拜托才去接送她的。当时琳达还待在伦敦,和克莉丝生活在一起。」
「……和克莉丝——」
「没错,所以我和克莉丝见过彼此,只是克莉丝不记得我了,因为她当时年纪还小。琳达是一位气质文静的美人喔。」
夏洛克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这个男人知道琳达,甚至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克莉丝,内心就很不是滋味。
「关于暗之礼服你知道些什么?」
「和你一样。穿上暗之礼服的女孩,内心的负面感情便会增强,不仅无法原谅自己,还会自杀,和恋之礼服是相反的存在。而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她是输给爱情的可悲女人,也是克莉丝的母亲。」
「你是在哪里知道的?」
「暗之礼服的传闻很早以前就在我们当中流传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假是真,尽管多半的人都认为是假的,我却认为是真的!」
「因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小姐穿上暗之礼服的关系吗?」
休贝尔没有回应。这个看似冷酷的男性,一提及恋人的名字,情绪就会有些波动。那次事件过后,伊夫林也没有出现在社交界,目前应该是低调地在友人的宅邸中等待休贝尔。
夏洛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以单手托着脸颊的姿势,目不转晴地看着休贝尔。
休贝尔并没有完全站在夏洛克这边,但也不是敌人。休贝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和心爱的伊夫林过得幸福。
「你刚刚说『在我们当中』吧,那是指谁?还有谁也晓得暗之礼服的事?」
休贝尔的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股暴戾之色。
「包含我在内,无法从属于任何一方、被排除在外的人,暗之礼服对于没有稳定居所的人似乎带有某种吸引力,你应该不能了解吧。怀抱着梦想而来,却在伦敦遭到背叛的劳动者、没落贵族、不受欢迎的女演员、娼妇、逃亡至此的外国人,或者是那些不太会说英语的那些小孩子们,还有……和反复无常的军人结婚而远赴他乡的寂寞夫人。举例来说,像是麦道斯将军的夫人。」
夏洛克抬起了头。
「你是从莉儿那边听来的?」
「我刚好听到,『蔷薇色』的事很让人在意。」
休贝尔似乎拥有复杂的过去,夏洛克也没有多加追究。
「麦道斯夫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我以前和她的表弟稍微有来往,他似乎也去了『蔷薇色』,当然,那家伙也是边缘人。」
「麦道斯夫人的表弟……名字是?」
「安东尼•史卓特。」
休贝尔流利地说道,夏洛克于是沉吟了片刻。
「那家伙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他曾经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那是数年前,我还在服侍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时候。我当然是回答不知道,我只是一介马车夫,也没有理由将琳达介绍给他!」
「事到如今,你一定认为若是有事先问过联络琳达的方法就好了吧。」
「……没有与伊夫林相遇的话,我会这么认为。」
「真可惜,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休贝尔轻耸了耸肩。那种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佣人,说不定这家伙身上流有法国贵族的血液。
「麦道斯家的孩子们似乎居住在比丽浮山庄更为偏僻的庄园中的宅邸。宅邸周围筑起围篱,几乎没有佣人和客人。」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休贝尔?」
「你现在不是被禁足吗?差不多想出去散散心了吧,反正克莉丝也会因为工作前去拜访,你去能够见到她喔。只要当作是新来的马车夫不小心迷路,偶然经过那边就好了。」
夏洛克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竞反常地陷入沉默。
他不认为这是休贝尔真正的用意。
为什么他知道送信的事——休贝尔知道自己想要见克莉丝吗?不对,发生过那样的事件之后,想见对方算是自然反应吧?
虽然想不客气地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是夏洛克确实有一半想法认为,这样比在俱乐部见面更能避人耳目。
「——你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克莉丝,那女孩救了伊夫林,而且我在这间屋里也没有什么工作。」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旋即打算离开房间。当半个身体滑出房门外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房间,冷不防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是不会裁制暗之礼服的,因为她是处于之身。」
「不要说那些下流的话。」
夏洛克低声斥责休贝尔。
雪伦坐在溪畔石头上,光裸的双脚以脚尖轻轻碰触着溪水面。
折射着光线的溪水波光潋泼,不过石头刚巧就在树荫下。灿烂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间,落在覆盖着奶油色丝绸礼服的膝盖上。
此处非常适合读信。
今天是邮差送信的日子。雪伦单手拿着信封,并且剥下上头的封蜡:她几乎不曾使用过拆信刀。
当她终于取出信纸、正打算要看的时候,视线却陡然一暗。不知是谁从身后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快住手。」
「被妳发现啦?」
「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爱德呀。」
雪伦挣扎了一会儿,爱德不仅没有松开,手还加重了力道。最后雪伦硬是将爱德的双手拉开,于是爱德直接就这样抱住了雪伦,他环抱着雪伦的腰际,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达维特的信寄来了哟,他说下次想要过来拜访。」
雪伦一脸得意地将信往前高举。
「……信?」
「是啊,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挑选出来的那个人喔,这次必须回信给他才行。」
「哦,他还是真是闲呢,明明一直被忽视到现在。」
「是呀。」
爱德紧贴着雪伦读信的内容。
他会寄信过来是理所当然的,而事实上也是因为自己所写的内容。期待再与你见面,她不经意地在信末加上了这句话,于是对方就坦率地寄来了回信。
「什么时候好呢,必须在父亲回来之前和达维特更熟络才行吧。」
「什么时候都好啦,反正我会随便应付他一下。」
「这次我会自己去见他。」
雪伦面露微笑,回想起前来这栋宅邸拜访时的达维持。他有一点爱说话,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个子矮小,身材细瘦,戴着一副小巧的眼镜。与父亲所挑选出来的壮硕军人之子,或是与父亲本身的体型都犹如天壤之别。
雪伦纯粹是基于那些原因,决定亲自见达维特一面。
「谁去见他都好啦。别说那些了,要不要去西边的池塘?我发现了水鸟的巢哟,说不定有蛋在里面。」
「水鸟蛋啊,好棒喔。」
雪伦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件事我满在意的。凉亭旁的鹅掌草开出了白色花朵呢,鹅掌草应该是开紫色的花吧?」
「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要不要去看水鸟的巢穴?」
「当然要去啊。不过我现在得想想该怎么回信,爱德你先过去。」
「……好吧。」
爱德的声音变小了。
雪伦再度埋头看信,却发现身旁的爱德一动也不动,不禁露出微笑。她将信折好放在石头上,一把抱住爱德。
「爱德真是的,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呢。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没有人像你这么可爱嘛。」
「那些我都知道,对我来说妳也是一样的。」
「那么,你现在先过去西边的池塘等我好吗?」
雪伦注视着弟弟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微微一笑。
爱德满脸不悦地甩头离去。
虽然爱德非常可爱,有时候太怕寂寞这点很让人苦恼。雪伦以宛如身为人母的心情思考,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父亲之所以会为雪伦的婚事着急,其实是为了爱德吧。为了让爱德有一位强而有力的监护人!可以的话,最好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男人。
爱德虽然忿忿不平地说,约翰太自作主张了——甚至还说自己讨厌男人,假如生为女儿身就能够脱离父亲的管教。然而得面对他所讨厌的男人的人,却是我呀……
手中的信忽然间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光彩。当雪伦正打算要追上爱德,一起去看水鸟巢时,她看见道路的另一方有个人影。
对方是一位个子瘦小,并且戴眼镜穿着长礼服的男性。他有着明亮的栗色头发,及比发色梢深浓的咖啡色眼眸。对方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走着,发现到雪伦后旋即露出笑容。
「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没有出声。一直以来,像这种时候爱德大多会待在附近。即使想要一溜烟逃走,她现在却是光着脚,而且脚踝以下都还泡在水里。
「那个——我……」
「啊,不,妳继续待在那里就好,因为是我闯入这里的。史卓特先生叫我穿过庭园,可是我经过四周丰富的景色,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迷路了。哎呀,不过迷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妳!」
他一口气说完后,马上慌忙地低下头。
「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达维特•兰伯特。因为收到妳寄来的信,令我又惊又喜,一时冲动便前来拜访。我有先寄信过来,请问妳收到了吗?」
达维特满脸笑意。恰巧现身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刻,又一副相当轻松自在的模样,反而让两人丝毫不觉尴尬地见面了。
「我刚好正在看,不好意思,波顿庄园会比较晚才收到信。」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冒失,该怎么办才好,不如我现在转过身,等妳将信看完吧。」
「不需要那样的,呃……不过,可以等我先穿上鞋子吗?」
沙伦说道。虽然光着脚很不好意思,然而是对方突然拜访在先,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也有可能是达维特温和的说话方式,让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吧。
雪伦穿上粉红色的鞋子后站起身。达维特与雪伦几乎是差不多高。
「你看起来相当、呃……」
「怎么了吗?」
「那个……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总觉得,呃……」
「怎么了?什么都可以说喔,不用在意是否失礼。我等一下也会说说我对妳的感想。」
「……呃……给人感觉不可怕,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位佣人。」
雪伦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字眼。达维特忽然沉默了下来,当雪伦在内心惊觉不妙的同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啊……我想想,那是什么意思,是赞美吗?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起,达维特先生。」
雪伦顿时慌了手脚如此说道。
「呃,你完全不会令人害怕。意思就是……像安东尼或是不那么魁梧的佣人,我就不会感到畏惧。」
「原来如此。我自幼即被教导,在我矮小的身体里寄宿着强大的灵魂,能够让妳不觉得害怕,没有威严反而是一件好事。妳讨厌高大的人吗?」
「是的,我很讨厌……弟弟的个子也十分娇小。」
「爱德华多啊,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他扮成妳的样子,委婉地对我下了逐客令。」
雪伦闻言抬起头。
「你发现了?」
「虽然妳们两人十分相似,我还是察觉到了。」
雪伦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爱德十分自豪即使两人对调身分,也绝对不会被察觉。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被人识破。
「啊,请不用担心。我想妳大概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也四处跟着去旅行,所以擅长记别人的长相。因为觉得那样的行为很有意思,反而因此对妳们产生了兴趣。两位真的长得极为神似。」
「是的,而且我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真好。」
达维特灿烂地笑着。雪伦见状不禁也想回以笑容,她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明明他们今天算是第一次交谈,却好像任何事都会脱口而出。
「不过,在这座庭园的溪边浸泡双脚的妳更迷人一百倍,雪伦•麦道斯小姐。我想妳不会明白,当我收到妳的信时有多么欣喜雀跃。」
「是的,我的确完全不清楚。」
「能请妳原谅我的无礼吗?」
雪伦脑袋微倾地注视着达维特心想,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虽然突然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在伦敦时,她曾经与出身名门的贵族或传说是社交界第一的时尚人士见面,然而每次都令雪伦坐立难安,甚至不懂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笑,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波顿庄园。
雪伦以脸上的笑容代替了原谅之词。
「真是一座动人的庭园呢,雪伦小姐。水鸟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幅画。」
达维特说道。沙伦的心情变得比往常更为惬意自在。
「我对爱德说,这条小溪要有水鸟栖息才好,他便带回来了一群水鸟。」
「如果不会在这个季节飞到别处去的话就好了。」
「不要紧的,羽翼已经事先剪掉了。」
达维特注视着雪伦,眼中流露出轻微的讶异之色。明明没有起风,一旁的草丛却忽然沙沙作响,达维特迅速地移过视线。
看见雪伦与达维特相视而笑,还一起走出来,爱德立刻转身离开。
没想到雪伦居然和达维特见面了!是什么时候约好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如果雪伦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
是安东尼让达维特进来的!
无论是庭园、宅邸,有许许多多只有爱德一个人知道的快捷方式或秘密场所。方才令自己惊喜万分的水鸟巢,就位在西边池塘上方。
爱德心想,告诉安东尼后去破坏巢穴吧。既然水鸟巢勾不起雪伦的兴致,那他必须去找会更令雪伦感兴趣的事物,要更有趣、更有趣才行!
爱德步出大门去见安东尼。
庭园旁边为马厩,隔壁便是厨房的出入口。因为是L型的宅邸,比起从庭园绕到正门门口,直接从厨房进入宅邸更为便捷。
或许是太过生气,爱德来到路口时开始咳嗽不止。
似乎咳得比以往还要剧烈,何况他还曾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水边。
爱德走向宅邸里边。以别墅而言,这间是极为罕见的石造平房,三角形屋顶漆成一片朱红。父亲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高大稀有植物,种植在马厩的周围。
沿着马厩的道路过去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单马小型无蓬马车就停置在该处。
是达维特的马车吗?
拉曳马车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安东尼正与一名像是马车夫的壮硕男人,一同倚着马厩前的树干交谈。
爱德习惯性地绕到一棵高耸的树木后方。如爱德身躯般宽大的树干上,长满茂密的大片叶子;在枝叶的隐蔽之下,这边能看得见马厩,对面却看不见这里。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爱德都会悄悄地躲在此处观察马匹或是客人带来的佣人们。若是可怕的客人或约翰的朋友,他便会吩咐安东尼打发对方离开。
「果然是你啊,安东尼•史卓特。」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安东尼•史卓特……没有加上称谓。
他不是达维特的马车夫吗?
男人的嗓音富有磁性,口气听来十分熟稔。爱德偷偷瞄向马厩,看见了一名黑发束在脑后、体格壮硕的男性,一股不安猛然袭上心头。继沙伦之后,连安东尼都在和自己不认识的人交谈。
「你为什么会知道,休贝尔?我明明一直待在这里。」
「我听说你有去『蔷薇色』订制礼服,那间店和我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那是在伦敦时的事吧。现在的裁缝屋已经完全不一样,连裁缝师都是不同人,并不是琳达•巴雷斯。」
「是这样吗,克莉丝汀小姐是琳达的女儿。」
安东尼顿时双眼圆睁。
「——真的吗?」
「你一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呢,安东尼。不过克莉丝当然和琳达不一样,就算你想订制暗之礼服也是没用的。」
「……你在说什么。」
爱德的身体向前探出,安东尼的表情因为被枝叶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在伦敦的毒药事件——虽然那件事最后是约翰•麦道斯将军声称自己的错收场,但是当时你不是有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哪里可以弄到手?」
「……有那种事?」
「有啊。在那之前你明明完全不感兴趣,后来你也这么问过我,暗之礼服能够让小孩子穿吗……」
安东尼沉默半晌,最后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指我想要杀害雪伦小姐吗?真是愚蠢至极。」
「只要牵扯上暗之礼服,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愚蠢。受牵连的那一方,只要内心有一丝希望对方死掉、消失,那个念头就会逐渐变得强大。实际上,在麦道斯将军的玻璃杯中下毒的人是谁?」
「没有那回事,是麦道斯将军自己误会了.」
「真是令人敬佩的回答,安东尼,究竟是出自于对谁的忠诚心啊。」
名为休贝尔的男性,语气中似乎充满讥讽,还带着些微的法国腔。安东尼的语调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论何时都不会背叛主人。记得我经常向你提起,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作为忠诚吧。仔细聆听命令、不偷听、不偷看信件、主人想要毒药的话就立刻奉上,这是奴仆正确的处事之道。当然,绝对不能亲自下毒、让对方穿上暗之礼服:还是说当主人想要毒药时,你不会将毒药交给主人,而是选择默默地离开宅邸吗,休贝尔?」
「你并不是佣人吧,根本是监护人。」
「现在除了佣人以外,我什么都不是,就算说自己是夫人的表弟,也不会有人相信。麦道斯将军弃家庭于不顾,这家里的孩子们彷佛从世上被抹杀一样。」
「抹杀……牵扯上暗之礼服的家伙,满嘴都是那种话,真是令人厌烦。」
休贝尔摇摇头,他像是抱住般抚着身旁马匹的头。
「你果然是相信暗之礼服的吗?相信至今自杀的贵族千金之中,有一些人是为暗之礼服所害……」
安东尼问着,眼神变得认真。
「因为我目睹了逼我不得不去相信的事情——就在最近。」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不是,克莉丝不会裁制暗之礼服,她表示绝对不会。」
「她知道怎么做吗?克莉丝知道暗之礼服吗?」
「你在盘算些什么?」
「没错,我也想要知道。」
爱德冷不防地从树荫暗处冒出来,朝马厩走去。
两个人吓了一跳,随即端正姿势。安东尼慌忙站好并梳理头发,休贝尔则仔细地端详爱德的长相。
「……这孩子是……雪伦小姐?」
「不是,是弟弟。爱德华多少爷,失礼了,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休贝尔,他目前为哈克尼尔家工作,然后——」
「不用多做介绍,反正我也不喜欢一连串长长的名字。」
爱德慢条斯理地走到犹如惊弓之鸟的两人面前。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相当耐人寻味,我想再多听一些,休贝尔先生。还有,安东尼,我最看重的奴仆……话说回来,你是母亲的表弟呢,我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
爱德对着安东尼露出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克莉丝似乎会在三天后去拜访波顿庄园,因为要丈量尺寸。」
夏洛克和休贝尔一块儿走着。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坡上,休贝尔正牵着马匹;夏洛克虽然不太愿意靠近,然而只要声称自己要骑马,双亲便会很高兴——附近没有任何人。
「你去了波顿庄园啊?」
「因为我很在意一位朋友,虽然他说去『蔷薇色』订制礼服没别的意思。我们正在谈暗之礼服的事情时,不巧那位弟弟忽然现身并向我打探这件事,我就据实以告了。如果你想告诉克莉丝,请便。」
「暗之礼服的事情和克莉丝没有关系,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处理,你也不要多嘴告诉克莉丝。」
休贝尔一脸略显意外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见克莉丝?」
「……我有别的事情要找她。」
休贝尔直盯着夏洛克的脸庞。
「算了,反正那不关我的事。三天后请来这附近,我会将马车备妥。」
「休贝尔,等一下。」
夏洛克叫住转身往回走的休贝尔。
「……谢谢。」
休贝尔回过头,按住马的鼻尖停下脚步,不过最后仍只是轻轻低头致意后迈步离开。
反复无常的庭园
克莉丝待在二楼的卧室着装。
简朴的房间仅有床铺、小桌子与衣柜。除了工作的器具以外,克莉丝几乎没有其它东西。虽然是要出门,也只是在一如往常的工作服外加件外套,戴上手套与帽子而已。
克莉丝坐在床铺梳理头发,分成两边编成辫子,于发梢系上绿色缎带。那是斐莉儿——天真无邪的可爱小手所送给自己的缎带,若是这条缎带,自己就能系上。
从小抽屉中拿出手拿镜,悄悄地照了一下。只飞快地确认辫子有没有扎好、浏海有没有乱七八糟的、脸上有没有脏污,便立刻收起来。
忽然,夏洛克的面容浮上心头。
与那个人见面的时候,应该要更仔细地照照镜子才对。
为了能够看起来更美丽,为了不被那个人讨厌,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女性更有魅力。
轻咬嘴唇使之泛红并磨擦苍白的双颊,接着在头发抹上些许油脂,像潘蜜拉一样,反复梳理几次的话……
克莉丝的手欲再次伸往抽屉,却又陡然停住。照镜子令人害怕,看见自己的内心也令人害怕。
——而且,我不是潘蜜拉。
对那个人来说,漂亮的人应该早已屡见不鲜,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
正当克莉丝以灼热的心羡慕好友的美貌时,那本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克莉丝,准备好了吗?麦道斯家的马车好像已经来了喔。」
潘蜜拉静静地打开房门,往房间内探头进来。克莉丝猛然回神,我真是的,竟然在想这种事情——
「虽然约好要过去丈量,可是我没有请对方来接我呀。」
「因为有约会所以顺道过来吧?他们说刚好来到附近,于是就过来了,还说愿意慢慢等妳准备好,我这就先去招呼他们。」
「……有约会?」
克莉丝迅速准备妥当,立刻走下楼梯。
『蔷薇色』店内有三名客人正在喝茶,坐在单人椅上的是安东尼,长椅上坐在雪伦身旁的则是一名初次见到的男性。
「克莉丝,午安。突然跑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雪伦小姐。」
雪伦的头发上系着淡绿色缎带,红茶杯放在同色礼服膝上。她望向身旁的男士,羞涩地面露微笑。
「位是兰伯特先生,克莉丝汀小姐。」
安东尼话一说完,雪伦身旁的男士便带着笑容起身。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我从雪伦小姐口中听说了妳的传闻,很想见见妳是怎么样的人,于是勉强要她带我过来。」
「初次见面,兰伯特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请不要觉得拘谨。」
达维特爽朗地笑着,伸出戴有手套的手。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伸手握住,看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意思,简单地握了下便放开。
年纪看来约莫是二十岁出头吧,栗色头发十分明亮,咖啡色眼眸宛如草食性动物般温和。撇开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这位男士的模样像是处在人群中便会无可分辨般的不起眼:五官称不上端正,却让人满有好感的。
「更何况妳从为数众多的信件中挑选了我,我必须好好向妳道谢一番才行。」
「您连那件事也知道吗?」
克莉丝满脸通红,雪伦盈盈一笑。
「达维特对于我为什么会突然寄信给他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就告诉他了,他当时笑得非常夸张呢。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吓了一大跳。经由麦道斯将军的介绍,我不禁对雪伦小姐一见钟情,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此大伤脑筋呢。」
「可是你依然不死心,寄了好几次信过来吧?」
「因为我听说有从来没见过妳的人,却因为与令尊有交情而对妳展开追求。所以我才不想放弃,麦道斯将军确实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然而恋爱并非只是基于恩惠、对父亲或是家族的尊敬。」
「我也十分庆幸你不是那种人。」
见到感情融洽的两个人,克莉丝不禁绽开笑靥。
其中也有以漂亮工整的字迹写下自创的诗句,或是用词优雅的信。那些信虽然较为洗
炼,然而达维特的信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他考虑到雪伦的心情,拼命思考这该怎么下笔写自己不擅长的文章时的模样,彷佛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对于不善交际的雪伦而言,克莉丝觉得应该要挑一个能够纯粹地爱她的人。
「我不清楚将军会不会中意我。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各地旅行,好不容易才开始在父亲的公司帮忙,因此我想瞧一瞧大名鼎鼎的裁缝屋。正如传闻所言,这是一间相当棒的店。」
「谢谢您,我相当光荣。」
「不不,不用感到什么光荣。在这个社会,我是被当作纨绔子弟嘲笑的。」
达维特傻乎乎地说道,克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雪伦与安东尼,以及克莉丝身后的潘蜜拉都展开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时,安东尼开口。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请问……兰伯特先生也一起吗?」
克莉丝询问。她想起了爱德,爱德充其量只有将达维特看成是形式上的恋人,他是否知道这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如此融洽了呢?
「是的。啊,妳不用担心,我到了波顿庄园旁便会先行下车。我不能和雪伦一起搭到那栋宅邸的门口。」
达维特起身时梢微放低音量说道,雪伦的脸色顿时一沉。
「达维特……」
「没关系的,雪伦,我很喜欢走路。」
这是什么意思?潘蜜拉望向克莉丝,克莉丝则以复杂的表情回视。
安东尼率先离开店内之后,达维特彷佛是要回答潘蜜拉的疑问般开口。
「不要紧的.我明白爱德的情况,还有妳的心情也是。这种事情花时间慢慢来会比较好」
达维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向雪伦如此表明。
爱德站在门前等待雪伦与安东尼。
他一如往常在中午时分起床,当发现两人都不在时,内心开始产生不安。
他知道今天要丈量尺寸,但是要去迎接克莉丝汀小姐的话,明明也可以找他一块去。虽然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外面,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应该没关系,若和雪伦一起,也能在『蔷薇色』捉弄克莉丝汀小姐取乐。
莫非……他的脑中冒出一股不好的念头,雪伦该不会是去和达维特碰面吧?
雪伦似乎频繁地和达维持通信。在送信的日子时,雪伦会待在门前等邮差到来,并且已经不会再让爱德看信了。
昨天晚餐席间,雪伦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马车自门前行驶过来,雪伦从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爱德松了一口气,仍是平时的雪伦。
马车在门前停住,安东尼坐在马车夫座上,马车里只有克莉丝汀小姐一个人。爱德与雪伦如常地互相拥抱,看着彼此的脸庞微笑。
克莉丝汀小姐跟在雪伦的后头定下马车,仍是不变的深蓝色工作服,单手提着一个大外务包。
「午安,爱德先生。」
「午安.」
爱德看似愉快地点头示意。
「丈量似乎很有趣,我已经叫侍女空下一间最大的房间,里头也摆上点心和水果,马上就能开始了。」
「谢谢您。」
克莉丝看来似乎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沉稳。
穿过庭园,爱德在前方领克莉丝到房间,就是之前挑选信件时的接待室。克莉丝将外务包摆在桌面,围上一条有着白色大口袋的围裙,口袋里塞满了各样用具。
「现在还不用准备点心或水果,我必须请雪伦小姐暂时站着不动。如果觉得痛或想休息的时候,请向我说一声。」
「妳不用在意食物,那是准备来让我边吃边看妳们丈量的。」
爱德说完横躺在长椅上,克莉丝顿时一脸困扰的模样。
「非常抱歉,可以的话,是否能让我和雪伦小姐两个人独处呢?」
「意思是要我出去?我才不要。」
爱德一面将水果送进嘴里一面说。
「我想要和雪伦小姐一对一地相处。一直以来,我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也是希望能藉由这种方式贴近对方的内心,裁制出一套美丽的礼服::」
「我不要!」
爱德起身大吼,他看向雪伦,雪伦却仍默不作声,这令爱德更加地气愤。
「为什么我得听从裁缝师的命令! 雪伦也说说她啊。这里是我家,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有权利干涉我!」
「爱德……不要说那么任性的话。」
爱德睁大双眼直盯着雪伦的脸庞,他实在难以置信。
雪伦站在裁缝师那一边,而不是我。
雪伦似是尴尬地低垂下双眼,爱德打算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克莉丝的表情顿时为之冻结,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两人。
此时,一道影子从敞开的门扇后方投射进来。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吧,因为你是男士啊。」
边说话边走进来的人,是有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达维特……?」
爱德来回看着雪伦与达维特的脸庞。彷佛要打破这僵持的气氛,达维持再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爱德华多,我想和你聊聊。放心,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丈量很快就会结束了。礼服方面还是交给女性处理最好喔。」
「爱德,你和达维特出去散散步吧。」
雪伦说道。
雪伦叫我出去——
达维特走了过来并伸出手,爱德见状于是挥开那只手后站起身。
爱德奔跑似地走出门口,达维特快步地尾随在后。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个身形矮小、性情温和的男性,步伐却极为轻快。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家?又没有人邀请你过来。」
由于达维特紧跟到庭园来,爱德便忍不可忍地开口。
如果知道他要过来的话,自己早就换上女装将他赶走了。
「是雪伦邀请我过来的。她带我去参观丽浮山庄,今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和雪伦在马车里聊天。」
爱德回过头,注视着达维特的脸庞。
「你说这种谎话我也不会信的,雪伦不会瞒着我做那种事情。」
「就看你要不要相信了,但这是真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爱德华多先生。」
「叫我爱德。不管你想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
「或许你不想听,可是我还是想说。雪伦十分重视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如果要和你分开,她宁愿不和任何人深交。我虽然很惊讶,不过一听说你们两人一直生活在这里,才终于了解她这么说的原因。而且你们的长相惊人的相似,个性也很合。」
「我和雪伦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够了解。」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并没有想要拆散你们,你们两个人是一路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的吧。我有个提议,可不可以也让我成为你们同甘共苦的伙伴呢?」
「你的头脑有问题吗?」
爱德说道。居然想要闯入我和雪伦之间!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或许吧……我很喜欢雪伦。」
「我知道,每个男人都喜欢雪伦。」
达维特苦笑以对。
「我想并非全然如此。雪伦确实十分迷人,向她求婚的男人中,有人并不是为了雪伦,而是因为觊觎麦道斯家的财产!我当然不是那种人,我已经拥有庞大的家产了!话虽然说远了,总之我想了解雪伦和你。我知道你体弱多病,也想要珍惜喜欢你的雪伦,而且我认为我和你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
达维特的声音极为沉稳,在聆听的同时,仿佛会令人深陷其中,他的容貌也没让人有半点压迫感。
「你要和雪伦——结婚吗?」
爱德问出口后,达维特的笑容顿时一垮。
「虽然希望,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得到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允诺才行。」
一听见父亲的名字,爱德猛然回过神。
约翰——有着强大压迫感、如暴风雨般可怕的男人;殴打爱德、打算将自己与雪伦拆散的敌人。
擅长的只有打仗,只会将人——将外国人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脆弱,爱德?每一方面都那么糟糕,你明明身为麦道斯家的儿子,明明是我的儿子啊。)
约翰见状只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声,而雪伦则扶起倒在地上的爱德。四周散落着板球用具、踏台、军刀!
强而有力的拳头,血迹斑斑的绿色礼服。
如果就这么死掉有多好。
约翰那种人死了最好。
是呀,爱德。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会保护爱德的。
「等你知道真相之后,看你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达维特听爱德这么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真相?」
「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你既然在念大学,应该不会知道雪伦惹出的风波、不知道我和雪沦为什么会关在这种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不要再说了!爱德在内心的某一处如此出声制止自己。他想起雪伦的脸庞——爱德察觉到那张笑脸是对着达维特的。
「雪伦她做了什么事?我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直到去年,都没有人知道麦道斯将军竟然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千金。」
「约翰刻意隐瞒的,因为雪伦杀人未遂。」
达维克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喂,爱德——」
「你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你错了。我很清楚,雪伦她打算杀害父亲约翰,她在约翰的酒中掺入毒药。你在伦敦随便问个人就会知道了,当时约翰命在旦夕,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声称是自己不小心搞错,喝到不一样的药物,但我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喂,住口!不要伤害雪伦的名誉,还有麦道斯将军的名誉。」
「我的名誉就无所谓了吧,反正每个男人都一样。」
爱德愤恨地说着。
「你如果怀疑,就去问安东尼吧。安东尼相当清楚事情的经过。约翰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而心有余悸,再也无法将雪伦留在伦敦,于是叫安东尼过来,搬迁到这里居住。等到雪伦终于年满十七岁,便马上想把她嫁给其它男人。约翰就是那种家伙,你最好也小心一点,达维特。」
抛下呆楞伫立在原地的达维特,爱德迈步前往水车小屋。
达维特没有追上来。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庭园中,有许多只有爱德与雪伦才知道的快捷方式。
夏洛克也跟在休贝尔之后进入了波顿庄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树木,没有负责看门的人,周遭一片寂静。任谁都不会认为这里头有着一栋宅邸。
一名黑发男子从看似厨房的门内走出,休贝尔立刻趋前叫住对方。夏洛克心想,他就是安东尼吧,不仅年纪尚轻,而且以奴仆而言,态度显得过于尊贵;另外,他还有着一头干净清爽的黑发。
「夏洛克先生。」
休贝尔在人前的态度会显得较恭敬,只见他这么叫唤了一声,夏洛克随即走近安东尼,伸出手。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抱歉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因为我刚好从休贝尔那里得知此处庭园颇受好评。」
安东尼双眼圆睁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竟然独自登门拜访,他当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感谢您大驾光临。我叫做安东尼•史卓特,担任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我马上带您入内参观,请您先前往门口。不过,这栋宅邸——麦道斯将军在短时间之内暂时不会回来,夫人也已经不在,宅内只有孩子们居住。雪伦•麦道斯小姐目前正在忙其它事——不晓得能不能立刻出来见您,若是您愿意稍待,我随后就去请示。」
「不,没关系,我能够理解的。」
夏洛克说着,并偷偷看了休贝尔一眼。
「我只是希望能够好好看看庭园,没有催促的意思。等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再向她简单地问候几句。在那之前我先去散步,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那是当然的,请您尽情欣赏。」
「那么我进来打扰了,不好意思,马车就麻烦你。」
夏洛克态度一派优雅。
休贝尔正对安东尼说些什么,安东尼则紧绷着脸聆听。
而夏洛克则朝通往庭园的大门走去。
「妳和达维特先生变得很要好呢。」
克莉丝将卷尺贴在雪伦的身上说道。
「是的。呃……我很感谢克莉丝喔。妳为什么会知道达维特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人?」
「达维特先生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雪伦羞怯地微低下头。看来她似乎也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或许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和男性交谈过吧。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曾经到各地旅行,所以知道相当多的事情,平时谈话也十分有趣。可是,他完全不会做出任何勉强的行为,也不会以一副老师的姿态教导我。」
克莉丝泛起微笑。
克莉丝心想,原来雪伦讨厌被教导吗?
没有母亲、也没有一位正式看护人的女孩,拥有过人美貌却不谙世事,母亲是外国人的这位女孩,迷迷糊糊地被身为军人的父亲带到伦敦,说不定还受到周遭旁人的嘲笑。
「我和达维特约好了要带他去看水鸟巢,他说希望我务必能带他去看看,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说。达维特说他也不擅长社交,总是将事情搞砸,但他却认为只要对凡事都觉得有趣就行了。真的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达维特。」
「过去都会害怕吗?」
克莉丝蹲在雪伦脚边。尽管身形纤瘦,却拥有丰盈饱满的腰身与胸部。克莉丝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丰润呈现出来。
「是呀……我很害怕,非常的害怕。」
克莉丝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听雪伦说话。与爱德在一起时,雪伦说的话总是会被爱德的冷嘲热讽所掩盖。
「为什么妳不会害怕达维特先生呢?」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那么高大吧。」
「妳讨厌体型高大的人吗?」
「是的。还有强壮的人、粗暴的人、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很可怕。」
雪伦以细小却清晰的声音表示。
克莉丝看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
克莉丝能够了解雪伦的心情。克莉丝同样不擅长面对男性,仅仅只是交谈就几乎会让她昏厥过去。
一直到她真正喜欢上一名男性。
「达维特说他能和爱德好好相处,还表示想了解爱德呢。」
将数字写在手札上的克莉丝,默默地聆听雪伦的话语。沙伦宛如成熟前的果实,有着紧实有致的腰身。明明身材不是特别高挑,腰线却很高,手脚看来修长优雅。
「我也是那么认为。如果是达维特,一定能和爱德成为好朋友。我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达维特吧……」
「若爱德先生与达维特先生能成为好朋友,那就太好了呢。」
「如果可以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妳觉得可以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反复思考后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我认为一个人会喜欢谁不是其它人可以决定的,要看爱德先生怎么想。而且,就算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在一起,也很难说是最好的做法。因为雪伦小姐的恋人并不是爱德先生,而是达维特先生。」
雪伦叹了一口气。
「爱德他和我一样都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从小就都待在一块儿。我总是依赖着爱德,但现在是爱德的病情比较严重,父亲也是因此才放弃将爱德送去学校。爱德没有我的话,就会活不下去。」
「原来是那样啊::」
克莉丝心想,看起来是爱德握有主导权,事实上却刚好相反吗?
「而且……」
雪伦的眼眸忽然飘向远方,彷佛凝结般地就这么定住。
「——雪伦小姐?」
「没什么,对不起,克莉丝。达维特让我有一种备受呵护的感觉,我很开心,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可是离开爱德却使我相当痛苦。」
「那么……和爱德先生在一起,妳会高兴吗?」
「并不是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而是我们在一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况且爱德他没有我是不行的……爱德哭的话,我也会哭;如果爱德孤伶伶一个人,我也会很难过……」
雪伦目不转睛地凝视墙壁某一点。克莉丝也跟着望过去,她看见第一次前来拜访时所看见的陶瓷娃娃,容貌相似的少年与少女。仔细一看,个子梢高的少女穿着一袭绿色的礼服。
「那么和达维特先生分开,就不会难过吗?」
「不会比和爱德分开难过,可是……我不知道。」
雪伦满脸愁容看着克莉丝,收拾卷尺的克莉丝也跟着悲伤了起来。雪伦肯定非常需要爱德吧,甚至因此烦恼要不要舍弃自己的初恋。
「我希望……雪伦小姐能够重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克莉丝如此表示。
纵然胸口疼痛,自己能说的也就仅止于此。爱德与雪伦之间的关系,势必只有双方才能明白。
克莉丝提着外务包一定到外头,待在走廊的安东尼便朝她走来。
「有客人在庭园等待,克莉丝汀小姐。」
「找我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完全不晓得会是谁。
「是的。走进庭园之后,请朝左边的小径走去,不过之后得绕一大圈才能走到门口。」
安东尼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克莉丝一头雾水地走进庭园,走向左边的小径。白灿灿的阳光洒落,光线透过树叶缝隙间,在小径上点点起舞。
克莉丝看见对面有一道深灰色长礼服背影。那身影百无聊赖地仰首凝望着天际,并且还拉动枝叶。
克莉丝心头一震,陡然停下脚步。
男士转过了头。
是夏洛克。
「夏洛克……先生……为什么……」
「如果这一次我再推说是偶然,妳也不会相信吧。」
夏洛克的口吻略带着玩笑。
「我无意打扰妳工作,只是休贝尔刚好认识这户人家!我又有点担心妳。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
啊,这个嗓音,克莉丝暗自思忖。这低沉、富有磁性且不疾不徐的嗓音,让她先前受到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脏,此刻缓缓平复,简直有如魔法一般。
「我也……很担心你,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像踏步般缓缓步行着。
夏洛克还是一样,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发丝覆盖在看似聪慧的额头上。眼眸是被誉为冬日的淡褐色,带着贵族的优雅于唇边绽放笑容;领带是冷冰冰的蓝色——这是最适合夏洛克的颜色。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稍微走走吧,我在对面发现了一座凉亭。」
夏洛克理所当然地欲将克莉丝手上的外务包一把拿起,然而克莉丝剎那间想要拒绝,随即又坦率地松开了手。
「妳的身体好像康复了。」
「恩,潘蜜拉相当照顾我。这是这阵子以来第一份接下的订单。」
「太好了,妳有时候会太逞强。」
克莉丝走在夏洛克的身旁,视线低垂。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一心只想着工作,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别提那时候的事,特别是现在,等事态稳定下来再说。审判官那边比警察还要棘手。」
「是这样啊……」
「我想我这么说妳还是不明白吧。该怎么讲,我并不希望妳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而且我很强悍的,没问题。」
克莉丝淡淡地笑了。
这个人很强悍,我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但同时也认为他是软弱的。
面对妹妹、好友,以及对祖国或是家庭、心爱的事物——他将自己的软弱藏匿于荣耀与自信的影子下,甚至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因而又更加脆弱;既脆弱,又温柔。
「有什么奇怪的吗?」
夏洛克的声音透露出讶异,他不习惯被他人否定。
「你很奇怪。」
克莉丝老实地说出来,夏洛克则是一脸大感意外的表情。
「我吗?」
「对呀,而且我也很奇怪。到目前为止,我明明一直相当恐惧,认为男性是既可怕又狡
猾,并且会将女性的心掳走的生物。」
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听来十分幸福。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特地将步伐放慢。别说害怕了,光是被他这样守护便会感觉安心。
啊,雪伦想必也一样,克莉丝如此想着。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装作视而不见。
为了不去谈恋爱,拼命紧闭上双眼,隐藏自己的内心。认为若谈了恋爱,心将会跑到自己未知、恐怖、丑恶的世界,甚至是再也无法裁制恋之礼服。
然而,现在一睁开眼睛,这个人所存在的世界是前所未见的美丽。
「那确实是很奇怪,妳明明替许许多多的客人裁制过恋之礼服。」
「如果是别人的爱情,我就能明白。每位客人都是那么漂亮又可爱,我相信只要是她们,不论是怎样的恋爱都能开花结果。若是深爱她们的男士,想必也是教人赞叹的人。」
「——当中也是因为有妳的帮助。」
夏洛克说着说着忽然头一低,含糊地笑了笑。
「妳一开始也很怕我吧。」
「是的,非常害怕。我当时觉得你是最可怕的人。既高大又强壮。」
「真是想不到啊。现在呢?」
「不会觉得恐怖了。所以……非常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而且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总觉得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
「我和妳不一样,并不擅长当听众,但是——没错,我也总觉得我对妳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克莉丝讶异地抬头看着夏洛克。
附近有条小河潺潺流过,洒落于水面的光芒之中,有两只水鸟正在那边嬉戏,水声大到可以听见。
「……克莉丝。」
夏洛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他静静地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与夏洛克互相凝望彼此。
克莉丝的脸庞映照在晃荡不已的淡褐色眼中,她的眼瞳闪动着深绿色光芒。水声逐渐平息,夏洛克的心跳声与克莉丝的心跳声重迭在一块儿。
此时,克莉丝明白了。
直至目前为止,克莉丝所见过的恋人们,充满在那些男士、女性眼中的光彩,她同样在夏洛克的眼中看见了。
——这个人,是喜欢我的。
她其实一直如此盼望着。
她期待谈场甜美、痛苦、激烈的——恋情,希望心仪的人能够爱上自己。
「……克莉丝,我——」
「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问好,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那低沉又教人心荡神驰的话语,被少年宏亮的声音粉碎。
克莉丝大吃一惊退开。两个人同时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路在前面几步处分成两条,爱德正从另一条细窄道路朝这边走来。
「我听安东尼说了,没想到侯爵会亲自造访如此偏僻的地方!真是光荣至极!」
克莉丝满脸通红。本来明明还不要紧的,这会儿全身血液开始逆流。
爱德一直在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克莉丝急忙从夏洛克手中夺回外务包,往后退了几步。我怎么开始自以为是了起来……
走到路中央,爱德将手放在胸口,以恭敬到滑稽的模样鞠了个躬。
「我叫爱德•麦道斯,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独生子,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哦,你在生气吗?难不成我打扰到你们美好的时光了啊。因为怎么可能嘛,一位贵族竟然会和裁缝师有什么,这谁都想不到的。」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瑟缩着身子。夏洛克回过头瞥了眼克莉丝,克莉丝见他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情,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德见状捧腹大笑。
「吶,该不会是真的吧?如果这样的话,还真是非常的奇怪耶。因为『蔷薇色』是在裁制恋之礼服嘛,看来是觉得这样太无聊,所以才在客人的求婚者中随便挑一位自己中意的人,然后自己和贵族——」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夏洛克厉声打断爱德的话。
「那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在你摆出主人的架势前,先学好礼仪再说。」
爱德瞬间一阵错愕,整张脸随即写满愤怒。
「连你都要说那种话吗?明明特地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空有庞大的身体,毫无一点内涵,就只会动粗而已。死了最好!」
动粗?到底这个温柔的人是要对谁动粗?为什么爱德会用这么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不禁想捣住耳朵。在茂密叶影的掩映下,让爱德自白衬衫中露出的颈项愈加发青。爱德对夏洛克的憎恨,同时也是对达维特的憎恨吗?爱德无法忍受失去雪伦吧。
「小鬼头。」
夏洛克轻声喃喃自语。
「我要先回去,刚刚已经充分欣赏过庭园了。克莉丝,工作结束了吗?」
「啊……是、是的。」
「那么我送妳一程吧。反正刚好都要回去——我们在马车中就可以独处。然后,若妳愿意,要不要顺道一起共进晚餐?」
夏洛克转身对克莉丝问着,与面对爱德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的身体动弹不得,她呆站在原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好想去。
想和他待在一起到几乎想哭的程度,想和他一同共进晚餐,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不能去。
爱德站在夏洛克前方看着两个人,脸上是曾经见过的激动表情。在雪伦选择了达维持这一天,克莉丝无法也留下爱德离开。
「我……我还要待在这里一阵子。」
「……这样啊。」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
他随意挥了挥手,打算要迈步离开。
「请问……请问……我……夏洛克——」
克莉丝拼命挤出声音。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蓦地笑了出来。
「我会再与妳连络的,克莉丝。」
夏洛克踏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方。
「——奇怪的家伙。」
爱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莉丝低头闭起眼睛。这样做究竟正不正确,她以泫然欲泣的心情反复思考。
「妳来得正好,克莉丝。我有事情要找妳……克莉丝?」
爱德看着克莉丝的脸庞,戛然止住话语。不可以,爱德是客人——克莉丝努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面向爱德。
「是的,爱德先生,有什么事吗?」
「……妳喜欢那个男人吗?妳喜欢那种大块头,摆出一副臭架子,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吗?妳喜欢像蠢蛋一样胡乱责骂我,只会对女人温柔的家伙吗?」
克莉丝注视着爱德,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克莉丝认为夏洛克有时显露出的傲慢姿态中,似乎带有什么,而且态度跋扈地命令他人、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就是爱德自己吗?
夏洛克为什么会过来见我,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到底怎样啦。」
「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算了。」
爱德倏地别开头。
克莉丝慢慢走近爱德。相形之下,爱德看起来比夏洛克还要矮小。一窥探他脸上的表情,爱德反而直勾勾地回望克莉丝,那是一双寂寞的眼睛。
「刚才真是对不起,爱德先生。雪伦小姐是打从心底担心爱德先生的。」
克莉丝一面注视着爱德的脸庞,一面缓缓地说道。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克莉丝。」
爱德的视线从克莉丝脸上栘开,喃喃自语般地丢下这句话。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究竟是谁?
夏洛克的怒气远远比外表看来更加高涨。
一走到后头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他立刻朝旁边的树木挥拳,奋力地一把拔起树枝。在啪叽啪叽声响起后,一根粗大树枝应声折断,接着便听见原本停留在上方枝干的鸟儿同时飞离的振翅声。
克莉丝她——今天相当坦率。她有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却极少会谈到自己的事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现的。
(你很奇怪。)
克莉丝这么说时带着腼腆的笑容,既可爱又惹人怜惜的表情。自己被说很奇怪应该不会感到愉快才对!至少平常的我不会!能够让这个女孩有这种想法的话,为了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告诉我只有我是最特别的。
(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
……那个愚蠢的小鬼!
夏洛克狠狠地踩着劈趴断裂的树枝,并且一脚踹开。克莉丝不想和我同进晚餐吗——不,不对,只是优先选择工作而已。应该是这样……大概吧。
「哈克尼尔先生,您要回去了吗?」
一往马厩走去,安东尼马上飞奔过来。
「对,我要回去了。约翰•麦道斯将军的那位独生子好像希望我早点回去。休贝尔在哪里?我希望你能叫他快点准备动身了。」
「爱德少爷——」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夏洛克的表情。对面则有一名栗色头发的男子站在那里,他刚似乎正和安东尼交谈,明显不是佣人。
怎么回事,不是有大人在的嘛。夏洛克想到又更加生气了。
「如果有失礼之处,我实在是很抱歉。爱德少爷身体不好,他没有去学校念书,比起礼仪、教育,少爷是以能保全性命为主的方式被扶养长大。我之后会去和他谈谈,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身体不好想必非常辛苦吧,但是过度溺爱是不对的,那并不会给本人带来幸福。而且,虽然身体瘦弱、脸色不好,但是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吗?」
「不……」
安东尼摇了摇头。
「外表是正如你所见,然而一旦发作就会非常危急。我们一路走来只希望不要让爱德少爷受到痛苦煎熬、精神上不要造成负担。因为爱德少爷是麦道斯家最后的男丁,若爱德少爷去世的话,麦道斯家将后继无人。所以,约翰先生才会如此急于雪伦小姐的婚事。」
「男丁的话,不是有吗?记得夫人的表弟应该也住在一起才对。」
夏洛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查觉到那句话的意义,随即望向安东尼看似正经的面容。
『蔷薇色』裁缝屋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抚摸着一块夕阳色布料。
这与雪伦的发色相同,同样有着滑顺的触感。从不计其数的布料当中找出这块布料时,因为感觉到将最初该做的工作完成而放下心来。
布料往往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布料商带来的众多布料中,总是会有一、两块布料化成少女心来打动克莉丝。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察觉,要制作出温柔的礼服只要使用温柔的布料就行了。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以客人恋爱中的心情挑选布料,将之裁剪后再好好地缝制就可以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呢。
然后,若是对客人有些厌恶、憎恨的话……
想要让人产生负面情绪,只需要选用给人感觉不好的布料就可以做到,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只要这么做,对方便会逐渐变成可恨的人。
(就用这块布料吧,克莉丝。妳看得出来吧?)
琳达那嫣然一笑的脸庞,比任何千金、贵族女士都要美丽的脸庞。
(要试着体会客人的心情,克莉丝。恋爱中的女性内心真的很美。)
然而克莉丝认为,妈妈才是最美丽的。
妈妈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温柔地裁制了许多礼服。是妈妈将自己首次拥有的裁缝屋命名为『蔷薇色』的。
心爱的修伯特……修伯特•克莱因,就是出资帮妈妈开店的富裕绅士。
(我也必须为了心爱的修努力才行。)
妈妈迷恋那位绝不谈恋爱,高大、冷漠又温柔的男性。她褪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华丽的礼服,妈妈变得更加漂亮了。
克莉丝,我要出门了,马车正在等我。为了怕被克莱因夫人发现,特里维西克伯爵还替我备妥马车喔。伯爵他啊,是修的好朋友哟,那位马车夫也是非常潇洒的人,不过当然是比不上修。
然后某天,妈妈一脸苦闷地诉说着。
妈妈,得替克莱因夫人裁制礼服呢。
为了修、为了『蔷薇色』,还有当然也是为了克莉丝。
我好爱妳,克莉丝。我心爱的女儿克莉丝也会帮我吧?不要说不行,总有一天克莉丝也会明白的。等到妳谈恋爱的那天,不论是谁说妈妈的坏话,只有克莉丝能够谅解妈妈吧。
(……不可以……)
克莉丝按住额头。
妈妈……克莉丝甚至不愿意让在店内收银台的潘蜜拉知道妈妈的事情。她说服自己妈妈已经去世了,想让脑海刷洗成一片空白。
恋与暗,拥有意志的两种布料十分地相似,甚至有可能会依穿礼服之人的心境而产生混淆。
没问题、没问题的,克莉丝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克莉丝想起了夏洛克,想起那个人的眼眸。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正确的,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绝不会产生不愉快的心情,那个人憎恨着暗之礼服。
而且,那个人是贵族。
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不要紧。
尽管当时那个人的双瞳与心跳是如何地——
克莉丝紧紧握住布料,没错,那个人永远不会属于我。就算碰触我的手、对我展露笑颜,轻声对我低喃温柔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因为那些话而闪耀,那也都只是一时的。所以,没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没问题,克莉丝思考着便没来由地想哭泣。
似乎有什么人进来店里的样子。
如同往常,迎接客人的声音响起。当克莉丝着手工作的期间,潘蜜拉会尽量不外出,处理家事或是杂事并接待客人。
拼命将记忆中的母亲压下,潘蜜拉的声音彷佛又在脑中回荡。
这里不是伦敦,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是妳和我一手撑起的店铺呀。
……没错。
克莉丝大口深呼吸,她首先站起身,并以剪刀剪开第一块布料。
「好漂酿(亮)的缎带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喜孜孜地拿起缎带。
触感光滑,清朗的蓝色、粉红色与绿色交错缠绕的蔷薇刺绣,恰如其分地与素面丝绸融合,绽放出一道绚烂。
「这是克莉丝着手裁制礼服之前急忙完成的,她说没有很精致,不晓得妳喜不喜欢。」
潘蜜拉从餐车上端起红茶。
「这样已经很好了,莉儿务必要亲自向克莉丝道谢。」
「现在不行,她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吗?」
「是呀,所以不能太吵喔。」
斐莉儿立刻试着将缎带摆在头上比比看。潘蜜拉放好自己的红茶之后,绕到斐莉儿的身后为她系上缎带.原先难以想象红发与蓝色的搭配,没想到却意外地沉稳而极为相衬。
「倒是妳,这么常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问题吗?」
「哎呀,莉儿是在帮助人喔。」
斐莉儿拿着手拿镜注视自己系上新缎带的模样,同时呵呵地笑了出来。
「前阵子聊天时才知道,莉儿的侍女和马车夫是一对恋人呢。所以莉儿每次都会指定同一个人,这样两个人可以藉此待在一块儿,同时也会对莉儿来『蔷薇色』的事保密,双方都有利喔。」
「哎呀……妳还真是精明,如果夏洛克也有妳那么高竿就好了。」
难怪斐莉儿搭乘过来的马车,总是没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反正斐莉儿也不会打扰到工作,若会准时过来接送的话,也算是两全其美。
「哥哥就没有办法,只会故作潇洒。与艾佛列特姨丈越来越像了……不过,姨丈实际上也是相當迷能(人)的。」
「妳的守备范围还真广。」
潘蜜拉深感佩服。对于夏洛克故作潇洒这点,她也举双手赞同。
克莉丝去麦道斯家量尺寸的时候,似乎与夏洛克见到了面。可是,特地大老远前去拜访,好像也只有稍微聊了几句,并没有找间店进去坐坐,难得见到面竟不会想到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潘蜜拉为此对夏洛克更是感到不耐。
而且克莉丝双颊羞红、讲话结结巴巴,因此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店外传来马车停住的声音。潘蜜拉放下红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看见两名走进店里的男子,潘蜜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是曾见过的人——安东尼与爱德。斐莉儿机灵地端起茶杯,自行往收银台移动。
「嗨,克莉丝呢?」
爱德问道。虽然粗鲁地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却犹如一位穿着男装的美丽少女般漂亮。他的唇色艳红,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为苍白。
「她正在工作,看来是已经掌握到沙伦小姐的心情了。两位请先坐下,今天是过来查看清况的吧,爱德先生、安东尼先生。」
「不,不是过来查看情况。今天是来下订单的。」
「订单?」
爱德边用余光看着讶异的潘蜜拉,边在店中四处走动。
「没错,不是雪伦要穿的喔,我是要订制我的礼服。」
「……爱德先生的?」
「对,是这样的,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
「……什么?」
潘蜜拉看向站在一旁的安东尼,安东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斐莉儿在收银台前睁大了眼睛。
爱德看着潘蜜拉不知所措的脸庞,怱而咧嘴一笑。潘蜜拉顿时火冒三丈,虽然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名少年肯定有用言语伤人的天分。
然而很不巧地,我可不是克莉丝。
「——那是什么呀?我在『蔷薇色』可没有听过呢。既然已经接下雪伦小姐的礼服,爱德先生又是男性,没有订制礼服的必要吧。」
「告诉妳妳也不会明白的。克莉丝在哪里?」
爱德发现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她正在工作。」
「我没有必要听从店员的命令,她在这里面吧——」
爱德伸手打开门。潘蜜拉拎起礼服快步趋前,按住爱德的手。
「那边并不是店面,爱德先生。」
「妳做什么!不要碰我!」
爱德挥开潘蜜拉,潘蜜拉下意识地放开手。她并非感到害怕,而是那只手的力量比想象中要来得软弱,她因此而吓了一跳。
爱德奋力一挥之后,猛然咳嗽不止。然后,像是被呛到似地开口:
「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我知道这问店有在裁制暗之礼服。」
「那只是流言,爱德先生。会信以为真的人才有问题。」
「让开,我要去找克莉丝。」
「她在工作,正在裁制雪伦小姐的礼服。」
潘蜜拉说道。不能让他冒失地直接在克莉丝面前提起暗之礼服,她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潘蜜拉压着门,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虽然略显犹豫,却不打算阻止爱德;斐莉儿从收银台前的凳子站起身。
「我要改订单,我要改成暗之礼服,现在裁制的礼服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你竟然说一点也不重要!」
「让我见克莉丝,空有外表的店员是不会了解的。」
潘蜜拉一时怒火攻心,少瞧不起店员!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爱德。尽管工作时会加以控制,但是潘蜜拉的脾气原本就较为火爆,这让爱德在瞬间却步了。
就在此时,安东尼畏畏缩缩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德少爷,我想或许不要再强人所难会比较好::」
「干嘛,连安东尼都也要命令我啊。」
爱德不悦地说着,声音却已不如方才有力。安东尼避免与爱德的视线交会,却没有就此屈服,甚至还走向爱德。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原本订制暗之礼服这种事——」
「这不是安东尼告诉我的嘛!」
爱德这次的茅头指向安东尼。
安东尼无法反驳,一副没有信心的模样想抓住爱德的手,爱德挥开了那只手。潘蜜拉趁隙以背靠门扇,像挡在前面似地站着。斐莉儿离开椅凳,悄悄来到潘蜜拉身边,变成三个人包围住爱德的形式。
「怎样啦……你们全联合起来责备我吗?」
爱德来回看着三个人的脸庞。
「算了。」
爱德忿忿地丢下这句话,立刻掉头往回走。
犹如一阵风般迅速夺门而出,安东尼赶忙慌张地追上去。
「爱德少爷!」
「随他去不就好了。」
潘蜜拉口气冷淡地说着。安东尼在店门前脚步一顿,踌躇不前。他转回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潘蜜拉。
「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斐莉儿娇小的身体穿过了安东尼的脚边。
爱德在丽浮山庄里奔跑。
他无法忘记潘蜜拉生气的表情,甚至连安东尼也责备自己的表情,内心仿佛渐渐地被涂上一片漆黑。
再加上没有见到克莉丝,令爱德更加气愤。克莉丝就待在那扇门的另一头,就只隔着些许距离的地方;明明只是一介裁缝师,竟然让我吃闭门羹。
克莉丝看着爱德时的绿色眼眸、小巧脸蛋,以及温柔沉静的话语。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难得想说要拿那位贵族的事来开个玩笑,然后向克莉丝订制暗之礼服!
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了。爱德放慢步伐,想要聆听应该会跟在后头的安东尼的脚步声,却怎样都听不见。
「等一下,爱德华多先生,你跑的好快!」
换成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妳啊。」
爱德看见斐莉儿后,一脸失望地环顾四周。
安东尼不在,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让爱德有些微的不安。
爱德对红发少女——斐莉儿完全没有兴趣,正打算抛下她不管,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不知该往何处走。
「说什么原来是妳!淑女可是很少跑步的……啊——」
爱德看向斐莉儿,当斐莉儿奔向爱德的时候似乎被什么给绊倒,斐莉儿双手着地,整个人跌在地上。这四周皆为石版路,附近还有类似公寓的高耸建筑物;由于弯过了几个转角,因此放眼四周都看不到『蔷薇色』。
「……这里是哪里?」
「丽浮山庄。别说这些了,爱德华多先生,看见莉儿的样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想到什么啦。」
「淑女倒在地上,绅士应该要伸出援手才对呀。」
爱德蹙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斐莉儿并伸出右手。
「感谢你的帮忙。」
斐莉儿微微一笑,握住爱德的手站起来。看她拍拍膝盖下方灰尘的模样,怎么样也不像跌到无法自行起身那么严重。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什么妳,我叫斐莉儿,不过特别让你喊我为莉儿。」
马车自一旁穿梭而过。爱德吸进了灰尘,顿时咳个不停。斐莉儿口中直念着『哎呀哎呀』,还连忙拍抚爱德的背。
「干什么啦,放手!」
爱德一挥开斐莉儿,斐莉儿便发出一声惊呼后,眼看差点又要跌倒,爱德只好勉为其难地扶住斐莉儿.
「……莉儿,妳知道从这里回『蔷薇色』的路吗?」
爱德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问斐莉儿。
「不知道。」
「妳说什么……」
爱德觉得很不高兴,早知如此,就不要伸手帮忙。
「可是,既然是一路跑过来,那应该也可以从这里回去,想必距离不会很远。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乱走,说不定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喔。幸好『蔷薇色』很有名,大家一定都会知道路的哟。」
「大家……是指谁呀?」
「像穿成那样走在路上的行人呀。」
斐莉儿这么表示。两位身穿漂亮礼服的年迈妇人,刚好说说笑笑地朝两人定来。对方还从大阔边女帽下,偷偷地瞄了爱德与斐莉儿一眼。
爱德心想,自己一定被认为和这种家伙是同伴吧,他甚至因此不高兴了起来;然而当他朝斐莉儿一看,只见她身穿高雅的朱红色礼服,系着一条美丽的蓝色缎带。斐莉儿的狂妄口气让爱德没有察觉到,她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富家千金,反而是爱德还显得比较邋遢。
「真是太好了,丽浮山庄的每个人都很亲切哟。」
斐莉儿微微笑着。
爱德以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注视着斐莉儿。
他认为由斐莉儿去叫住妇人们,再向她们问路是最好的办法,然而斐莉儿似乎没有意愿去做。明明一定比我还要擅长问路的啊!
可是,自己却无法拉下脸拜托斐莉儿。
妇人们纳闷着为什么有小孩子会待在这种地方,却似乎不打算主动开口询问。
反复思索许多事情的同时,妇人们已从眼前经过。一想到就要连『蔷薇色』都回不去了,爱德倏地不安了起来。
「……那么……向那些人问问看,妳觉得怎么样……」
爱德在心里祈祷着斐莉儿会自告奋勇去询问,因而开口提议。
「哦,男性在这个时候果然很可靠。」
斐莉儿满面笑容地仰望爱德的脸庞,从背后将他推向妇人们那里。
「没问题的,莉儿比外表看来还要懂事,她绝对比爱德先生还要精明。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潘蜜拉斩钉截铁地说。安东尼不知所措地半蹲在店中央。
「可是像他那样冲出去,如果迷路的话……」
「只要问镇上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回来的!」
潘蜜拉相当错愕,她看着安东尼的脸一口气说完。
「路上也有载客马车呀。昏倒的话,会有人去救他的。这里是城镇,并不是荒郊野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孩子是婴儿吗?他说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大话,至少会向陌生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吧?」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想起对方是客人不禁又耸耸肩。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虽然有在留意,但有时候嘴巴就是会变得相当恶毒。」
安东尼终于像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需要在意。反正我这种人和仆人没什么两样,应该是说那样还比较好。因为打从自学校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可以轻松来往的女性。」
「——你是从寄宿学校毕业的?」
潘蜜拉问着。
「并不是那么好的地方,只是民间的一所小型寄宿学校,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小时候仰赖表姊——那些孩子们的母亲才过来的。麦道斯将军为人和善,他让我接受教育,毕业之后……在雪伦小姐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搬到波顿庄园,由我负责教导念书。之后,麦道斯将军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不知何时变成由我负责照顾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你没有朋友吗?」
「这几年来,我就只有待在波顿庄园照顾少爷和小姐。故乡那里也发生了让人待不下去的事情……总之,我是离乡背井的人,双亲已经不在,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会比较好喔。我想比起红茶,你应该比较想喝咖啡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去煮开水。她准备好咖啡杯,并放至餐车上推到店里。
「关于刚才爱德先生提到的事情,你是在哪里听说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小心地问道。虽然是不想听见的字眼,但是说自己不在意的话,无疑是在骗人。
「那是……」
安束尼讲话支支吾吾地,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而猛然抬起头,他转身走向店门口。
「恕我离开一会儿,潘蜜拉小姐。马车里有个东西,我想请妳看看。」
安东尼慌忙走到店外。而潘蜜拉则是拿出前阵子磨好的咖啡豆,以热水冲泡过滤之后,再倒进杯中。
安东尼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鼠灰色布包。
「请妳看看这个,潘蜜拉小姐……」
「这是什么?」
在安东尼的催促之下,潘蜜拉打开了布包。
里头是一块美丽的深祖母绿天鹅绒。
潘蜜拉两手将之拿出并展开。
那是一套作工精细的小礼服。衣袖宽松膨展,领口与袖口处滚上白色蕾丝。
「奸漂亮啊,这是小孩子穿的礼服……?」
「是的,我想请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不经意地将礼服贴在肩膀上的潘蜜拉,温言下意识地将礼服从身上拿开。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说这套礼服是暗之礼服?」
「对不起。不……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件事我无法释怀,才一直保存着这套礼服。所以我想请克莉丝小姐调查看看,这套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我想在爱德少爷发现以前先带过来确认。」
潘蜜拉急忙将礼服折好放回原来的布包,她不想要摆放在店里。
「你说被发现之前?可是爱德先生不是已经知道暗之礼服的事了吗?」
「我对这件事深感抱歉,可是他不晓得我有这套礼服。慢慢来也没关系,能不能拜托妳们?」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种事?」
「我不能说出理由。」
「你想让谁穿上这套礼服吗?你希望克莉丝怎么做? 」
「我只是想请她替我确认看看。」
安东尼低头请求。
潘意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东尼,最后放弃了追问并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她拿出使用多年的箱子,将布包放进里头,再将箱子紧密地阖起,用一块黑布包裹住。
「……我明白了。不过,要等工作全部结束——而且还要克莉丝的状况不错才行。」
「不好意思。」
安东尼又低下头。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蔷薇色』在裁制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一面将咖啡摆放在桌上,一面说道。
安东尼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松了一口气。他难得仪态凌乱地坐在长椅上,全身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
「很久以前从朋友口中听来的。我一直很在意那套礼服,却不知道该从何调查……」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传言,所以这次才来这问店的吗?」
「不,怎么可能。那是『蔷薇色』迁移到此处之前的事了。」
潘蜜拉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两年多前终于在丽浮山庄开设店面。潘蜜拉完全不晓得之前的『蔷薇色』流传着那样的传闻。
「你相信有暗之礼服吗?」
安东尼喝着咖啡,无力地摇摇头。
「——|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世上已经到处充斥着恶意了。」
「没有那回事喔,并不只是那样。」
潘蜜拉立刻接口。虽然明白世上并不是只靠善意构筑而起,但是她也希望不是只有恶意存在。潘蜜拉心想,正因为安东尼有那种思考模式,爱德才会变得那么尖酸刻薄。
安东尼暧昧地笑了笑并看向潘蜜拉。
「这里感觉很舒适。虽然我一开始并不这么认为,但无论是家具、生活用品,每一样都让人觉得舒服。」
安东尼话锋一转,声音像打瞌睡似地变得缓慢。
潘蜜拉走向收银台,整理杂志、制作布料样本,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她刻意无视放在角落的箱子。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物品,全是一点一滴慢慢买齐的,通通都是我们喜欢的。你不妨也抽出时间,好好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物里吧。」
「我一直在照顾人,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你累了,我想你一定也没有休假吧。稍微小睡片刻没关系的,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如果爱德少爷发生什么事的话……」
「该叫你起来的时候我会的。」
潘蜜拉这么说完,安东尼便放心似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好一阵子,潘蜜拉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等她真的听见安东尼规律的鼻息声后,她尽可能安静地离开了椅凳。
潘蜜拉望了一眼长椅上的安东尼,便悄悄地打开门走出去。而当她从二楼拿毛毯下来时,她看了看克莉丝的工作室。房门紧紧关起,想必是专心地在工作吧,希望克莉丝没有察觉到刚刚的骚动才好。
走进店里没一会儿,店门随即被打开。
「终于抵达了!太令人佩服了!」
「嘘,莉儿。」
潘蜜拉将手指抵在唇上。
爱德跟在斐莉儿后面,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虽然看起来一脸不悦——却似乎有点害羞。原本看见睡在长椅上的安东尼还想叫醒他,斐莉儿立刻表示『不行喔』加以制止。
「不好意思,请你们先坐在收银台那边,爱德先生、莉儿。」
潘蜜拉将毛毯盖至安东尼的脖子处,同时说道。没有喝完的咖啡,早已经冷却。
替两个人重新泡过红茶后,必须准备一些食物给克莉丝。
「外头很冷吧。我去准备一些甜点喔……真是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店呀,真不像是裁缝屋。」
潘蜜拉尽量轻声收拾杯子并喃喃自语着。然而心中却认为,偶尔这样子也不错,纵使是工作,只有公事化地接待客人也过于乏味。
她在厨房切蛋糕的时候心想,话说回来,最近伊恩医师都没有来呢。该不会是因为那次事件过后,自己表示在克莉丝恢复精神前暂时不能和他见面,才没有过来的吧。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了。」
「恩。」
将外套寄放在寄物处,夏洛克走进里头。
这里是夏洛克时常光顾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算起来只是一间平凡的俱乐部,大多是年轻客人前来,女性也可以在一部分楼面进出。由于这间店的餐点与酒都十分美味,让夏洛克想带克莉丝一同来此共进晚餐。
环视会员制楼层一周,没有看见肯尼斯的人影。他是之前协助夏洛克逮捕艾丽斯的友人,同时也是律师。
明明直到一年前每隔不到三天便会上门,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看样子他为了迎娶身为男爵千金的恋人,开始埋头于律师工作一事似乎是真的。
纵然夏洛克喜欢肯尼斯以好奇心为出发点的工作方式,然而现在这样也无可奈何。如果想要跨越阶级,必须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才行。
肯尼斯不在又加上发生事件之故,夏洛克想尽可能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红色布帘区隔出的一隅,他看见了一位满脸愁容、正独自饮酒的男人,桌面还摆着威士忌酒瓶。夏洛克一时之间泛出了笑容。
那人是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年龄已过三十,戴着圆框眼镜并蓄有胡须,是一位给人不修边幅印象的高挑医师;明明也不是这里的常客,会遇到还真是稀奇。
夏洛克逮着艾丽斯的那时候,他也在同一辆蒸气火车上。
「——伊恩。」
夏洛克拿着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坐到伊恩的身旁。
伊恩看见夏洛克,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夏俐,你可以外出了吗?还是出席法庭?」
「不是。先别提那个,艾丽斯的伤势如何?」
「脚或许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对艾丽斯开枪,是因为满脑子想赶在克莉丝开枪之前,先将艾丽斯击倒,但冷静想想,自己居然会把枪口对准女性,还真是敢啊。
该不会——虽然没向别人吐露过这件事,但艾丽斯该不会其实是希望被人枪杀吧……
(妳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若是艾丽斯本身已经不想再继续杀害贵族千金的行为,希望抹去自己犯下那些罪行的黑暗心性。所以当时才会任由握着手枪的手无力地垂下,被人用枪指着却还露出微笑。
夏洛克将酒杯凑至嘴边,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一切已经结束了。事实上,艾丽斯确实穿着护甲,没有抵抗便乖乖就逮,现在被关在牢房里。
伊恩默默地喝着威士忌,夏洛克问出悬挂在心头的事。
「伊恩,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知道麦道斯家的孩子吗?」
「麦道斯家?」
「爱德华多•麦道斯,姊姊叫做雪伦•麦道斯吧。似乎罹患需要静养的疾病,听说一旦发作就会有生命危险。」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师。要是爱德华多•麦道斯真如同安东尼所言体弱多病的话,想必伊恩会知道一些传闻。
伊恩望着半空中,思考了一会儿。
「弟弟与姊姊……恩,我说不定曾经在名流聚会上听过。据说容貌十分地美丽,两个人长得非常像,弟弟好像是罹患支气管的疾病,满可怜的。」
「听说来日无多,是真的吗?」
「我没有替他看诊过,也无法断定……虽然有可能随着成长自然痊愈,但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似乎较多见。」
「没有治疗方法吗?」
「首先只能静养,不过前提是因为本人排斥接受治疗吧。尽管在伦敦有专门的医师,没有意愿看诊的话也无法进行治疗。姊姊已经痊愈了,我想弟弟或许哪一天也会治好的吧。」
「这样啊……」
安东尼没有提到姊姊,该不会是姊姊雪伦•麦道斯的病情已经好转,弟弟却没有吧?
「当时没有提到关于麦道斯家的事情吗?就是——遗产之类的事。」
「应该不太想谈以死亡为前提的事情吧。」
「可是,麦道斯将军是军人,也没有妻子,当然会考虑到自己过世之后的事。若是麦道斯将军过世了,谁会继承遗产?」
「如果是军人应该会写下遗嘱,只有两名孩子,事情就更是简单。未满二十一岁的话,应该需要有监护人。」
夏洛克心想,没错,麦道斯将军有两名孩子。
即使身为监护人,安东尼也无法继承遗产!只要那两个孩子还活在世上。
安东尼曾经说过,爱德华多已经不久于人世……
「那么,如果两人都去世的话——」
「如果都没有结婚,就会寻找其它的遗族。不过我认为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弟弟就不用提了,但因为我没有听到关于姊姊生病的事,看来病情肯定是好转了。」
若两个人在未婚的情况下死去,遗产将会由安东尼继承。
然后,假设爱德大概是无法结婚了,而安东尼想将遗产占为已有,首先就得阻止雪伦的婚事。既然身为监护人,往后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麦道斯将军又在危险的地带出入。
或者是——用暗之礼服杀害雪伦的话——
(……我想太多了……)
夏洛克霍地摇了摇头。安东尼相当尽忠职守,看起来彷佛是将自己奉献给了那对姊弟。
在这种时候其实是想找肯尼斯商量,可惜他不在这里。
「麦道斯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我只是有点在意罢了。你最近没有去『蔷薇色』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起。
伊恩近来相当倾心于潘蜜拉,应该会频繁地带着水果或花束造访该店。
只要和克莉丝有所牵连,即使不愿意也会认识潘蜜拉。纵然潘蜜拉嘴巴恶毒又会动手,然而像这样一个美女,不得不承认她带有一种上流阶级的千金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伊恩沉默数秒,肩膀垮了下来。
「哎,说来话长……」
「我不会追问的。打起精神吧,伊恩。」
夏洛克静静地说完,并往伊恩的玻璃杯中倒酒。最近怎么都是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啊。
「为什么这里的树枝会断了呢?」
雪伦抬头看着断裂的树枝,疑惑地歪着头。达维特捡起掉落的树枝,放在不会阻碍行进的地方。
「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也对——达维特你啊,就只会这么想而已呢。」
雪伦向达维特投以灿烂的笑容。
事实上,雪伦正是喜欢达维特那种个性。达维特不会因为事情不顺自己的意就胡乱发脾气。他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有趣,只要待在一起,连自己也开始觉得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变得很快乐。
就算达维特与爱德相较之下——大概与其它男士相比也是一样,雪伦认为他并不是特别俊美的男性。然而,他接纳雪伦并一心一意地爱着她,这让雪伦幸福得甚至想要大喊出声。
雪伦觉得之前那么乏味的日子恍如不存在一般。达维特还提议,等天气变得暖和,再慢慢拓展活动范围,一起到水晶宫或各个地方去,沙伦满心期待那一天的道来。
「所以呢,你说有话要说是指什么事?」
雪伦纳闷地问道。
达维特似乎显得有些踌躇。雪伦见他那样子不禁心跳加速,达维特说不定是要对自己说出爱的话语——
然而,就在达维特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妳。」
「什么事?」
雪伦回问。达维特犹豫了一会儿后,笔直地注视着雪伦的眼睛,直接切入话题。
「是有关于七年前麦道斯将军的事件。我因为到学校念书,所以完全不知情!向家父询问后,他便告诉我事情经过。」
「七年前……?」
雪伦思考半晌,这才回想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你是指我父亲不小心弄错,在酒中放入杀虫药剂还喝下去的事情吧。因为味道非常苦涩立刻就发现了,虽然吐出来了,却相当地难受。好一阵子都待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安东尼也说了相同的话。」
「是呀,因为那是真的嘛。父亲担心之后留在伦敦的我们,于是便搬迁到这里来。我和爱德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可是……家父说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我的父亲与替麦道斯将军诊疗的医师颇有交情,据说将军喝下的并不是药,而是某种毒草——也就是僧鞋菊煎煮过后的东西。那种东西得到山上采才有,会摆在宅邸里面未免奇怪……总之,最后救回了一命,本人也声称是自己搞错,事情于是在无从追究的情况下平息。」
「僧鞋菊……?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花呢。」
「是一种类似艾草的草,秋天时会开紫色的花朵。在英国不太有名,因为具有危险性,没有一处庭园有栽种。妳不晓得吗?」
僧鞋菊、僧鞋菊,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开始感到不安。达维特的眼神相当严厉,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代表了什么?」
「所以我的意思是……麦道斯将军为什么要说谎?麦道斯将军是一位顽强的人,也曾在公众场合提出反对意见。若是因为招人怨恨而惨遭对方的毒手,他应该会直接说出来.然而为什么他会宣称是意外呢?也就是说,他是不是在袒护某个人?」
雪伦睁大了双眼。
「你想说是爱德下的手吗?」
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涌上一丝丝畏惧。这个人——明明认为只有这个人不要紧的……
「为什么妳会认为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注视着达维特,然而达维特没有语出威胁或动粗,口气也没有变得暴躁。
可以相信他吗?雪伦心想。这是至今从未向他人吐露的事情。
「因为爱德很讨厌父亲……」
雪伦终于说出来了,她并不想失去达维特。
「麦道斯将军?为什么?」
达维特似乎很吃惊,雪伦低下头表示:
「父亲他……对爱德十分严厉,待在宅邸的时候,甚至比奶妈还要常和爱德在一起。父亲逼他骑马、逼他走好长一段路,爱德说想睡觉了,却还逼他念书。如果表现不好就会挥鞭子,爱德不知道因此昏倒了多少次。」
「那是否是为了爱德着想才做的事情?」
「或许是没错,可是实在太严厉了。明明他身体不好,一下子就会昏倒的,父亲却完全不留情。然后,成天只说哪家的儿子会做什么事、哪家的孩子会骑马之类的事情。爱德总是会哭着过来找我,因为母亲已经去世了,没有人可以出面阻止。爱德打从心底讨厌父亲回家。」
雪伦紧咬住嘴唇。
就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呢?父亲拼了命地想要锻炼爱德,然而爱德不断地想从中逃出。
父亲殴打了爱德。我讨厌父亲,爱德边哭边说着。
所以爱德与雪伦都十分讨厌伦敦,讨厌恐怖的男人。
「原来如此……麦道斯将军希望男孩子能够强壮,却因为爱德无法响应他的期待而焦虑。我很清楚爱德的心情,体弱多病并不是他的错。」
达维特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雪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温柔的达维特已经开始同情起爱德。
「爱德很熟悉植物吗?」
「爱德不仅比我聪明,还拜托安东尼订了许多艰深的书籍。搬到这里时,就是爱德照料这座庭园的喔。虽然他还很小,却已经很了解花朵或是鸟类了。」
「麦道斯将军是怎么对待妳的?」
「父亲对我相当温柔。像去年,为了能够让我早日嫁人,父亲带我进入了社交界。虽然我因为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而感到恐惧,最后却因此认识了你,所以我很感谢父亲。不过,爱德却十分反弹,我不在的期间他似乎很寂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也无法跟着一起前往伦敦。这反而让我对爱德更加抱歉。」
「生病的事情我已经听安东尼说过了,真是可怜,爱德也是因此才变得畏缩的吧。」
达维特瞄了眼溪畔边的草丛,的确像是多年生植物会生长的水边。
他似乎自己在心中有所结论,径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写封信给麦道斯将军吧。」
雪伦顿时缩起身子。
「写信给父亲?要做什么?」
「问他能不能提前休假!我希望尽早见见他,而且我也想将妳介绍给双亲,还有爱德的事情也是。无论麦道斯将军是什么想法,唯有真相我想先知道。」
「即使下毒的人是爱德……也没有关系吗?你愿意原谅他吗?」
达维特微微一笑。
「爱德确实很古怪,但是在妳面前相当听话。当时他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就和现在一样。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像麦道斯将军那么严厉。」
「达维特……」
「我是凡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性格,我已经想清楚了,看能不能让我照顾妳和爱德,不然,三个人住在一起也可以。我并不是性急的人,我相信许多事情只要藉由时间慢慢去化解,迟早会有好结果的。」
「所以,你也愿意一起接纳爱德啰。」
雪伦的眼泪几乎快要夺眶而出,她一直在等待达维特这么说。
雪伦忍不住将头靠在达维特的肩膀上,达维特静静地伸长了手拥抱雪伦,身体逐渐发热。视线的前方,可以看见长得像艾草的草类开出白色的花朵。
「有白色花朵呢,达维特……」
雪伦让身体依偎着达维特并陶醉地说道。
「是鹅掌草吧,差不多是盛开的季节了。」
「那不是鹅掌草喔,达维特。鹅掌草是在秋天盛开的。」
「秋天?」
「是啊,鹅掌草到了秋天会开出紫色的花朵喔。书上有写,虽然与艾草很像,但是因为会开花,所以不容易弄混。以前溪畔边开得满满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没看到了.」
达维特倏地与雪伦分开。
雪伦笔直地凝视着达维特。达维特的脸上,一时之间闪过近似畏惧的神色。
抱紧我
克莉丝围着一条口袋鼓胀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桌面摆着一只大浅盘,克莉丝拿起水壶倒入玻璃杯中,顺手将红白格纹餐巾掀开,眼前出现一大块金黄色的派。
「啊,克莉丝,肚子饿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动静,潘蜜拉从店面里走进来。
「正好告一段落,所以出来喝个水。派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呢。」
「这是『兔亭』送的鸡肉派。我不小心作了太多炖煮春菜而送了一些过去,露易丝就回送
我这块派。她还说妳工作归工作,还是要好好进食,才能早日恢复健康。」
克莉丝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
『兔亭』是开在『蔷薇色』斜对面的酒吧,老板露易丝与潘蜜拉交情甚笃,偏偏克莉丝个性怕生,除了打招呼以外,从没有和对方好好交谈过。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那么关心自己。
不过,她是很高兴的,她认为必须要将这份喜悦表达出来才行。
「我知道了,潘蜜拉。呃……妳能替我向露易丝说声谢谢吗?」
「我会替妳告诉她的。要不要顺便尝尝看?今天也会工作到很晚吧。」
「那就来尝尝看吧。」
「妳要吃的话,我也要吃。一定会非常美味的,等一下喔,我去热炖煮春菜。」
潘蜜拉挽起礼服的袖子,走向装有菜肴的锅子。克莉丝来到走廊,望向店里。为了能够一有声响便立刻察觉,克莉丝将门微微开启,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潘蜜拉,今天有客人上门吧。」
克莉丝询问潘蜜拉。潘蜜拉一面舀汤,一面瞄了克莉丝一眼。
「爱德先生有来,想向妳……订制礼服。」
「礼服?不是我现在裁制的这件?」
「他说想要重新裁制现在的礼服,我当然是拒绝他,现在也不可能重新裁制,而且一旦答应他任性的要求,肯定又会没完没了。他还说这次不是替雪伦,而是希望替他裁制礼服。安东尼先生也不去制止他胡闹,我甚至有点生气呢。哎……不过那件事似乎已经没关系了。」
「喔……」
克莉丝再次看向店里。虽然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店内有些混乱,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替我裁制礼服——
爱德诉说着『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时的寂寞眼神。
装扮成雪伦时的爱德,虽然不像女性也不像男性,却相当适合质地轻盈的粉红色蝉翼纱礼服,少年竟然可以如此适合穿上礼服。
克莉丝卸下围裙,并将附着在围裙上的水蓝色蕾丝、橘色碎布块捻起。这次的礼服除了雪伦以外谁都不适合。
「吶,克莉丝,这次由我送礼服过去好了。」
潘蜜拉一边将炖煮春菜摆在桌上,一边开口这么表示。
「我今天想一想,觉得妳不要太常和爱德先生说话比较好。礼服送过去之后,工作也算是结束了。」
克莉丝意外地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的个性虽然倔强,但是应该不会对客人有差别待遇。
自从发生那次事件之后,潘蜜拉似乎对克莉丝各方面都绷紧神经注意。她至今也是会尽量让克莉丝专心裁制礼服,然而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像是在害怕克莉丝将会离开到不同的世界去。
「……莫非爱德先生提到暗之礼服的事?」
克莉丝问着。潘蜜拉惊讶地肩膀一震,她看向克莉丝并叹了口气。
「妳为什么会知道?」
「总觉得就是这样。」
克莉丝坐到椅子上,潘蜜拉将派移至盘子上说:
「没错,他想要请妳裁制暗之礼服……还说『蔷薇色』有在裁制暗之礼服吧,四处流传着一些讨人厌的谣言,我当然回答那都是不实的谣传.」
「恩——」
克莉丝将派送入嘴里。酥脆的派皮,加上香气四溢的烤鸡肉,这块派能感受到擅长做菜的『兔亭』老板娘之用心。
「礼服要由我送过去吗?」
潘蜜拉同样吃着派,如此询问。克莉丝回想起爱德偶尔浮现的激动表情,他一定是近乎绝望地在寻求某些事物。
还有,爱着达维特又担心爱德的雪伦,一筹莫展的表情。
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爱德是在听到传言之后,一时兴起才提出来的吧,我想看看雪伦小姐穿上礼服时的模样。」
「——也对。若一听到流言就害怕的话,根本无法好好地作生意,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克莉丝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努力,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共同跨越了许许多多的考验。暗之礼服的谣传又将是两个人必须要跨越的新考验吧。
没错,只要把事情想开一点就好……
克莉丝和潘蜜拉合吃着一块鸡肉派,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克莉丝发觉现在的雪伦,似乎与初见面时的少女有所不同了。
当然,打从一开始她就相当地美丽。单纯、清新,彷佛用手碰触不到般地美丽,雪伦是身处于洋娃娃家中的一名美丽少女。
现在的雪伦,从洋娃娃屋里走出来了。她已不再是洋娃娃,而是散发出活泼有生气的美丽少女。
以一位有着一头金发、泛蓝灰色双眸的女性之姿,站在克莉丝的面前。
克莉丝待在雪伦的房间里。
雪伦穿着一套彷佛水色天光交相辉映的礼服,站在挂有纱帐的床铺前方。
犹如阳光自缭绕雾气中透出的淡橙色礼服,色泽比雪伦的发色略深。从手肘往下延展的袖子上,有数层宽度不一的水蓝色蕾丝层层相迭。前襟部分采用如同将鸟羽切断般设计的布质领口,以大量不规则的同色淡布料,轻柔包裹住白皙的颈项。因为瞩于纵长型的领口,从丰满的柔软胸部至细瘦的躯干,整体所呈现出的线条看来极为服贴。顺着腰身而下,橙色逐渐转浓,最后变成缀有黑色的夕阳色调。
裙内没有加入臀垫或是撑裙架,以夕阳色雪纺纱做出抓皱,仅于腰际柔和蓬展开来。同为橙色的裙身上缝有平缓的黑色直线,越是接近裙襬,黑色就越是浓烈。黑色直线,彷佛是沿着腿部线条滴落的水影,使雪伦的身形更显窈窕。
雪伦站在镜子前面,她垂下双眼,脸颊上隐约浮现一丝绋红。双脚与胸部曲线毕露的羞怯,以及自己看起来分外美丽的事实,似乎令雪伦感到迷惘,教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礼服,穿上这套礼服要去哪里才好呢?」
「请去见见达维特先生。」
克莉丝从箱里拿出质感柔细的夕阳色斗篷,披在雪伦的肩上。
斗篷的边缘滚有水蓝色蕾丝,宽缎带配合帽子同作为黑色。帽子上也自然地加上轻柔飘逸的橙色花朵作为装饰。
现在还没有戴帽子,不过盘起头发再戴上帽子的话,想必就更能凸显出沙伦小巧精致的脸庞。
「帽子的装饰可以拆卸,而且上头附有花朵的插孔,若是有喜爱的季节花朵绽放,请装饰上去。」
藏在蓬松的衣领之后,浓厚饱实的颜色一旦变得强烈,原先仅给人纤细印象的后背或是手腕便切实地增加了存在感,甚至身形也显得更为修长。
「礼服的名字为『戏水之鸟』,雪伦小姐。」
「水鸟?」
「是的。意指非常美丽的鸟儿,注视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身影,直到——展翅高飞的日子来临。」
雪伦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却讶异地看见她眼里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阴霾。
雪伦伸出手碰触镜子。站在斜侧面的克莉丝,同时看见了两个雪伦。
「有……有件事让我十分迷惘,是关于达维特与爱德。」
克莉丝心想,雪伦所散发出的成熟感觉,是因为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迷惘吗?
「我认为那两个人都深爱着雪伦小姐。」
「……是的,所以我才会感到迷惘。达维特向我求婚了。」
于是,克莉丝明白了。这份美丽、这份从雪伦体内所散发出的柔软气息,正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恭喜,雪伦小姐。」
「我不晓得这值不值得祝贺……因为达维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前来拜访了。」
「一定是在忙着准备各种事宜吧。」
雪伦摇了摇头。
「不,是有原因的。我也知道,大概是对爱德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可是……达维特先生不是说过他能够和爱德先生相处融洽吗?不是在了解了雪伦小姐对爱德先生的感情,才开口求婚的吗?」
「不是只有这样……」
雪伦话还没说完,她面向着镜子摇摇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听我说,克莉丝。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过……愿意听我说吗?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十岁,爱德八岁。」
「——恩。」
克莉丝回应道。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雪伦走到房间角落。该处放置着一张长椅,克莉丝与雪伦双双落坐于长椅上。
「我……我们当时住在伦敦,爱德饱受父亲折磨,令我无法忍受。我们最期待当父亲不在时被带到这里来,只有待在这里,我们才能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在玩耍的时候,父亲突然带了安东尼回来,当时我们正好在玩女孩子玩的游戏。父亲生气地殴打了爱德,爱德因太过惊吓而病倒,我便一直照顾着爱德。我还记得当时爱德所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我的身体不好并不是我的错,约翰没有资格说我没用。只要约翰消失的话,我就能和雪伦永远在一起,约翰那种人死掉最好。然后,接下来——我们在隔天回到伦敦,当晚父亲便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毒药……」
克莉丝低喃着。
……她不想听。克莉丝转而望向雪伦的礼服裙襬,以繁细布料密密缝合的浓重黑色,这会儿仿佛急遽变化成了强烈的色彩。
「可是……麦道斯将军现在不是在外工作吗……?」
「因为当时立刻请了医师来看,身体便回复健康,也因此我才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但是最近,达维特再次提起……我竟然不小心说出口了,我说那件事可能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用双手捣住脸庞。
「我不知道,那孩子虽然容易让人误会,却是非常好的孩子,所以我才会一直保护他到现在,但……我或许不应该对达维特吐露,就这样当作是一场意外会比较好吧。」
「保护到现在……你们是在对抗谁?对方是哪种敌人?谁是你们的敌人?」
雪伦沉默不语,她低下头,双手捣住脸庞。
「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我一直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物,每样都很可怕、都是敌人,只有爱德是我的同伴。」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雪伦。雪伦与爱德一样,剧烈起伏的情绪与缥缈虚幻的容貌相反,所以自己才会想试试看淡橙色与黑色的搭配!原先以为达维特的出现能平稳雪伦的心,结果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现在没有敌人了吧?雪伦小姐。达维特先生是雪伦小姐的同伴,你们两个人不论身处何处都能好好走下去的。」
「我不知道,因为达维特都不过来……」
「他还会再前来拜访的,男士总是很忙碌。」
「不……达维特不在身边几乎要教人难以忍受了,我好痛苦。」
克莉丝一筹莫展地看着沙伦。
述说着因达维特没出现而感觉痛苦的雪伦,与在表示与爱德分开会感到痛苦的时候,不是相同的吗?雪伦只是渴求达维特成为爱德的替代品吗……
「可是,之前就算没有达维特先生,妳不是也能过得好好的?」
「是呀……若是没有认识达维特就好了。」
雪伦虚弱地摇了摇头,宛如呻吟般地说道。
「是妳不好,克莉丝,因为妳选择了达维特。」
真的是那样吗?克莉丝在内心思考着。纵使不是选择达维特,哪一天说不定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雪伦小姐,请打起精神来。这是迟早必须跨越的事情,有谁能叫鸟儿不要展翅高飞呢?」
「我们可以,我们已经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克莉丝瞬间背脊发冷,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我……不想失去达维特,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个温柔的人……」
克莉丝犹豫地抱住雪伦低垂的肩膀。
雪伦的个子比克莉丝高,她那小小的头埋在克莉丝的肩膀上静静地哭泣,柔顺的金色发丝自克莉丝的手边滑落。
「克莉丝汀小姐回去了,爱德先生。」
当爱德步行在庭园时,安东尼突然开口这么告诉他。
爱德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等克莉丝汀小姐。克莉丝仅简单地向爱德打招乎,便随即与雪伦一同进入房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安东尼?」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是送礼服过来给雪伦小姐。」
爱德忍不住想斥责安东尼。既然有事情找雪伦,我同样也有见她的权利。安东尼有时候就是不懂爱德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礼服?」
「实在是让人惊叹并带有光辉色泽的礼服,雪伦小姐亮丽的发色与黑色相互衬托,等等请亲自前去欣赏。」
有着光辉色泽的礼服::阵阵寒风吹过爱德的内心。雪伦一定更想穿上那套礼服给达维持看胜过我。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暗之礼服就好了。」
爱德如此说道。安东尼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 」
爱德目光锐利地看着安东尼,安东尼则尴尬地栘开视线。
「你是想说暗之礼服是不对的吗?安东尼不是说过,穿上暗之礼服的人会死是因为本人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根本就没有对错啊。生命不过就是如此,父亲还不是杀了不少人,却可以被誉为英雄。」
「——是啊。」
爱德回望着安东尼。安东尼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安东尼,你是真的那么认为吗?」
爱德不耐烦地询问着安东尼。
安东尼吓了一跳,他向爱德一个鞠躬后说起其它事。
「对了!我是要来告诉你约翰先生的事情。」
「约翰的事情?」
「今天接到通知了。约翰先生似乎将休假提前,这几天内,船会抵达南安普顿的港口。」
爱德的心跳急促了起来,没有见到克莉丝的失望立刻烟消云散。
约翰——唯一能够支配爱德的男人。拆散爱德与雪伦,恐怖、强壮、庞大、令人难以忍受的男人。
在此同时,爱德也察觉到自己怀抱着焦躁的仰慕与寂寞,等待父亲的归来。
夏洛克一个人待在『普里阿摩斯』喝酒。
他身处于非会员制的楼层,为了尽可能不碰见认识的人,于是刻意躲在红色布帘暗处。
倘若斐莉儿没有向夏洛克报告的话,自己肯定不会想做这种事。
「爱德先生很想要暗之礼服喔,而且安东尼先生也没有阻止。」
斐莉儿一冲进房间时说的话,令夏洛克顿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他会去『蔷薇色』订制暗之礼服?」
「好像是听到谣传的吧。真的很奇怪,莉儿原先觉得爱德先生很古怪,但是其实他至(是)很普通的一位男性。拿到暗之礼服后想要做什么呢?」
「克莉丝怎么说?」
「她那时候正在工作,所以不在场。甚至连莉儿也见不到她,负责招待爱德先生和安东尼先生的人是潘蜜拉。」
有潘蜜拉在应该就没问题,夏洛克姑且放下心来。
他已经打算不再直接问克莉丝关于暗之礼服的事,况且克莉丝也不会说,执意逼问的话,她不是会昏倒就是频频闪避,还没有完全信任我。
若可以渐渐对我敞开心防……只要相信不论任何事,我都会支持克莉丝、不去伤害克莉丝……
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想要调查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甚至瞒着克莉丝?倘若克莉丝的母亲尚活在人世,并且裁制暗之礼服的话,我打算怎么办?
(我也尚未完全信任克莉丝吗……)
夏洛克希望自己不是这样。
他丝毫不后悔对艾丽斯开枪。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对方的那瞬间——当时,我忘记了围绕在彼此周遭的事物,甚至也听不见『冷静下来』这句总是理所当然在脑中响起的话语;心跳以教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剧烈跳动。
(——有些奇怪……)
夏洛克粗鲁地拨开浏海,大口地喝着酒。
「哈克尼尔先生,史卓特先生到了。」
听见声音,夏洛克抬起头。在穿着制服的男侍身后有一名黑发的男子。即便长礼服已显得老旧,却仍正式地穿上前来赴约,从这点来看也算是注重服仪吧。夏洛克站起身,轻握了握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史卓特先生。这是一家轻松的俱乐部,所以不需要感到拘束。要来点威士忌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东尼讲话有些结巴。吩咐男侍餐点藉以支开他后,长椅上的夏洛克看向安东尼。
是酒量不错的关系吗?不知怎么的,似乎比在波顿庄园见面时还要落落大方。如同休贝尔一般,就算是为人奴仆,原本的个性说不定还更刚强。
「今天是怎么向家里说明的?」
「我有事先告知侍女,不过少爷和小姐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必须尽量早点赶回去。」
安东尼瞄了夏洛克一眼。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已经送达。
「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哈克尼尔先生。」
「首先,我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这家属于绅士的俱乐部!换句话说,在你的意识里,究竟认为自己是仆人,还是麦道斯家的一员?」
「我是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
「说得也是。」
夏洛克谨慎地斟酌字句。
「可是,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们了吧。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正值到学校念书的年纪,雪伦小姐也已经在社交界露脸。」
「年龄上或许是如此,实际情况却不然,哈克尼尔先生。他们完全不了解世俗局势。麦道斯将军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国,与外国人——我表姊结婚。当我从学校毕业后,就将孩子们留在波顿庄园,再度外出打仗——到传说中的苏伊士……」
「我发自内心对麦道斯将军的辉煌战绩感到敬佩,他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材。」
夏洛克微微举起玻璃杯,安东尼连忙举杯回敬。
「麦道斯将军最后一次归国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他表示必须替雪伦寻找结婚对象,我想今年也快回来了,不过说不定只有待上几天。」
「雪伦小姐的婚事?为什么?还没到要为婚事着急的年龄吧。」
安东尼轻叹了口气。
「大概……约翰先生是在考虑自己去世之后的事吧。」
「不是考虑爱德华多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喝下威士忌。正如同自己所猜测的,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
「约翰先生非常严格地对待年幼的爱德少爷,不允许因为体弱多病而对他过度溺爱,加上雪伦小姐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约翰先生因此要求他必须成为可称得上是军人之子的男性。」
夏洛克意外地瞇细眼睛。
「我实在不认为他可以,虽然这么说……对爱德华多先生非常失礼。」
「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安东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爱德少爷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了少年时代,同时也逐渐躲进雪伦小姐的影子下,这反而更令约翰先生看不过去。八岁——大约在七年前,终于知道他的病无法治愈——当时,约翰先生叫来刚从学校毕业的我,表示在爱德少爷还活着的期间,就任由他随心所欲。于是,约翰先生开始转而要求雪伦小姐为了麦道斯家尽早嫁人。或许是长年不停被责骂的反作用,导致爱德少爷变成现在如此任性。」
「爱德华多先生没有定期看诊吗?在伦敦也有专门的医师吧。」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因为爱德华多少爷不愿意去,所以回绝了。我认为若因为那样对他造成负担,情况反而会更糟,而且将军要我顺着他们两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
夏洛克将酒往嘴里送。
本人说不想去,便乖乖地听命行事,这是典型的仆人对应方式。久久回来一次的麦道斯将军,说不定完全不晓得有专门的医师。
「麦道斯将军不信任你吧?」
「因为我是法国人,与约翰先生也没有血缘关系,纯粹是靠着约翰先生的一片好心过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没有领薪俸。」
「随你怎么想……」
安东尼再次喝了一口酒,闪避夏洛克的视线。还在想这眼神曾经在哪里看过,原来就是和休贝尔反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知道暗之礼服吧。」
安东尼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夏洛克吩咐男侍拿一整瓶酒过来。喝多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因此出现丑态。
「我知道,不过只有听过谣传。」
男侍将酒瓶拿了过来,并往两个人的玻璃杯中斟酒。
「那么,你知道爱德华多想要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我知道。」
「有什么理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爱德华多是不是想要杀害谁、想要杀害某位女性?」
「我不知道。」
安东尼看着夏洛克。安东尼的黑色眼眸诉说着,不管知不知情那又代表什么?夏洛克觉得扫兴。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装成忠心耿耿的仆人啊,安东尼•史卓特先生。爱德华多认识的女性只有一个,雪伦小姐与爱德华多之间的感情如何?」
「两人是感情非常要好的姊弟,而且我的工作就是服从那两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命令。有错吗?」
安东尼彷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并将玻璃杯栘往嘴边。夏洛克蓦地伸出手按住玻璃杯,强行压在桌上,注视着安东尼。
「暂且不论你的想法,这是非常理想的回答呢,佣人本该服从主人,即使主人要求拿毒药过来。假若你不是第三顺位的遗产继承人,我同样也会抱持相同看法。」
「你在说什么——」
「爱德华多先生来日无多了吧,只要雪伦小姐结婚,即使麦道斯将军送命,财产也会落在雪伦小姐的家族手上。在雪伦小姐结婚之前,若是有其它人下手——而且还是自杀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吧。」
「请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安东尼伸出自己的手按住夏洛克的手。
「暗之礼服的使用方式。而且你明明知道暗之礼服的谣传,为什么还敢去『蔷薇色』,史卓特先生?不,将『蔷薇色』的事情告诉那两个人的应该就是你吧。」
「打听到『蔷薇色』、开口说要去的,是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我……将暗之礼服的事情当作是传言。」
「就算是这样,熟知内情的你起码可以制止他们吧。」
「请你别说了。不要问我,也不要告诉我,我只是服从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命令而已,就只有这样。毕竟丽浮山庄的『蔷薇色』所裁制的是恋之礼服。」
安东尼痛苦地打断夏洛克的话,夏洛克松手放开玻璃杯,安东尼则将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会比较好吧,而且只要想想遗产的事就会知道。既然如此,你能发誓从来没有希望那两个人死去吗?」
「我无法发誓,所以请不要告诉我那些事情。」
安东尼抬起头。
「我一直在思考……我没有任何去处。等那两个人长大之后——结婚之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虽然我刻意不去思考,那个时刻却逐渐逼近。想要将那座祥和的波顿庄园占为已有是不应该的吗?每当一想起便立刻打消念头,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所以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暗之礼服。因为,我若是得知了取得暗之礼服的方法,似乎真的会付诸行动。委托『蔷薇色』的事情,我虽然也想要阻止,偏偏却说不出口。是的,正如你所想,我的确如此希望。让雪伦小姐穿上暗之礼服,杀了雪伦小姐……」
「你果然有这种想法。」
「是的,但是请你明白。正因如此,我对『蔷薇色』没有裁制暗之礼服的事情,由衷地感到喜悦。我是发自内心期待雪伦小姐的婚事,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事情,终于能够从中逃离了。」
夏洛克看着安东尼,他的头发凌乱,醉意让眼睛变得混浊。可以相信他吗?或是不应该相信他吗?
安东尼忽然头一低,未经同意便直接拿起酒瓶倒酒。
「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夏洛克直盯着安东尼。
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酒,安东尼默默地往空玻璃杯里斟酒。
到底,听过多少次同样的话呢。
我并不是像你一样凡事一帆风顺的人,你是无法明白我的心情的,或许你不明白:最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身为伯爵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曾经说过,双方相互了解根本是不可能的。
在夏洛克打算理解对方之前,对方就先拒绝了夏洛克。
明明每个人都相信克莉丝,明明每个人都会对克莉丝坦承心意、寻求救助的。
「为什么?」
「咦?」
「不,没什么。」
夏洛克摇了摇头,话锋倏地一转。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到目前为止,你有触碰过被认为是暗之礼服的东西吗?即使当作是谣传看待,至少也会心存怀疑吧,不论是你也好,或是孩子们也好。」
安东尼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或许是喝醉的关系,头发变得散乱不堪,黑色眼睛下方落下一道阴影,如雕刻般深邃的五宫变得格外分明。
「你是贵族吧,为什么会对暗之礼服如此感兴趣?」
「基于很多因素,我现在正着手调查,我想知道。」
夏洛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枚沙弗林金币轻置于桌面。安东尼眼睛顿时一亮,他的内心正在交战。于是,夏洛克再拿出一枚置于其上。
「能否请你忘记话是我说的呢?」
「当然,你全部说出来后,我会加倍酬谢你。」
「也不会做出伤害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我会保护自己的名誉和自己的一切。」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咕嘟』一声暍了口酒。
「我不知道能不能响应你的期待,但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怀疑。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前!夏洛克飞快地思考了一下,『蔷薇色』当时在伦敦,是由琳达裁制礼服。
「你怀疑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穿上那套礼服的人,行动明显十分奇怪,或许可以说是想要寻短。经常变得悲观、具攻击性,最后开始诅咒起自己,也许会……杀害自己憎恨的人也说不定。」
「那套礼服是从何处得手的?」
夏洛克很快地开口问道,安东尼却摇摇头。
「某次在伦敦拜访某栋宅邸时的事情。因为礼服弄脏了!换句话说,就是出现女性象征的意思……」
「所以是雪伦•麦道斯小姐的?」
安东尼没有回答,然而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七年前的话,大概十岁左右吧。」夏洛克答道。小孩穿的礼服中也有暗之礼服吗?
「当时同样受招待的一位客人!记得好像是叫做克莱因爵士。他说如果需要,刚好马车里有一套朋友女儿的礼服,于是好心地拿给我们替换。因为我和麦道斯将军完全不了解礼服,也只能心怀感激地收下。虽然表示日后会归还,但他十分豪爽地表示不用还也没关系,所以就这样留下来了。」
克莱因爵士,夏洛克在嘴里低喃着。名字从未听过,已经退休了吗?
「你有那套礼服吗?」
「有。目前交由『蔷薇色』保管,我想请克莉丝汀小姐确认看看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夏洛克下意识地看向安东尼,勉强压抑住自己对他怒目相视。竟然将暗之礼服交给克莉丝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你满意了吗?我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安东尼随即自椅子起身。
夏洛克不经意地再迭上两枚金币,安东尼流露出一丝凄然的表情拿起金币。
「史卓特先生,你最好留意爱德华多先生。爱德华多说不定会对雪伦小姐抱有敌意,可以的话,将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夏洛克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我无法拆散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那也是你期盼的事情之一吗?」
「我有义务亲眼看见他们获得幸福。」
夏洛克默默地看着安东尼离去。他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士,应该去订制一套上好的长礼服才对。
七年前——穿上暗之礼服的雪伦做了什么事?
如果那套礼服是暗之礼服的话,克莉丝会怎么样?
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夏洛克思索着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克莉丝。真是奇怪,明明为了克莉丝的事情烦恼不已,却只有与克莉丝见面时才得以安心。
好想见她,并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只是想见她、待在她的身旁。这么一来,至少能够在她快撑不住时给予支持。
剪羽之鸟
爱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顿庄园四处徘徊。虽然沿着池塘发现了水鸟的巢穴,却因为风过于寒冷的缘故,既无法探头窥望,也无法进行破坏。
今天是约翰•麦道斯将军休假归来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红色家居服、也没有盘上发髻的雪伦发现爱德时,脸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伦对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爱德说道:
「吶,爱德,你知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放在哪里?」
爱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伦以央求的眼神看着爱德。
「为什么要穿那件过去?反正约翰就算下了船,也不会正眼瞧我们的,他马上就会前往伦敦吧。」
「达维特要过来。」
爱德闻言耸耸肩。话说回来,达维特这阵子都没有出现,所以雪伦才会如此地迫不急待吗?
「穿别套礼服不就行了?现在过去不是为了等达维特,而是去等约翰回来。」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礼服,说不定达维特……会讲出重要的话。」
雪伦犹豫地低下头。
映照在镜子里的雪伦,早已不是爱德所认识的雪伦。甚至连『只要约翰回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没有的话也没办法不是吗?」
爱德冷淡地丢下这句话。
「爱德……」
雪伦拾起头,满脸悲伤地注视着爱德。
「爱德,求求你,将礼服还给我。」
「——妳在说什么啦。」
「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唯独今天我希望你还给我。」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礼服吗?」
雪伦眼眶含泪地望着爱德,最后她移开视线并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开衣柜试穿礼服,因为礼服的位置有变。」
打断正想回嘴的爱德,雪伦继续说下去。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随自己高兴穿上我的礼服对吧,我并没有不高兴,你比我还要适合穿上礼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蔷薇色』的礼服!叫作『戏水之鸟』与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虽然开心,同时却也很空虚,绝对无法一起展翅高飞。」
「所以……雪伦开始想要一个人展翅高飞。」
「不是一个人。原谅我,爱德。」
爱德顿时语塞,呆站在原地。
「爱德少爷、雪伦小姐,准备好了吗……雪伦小姐?」
安东尼定了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不寻常模样,遂而停下了脚步。
「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礼服,今天的南安普顿行必须中止了。」
「爱、爱德少爷……」
爱德朝安东尼走去,『砰』的一声,拳头打向了墙壁。
「爱德少爷,不能这么做,而且达维特先生也会来——」
「不然,让雪伦和达维持在一起就好了。安东尼,快去准备马车,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这样好吗……」
「可以啦。」
「爱德!那个——」
雪伦大喊着。爱德回过头,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一起去迎接父亲吧。
然而雪伦却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诉似地看着爱德。
一想到雪伦心中只想着穿上恋之礼服迎接达维特,甚至或许连约翰回来这件事都觉得无所谓,爱德便感到厌烦至极,甚至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礼服的话,正如姊姊说的。我已经撕裂了,礼服已经变成一块黄色碎布,因为那套礼服不适合姊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订制恋之礼服,而是订制暗之礼服才对。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达维特在一起就好。」
雪伦的眼睛顿时为之冻结。失去新礼服、失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的礼服的悲伤,让她的眼眶冒出了泪水。
「走了,安东尼。」
爱德将视线从雪伦身上栘开,向安东尼下令。安东尼不知所措地跟着爱德。
「要前往港口吗?爱德少爷。」
爱德一口气穿过庭园。水鸟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却绝对无法振翅而起。
他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脸庞。约翰不会拥抱自己吧,他会说个子怎么还这么矮小,并瞪着自己吧。
约翰已经说过讨厌我们两个了,现在却连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会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我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约翰也是这么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为他曾经这么说过。
「我讨厌港口,全挤满了人,我讨厌每个男性。」
爱德话一说完,片刻之后,安东尼答道:
「那么……就去『蔷薇色』吧。」
爱德看向安东尼。安东尼一面准备马车,一面露出一丝悲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爱德少爷。」
「听说麦道斯将军暂时要归国,父亲。」
夏洛克单手拿着报纸,走进父亲的书房,并指着告知战况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归国固然是件好事,却遍寻不着理由。忽然间他心想,该不会是为了小孩吧,麦道斯将军应该不是那种男性才对。
「没错,将军下午会抵达南安普顿港口。不只有麦道斯将军,我与大臣打算一路随同他至伦敦。」
艾佛列特坐在书房桌前徐徐说道。
「要受颁勋章?」
「本人已经回绝了。实在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啊。」
「我也可以同行吗?」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将你以我儿子的身分介绍给世人。首先,工作无疑会比舞会要来得有趣。」
「谢谢。」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火。
「像你这样的男士,或许不适合无趣的事物。」
「我并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风情,比起外表,内在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美国人一样。」
艾佛列特瞇起双眼,他将雪茄叼在嘴里,边吐着烟边说。
「你——似乎有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是您多心了,父亲。」
夏洛克致意后走出房间。
潘蜜拉在收银台一面记帐,一面悄悄地拾起头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伫立在窗边,看向外头,天空沉窒,没有预约的来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说应该是最为悠闲放松的时期,却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克莉丝,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潘蜜拉此话一出,克莉丝回过神似地转过身。
「恩,有一点。我在想,那样就好了吗?」
「多想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替爱德先生裁制礼服吧。他本来就是很任性的个性,我想他会说出暗之礼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里的礼服,是安东尼表示希望调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而托付的。
克莉丝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脸色却不差。
成天到晚拿捏时机也不是办法,潘蜜拉下定决心。克莉丝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礼服放在屋子里的关系。既然如此,赶快打开箱子确定,再立刻还给安东尼才是上上之策。
「我在意的不是爱德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雪伦小姐?」
听着克莉丝的话,潘蜜拉离开椅凳并纳闷地歪着头。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是雪伦应该是一位个性十分温和的可爱少女。
潘蜜拉从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丝一脸讶异地缩起身子。
「既然刚好提到,妳能看一下这个吗?妳也察觉到这个箱子的存在了吧。」
「虽然是有……这是什么?」
「是安东尼先生托付给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旧礼服。」
克莉丝恐惧地睁大绿色双眸,她伸出手紧紧扶住窗框。
——恩,果然是这样,潘蜜拉如此想着,内心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在打开之前就莫名地已经明白了吧,明白这是讨厌的东西、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然而,潘蜜拉无法扶持克莉丝。克莉丝需要的,是有着宽阔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拥有微薄的爱与力量的男性。
潘蜜拉又想,不,不对,妳要一个人站起来。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来的话,一旦那个人不在,不是又会再度倒下吗?
「潘蜜拉——等等。」
「一下子就好。」
潘蜜拉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并打开箱子,接着再掀开里面的布包,深祖母绿天鹅绒与白色蕾丝显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礼服摊开,高举在克莉丝面前。
「应该是比莉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这件是家居服吧,体型比想象中细瘦。」
克莉丝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礼服。她脸色倏地发青,吸了一口气后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后倒,而紧紧握住窗框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妳还好吗?」
「还好——不过……」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过来。」
潘蜜拉冲进厨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许白兰地并注入开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里,克莉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礼服。
「克莉丝,喝吧。」
克莉丝顺从地喝下水,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但是脸色已经渐渐恢复。
「怎么样?这是暗之——」
「……不要说。」
克莉丝立即将话打断。潘蜜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走礼服,克莉丝也直接放开手;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像是手失去了力量无法抵抗。
「所以是吗?」
克莉丝点了点头,潘蜜拉再让她喝下一口水。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安东尼并将礼服还给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过来。」
「我觉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兰地加水给我吗?」
「喝太多会醉喔。」
潘蜜拉迅速将礼服收进箱子,放置在店内角落后走进厨房。克莉丝按着头,站在窗边沉
思。等潘蜜拉将另一杯水递过来时,她才终于平静下来似地抬起头。
「潘蜜拉,安东尼先生将礼服交给妳时,有说什么吗?在何时、是谁穿上礼服等等。」
「他没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说不想被爱德先生发现这套礼服的存在。因为已经有点老旧了,我想一定是雪伦小姐的礼服吧。」
「不,不对——应该不是……」
克莉丝摇摇头,往窗外看去,这时身体瞬间静止不动,然后又急忙绕到店门前。
「克莉丝,怎么了吗——啊!」
潘蜜拉看见出现在敞开大门对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圆睁。安东尼与爱德正站在外头。
「克莉丝,妳好像刚好有空呢。」
爱德说道。明明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却似乎莫名的开朗。
这次他没有在店内徘徊,径自脱下外套丢到一旁之后,理所当然地坐到长椅上。
安东尼跟在后头走进店里。
「约翰•麦道斯先生就要回来了,是相当难得的一次机会。」
「——我不会去的。」
克莉丝看向爱德,爱德栘开了视线。
「雪伦小姐呢?安东尼先生。」
克莉丝问道。安东尼难以启齿地面向克莉丝。
「呃……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约好在港口会合,我现在必须过去迎接雪伦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够让爱德少爷在这里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虽然说『蔷薇色』的确很欢迎来访的客人……」
但这里可不是托儿所!然而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克莉丝从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莉丝静静地看着爱德,露出微笑。爱德像是横躺般靠在长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克莉丝对爱德涌起了怜悯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么,麻烦妳们了。」
安东尼走出店内,克莉丝紧跟在后,潘蜜拉迟疑了一会儿也随即追上前。
麦道斯家的厢型马车停放在店前,克莉丝叫住驾驶座前方的安东尼。
「我想请教关于爱德先生父亲的事情,爱德先生的父亲是如何对待爱德先生与雪伦小姐的?」
麦道斯将军是如何对待爱德与雪伦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丝身后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与潘蜜拉视线交会,接着以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
克莉丝安静不语,绿色的双眸担心地眨个不停。
靠岸的联络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连三地走下船。以两百名乘客人数来看,并非规模庞大的船只。这艘船是来自欧洲中最靠近英国的地方——加莱。
夏洛克与父亲及两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麦道斯将军的到来。当最后的乘客下船之后,水手出现在舷梯上东张西望地环顾港口,待他发现了夏洛克等人,随即小跑步前来。
「麦道斯将军没有回来。抵达加莱的时候,将军获知战况趋于不利的消息,于是决定直接折返。」
他说的话,教人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势,我认为将军不是在获知消息之后,仍然会将战争抛在身后的人。」
艾佛列特的声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夏洛克这时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
「将军将这封信托付给同行者,拜托对方将这封信交给等待他的人。看来是家人吧——给儿子,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
「爱德华多?麦道斯将军有儿子吗?那么得尽快确认一下他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不好意思。」
夏洛克赶在周围开始骚动之前,迅速走向前。
「我认识爱德华多先生,我会负责交到他手上。」
夏洛克二话不说将信拿走。
他在港口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爱德华多。四周飘散着强烈的海水气味,人们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夏洛克微瞇起一只眼睛,一辆厢型马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是安东尼。
厢型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与爱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头发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车,正准备要撑开一把小巧的洋伞。分外引人注目的金发、黑色帽子与粉红色礼服,相同颜色的斗篷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对方感觉是有点孩子气,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达维特在南安普顿的车站等待。当达维特一坐进马车里,雪伦顿时感到紧张。
「妳过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络妳。」
尽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但达维特一脸的和颜悦色,让雪伦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寂寞。」
「因为我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做出结论了,所以妳不用担心。」
于是,雪伦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斥责爱德而后悔不已。即使没有穿上恋之礼服,达维特也已经对我够温柔了。
明明爱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须好好疼他、明明是麦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雪伦没有好好疼爱德的话,父亲必定会大失所望吧。
(父亲……)
一年前与父亲前去伦敦的时候,也样样无法如父亲所愿,让父亲失望了。
爱德在的话,就会代替雪伦想尽办法向父亲解释。只要是爱德说的话,父亲就愿意听;相反的,虽然会被殴打、责骂,但是只要雪伦之后再给爱德一个拥抱就没关系了。父亲虽然对雪伦很温柔,然而对雪伦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顾爱德。
父亲不爱我。
不……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达维特了。
「不知道麦道斯将军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雪伦。」
雪伦抬头望着身旁的达维特,他穿着一套高级长礼服,看来似乎有些消瘦。
「说不定会感到失望喔。」
「真过分啊,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居然连妳都那么说。」
「对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不好,是因为父亲喜欢和自己类似的男性,高大、强壮又恐怖的人。」
「我当然清楚妳说的意思,但我认为虽然我的个子矮小,不是一名军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软弱.我想让麦道斯将军了解这一点。」
「不可能的。父亲总是赚爱德矮小又脆弱,还为此大发雷霆。」
「看来麦道斯将军相当严厉呢。那么杰出的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对待大人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你们似乎将两者弄混淆了。」
达维特温和地反驳,并压低了音量。
「话说回来,我有一些关于鹅掌草的事情想要问妳。」
「鹅掌草?」
「妳上次说花朵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件事?雪伦困惑地回答:
「紫色的喔,会在秋天开花。不对,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吗……」
雪伦脑中彷佛蒙上一层纱,究竟是哪一个呢?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记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伦敦吗,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住在伦敦的时候应该是紫色的。我记得偶尔造访波顿庄园的时候有看过,开始住在这里之后——已经很久以前了,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是什么颜色呢?」
「是谁告诉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鹅掌草?爱德?」
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晃身体,雪伦陷入沉思。
年幼的爱德……年幼的我。我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他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医师说的话。
爱德因为被父亲殴打而哭泣。
妳知道僧鞋菊吗?听说也叫做乌头,就是那在庭园盛开的紫色花朵。听说若喝下煎煮之后所萃取出的苦涩汁液就会死掉。反正迟早都会死,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爱德,这是鹅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会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种事情。)
没错,这是鹅掌草。
不可能会致命的。
所以——要试试看吗?
没关系吧?反正是鹅掌草。
「……我不知道。」
雪伦回答道。
马车外的街景不知何时变成了港口,空气中蕴含着海水味,马车在此停住。
「达维特先生、雪伦小姐,可以请两位先下车吗?我要先去停好马车。」
听见安东尼的声音,达维特率先下车,他绕至马车另一侧并牵起雪伦的手。
船放下舷梯,已经有人开始下船。因为先送爱德去『蔷薇色』,导致来晚了一步。
雪伦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或许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达维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吧。对方有着修长的优美身形,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他朝这里走了过来,明显是朝雪伦走来。一思及此,雪伦不禁感到惧怕万分。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请问妳是麦道斯将军的亲人吗?」
他走到仅离雪伦一尺的地方开口问道。
这是一名高个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而且举止显得优雅,端正的五官看来有些冷峻。
达维特若无其事地走到雪伦前方。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与其说我是亲人,应该说是想成为亲人的人。竟然让公爵家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敢当。这一位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千金,雪伦•麦道斯小姐。是否有来自将军的消息——?」
「麦道斯将军因为战况不利,取消了这次的归国行程。」
父亲没有回来。
雪伦悄悄地拾起头,并不觉得惊讶。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父亲对雪伦不感兴趣,而雪伦也对父亲没有任何期待。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呢?」
继达维特之后,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伦。
「爱德……他说今天不想过来。」
「那么他人在波顿庄园吗?抱歉,其实我和爱德华多有过一面之缘。可以的话,我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他。」
「信?」
雪伦话一说完,夏洛克便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雪伦认出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我心爱的儿子,爱德华多——
雪伦目不转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开口说:
「爱德……在裁缝屋。」
「他在『蔷薇色』?」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强硬的语气回问。
雪伦虚弱地点点头并低俯下脸,这名男性知道『蔷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雪伦无力地垂下双手,粉红色小洋伞掉落至地面,飞滚而去。达维特连忙抱住雪伦。
对着将浏海往上拨并思考些什么的夏洛克,达维特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要去波顿庄园,爱德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吧。我希望拆信的时候自己也能在场,能否稍等一会儿?」
「当然可以,谢谢。」
夏洛克话一说完便快步离去。
「……雪沙伦,要不要紧?」
一回过神,达维特正望着雪伦的脸庞。
「父亲总是只担心爱德……」
雪伦喃喃自语地说道.父亲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亲方方正正的字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好难受。连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来,然而话语却无止尽地涌上。
「每一次、每一次,父亲只会问爱德怎么样了,请医师也是为了爱德,还因为痊愈的不是爱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来安东尼也是为了爱德。爱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也是,那个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连克莉丝……一直以来我也是努力去接受爱德。然而……父亲的信是给爱德的,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说心爱的雪伦这种话。」
「没有那回事的,雪伦,至少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父亲之所以想让我早日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有人照顾爱德。我也是因为你那么说了,才喜欢上你的。」
「妳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雪伦,这我最清楚了。」
雪伦哭倒在达维特的胸膛上。
达维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来得宽阔、温暖、强壮得屹立不摇——而且,非常温柔。
夏洛克向船务公司办公室借用了电话之后,便坐上小梅费尔号。非马车型的水蓝色车身极为罕见,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群聚集围观,从驱散人群到打开车门为止,花费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夏洛克,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听到声音而从窗户采出头。艾佛列特定上前来,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拐杖。
「我要送信到麦道斯将军家,波顿庄园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请不用担心,送完后,我立刻就会回家。」
「你要去裁缝屋吗?」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亲的脸庞,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亲。」
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话之后,夏洛克发动了车子。
克莉丝推着放有红茶的餐车进入店里。
爱德坐在长椅上,潘蜜拉则待在收银台。克莉丝先在桌面及收银台上各摆放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后,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单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来给你了,总该说些什么吧?」
潘蜜拉眼睛不离帐簿地说道,爱德一脸无趣地面向旁边。
「我又没有拜托她,擅自说是为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没有感谢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要红茶,克莉丝,收进去吧。」
「妳没有资格命令我!」
「还有,若是有客人光临的话,要将位子让开。安静待在店里也无妨,若是妨碍到我们,我会把你赶出去。」
「反正这种店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客人上门。」
「拜托你别说那种失礼的话,我们可是靠这间店的收入维生的。」
「真是凄惨啊,没有财产的女孩。」
「比起没人在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说什么!」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爱德先生也是。」
克莉丝介入两人之间。即使工作已经结束了,爱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场到可以纠正他人的人。
爱德与潘蜜拉互相别过脸,同时喝起红茶。
「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迎接好吗?」
克莉丝话锋一转。
「——无所请,反正他马上又会跑去工作。」
爱德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回答。或许是安东尼不在的关系,总觉得没有什么气势。
「可是很久没见面了吧。我听安东尼先生说,麦道斯将军对爱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当疼爱等等。不去迎接的话,令尊不是会失望吗?」
「……他确实对我有所期望,问题是我无法响应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经过一年了,我的个子还是很矮小,身体还是很虚弱,约翰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爱德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后换成雪伦是男孩子。我常和雪伦这么说……雪伦也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还说自己应该也忍受得了约翰可怕的处罚吧。」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伦小姐也是相当畏惧的。」
「雪伦以为自己也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对待。」
爱德只说了这句话,便精疲力尽地瘫在椅背上。
「为什么要问约翰的事?克莉丝。」
爱德如此问道。
「我希望,爱德先生能够祈祷雪伦小姐获得幸福。」
「约翰和雪伦的幸福有什么关联?」
「如果爱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约翰先生,那么雪伦小姐就无法得到幸福。」
「只要我死掉,雪伦就能得到幸福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从那种想法跳脱出来?」
潘蜜拉沉痛地摇了摇头,她离开椅凳,从地上拿起箱子。
这是暗之礼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说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一样,潘蜜拉将箱子拿起来,远离爱德。爱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在收银台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紧密地将箱子包裹起来。
然后——就在此时,店外传来了声音。
是马车的声音。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大门随之开启。
一名黑发男子走进来,蓝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休贝尔。」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
休贝尔•沙利夫,当她被艾丽斯逼到走投无路时也在场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秘外国口音的男人,联系母亲与爱人的男人。
「夏洛克联络我,立刻将爱德华多•麦道斯带回波顿山庄——就是他吗?」
然而克莉丝明白,纵然休贝尔粗暴,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时候,他与夏洛克一同挺身保护了克莉丝。从斐莉儿口中得知他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时,克莉丝才终于放下心来。
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现身的休贝尔,身体随之僵硬。
「……是的,没错。」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爱德便再也讲不出话来。接着,换成克莉丝发问。
「——为什么是夏洛克先生?」
「他手边似乎有来自约翰•麦道斯将军的信,另外也已经取得安东尼的允诺。反正总是得回去不可吧。」
「……信?」
爱德注视着休贝尔,转而向克莉丝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爱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将箱子用两层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蜜拉将用布包起来的箱子拿到店外。
石版路上有一辆单马有篷马车,休贝尔搂抱着毛色光润的栗色马颈回过头。
「妳是潘蜜拉吧?」
「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会去波顿庄园吗?」
「大概吧。」
潘蜜拉将箱子放置在驾驶座,转身面向休贝尔。
「那么麻烦你转告夏洛克,不要说会让克莉丝昏倒的话,要温柔一点。克莉丝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精神,但其实还没完全振作起来。事情结束之后,要将她安然地送回来这里。」
「……我知道了。」
「然后麻烦你将这个箱子还给安东尼,不要被爱德和雪伦发现。然后转告他,你猜得没错。」
休贝尔看向放置在驾驶座的箱子。
「这是什么?」
休贝尔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暗之礼服,不过是小孩穿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答道。总觉得,休贝尔应该知道暗之礼服的事。
归还爱情的时刻
爱德在马车里不发一语。或许因为这不是厢型马车,不想让休贝尔听见他讲话路上扬起的滚滚沙尘让爱德难受地频频作咳,克莉丝抚着爱德的背。
「……父亲的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克莉丝。」
爱德痛苦万分地蹙眉说道。
「父亲已经去伦敦了吗?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吗?」
「你想见他吧。」
「我才不想见他。」
爱德立刻回答,速度稍嫌快了些。
「就算见到面,也只会让我的心情不好而已。我讨厌惹人厌的强壮大人,不想顺着父亲的期望……也不可能达到期望。」
爱德一声接着一声地咳个不停。
「……其实是想达到期望的吧?」
夕阳余晖中,看不清爱德的脸庞。
波顿庄园笼罩于一片寂静之中。
马车交由休贝尔处置后,克莉丝与爱德走进早已暮色暗沉的庭园,克莉丝快步追着爱德。唯有水鸟的振翅声格外清晰。
「克莉丝,害怕吗?水鸟不会怎么样的。」
爱德回过头。
一回到自己熟识的环境,爱德似乎就重拾心情。
「因为羽毛已经剪掉的关系?」
「以前剪的。妳怎么会知道?」
爱德缓缓地踏出步伐。
「现在不一样了。刚住到这里的时候,雪伦说若水鸟不见了会很寂寞,所以我才将羽毛剪掉。不论是可怕的草,或是任何事物我都一并拔除了,只想营造成属于两个人的庭园。」
「可怕的草……?」
「——就是僧鞋菊。」
僧鞋菊……是毒草。
七年前,麦道斯将军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雪伦说应该是爱德下的手……
「——爱德先生,我可以询问一件事吗?」
克莉丝问道。
爱德毫无犹豫地定进宅邸,侍女打开屋门。
「好啊——什么事?」
「大概是……七年前左右,在雪伦小姐大约十岁时,爱德先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了吗?」
「……妳那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捉弄周遭的人?」
「……从很久以前。因为父亲要求我成为强壮的男人。」
「是的,所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被要求要成为强壮的男性,却穿上礼服,明显是很矛盾的状况。」
爱德想要发出冷笑,却失败了。
「因为我根本无法成为强壮的男性,玩伴也始终只有雪伦。我十分适合穿礼服,穿上雪伦的礼服玩耍时,都是瞒着父亲偷偷做的。」
「幸好没有被麦道斯将军发现。」
克莉丝说道。一旦被对男性要求严格的麦道斯将军发现,不知会做何感想。又或者,这是为了反抗那样的父亲,才偷偷穿上礼服稍微藉此泄愤吗?
「被他发现了。」
爱德冷淡地答道。
「是在父亲说不回来的那一天,却突然和安东尼一起回来,就刚好被撞见了。父亲他……那个时候……看见穿上雪伦礼服的我……」
「——动手打你也是在那个时候吗?」
迈步向前走的爱德默默无语。脚步逐渐变得缓慢,陡然停下来。
克莉丝也停下来。
「没错。力量非常大……打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说身为男人却做出这种事情,还说我没有活下去的价值,问我为什么就是不乖乖地听话。他不停地殴打我,直到雪伦和安东尼出面制止。」
(克莉丝会乖乖地听妈妈的话吧,为什么不用这块布料裁制礼服呢?妳讨厌妈妈吗?我好难过,我还以为只有克莉丝会站在妈妈这一边。)
(不可以……不可以……妈妈……不可以……)
(当时——这座庭园里有僧鞋菊吗?爱德先生。」
「有啊。」
爱德的声音颤抖,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所以我就喝下了。将僧鞋菊切碎煎煮后倒进瓶子里,一个人喝了下去。因为实在太苦了,我便吐了出来,结果被雪伦发现,她一直待在我身旁……雪伦为了安慰我,说这是鹅掌草,不可能致命的,然后将瓶子拿走。」
(克莉丝,妳会爱着妈妈吧?)
「克莉丝,怎么了?妳在哭吗?」
回过神,爱德正站在克莉丝面前,他伸出手揪住克莉丝的肩膀。克莉丝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
「反正我都获救了,有什么关系。」
爱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克莉丝,霍地笑了出来,那笑容前所未有的天真。
「——这是我的房间,进来吧。原本打算藏起来,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静静拉开窗帘,高挂天际的月亮取代点燃房间的灯火。
爱德打开了衣柜。
外层挂着类似夏天穿的大衣,爱德将手往里头一伸,拿出了『蔷薇色』的礼服。
明亮的夕阳色与黑色交织的礼服,胸口有着宛如鸟羽般轻盈飘逸的装饰。
这是『戏水之鸟』。
克莉丝能够体会,她没有丝毫意外的心情。
「为什么要将礼服藏起来?为了拆散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外还听说『蔷薇色』的礼服可能是暗之礼服,所以我打算试穿看看。」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德。爱德用脸颊磨蹭着礼服,身体的上半部几乎整个滑进了衣柜里。
「你打算寻死吗?」
「恩,在雪伦完全变成达维特的人之前。可是……礼服不适合我,也不像之前一样会变得想死,光是像这样蹭着礼服时便会感觉很舒服。那时我相当难受,僧鞋菊苦得不得了,呕吐和病症发作同时朝我袭来,让我非常的痛苦……只是……」
爱德的声音仿佛是酣睡时的梦呓。
克莉丝倒退了几步,伸手碰触着墙壁。我不想听——我必须听才行,脆弱又美丽的洋娃娃屋,穿着绿色礼服的洋娃娃,她脑中又浮现了爱德与雪伦的身影。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时……雪伦会在父亲的酒里倒入那个汁液。」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缓缓地照亮房间。爱德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回望爱德,有着光辉色彩的礼服在衣柜中轻飘飘地摇动。
忽然间,马车的声音传来,可能是雪伦与达维特回来了。
爱德慢条斯理地离开衣柜,脸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问妳,这些事妳会对谁说?就是父亲对我动粗的事情,还有……僧鞋菊的事情。」
「我不会说出去的。」
克莉丝一回答,爱德看似寂寞地露出微笑,并且打开了房门。
「雪伦是替我下手的,所以我和雪伦决定要一起憎恨父亲。但是,克莉丝不是说过吗?我讨厌父亲的话,雪伦就无法得到幸福,所以要我不去讨厌父亲也可以喔。」
当夏洛克的车子一驶进波顿庄园,便立刻看见了休贝尔,他正站在马车旁默默地照料着马匹。
休贝尔去过了『蔷薇色』,所以克莉丝也在吧。
夏洛克下车,车身照着脸庞,他下意识地拨弄头发。虽然觉得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妥,然而克莉丝身为裁缝师,似乎格外会注意一些小细节。他瞬间犹豫要不要脱下手套,却又心想,自己还真是愚蠢,哪位绅上去拜访别人宅邸的时候会脱下手套的。
「哈克尼尔侯爵,请进。」
达维特想让夏洛克走在中间,但是他没有兴趣破坏恋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就选择走在后头。
走进了宅邸门口,爱德坐在接待室长椅上,随后站起身态度冷漠地行礼致意。看来他似乎比以前碰面的时候更懂得礼仪。
另外,克莉丝站在窗边角落。
看见夏洛克,她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教人无法看清她的脸庞,这令夏洛克愈发焦急,他想要和克莉丝说话,想要走近她的身旁。
安东尼捧着一只箱子走进来。
夏洛克从胸前口袋拿出信,交给了爱德。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是令尊交托的信。」
「约翰在哪里?」
当爱德一问起,达维特便犹豫地看着爱德。
「爱德,听说麦道斯将军取消了归国行程,因为战事忙得不可开交。」
爱德的脸色倏地刷白。
他的视线在雪伦、克莉丝与夏洛克之间徘徊不定。他僵硬地接过信封,正欲拆开时却又停下动作,转而从桌上的猫嘴中取出银色拆信刀。
划过信封,信纸轻飘飘地掉出来。
「太狡猾了。」
爱德喃喃自语,父亲太狡猾了。
夏洛克拾起信纸,隐约可见方正的字体。
亲爱的爱德华多•麦道斯
我唯一的儿子啊,
虽然想在战况比现在更加恶劣之前亲口告诉你,目前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于是,我写下了这封信。
我是打从心底深爱着你。
希望你能原谅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你做出所有让你不快的行为。
我对你的期盼仅有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爱德……」
雪伦靠近爱德。
她以熟练的动作将爱德拥入怀中。
爱德与雪伦慢慢地抱紧彼此。
夏洛克将信纸放回信封。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将信交给一旁的达维特,达维特目不转晴地看着两个人。
与雪伦相拥的爱德,冷不防地看向达维持。
「是我做的,达维特。」
爱德以细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达维特看着爱德,眼镜下的双眸静静地眨了眨。
「是我做的,在七年前打算杀害父亲的人是我。我撒了谎,礼服也还在我房间里,所以你安心地和雪伦结婚吧。」
「是吗……」
达维特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开口,夏洛克回过头看向达维特。
此时,一道声音静静地响起。
「不是的。」
是克莉丝。克莉丝站在房间的一隅观察着爱德的情况。
「不是的,你们不是会互穿礼服吗?两人在凑巧的情况下分别穿上了暗之礼服,那个时侯就产生一股负面的情绪。一开始是爱德先生……之后是雪伦小姐,两人都没有错,麦道斯将军和安东尼先生是因为察觉到异状,所以才一直保护着你们。」
安东尼站在克莉丝的身旁,两手捧着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会愿意原谅我?达维特。」
雪伦步行于庭园之中。
达维特在一旁走着,雪伦在马车上将一切向达维特全盘托出。七年前,因为父亲——父亲频频殴打爱德,于是让雪伦动手恶作剧。她在父亲平常喝的烈酒中,掺进了煎煮过的鹅掌草汁液。
虽然父亲隔天倒地不起,却理所当然地认为与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
「人是会改变的,雪伦。现在的妳也和稍早前的妳不一样了,我也是。」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有变,不过……确实是有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地方。」
听雪伦这么说,达维特搔了搔鼻子。
「不是妳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为了不想被妳讨厌,曾经刻意要帅。一开始坦诚就好了,其实我是在吃爱德的醋。」
「哎,达维特。」
「所以,我也不能怪妳将错推给爱德。」
他仰望天空说道,夜空中可以看见一颗颗慢慢浮现的星子,达维特腼腆地露出了笑容。
「让我看看妳穿上礼服的模样吧。其实我非常想看,那个轻飘飘的领口——就像是水鸟的新生毛发,沐浴在阳光下的妳,看起来肯定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鸟儿吧。」
雪伦看着达维特,他是男性,而且强壮无比,雪伦映照在他眼眸中的身影,也就是雪伦一心所寻求的自己。这令她感到万分喜悦,她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达维特忽然弯下身躯,雪伦则静静地接受了他的唇办。
「虽然安东尼好像有说会送妳回去,不过妳要不要上车?日落之后两个人独处是不是会不太好呢?」
「我还在工作。」
克莉丝答道。夏洛克身旁停着一辆水蓝色汽车。
从爱德的房间将礼服移往雪伦的房间时,她顺便检查了一下后,发现到缝接薄黑布料的地方有些压痕,正在拜托安东尼准备热蒸气烫礼服时,爱德过来告诉克莉丝。
夏洛克要回去了,不过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他这么说道。
爱德丢下这句话后一溜烟回到房里。
克莉丝抬头看着夏洛克,她仰起头与其相视,当察觉脸庞比想象中还要靠近之时,克莉丝不禁吓了一跳,夏洛克也同样急忙挪开身体,将浏海往上拨。
「这样啊……」
夏洛克做事一向深思熟虑,或许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
「……为了妳,我要做什么才好……」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这个人每次在重要的时刻,总是会待在克莉丝的身旁。
「已经足够了。」
克莉丝羞涩地浅浅一笑。
夏洛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套已经脱掉,露出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打算握起克莉丝那因为裁缝工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右手,一切仿佛都变得极为缓慢。
此时——马车『喀嚏、喀达、喀达』的声音响起。
「夏洛克,马车已经备妥了。」
从马厩另一头探出脸的正是休贝尔。他看见克莉丝,顿时一脸意外的表情。
「打扰到你们谈事情吗?」
「——不。」
夏洛克恢复原本的口气。他看了休贝尔一眼之后,将视线投向克莉丝,最后像是死心似地重新戴上手套。
「那么我走了,克莉丝,若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斐莉儿或是伊恩一声。我会再寄信给妳的。」
「非常感谢,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朝车子走去。
休贝尔驾着马车来到夏洛克的车子前方,经过克莉丝身旁之际,他俯身弯下腰。
「——是妳的衣服吧,克莉丝。那套小孩穿的礼服,是妳裁制的吧。」
克莉丝抬头看向休贝尔,却只能看见休贝尔的背影,不发一语地行驶在夏洛克的车旁。
夏洛克开着车行路于夜晚的丽浮山庄。
现在明明是父亲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时期,却想要让克莉丝与自己同行,自己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倘若被双亲发现的话,要编什么借口?
有许多必须思考的事情,然而最近比起整天谨慎安排,想要与克莉丝在一起的心情明显变得强烈许多。
——这就叫做恋爱吗?
休贝尔的马车行驶在前方,因为将篷子掀开而没有顶篷遮蔽。夏洛克回想起在上车之前,自己转告给休贝尔的话。
「带我去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宅邸。」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只知道琳达•巴雷斯和克莱因爵士幽会的房室。」
「那我们就去那里。」
休贝尔朝马匹挥下鞭子。遥远的天际,传来鸟儿的振翅声。
尾声
「爱德少爷开始去给专门的医师看诊了。虽然很早之前就跟他提过,但这次是爱德少爷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治疗的。」
「哦……这真是太好了呢。」
过了一段时日,安东尼只身前来『蔷薇色』。
斐莉儿端坐在长椅上,一副淑女的姿态啜饮着红茶。
克莉丝脸上堆满了盈盈笑意。
「雪伦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今天去兰伯特先生的宅邸。在麦道斯将军的信上,有写着对雪伦小姐关心的话语。约翰先生对兰伯特先生赞赏有加,从今以后两个人前往伦敦的次数会变多,看家似乎会变成我的工作。」
「等到爱德变成一位风度翮翩的绅士之后,我也可以再去找他玩哟。有一次我们两个人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他十分的可靠。」
「我会替妳转达他的。」
斐莉儿摇晃着双脚说道。安东尼闻言不禁笑了出来,或许是主人不在的缘故,笑容显得轻松自在。他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若想要转换个心情,我想可以先从生活起居用具开始更换。希望爱德先生能够早日康复。」
潘蜜拉离开椅凳说道,安东尼推开店门又顿时犹豫了起来,他转身面向潘蜜拉,鼓起勇
气开口:
「请问——今后我可以偶尔过来拜访『蔷薇色』吗?像是拿到了稀奇食物等等的时候。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多亏两位的帮忙。」
克莉丝原先已经走到门前,见状又不由自主地退到潘蜜拉身后。
「哎呀,非常欢迎喔。我们这里很多这样的客人,随时欢迎你和爱德先生或是雪伦小姐大驾光临。」
「不,并不是和少爷小姐一起,而是我一个人。」
「那当然是没有关系的呀!咦?」
潘蜜拉不经意地看向门外,顿时打住话语。
原来是伊恩站在离店面梢有一小段距离之处,他看到了潘蜜拉与安东尼,正打算偷偷摸摸地离去。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伊恩医师!你要来拜访我们吗?」
听见潘蜜拉开口呼唤,伊恩医师背后猛然一震.
接着慢慢地转过头。
「妳好!不,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你最近都没有过来呢,请赶快进来吧。」
潘蜜拉微笑地说着。
伊恩与安东尼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伊恩朝这里走来,两人在石阶前擦身而过。
从克莉丝身后探出头的斐莉儿轻呼一声,双眼圆睁;克莉丝则微微一笑。
午后空气温暖宜人,阳光洒满地。克莉丝想要看着这短暂的片刻,无论何时,『蔷薇色』都是属于坠入爱河之人的地方。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六集。
尽管时间会随着每一集前进,但本作品是采一集完结的形式,即使是第一次阅读此书的人,也欢迎从本集开始阅读。我想不会造成影响的。
经过一年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好好思索。
应该是说,终于可以回顾一整年了。我最初是打算以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为优先,让整体的发展在故事底层慢慢酝酿。
克莉丝与夏洛克今后将会逐渐朝向恋爱的情势发展。意外发现,以每集不同的登场角色为中心的恋爱故事,可以用短篇的形式完成:单行本方面,在等待客人造访的同时,我想慢慢地考虑一些不一样的手法。
即使互相喜欢,却不知道在一起到底能不能获得幸福的情况下,该怎么抉择才是正确的呢?虽然有「不论是多么惨痛的恋爱,总比没有要来得好」这样的看法……硬要说的话,我以前也是抱持着这种看法。
在正式出书之前,让角色随自己高兴互相交谈的时候,总会令我感触良多。
我算是满常成为朋友们恋爱咨询的对象,在想着「当时以那种方式回答好吗」的时候,接着便陷入茫然的思绪里。
无意间增加了准固定班底的角色,我想运用他们衍生出其它的恋爱故事看看。
希望好好写出关于潘蜜拉或是伊恩医师、肯尼斯与凡妮之间的故事,然后想找个机会,以番外篇的形式呈现。
最近曾被问及「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作家」。
在来信中有时也有「请问老师是如何学习写小说」之类的问题。
我认为我的情况与其说是想成为作家,不如说是想要保存小说故事。
然后,在某一天,我决定一个月写一篇小说。
大约是在两年前出道的时候。
在那之前也一直有在努力创作,但是身为忙碌的上班族,不下定决心的话,会渐渐地越写越少,到最后便再也无法写小说。所以我想趁自己还能写的时候,尽可能地写下许许多多的作品。
怎么样也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会在下个月同时写两篇,两年下来大概有二十几篇。
慢慢地,我开始会将好的作品拿去投稿,却万万没想到因此而得奖。
只要多写,就能变得会写,这就是我的例子;有截稿日似乎也会比较好。
如果在学校念书时就有这份毅力的话就好了——自己曾一边写一边如此懊悔不已。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持续努力,或许这是因为经过公司工作的历练,所以学生时代才没有办法做到吧。
我目前仍会在月底写原稿时吓到自己,以为本月份的那篇尚未下笔,得赶快将手边工作结束:实际上,我也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
到了现在,依然分不出哪一个才是梦境。
如果现在是做梦,醒来就要去上班的话不晓得该怎么办。
好了,目前正值新学期的开始。
我认为每年以春天来做划分是相当好的体制。
正觉得初冬之时养在花瓶里的银柳还真是耐活时,不知什么时候连根部长了出来,结果变成了水耕栽培,我打算之后再加入梅花枝。
我决定今年要比去年更加努力工作。
只有下决定是不论何时都可以做的。
一直以来,相当感谢秋老师。承蒙秋老师在Cobalt2007月历里画出甜蜜的克莉丝与夏洛克,真是叫人难以抵挡。每次在细微的地方,我都会一面在脑海中想着秋老师描绘的角色表情,一面写故事。
最后,希望能以崭新的心情努力不懈。
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二OO七年 二月青木 佑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这书台版出的很慢的,如果喜欢的话还是支持一下出版社吧
这书凡出我必买的
很喜欢青木佑子对剧中人物,尤其是夏洛克&克莉丝之间情感的心理描写
还有秋老师的插画,画风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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