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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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榊一郎
插画:神奈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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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合力击退受制於奏始曲而聚集肆虐的合体精灵海上巨兽。然而,因为禾莱臻跨海大桥崩塌的缘故,此时的禾莱臻娱乐城俨然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海上孤岛。除此之外,无端受到奏始曲操弄的精灵内心怒火无处宣泄,集体暴动的情况下造成禾莱臻娱乐城周边海域的大规模气象异常。
另一方面,琉妮雅跟著波克特行动,并在他的各种表现中,开始对於自己面对科迈茵的仇恨感到疑惑。此外,各种灾情同时传出,禾莱臻娱乐城内各处都降下了原先作为军事基地时设计的防御性隔离墙,让所有人动弹不得。
在一处又一处的封闭空间中,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各种爱恨纠葛随著命运不断显现。有人害怕精灵,有人欲将精灵赶出人类社会,但有人仍对这些人类的好邻居怀抱希望和期待。
接下来的命运又会如何牵动他们的思緒呢?一切将在神曲奏界绋红系列第七集《奥援绋红》中揭晓!
INTERLUDE
琉妮雅起初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
她只知道莫名的险恶气氛始终盘据在社会的每个角落,并且挥之不去。
广播和电视节目终日报导恐怖活动的相关新闻,各地也纷纷出现恐怖分子集团式的破坏行动。
这让当时才十三岁的她,已经可以从影像和音响传出的讯息中,嗅出浓浓的硝烟味。有鑒於当时恐怖活动在梅尼斯帝国的严重程度,各大传播媒体无一不在节目中重复播放相关消息,大声呼吁民众小心注意。
巡逻中的员警全都配戴著仿佛电影主角般帅气的警用装备,并舍弃威力较弱的警用手枪,换上杀伤力强大的来福枪,身上更穿著防弹背心。
除了街头巷尾间随处可见的武装警察之外,绿色的军车更是昼夜不停地穿梭在各城镇内的主要干道上。
然而——
「……咳……咳喝……」
在此之前,琉妮雅始终认为这种恐怖活动理应只会发生在政局不稳的遥远异国。
这不能怪她。因为即使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但对於透过萤幕或文字理解这些事件的人来说,永远都缺少那么一点真实感。尤其一个从未体验过亲朋好友死亡这类残酷现实的幼龄少女,对於这种状况会缺乏现实感,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那个对她来说曾经是如此遥远的威胁,却在此时此刻,唐突而无情地降临在她身上。
「呜……呃……」
强烈剧痛窜过她的每一个细胞,然而她却痛得连一个「痛」字都无法说出口。别说是嘴巴不听使唤,她的手脚甚至是脸上的肌肉,都无法恣意活动。这两次从她口中吐出来的声音,只不过是紊乱的呼吸,和积在呼吸道内的血水。
此时她觉得体内彷佛燃烧著熊熊火焰,指尖和双足却极为冰冷。强烈的恐惧感盘据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即使她只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此刻却也本能地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
「……咿咿……呃……」
她的眼睛连眨也无法眨一下。原本水润的眼眸在水分逐渐流失的过程中变得乾涸,但仍照样映出了眼前陌生的光景。
这个琉妮雅曾经再熟悉不过的环境,此时已然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细微部分还勉强可以辨别出,这是过去一路走来陪著她长大的街景。这里的建筑、路灯、行道树、花坛,每一样构成要素都是她所熟悉的东西。
然而这些她所熟悉的事物,此刻却全都严重扭曲而变了样,同时也失去它们原本的存在意义。
整条街的建筑物崩塌,路灯倾倒,行道树折断,花坛在熊熊的烈焰中燃烧……
原本勾勒出一片祥和街景的元素,全都成了这场灾难中的「残骸」。若是再加上各处的火灾和黑烟、爆炸声与飞灰,这就成了琉妮雅此时眼中所呈现出来的陌生光景——或者称之为战场。
「……咿咿……」
它就昂首立足於这个战场中央,姿态超然。
即便身处在这个被恶意和死亡的海啸所吞没,此时早已残败不堪的街景中,它仍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从容地出现在琉妮雅面前。
它的存在非常突兀。若是再考虑这里原本是人类所居住的城镇这点,这股异样感就更被凸显。这匹马——其实它不是马,它虽然有著马儿的外型,却又与真正的马儿有著截然不同的特徵。
它是一只拥有马儿外型的异类生物。
证据是,它颈後飞扬的马鬃,颜色有如鲜血般殷红。飘飘摇曳的模样,竞无视於风阻等物理现象。无论风怎么吹,它依旧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自顾自地轻轻摆动。
除此之外,它的背上还有著一般马儿所没有——甚至是所有哺乳类动物身上都不可能出现的器官——两双纹饰著紫色图样,如同半透明刀刃一般,向外伸展张开的「翅膀」。
这种人们时常称之为「翅膀」的器官并非由羽毛织成,它甚至不具有实体。宛如海市蜃楼一般展开在马儿背上的「翅膀」,彷佛只是为了象徵其超越自然万物的尊贵地位而存在。
这些拥有特殊「翅膀」的生物,看在波利佛尼卡大陆上的人们眼中,总不禁勾起种种不同的感慨。而且这些感慨还进一步汇集起来,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名词——「精灵」。
人们总说精灵是「某种拥有知性的生命」,是「人类的好邻居」。
然而——
琉妮雅的眼前除了这柱精灵之外,另外还有三个熟悉的身影。
这三个人的模样,即便此时她的意识仍在强烈痛楚中挣扎因而视线蒙胧,却也不可能认错——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有爷爷。
「……啊啊……呜哇啊啊啊……」
祖父鸣咽的声音清楚传人琉妮雅的耳中。他的衣服沾满烟灰和泥沙,不过身上却没有琉妮雅那般严重的伤势。
「……啊啊……呜哇啊啊啊……」
屈膝跪地的模样,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他心底的恐惧和绝望。两眼无神的他,失了魂似地将视线聚焦在马型精灵的脚下——琉妮雅的父母两人身上。
她的父母躺在马型精灵的足前,胸口和马型精灵之间系著一条管状物——不,是这条管状物就插在她父母胸口的心脏位置。
「! 」
就在这时,琉妮雅原本动弹不得的身体忽然因恐惧而发出了痉挛。她看到某种宛如巨型绦虫一般血红色的涌出物,顺著父母胸前的管线,在螺旋加速中直奔马型精灵身上。
这两只巨型绦虫,身体长得让人难以想像它们原本住在父母两人的体内。这个非现实的光景,让琉妮雅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血——那两只巨型绦虫其实是她父母体内的血液。
当她回过神来,这才想到那柱精灵,其实是伸出了触手正在吸乾她父母的血。
这个异常的情景让琉妮雅不敢置信。
然而,不论她作何感想,她双亲体内的血液仍旧不断地流失,不断被抽乾。他们像两具坏掉的人偶般,以怪异的姿势激烈地痉挛著,不断抖动身体。
「……啊啊……」
——住手……
琉妮雅想说话却叫不出声。
——住手!再这么下去,爸爸跟妈妈都会死呀……
琉妮雅试图大声制止,但她颤抖的下颚与双唇却只是吐出血沬和孱弱的气息。
也许是马型精灵捕捉到了琉妮雅身上那股激荡的心绪,一双血色的双眸此时忽然将视线移到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身上。
「……」
——拜托,住手……不要杀我的爸妈……
琉妮雅在朦胧意识之中恳切地祈求著。
「……」
马型精灵移开了视线。瞬间,彷佛是对琉妮雅的嘲笑与作弄一般,红色绦虫忽然加快攀行的速度,让脚下的两名伤患随之发出一阵最剧烈的颤抖。然後,一动也不动地——死了。
这时琉妮雅清醒了。她明白地意识到自己的父母被杀——被那柱披著精灵羽翼的马型精灵给杀死了。
「……爸……爸爸……妈妈……」
一股强烈的绝望情绪忽然笼罩在琉妮雅身上。比起自己濒死的问题,眼前这件事为她带来的冲击更大得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她的祖父也禁不住发出凄厉的嘶吼,并愤怒地猛然槌著地板。
碰!碰!碰!碰……像是要发泄心里无法负荷的情绪一般,他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到了拳头和咽喉两处。他被迫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和媳妇被蹂躏至死的场面,同时无力挽回这个窘境。
若是纯粹就力量而言,人类即便众集起来也赢不过一柱精灵,更别说像琉妮雅的爷爷这般手无寸铁的老人了。因此,光是自己的爷爷没有因为激动而失去理智地和精灵蛮干,这已经够让她觉得庆幸了。只是,她面对这种场合,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意识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视线变得朦胧,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感官全都一齐沉入黑暗的深渊。
然而——
(……精灵!)
那柱马型精灵杀死了她的父母。
(我绝不会放过你……)
它的模样在琉妮雅的意识深处,幻化成一个由愤怒和哀痛凝聚而成的结晶。在这个十三岁少女未来几年的成长过程中,这颗结晶逐渐凝缩而纯化。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然後,蜕变成一股强烈的「憎恨」情绪。
ACT4 WILD NIGHT
时间不同於钟上的指针,它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也不会兜著同样一个圆圈。
即便时钟的指针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旋转,然而由秒针所指出的「现在」——这个过去和未来的分界线,却永远都在不断地位移。循著同样的方向、循著同样的节奏,缓慢规律且低调地前进著。
相对於时间,时钟上的指针却永远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它的根部固定在时钟表面的中心,因此,这个针尖画圆的圆周运动除非故障,否则不会脱离原来的轨道。只能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持续兜著同样的圈子。
时钟不会位移,不会前进。只要人们希望,它会永远待在同样的地方,重复做著同样的动作。
这并非毫无意义。在持续平稳的重复运动中,它能给人一种安定感。不论日出日落、不论潮起潮落,在季节的来去之间,这个伟大且公正的重复运动,让世界永远沉浸在一种安定的氛围中。然而……
「禾莱臻的事情怎么样了?」
在一具壁挂式的大型摆钟前方,一名坐在黑檀木桌前的男子,忽然想起了这么一件事而随口问道。
「好像比起原本预定的还要多费一番功夫……」
面对男子的提问,身著燕尾服的管家出声回答。
这是个彷佛时间之流全然静止的地方,所有事物都存留著古风。
诸如壁纸上复杂的花纹、华丽的地毯、精雕细琢的灯饰、古色古香的家具,每一样都充满屋主的怀旧趣味,并酝酿出一股旧时代的氛围。这种家饰风格盛行的年代,其实也正是那段由贵族专政并主导整个文化氛围的年代,而那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过去那段繁荣岁月,在贵族统治下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倦怠颓唐的毒素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当时的文化,引领那个曾经辉煌的时代逐渐步入黄昏。好比因为这些家饰过度奢华而显得颓废的空间设计,唯有绋色的夕照才是最适合它的光色。
「哦?」
办公桌前的男子在笑容间提高了音调。
「因为《奏始曲》在演奏中受到了阻碍。」
对此,男子眼前的管家则是以一副公式化的口吻淡淡回答
从这名管家脸上,旁人难以读出他心里任何一点喜怒哀乐的情绪。尽管工作中不能混入私人感情,是一名优秀管家必备的条件,然而这种优秀特质若是摆在这个充满颓废色彩的空间中,却显得缺乏人性,给人如同人偶般冰冷无情的冷酷印象。
不过话说回来,显然这间屋子的主人对於这点并不在意。因为对他来说,这名管家只是构成这间屋子的家具之一罢了。
「我们这回的棋子是……」男子用他的右手食指「叩、叩、叩」地轻敲桌面,同时一面思索,「对了,是那个反精灵团体嘛。」
「是,那个组织的名称叫做『正道』。」管家说。
「对、对,是『正道』没错。就是那个爱作梦的边缘人团体嘛。」
「……是。」管家答话的同时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男子说话的方式尽管辛辣,声音中却完全听不出任何嘲讽和怜悯的意味,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段事实罢了。
「不管在什么时代,永远都会有一群不知世事而死抱著理想,面对问题却不知该如何变通的人呢。」
男子手指「叩、叩、叩」地继续敲著桌面。
「只不过遇到一些小问题,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回天乏术一样,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这些人却又没办法尽量排除意外状况,像机械一样精准地执行任务、管理每一件事。如果光是纸上作业就可以实现理想,那么世上的学者早就已经掌控这个世界了。」
「……老爷说的是。」管家再次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点头回应。
同样的幅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韵律,仿佛他和屋主身後的时钟一般,其实是由精密机械组成的装置——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让这般妄想变成几乎要让人信以为真的迷幻气息,弥漫在他和屋主之间的空气中。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他们有这样的特质,才能够成为听话的棋子……」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屋主忽然歪著头问:「说到这,是谁妨碍了我们的计画?」
「事实上,我们现阶段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资讯。」管家说:「不过,根据一些可靠的资料显示,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塔塔拉·佛隆当时就在现场。」
「……哦!」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屋主忽然愉快地扬起语调——尽管那张脸此时正巧落在阴暗处而难以辨别其表情的变化。他倾向桌前,双手交握支起下巴,兴味盎然地说:「那么,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也在场罗?」
「有可能。」
听到管家的回答,屋主笑了。
「呵,打从雷普洛司事件开始……不,不对。」
他忽然改口,同时两侧的嘴角一起向上勾出了宛如上弦月般的狞笑。
「也许,早在『叹息的异邦人』创始人朽叶馨的牵引下,我和你就已经结下了这个孽缘呢……实在有趣。红之歼灭姬呀……不,我该称你为红之女神才对——虽然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不过你却始终站在跟我敌对的立场阻挠我……这种情况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他稍微偏著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对了,我该用『宿敌』这个词吧。红之女神,我俩是命中注定的敌手,你就是我的宿敌。这种关系实在太美妙了。」
显然他对於这个结论颇为满意,脸上的笑容不但看不出一丝丝别扭,语气听来更犹如纯真的稚子般坦率。
「不过话说回来……」至此,他忽然将视线移向窗外。
天边的斜阳将外头的山林染成一片丹红色。这间屋子伫立在如此沉郁而宁静的空间之中,在这过分安逸平和的气息底下,显得慵懒且怠惰。
「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我们不再干预,一切也会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吧。」
「是。」管家点头的动作依旧丝毫不苟。
屋主十分享受地陷入他那张舒适的皮革沙发中,如同哼著歌般继续说。
「人和精灵……」
他仰著头,任由那一对眼神空洞的双眸穿透眼前的物质世界,远眺整个宇宙。
「协调和对立、相似和迴异、拉拢和反动,如果这一切两两相对的现象一再重复发生,那么这就是世界恒常的真理了……我想这次的结果恐怕也是一样吧。」
说完之後,他轻轻地笑了。
对此,一旁的管家没有出言附和,但表现出来的反应也不是刻意忽视主人所说的话。他只是静静注视著自己的主人,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随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那一座壁钟里的齿轮也跟著带动指针,依旧持续著规律的运动。
●
海水波涛汹涌地翻腾,规模之大,甚至撼动了此处视线所及的整个海平面,使之呈现扭曲。
这般险恶的景象何其凶猛、何其剧烈,彷佛整个海域都在大火熬煮之下大肆沸腾。昨天还显得风平浪静的亚洛尼亚海,此刻碧海蓝天、海天一线的辽阔景色已荡然无存。
现在,漆黑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映照在翻腾的海面上,渲染出成片的灰黑色。也许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剧痛刺激,此时的大海彷佛严重痉挛抽搐,在拼死挣扎中掀起一波波惊涛骇浪。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大雨在狂风中泼洒,风势威猛地好似要将地面上所有立著的一切全部连根拔起。如此异常的气象几乎是前所未见。
相隔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马那卡达市沿岸,从原本风和日丽的海岸风光,顿时骤变成如同地狱般的凄惨景象。
根据气象预报,尽管周边海域上是有发现一个非季节性的强烈低气压,但这个湾区原本应该还有好几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那个位在远洋地区的暴风带行经路线非常稳定,按常理判断,根本不会威胁到马那卡达市的好天气。就过去相似的情况来看,这类暴风圈所带来的顶多就是一点小雨,很难直接威胁到波利佛尼卡大陆南境地区。
但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早先的气象预报可说是完全失去了准头。
虽然说,气象预测只是根据当时的资料推演之後得到的结果,未必百分之百准确。然而,如此荒腔走板的气象异常,几乎可说是离谱了。若是单纯以机率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看到如此异常的现象,气象局里的观测员们肯定要抱著烧坏的脑袋。
不过确实,这般险恶的天候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拥有意志的力量引导出来的结果。
例如,大规模的燃烧现象持续久了便会产生上升气流,将贴近地表的水气带到空中,遇冷结成水滴便会下雨。诸如古代祈雨等种种仪式,其实不过就是人们从经验中体现这类物理现象的一种应用方式。
这里所说的,拥有意志力的力量造成气象异常,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某些微小的力量若是聚集起来,在骨牌效应中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其影响力便不可同日而语。若是换成原本就很庞大的力量,在奔流、推挤之下产生的效应,则更加难以估计。
「——恩。」
暴风之中隐约可见一位神态自若的女性。
即便风雨交加,她仍旧不受地心引力牵绊,悠然地浮在空中。这般目空一切、君临万物的姿态,看在一般人眼里彷佛某种海市蜃楼般的幻象。然而,她那头飘扬的血红长发在狂风中乱舞的模样,却又好似强调著自己并非什么虚幻的假象。
这名女性有著高姚修长的体态,她长长的衣摆亦随风翻飞。一袭金红色的贴身镂空洋装,衬托出她成熟女性的身材,更增添几分妖艳的气息。她有著如女王般凛然的威势。在狂风中屹立不摇的姿态,更显现出一种笑傲万物的神灵气度。
她不是人类。
尽管她也有著和人类一样的外型,不过从她不畏重力而浮在空中,还有那一头如鲜血般浓艳的红发等等诸多特徵来看,她绝不是人类。其中最重要的证据,在於她身後张著三对闪耀绋红光芒、宛若图腾一般的片状物——亦即「翅膀」。
这名女性身上的翅膀绝不是人类该有的器官。这般以能量构成的大型复杂纹样,此时展开成宛如蝴蝶或孔雀那般绚烂的模样,更说明它有别於飞行的功能——是以魅惑、以展现其威势为主要目的。这正是这种器官所拥有的机能。
如同这名女性般,对於拥有同样翅膀的各色生物,这个波利佛尼卡大陆的人称为「精灵」。
「……摆平了呀。」这柱红发精灵独自呢喃。
她那双宛如鲜血般艳红的眼眸,此时正直视暴风圈中的一座灰色岛屿。
这座岛屿在浩瀚的汪洋中,仿佛一叶扁舟般渺小。然而,它实际的面积却相当於一个人类聚落,足以同时容纳万人之多。这座人工岛屿其实是一座能够在海上来去自如的浮游设施——禾莱臻综合休闲娱乐城。
「看来这件事轮不到我出手了。」
红发精灵喃喃自语的同时,脸上也随之露出笑容。
事实上,截至前一刻为止,这座人工岛上还缭绕著音乐声。而眼前这场暴风雨,其实就是这阵音乐招来的灾祸,
虽然音乐本身没有足以引发这种现象的能量,不过受到音乐牵引而发狂的无数精灵,却代为引起了这般骇人的自然灾害。
然而,此时音乐已经停止。
「佛隆,你很努力哦。」
红发精灵的声音中夹杂著怜惜之情。说完,她的身体也随之出现变化。
原先凹凸有致的体态,仿佛伸缩自如一般收束成娇小的身形。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她高姚的模样便缩小了一圈。
「……好。」
暴风之中,此时已经不见方才那柱成熟美丽的精灵,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可爱的少女,出现在同样的空间之中。
她的发色、眸色甚至五官轮廓,都和原本的成熟精灵女性无异。然而此时那娇小而稚嫩的外表,却彷佛同一个人在时间中逆行回到了幼龄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装扮也改变了,飘逸的洋装已然幻化为一袭学生制服。
唯有六片看似复杂图腾的大型羽翼仍维持原样,带著闪烁的光芒随她飞往汪洋中的人工岛屿。
尽管狂风暴雨来势凶猛,但这名精灵少女依旧不改方才那般不畏自然力量的凛然模样,高速穿梭在暴风之中。
然而——
「……嗯?」
飞行的动作唐突地停下来。精灵少女转头,望向狂风中翻腾的海域。
这片气象异常的景象并没有任何改变。
「……」
红发精灵少女蹙起眉头,狐疑地望向贴近海平面处,汹涌的浪花之间——倏地,一道青光乍现。那是宛如闪电一般的异象,疾驰的电光窜过了翻腾的海面。
「精灵雷!」
一如红发精灵少女惊呼而出的名词,这道电光正是精灵射出的攻击性能量。
这种由精灵所发出的能量,多数情况下都会被冠上「精灵雷」这个名称。然而这种精灵雷其实并非高压电流,而是精灵的生命能源。他们能藉由这种生命能源诱发各种现象。
换言之,所谓的精灵雷其实是精灵们使用的一种工具。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也可以视为他们如手脚般的肢体延伸物。
「难道还有哪个不安分的家伙在持续捣乱吗?」精灵少女不悦地嘟哝。
就在她观察的过程中,又有两、三道青光掠过了水面。
事实上,引发这波混乱的音乐——即所谓的《奏始曲》已经止歇,驱使精灵作乱的强制力早已不存在。这么一来,照理说精灵们也没有持续发射精灵雷、大肆破坏的必要。因此,这种情况有可能只是精灵们因为《奏始曲》唐突中断,因而陷入一时性的情绪混乱。
「可是……」红发精灵少女的呢喃间参杂著内心焦躁的情绪。「难道这只是我的错觉?」
那双红宝石般的双目射出了锐利的目光,扫向精灵雷窜过的海域。
然而,不论她如何仔细端详,都只看到一片狂风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她所要搜寻的景象。
她又持续观察了一会儿,然而——
「可恶!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要怎么找人嘛!」
她一气之下便转身离去。
「现在还是佛隆的事情要紧。」
吐出这么一句像是安抚自己的话後,她便加紧速度,飞往海上的人工岛。
●
耳际的轰隆声,让伍堂·莱诺斯觉得脚下彷佛有一头庞然巨兽在地底呻吟。
这般难以名状的诡谲嘶鸣声,此时正充斥在他周遭的每个角落。
当然,其中也有暴风雨的呼啸声,不过其他更多是各种杂音集合发出来的噪音。这幢建筑的每一处水泥接缝都激烈地摩擦著,钢筋铁骨也在不断地挣扎中发出了哀鸣。
莱诺斯脚下的这座人工岛,此时正暴露在狂风掀起的惊涛骇浪之中。它仿佛幻化成拥有知觉的生命体,因耐不住的剧痛而大声号哭。
事实上,这座原本被定位成海军基地而搭建起来的海上浮游设施——禾莱臻综合休闲娱乐城,其建筑本身抗灾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因此,尽管它正处在如此强烈的暴雨和巨浪之中,这些钢筋水泥的摩擦声仍没有集中在某些部位,这正是外力被平均分散的最佳佐证。
毕竟一座巨型建筑,若是在设计上采行太过刚硬的结构,那么一旦受力超过负荷,肯定会出现毁灭性的损伤。因而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则是与其他诸多耐震性强的高层建筑一样,在接受外力的同时,它的弹性结构也会容许外型上做出适度的扭曲,以将力道平均分散到其他每个部位,藉此避免瞬间性、毁灭性的损伤。
「……」
然而,莱诺斯尽管早已经具备这些知识,处在禾莱臻娱乐城内的他仍不免觉得害怕。毕竟渺小如人类的存在,一旦听到这种数平方公里规模的巨型建筑因抗灾而发出高分贝的噪音,本能上就会对此心生畏惧。
因为此时这幢建筑所面对的,其实是远超过人类体能极限几千万倍数等级的破坏力。在这种情况下,心理还能保持平静的人,若非精神强韧到足以抑制本能,再不然就是先天在某些重要的感受方面有所缺损。
不过很遗憾的,伍堂·莱诺斯并不属於这两种类型中的其中一种。
「这……」
莱诺斯忽然顿足,脸上露出极度惊愕的反应。然而,这并非是因为天崩地裂的灾难与狂风暴雨的肆虐,而是因为——
「……《奏始曲》的声音不见了?」
此时莱诺斯正置身於禾莱臻娱乐城地下二楼的某个角落。在这个改装成综合娱乐城、装潢得美轮美奂的地下商店街中,还有其他放置大型机具的机件区、仓库,和提供给合作厂商使用的专用停车场。这些区域是禁止游客进入的。
现在,莱诺斯就身处於这个禁止一般民众进入的区域里。这里的梁柱没有用装潢隐藏起来,水泥管线全都暴露在外,天花板也很低,因而给人一种舞台的「後台」印象。同时,也许是因为禾莱臻休闲娱乐城开始对外营业的日期将近,所以莱诺斯所在的这个地方,四周全堆满各式各样的纸箱。
「这怎么回事……」
莱诺斯出声并回头。同时,他身上罩的那件外套也传出一阵诡异的声音。
那是一件便宜的白色合成塑胶披肩。同样的材质一般用来作为雨衣,不过这件塑胶披肩没有袖子,颈部则设计了可以扣住的钮扣,整体看来像是一件连帽斗蓬。这东西材质便宜、生产性高,只要到大一点的杂货店就可以买得到。
不过,莱诺斯身上穿的这件塑胶斗蓬另外还动了一些手脚。
这件塑胶斗蓬和一般市售版本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的布面上挂满了无数的小塑胶片,让莱诺斯看起来就好像养蜂人家一般,身上爬满小虫子。而且,这些虫子身上全都刻满了小小、四方形的图样。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些图样绝不是乱画上去的,而是在一些重要设施、厕所、民宅墙上随处可见的精灵文字。
这类具有限制精灵出入功能的文字串,刻画在诸如上述等等地方,用以排拒精灵态意进出。虽然其原理就连一些专门研究精灵的学者也不知其所以然,不过,凡是精灵全都无法直接碰触这些文字串,更不能忤逆上面所写的内容。
人们无法使用这些文字组合成的复杂字句,一般人也不可能编纂这些文字。不过,尽管精灵们厌恶这类文字,它却有著和神曲乐士同等的重要性。对於这个人类和精灵共存的社会来说,其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莱诺斯身上的这些小塑胶片,上面印制的精灵文字其实是禁止精灵与之接触用的文字。同样的句子被缩小成花纹般刻画在成千上百张塑胶片上,挂满了他所穿的合成塑胶外套表面—事实上,精灵文字若刻画在可能产生皱摺的软质物体表面,一旦扭曲变形便会失去效力。因此若印在纸上或布上很难维持长效性的功用,所以,多是直接刻画在墙壁、天花板等等坚硬不易变形的物质上。
因此,像莱诺斯这样刻画在塑胶片上,就是为了使其不会因扭曲变形而失去效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件特制、如蓑衣一般的合成塑胶外套,正是一件对抗精灵用的「镘甲」。
「……碧安卡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呀?」
莱诺斯抱怨的同时,双手连同手里的摄影机都气得颤抖。
莱诺斯和碧安卡两人所属的反精灵团体「正道」,即便策划了这次的恐怖活动,然而,根据组织内部会议的结果,为了避免引起世人反感,所以特地将这起精灵暴动事件,选定在对外营业前的禾莱臻综合休闲娱乐城。
不过这样一来,就少了直接目击这起恐怖活动的观众。因此,在这次的计画中,莱诺斯必须负责记录这个禾莱臻娱乐城中所发生的一切,其中包含这里遭到精灵肆虐後的各种灾後现场影像记录,并且携回作为日後左右舆论的武器,以支援组织接下来预定推行的「启蒙运动」。
这些记录将被用来向世人证明,精灵究竟是何等危险的存在。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和碧安卡抱著涉险的觉悟潜入这座禾莱臻娱乐城的目的中,监视风丸·纳尼阿特演奏《奏始曲》只是其一,真正重要的,是要携回足够的证据证明「精灵实为可能威胁人类社会的危险生物」。
话说回来,莱诺斯尽管是个推行反精灵运动不遗余力的热血青年,却也不是一个不懂得变通,会为了完成任务而以身相殉的人。在他的盘算中,只要毁坏的情况足以让他确信禾莱臻一定会沉,他便会即刻离开此地。
然而——
「这样的话……」
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让他不禁对此感到困惑。
「——这样的话,原先计画好的一切就会出问题了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唐突的声音忽然窜入莱诺斯耳中。
「……」
这个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并继续把话说下去的声音,让莱诺斯吓了一跳。毕竟,他早先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踪影,所以,此时应该不会有人出现才对。
「是谁?」
他惊呼著回头,看到了一位穿著套装的青年。
这名青年从外表看来大概还没满三十岁。他有一头黑发与一对深黑的眼眸,端整的容颜看来有些神经质,纤细的脸庞和细长的双眼则勾勒出一副绝美而冰冷的容貌,宛如精致的人偶一般。
然而,那张脸因为过度工整而匀称的线条,给人一种不自然的印象。这张极其不自然的脸庞,甚至让人难以想像当他心底浮现愤怒或悲伤等等情绪时,脸上的表情究竟会扭曲成什么模样。也许他的一生,就是在同样冰冷的模样底下诞生,然後带著同样一张无机质的表情死去——好比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人偶。
「你打算用《奏始曲》强行操控精灵们,依照你的意思来破坏这座禾莱臻娱乐城,然後再用同样的方法,让精灵护送你们平安离开这里,是吧?」
青年用宛如吟诗般悦耳的声音开口说道。
「…… 」
这又让莱诺斯吃了一惊。因为他心里盘算好的计画,竞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组织高层为了防止这个活动的相关讯息泄漏出去,所以知道这件事的「正道」成员,连莱诺斯这个提案人在内,总共不超过十人。这十人莱诺斯全都认得,并没有包含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庞。
那么,到底是谁泄密?又是基於什么样的理由这么做?还有,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这名青年究竟是什么人?
「唉……」青年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这个极其普通的动作出现在青年身上,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好比一具人偶模仿著人类的言行举止一般而显得僵硬,整体氛围让人觉得非常不自然。
「这么虚伪的计谋,还真是让人看了都觉得丢脸呢。」青年说。
「你、你说什么!」
「像你们这些敌视精灵的人,竟然也敢厚著脸皮依赖精灵的力量呀……再说,这个计画的目的,不是要让世人知道精灵究竟是何等危险的存在吗?怎么还用这么半吊子的手法呢?」
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他的言词及声调却相当辛辣。
这些话让现场气氛变得相当紧张。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当然是我曾听说过这件事罗,而且是从你上司那里听来的。」
「……」
情报果然泄漏出去了吗……莱诺斯不禁咬住他的下唇。
「你们看待情资这种东西时,态度应该更小心一点才对啊。」
青年似乎看穿了莱诺斯的心理,又丢出一句惹人嫌恶的话。
「——像是各种资讯来来去去的过程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的情报泄漏——」
「唉,不是啦。」
对於莱诺斯的揣测,青年夸张地摇头否认。
这个做作而毫无意义的摇头动作,看来就好比一个差劲的演员在演戏。然而看在莱诺斯眼里,仿佛是一种嘲弄的表现。
「不是情报泄漏了,而是你们自己告诉我的,只是你们没有发现而已。」
「…… 」
「比方说这张禾莱臻的平面图上
青年边说,边伸手掏出一张清楚标示出禾莱臻各个楼层位置的示意图,摊开在莱诺斯面前。
「除此之外,其他还有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讲师名册和家族成员资料,与『托尔巴斯·精灵·庆典』的所有活动项目列表。你们大概以为,这些情报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拚命弄来的吧?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跟本次恐怖活动有关的资料,根本太轻松就到手了呢?」
「你、你说什么?」
「唉,像你们这些把世界想像得过於单纯化来理解的人,大概想破头也想不到这点。不过没关系,虽然粗心了点,但能走到这一步我也该好好褒奖你们一番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下,我看你也黔驴技穷了。」
青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忽然浮现笑容。
这张笑脸终究还是有些僵硬,绝不是自然流露而出的笑容,好比为了剧情需要而刻意换上的另一张面具。
「不如让我来帮你吧。」青年说。
「你、你说什么!」
「其实我本来是为了其他事情而来,但反正我就顺便——用个更有效率、更稳当也更夸张的方法,让这座人工岛沉了吧。所以,你可以安心抽手了。」
「你、你这家伙——」
青年的说法让莱诺斯气得叫出声来。然而下一瞬间,对方已经亮出一把枪,并且将枪口指向他的脑袋。
「…… 」
砰——一个短促的声音从枪口窜出,射出的子弹则穿过莱诺斯的眉心。
这颗子弹并没有从他的後脑杓穿出来。这并非因为青年手上的枪威力不足,而是恰恰相反——他的枪贯穿了莱诺斯前方的头盖骨,并将子弹得到的动能和旋转力全都在莱诺斯的脑中释放,藉此将莱诺斯的脑袋毫不留情地扯得粉碎。
「……」
血水从莱诺斯的眉心、鼻孔、耳朵和嘴边渗了出来。这名反精灵团体的恐怖分子带著惊愕的表情成了死尸,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
「……唉,用枪杀人实在太无聊了。」
青年看著莱诺斯的尸体,淡淡地吐出一句冷酷的感想。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杀了人之後的兴奋、恐惧等等情绪,仅收起枪、捡起弹壳之後,便毫不犹豫地丢下莱诺斯的尸体转身离去。
「反正被杀的人都是要死,还是该用更戏剧化一点的手法——像是泼汽油点火之类的才有趣吧。」
吐出这句话的同时,青年的脸庞又恢复成原来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是声音听来却对这种行为相当乐在其中。
●
这是一个精灵与人类共存的世界。
人类和精灵,这两种生活形态彼此回异,甚至连身体组成物质都截然不同的生命,尽管有些摩擦,却也相安无事地长久维系起了一个异族共存的社会。
但即便如此,人们心里始终存在一个疑问——精灵到底是什么?
图 21
针对这个疑问,人类至今仍无法给出一个适切的答案。尽管人们根据经验法则,已经掌握了精灵大部分的习性,然而,他们却无法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如此强大的生命究竟从何而生?毕竟,如果要说精灵是某种生物进化後的成果,那这种生命型态的源头也太没有轨迹可循了。
精灵是一种没有肉身,纯粹以精神能源方式存在的生命。
对於这种完全回异於自然界常态的生命,人类学者中有人认为这是具有肉身的物种进化後的结果。可是,也有人认为这种生物的存在形式太过异常,根本是自然界中的癌细胞。毕竟,精灵们可以一击摧毁整座山丘,却也可能单纯因为绝望这种情绪而自我毁灭。如此极端且不安定的能量集合体,会有人以危险视之,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不过,这些不安定的能量集合体,却对人类之中某些特殊人种奏出的音乐有著难以抗拒的喜好。这种能够博得精灵青睐的音乐,人们称之为「神曲」。这种音乐能够将人类的意志、情绪等等,亦即一般人称之为「灵魂」的精神能源,以音乐旋律传递出去,精灵们则会受这种形式的音乐所吸引。
「神曲」之於精灵,好比粮食之於人类。除此之外,他们也能从这种音乐形式之中得到欢愉。
至於这些能够藉助神曲获得精灵之力协助的特殊人种——有别於一般音乐家,人们称之为「神曲乐士」。
神曲乐士和精灵们彼此互惠的岁月已久。
透过神曲乐士的协助,在这个精灵与人类共存的波利佛尼卡大陆上,精灵们已经融人人类社会之中。他们不仅在人类社会里工作,甚至也和所有人们比邻而居。长久处在这种环境下,时至今日,人们也已把这种情况视为理所当然。在多数人眼里,精灵和人类是对等的。人们对於人类和精灵共同组织一个社会的情况,已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然而——
●
《奏始曲》是一首能够强制驯服精灵并且奴役精灵的神曲,同时,也是此时促成强大的暴风雨、使惊涛骇浪席卷禾莱臻娱乐城一带海域的主因。
受到《奏始曲》操控的精灵在禾莱臻内外进行大规模破坏,而他们所放出的巨大能量干扰了大气的流向,将远方的暴风圈吸引过来。
现在《奏始曲》已经停止。精灵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演奏者自己做的决定,还是被其他人所制止,总之他们现在已经不再受困於前一刻那首恶魔般的旋律。
但即便如此,暴风雨却始终没有就此消散的迹象。
事实上,现在这场暴风雨的确是由精灵们集体发出的力量所引来。
然而这些精灵所代表的,只是引发这起天然灾害的楔子。好比一颗因地震而滚落山巅的大石,即便造成它开始滚动的地震停止,这颗大石仍会继续朝著低处滚动。
此外,促使这场暴风雨继续肆虐的原因还有一个——精灵们仍旧没有停止破坏的行径。
此时精灵们持续暴动的情况,和方才他们受制於《奏始曲》时明显不同。他们的行为已经由受人操纵,转为自发性的破坏行径。
方才在《奏始曲》的强制力下,成群的玛盖枝族精灵聚集起来化身成为一头庞然的海上巨兽活动。如今,这些精灵则是各自独立行动,在禾莱臻娱乐城周边持续肆虐。
这些精灵个别活动下所发出的精灵雷,和之前得到《奏始曲》强化时明显不同。原本收束集结的强大破坏力已溃散,变成精灵们各自漫无目标地发射精灵雷。
这些精灵雷并没有锁定特定对象攻击。
然而,在为数众多的精灵们密集发射精灵雷的情况下,即便能量没有聚集起来,这些力量仍旧庞大得足以撼动周边的大气。
「……」
狂风、暴雨、乌云、巨浪,再加上精灵雷,它们激烈地翻搅著,汇集成一股雷霆万钧的混沌之力。琉妮雅皱著眉头凝视席卷天地之间的异象。她那头亚麻色的麻花辫在强风中激烈摆荡,裙子也不听话地翻飞。雨水打在她的眼镜上,模糊了她的视线。然而,此时的她却仿佛要和怒吼的暴风雨对峙一般,带著愤恨的表情直直望著眼前的异象。
「我们去里面吧。」
一只手搭上琉妮雅的肩膀。她缓缓回过头,看著那只手的主人——西葛·波克特。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这名看来极为平庸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地对著琉妮雅开口说道。
尽管从波克特的外表很难做出这般联想,不过他其实是一名神曲乐士,同时还身为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专任讲师。这次他奉命和纳尼阿特一同协助佛隆,指导学生完成这次的模范演奏。
然而——
「来。」
琉妮雅的视线从波克特脸上移到了自己肩膀上。
波克特的手隔著一层制服衬衫放在她肩上,光是这样就让琉妮雅浑身不舒服,好似有什么秽物沾在自己身上一样。
在此之前,琉妮雅对波克特这个人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就好像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路旁的石子一样,琉妮雅对他没有一点点好感,但也没有什么厌恶。对琉妮雅而言,这个人的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
现在——
「来吧。」
波克特搂著琉妮雅的肩膀,出声邀她一同进入禾莱臻建筑物内避雨。
也许这般朴实平庸的长相,看在某些人眼里会觉得他就像个农夫一样诚恳实在。如果不说话,他也许真会给人善良沉稳的印象吧。但不管这种形象是天生的也好、是刻意装出来的也罢,此时他脸上那张纯朴的面具已经开始龟裂。
波克特的嘴角再也藏不住内心阴暗的一面,缓缓向上掀开。
那张成熟稳重的脸庞开始透出卑鄙的笑容——琉妮雅知道,这个人搂著她的动作绝不是出於无心,更不是什么善意。
「对了。」波克特望著琉妮雅抱在身侧的包裹,眯起眼睛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衣服之类的?」
「这个……」琉妮雅也跟著低头望向自己手中那包卷成一团的塑胶布说:「这好像是驱除精灵用的衣服吧。」
「驱除精灵?」
「只要穿上这个。」琉妮雅回话的同时,两手抓住塑胶布的其中一端用力一甩。然後啪的一声,一件合成塑胶质地的雨衣在她面前摊开。同时,成千上百个小塑胶片也在甩动中悉悉索索地摩擦并发出声响。「这样好像精灵就碰不到我了。」
「哦?是从谁那里弄来的?」
「……」
面对波克特兴致勃勃的询问,琉妮雅没有回话。
然而,波克特早就已经猜到这东西是莱诺斯交给琉妮雅的。琉妮雅是陆野·赫布罗斯的孙女,而其祖父的著作又被莱诺斯所属的组织奉为反精灵行动的精神象徵。因此,莱诺斯很自然地以为琉妮雅也应该拥有反精灵思维,而将琉妮雅当成自己的伙伴。这就是琉妮雅手中为何会有这件莱诺斯带著备用的「精灵钟甲」之故。
莱诺斯此行的目的,是利用《奏始曲》强制操控精灵,同时利用精灵肆虐的行径破坏禾莱臻娱乐城。尽管他的目的不在杀人,不过如此大量的精灵发生暴动时,难保不会有人被精灵雷的流弹波及。
因此,莱诺斯的伙伴碧安卡,提出了制作一件精灵钟甲的防御对策。反正那只是雨衣而已,即便外头挂上成千上百个小塑胶片,它仍既不违法也不能被当作武器或违禁品,只是一件加工过的雨衣而已。
「他们还真是设想周到呢。」也不知道波克特究竟是怎么看待琉妮雅的沉默,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有一样类似的东西。」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名片盒,打开後里面装的不是名片,而是大约和名片同样厚度、印有精灵文字的纸片。
「只要把这东西贴在墙上,精灵们就不能穿过那面墙了。最近这阵子,那些反精灵团体就是用这东西制造出『精灵牢笼』。」
精灵牢笼——波克特所说的,即是印有精灵文字的箱子,或者是将写有精灵文字的小纸片贴在箱子上,用以囚禁精灵的作法。事实上,这种应用跟警察局内设置的精灵用拘留所是相同的原理。然而,反精灵团体使用的箱子又小又不透光,一旦精灵长期待在这种箱子里,会不断累积压力而变得凶暴。
「其实,人类也常常因为一些疯狂的理由杀人。」
波克特取出了这些写有精灵文字的纸片,当成扑克牌般放在手里把玩。
「因此别说是精灵了,只要是聪明一点的人,多少都会准备一些对人或对精灵用的防身道具。就我的角度来看,我实在觉得这世上多数人真是天真得过分。没有随身带个什么以防万一的保命道具,竟然还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琉妮雅看著自己手中的「精灵钟甲」说:「可是这东西终究不能成为真正可靠的防护,最多只是防范未然而已。」
「是啊。」波克特带著满足的笑容,彷佛眼前站著一名得意门生一般点点头。「所以,《奏始曲》才有其存在的价值呀。」
「……」
琉妮雅没有回话。
尽管没有特别的原因,但波克特的言行始终让琉妮雅觉得反感,波克特也许自以为说这些话是一种体恤学生的好老师表现,不过,他所表现出来那种上对下的态度,却是让琉妮雅觉得不快的一个重要原因。
波克特似乎没有察觉到琉妮雅心中的情绪反应,脸上浮现洋洋得意的表情,更稍稍用力搂紧了琉妮雅的肩膀。
「这可是少数能让那些泡泡妖怪知道厉害的东西呀。至於那些察觉到精灵这种生物究竟是何等低劣的人们,对於《奏始曲》这东西更是趋之若骛呢。」
「……」
「你觉得呢?这些人会想要吧?」
此时波克特问话的方式,似乎是想推琉妮雅一把,要她承认自己的想法。
琉妮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後不太肯定地说:「……大、大概会吧。」
「呵,是吧,一定会想要的」
波克特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满意地点头。
「总之,我们还是先进去躲雨吧。」
两人附近有一扇通往建筑内部的铁门。这扇门可能是员工专用的通道,後面的楼梯直接引领他们通往禾莱臻的地下楼层。门内的空间没有做任何装潢,阶梯是用铁板铺设出来,扶手也只是简单的铁管,两侧的墙壁更是任由没有上漆的水泥直接暴露在外。
「我们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坐一下吧?」
「……」
面对波克持的询问,琉妮雅强忍被这个男人搂住而产生的厌恶感,默默点头。
●
第二停车场——这是禾莱臻娱乐城地下三楼里侧,主要是供给业者卸货、搬运器材使用的专用停车场。
这边的天花板很低,不过涵盖的面积却相当大,宽广程度大概是一座标准体育馆的数倍,要举办什么体育活动应该都绰绰有余。现在,占地广阔的停车场中,除了几根粗大的铁柱支撑楼层重量之外,各处也都停满了卡车和联结车,再加上堆在地上的器材和货物,使这个空间的视野实际上并不如其面积一般广阔。
佛隆等人搭乘的游览车和搬运单人乐团等器材的卡车就停在此处。
「……不行啦。」
说话的人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她正走进卡车後方的货柜——尤吉莉·贝尔莎妮朵,她是拓植神曲乐士派遗事务所旗下的新进约聘乐士。
她将自己那头鲜艳的金色长发束在头部两边,绑成一对双马尾,看来好比兔子的耳朵般活泼可爱。不过,即将满二十岁的她,也许不该再称为少女了。
她那蹦蹦跳跳的活力及天真无邪的模样,能够感染周遭所有人。不仅是拓植事务所,只要有她的地方,气氛都会顿时开朗起来。
然而——
「现在西葛老师跟陆野同学不见了。虽然目前所有人几乎都集中在管理处的办公室里,可是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好像还有好几个人不知去向……」
此时这名少女说话的表情显得异於平日,看来既严肃又紧张。
「这样啊……」
听到她的说法,货柜里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出声回应。
这名青年有著枯叶色的头发,与夜空般深邃的双瞳。修长的身躯和端整的容貌,让他少了一些男人的汗臭味,也多了一分中性的纤细感。他和眼前这名金发少女一样,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一改平时善良温吞的模样,充满紧张和不安的情绪——塔塔拉·佛隆,他是贝尔莎妮朵在学校里的学长,也是早她一年受雇於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年轻前辈。
「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该让没有受伤的人分头去找那些行踪不明的人呢?」
「虽然禾莱臻管理处的人也是这么说……」对此,贝尔莎妮朵则是蹙起了眉头,「可是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了……」
此时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仍有近百人受困其中。这些人多是受雇於禾莱臻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加盟合作关系的相关业者,而这百人中有近半数的伤患。
这是被《奏始曲》操控而肆虐的精灵所造成的结果。尽管这些精灵并没有对人类直接攻击,不过好比火灾、地震等等情况都会造成人员伤亡。这些精灵破坏周边设施的暴动也波及到其他人,因而间接出现了许多伤患。
现在这个情况下,幸运没有受伤的人平均手上都得照顾两名左右的伤患。加上禾莱臻内部坍塌情形严重,根本不可能派员前去搜索那些失联的人。
「可是现在,西葛老师跟陆野同学可能也都受了伤,被困在某个地方动弹不得呀。」
佛隆担心地说。
此时——
「……唉,这个情况下,我也不能叫你丢下他们不管啦……」看到佛隆懊恼的表情,一旁的红发少女跟著吐出这般无奈的感想。她是早先从禾莱臻上空飞回来的那柱红发精灵——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她是佛隆的契约精灵,也是他身边不可或缺的强力伙伴。
这柱红发精灵此时双手插腰,宛若睥睨群臣的女王。那娇小的身躯摆出这副姿态不禁令人莞尔,然而她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不过,我们还是得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她说。
「恩……」
佛隆尽管面有难色,终究还是只能点头附和。
他的脚边坐著两名女性,其中一名是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风丸·纳尼阿特。她是跟著佛隆和西葛·波克特,一同以讲师身分带领学生完成这次模范演奏的神曲乐士,同时也是演奏《奏始曲》并引发这起灾难的当事人——换言之,她就是直接引发眼下种种困境的凶手,
当她被佛隆和克缇卡儿蒂抓住之後,始终保持缄默。不但绝口不提她为何要演奏《奏始曲》,更是对於手中的乐谱来历保密到家,让佛隆等人没办法问出一丁点情报。
迫於无奈,佛隆只能扣留她的单人乐团,暂时将她绑起来拘禁。尽管纳尼阿特毫无疑问就是造成眼下这个状况的元凶,但她毕竟是熟人,因此佛隆其实不太愿意这么做。但在克缇卡儿蒂坚持的情况下,他只能勉强配合。
另一名女性对佛隆等人来说则是个陌生人。她的年纪看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相貌平庸,身材方面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特徵。然而,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名女性和一般人不大一样。不知何故,在她双眸底下似乎栖宿著某种黑暗的东西。
她和纳尼阿特一样两手被捆了起来,不过态度却显得坦荡自在,彷佛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一脸自得其乐,好整以暇地欣赏著佛隆等人束手无策的模样。
在佛隆赶到纳尼阿特演奏《奏始曲》的现场,欲阻止她继续演奏的时候,这名女子忽然跳出来挡在佛隆面前。经过交手之後她被佛隆打败,因此落得和纳尼阿特一起被缚的下场。
佛隆并不知道这名陌生女子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她和纳尼阿特之间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阻止他说服纳尼阿特停止演奏《奏始曲》。她在被缚之後也和纳尼阿特一样,完全保持缄默,不肯透露任何一点点相关情报。
除了询问陌生女子本人,佛隆他们也对这名女子进行搜身。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也没有从女子身上找到武器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和佛隆对峙时使用的武器只不过是普通的钓线。因此,如果她坚称自己只是一个赶在「托尔巴斯·精灵,庆典」之前潜入会场的一般民众,佛隆他们也没有足以提出反论的证据。毕竟受到庆典欢愉的气氛感染,因亢奋而做出疯狂行为的人实在不少。
他们目前从陌生女子身上的驾照得知她叫「十津川·碧安卡」,不过这张证件恐怕是伪造的,用的也不是真名。只是,佛隆他们也不方便总是用「喂」、「那个女人」之类的代称来称呼这名陌生女子,因此姑且就暂时使用她驾照上的名字。
「风丸老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贝尔莎妮朵表情忧郁地询问纳尼阿特。
贝尔莎妮朵的立场和佛隆等人不大一样。她在学时期曾修过纳尼阿特的课,因此对她而言,纳尼阿特是她的恩师。当她听到纳尼阿特就是演奏《奏始曲》的人时,这样的事实让她受到不小的冲击。
「可不是嘛~~」
说话的人是一名娇小的少女,此时正坐在贝尔莎妮朵身旁的地板上。
「风丸老师的实力比起一般神曲系士来得高,家庭生活也相当美满。在教学工作上不但充满热诚,也非常照顾自己的学生。老实说,如果这件事不是从佛隆跟大姐头口中听到的,俺搞不好还不会相信呢。」
这名少女的身形比起克缇卡儿蒂更幼小,稚嫩的外表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从她那头天生而未经挑染的粉红色头发大概可以猜到,她其实也是一柱精灵。
蜜婕德莉特——常驻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里的一柱下级精灵。
她在佛隆入学之初就已经待在学校里,因此对纳尼阿特这个人可说是相当了解。就这方面而言,也许她还是这个货柜里,最难以相信纳尼阿特就是引起这场灾难的人。
「风丸老师,你会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吧?」
贝尔莎妮朵带著恳切的眼神看著纳尼阿特。然而纳尼阿特没有回话,只是低著头默默不语。
看到这情况,一旁的碧安卡浮出了轻蔑的笑容,冷冷瞥著一旁的纳尼阿特。
「告诉我们好吗?风丸老师。如果你不说的话……」
佛隆将吐到嘴边的言词又吞了回去。
事实上,不管纳尼阿特说或不说,佛隆都不能奈她如何。纳尼阿特的行为已经是犯罪了,该审问、裁量其罪责的是司法机关。佛隆等人既不能私自对她用刑,也不能迳自赦免她。
「她不是不回答,而是不能回答吧。」一旁的红发精灵此时忽然开口。
「克缇?」佛隆回头望向他的搭档。
克缇卡儿蒂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著纳尼阿特。
「我是不知道风丸·纳尼阿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曲乐士。不过,我们假设她的为人真如你们所说的一样好了。」
「恩……」佛隆点点头。
「就算品格高尚的人,也有可能因为一时鬼迷心窍而犯罪。」克缇卡儿蒂淡淡地说:「不过,这次事件怎么看都是计画好的,而且这件事要查到纳尼阿特身上不难。一旦身分曝光,她在社会上就要信用扫地了,对她来说根本是得不偿失。」
「这……」
确实是这么回事,这也是佛隆等人想不通纳尼阿特为何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原因。
「如果说风丸·纳尼阿特这么做可以换得她认为值得的东西,你们觉得那是什么?」克缇卡儿蒂问。
「……啊!」
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对看一眼,这才想起他们应该从这个方向思考。
「佛隆——不对,金发妞,我问你,如果有什么是你不惜抛弃社会上的一切也必须换得,抑或是即使舍弃这些世俗价值也得守护的东西,你觉得那是什么?」
「咦……」
「我换个方式问,让你不惜跟整个世界为敌也必须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可能会有——啊……」
贝尔莎妮朵伸手捣著嘴,眼睛眨呀眨的,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旁的佛隆看了她的反应,大概也察觉到她脑中浮现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令人不惜与世界为敌也必须守护的事物,那绝不是工作、社会信誉或金钱,而是即便为它舍弃一切也不会後悔的东西。以贝尔莎妮朵来说,这个答案毫无疑问就是她的孪生妹妹,普利妮希卡。
「那……」
「对。」克缇卡儿蒂对著贝尔莎妮朵点点头,「虽然这只是一种推论,不过,如果这次的行动是风丸·纳尼阿特出於自愿,那么这个甩著钓鱼线当武器的女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不能只是为了帮助我的同伴而来吗?」
至此,碧安卡终於打破了一贯的沉默开口说话。
这个带有危险气质的女人,说话的同时脸上浮现轻蔑的笑容,语中更是参杂著相当程度的嘲弄意味。
「她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克缇卡儿蒂不假思索,随即回了一句。
此时这柱红发精灵从语气到表情都没有显现任何愤怒或焦虑的情绪。然而,佛隆知道这时候才是她真正可怕的一面。因为,一旦克缇卡儿蒂认真将一个人视为敌人,她反而会表现出冷静的态度,同时散发出一种经过高度凝缩的敌意和杀气,毫不留情地压迫对方。
「要执行这种恐怖活动,除了演奏《奏始曲》之外,根本不需要其他辅助吧?如果有的话,除了并行的破坏行动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防范执行者中途反叛的监视行为而已。」
「你这种说法不会太武断了吗?光是用这种推论又能够证明什么——」
碧安卡话说到一半,方才对她提出质疑的红发精灵,忽然将脸凑到她面前。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张稚嫩的可爱脸庞,在说话的同时竟也浮现出宛如嗜血野兽般深具威胁性的笑容。「我也曾经干过恐怖分子呢。」
「克缇!」
「克缇卡儿蒂……」
除了不禁叫出声来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之外,就连纳尼阿特和碧安卡也被这句话吓得目瞪口呆。
「你听过『红之歼灭姬』这个名字吧?」
「你是说『叹息的异邦人』……」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她曾是撼动了整个梅尼斯帝国、身为反政府神曲乐士集团首领的契约精灵。除了「红之歼灭姬」之外,其他诸如「染血的公爵夫人」等等,都是当时这柱红发精灵所拥有的别称。这件事除了佛隆之外,贝尔莎妮朵和蜜婕德莉特也都晓得。
克缇卡儿蒂在极为特殊的环境下被封印了十二年,再加上种种因素,使她的外表改变,让人看到现在的她,根本无法联想到当年那段骇人的事迹。
「虽说我跟那帮人凑在一块儿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像你们这些恐怖分子的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我可是清楚得很。你说是吧,反精灵人士?」
「……」
发现自己的身分被拆穿,碧安卡脸上轻蔑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咦?她、她是反精灵团体的人吗?」
对此,佛隆和贝尔莎妮朵猛眨著眼睛,视线在克缇卡儿蒂和碧安卡之间来回。克缇卡儿蒂则是叹了一口气,回头望向佛隆说:
「你想想,像这样大规模的精灵暴动之中,能够从中得利的到底是谁?」
「这……」
「用这种方式演奏《奏始曲》,目的到底是什么?这种人又能够从破坏禾莱臻的行动之中收到什么样的效果?」
「可是,除了反精灵团体之外,也有可能是对军方和政府挂钩的行径觉得不满的反政府组织啊。」贝尔莎妮朵从旁插话道。
事实上,她的话不无道理。毕竟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可是原先以军事基地为目的而建造的人工岛,且这其中牵涉到了许多官商勾结的肮脏情事。在遭到揭发之後,基地的建设计画停摆,军方则协调政府,企图利用外包民营转为娱乐用途的方式,为过去的这件丑闻漂白。
因此,如果有什么激进的反贪腐团体,企图利用这种破坏手段报复政府的肮脏行径,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若是如此,他们可以直接攻击政府的相关机构,或者是军方的指挥部门呀。」
「可是,这些地方戒备比较森严……」
「禾莱臻就没有防备吗?这里可是有上万个精灵文字刻在岛上的建筑物内呀。毕竟,这里原是以军事要塞为目的而建造的人工岛,当然会预防来自敌方精灵的破坏。虽说不是不能办到,不过要以精灵之力来破坏这座人工岛,就效率上而言,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呢。」
对於贝尔莎妮朵意见,克缇卡儿蒂提出了断然的反论。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这种恐怖活动的目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引发大规模的精灵暴动,且破坏程度越夸张越好。你想想,这么一来大家会对精灵产生什么想法?」
「……啊!」
贝尔莎妮朵圆睁著双眼发出惊呼。
确实,如果在新闻报导中提出:「就连原本预定作为军事要塞的人工岛,受到精灵攻击时都出现大规模的损害情形。」那么,一般民众看待精灵的危机意识肯定一下子就会升高。至於那些已把「精灵」跟「善良的邻居」画上等号的人们,更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事实上,就警察部门设有精灵课、组织内部更建置了精灵监狱及精灵拘留所等等来看,精灵根本不全是好人。
但是,人类总会忽略这样的事实,而将所有事物化为同个概念,例如,「男人怎样」、「女人怎样」、「大人怎样」、「小孩怎样」、「公务员怎样」、「艺术家怎样」、「有钱人怎样」、「穷人怎样」等等说法就是如此,但这类情况中也普遍存在著各种例外。然而,这种概念化的思考方式却因为让人觉得简单而安心。
除此之外,在这种普遍性的概念中,「恐惧」、「厌恶」和「反感」等等负面情绪深植人心的能力,远高於相对的好感和安心感。因此,一旦人们心里将「精灵」和「可怖」两字画上等号,往後要导正他们的观念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如果碧安卡真是企图引发这种群众效应的反精灵组织成员,那么——
「既然这是你们自己组织内部的计画,又何必特地冒险去找组织外部的神曲乐士来负责执行?」
「……」
对於这个问题,碧安卡没有回话。克缇卡儿蒂则是转头面向佛隆和贝尔莎妮朵说:「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组织里没有神曲乐士。不就是这样吗?像他们这些憎恨精灵、讨厌精灵的组织,怎么会有身为神曲乐士的成员呢?」
「啊,所以他们才会……」佛隆似乎听懂了,而克缇卡儿蒂则是对著他点点头,接著继续说出结论:「所以,他们才会需要用到人质要胁的方式,从组织外部找来能够演奏神曲的人负责执行任务上
「那么,这个女人就是——」
贝尔莎妮朵说话的同时,视线指向坐在地上的碧安卡。
「她是负责监视工作的人。」克缇卡儿蒂说。「因为他们得要确保风丸·纳尼阿特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事实上,这个女人只需要出现在纳尼阿特身边,就能让她知道有人在监视,藉此带给她压力,让她乖乖听命行事。」
「……」
「……」
话听到这里,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同时都转头将视线移到纳尼阿特身上。对此,纳尼阿特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旧保持一贯的沉默态度。然而,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和前一刻比起来,却明显露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彷佛泄了气似的。看来,克缇卡儿蒂的推论,正确无误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可是,若真是如此,风丸老师为什么又不肯为自己辩护呢?」
贝尔莎妮朵转头望向克缇卡儿蒂问道。的确,既然纳尼阿特和监视她的人一起被抓,那么她就没有继续保持沉默的意义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克缇卡儿蒂蹙起了眉头说,「如果负责监视她的人只有一个,现在她确实没有必要保持沉默,毕竟就算她现在供出事实,也没有人能够回报这个状况。因此……风丸·纳尼阿特之所以现在仍保持缄默,表示她还在担心人质的安全。」
红发精灵说著,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换句话说,除了我们抓住的这个叫做碧安卡的女人之外,另外还有跟她同组织的成员,也在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负责进行其他工作,同时也在我们没有看见的地方监视纳尼阿特的行动。」
「这——」
从这点看来,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还有其他人正继续从事恐怖活动。也就是说,这里仍有佛隆等人的敌人存在。
「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几个,而且身分不明。当然,这样的揣测也不见得真是风丸·纳尼阿特保持缄默的原因,不过——」
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克缇卡儿蒂抬起头将目光移到货柜墙上,视线穿透了墙,仿佛正瞪视著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就最坏的情况来说,就连其他学生,甚至是西葛·波克特都有可能是负责监视风丸·纳尼阿特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你别说,过去就有学生跟教职人员加入恐怖分子的实例,而且还多得不胜枚举。」克缇卡儿蒂没让佛隆把话说完,直接加以反驳,把他的声音压了过去。
「事实上,这种人还多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呢。」
「……」
这样的说法让佛隆哑口无言。
克缇卡儿蒂尽管外表看来是一副稚嫩的少女模样,不过她可是活了几百年——甚至可能是上千年、上万年的上级精灵,因此她见过的世面远比佛隆多。即便扣除这点,她以自己曾经身为「叹息的异邦人」组织中枢要员的身分做出的评论,更是拥有佛隆无法反驳的说服力。
「不过,不管怎么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货柜深处传来,说话的人是一直蹲在那里的巨大精灵。
他的外型有别於克缇卡儿蒂和蜜婕德莉特,在一副和人类一样的四肢和身体上,顶著一颗褐色的牛头脑袋和牛角,是一柱半人半兽的利坎特拉。
那是米诺提亚斯·欧罗·巴力斯坦,克缇卡儿蒂的旧识。他平时在托尔巴斯中拥有一份工作,也拥有公民资格,生活得好比一般普通的人类一样。在大都会中,很多精灵都和他一样,选择融人人类社会,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在今次事件中,米诺提亚斯因为任职的保全公司受到禾莱臻管理处的委托,以临时加派的警卫身分来到这座人工岛。发生灾难之後,他和佛隆、克缇卡儿蒂在偶然的情况下碰头。克缇卡儿蒂希望借重他身为保全人员的经验,请他提供意见,以帮助他们处置碧安卡和纳尼阿特,因此将他也找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安心都还太早了。」牛头精灵说。
「就是呀。」
克缇卡儿蒂点头同意。
「虽说这里的灾情严重,不过禾莱臻娱乐城毕竟位於远离都市的海上,目击者少。如果这些反精灵团体真想给民众什么『启示』的话,这个计画肯定还有其他部分正在进行。」
「比如,用照片还是什么方式来记录这次灾难。」
牛头精灵说著说著,双手交抱在胸前。
「而且……我觉得他们可能还有其他方法好让这座禾莱臻娱乐城沉到海里。」
「咦?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帮他们演奏《奏始曲》了呀。」
贝尔莎妮朵面露疑惑地叫了出来。
「小姐,」米诺提亚斯耸耸肩说:「这起恐怖活动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引起『精灵肆虐』,二是要造成『严重灾害』。然而,这两者之间并不需要绝对的因果关系。你想想,若是以现在这情形来说,他们只要再把这座禾莱臻弄沉的话——」
「啊……」
贝尔莎妮朵圆睁著双眼,似乎是想通了。
毕竟,现在禾莱臻跨海大桥已经被遭受《奏始曲》操控的精灵给破坏,那么接下来若是连禾莱臻本岛也沉了,人们自然会联想到这是精灵干的好事。
「另外,也许有行动不便的伤患在禾莱臻娱乐城里落单了,我想我们还是派出搜查队会比较好。」米诺提亚斯做出了结论。
现在几乎所有的建筑公司员工、禾莱臻管理处的聘雇人员,还有合作的业者们,不论有没有受伤的人都暂时集中在禾莱臻地下一楼的中央,亦即综合事务管理处的办公室里。不过包含西葛·波克特老师与陆野·琉妮雅等人在内,仍有许多至今仍下落不明的人。他们有可能是脚受伤而不能行动,或者是头部受到撞击而晕厥。若是放著他们不管也不是妥善的作法。
「但就算组织了搜索队……」贝尔莎妮朵脸上仍透露出相当程度的不安情绪。「禾莱臻娱乐城很大的耶。」
这座禾莱臻娱乐城若是将表层到地下三楼的楼层面积加总起来,可是相当於一个城镇那么大。此外,需要搜索的地方大至音乐厅,小到厕所的每一间隔间和空调机械室等等,独立空间少说也超过一千个。
再说,佛隆他们根本不熟悉禾莱臻的内部结构,要是一不小心,连他们都会迷路。
对此,米诺提亚斯则是拍了一下身穿警卫制服的胸膛说:「我这里有保全用的各楼层平面图。若是去向禾莱臻管理处索取,大概也还可以得到几份同样的地图上
「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就可以分头搜索了。」佛隆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
「喂,佛隆~~」
随著一个稚嫩的叫唤声,货柜的门忽然被推了开来。
「哈美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耶~~」
另一个蜜婕德莉特忽然从门外冒了出来。
「…… 」
碧安卡见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跟门外那个蜜婕德莉特有著同样脸庞、同样身材和同样翅膀的另一柱精灵,就站在她的身旁。如同镜子内外的实体与虚像,两柱一模一样的精灵带著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同出现在碧安卡面前。
不过,露出这种反应的只有她一个人,其他如佛隆、克缇卡儿蒂、贝尔莎妮朵、纳尼阿特跟米诺提亚斯,全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然而——
「哦!」
「哦!」
两个蜜婕德莉特同时惊呼,然後货柜外的那个随後跑到了另一个蜜婕德莉特的面前,和另一个她分别同时举起了左手和右手。
「……」
「……」
接著,她们圆睁双眼,各换边举起了另一只手,然後各自将头歪向左边和右边,又分别举起了左脚和右脚——就好比中间夹了一面镜子一样,两个蜜婕德莉特开始演起镜内和镜外的自己,用左右相反的方式做出同样的动作。
「你们够了吧!」
克缇卡儿蒂终於看不下去,赏了她们後脑杓一巴掌——砰的一声,两个蜜婕德莉特的额头彼此撞个正著,接著同时转身捧著自己的额头跟克缇卡儿蒂抱怨:
「大姊头,你很过分耶!」
「谁是大姊头呀!这种把戏我看够了啦!」
「呜……」
听到这句话後,两个蜜婕德莉特同时挽起双手、蹙著眉头,表现出相当困扰的模样。对此,除了碧安卡之外,所有人都只是苦笑看著她们要宝。
「那个……她们是双胞胎吗?」碧安卡圆睁著双眼,忍不住带著严肃的表情开口问道。看她这副模样,肯定是知道自己问的问题究竟有多愚蠢。
事实上,精灵并不像人类一样拥有兄弟姊妹这等关系。即便他们在某种默契上会彼此称兄道弟,不过就生物学上——这里就先把精灵能不能归类成生物这个问题摆到一边——精灵根本不会有所谓的双胞胎。
像勃来这等下级精灵,确实是会有外表上极度相似的情况。不过好比对动物没兴趣的人,几乎不太能区别同种的猫狗在外观上究竟有什么不同,所以对人类来说,勃来全都长得一样,也只是因为无法分辨它们之间的个体差异罢了。然而,这种情况基本上并不会出现在拥有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精灵身上。
精灵没有像人类等等生物一样的基因遗传问题。他们在实体化之後的外型,其实是任凭他们自己的意志所决定。即便定型以後他们也会被自己的外型束缚,不过就根本来说,人类和精灵的外表形成原理其实是有很大的出入。所以,通常没有精灵会刻意做出和另外一柱精灵一模一样的外表。
对此,蜜婕德莉特「们」针对碧安卡的疑问做出回答:
「虽不中亦不远矣……」
「唉,总之就是有很多原因嘛。」
「说起交教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听的人也会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两个蜜婕德莉特说著说著便牵起了手,并各自将另一只手向外摊开,彷佛站在舞台上的演员般。接著——
「我问你哦。」
「我问你哦。」
「你吓呆了吧?」
「你吓呆了吧?」
两个蜜婕德莉特一起凑到碧安卡面前,露出一副喜孜孜的模样对她提出质问。
「有没有嘛?」
「有没有嘛?」
「……」
对此,一旁的克缇卡儿蒂斜睨了她们好一会儿之後,才终於开口制止:「喂,蜜婕德莉特,你跑过来应该是有正事要说吧?」
「啊,就是啊!」
右侧的蜜婕德莉特忽然惊呼——虽然现在已经快要把大家给搞混了,不过这个大概是後来跑进来的那个。她说:「哈美仑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
「奇怪的声音?」佛隆听了狐疑地歪著头问。
佛隆的机车「哈美仑」现在也停放在卡车旁边,引擎已经关了。所以现在包含单人乐团在内,应该没有处於启动状况下的机具才对。
「——啊!」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穿过伙伴身边,直接奔出货柜门外。
「果然……」
佛隆看见停在卡车旁的哈美仑正发出了哔哔叫的声音。
这个像是警示器般的声音,是从哈美仑车上的无线电所发出。佛隆见状,从哈美仑的小置物箱里取出耳机,并将音源线接到无线电装置上头。
「喂?我是塔塔拉。」
『我的天,你总算是回话了!』
无线电那头的尤芬丽,劈头就是一阵高分贝的抱怨声,大概是佛隆真的让她等太久了。
「啊,是所长呀……」
那是佛隆现在任职的公司老板,也是他在学时期的学姊——拓植·尤芬丽。
『什么「啊,是所长呀」,你也太悠哉了吧?你那……没事吧?贝尔莎……朵呢?学生们怎么样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我听说……禾莱臻跨海大桥好像……大批精灵攻击整个……掉了,是真……吗?因……这个缘故,好像……电话也……通了——』
尤芬丽听到佛隆回话之後,一口气接连说道。虽然她偶尔也会半开玩笑地用让人无法回嘴的言语攻势修理自己的员工,不过说话的语气会显得如此紧张,其实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话说回来,此时他们所使用的无线电收讯状况似乎不太好,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始终是断断续续。然而佛隆从尤芬丽的声音听得出来,她相当担心这边的状况。
因此,佛隆非常坦率地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事。不过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人员中,目前有位西葛老师跟一名叫做陆野·琉妮雅的学生失联,我们现正在商讨派出人员搜索的可能性。」
『有人失联……呀?』
「是。」
『这……灾害的起因是什么?真如大……说的,是因……灵集体暴动……吗?』
「……是。」
『该不会……』
说到这里,尤芬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让佛隆光是透过耳机,就可以想像得到无线电那头的她眉头深锁的模样。
『该不会是因为《奏始曲》吧?』
这一瞬间,佛隆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是」
他给了肯定的答案。
●
托尔巴斯警察署後方的停车场内,在成群的巡逻车和囚车的车阵中,停放著一辆光看外表就知道不可能是公务车的高档吉普车。车内和车外则可以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这起灾害的起因是什么?真如大家所说的,是因为精灵集体暴动而引起吗?」
其中那名身著白色制服的女子站在车边,单手持著无线电对讲机,对著听筒那头焦急地开口问道。
这名女性的外表十分年轻,大约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她有一双眼尾稍微上扬的丹凤眼,加上充满知性的气质,在在都显示出她精明干练的手腕。
看她那张宛如柜台小姐或是社长秘书般端整的容貌,大概很难让人想像她其实是一间公司的老板。不过她的名字打从学生时代开始,就经常成为众人谈论的焦点。如今在神曲乐士业界,也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拓植·尤芬丽,她就是这么一个天才神曲乐士,同时也是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所长。
「该不会……」
另外一人坐在吉普车驾驶席上,手里拿著一份手札之类的资料正在浏览。
男子穿著和尤芬丽同系列的白色制服,有著一头亚麻色长发与深邃的细长大眼,俨然就是一副偶像歌手般的美男子模样。不过那一双青碧色的眼眸却没有丝毫轻佻的气质,而是散发出一股坚强的意志,给人行事作风严谨的印象——佐伯·蓝伯特,他是尤芬丽公司旗下的神曲乐士。
这两个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傲视群伦的天才乐士,方才跟著警方破获了反精灵团体「正道」的活动据点,同时协助判别在那儿搜出的乐谱真伪。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他们在随著同行的警官回到警署的路上,得知禾莱臻娱乐城出事的消息——这座位在亚洛尼亚海上的人工岛,突然遭到精灵集团的袭击。同时,衔接禾莱臻本岛和陆地的禾莱臻跨海大桥,已经先一步遭到破坏沉入了海底。数十丈高的海啸席卷了马那卡达市的亚洛尼亚海岸,刹时间淹没了几幢建筑,同时也造成数十名民众分别受到轻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的当下,尤芬丽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自己公司里的两名部属和一柱熟识的精灵——塔塔拉·佛隆、尤吉莉·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他们此时应该都待在事发现场。
扣掉经验尚浅的贝尔莎妮朵不说,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这对搭档可是经常出入危机场合,几度在生死之间穿梭的人。尤其克缇卡儿蒂在尤芬丽的认知中,更是精灵界中最强的上级精灵——虽然她在没有佛隆神曲支援的情况下,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但相对的,如果得到了佛隆的神曲支援,那么这柱红发精灵几乎可说是所向披靡。
因为有他们两人在场,所以在尤芬丽心里,这场灾难并没有落到最糟糕的情况——甚至眼前这个情况还是因为有他们两人在场的关系,已经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因此,她现在必须追究的,就是导致这起灾害发生的原因。
如果说事态已经得到控制,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酿成这起灾害的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又怎么会造成精灵群起暴动,并且破坏了禾莱臻跨海大桥。而这些问题全都指向——
「该不会是因为《奏始曲》吧?」尤芬丽问。
『……是。』
话筒那头传来佛隆肯定的答案。
「是谁演奏的?演奏现在还持续著吗?」
『没有……奏已经停止。演……的人是……』
即便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因为收讯不佳而变得断断续续,不过尤芬丽仍可以听得出佛隆内心的挣扎。
『是风丸老师……』
「……风丸老师演奏的吗?」
除了佛隆之外,尤芬丽也受聘於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并在她有空时回到母校担任特约讲师,因此对於风丸·纳尼阿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虽然尤芬丽跟这个人并没有特别的交集,不过就她所听到的传闻来说,纳尼阿特应是个相当有数学热诚的老师,至少绝不是一个渴望得到《奏始曲》的人。
「……算了,详细的情况我事後再听你说。」
尤芬丽将脑中的疑问暂时抛到一边,毕竟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佛隆,你听好,这次的事件极有可能是反精灵团体『正道』所为。虽然我不清楚这次是否又跟以前一样跟『空集合』有关,不过我们这边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组织透过管道弄到了《奏始曲》的乐谱。」
『这……』
无线电中传来佛隆震惊的反应。
「是《地狱变》吧?」尤芬丽问。
『是。虽……加上相……程度的改编……不过确实是……变没错。』
「那就对了,我们这边找到的确实也是《地狱变》。我想现役的神曲乐士会加入反精灵团体,就逻辑上来讲实在说不通。所以我想,风丸老师大概是有人质在『正道』手上吧。」
『克……也这么说……』
听筒那端传出佛隆佩服的语气。
尤芬丽接著继续说:「还有,那个叫做陆野·琉妮雅的学生。」
『是。』
「她有可能是反精灵团体的人。」
『咦?』
无线电那头的佛隆应了一声之後,整个人愣住了。
「我们在『正道』的根据地找到了陆野·琉妮雅祖父的著作。所以猜想,她祖父的思想应该就是『正道』的基本理念。」
此时的电波传讯状况相当不好。现在的尤芬丽跟佛隆双方都是藉由车用电池,尽可能拉高无线电的输出功率才可以勉强维持通话。要是换成携带用的小型无线电,恐怕就完全收不到讯号了。至於这个状况到底是因为暴风雨的关系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素,现在还无法查明。
「关於这个问题,蓝伯特找到了这个女生的祖父——陆野·赫布罗斯在脑死之前写下的手札。」
尤芬丽说话的同时也瞄了蓝伯特一眼。此时他正翻著手里那本小册子,而那就是蓝伯特召集了勃来在医院里所找到,陆野·赫布罗斯留下来的手札。
「如果陆野·琉妮雅真是引发这起恐怖活动的反精灵团体其中的話,那么,搞不好你可以藉由这本手札的内容说服她。」
『手札?里……到底写……些什么?』
「里面写了他的孙女陆野·琉妮雅跟一柱叫做柯迈茵的精灵之间的关系。而且,这层渊源搞不好就是促成她今天这种性格的原因。」
尤芬丽从蓝伯特手里接过手札,注视著其中的内容,再对无线电那头的佛隆说:「你仔细听,听了之後把这些内容全部转达给那个叫做陆野·琉妮雅的女生。这些内容好像原本就是她祖父要写给她看的……」
●
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原本是以海上移动式军事要塞为目的而建造。
换言之,它的建筑物本身就已经设计了种种防预性措施,以防范战场上可能面临的各种状况。
这是一般民间私人性的海上浮游设施所不可能存在的建筑设计,而这些设计若是在禾莱臻娱乐城委托给民营企业经营时要全部撤除,那可得另外再追加庞大的工程预算,因此这些军事上的防范设计,至今仍有大部分被保留下来——当然,这些军事性的建筑设计里,绝不包含武器或弹药之类的攻击性设施和机具。因为这类军事性武装不但更新淘汰的速度相当快,也无法避免消耗折损的情况,因此多半都是采用可拆卸式的设计,以便定期维护和更新汰换。
然而,其他诸如刻有大量精灵文字的厚实外墙装甲、供给海上移动要塞庞大能源需求的大量燃料储存设计,还有除了防范火灾和水患之外,同时也必须能够防止敌人侵入的坚实闸门,以及预防上述损害扩及内部更多区域,在灾害扩散之前自爆切断内部连结的炸药螺栓……等等一般民营企业根本不需要的多余防范工事,至今都还保留在这座禾莱臻综合休闲娱乐城中。
「……嗯。」
在这个地下三楼的中央位置有一间独立隔间,而这间独立空间的出人口使用的就是厚实的防爆钢质铁门,门上写著「中央管制室」几个大字。顾名思义,这是一间集中管理这座军事基地内部一切功能的管制室。
这间管制室的空间不大,除了出入口之外,所有墙壁全都嵌著一面面监视萤幕。一张由墙上延伸出来、塞满了控制装置和仪表板的桌子,几乎占据整个房间,桌前则摆了五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单就用途来说,这间控制室大概相当於战舰的舰桥功能。
这里可以监控禾莱臻娱乐城在建造过程中安置在建筑物内的所有军事性设备。
然而,在这座人工岛交给民营公司管理之後,另外又建造了一间管制室用来管理所有新建的营业用设施。因此,就连受聘於禾莱臻的从业人员,也鲜少使用这间旧的中央管制室。
加上禾莱臻的硬体管理工作,几乎全交给了以昂贵的「贤者之石」作为核心的控制系统。在这个系统二十四小时的运作之下,禾莱臻的工作人员就更不需要走进这间旧的中央管制室了。
所以如今,这间中央管制室里几乎都不会开灯,萤幕也都处在关闭状态,只有几盏不断闪烁的灯号,仍昭示著基干系统的运作状况。
「原来这里使用了这种系统呀。」
一名穿著西装、外型冷艳的青年站在房间中央,他是半小时前开枪射杀了莱诺斯的那名青年。
在这个零星灯号闪烁著而显得昏暗的房间里,青年将手伸向了眼前的控制台。纤细的指头在控制桌上,有如一流的钢琴家一般舞动——忽然间,这间管制室从四面八方发出光芒,周围的萤幕在此时全醒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长期被人闲置的关系,萤幕画面不太安定。但这可能是因为民营公司另外加装的各項机具,挡住了原本设置的摄影机,使得画面变得昏暗。
即便如此,禾莱臻各个角落的监视画面,都开始出现在这间中央管制室的四面墙上。虽然十几二十面萤幕不可能全部照出整座禾莱臻,不过每个画面轮替之下,整座禾莱臻仍可一览无遗地显现在这个中央管制室的萤幕上。
除了环绕整间屋子的萤幕之外,控制台上的所有灯号也都亮了起来。
「……哎呀。」
青年伸手按下开关,将一处小萤幕中的影像切换到了中央的大画面上。
镜头从高处向下俯瞰,照出了一辆机车,车边则站著一名身著白色制服的神曲乐士与一位少女。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青年眯起眼睛,凝视画面中的少女。此时画面因为角度的关系,无法照出她的脸庞,不过收音用的麦克风却清楚传回了画面中的声音。
『克缇也这么说……是……咦?手札?里面到底写些什么?』
看来这名神曲乐士似乎正用无线电和某人通话。就在这时——
『……』
少女忽然转头望向摄影机,并在映於管制室的萤幕中和青年正眼对上——但事实上,她只是看著头顶上的监视器而已。她注视著镜头一会儿之後,又将注意力移到身旁的神曲乐士身上。
「虽然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不过实在太有趣了。」
青年再次任由自己的双手在控制台上游走。
「首先——」
火灾警报器和隔离装置的灯号忽然开始闪烁,然後「全自动」的灯号接著亮起。
「就这么做吧!」
那张仿佛人工雕琢的虚假笑容,再一次浮现在青年脸上。他操作完毕之後,旋即转身离开这间中央管制室。
●
『……就是这……回事。』
无线电传出了尤芬丽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念的是蓝伯特发现的手札里写的内容。
这本手札是陆野,赫布罗斯写给自己孙女陆野·琉妮雅看的。内容中对於一些较为隐讳的重要讯息全都避重就轻地略过了,因此,尤芬丽和佛隆只能藉由推测去解释那些部分。
「原来琉妮雅身上有过这么一段故事……」佛隆听了之後说。
这件事先不论其中的细节为何,不过已经足以让佛隆明白,琉妮雅为什么会如此憎恨精灵——特别是那柱叫做柯迈茵的暹逦梅枝族精灵。同时,他也从中了解自己为何会对琉妮雅这个学生如此放心不下的原因。
一般来说,喜好或厌恶这般单纯的感受,并不会孕育出强烈的憎恨。因此——
『如果……看到琉妮……一定要……诉她,她搞错……对象了。』
「是,我知道了。」佛隆点点头。
尤芬丽认为琉妮雅极有可能是「正道」的人,因此将手札的内容告诉佛隆,希望能够藉此说服她停止协助「正道」。然而对佛隆来说,即便抽掉这层目的,佛隆也希望能将事实的真相告诉琉妮雅,否则再这么下去,她的人生实在太没有希望了——这点对柯迈茵来说也是一样·
「我一定会找到她,然後把这件事告诉她。」
佛隆对著无线电话筒,同时也是对著自己许下这个承诺。
●
「别碰我,你这个怪物!」
一个唐突的声音让当下的气氛整个冻结。
这只不过是一句短促的咒骂声,想必将它挂在嘴上的人也没有特别的用意,纯粹只是某种瞬间的情绪反应。也许他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已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懊悔,然而,一旦说出口的话就不可能再收回。
如果一切想法只是停留在脑中,那绝不会构成任何问题。就算只是将这般厌恶的情绪形於脸色,简简单单地敷衍几句也能够搪塞得过去。然而,言语则是一种明确的行动,是个人意志的具体呈现。这般被赋予了明确表现的意志一旦脱口而出,即便本人没有那个意思,周围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这句话有著强大的感染力,因为同样的感受或多或少都曾经浮现於在场的人心中。於是,这句话就成为一块笨重的大石头,硬生生地梗在每个人心里。
在这种情况下,说话的人原有的想法已经完全遭到扭曲,彷佛周围的人心里衍生出来的念头才是话中的本意。
「!」
在场的人、精灵全都僵住了,现场弥漫著沉重静默的空气。就连出声的男子也对自己口中吐出的言词感到尴尬,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人一样绷了起来。
「……」
这是禾莱臻娱乐城地下一楼的管理处办公室。面对这个紧急情况,这间办公室暂时提供给所有受困人员作为避难所。
这间办公室原本就是为了管理人工岛上种类繁多的各种设施而设,因此它的占地面积相当宽广,比起一般「办公室」一词给人的印象要大得多。即便此时已有五十名伤患横躺在地板上,室内仍有足够的通行空间。
这间办公室内的办公桌椅全都被堆到了墙角,改挪出空地让受伤的人可以躺下。这些伤患躺在一片片临时铺起来的瓦楞纸和塑胶垫上,痛苦地呻吟著。这杂乱的光景不免让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难民收容所或野战医院,再加上四周龟裂的墙壁和天花板,一片断垣残壁的景象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集中到这里的人并非全是情况严重的伤患。除了横躺在地的人之外,约有同样五十人负责照顾伤患并进行著其他工作。还有一部分人则是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一旁,他们尽管没有落得非得躺下不可的窘况,不过也都有些许皮肉伤。其中许多伤患们都穿著短袖,露出的手臂上缠著白色渗血的绷带和纱布,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落难的人几乎都是被卷入这起事件的管理部员工和临时工人。
尽管禾莱臻娱乐城内设置了许多店铺,不过其中大半都还没有派员进驻。所以除了少数加盟业者聘雇的员工之外,更多是为了赶在托尔巴斯即将举行的「托尔巴斯·精灵·庆典」首日之前,完成各项准备工作而临时雇来的工人。
这些负责装潢、进行各项工程、搬运货物的工人,加上学习操作设备的管理部员工,总数大约百余人。换句话说,他们多半都已聚集在这间管理处办公室里。
即便如此,并非所有人都已经安全。除了聚集在这边的百余人之外,有几个人目前仍行踪不明。
然而,要找这些失联的人却不是这么容易。这座禾莱臻娱乐城一旦开始营业,一天可以容纳三万名游客,面积之大若是剩下的五十人中得再去掉必须照顾伤患、负责清点医疗物资而忙翻天的人员,那绝对没有足够的人力可以投入搜索行动。更别提禾莱臻娱乐城内各处倾倒坍塌的天花板和墙壁,可能会大幅增加搜索行动的危险性。
这座原本预定作为军事基地而建造的禾莱臻娱乐城,基础结构十分稳固,目前看来没有崩解沉没的迹象。然而,这并不能保证後来添加的各种民间营业用设施也有同样的安全性。比方说原本作为战舰整备用的地下二楼,後来已被大幅翻修过了。这也代表著禾莱臻娱乐城内的诸多建筑结构中,有相当多数已经不能再以军事基地的坚固程度和安全性来加以衡量。
在这种情况下——
「嗯……那个……」
紧绷的空气中,一名少女怯懦地勉强开口挤出声音。
这名少女披著一头黑色长发,轮廓鲜明的清秀五官散发著美人的氛围。尽管她没有那种绚烂耀眼的艳丽气质,不过即使静默不语,亭亭玉立的身姿仍如同一幅美丽的画作般令人屏息。除了那张美貌之外,那身宛如白瓷般纤细柔滑的肌肤也同样让人觉得,她所呈现出来的完美形象远远超出人类该有的程度。
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名黑发少女并非人类。
「谢儿!」
一名少年慌慌张张地赶到少女身边。
这名少年给人一种出身显贵的印象。除了那一张俊俏的脸庞和恰到好处的身材之外,他的表情和举止散发出来的气度都和一般人不同,和少女站在一起显得非常相配。他们都给人一种出尘脱俗的印象,好比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般。
然而——
「别靠近我。」方才出声的男子此时收起之前的怒骂声,改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是精灵吧?就算你收起翅膀,我也同样看得出来。」
「……嗯。」少女点点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般窘况吗?」
「……嗯。」
这里落难的人们全都是这起精灵暴动中的受害者。
精灵们受到《奏始曲》的控制,无端开始对整座禾莱臻娱乐城展开大规模攻击。只要是出现在这些精灵眼前的事物,不问对象全都成了他们破坏的目标。虽然他们没有直接对人类下手,不过却让禾莱臻娱乐城内的多数工作人员受到建筑物毁坏的波及而受伤。
对此,少女怀著歉意说:「所以,至少让我……」
「你还听不懂吗?」
男子好比为了保护自己的同胞一般,挺身站到少女面前。
「现在的你对我们来说,跟那些呲牙裂嘴的猛兽没什么两样。不管你心里怀著什么想法,只要你一靠近,大家就无法安心!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男子语气中带著强烈的苛责。虽说他的说话方式仍保持一定的理性,言谈间却明确透露出他心里对精灵怀著难以压抑的怒火。
「她怎么会知道嘛!」另一个头上绑著绷带、躺在地板上的男子接著附和,「那些伟大的精灵们根本不可能理解我们这些弱小生物心里的感受啦!一样嘛!就好像我们没有办法体会蚂蚁的想法!」
「所以,这些精灵这次就是把我们当成蚂蚁一样,心情不好就随便一脚把我们踩死吗?」
「这……我没有……」
少女似乎觉得愧疚,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其实非常清楚真相,而她也能为此做出解释。然而在这个情况下,无论她怎么说,在场的人们大概都不会采纳吧。
因精灵暴动而造成了如此严重的灾情,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无论任何人如何为精灵辩解,大概都只会被当成是无聊的笑话。
「……」
当少女回过神来,竟发现当下还有意识的伤患看著她的眼神之中,若非带著愤怒,就是对身为精灵的她到畏怯。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怀著同样的想法,不过对於这些不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来说,会将所有精灵都当成猛兽也是可以想见的事。现在,这些带著戒心、厌恶、恐惧和排拒等种种否定情绪的目光,全都指向这柱精灵和另一名上前来欲袒护她的少年身上。
一股冰冷而凝重的静默氛围忽然笼罩整间办公室。外头呼啸的风声,以及禾莱臻整体建筑结构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摩擦声,此时听来犹如凶恶的野兽咆哮,为当下肃杀的气息又增添了几许毛骨悚然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
「欧米!」
办公室的入口处忽然冒出一个女生的声音,少年和精灵少女均回过头来。
「抱歉,可以麻烦你来帮我一下吗?」
那是个跟少年穿著同样制服的少女。她满面笑容,试图用开朗的语气缓和当下紧张的气氛。
「南部……」
南部·特蕾丝这个平时总是活力充沛的少女,面对这般紧张的情况时,即使勉强挤出笑容,终究还是表现出几分焦虑的模样。而且,此时周围的人全将沉重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彷佛在叫她「住嘴」。这让她数度意图开口说话,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招手示意要少年和精灵少女过来。
「……」
这个叫做欧米的少年带著身旁的精灵少女,在尽量不要刺激到周围人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走向特蕾丝和其他同学们。
精灵少女的步伐显得有些蹒跚,让少年必须时而搀扶她才能继续行走。
其实精灵的存在是一种具象的意志,而且一旦受到强烈的憎恨或敌意对待就会受伤,更会构成精灵的「痛楚」。虽然这种疼痛大概和人类受伤时的痛楚不同,不过相对於他们在物理性上拥有绝对强悍的一面,他们在精神面上却相当脆弱。
「……」
特蕾丝伸手迎接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和精灵少女,将他们拉到就近的位置坐下。
「欧米、谢尔乌托,你们两个千万不要离开我们身边。」她小声说道。
「南部……」
听到特蕾丝这么说,这名黑发的精灵少女——谢尔乌托这才察觉自己并非因为人手短缺才被叫过来,而是特蕾丝要让他们远离那些对精灵怀有敌意的人们,才把她和身边的少年一起叫到这里。
「我们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特蕾丝说话的同时,也环顾了坐在周围的十位同学一眼。
这些学生全都穿著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他们各自都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被班上同学硬推举出来,参加这次禾莱臻娱乐城的模范演奏工作。
他们全都知道《奏始曲》这种危险的曲式存在,也知道这次精灵会群起暴动,根本是因为受到《奏始曲》所操弄。
他们方才在《奏始曲》演奏之时,成功用自己所奏出来的神曲抵销了《奏始曲》的影响,让小部分精灵得以逃脱《奏始曲》的控制。因此对於这些学生来说,精灵们并非毫无缘由地忽然失控暴动,而《奏始曲》所带来的威胁也可以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稍稍减轻——至少在如此大规模的灾害之中,禾莱臻娱乐城内并没有人员死亡,大部分都得归功於他们的演奏。
除此之外,这群学生之中并没有人受到明显的创伤。因为只要越靠近他们所奏出的镇静乐曲,这些暴动的精灵们就能越快恢复理智,其中最显而易见的案例就是谢尔乌托和蜜婕德莉特。她们打从来到这座禾莱臻岛上开始就一直跟著学生们一起活动,对於他们所演奏的神曲非常熟悉,因此在出现严重的破坏行为之前就已经被安抚下来。
因此,对这群学生们来说,精灵并非真如周围的人们所想像,是具有强大威胁性的生物。
「可是那些人……」
然而,光凭他们的演奏仍无法镇住岛上所有的精灵。
神曲本身并没有无远弗届的影响力,再加上演奏者的技术等等问题,距离学生演奏的地点越远——并且越靠近《奏始曲》演奏地点的区域,精灵暴动的情形也就越严重。这种情形也反应在建筑遭到破坏的严重程度上。越接近船坞的区域,越多人受到精灵暴动波及而受伤。对这些人来说……
「……」
「……」
此时集中在办公室里的灾民们,看待特蕾丝等人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峻。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
「话说,这些人全都没有受伤呢。」
「他们跟精灵是一夥的吧?」
受伤的人之中渐渐出现批评的耳语。
「其实根本就是他们偕同精灵一起发动恐怖攻击的吧?」
「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会都没有人受伤……」
这些工作人员也纷纷开始对这群学生们露出了排拒的眼神。
於是,学生中终於有一个女学生耐不住性子而带著僵硬的表情站起来。
「这次的事件跟我们、跟精灵都没有关系!不是我们的错,是奏始——」
当她话说到一半,有人猛然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那是方才的少年,欧米·卡提欧姆。
这名二年级女生被卡提欧姆这么阻挠後,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不满的表情,然而卡提欧姆却依旧摇摇头要她别说。
「学姊,关於《奏始曲》的事情,即便是连一点点消息也不能透露给一般群众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绝对会引发难以收拾的後果。」
「呃……」
听到卡提欧姆的提醒,这个二年级女生随即铁青著脸噤口,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事实就如卡提欧姆所说,《奏始曲》绝不能让在场的禾莱臻工作人员知道。若是让他们知道,这起灾难肯定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奏始曲》的乐谱虽然存在於这个世上,不过对於大多数不懂得演奏乐器要领的人来说,它根本没办法发挥应有的功能。换言之,若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精灵的错」而把问题归咎於《奏始曲》,那么他们接著就会把矛头指向「演奏《奏始曲》的神曲乐士」,同时对这些学生穷追猛打——「到底是谁演奏这种《奏始曲》。」
那么,对於这些禾莱臻的工作人员来说,周围具有嫌疑的神曲乐士,就只有这群来自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老师和学生而已。
「……那、那个,如果我离开这里,也许现场的气氛会稍稍缓和一些……」
谢尔乌托说著,起身欲离去。
确实,在场的精灵就只有她。也许只要她离开这里,周围那些伤患心里激动的情绪多少能够平静一些。
「等等,我跟你走,谢儿!」
卡提欧姆叹了一口气也跟著站起来。他们和其他学生点头打过招呼後,随即便相偕离开这间管理处办公室。
「——等一下。」
特蕾丝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
卡提欧姆听到声音後回头,谢尔乌托则是有些顽固,依旧面对著她要离开的方向。但也许她只是不想回头面对特蕾丝——不想看到这群学生背後那些伤患苛责的眼神。
「我也跟你们一起走。」
特蕾丝说完也跟著站起来。接著……
「我也去。」
「等我。」
「我也跟你们去!」
其他学生也接连一个个站了起来。
特蕾丝在离开前回头望了一下。那些聚集在办公室中的禾莱臻工作人员,依旧冷漠地瞪视这群神曲学院的学生。这些人的眼神中全都带著充满敌意的厌恶情绪。
特蕾丝看著这些比自己年长的成年人,心里浮出一个感想:「这些人全都只能藉由愤恨来转移自己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呀……」
她比这些人都还年幼,却也比他们更来得清醒。
这种体认让她顿时觉得心灰意冷。因为在她眼前的人们为了转移心里的恐惧,竟然毫不犹豫地将这份恐惧连同愤恨、厌恶等等情绪全转嫁到他人身上。
她发现,原来人类竟是这么自私且弱小的生物。
「我们走吧。」
特蕾丝出声催促其他学生,先一步赶到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身边,并带领所有人一起离开现场。
●
如果只是要躲避风雨,那么躲进建筑物内其实就够了。然而,波克特却执意带著琉妮雅来到一个其他人不可能出现的隐密角落,而琉妮雅也同意了。
相较於禾莱臻娱乐城本身涵盖的总楼层面积,此时建筑物内部的总人数原本就已过於稀少。在这个情况下,琉妮雅认为波克特根本不需要这么神经质。然而,在对方一再强调必须小心谨慎的情况下,琉妮雅也没有坚持反对的理由。
毕竟《奏始曲》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尽管外界仍然不知道《奏始曲》的存在,不过它在黑市绝对价值连城,甚至可以高到足以左右一个人的一生,这点琉妮雅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毕竟若真要使用,《奏始曲》甚至可以发挥战略等级的功效。光就这点来看,也许它还可说是便宜的了。
「西葛老师……」
走在禾莱臻地下一层的某个角落,琉妮雅出声叫唤波克特。
这层楼原本规划了餐厅、剧场、商店街等等区域,如今却呈现一片颓垣残壁的景象。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碎玻璃和从建筑上剥落的建材碎片。从看板连出来的电线因被扯断而爆出火花,破掉的水管也不断渗出水来。若是想到之前参与建设工作的工人花了多少力气才成就这样一栋建筑,眼前的惨状更教人看得魂都飞了。
这些全都是精灵干的好事。
精灵拥有强大的力量,转眼间就让人类拚了命搭建起来的建筑成果灰飞烟灭。这足以证明他们根本无法体会人类的感受。人类的辛勤耕耘对他们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他们甚至不会想要去理解。
所以——
「我有事想问你。」琉妮雅说。
「什么事?」波克特没有回头,只是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他正专心寻找他心目中「适切的场所」。
「老师,你为什么会讨厌精灵?」
琉妮雅的质问让波克特一时之间愣住了。他短暂地停下脚步,接著当他再度踏出步伐时,语气中显露些许的情绪波动。
「你不觉得那些泡泡妖怪高高在上的态度,看了就让人觉得火大吗?」
「泡泡妖怪」是人类辱骂精灵时用的代称,这个词汇并非多么少见。然而,说出这种话的人却是一位现役神曲乐士。
一个以取悦精灵作为工作的神曲乐士,却口出辱骂精灵的言词,这样的情形不免让人觉得矛盾。正好比职业运动员讨厌活动身体、幼教老师讨厌小孩一般,根本是让人难以想像的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当神曲乐士?」
「你呢?你为什么要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
对於琉妮雅的质问,波克特同样也丢了一个问题回去。
这个问题让琉妮雅思索了一会儿,然後说:「我纯粹只是为了想要了解精灵、想要清楚知道他们的弱点,才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
「原来如此。」波克特点点头,「既然神曲乐士最了解精灵们的喜好,反过来说,这种人也最该知道精灵讨厌什么。这挺合理的。」
「没错。」琉妮雅冷冷注视著波克特的背影,「我追求的只是我想学的知识,既不要什么身分或成就,也不应该被问及出发点跟大家是不是一样。」
「说的也是。」
「我不求当上神曲乐士——事实上,我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像那种对著精灵逢迎谄媚的人,我光想就觉得反胃。」
「……」
「老师拥有神曲乐士的资格。就这方面来说,你的想法不是应该跟我南辕北辙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拥有《奏始曲》,又吐出诸多辱骂精灵的言论?
琉妮雅对此感到难以理解。至少在她的认知中,像塔塔拉,佛隆和欧米·卡提欧姆他们,绝对不会有这种念头。而所有的神曲乐士,价值观应该也都和这两个人相去不远才对。然而……
「也是有人在当上神曲乐士之後,价值观才出现大幅度转变啊。」
波克特冷冷地笑著,说完伸手从衣袋内取出一张照片交给走在他身後的琉妮雅。
这一份被框在相片里的回忆,描绘出一位女性的身影——她的外型和人类女性一样,背上却展开了复杂如图腾般的光芒。
「精灵……」
这名精灵女性有著纤细的身材,穿著一袭水蓝色的连身洋装,显得非常相称好看。她带著恬静的气质,笑容可掬地站在相片中央。
「我会有这样的转变跟她有关。」波克特带著自嘲的语气开口说道:「我的人生全被她给扭曲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也知道,她是柱精灵。」
波克特停下脚步,转身从琉妮雅手中取回相片。他看著手中的照片,眼神中流露出许多复杂而混浊的情感。
「我想要取悦她……想要得到她……所以才当上神曲乐士……」
波克特的说法让琉妮雅觉得非常扫兴。
其实这种事情常有。
一般来说,精灵多半都有著姣好的外型,使得一部分人类男性因而对弗马奴比克的精灵女性产生爱恋情愫——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人类女性身上。毕竟精灵的外貌不像人类是由遗传因子决定,他们可以态意创造出自己想要的容貌,也因此精灵之中几乎没有长相丑陋的个体。
然而,在这样的前提下,人类与精灵所组合成的爱侣却十分罕见。毕竟人类和弗马奴比克精灵即便看来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同样的东西看在不同人眼里,在脑中浮现的不见得是同样的影像;同样的声音听在不同人耳中,呈现出来的音律也不见得可以画上等号。这种情况搬到人类和精灵身上更是明显,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神曲。这种人类听来只不过是有些特殊的音乐,对精灵来说却成了力量的泉源,更会为他们带来无与伦比的欢愉。
人类和精灵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无论是力量、生命周期甚至是生态,两者之间都没有任何一致性。因此,人类和精灵想要了解彼此,绝不可能像人与人之间那般容易。即便有一些特殊案例,那也是双方都致力於协调容忍,并且彼此都做出让步才有的结果。比方说……
「……」
琉妮雅脑中浮现一对少年少女的身影——欧米·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梅基纳·艾朋。只要看一眼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可以明白,他们未来要走的路绝对充满了荆棘和坎坷。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人类还是希望将自己所喜爱的精灵留在身边,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成为神曲乐士。
事实上,不少神曲乐士的志愿者就是怀著为特定精灵演奏神曲的目的而走向这条路。不过话说回来,光是这份心意却也无法让多数这样的人突破才能方面的障碍,最终他们只能打消成为神曲乐士的念头——同时也放弃他们所追求的那一场恋爱。
「我的人生原本拥有无穷希望,我在任何科目方面的表现都比其他人来得优秀。之所以会选择神曲乐士这条路,是因为想要得到她的认同。」
然而,那些多少有些才能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琉妮雅眼前就有这么一个实例。
其实,她不用听到最後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波克特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没能得到相片里的这个精灵女性。因此,他对这柱精灵的爱慕一下子转变成为对於全体精灵的愤恨。
「对。」他似乎看透了琉妮雅的心思,「这家伙因为不喜欢我所演奏的神曲,结果跑了。」
这真是谁也无能为力的事。
毕竟个人喜好是不能用什么道理解释的,也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如果要把错怪到谁的头上,更是一件愚蠢的事。波克特所演奏的神曲不合对方的胃口,这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
可是某些人——像波克特,他们对於自己賭上一切却只能换得一句「运气不好」的结果,说什么也没办法接受。他们无法在这种暧昧的解释方式和自己心理的绝望情绪之间,取得一个让他们感到释怀的平衡点。因此,他们心里的怨气必须要找个地方宣泄。
所谓人类就是这样子的生物。
「……」
想到这里,琉妮雅的胸口忽然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就这么涌上她的心头——那么自己呢?自己跟波克特又有什么不一样?这个不长进的神曲乐士和自己之间有什么差异吗?
她和波克特都是基於过去的体认而对精灵产生怨恨。他们虽说自己是憎恨所有精灵,但追根究底,只是因为某一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和特定精灵有关——
(不对,不一样!)
琉妮雅猛然回神,极力压抑著模糊显现在脑中的疑惑。
——我的父母都被它杀了!我恨它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有权利憎恨它!跟波克特不一样!我跟这个让人瞧不起的神曲乐士不一样……
「这个任性妄为的泡泡妖怪!我的人生全因为她而扭曲。」
波克符嘟哝著靠向琉妮雅。
「这就是你讨厌精灵的原因吗?」
「当然。所有精灵都跟她一样。他们跟人类不同,可以独自活下去,因为他们有这种能力。所以他们绝不会了解人类的欢喜或悲伤,好比大象绝不会了解蚂蚁的感受一样。我想她也绝不会了解我究竟为了她多么伤心难过吧。」
「……」
「我的人生因为精灵而扭曲了!」
波克特因此失去了面对精灵和神曲的热诚,疏於练习导致他在神曲乐士的职场上也没有任何令人感到满意的成就,更使他能接到的委托越来越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绝对没有精灵会想听一个憎恨精灵的人所奏出的神曲。像这种人如果能够吸引精灵,若不是来的精灵都欠缺品味,那就是这些神曲乐士拥有超凡的技巧,足以在演奏中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波克特并没有这种程度的技术。他既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演奏神曲,也无法驾驭那些没有品味的精灵。因此,他体认到了自己在神曲乐士领域中的界限,後来只勉强谋得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讲师工作。
「我这个憎恨精灵的人,却要教导一群想要讨好精灵的人对精灵逢迎谄媚的方法,你不觉得这样的结果真是有够讽刺吗?」
「……」
波克特肯定是在心里暗自讥笑学校里的学生究竟多么愚蠢,藉此稍稍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吧。
「学校里的学生全都是一群笨蛋。他们并不了解,精灵根本打从心底看不起我们人类。然而,每个学生全都为了要为这些精灵演奏神曲而拚了命地练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
琉妮雅听著不由得蹙起眉头。
波克特口口声声宣称自己讨厌精灵,然而,他又为什么——
「老师,既然你讨厌精灵,为什么还随身带著那张照片呢?」
「——咦……」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波克特的身体抖了一下,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睑震惊地回头望著琉妮雅,接著露出困扰的表情。
「这、这个呀,这是为了让我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受过的屈辱,为了让我永远记得那个亵渎我的泡泡妖怪啦。」
「……」
这答案让琉妮雅哑口无言。
波克特似乎耐不住这名学生质疑他的眼神而转过身去。他伸手指向一旁的一扇门说:「对了,你觉得那间房间怎么样?走吧,进去了。」
「……嗯。」琉妮雅点点头。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曾经受过这样的屈辱——换句话说,波克特仍无法忘怀这张相片里的精灵女性。而且,他若不把这张相片带在身上,就无法维系他对於精灵的愤恨。
说到底,这个男人连憎恨一柱精灵都无法做得彻底。
离他而去的那柱精灵,也许早就察觉到他这样的人格特质。他可以将爱慕的对象物化,说要将对方「弄到手」。日後对於精灵产生了恨意,却依旧维持著神曲乐士的身分,没有任何具体的报复行动……
「好了,进来这里之後,大概就不会有人来打扰。」
波克特让琉妮雅进来,然後背对著门用手将门关上。
这间房间看似禾莱臻的职员休息室。墙边并排放了几个置物柜,置物柜旁则有一个小的洗手台。房间中央有一张沙发,波克符伸手示意要琉妮雅坐到沙发上。
「这东西呀……」
他开口的同时站到琉妮雅身边,接著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这不是方才那张相片。它尽管折成小小一张,但琉妮雅仍可窥见这张纸片上写有几个音符。
「……」
琉妮雅站起来欲抓取波克特手里的那张纸片,然而波克特却好似戏弄她一般,在她碰到纸片的前一刻又将纸片收回胸前的衣袋内。
「……老师?」
「你想看吗?」
波克特即时板起脸,然而琉妮雅没有错失他前一刻表现在脸上的那一抹卑鄙笑容——此时这男人的每个举动,肯定都在确认他和琉妮雅之间的立场高低,藉此取悦自己。那个笑容若不是出於这个缘由,就是他正为了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感到兴奋。
琉妮雅早就察觉到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要带她来这里了。
「怎么?你想看吧?你想要吧?」
「……对,我想看也想要。」琉妮雅点头坐回沙发上。
在她坐下的同时,波克特伸手将自己的掌心放到她的大腿上,这让琉妮雅因本能的厌恶情绪而抖了一下身体。然而,波克特不但没有收手,反而还将头凑到琉妮雅颈边,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你不是想要吗?」
琉妮雅完全明白这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天生身体虚弱,若是平时感受到恐惧或厌恶,极有可能当场因为贫血而晕厥。然而,此时她却能够缓和自己的情绪波动,保持冷静。
——柯迈茵。
琉妮雅只要一想到那柱精灵,便随时能恢复理智,但又在平静无波的意识表面底下掀起一阵阵汹涌的情绪波涛。就某方面而言,这柱精灵对琉妮雅来说比任何镇静剂都还有效——如果稳定的憎恨情绪也可称之为一种安定的话。
图 50
她只有一个人。她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弱小,又是多么无力。因此,在面对如柯迈茵这般强大的敌人时,她必须倾全力与之对抗。因此,即便需要牺牲自己的身体或贞洁也在所不惜——琉妮雅再一次於心里如此说服自己。不过……
「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波克特在回应的同时,贴在琉妮雅大腿上的手掌仍沿著她的肌肤潜入裙底下。
「你为什么不自己演奏那首曲子?」
「……咦?」
这个尖锐的质问倒是让波克特愣住了,因而停止动作。
但琉妮雅仍是继续对著整个脑袋呈现一片茫然的老师,冷冷地开口说道:
「只要你有那个意思,你不也可以利用这首曲子让相片里的精灵跪在你面前,并好好蹂躏她一番吗?」
确实如此,《奏始曲》就是这么恐怖的东西。它存在的意义即是让弱小的人类也可以不问精灵的意思而完全支配对方——一首拥有魔幻力量的神奇乐曲。
对於一个憎恨精灵的人来说,他若是得到这样的一首曲子,理应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才对。如此他便可以恣意地使唤精灵,让他憎恨的精灵背负所有可能的屈辱。根据使唤精灵的方式,甚至可以让被他支配的精灵在绝望中魂飞魄散。
「然而,为什么你只是把它带在身上,却没想过要使用它?」
「我、我……」波克特支支吾吾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还在检验它的效果……」
「所以,你还不确定它是不是真品咯?」
琉妮雅锐利的视线穿透鼻梁上的眼镜,直直扫向波克特——他慌了。
「啊……这、这是真品啦。这当然是真品!不会是假的!」
「我刚刚瞄了一眼你拿出来的乐谱。」琉妮雅在脑中重新组织刚才纸片外头显露的音乐符号。「那乐谱跟我刚刚听到的《奏始曲》不太一样呢。」
「这……」
「虽然我只是个半吊子,不过这点程度的音乐素养还是有的。」
虽然琉妮雅进入神曲学院就读还不满半年,不过她在读谱方面已有相当程度的心得。至少看过谱面标示的音符後,已经可以流畅地在脑中织出曲子的主调。
「这、这是因为《奏始曲》有好几首不同的曲子嘛,你看!」
这个始料未及的情况让波克特慌了手脚。他从胸前的衣袋内取出那张纸片。这次他没有闲情逸致戏弄琉妮雅了,而是将乐谱直接展开在她面前。
「你看,这里不是写了『对精灵武器』吗?」
「……」
波克特伸手指著乐谱的尾端,即曲式结束的地方。
在那个没有任何音乐记号的空白处,有几个手写的字写著「对精灵武器」。不过,文字後面的括弧中却打上一个问号。
「的确。」
「这不就表示这首曲子是《奏始曲》吗?」
波克特提出这样的主张——《奏始曲》也可以当作「对精灵武器」使用。既然如此,那么写有这一句注解的乐谱肯定就是《奏始曲》。
但是,这样的说法听在琉妮雅耳中,简直是鸵鸟心态的诡辩。
「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咦?」
她提出来的意见让波克特铁青著脸,整个人愣住了。
「只要试著演奏看看,就能知道它是不是真品。老师是神曲乐士,这样的作法对你来说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吧?」
「不、不用试也知道呀……」
琉妮雅看著波克特一再推托的模样,终於认清了眼前这个人——波克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半吊子。
这个人就连憎恨一柱精灵都不能做得彻底。而且,只要弄到一样足以让他觉得自己比起精灵要高上一节的东西,他也就满足了。一旦哪天真要做出什么实际行动时,他却百般犹豫而裹足不前。琉妮雅心想,这个人大概是怕真的做了之後,眼前所拥有的一切也会跟著一并消失吧。
波克特即便口口声声说他根本不想当什么神曲乐士,说他原本还有其他选择,但真要放手一搏时,他却又眷恋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波克特瞧不起学校里那些想要成为神曲乐士的学生,却也无法舍弃自己面对这些学生时高高在上的立场。
(这个人……就连要他全心全意地憎恨精灵,他也做不到……)
琉妮雅看清他了卜波克特终究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
「老师,不好意思。」
琉妮雅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做事一向要求确实,不会为了『可能是』《奏始曲》的乐谱而拿自己的身体当作交易筹码。」
这句话让波克特的脸冻结在不知究竟是喜还是怒的表情之中,僵硬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如果你可以证明那是真的,那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
波克特哑口无言,无法给予确切的回应。
他茫然的视线紧盯在琉妮雅身上,右手的指尖则拙住沙发扶手,指头深深地嵌在扶手前端,好似要将它捏碎一般。
●
所有意外事故的现场永远都是一片混乱。因此,在这些场合中多半都是远离事故现场的人,才能从远方综观整个场面并掌握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佛隆等人身陷禾莱臻附近海域的精灵暴动现场。因此比起当事人,尤芬丽和蓝伯特反而还能掌握更多、更确切的情报。
他们问过将都政府,得到的资讯是目前禾莱臻周边的海域风浪还未平静。加上现在已经天黑、视线不良,所以救援用的直升机跟海巡舰艇也没办法出动。
事实上,将都政府另外还有在这种状况下可以动用,以精灵为中心组成的特别救护班。然而,现在要把他们召集起来到可以出动,至少要花一个小时以上。
除此之外,现在邻近禾莱臻海域的沿岸地区灾情亦相当严重,因此这个特别救护班可能必须派往那里。
『总……之,现在禾……臻还没稳……下来。』
根据尤芬丽的说法,在禾莱臻跨海大桥被破坏的当下,有几人正在桥上通行,因而现在政府会第一优先搜索这些人。
『顶多……半天吧?』
她说,只要暴风雨一停,有两架直升机会立即出动,将数名医生和一些医疗用品载往禾莱臻娱乐城展开救援,而这两架直升机现在已经在邻近的海军基地待命了。除此之外,目前正在靠近事故海域的沿岸地区进行救援活动的精灵特别救护班,一旦处理完那边的工作,也会马上赶往禾莱臻娱乐城。
『在此……前,请你尽可能找出……受困失踪的人,确保所有人……行踪。在警……这边接到的申请……少说有一百多人……三十柱精灵……禾莱臻娱乐城内。』
「我知道了。」佛隆点头应了一声。
此时无线电的讯号仍受到相当严重的干扰,但佛隆已大致理解尤芬丽的意思。
救援大概在天亮前後就会来了,而佛隆此时必须要做的,就是跟他的同伴一起在救援赶到以前先找出失踪的伤患,并确认这里的灾情。
一旦身处事故现场,意外地看不清周遭的情况,不安和恐惧也会在无法掌握周边情况的同时悄悄窜上心头。
还好尤芬丽即时带来了佛隆等人需要的情报,让他们终於可以稍稍平缓心里忐忑不安的情绪。
既然该做的事情大致上已经明了,接下来就只有全力以赴了。
不过——
『可是……这场暴风雨——』
「!」
一阵刺耳的杂音让佛隆忍不住伸手塞进耳机和耳朵之间,试图阻止这阵噪音继续侵扰他的听觉。
「……怎么回事?」
「呜……」
一旁的克缇卡儿蒂也蹙起眉头,环顾四周。
周围的情景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变化,不过……
——叽叽咿咿咿咿……嘎嘎嘎嘎……嘎啊嘎啊嘎啊啊啊……
怱然间,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向佛隆等人袭来——这阵听来近似某种嘶声尖叫的杂音,其实并非来自什么生物的嘶吼,而是多块金属剧烈摩擦所产生的高分贝噪音。
即便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的每一寸建材,都在暴风雨中不断挣扎扭动而发出杂音,然而,这次出现在佛隆等人周围的这阵噪音,却明显比起之前要来得大声且尖锐——好比这座人工岛即将沉没,而在丧命前发出了最凄厉的惨叫。
「所长?所长——」
佛隆调整了音量,试图再接上尤芬丽那头的无线电波。然而,他却始终得不到尤芬丽的回应。
佛隆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取下耳机,确认上头显示收讯状况的灯号。只见原本在收讯最好的情况下应该五个灯全亮的显示灯,如今熄了四个,只剩下一个灯挣扎似地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无线电没有故障,电池也还有足够的电量。就这个情况看来,恐怕是无线电讯号已经完全接不上了。不过,为什么忽然有这种情况呢?
——叽叽咿咿咿咿……嘎嘎嘎嘎……嘎啊嘎啊嘎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仍然持续缭绕在佛隆等人的耳边。
「看这情况……搞不好真的不太妙。」
克缇卡儿蒂站在一脸困惑的佛隆身边,蹙眉低声嘟哝了一句。
ACT5 LABYRINTH
禾莱臻周围的海面依旧持续翻腾。此时周围的海域已沉入了最深沉的夜里,而凶猛的狂风和强烈的雨势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般骇人的景象看在弱小的人类眼里,代表一片充满死亡与绝望的世界。
汹涌的海潮不断掀起一波波高耸的巨浪,一旦轻率靠近,人们随时有可能被海浪卷入吞没。这已经不是会不会溺死的问题了,因为在落人海中的瞬间,千斤巨浪会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庞大的压力将令人粉身碎骨,没有生还的机会。
在文明发达的社会,人们已然忘却航海曾是如此要命的冒险。但今天,浩瀚的海洋似乎意图再次唤醒人类的记忆一般,在马那卡达市的亚洛尼亚沿岸疯狂肆虐。
也许气象学家早已察觉,这次的自然灾害发生得非常不自然。
这场暴风雨来得太奇怪了。它和单纯的强烈低气压不同,而且所有特征都越来越诡异--证据即是海涛间的异象。
在无数的巨浪之间或是浪涛底下,时而可以看到闪光爆发。那宛如冰裂纹路般的行进路线好比一道道闪电--是精灵雷。
精灵雷是人们给它的称呼。
精灵们藉由控制精灵雷创造出收容他们这些精神生命体的容器,即他们的肉身。换句话说,精灵雷即是精灵的血肉,也是他们的手脚。
这种能量与雷电和火球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经过高度压缩后释放出来的精灵雷,强大的力量可以削山分海。它是这个波利佛尼卡大陆--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种能量,足以扭转天候、改变气象。
此时,精灵雷的光芒依旧在海面各处进射。
无数的闪光此起彼落,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这样的光景似乎透露着某种执拗的情绪。好比一场宣泄情绪的恸哭,抑或愤怒的狂嚎。
为数众多的精灵雷汇集成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和暴风雨融成一体,翻搅着禾莱臻娱乐城周边的海域。
●
从禾莱臻管理处办公室到第二停车场,大约需要步行三分钟左右。
为了让车子能够通行,楼层之间都是由坡度平缓的斜面连接。只要留心散落在地上的瓦砾堆,其实不算难走。
以特蕾丝为首的学生们,在抵达第二停车场时碰到了因为意外状况而显得一脸困惑的佛隆一行人。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特蕾丝率先开口问道。
贝尔莎妮朵闻言则伸手指着她怎么弄也弄不好的无线电,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跟外界的联系忽然断掉了。”
“……咦?”
“虽然有些杂音,不过一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可以跟外界通话。”佛隆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彼此相望之后交头接耳了起来。
当他们知道《奏始曲》的演奏停止之后,觉得事情应该已经结束,因此早早就安心。
尽管禾莱臻跨海大桥遭到破坏,电话也不通,不过禾莱臻娱乐城中设有船坞,另外也有提供直升机降落的机场。因此学生们乐观地认为,大概再等上半天,外界的援助应该就会赶到。
然而,此时无线电通讯忽然中断的消息,却让他们有种仿佛被孤立的感觉,莫名不安的情绪就这么涌上心头。
“我想应该是受到了讯号干扰吧。”
贝尔莎妮朵边说,边继续调整无线电的讯号强度。
“大概吧。”佛隆看了看哈美仑车上的强波器也跟着附和,“我不觉得无线电机器本身有什么问题。我刚刚都还可以跟所长通话,所以机器本身的信号输出状况应该也不是导致忽然断讯的原因……电池也还有呢。”
若是只有耳机的无线电功率,要做远距离通话恐怕有点困难,所以佛隆等人的车子全都搭载了强波器用来拉长彼此之间可以通讯的距离,贝尔莎妮朵的札卡尔也有同样的设计。不过,即便他们试着利用贝尔莎妮朵车上的强波器传讯,依旧没办法联系上尤芬丽,因此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问题。
“我试着呼叫办公室那边的普利妮希卡,不过一样也接不通……”
“贝尔莎妮朵,你把频率调整到跟我这边一样试试看好吗?”
“好。”
贝尔莎妮朵听到佛隆的指示后,将耳机的通话对象指向佛隆的无线电。
“喂,贝尔莎妮朵,你从耳机里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嗯,听得到上贝尔莎妮朵点点头说。
看来确实不是无线电机器的问题,且两台强波器同时故障的情况也不太可能发生。如此一来……
“佛隆。”此时,克缇卡儿蒂似乎有了什么主意,匆然插话进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之间。“金发妞,你退去那边。”
“咦?”
贝尔莎妮朵圆睁着双眼愣了一下。对此,克缇卡儿蒂则是持续她那一副赶走小猫般的模样,挥手要她让开。
“你别管啦,闪远一点就是了!最好永远都离开佛隆五十公尺,别再回来。”
“什么呀!你怎么又--”
正当贝尔莎妮朵板起脸,欲上前跟这柱红发精灵理论时,克缇卡儿蒂却令人意想不到地露出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说:“不愿意的话,至少离开个十公尺吧。先这样试试看。”
“试试看?”
贝尔莎妮朵对此显得满脸惊讶。然而,她听出这次克缇卡儿蒂并非像以往一样刻意找她麻烦,所以姑且听话地向后退了大约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这样可以吗?”
这个停车场很大,即便他们彼此之间相距大概十五公尺左右,但看起来并没有离得很远。
“嗯,先这样吧。你们先维持这个距离,再用无线电通话看看。”
“咦?嗯,是可以啦……”
对此,佛隆仍旧搞不清楚克缇卡儿蒂究竟想干什么,回答的同时也是满脸讶异。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佛隆姑且照着先前的模式,对着耳旁的麦克风尝试与贝尔莎妮朵通话。
“喂喂,试音、试音--像这样吗?”
“嗯,就这样继续试试看。”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然后走到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两人中间。接着……
“唔。”
忽然间,红发精灵的掌中发出一道闪光。
事实上,这道光并非像闪光那般稍纵即逝,而是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般耀眼的光球。它浮在克缇卡儿蒂掌中,开始了规律的圆周运动--这颗光球之所以看起来像一道闪光,是因为它的光芒太过刺眼,让人们的眼睛无法瞬间适应,因而烙在视网膜上产生错觉。
“克缇--”
“克缇卡儿蒂,你在干什么啦--”
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同时叫了出来,然而……
“?”
他们在下一刻同时皱起脸,慌慌张张地连忙取下无线电耳机。
克缇卡儿蒂看到他们的反应后说:“可以了。”
然后,她手上忽然冒出来的光球又唐突地消失。
“你们看到了吧?”
“嗯……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
“还是我该说--就像你们听到的比较恰当?”
“……啊。”
佛隆眨眨眼睛,来回望着自己手上的对讲机和克缇卡儿蒂,似乎察觉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刚才就在她放出精灵雷的瞬间,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之间原本通畅的无线电传讯,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锐噪音。
“会有这种结果……其实是因为精灵雷可以变化成各种物质和所有能源型态。因此,一旦有超过一定数量的精灵雷同时出现,会影响到电波和磁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上
事情其实就如同克缇卡儿蒂所说的那样。
尽管雨天之中电磁波原本就会受到干扰,常常会有杂音出现。不过若是两台无线电之间夹了强大的磁场或是大规模障碍物,那么无线电讯中的杂音将会增加,声讯的传递也会变得模糊不清。同理,位在海上的禾莱臻娱乐城和陆地之间若是出现强力而大量的精灵雷,其中一定会有相当比例转换成为热能或其他物质,因而对电波传讯产生强烈的干扰。
“超过一定数量的精灵雷?可是……”
佛隆疑惑地偏着头。
这台无线电机曾经跟着佛隆出入各种危机现场。以他过去的经验来说,没有相当数量的精灵雷根本不会影响到电波传讯。
方才克缇卡儿蒂造成的电波干扰,是在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之间这般短距离的直线通信情况下,刻意在中间施放强力凝缩过的精灵雷作为障碍,因此才会发生完全断讯的情况--换句话说,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么现在禾莱臻娱乐城和陆地之间的海域就必须要存在着和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威力相当的能量。
“可是,那会是谁的精灵雷……”
“外面那些家伙似乎还持续在暴动的样子。”
“--咦?”
“玛盖枝族的精灵占了绝大多数,不过也有其他精灵混在里头。”
克缇卡儿蒂说话的同时也眺望着远方。身为精灵的她或许能感觉到,在那堵厚重的墙壁彼方,自己的同类仍然情绪失控地大肆破坏。
“他们的数量相当庞大……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外头那些精灵只是因为方从《奏始曲》的控制下得到解放,一时之间还无法恢复理性而已……”
“不是吗?”佛隆惊讶地开口问道。
对此,克缇卡儿蒂摇摇头说:“你想想雅瓦拉部精灵力发电厂那件事,还有之前发生在谢尔乌托身上的情况。无论《奏始曲》的影响力多么强大,一旦曲子停下来后,留在精灵身上的后遗症根本不会持续这么久--现在这是出于他们的意志。”
“……”
佛隆闻言呆住了。
除了佛隆之外,身后那群听到他和克缇卡儿蒂之间对话的学生们,也纷纷议论了起来,且言谈间语调变得越来越低沉阴郁。
“下级精灵如果聚集起来也可以形成强大的力场。一柱玛盖枝族精灵当然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不过,若是这种精灵数以万计地聚集起来,要影响气象天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想现在这座人工岛之所以会发出结构摩擦的巨响,肯定是因为他们的暴动加剧了风浪所造成。”
在克缇卡儿蒂的言谈之间,这座禾莱臻娱乐城仍持续发出刺耳的哀号。
虽说这座人工岛在整体设计上针对强风大浪等自然灾害做出了相当坚实的保护结构,但坚固并不代表没有极限。在眼前这般足以颠覆大型油轮的风浪持续侵袭之下,禾莱臻娱乐城什么时候会开始崩塌都不奇怪。
“这……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原因,不过……实际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等事后再加以确认了。”
克缇卡儿蒂看了看眼前的佛隆、贝尔莎妮朵、在场的学生们,以及走出卡车探查的米诺提亚斯等人,接着说:“比起这个,我想有一件事情更值得注意,就是我们可能等不到尤芬丽跟普利妮希卡提及的救援行动了。如果一个不好,这座人工岛随时可能会沉没。”
“……咦?”
“你不会没想到吧?这座人工岛可是一艘巨型‘船只’呀,而只要是船都有可能翻覆或触礁。毕竟船是浮在水面上,只要有一波超过一定规模的海啸袭来,那船只被掀翻也不奇怪。”
“!”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冻结了。
确实如此。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并非在海底扎了根的海岛,而是人工制作的海上浮游设施,是建筑在浮体之上。
这样的设计拥有许多便利性,但反过来说,这也成为这座大型浮游设施最大的弱点。
“可是,这座岛这么大啊!”贝尔莎妮朵提出反论。
对此,克缇卡儿蒂则是明快地摇了摇头说:“如果只是一般程度的暴风雨,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大概连动也不会动一下吧。不过,我们现在面对的可是精灵群--还是数量庞大的精灵群呢。因为他们无法直接对刻有精灵文字的建筑物发动攻击,才会到处乱射精灵雷,制造出这场超级暴风雨。”
这座禾莱臻综合休闲娱乐城原本是作为海上军事基地而建。因此,不仅是外墙,其他各个重要设施也都刻了使精灵无法接触其表面的精灵文字。
对精灵来说,精灵雷是精灵最强大的武器,同时也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在那些精灵文字面前,不只是精灵本身,就连精灵雷也无法碰触。
反过来说,他们也只是不能对刻有精灵文字的物体进行直接攻击而已。
虽然间接攻击的效果可能不及直接使用大炮或飞弹攻击,不过面对这些刻有精灵文字的船舰,精灵们只要利用周围的海水或是空气引发暴风雨作为攻击手段,依旧可以弄沉目标船舰。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要救出那些受伤而受因在其他地方的人,还是越早行动越好。”克缇卡儿蒂说。
“我们也加入,跟大家一起进行搜救工作吧。”
特蕾丝连忙附和道,其他学生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群学生其实多半都不是那种拥有强烈正义感、行事明快果决的人,不过他们有过成功跟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一起奏出神曲的经验之后,仿佛已经脱胎换骨,变得乐观且积极了。
然而--
“不,你们最好留在这里。”米诺提亚斯说。
听到这样的意见,学生们纷纷露出怀疑和不以为然的表情,将视线集中到这柱牛头精灵身上。
米诺提亚斯叹一口气,说:“要进行搜救工作可是要在成堆的瓦砾间跋涉呢。你们都是人类,这样太危险了。”
“是啊,我想现在也有很多建材是处于随时可能崩落的状态。”
克缇卡儿蒂看了看停车场周围的建筑物说道。她的视线扫过之处就有许多建材碎片散落在地上,其中不乏水泥碎块、扭曲的钢筋、自天花板掉下来的照明器具等等,全都是在精灵肆虐中遭到破坏的营业用设施。
基本上,禾莱臻娱乐城内原本预定作为军事基地时就已经完成的基础结构,因为加上了严密的精灵文字防护,所以完全没有遭到破坏。不过,后来为了商业营运用途而加上的部分,就没有这么完备的设计。
因此,那些遭到攻击而随时可能崩塌的建材,充斥着整座禾莱臻娱乐城。目前行踪不明的人员,也很有可能正身处在这些险象环生的区域里。
毕竟没有受伤的人应该已自行聚集到管理处办公室了,所以没去的人若不是因为通路遭到堵塞,就是因为受了伤而行动不便,或是身体被卡在什么地方,根本动弹不得。
“那是要让精灵去吗?”
佛隆提出这样的意见,但米诺提亚斯同样摇头说:“这也不成。”
“……咦?”
“你们想想,禾莱臻娱乐城里的营业用设施到底是被谁破坏的?”
“--啊!”
特蕾丝、卡提欧姆加上其他学生听到后,全都圆睁着双眼愣住了。
他们早先才亲眼目睹米诺提亚斯口中提到的问题。
的确,对于所有在这场灾难中受伤的人们来说,精灵就是引发这起事件的凶手。虽然精灵并没有直接攻击人类,不过这些伤患所受到的伤势全都是由精灵们间接造成的。所以对这些人来说,精灵是恐怖的代名词,也是他们的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精灵对他们伸出援手,他们也不见得会接受。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到特蕾丝等人脸上困惑的表情,米诺提亚斯则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说:“我想,搜救任务最好是由一个人类搭配一柱精灵组队比较恰当。”
“……原来如此。”
佛隆等人点点头。
“这样的话……”克缇卡儿蒂看了看贝尔莎妮朵,再将视线移到特蕾丝等人那头--一对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的少年和精灵少女,即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
“那个。”谢尔乌托双手交握在胸前,“如果我可以帮得上忙,我很乐意。”
“谢儿……”
卡提欧姆凝望身旁恋人的侧脸,语气中充满担心与怜惜。
其他包含特蕾丝在内的几名学生,也都理解卡提欧姆此时的心境。
毕竟谢尔乌托先前才从人类口中听到对方称自己为怪物,拒绝和她有任何肢体接触。因此,想必卡提欧姆绝不希望谢尔乌托再度置身于可能让她遇到同样粗言咒骂的窘境之中。
精灵是精神生命体。他们一旦接触到强烈的敌意或恶意,就好比人类挨到拳头一样疼痛。然而……
“嗯,你们两人的组合,应该理所当然就是其中一队吧。”克缇卡儿蒂说。
“没问题。”
对于这个安排,谢尔乌托抢在卡提欧姆提出意见之前先一步点头表态。
“那么,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这组决定之后--金发妞,你打算怎么办?”
“我……”
“跟人家一组吧~~~”
蜜婕德莉特边说边从卡车货柜里探出头来。
“啊……太好了,这样比较好!”
“比较好?”蜜婕德莉特听了,歪着头表示不解。
“嗯!”
贝尔莎妮朵点点头。此时,她的身后忽然跳出了一颗小白球。
“贝尔莎、贝尔莎,一起~~”
那是一柱只用简单几个单字组织出意思的小小精灵。
从它那身球形外貌加一对精灵翅膀的模样看来,它是勃来枝族的精灵,是最常见的一种精灵。一般来说,这种下级精灵和克缇卡儿蒂、蜜婕德莉特不同,智能稍低,像是某些动物一样比较没有个体概念。
“不然只有小基加的话,好像能做的事情比较少嘛。”贝尔莎妮朵说。
“哎呀,你已经有伴啦?”
蜜婕德莉特说着露出了苦笑。
小基加是喜欢黏着贝尔莎妮朵的这柱勃来的名字。一般人多半不会区别勃来的个体,但贝尔莎妮朵不同。
这柱勃来其实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常驻精灵,主要工作是为学校里的新生和访客领路,不过它似乎非常喜欢贝尔莎妮朵,因此常常溜出学校跑来找她玩。
“你叫特蕾丝吧?”
“咦?是、是!”
特蕾丝听到克缇卡儿蒂叫唤她的名字,连忙站直身子。
“你们跟米诺提亚斯一起看住卡车里的那两个人。”
“卡车里的人是指--”
“风丸·纳尼阿特,还有一个反精灵团体的恐怖分子。”
“! ”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说明,学生们全都愣愣地瞪着双眼望向卡车。
“风丸老师好像是因为受到胁迫,不得不帮反精灵团体演奏《奏始曲》……”
佛隆看到这些学生因为必须监视自己的老师而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连忙试图安慰他们。克缇卡儿蒂则跟着眯起了眼睛,望向货柜那头说:
“风丸·纳尼阿特倒是还好。问题是另外那个女人,你们对她绝不能大意,最少要有三个人同时监视她,除了米诺提亚斯之外另外再加上两个学生轮班。总之,绝不能让她们离开你们的视线!听好了,你们最好有一松懈就可能被杀的觉悟!”
这些话听在佛隆耳里,虽然觉得克缇卡儿蒂的说法有点夸张,不过他确实见识过碧安卡的手腕,因此也没有插嘴。毕竟,若是一条普通的钓鱼线到了她手里,被她削掉耳朵或手指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要让学生们看住她的话,当然要他们尽可能保持警戒。
“我、我知道了。”特蕾丝吞了一口口水,出声答道。
“那么,我们分头展开行动吧。”
佛隆出声后,所有聚集在停车场里的人们便各自开始动作。
●
震耳欲聋的噪音仍旧回荡在整座禾莱臻娱乐城内。这些声音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还像是呼应着外头翻腾的巨浪一样,匆高匆低地改变频率。
声音虽然吓人,不过因为这座人工岛本身实在太过庞大,因此在建筑物内部的人并不会看到外头的强风巨浪对它有什么实际影响。但这些声音其实有相当部分来自于禾莱臻内部的建材摩擦或扭曲而产生噪音。换句话说,即便肉眼不容易分辨,不过这座巨大的人工岛在暴风雨的摧残之下,已经严重变形了。
“……呵。”
青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瞬间--咚一声,一旁忽然传来重物坠落的巨响。只见一根筒状铁容器在青年面前因为地板倾斜而倒下,然后顺势朝低处滚去。
这根铁容器的灰色耐水性涂料表面写着“乙炔”、“易燃危险”等字样。它在滚动时撞上了同样采用金属材质的阶梯,锵的一声发出高分贝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让人感受到了某种违和感。
“……这怎么行呀。”
青年的嘴角仿佛抽动般地掀起了微笑。
这根铁容器里装的大概是低温高压的液态可燃性气体,即俗称“风煤”的乙炔,是为了提供建筑工程的需要而储存于此地。
乙炔在氧气中引燃后会产生高热,通常用于金属焊接工作,是种非常不安定的气体。在管理不慎的情况下,有可能发生爆炸的危险。因此,处理这种物品时必须非常小心。
“像这么危险的东西若是没有好好固定起来……”
忽然间,这根铁容器因为撞上楼梯而撞坏了气阀的调节装置,因而像个痛苦挣扎的生物一般,唐突地改变了运动方向。
这可是处理不慎即可能引发气爆的可燃性气体,因此--
“--就会变成这样了。”
青年弹指--啪的一声,那根铁容器一下子忽然涨开,接着发出强光,然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一瞬之间轰然响起。
就近的铁铸阶梯被炸得扭曲,其他几处建材更是冒出了火光。
当然,像这种建筑工程用的液态乙炔,爆个一、两根并不会威胁到禾莱臻娱乐城的整体安危。这起爆炸直接造成的损害,也不过就是装了乙炔的铁筒本身,还有附近的地板跟铁楼梯而已。然而……
“接下来就等那个东西收回来,工作就结束了……”青年嘟哝着迈开脚步。
他就站在爆炸现场的邻近处,然而,在这起爆炸中他却毫发无伤--甚至连身上的西装也没有任何破损或脏污痕迹。那张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脸庞,此时依旧透出一股不染世俗尘埃、脱离现实的气息。
“不过,就这么结束也太无聊了。”
青年一派轻松,好比走在住家附近的公园中散步一般,从容地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的物件悉数被火舌吞没,仿佛火红色的花朵般次第绽放。
●
“呜哇……”
猛烈的风雨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佛隆脸庞上,他不禁哀叫一声。
开门时所感受到的风雨,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光是从屋内看着窗外、听着风雨抵动建筑物发出来的声音,很鸡想像实际风雨竟然如此强烈。这落差实在太大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当他实际面对此时侵袭禾莱臻的强大暴风雨时,仍旧不免一阵惊慌。
“这……”
佛隆右手紧紧握着门把,让他随时都可以将门关上,左手则摊开贴在额前,方便自己环顾周围的景物。
门外理应是一片华美的景致。
禾莱臻娱乐城的开幕仪式,预定将在几天后到来的“托尔巴斯·精灵,庆典”首日举行。因此到昨天为止,这座人工岛上四处张灯结彩,雀跃地迎接着开幕典礼的到来。许许多多保护这些崭新设施的塑胶布都还没有揭开,好比整座全新的娱乐城是个未拆封的“新品”一样。
尽管这个阶段的禾莱臻娱乐城里人烟稀少,不过开幕当日,想必会有大批游客接踵而至。在佛隆脑海中,甚至可以描绘出开幕那天在这座人工岛上,成干上百个家庭与情侣们笑逐颜开、游玩嬉戏的景象。
门外的景致直到昨天都还在美梦中酣眠,期待在华丽的开场中醒来。然而……
“变成这样之后,就算要修理也得花上好一番功夫了……”
原本美好的愿景幻灭了--就算不是完全绝望,至少也绝不会是在几天之内可以挽回的情况。
佛隆蹙着眉头凝视眼前这般残破的景象。
一块塑胶看板的碎片,哐当哐当地滚过他面前。原本用来保护这些设施的塑胶布和纸片全都被扯破,四分五裂的碎片被狂风卷着到处乱飞。还不只这样,那些没了塑胶布保护的玻璃窗和塑胶看板等等,许多都只剩下骨架,贴在上面的玻璃和塑胶板早就全都破损。
此时呈现在佛隆眼前的是一片颓垣残壁的景象。墙壁上四处都是裂痕,地面除了同样龟裂崩坏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残骸散落在周围。
厚厚的云层后透出些许灰色的太阳光,映照在四周景物之上更显得阴森惨烈。这片废墟周遭弥漫着残败的氛围,令人难以想像这曾是座全新的娱乐城。
仅仅一天,就这么一天。这一天已让这片景象荒废成这样--如果不知实情的人看到,大概会觉得难以相信吧。
其实在当时,佛隆为了要制止《奏始曲》的演奏,骑着哈美仑奔驰在禾莱臻表层时,早已看过这样的景象。然而,他当时一心想着要制止《奏始曲》,几乎没有留意到周围的情况。
因此,当他重新注意到这个情景时,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在佛隆一行人来到这座禾莱臻娱乐城的路上,他和克缇卡儿蒂曾经谈论过人类的力量这个问题。当时克缇卡儿蒂看到了这座宏伟的禾莱臻娱乐城,对于人类可以创造出如此巨大的建筑发出感叹,让佛隆觉得有些骄傲。
然而,事实上人类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竟是如此脆弱。
佛隆心里忽然涌出了一阵强烈的落寞情绪。
“……”
他将视线移到禾莱臻外侧。一片黑色浑浊的世界缓缓左右摇晃着,这是因为禾莱臻娱乐城在这阵狂风暴雨中被海浪翻弄所致。
佛隆看着米诺提亚斯交给他的资料。根据资料显示,这座禾莱臻岛除了禾莱臻跨海大桥之外,还有十根钉在海底的系留桩固定位置。这几根系留桩当然也有防止这座人工岛在海上摇晃的作用,然而,此时它却成了相当要命的设计。
在这几根系留桩的固定之下,禾莱臻娱乐城面对不断侵袭而来的风势跟雨势,不但无法化解,也无法回避。
“这、这么强烈的风雨……全都是精灵造成的吗?”
佛隆被海天之间凶猛的异常气象给震慑了。
从浪花间无数闪烁进射的精灵雷判断,这些灾情确实是精灵所造成的没错。
然而--
“不。”克缇卡儿蒂站在佛隆身旁,双手环抱在胸前说:“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一些不好的情况全都凑在一起的缘故。”
“……怎么说?”
“其一是因为环境变化。”面对佛隆一脸惊讶地询问,克缇卡儿蒂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地面,说:“再者,禾莱臻本身才是问题的主因。”
“禾莱臻?”
佛隆低头看着脚下的人工岛。
禾莱臻--一座超大型的海上浮游设施。
佛隆等人现在仍置身在这座巨型人工岛上。因为这座人工岛的面积太过庞大,让佛隆时常会忘记自己其实并非位在陆地上。可是,它虽然具有小岛般的面积,却只有大型船只的重量。换句话说,这样的人工设施其实是极不自然的存在。
“它大过头了。”
克缇卡儿蒂边说,边在狂风豪雨中漫步,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在住家附近的街道上散步一般。佛隆则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几度快被风吹跑了。
“这么大的人工岛,已经巨大到成为一种足以影响洋流的‘地形’。”
洋流跟风一样难以用肉眼辨识,因此常常被人们忽略它的影响力。
不过,实际上洋流不但会影响整体气候的温度跟湿度,甚至还会影响一个区域的生态。一旦洋流改变,气象当然也会有所不同。
洋流改变造成的影响牵连范围甚广,因此究竟洋流的变化会引发何种效应,其实是相当微妙且难以预测。
“再说……”克缇卡儿蒂蹙起眉头,环顾着周围一片狼籍的景象,“我毕竟也用尽全力跟他们拼了一场,当然会对当下的气压造成相当程度的影响。”
“……原来如此。”
佛隆吐出了宛如呻吟一般的声音说。
像克缇卡儿蒂这样的上级精灵都拥有强大的力量,若是加上神曲的支援则更助长他们的实力。从这角度看来,既然她必须使尽全力拼战,等于是间接说明了那头由玛盖枝族精灵所组成的海上巨兽,拥有足以和她匹敌的实力--甚至也许在她之上。
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一场上级精灵之间的正面交锋。
如此一来,他们所释放的精灵雷即会成为一股相当庞大的能量。
这股能量强大到足以改变大气压力,甚至唤来一场暴风雨。
“除此之外。”那双艳红色的双眸眯了起来,“那些精灵大概没办法压抑他们心里的怒火吧。”
“可、可是,《奏始曲》已经--”
佛隆唐突地将吐到嘴边的话收回去。
他察觉到了--正是因为《奏始曲》中断,精灵们才会开始发怒。
事实上,在《奏始曲》演奏的过程中,被操弄的精灵根本连生气的自由也没有。但试想,住在这片海域里的精灵,忽然像这样被一个陌生人类剥夺了思想和行为的自由,并且被毫无道理地胡乱使唤,那么一旦《奏始曲》中断,他们会有什么感想?
“这些精灵大概是因为受到《奏始曲》支配而觉得愤恨吧。”
一旁的克缇卡儿蒂点点头。
“这些精灵因为地域性的关系,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神曲。再加上他们原本就是以海洋作为主要栖息地的精灵,对于人类社会也没有太多认识。对他们来说,人类原本就是破坏海洋生态的侵略者而已。”
起初,精灵们之所以会以具象的形体显现在这个世界,其实是为了与人类接触。
然而,经过几万年的时代变迁,精灵的价值观也开始变得多样化。现在,许多精灵塑造出自己的肉身,只是为了获得非经由肉体就不能得到的感官情报。
对于原本不具有肉身的精灵们来说,创造出肉身之后所能得到的感官刺激,和他们原本的存在形式之间有着相当大的落差。
这般价值观的差异,也造成现在精灵之中虽有一部分融人了人类社会,并染上人类的思考方式,但同时也有其他同伴群聚在杏无人烟的山野与广阔无边的海洋之中,几乎不和人类接触。想当然耳,属于后者的这些精灵自然不会理解人类的社会型态,就好像野生动物一样。而他们也没有义务要了解或是体谅人类社会中可能出现的情况,纯粹只是依据自己的情感行动。
“这片海洋上无端多出了一座人类迳自建造的浮岛,上面还到处都加上了禁止精灵接触的精灵文字,这对他们来说肯定颇为碍眼。他们心底原本就已经蓄积了相当程度的怨恨和不满吧。”
若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分开看,其实不过都是些小事。
举例来说,光是一座禾莱臻娱乐城出现在海上,过去也没有因此引发精灵们做出什么具体的反抗行动。尽管是有不愉快的情绪,不过还不至于需要表现出来--一直到前一刻,这些海栖精灵们尝到了《奏始曲》的威力。
这些与人类疏离的精灵们因为对人类不甚了解,所以多半将所有人类同等视之。
对他们来说,他们不会想到搭建禾莱臻和演奏《奏始曲》是由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意图所为。在他们眼中,不论是禾莱臻或《奏始曲》都是同一群人的杰作,自然也都被认定为是一种侵略的行为。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化解他们心里的怒气呢?”
佛隆转头对着自己的契约精灵出声问道。
精灵们对于人类的误解,佛隆无法苛责。
毕竟人们在各种场合之中也常会出现许多误会,并总会以自己容易理解的方式,以偏概全地看待事情。好比“男人”、“女人”、“精灵”、“人类”、“年轻人”、“老人”,这些族群中,其实都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典型,不过人们却也总是对这些个别差异视而不见。
因为,这是最轻松的理解方式。
这种理解方式不但轻松,更让人们觉得安心。
“比方说,我们可以试着演奏神曲……”
为了以防万一,佛隆现在身上背了一具携带型的单人乐团。他现在随时都可以为了海上那些精灵演奏神曲。然而--
“不成。既然他们是因为《奏始曲》而发怒,那么,若是你忽然表现出要演奏神曲的样子,反而很危险。再说,神曲对于那些气得发狂的精灵们,根本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这种情况反应在人类身上也一样。例如菜肴的味道、画作的美丑,这些事物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和感想,常会被当时的情绪和身体状况所左右。这点对于身为精神型态的精灵来说,影响程度就更加明显了。
此外,虽然神曲乐士一向都会观察精灵的反应来调整他们所演奏出来的神曲,这是他们必备的技能,然而,佛隆过去始终只为自己的契约精灵演奏神曲,这点反应在调整神曲的方式上,不免显得太过偏颇。因此,若是要佛隆在这种情况下为其他精灵演奏,他的神曲甚至有可能因为误判而产生反效果。
“佛隆,你退开。我想到一个方法先试试。”克缇卡儿蒂说完,向前走了出去。
她走到岸边,纵身一跃便翻过了防止落水的栅栏--她所说的办法,也许就是利用她和那些精灵同类的身分加以劝服吧。
克缇卡儿蒂张开了背上如图腾般复杂的三对红色羽翼。
六片翼,这是她身为上级精灵的证明。
有说法指出,这些羽翼其实才是精灵的本体。精灵们的羽翼形状各异,紧复的纹样更是如同人类的指纹一样,可以从中细分出每柱精灵个体间的差异,作为识别之用。
克缇卡儿蒂将平常收起来的精灵羽翼展开在海上的精灵面前。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要展现她的力量,而是表露出她的“诚意”。
然而……
“--啊!”
砰的一声,一道光芒炸开,克缇卡儿蒂娇小的身躯被轰飞到佛隆身上。佛隆反射性地将她抱住,然而却无法化解她所受到的冲击力。加上潮湿的地板减低了脚底的抓地力,于是两人一起滚成一团倒在地上。
“呜哇……好痛!”
“佛隆!”
克缇卡儿蒂被佛隆抱在怀里,听到他的叫声后也跟着惊慌了起来。
“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才要问你有没有怎么样呢上
佛隆让怀里的克缇卡儿蒂离开,右手揉着跌撞到的左肩膀,从地上站起来。
“你没事吧?到底--啊……”
他话未说完,而是眨了眨眼睛,同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侧边。那个地方在跌倒时撞到,此时已经渗出了一道血痕。
“佛隆!”
娇小的克缇卡儿蒂圆睁着双眼凑到佛隆面前,呆望着他受伤的额头。
“你、你流血了--”
“哈哈,我没事、没事。”
佛隆佯装出笑容,试图安抚自己的契约精灵,不过看来似乎没效。
“……”
克缇卡儿蒂皱起眉头,气急败坏地低声嘟哝几句,接着猛然转身,对着眼前的暴风雨--也许该说是对着暴风雨中的精灵们,凶狠地大声咆哮:
“你们这群混帐!竟然敢伤害我的--好!既然你们要打,我绝对奉陪!”
“等、等一下,克缇!”
佛隆看到克缇右手高举,掌中浮出精灵雷,连忙一把从后面将她抱住。
“你冷静点、冷静点呀!”
“佛隆,你放手!与其阻止我,不如快点开始演奏神曲!我要让这些偏执的讨厌鬼知道什么叫做分寸!”
“你不能真的出手攻击啦!”
若是克缇那么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
“他们是你的同胞呀!他们跟你一样都是精灵啊,不是吗?”
佛隆按住了克缇卡儿蒂的肩膀,翻身挡在这柱红发精灵的面前。
此时他就站在克缇卡儿蒂和海上那群精灵的中间。一股随时可能遭到对方从背后攻击的恐惧感,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冷不防地窜过他的脑海。然而,若是不这么做,被对方激怒的克缇卡儿蒂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发动攻击。
“走开!那些混帐才不是什么同胞呢!他们竟然敢伤害你--”
“好啦!不过就是点小伤,我没事啦!”
事实上,比起佛隆现在这点皮肉伤,克缇卡儿蒂平常用来招呼他的行为反而还要更加粗暴,好比在他睡觉时忽然跳到他的肚子上等等……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说这个只会让眼前的情况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佛隆还是有这点判断力的。
“克缇,拜托你冷静点。”
佛隆说话的同时,一把抱住红发精灵。
仿佛大人安抚着孩童一般,佛隆将克缇卡儿蒂拥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他小时候每每难过得掉眼泪时,孤儿院里的老师安抚他的方式。他现在则是凭着儿时的记忆,学着安慰克缇卡儿蒂。
“……”
克缇卡儿蒂圆睁着双眼,愣了一下。
“……佛、佛隆?”
这声音听来好比无力的呻吟。
“你、你……”
“不要生气了。别生气,好吗?”
“嗯……哦、嗯--好、好啦,我知道、我知道啦,你放开我嘛!”
克缇卡儿蒂满脸通红地开始胡乱挣扎。此时她手上的精灵雷早就已经消失,反而是背上的那三对精灵翅膀,不断匆明匆灭地闪烁菩,好似在刻意强调她此时慌乱的心绪。
图 68
“你不会乱来了?”
“我不会乱来啦,你放开我嘛!”
听到克缇卡儿蒂宛如哀号一般的央求声,佛隆这才松开手。
这柱红发精灵比佛隆多活了几百年、几千年,平时在自己的契约乐士面前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此时却狼狈地猛然向后一跳,拉开她和佛隆之间的距离。
“你、你呀--”
“嗯?怎、怎么了吗?”
看到自己的契约精灵吊着双眼,气呼呼地瞪着自己,佛隆心理不禁有些惊慌。
“你没头没脑地在干什么啦!”
“咦?呜……那、那个……”
这个质问让佛隆慌乱地别开视线,希望能够从周围的人身上得到一些援助。然而,此时当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
对佛隆来说,他完全不知道克缇卡儿蒂究竟为何生气。事实上,平常他们不只会牵手,也常在克缇卡儿蒂的要求下,好几次用公主抱的方式将她抱在怀里。所以,像这种肢体上的接触在他们之间理应已不足为奇了才对。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佛隆此时更不容易明白,这其实是他初次出于自己的意念而主动抱住克缇卡儿蒂。
“呜……那个,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不过对不起嘛。”
“你道什么歉啦!”
“咦?啊、这……”
“唉……”
一向对这种事相当迟钝的佛隆,面对眼前的情况,脑中一片混乱。克缇卡儿蒂则是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话说那些精灵呀。”
她稍微冷静下来,伸手指向肩膀后方风雨肆虐的大海,和浪花之间不断发出火光的精灵雷。
“啊,嗯。”
这个新话题让佛隆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看我大概是说服不了他们了。”
“嗯,他们也许根本没想要听你说什么吧,不然也不会这个样子……”
“嗯。”克缇卡儿蒂点点头,“他们把我当成是对人类逢迎谄媚的背叛者,直接就给了我一记--虽然他们不是真的发了狠地认真攻击我,不过,确实让我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这就是克缇卡儿蒂会被这么一招给打飞的原因。
精灵雷是精灵的血肉。因此只要出招的一方有那个意思,攻击中也会夹杂着片段的思绪传达给对手。
“总而言之。”克缇卡儿蒂将手插在腰上,“这些家伙现在就跟一群发了疯的动物一样,我们就好比面对一只被踩到尾巴而气得狂吠的疯狗。佛隆,是你的话要怎么做?”
“这……”
“唉,至少目前在这群精灵里,我还没发现上级精灵的存在,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克缇卡儿蒂叹息着说。“不然,如果里面有五、六柱上级精灵,那别说是暴风雨了,就连托尔巴斯的地图过了今天都得重新丈量,整个重画一遍。”
“这、这么严重?”佛隆听了克缇卡儿蒂的说法,圆睁着双眼开口问道。
“啊?你不会到了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没有上级精灵的存在吧?”克缇卡儿蒂立刻反问。“你还记得我之前送给谢尔乌托跟卡提欧姆他们当作结婚礼物的那颗‘石头’吗?把那东西还原为能量的话,可是相当可观的喔。”
“啊,对哦。原来如此!”佛隆点点头说。
事实上,他绝不会不知道上级精灵拥有何等强大的力量。
根据过去的记录,若两柱上级精灵抱着将能量消耗殆尽、玉石俱焚的觉悟对战,当他们使用同质的精灵雷相互攻击对方时所造成的爆炸性冲击,足以引发直径数公里之广的真空地带。虽然单纯用能量大小加以衡量并没有意义,不过上级精灵拥有的破坏力,相当于一枚高吨数炸弹。
这次的灾难中虽然没有精灵间的“强力正面冲突”,不过为数众多的精灵长时间肆虐的结果--至少十几分钟--以释放出来的能量来说,已经是相当庞大。即便单位时间内的能量并不高,但非短时间的释放。一旦这种情况持续,累积的能量当然也非同小可。
这便是佛隆没有察觉到这群精灵之中并未有上级精灵存在的原因。除此之外……
“唉,都是我一时之间忘记了……”
佛隆的契约精灵也是上级精灵。
即使经常耳闻上级精灵拥有相当于战略武器等级的破坏力,能量一旦释出,甚至足以改变整个世界地图的形貌。然而,因为长期注视着克缇卡儿蒂稚嫩的外表,所以佛隆总会因为她的娇小形象,而不禁在心里某处否定这样的说法。
“拜托,我说你都已经看过这个世界的毁灭跟新生了耶。”克缇卡儿蒂说。
“思……这个……其实那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实感……该怎么说呢?眼前这种情况,就是比较容易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跟威胁嘛。”
佛隆伸出右手食指搔着自己的脸颊,同时露出了苦笑。
佛隆这个人的外表,乍看之下会给人一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印象。不过,实际上他可是个相当苦命的人。他曾数度身历堪称“战场”般的险境,更差点赔上性命。他在这些场合中也确实亲眼目睹过上级精灵间的交锋,那些战役的结果甚至左右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一旦真的面对这么有魄力的情景……这个,我真的……你知道嘛。”
眼前这般狂风暴雨加上凶猛的海啸,对佛隆来说,比起他过去所经历过的一切场合,更能让他体认到精灵的力量,也更有说服力。换个比较简单的说法,就是现在他所面对的情景远比过去“壮观”许多。
“嗯……”克缇卡儿蒂小小声地问:“你害怕吗?”
“嗯,是呀上佛隆坦率地做出回答。
“这样啊……”在暴风雨的呼啸声中,克缇卡儿蒂微微垂下眼睫,带着些许自嘲的表情说:“也是啦,这种反应对人类来说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想精灵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这点我是清楚的,不过……”
佛隆稍稍弯下腰来,因为猛烈的风势使他几乎无法站立。
“不过,一旦实际目睹精灵所引发的狂暴自然现象,我还是会感到震慑,让我没办法思考。所以与其说是觉得害怕,倒不如说我的脑袋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思绪了。”
相似却不相同,这种情况总会让人们格外留意两者之间的差异。
佛隆此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并非源自眼前肆虐的暴风雨,而是这种非自然的气象异常,竟是由于“为了发泄情绪而被某种意念召唤出来”。因此,他会有这种反应其实是相当正常的事。
克缇卡儿蒂显得有些失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强大的风雨遮住她的表情,佛隆没有察觉。
“因为克缇在我身边,所以我现在才有办法像这样从容地开口说话。如果换成是我一个人来这里,也许早就已经害怕得哭喊了……”
佛隆说话的同时,紧紧攀附着身边的水泥墙,脸上露出苦笑。
“……”
听到这席话,克缇卡儿蒂瞬间抬起视线,圆睁双眼愣愣看着自己的契约乐士。
“怎、怎么了吗?”
这柱红发精灵的表情看来有些意外,却也微妙地透露出些许喜色。这让她的搭档有些摸不着头绪,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对此,克缇卡儿蒂则带着浅浅的苦笑,摇了摇头。
“没事。”
“是吗?”
“嗯……总之,外头的状况已经清楚了,我们回去建筑物里吧。”
“啊,嗯。”
“你要紧紧抓住我哦,小心不要被风吹走了。”
克缇卡儿蒂说着伸出了手。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灵机一动,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唤了自己的伙伴一声。
“佛隆。”
“什么事?”
“你要像这样、嗯、那个……”
“……嗯?”
佛隆抓住了克缇卡儿蒂伸出来的手,歪头狐疑地看着她。这样的视线让克缇卡儿蒂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
“手、手啦!”
“手怎么样?”
“哎哟,就是挽着我的手嘛,这样才不会被风吹跑!”
“像、像这样吗?”
佛隆听话地照做,双手挽住克缇卡儿蒂的右手。接着,只见克缇卡儿蒂也伸出左手揪住佛隆的衣领,将他拉过来更贴近自己。
“对、对啦,就像这样。嗯。”
“……哦?”
相较于克缇卡儿蒂脸上诡异的喜悦之情,佛隆则是一脸困惑。接着……
“你、那个、你再靠过来一点啦!”
“这、这样吗?”
“嗯,对,这样好。”
“是吗?”
“毕竟暴风雨中,可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危险嘛。”
“呜……那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克缇卡儿蒂跟佛隆挽着手--事实上,佛隆看起来仍像是随时都要被风给吹跑了一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因此,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好像佛隆被克缇卡儿蒂硬拖着要去哪一般。他们就一路维持这个姿势,缓缓朝着通往禾莱臻地下楼层的入口处移动。
进入建筑物内部关上门以后,感觉上外面的风雨声一下子小了很多。不过相对的,禾莱臻的建筑结构因变形扭曲而发出的令人不安噪音,听来却分外清楚。
“看那个样子,救援是不是真的会来其实挺让人怀疑的。”
克缇卡儿蒂随口吐出这句话。
“是、是吗?不过,如果是由精灵组织的特殊救护班--”
“他们会跟我一样,被当作人类的同伴而遭到攻击。”
“啊……”
确实,对于暴风雨中那些因为怒火中烧而失去理性的精灵来说,什么道理都讲不通吧。既然如此……
“我想我们只能先静观其变。虽然要强行突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说老实话,我刚刚经历了那一战,消耗掉许多力气。就算有你的神曲支援,要连战两场仍然有点吃力。”
“这样啊。”
若是如此,那么佛隆等人此时能做的,就是先处理禾莱臻内部的诸多问题。说得具体一点,他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先找出那些目前失联的人,并且救出受伤或受困的灾民。
“不过话说回来上克缇卡儿蒂环顾着四周,耳边听着整个禾莱臻娱乐城挤压摩擦所发出的巨大噪音说:“这座人工岛不知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呢。”
“……这也是个问题。”
佛隆听了也跟着露出不安的表情,看了看周遭的环境。
这个地下楼层的毁损情形即便没有表层严重,不过墙壁颓倾、天花板崩塌的情况也是随处可见。除此之外,遭到破坏的建筑物残骸散落一地,四处皆是断垣残壁。其中虽然有些设施是在精灵肆虐下崩坏,不过像是玻璃之类的内部建材,则是因为禾莱臻建筑结构扭曲变形而被挤压破碎。
无论如何坚固的建筑物总有其受力的临界点。当力量不只集中在一个方向上,而是反覆左右摇晃的情况下,建筑结构受到的压力就会累积,最终造成毁坏。
“营业用的建筑物,好像已经开始崩毁呢。”
“嗯,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正当佛隆对着克缇卡儿蒂点头,欲迈开脚步的同时--
轰隆-
一阵听来好似远雷,却又明显不同于外头风雨呼啸声的巨响,透过层层建筑结构,从四面八方朝佛隆等人袭来。接着,他们脚下也匆然感受到一阵有别于暴风雨的震荡。
这般异象并非来自于禾莱臻娱乐城外侧,似乎是从岛内深处传来。
“怎么回事?”
克缇卡儿蒂蹙起眉头,喃喃自语。接着--
“啊!”
城内各处的黄色警示灯忽然开始发出旋转式的光芒。
下一瞬间,一阵骇人的警报声跟着响彻整栋建筑。
“这是……”
“克缇!”
佛隆呼唤自己的契约精灵,同时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周围的地面下、墙壁里、天花板上,纷纷展开了一道道“新墙”,仿佛欲阻断他们的去路。
“--隔离墙?”
克缇卡儿蒂惊叫的同时马上采取行动。她一扭身,掌中射出一道由红色闪光形成的光球,直飞向上下左右延伸出来的隔离墙。
“呜!”
然而,光球却没有命中。
红色光球在击中这些隔离墙的瞬间转向,以直角弹开,全都打在附近的天花板上。几具遭到波及的照明器具,发出了哐啷声掉落下来。
“糟糕,这是--”克缇卡儿蒂回头看了佛隆叫道:“佛隆,快跑!”
“咦?啊,好!”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催促,佛隆即刻拔腿狂奔。
然而,因为身上背着单人乐团,所以佛隆怎么跑都会被自己的伙伴丢在后头。至于克缇卡儿蒂似乎想为佛隆争取时间,先一步跑到了隔离墙处,伸手欲阻止隔离墙关上。然而--
“--呃!”
一道火光从她的手中进出,让她反射性地缩回手。
“果然!”
“克缇!”
一切为时已晚。佛隆好不容易赶到克缇卡儿蒂身边时,隔离墙已经几乎完全关上,没有留下足以让人通行的空间。
佛隆没有办法,只能频频喘息地看着隔离墙关闭。
“糟糕,这么一来我们就被困住了!”
“咦?可是--”
有佛隆的神曲支援,克缇卡儿蒂强大的精灵雷甚至可以摧毁一整栋大楼。因此,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隔离墙……
“你看。”
克缇卡儿蒂指着隔离墙的表面。
佛隆起初看到隔离墙凹凸的表面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结构。然而--
“这是……”
其实不然。这些凹凸结构并非一般性的处理,而是由一串文字符号重复且规律地刻满了整片隔离墙。佛隆记得这些重复性的符号串。
“--精灵文字!”
“对。”克缇卡儿蒂咬着牙开口说道:“我差点忘了,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原本是作为军事基地建造,所以这些隔离墙上当然会有这样的设计。”
“……”
佛隆瞪大了眼睛,呆望着眼前的隔离墙。
看来这些精灵文字早在隔离墙锻铸之初就已经刻上去。细碎的字串如同瓦片一般,毫无间隙地铺满整面隔离墙。
“该不会……”
“没错,这里绝不会只有隔离墙刻有精灵文字。”克缇卡儿蒂说:“我们现在就连替别人担心的余裕都没有了。”
“刚才的声音,莫非是……”
“大概是。因为建筑物内部某处发生了爆炸……”
这些隔离墙想必是因应某些灾害而预先置入的设计。
“……”
佛隆取出米诺提亚斯给他的平面结构图,上面并没有记载管理处办公室拥有控管这些隔离墙的机能。毕竟,那间办公室只是用来处理事务性工作的地方。
如此说来……
“该不会……”
看来禾莱臻娱乐城内的军事性结构,全都归于另外一间控制室管理。就性质上来说,这间控制室理应位在来自外部的攻击最难以碰触的位置--可能的地点应是在地下二楼或三楼的中央。
然而,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常规的管理人员此时并不在岛上,而包含受伤的人员在内,所有雇员、相关业者、工程人员,几乎全都集中至管理处办公室了。
就这个情况来说,这些隔离墙……
“这些隔离墙该不会没办法打开了吧?”
“大概吧。”
克缇卡儿蒂听了,露出不悦的语气出声答道。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在钢铁的隔离墙间传出了回声。
●
卡提欧姆察觉到谢尔乌托的表现有些异常。然而在他眼里,他觉得谢尔乌托是因为被人唤做怪物而情绪消沉。
他已经尽可能地在言语上做出安抚,可是谢尔乌托并非那种得到了几句话安慰就能够宽心的性格,这点他是知道的。事实上,他非常清楚,如果过于细心温柔地用言语劝慰谢尔乌托,反倒会让她觉得自己令别人操心,因而自责。谢尔乌托就是这么一柱精灵。
卡提欧姆深知她的性格常会钻牛角尖,因此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陪在她的身边,紧紧牵着她的手。
“……”
环顾着周围,卡提欧姆口里发出叹息。
这里遭到破坏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了。
他和谢尔乌托正走在地下二楼的外围区域,这里是各种店铺林立的商店街和仓储区的交界。因为再过几天禾莱臻就要对外营业,因此这妥善分成好几个小区块的仓储区里,堆满了加盟业者预先搬进来的大量器材与商品,全都装在纸箱和木箱中高高地堆了起来。
然而,此时这些纸箱、木箱有相当多数都已经摔在地上,仓储区的隔墙也已折弯,有些地方更被火烧得焦黑,好比遭逢祝融侵袭的火灾现场一般混乱。
这恐怕都是精灵肆虐的结果吧。
(不妙呢……)
卡提欧姆心想。他知道谢尔乌托看到这光景,心里会有什么感想。此时她肯定会为了这起灾害中,精灵对人类做出的敌对行为感到心痛--尽管这些伤害都是间接造成的,也跟精灵们的自主意识无关。
精灵总被称为人类的好邻居,不过“邻居”一词也隐含了一层隔阂的意味。因此,像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这样以“恋人”关系同居生活,终究会引来周围负面的闲言闲语--说什么寿命差太多了、力量差太远了,因此恋情根本不可能长久。
旁人一有机会就会对卡提欧姆提出类似的劝诫,但这对卡提欧姆来说根本是多事的举动,也从未考虑过这些建议。然而,这些闲言闲语却每每困扰着谢尔乌托。当她看到人类和精灵彼此对立、双方之间发生争执或龃龉的场合,总让她觉得沮丧。因此,卡提欧姆以为她这次也只是有了类似的感触而已。
但是--
“卡提……”
这柱黑发的精灵小小声地开口说道。
“什么事?”
卡提欧姆搂住了少女的肩膀,侧耳倾听她的想法。
“我……也许我们真的不应该在一起。”
“……”
这句话让卡提欧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不应该在一起?这表示她脑子里正在考虑要不要分手的问题吗?
“你……”卡提欧姆一时为之语塞。“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心里的某处其实知道当下不该说出这种话,也不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然而,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用这种带有责备意味的说话方式斥责谢尔乌托。
“……”
“谢儿!”卡提欧姆松开握着谢尔乌托的手,转身站在她面前,双手紧握那双纤细的肩膀,“谢儿、谢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谢尔乌托垂下了眼帘,摇摇头。
这模样看来纤弱无依,无法让人联想到她其实是个拥有强大力量,足以在一瞬间改变地形地貌的上级精灵。卡提欧姆看着谢尔乌托,只觉得此时他应该好好保护这个少女。
精灵本是一种精神生命体。他们即便拥有强大的物理性力量,在精神方面却显得异常脆弱。
“因为我是精灵呀……”
“我知道呀!你现在又何必因为这件事--”
“你不知道!”
谢尔乌托的语音宛若哀凄的悲鸣。
“……谢儿?”
“我是精灵……是以神曲作为食粮的精灵……”
“这我知道,所以我--”
因此,卡提欧姆正为了她而朝着神曲乐士之路前进。然而……
“所以,我只要听了《奏始曲》可就六亲不认啊!”
“…… ”
这下子卡提欧姆终于听懂谢尔乌托想说的话了。
“要是哪天《奏始曲》又在我耳边响起,我就会失去自我,甚至出手攻击你呀!到时候,就连对卡提--我也可能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啊!”
“这……”
卡提欧姆无法反驳。
事实上,这次谢尔乌托听到《奏始曲》后,她真的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将卡提欧姆当作“阻碍”欲加以驱除。若非克缇卡儿蒂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将谢尔乌托轰飞,谢尔乌托可能早已杀死自己的恋人。
图 76
“我、我不要这样!我会……受不了的……”
像谢尔乌托这般温柔的精灵,肯定会对失去理智这种情况感到恐惧。而且,她曾经一度因为受制于《奏始曲》而失去自己的契约乐士--虽然人不是她亲手杀的,不过她心里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并且感到内疚。
“谢儿……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想呀,我也想……可是……”
说到这里,谢尔乌托当场泣不成声。
根据谢尔乌托的经验,受制于《奏始曲》的感受并非每次都完全一样。有时候会完全失去自我意识,有时候则会像是作梦一样,从旁观者的角度清楚地看着自己被操弄时的一举一动。这似乎跟谢尔乌托自己的身体状况、演奏《奏始曲》的神曲乐士能力高低,以及周围的杂音多寡等等因素有关。
卡提欧姆非常清楚谢尔乌托内心的恐惧。比方说谢尔乌托可能在回过神来的同时,发现卡提欧姆的尸体就躺在自己面前。以前述情形来说,谢尔乌托最悲惨的情况,可能是看着自己亲手杀死卡提欧姆却无力阻止,只能眼巴巴地目睹一切过程。一旦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那恐怕会在谢尔乌托心里留下一辈子也难以抹去的伤痕--对于精灵这种只要陷入绝望便可能死亡的生命来说,这样的记忆甚至可能成为一道淌血的伤口,在她的有生之年都不会愈合。
“谢儿……”
卡提欧姆不知该如何安抚自己的恋人。
精灵、人类,以及《奏始曲》的存在--此时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光靠深刻情感是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卡提欧姆思考着如何才能安慰面前恸哭的恋人?有什么方法可以越过眼前这道现实阻碍?既然无法光靠深厚的感情,那么,他们究竟该怎么努力……
“……”
卡提欧姆苦恼着。就在这时--
“?”
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低鸣,接着……
“……咦?”
刺耳的警报声大作。这声音使人心烦意乱,也让人无法忽视。
连续而尖锐的警报声像是骤雨一般侵袭着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他们惊慌地四处张望,接着便发现仓库的出入口处张开了隔离墙,看似要封闭此处。
然而,他们距离出入口实在太远,根本没办法做出反应。再加上中间一路上都散落着纸箱、木箱,还有原本装在箱里的各式物品。若是一股脑地朝出入口冲去,肯定会被绊倒--虽说让谢尔乌托抱着卡提欧姆赶快飞过去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他们一时之间根本没办法思考到这点。
在一阵低沉浑厚的金属撞击声中,隔离墙已经完全堵住了通路。
“……我们被关起来了吗?”
现在慌张也不是办法。卡提欧姆小心地避开路上的障碍物,缓缓走向隔离墙,伸手触摸墙面。谢尔乌托站在他身旁,神情不安地望着这堵墙。
“……这是?”
“卡提,这墙壁……”
“是精灵文字呀……”
卡提欧姆的判断中也透露出他心里的焦虑。
这面墙光靠谢尔乌托的力量是没办法摧毁的,更别提靠卡提欧姆的力气破坏。
他们遭到禁闭,而且是被关进一个就连藉助精灵之力也没办法逃脱的空间中。
“卡提。”
宛若一位柔弱无力的人类少女,谢尔乌托忐忑不安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
●
“--精灵文字!”
贝尔莎妮朵注视着眼前的隔离墙惊声叫道。
此时她和两个蜜婕德莉特加上一柱勃来--小基加,一起被困在地下一楼的角落。这里属于“外宾止步”的区域,小小的隔间看来似乎是作为职员休息室之类的用途。
从她们所处的走廊放眼望去,两侧的墙面并排着好几扇门,每扇门都挂着一张名牌,上面写着每一间店铺的名字。这些大概是加盟业者的员工休息室。
天花板没有多加装潢,而是任由冷暖气的送风管和水管等等管线外露,墙壁和门板也都统一漆成冷调性的白色和灰色。不同于外头商店街那般光鲜亮丽,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区。
这条走廊的正中央被一面隔离墙给截断,而贝尔莎妮朵等人的身后也有一面墙。她们现在能够移动的范围,只剩下被隔离出来、全长仅二十公尺左右的走廊,和十间左右的小房间而已--甚至这些小房间也可能上了锁,根本进不去。
“……这是刻有精灵文字的隔离墙吗?”贝尔莎妮朵蹙着眉头嘟哝道。
所谓的精灵文字,基本上是用于“禁止”精灵的行动,内容多半写了不准精灵做这个、不准精灵做那个,藉此达到箝制精灵的目的。不过,若是精灵擅自改写了其中的内容,那么这些文字便会失去效力。因此,这些精灵文字上也都会加一层“不准精灵触碰”的禁令。
由于这个缘故,精灵完全没办法接触任何写了或刻了精灵文字的东西。不过这并非绝对。举凡精灵手铐或是捆绑精灵用的绳索等等,这些东西上头使用的精灵文字,就不会含有“不准精灵碰触”的意思。
“为什么隔离墙会需要使用到精灵文字?”
这些文字写有禁止精灵接触和自由进出的内容。一般来说,如果单纯只是为了防火灾、防水灾等等用途的隔离墙,根本不会另外加上精灵文字。
“这当然是因为--”
“因为设计这座基地的人呀,”
“在设计之初有考虑到到这座浮岛,”
“有可能会遇到要和誓约精灵作战的情况嘛!”
两个蜜婕德莉特一人一句地接着说。
这两柱拥有人类外型的下级精灵,此时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外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不管哪一个也都是蜜婕德莉特,因此只要把她们俩当成是同一个,倒也不至于会觉得混乱。
“战斗?”
贝尔莎妮朵蹙着眉头,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词汇感到迷惑。
这两柱精灵则望着她继续说:
“需要隔离开来的,”
“有时侯也不只限于水和火嘛。”
“比方说,如果有敌人入侵,”
“基地就必须有隔离措施来应变。”
“这样才可以保护中央司令部不受威胁,”
“边可以让敌人遵循某一条特定路径通过,”
“然后看是要布下埋伏予以迎头痛击,”
“还是要用水攻淹死他们。”
“或者是注入瓦斯让他们窒息,”
“再不然也可以放蚯蚓吧?一直淹到敌人的肩膀如何?”
“呜哇,真是太可怕了!”
相较于她们的对话内容,那种从容自在的语气,好比这些事根本不足为奇。
“换句话说,军方觉得他们可能要以精灵作为对手发动战争吗?”
贝尔莎妮朵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
“哎,也不是这样极端的情况啦。”
“就算不---跟精灵宣战,也是有可能是敌国派出的精灵部队嘛。”
两个蜜婕德莉特说。
“哦,也对。”
一般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中,早有精灵部队活跃的记录。
精灵的力量远远凌驾人类,更拥有高度的机动性。一个精灵小队便足以和人类一个师团的武力匹敌,且同时因为编制不大的关系,对于各种战况的适应性也高。虽说会参与人类战争的精灵是少数,不过既然这种精灵存在,那么会为了他们设下防备设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再说,人类跟精灵之间的争端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嘛。”
“……”
贝尔莎妮朵咬着嘴唇,默然无语。
的确,人类与精灵之间的战争并非全然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至今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仍在扭曲的形式中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人类在科技方面占有优势,而精灵则是个体上的实力远远超过人类。精灵在人类身上渴求文化和神曲,而人类则无时无刻希望藉助精灵强大的力量。两者之间的差距因神曲和精灵文字而得以衔接。
原本人类面对精灵时,理应屈居于绝对的劣势,根本不可能奢望与之平起平坐。然而,在神曲和精灵文字两项关键要素存在的情况下,弱小的人类得到了可以和精灵对等交流的立场。
然而,《奏始曲》却破坏了这样的均衡。
《奏始曲》的存在会让人类得到支配精灵的绝对优势。这么一来,精灵必然会对此出现反弹。
除此之外,若是要人类在发现《奏始曲》的存在之后舍弃不用,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毕竟这首曲子拥有可以让精灵无条件服从的魔性。如果不去考虑精灵本身的意愿,它可是一件极端危险的方便道具,因而想将它弄到手的人绝对不少。
只要关系到金钱与权力,人类会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地对付自己的同胞。既然人与人之间尚且如此,那么人类又何尝会对精灵手下留情呢?
“贝尔莎、贝尔莎、贝尔莎。”
小基加似乎对于贝尔莎妮朵的反应颇为挂心,因而绕着她回旋飞行,不断在她身边打转。
勃来那颗像球一样圆滚滚的身子,若是一直重复着收缩变小再膨胀还原的动作,代表它心底觉得不安。
“啊,小基加,抱歉,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贝尔莎妮朵笑着安抚小基加,随后又迳自陷入沉思。
“……”
蜜婕德莉特望着她好一会儿。
“--贝尔莎妮朵!”
这两柱双胞胎精灵蹦蹦跳跳地来到贝尔莎妮朵面前,席地屈膝正座。
“咦?”
“我们呀,”
“有个提案哦!”
“什、什么提案呀?怎么忽然这么慎重……”
贝尔莎妮朵一下子被这两柱精灵唐突的言行给吓到了。
两个蜜婕德莉特看了她一下,彼此点头示意之后说:
“其实呀……”
●
砰--波克特一拳重重地槌在隔离墙上。
这是一面钢墙,在拳头之下当然依旧文风不动。
“是怎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忽然……”
他嘟哝了一句之后,气急败坏地又往墙上槌一拳。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其实毫无意义吗?或者纯粹只是在发泄?一旁的琉妮雅冷眼看着,镇静地观察波克特。
“老师,拜托你冷静一点。”
“这要我怎么冷静!”
从波克特的反应看来,他似乎完全听不进琉妮雅的意见。
之后大概是手打疼了,在他槌了十几次墙壁后,那张早已被焦躁和混乱等情绪扭曲的脸庞,此时面向远方,猛然开口叫道:
“就算是因特殊情况而张开隔离墙,也该留点时间让里头的人做出反应吧!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是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呀!可恶!”
琉妮雅和波克特方才离开了那间休息室,步行在商店街中。这个十字路口的四条走道两侧林立着服饰店、珠宝店、鞋店、玩具店、画廊等等各式各样的店铺。商店街中,拥有独立店面的商店总数超过了百余间。然而,此时街上张开了数十道隔离墙,加上散落一地的瓦砾碎片和各种残骸,让人几乎没有办法行走。
这个商店街是后来政府转而委托民营机构经营之后,才规划出的营业区域,跟之前作为军事基地而打造的结构,在强韧度方面有着截然不同的差距。换句话说,遭到破坏的多半都是这些设施。
“这里的负责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老师。”琉妮雅加重语气,又唤了波克特一声。
“怎样啦!”
“那边好像有个缝可以过去。”
“啊--哎呀!”
波克特眯着眼朝琉妮雅手指的方向看去,接着颇为惊讶地叫了一声。
那头的隔离墙并没有完全阖上。
那道隔离墙似乎被瓦砾堆中的一根钢管卡住,没办法完全关闭。
这些遭到破坏的设施虽是一般店铺用的建材,不过终究还是钢铁,因而即便只是这样一根钢管,如果压到的角度不对,还是会让原本为了军事基地而设计的隔离墙无法完全闭合。
“以这个大小,人大概可以通过吧?”
琉妮雅说着,走向那一面没有完全密合的隔离墙。
她的身材瘦小,一溜烟便从墙的这一侧钻了出去。至于波克特则是因为中年发福,肚子稍微卡了一下,不过还是顺利穿过这面墙。
“……”
他们仔细地观察一下,发现有半数以上的隔离墙都没有完全阖上。这些隔离墙有些是被瓦砾或其他残骸给卡住,也有些单纯是出于不明原因而在中途停止闭合--这大概是因为禾莱臻的建筑结构在暴风雨中扭曲变形,导致隔离墙的轨道歪斜偏离,因此才无法闭合吧。
总之,由于这个缘故,波克特和琉妮雅两人并没有被完全困住。
然而……
“这下子简直变成一座迷宫嘛。”
琉妮雅用指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叹口气说道。
●
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其实是一座海上浮游设施。
它尽管拥有一座岛屿般的大小,不过终究跟板块隆起所形成的岛屿不同,是一座浮在海上的浮岛。说得更夸张一点,它不过就是一艘巨型的混凝土船只,并没有和海底的大陆板块连接。而且若有必要时,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其实可以藉由大型的拖曳船拉着在海上移动。
不过话说回来,好比一般船只都有船锚在需要时用以固定船身,这座禾莱臻娱乐城也有同样的设计。它除了本身共有十根系留桩之外,另外还有禾莱臻跨海大桥辅助固定,藉以维系这座浮岛和波利佛尼卡大陆之间的陆路交通。
然而,此时的禾莱臻跨海大桥已经完全遭到破坏了。
除此之外,在这场由精灵所引发的强大暴风雨中,禾莱臻娱乐城受到的风浪已经超出了规划时期所预计的防灾规模,因而建筑结构多处出现扭曲变形,就连外墙上也出现多道裂缝,还有部分外部建材因为不堪灾情而脱落。
就在这时候,海面下忽然传出一阵金属受力而扭曲的哀鸣--禾莱臻娱乐城的其中一根系留桩,因为受不了建筑本体的剧烈晃荡而被扯断了。
事实上,这些系留桩就算断个一、两根也不至于让禾莱臻娱乐城被海涛掀翻。然而,现在断的却已经是第七根。
总共十根的系留桩已经断了超过一半,而且是一根接一根损毁,越来越快--事实上,这种结果是可以预期的。毕竟每断一根系留桩,禾莱臻娱乐城在暴风雨中所受的扭力就会分散到其他剩下的系留桩上,而那些系留桩为了维系本体建筑的稳定性,拚命地抵抗风雨,如今似乎也到极限。
接着……
●
“这里也不行……”
佛隆仔细地审视了隔离墙周边,最后还是发出叹息。
此时,克缇卡儿蒂正飞在佛隆的头顶上,一起跟他检查隔离墙上方与周围建筑的衔接处,却仍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空隙。不然,她应该会出声提醒才对。
“克……”
佛隆像平常一样欲出声叫唤自己的伙伴,却在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 ”
因为从佛隆的位置,克缇卡儿蒂的裙下风光在他仰望的视线中一览无遗。
佛隆面红耳赤地赶紧低下头,深呼吸数次,意图缓和自己悸动的心绪。他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为这种事情动摇,不过却仍感受到体内的血液不争气地为此激荡了起来。
其实,过去在他和克缇卡儿蒂的同居生活中,这柱红发精灵穿着内衣的模样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不过此时这种颇有“偷窥”嫌疑的悖德感,却仍旧让他的思绪一时陷入混乱。除此之外,克缇卡儿蒂现在穿的不是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制服,而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更加深了这种感觉。
“……怎么了,佛隆?”
“没、没事。”
他深呼吸十次,终于让心跳回到正常的情况。
“是吗?嗯……算了。”
克缇卡儿蒂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从空中跃下,轻巧地落在佛隆身边。
“找不到呢。”
“这东西应该要有解除隔离的拉把设计才对……”佛隆说。
他和克缇卡儿蒂现在找的,就是解除隔离情况用的装置。
毕竟总会有人因为某些事故而被隔离墙困住,而多数隔离墙也都有预防这种状况而加设的拉把或握把。
然而……
“大概真的没有吧,毕竟这里原本是为了军事基地而建造的。”克缇卡儿蒂说,“既然这东西是为了预防敌人入侵、用以阻断攻势,或者诱导敌方前往某个区域而设计,那我们现在没有受到毒气或洪水的攻势就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看这墙上刻了精灵文字,很明显就表示它不是单纯防火防爆用的隔离墙。”
“这样啊……”佛隆叹了一口气。
此时克缇卡儿蒂又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皱起眉头说:“虽然是有空调的送风管线,不过这实在太勉强了,大概连我都爬不进去吧。”
佛隆也跟着她一起抬头望向天花板。那里确实有几条圆形管线,和一条看似提供冷暖气循环用的方形通风管并排在一起。
“你不是拥有穿透物质移动的能力吗?”
“建造这座人工岛的人很细心,连那里也加上了精灵文字。但若是先破坏那条通风管再爬进去,不知道可不可行……”
一般来说,这些通风管多没有预留让人爬行通过的空间。因此,即便身材娇小的克缇卡儿蒂爬进去大概也会卡住,连一公尺都前进不了吧。
“他们还做得真是彻底呢……”
克堤卡儿蒂对着防护严密的军事基地感叹道。
“这下麻烦了……”
“如果不是受制于精灵文字,虽说方法是粗鲁一点,但我早就把这些隔离墙掀开了。”克缇卡儿蒂说。“算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毕竟不见得所有通路都会被隔离墙挡住。”
“嗯,也对。”佛隆点点头。
这些隔离墙开始闭合的时间点,是在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听到建筑物内传出爆炸声后。果真如此,那么这些隔离措施有可能只针对事故现场周边区域。再说,若真如克缇卡儿蒂所说,这些隔离墙同时也有诱导敌人遵循一定路径移动的作用,那么整座人工岛的隔离措施未必会同时一起运作。其机能可能是可以针对局部特殊区域进行单独控管。
正当佛隆思考着这些可能性时--
“啊!”
挂在他脖子上的耳挂式携带型无线电传出了呼叫声。他慌慌张张地戴上耳机,按下通话键。
‘--佛隆学长!’
学妹宏亮的声音猛然从耳机里窜出来。
‘佛隆学长!你没事吧?我们这里忽然出现隔离墙,把整个通道都堵住了!’
“我们没事,你们那边呢?”
佛隆一边调节着耳机的音量,同时开口问道。
看来只要是禾莱臻娱乐城内的电波通讯,就算距离稍远都照样可以收得到。
‘这边还好。’
“我刚刚跟克缇谈到,禾莱臻娱乐城内的隔离墙应该没有全部一起运作才对,所以可能还有些道路可以通行。我们先别放弃,所有地方都仔细找找看吧。”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贝尔莎妮朵说。
“不过,你要小心哦。因为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仍充斥着各种危险情况,这点是没有改变的。”
‘是!’耳机里传来活泼的应答声。
即使在这种时刻,贝尔莎妮朵仍能保有那般积极乐观的开朗性格,实在令人觉得难能可贵。这个小女生虽然偶尔行为莽撞,令佛隆哑口无言,不过她绝不会灰心丧志、坐以待毙,更不会让自己拖累别人。
“好像在禾莱臻娱乐城里,无线电就不会受到干扰了,这点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佛隆结束通信,脸上露出微笑。
虽说他们现在受困在隔离墙封锁的密闭空间中,不过一旦知道自己跟其他人还能保持联系,多少让人觉得安心些。尤其通话对象是贝尔莎妮朵,更让佛隆紧张的心情得到抒解。
然而--
“你开什么玩笑呀。”克缇卡儿蒂不以为然地说道:“隔离墙运作,代表这座禾莱臻娱乐城里可能有火灾之类的情况发生,所以现在怎么会是教人放心的场合?何况,我们现在还没有得到救援何时会来的保证!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可得跟外头的精灵奋力一搏,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脱困呢--但以现在这个状况看来,我们就连实行这办法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
确实如此。而且,这座禾莱臻娱乐城此时更是宛如印证这柱红发精灵的说法一般,仍旧不断发出哀鸣。它好比一头由钢筋水泥组成的庞然巨兽,不断哀号着--好似其生存受到严峻的挑战,而这已经是绝命前最凄厉的惨叫了。
“我们还是快点行动吧。”
“嗯。”
于是佛隆与克缇卡儿蒂两人为了寻找其他出口,一起迈开脚步。
●
“--你说无法派出救援队?”
一声愤怒的质问引来周遭众人的注意。
这里是托尔巴斯将都政府的第二办事处。
尤芬丽站在三楼地方文化振兴企画处前方走廊上,气冲冲地揪起一名公务员的衣领,咄咄逼人地开口问道。
“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
这个被她一把揪住的中年男子脸上戴着眼镜,穿着一套西装,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副十足的公务员模样。
岸原·凯尔--他是在地方文化振兴企画处服务的公务员,也参与了“托尔巴斯·精灵·庆典”执行委员会的工作。
岸原·凯尔在“托尔巴斯·精灵·庆典”的准备工作中,主要负责斡旋神曲乐士参与演出,因此所有相关的麻烦都会落到他头上。
现在他则说--
“因为,现在海上的状况非常险恶……”
“这我知道呀!”
尤芬丽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不改其骇人的音量继续质问岸原。
这个地方文化企画处是个比较特殊的部门,一般市民很少在这出现,不过倒有不少跟“托尔巴斯·精灵·庆典”相关的业者以及主办的公务员,热闹地穿梭在每个服务窗口。
“除此之外,天还没亮,晚上的视线非常不好,不只没办法出船,直升机就更别说了……”岸原说。
“这我也从警察机关那里听说过了,但是,还有精灵在不是吗?”尤芬丽反驳道:“那个特别救护班到底是为什么成立的!”
事实上多数的消防单位和海上救护队,都设有精灵组成的特别救护班。这些精灵救援组织跟直升机或船只不同,即使在暴风雨中也能照常飞行,安然通过--虽然他们的飞行距离跟速度都不能与一般飞机相比。除此之外,精灵的体型比起飞机和船只小巧许多,因此机动性高,应变能力也较强。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精灵救护班能够深入飞机和船只无法接近的场合,即时救援。
“沿岸地区的紧急救援行动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剩下的工作,一般救援部队都可以接手才对,而现在禾莱臻的情况非常需要精灵救护班出动呀!照情况判断,难道不应该以这边为优先--”
“这是有原因的。”
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惊讶之余,尤芬丽眯着眼朝声音源头望去,只见一名楚楚动人的少女出现在面前。
她有双胡桃般大的双瞳,一头齐肩短发给人充满知性的聪慧印象,与她眉宇间灵动的神采相得益彰。若是穿着一套学生服再配上眼镜,俨然就是一副班长型的模范生模样。不过,少女此刻身着一袭深绿色的套装,背上还缓缓浮现出三对翡翠色的翅膀。
“海上的精灵状况不太对劲。”
“你是--”
“好久不见,拓植所长。”女孩对着尤芬丽轻轻点头。
摩尔狄雅娜,塔尔斯·托托格年--她是精灵方面的“托尔巴斯·精灵·庆典”执行委员会会长。换言之,这名拥有人类外型的少女其实是柱上级精灵。
“你担心自己员工的生命安全,这点我们能够体谅。不过,那片海域现在即使是精灵也没办法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
“实际情况我并不清楚。”摩尔狄雅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但是海上的精灵们此时充满了杀气,而这些海栖类的精灵跟我们之间多半没什么交集,智能普遍不高,因此相当难以沟通。”
“你说他们怀有杀气?”
“是,”摩尔狄雅娜点点头,“这些精灵之中似乎有人觉得人类让他们尝到了差劲的神曲。这种说法让我们非常不解,毕竟演奏失败的神曲,根本不会有精灵愿意靠近。针对这点,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
“……”
听到这个消息,尤芬丽一下子噤口不说话了。
所谓“差劲的神曲”,毫无疑问就是指《奏始曲》。由于尤芬丽在半小时前都还跟着鲁谢赛理斯市的精灵刑警一起搜索这首宛如恶梦般的神曲乐谱,所以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尤芬丽他们已经查扣了一份乐谱,同时也逮捕持有这份乐谱的几名“正道”成员。然而,乐谱终究是乐谱,所有的影本都能引发同样的效果。因此,不论他们查拙了几份,只要有一份还流落在外,事请就永远不会结束。至于究竟是谁在禾莱臻娱乐城中演奏这首《奏始曲》,谜底也早已经揭晓。
“拓植所长?”摩尔狄雅娜问。
“啊,没事。”尤芬丽暧昧地摇了摇头。
看来摩尔狄雅娜并不知道《奏始曲》的存在。这么一来,如果尤芬丽此时脱口说出《奏始曲》的事,那绝对会引发危险,毕竟摩尔狄雅娜在精灵之间是拥有相当程度影响力的角色。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再继续勉强你们也没有意义。我先告辞。”
尤芬丽点了头之后便转身离去。
“?”
尤芬丽知道,如此不自然的态度转变,肯定会引起摩尔狄雅娜的注意。然而,光凭这点小事,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察觉到《奏始曲》的存在。不过话说回来,反正让她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因为相关的流言早就不是什么新闻。
(--可是……)
尤芬丽走在将都政府第二办事处的走廊上,独自思考着。《奏始曲》的存在若是被公诸于世,后果绝对不容小觑。但此时,还有一个问题更令她挂心。
(……《奏始曲》的威力,是不是比起之前更强了呢?)
这次《奏始曲》演奏的效果,不论是被操弄的精灵数量,或是精灵们得到解放之后的态度,都和雅瓦拉部发电厂的事件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果。虽说这也可能是因为演奏者的实力不同,不过根据佛隆所述,这次演奏《奏始曲》的人可是风丸·纳尼阿特。
纳尼阿特当然也是一名出色的神曲乐士。不过若是跟雅瓦拉部发电厂事件中演奏《地狱变》的克达拉·蒋德罗相较,她的才能可就平庸许多。因此,她绝不可能是使《奏始曲》威力得到强化的原因。
(这么说的话……问题果然出在……)
在核心抢夺事件中,《奏始曲》曾被重新编曲过。
《奏始曲》原本就是颠覆了神曲业界常识的东西。因此,尤芬丽并不认为它的影响力可以单凭个人的研究成果就轻易得到强化。果真如此,那么《奏始曲》的开发工作肯定必须耗费相当大量的金钱跟人力,甚至需要藉助一个组织集团的力量来完成。于是,在她脑中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很自然地便跟“空集合”联想在一起。
(可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事实上,前一个版本的《奏始曲》已经可以跟威力强大的“武器”画上等号。虽说如果对方真将它当作一种武器,那么继续提升其效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如果没有足以让它发挥更高影响力的场面,那么它再强也都是多余的。
再说,《奏始曲》的影响力越是强大,它能发挥的场合便越有限--毕竟光是《奏始曲》的存在,对于这整个社会来说已是一颗威力强大的震撼弹。至于战争说穿了,其实不过就只是一种经济活动罢了。它是人类社会中换取庞大利益的一种手段,是一种经济游戏。因此,若真有哪一种武器会将这个游戏的舞台完全毁灭,那么它的威力本身将成为箝制它发挥的绊脚石。
面对这样的问题,对方在知情的情况下仍继续追求《奏始曲》更强大的力量……
“那么……”
那么也许这位玩家,其实并不希望这个经济游戏继续进行下去,而是打从心底希望颠覆这个游戏的基础。
“怎么说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尤芬丽试图安慰自己,然而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开朗,反而显得更加阴郁。
就在这个时候……
“--所长!”
熟悉的叫唤声,让尤芬丽猛然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见两名男子朝她走来。
其中一个人是蓝伯特,另一个人则是--
“抱歉,我知道你担心自己的部属,不过……”男子边说边朝尤芬丽走来。
这名身材高大的圆脸男子身着一袭很普通的西装,一副太阳眼镜横在他的鼻梁上,让他散发出一股强势的魄力。但是,尤芬丽知道他这一副太阳眼镜并不是为了吓人才戴,而是为了藏住眼镜底下的眼眸。
这名男子拥有十字形的瞳孔,是鲁谢赛理斯市精灵课的刑警--夏德亚尼·伊兹·艾罗,他就是跟尤芬丽与蓝伯特一起搜查《奏始曲》的警官。
“我还是有事必须拜托你。”这名身材壮硕的刑警说:“我们得到新消息,增加了三个搜查点。”
他刻意避免敏感的词汇,但是,这些新增的搜查点其实是针对反精灵团体“正道”而来的。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他们恐怕已经特定出这个组织的根据地了。
“这次《奏始曲》可能不只《地狱变》一首,甚至会有《天国变》的改编版本,所以我很抱歉,真的必须请你们帮忙,绝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他靠近尤芬丽耳边,压低音量说。
“唉……佛隆他们身边有克缇卡儿蒂,我想大概能安然度过才对……”
尤芬丽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藉由这些话来缓和自己内心的压力。
“我知道了,走吧。”
尤芬丽耸耸肩,接着跟在夏德亚尼和蓝伯特身后走了出去。
“话说,引发禾莱臻娱乐城这起灾难的就是‘正道’吧?”蓝伯特问。
“真的是就好了。”尤芬丽答道:“毕竟,如果这起案件的主事者另有其人,就表示《奏始曲》的乐谱已经散布开来了。”
他们已经在“正道”的一处根据地里找到一份《奏始曲》的谱面。换句话说,如果这件事并非“正道”所为,那表示还有另外一群人手上也拥有《奏始曲》。
“虽然乐谱不过就只是几张纸而已,但是问题正出在这里。”夏德亚尼语带叹息地说:“这东西跟武器和毒品不同,不需要什么知识就可以轻易地大量复制。所以,一旦乐谱成了‘武器’,那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说到这个……”蓝伯特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不禁露出苦笑,“如果我们把在陆野·赫布罗斯病房里找到的那本手札内容公开,不知道那些恐怖分子会不会无条件投降呢?”
“……真有这种事就好了。”尤芬丽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
此时的禾莱臻娱乐城内部俨然形成一座迷宫。一如佛隆早先提出的看法,建筑物内的隔离墙并非在同个时刻全部一起动作,这点当他们稍微探了一下路就已经得到证明。别的不说,因为城里散落了大量的瓦砾,因而阻碍许多隔离墙的动作,以致隔离墙无法完全闭合。
这一片狼籍的灾情,其实就是精灵们在禾莱臻娱乐城内到处肆虐的结果。然而非常讽刺的是,贝尔莎妮朵等人此时却因此没有陷入完全的困境中。
“可是……”
贝尔莎妮朵环顾四周说道。她们所处地点的前后,一度都受到隔离墙阻断了去路。不过穿过走廊中的一扇门后,那扇门却可以带她们通往其他地方。所以,她们现在是一边移动一边寻找可以通行的路径。
然而……
“像这样走着走着,总觉得有种很诡异的感觉呢……”
“唉,可不是嘛。”
“我们也这么觉得呢。”
“咕哔。”
身边的精灵们也同声附和贝尔莎妮朵的看法。
她们四周全被隔离墙阻绝,视野非常狭窄。
这个本来应该相当宽敞的空间,此时因为隔离墙而被区隔成许多狭小的区块,这种不自然的情况,让她们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压迫。贝尔莎妮朵甚至觉得呼吸困难,不禁伸手按在自己胸前,抬头让呼吸道得以完全伸展开来,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
“……咦?”
她眨了眨眼睛,直盯着头顶上的冷暖气输风管愣了一下。这个四角形输风管比起其他圆形条状的电线和瓦斯管线都要大,显得格外醒目。
“怎磨了吗,小贝贝?”
“怎磨了吗,小莎莎?”
“叫我贝尔莎妮朵啦!”
被人乱叫名字的贝尔莎妮朵严厉地予以订正后,接着伸手指向头顶上的天花板说:“你们看。”
贝尔莎妮朵所指的方向有一条细缝。
基本上大型建筑内的冷暖气输风管,都是由上百条、上千条等长的管子接合起来。而这一处的接缝似乎已被破坏,抑或因为建筑结构变形的关系,使得原本应该固定在天花板上相互衔接的两条输风管彼此岔开,露出了一条缝隙。
“嗯?”
“咦?”
“你们可以抓着我飞到那道裂缝旁边吗?”
面对歪头望着天花板的蜜婕德莉特们,贝尔莎妮朵提出了请求。
“OK!”
“OK!”
蜜婕德莉特们爽快地答应了,接着只见她们纷纷让出自己的肩膀,用她们娇小的身躯撑着贝尔莎妮朵,一起缓缓飞到天花板附近。
“……”
“哎呀呀!”
“哎呀呀!”
贝尔莎妮朵被两个蜜婕德莉特撑着浮在空中,对着输风管的裂缝眨了眨眼睛。两个蜜婕德莉特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她们听到输风管内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虽然非常细微,不过很明显是某个人的说话声。若不是靠近聆听,很容易被其他杂音盖过而忽略。
“是人说话的声音呢!”
“是呀!是呀!”
两个蜜婕德莉特一人一句地说。
“啊,谢谢,可以把我放下去了。”
她们听话地将贝尔莎妮朵放回到地板上,然后这两柱精灵一左一右地像是镜子里的影像般,双手环抱在胸前说:
“这是某一处的声音透过输风管传过来的。”
“从声音的方向来判断,说话的人应该位在……”
她们说话的同时,取出了禾莱臻娱乐城的楼层平面图。
因为这里已经变得像是一座迷宫,因此她们没办法确切地掌握自己现在的位置,不过,倒也还不至于完全不知道自己大概位在哪个区域,因为她们并没有走得那么远。
“应该是位在管理处办公室附近吧?”
“可呈,现在我们不能回去那里呀。”
“因为我们两个被讨厌了嘛。”
“不过,如果我们朝着输风管内大叫一声,声音搞不好可以传到停车场去哦!”
两个蜜婕德莉特说。
“嗯……我们可不可以利用这个输风管移动呢?”
贝尔莎妮朵再次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输风管说。
她们现在没有即刻回到管理处办公室的急迫性,但是,如果她们在哪里找到了失联的伤患而需要医疗用品跟人手照顾,那么将伤者带回管理处办公室还是最好的选择。就算退而求其次,也得将伤患搬到学生们跟米诺提亚斯所在的第二停车场。既然如此,她们就必须预先确保将伤患运回管理处办公室和第二停车场的通路顺畅。
“不可能哦。”
“因为那里面迹铺设了大量的精灵文字呢”
确实,这些输风管线正如她们所说,全都铺满了禁止精灵接触的精灵文字。
“再说,那样的输风管也太窄啦。”
“不可能带着一个正常人移动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除此之外,就连输风管内壁好像也刻了精灵文字呢。”
“我们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到轮风管内壁而在里面移动啦。”
“要这么做,至少得有勃来那样的大小--”
话说到这里,两个蜜婕德莉特忽然噤口,转头将视线移向贝尔莎妮朵的胸口。那里有一柱小小的精灵正飘在她胸前,看似挑着她的领带玩。
“……”
“……”
这一柱小小的精灵--小基加忽然感受到三人的视线,“……咕哔?”狐疑地叫了一声。
●
对某些行业的人来说,在出入口安置门锁,只是帮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已。
在一般人眼中,门锁是防止歹徒入侵的一种手段--至少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而这些门锁对那些没有实战经验、临时起意闯空门的小偷来说,确实也真能发挥作用。然而,这些门锁一旦摆在职业盗贼面前,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市售的锁头全都只是同一类机关的延伸应用,没有真正打不开的锁。这些锁唯一的不同点是,有些锁开起来简单,有些则手续紧复。换句话说,就是花费多少时间的差别而已。不过这点却很重要。毕竟花时间的锁开起来会增加被警察逮到的风险,因此这些职业盗贼便会敬而远之。他们决定开不开这个锁,其实就只是冒这个险划不划得来的问题而已。
但如果从警察的角度来看,这些安在出人口上的锁,除了花费时间之外,没有别的意义。只要有搜索令在手,他们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直接破门而入,还有些员警曾在别人的墙上开个洞进去。
因此,对于一些做黑市买卖的人来说,门锁只是在万一的情况下拖延被警方闯入的时间而已。所以这些锁对他们来说,能否争取到更多时间、足以让他们湮灭证据,并且让他们从后门逃跑,就显得相当重要。
这些黑市的商人会不厌其烦地在门上加五、六道各种形式的锁,甚至采用厚重的金属来当作门板,为的就是求在特殊情况下为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除此之外,更谨慎的人还会在门板的夹层中夹上一块刻有精灵文字的铁片,以期遇上精灵警官的时候也照样能发挥作用。依照这种理论……
“--喂,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男子走进了同伙的家中,对着房里的主人说。因为身后的那道门,根本没让他花多少功夫便打开了。
“喂,基尼斯!你在不在呀?”
男子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人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寂的空气笼罩在他身上。男子见状显得有些紧张,但仍果敢地穿过玄关,朝里头的房间走去。
这情况只能用诡异形容,毕竟这里根本没有警察来过的痕迹。如果真的遭到警方搜索,那么基于保存现场的原则,肯定会有员警留下来看守,或者最少也会贴上封条,禁止闲杂人等进入。既然没有,而男子进来的过程又如此轻松--这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
“……”
男子从怀里取出手枪,这是为了预防最严重的事态。不过话说回来,此时他若真的已踩入陷阱,这一把小手枪的作用其实也只是让自己安心而已。
“……基尼斯?”
他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里堆满大量的纸箱。这些箱子外头没有写明里面的内容物,不过男子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因为他跟这间屋子的主人其实干得是同种生意。
纸箱里堆的全都是违法刊行的书籍。
这些书籍以精灵相关的情色书刊为主,不过,这间屋子的屋主基尼斯经营的项目相当多元。他有熟识的神曲乐士这条人脉,因此也会经手一些盗版乐谱,偶尔还会做一些私酿的精灵酒买卖。至于毒品,因为有专营集团买卖,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倒是没有涉足这一块。
在这个堆满纸箱子而显得狭小的房间中央,可以看到一套成对的桌椅。那是基尼斯的办公桌。
“……搞什么嘛,你在的话也回我一声吧。”
男子收起了枪,对着背对他坐在桌前的同行说。
“基尼斯。”他唤着这名同行的名字,同时走上前去。
但是,坐在椅子上的基尼斯并没有回应。
“……”
男子走到一半蹙眉停了下来。他跟基尼斯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手臂长,然而基尼斯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打从他走进这名同行的屋子,基尼斯就没有任何动作,就连一根毛发被吹动的迹象也没有。
“……”
他将收起来的手枪又掏出来,然后伸手碰了碰基尼斯的肩膀,但对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男子心一横,用力地将旋转椅转了过来,让基尼斯正面对着他。
--基尼斯死了,他的眉间开了一个弹孔。
那张脸庞和他卑鄙的性格不同,端整得每每让人觉得作为一个黑市商人实在可惜。然而,此时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肌肉已经呈现完全的松弛模样,再也看不出任何生气了。
“……基尼斯”
男子其实前一刻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因此并没有特别惊讶。
射杀基尼斯的应该是一把小型手枪,且是贴着他的脸正面击发,而他大概也是死在这间屋子里。子弹并没有贯穿他的后脑杓,对方是刻意压低了子弹的路线,以致于让射出的子弹滞留在基尼斯的颅内,将他的脑浆搅得稀烂。
他的眉间淌出一道血痕,流过眼窝而继续向下延伸到了鼻翼。从血液的凝结状态判断,基尼斯大概已经死了半天,甚至一天以上。
“怎么会这样……”
男子禁不住地呢喃。
在昨天电话里,他还听到基尼斯充满活力的声音,兴高采烈地说他弄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为了保险起见现在正给熟识的神曲乐士监定真伪。至于男子今日来此,其实也是基尼斯希望找他讨论,并请他来帮忙出点主意,看看这东西到底能卖给谁。
看来,基尼斯就是在那通电话挂上后死的。
“……”
不过,既然人已经死了,男子心想至少确认一下基尼斯弄到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看了看基尼斯的办公桌,从桌上找到一个厚厚的资料夹。那一看就知道是拿来存放重要资料,里面想当然是空空如也。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纸箱全都没有被翻开来过的痕迹。如此一来,基尼斯肯定是因为手里拿到了这件不得了的东西,因而遭到杀人越货。
“没办法……”男子嘟哝一声便转身要走。
在他的经营项目里并不包含尸体这种商品。至于那些堆在这里的纸箱,如果搬回去卖倒是可以换得一些钱。不过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就算想搬也没办法搬。
男子转往玄关走去,心里同时想着,只好先回去一趟再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
“别动!”
一道强光随着一句警告声直射向他的脸庞。
“…… ”
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窜出快速移动的黑影,让他瞬间愣了一下--是谁?
“我们是警察!把你手上的东西扔掉,趴到地上!”
“咦?”
他呆住了,回过神来时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握着一把枪--这下不妙,这种场面简直就像……
“不、不对啦!不是我!你们搞错了!”
“快把你手上的东西扔掉,然后趴到地上!我数十秒!你再不照做我就开枪!”
黑影不只一个,男子感觉到自己眼前至少有三名警方的人员。如此一来,他便没有强行突破的机会。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啦!你们别开枪、千万别开枪!”
他扔下枪,边叫边乖乖趴到地上。
“可恶……”
是陷阱吗?还是纯粹的偶然--男子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么一来,若是警方盘问他基尼斯是怎么死的,他可是百口莫辩。虽说他做的买卖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过若是要被安上莫须有的杀人罪名,他可是有千百个不愿意。
“……这一切到底是谁设计的!”
他咬着牙趴在地上不断地思索。
●
如果向佛隆身边的人询问“塔塔拉·佛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他们口中所用的形容词,恐怕多半是“慢条斯理”、“像绘本里的大善人”、“优柔寡断”、“木头”等等词汇,而事实上也真是如此。诸如上述的性格特征佛隆都具备了--除此之外,他还有点少根筋。
然而,同样的问题若去问他最亲近的亲友,结果可能会有一点不同。比方说他的上司拓植·尤芬丽、身兼同事和友人的佐伯·蓝伯特、身兼同事和学妹身分的尤吉莉·贝尔莎妮朵跟普利妮希卡等等,在提出先前那些比较明显的性格特征之外,还会加上一句:“佛隆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那你说什么也拦不住他了。”
这种评价听来似乎不是非常正面,不过事实上,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以优点来看待他这部分的性格特征。因此,如果对方听不懂这句话,他们大概会另外做出这样的补述:“与其说他顽固,倒不如说他的集中力超乎常人吧。”
佛隆总是给人个性散漫、有点不太可靠的印象,不过他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再为任何事情犹豫动摇。此时的他会发挥出普通人身上怎么也看不到的集中力,让他的表现一下子变得无懈可击。
因此……
“克缇。”
每当佛隆抱着破釜沉舟的意志,如此呼唤自己的伙伴时,这柱红发精灵总会在当下就做好觉悟,不论遇上什么状况都要陪着佛隆一起上山下海。
“虽然现在问题很多……”
“嗯。”克缇卡儿蒂点了点头。
事实上,周遭的景象就是佛隆口中的问题之一。散落的瓦砾堆,让整个情况变得异常混乱。
他们所处的位置似乎原本应是一间大规模的餐厅。不过提供顾客使用的餐桌全都已遭到破坏,椅子也东倒西歪,就连餐厅中央的喷水池也因为外墙龟裂,泄出了大量的池水淹了一地。
“我们现在有个方法能够打破僵局。”
“你说吧。”
“既然所有的隔离墙能够同时动作上佛隆伸手敲了敲一旁的隔离墙,提出他的看法。“这就表示中央控制室的电源跟操作介面应该全都还可以正常运作吧?”
“大概是。”克缇卡儿蒂听了点点头,“要不然可就糟了。”
现在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还有几盏灯维持正常运作。换句话说,内部的发电机和各种控制装置也都仍然具备机能。然而,若是这部分出现故障--比方说若空调系统没办法运作,那情况可就相当不妙。
现在因为隔离墙放下来的关系,佛隆等人根本没办法掌握究竟有哪些区域是完全被隔离开了。因此若是空调系统的控管机制出现故障,那么那些受困的人,比方说贝尔莎妮朵一行人、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留在管理处办公室的灾民,还有现在失联的人,就会立即陷入生存危机。
“因此,我们应该争取时间,尽快赶到禾莱臻娱乐城的中央控制室,并掌握禾莱臻内所有设备的控制机关。毕竟,如果能够使用禾莱臻内的监视设备,那么找起人来也就相对容易得多。”
“嗯。”
“依照米诺提亚斯给我们的楼层平面图……”佛隆摊开了平面图,“地下三楼的中央处--这里,上面写了‘中央控制室’。”
“嗯。”
“我们往这里移动吧。虽然这个任务可能不太容易达成,甚至或许需要经由禾莱臻的外侧绕过去才能到达。”
“是有这个可能。”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你可以帮我吗,克缇?”
“还需要再问呀?”克缇卡儿蒂重重地叹一口气,“我们在一起都多久了?”
“也是,对不起啦。”佛隆说话的同时脸上露出苦笑。“那么,我们走吧。”
“了解,我的契约乐士。”
佛隆对着自己的契约精灵伸出手,而克缇卡儿蒂则是紧紧抓住那只手,并且用力地点头回应。
ACT6 COUNTDOWN
禾莱臻娱乐城开始在海上漂流。
最后一根系留桩已在前一刻被扯断,再也没有任何结构可以将这座岛留在原处。
暴风雨转强,加上浪花间闪烁的精灵雷,让海潮的流势更加险恶。这座巨大的人工岛,正缓缓偏离原本的位置。
这件事本来不是个大问题。这座浮岛被设计成机械船,能够在海上航行。而且系留桩断裂后,禾莱臻随波漂流,使岛上的建筑不用直接承受风浪冲击。
禾莱臻之前是藉由建筑结构的弹性来化解狂风巨浪的压力,现在因为系留桩被扯断,它可以藉由漂流来分散建筑的受力。
但是,这座岛使用十根系留桩加上禾莱臻跨海大桥来固定位置,是有其用意的。
整个亚洛尼亚海域中,禾莱臻所在的区域靠近陆地。
这个区域的大陆棚占地广阔。同一海域中的托尔巴斯国际机场,之所以能将地基直接打进海底,也是因为大陆棚的关系。
换句话说,禾莱臻周围的海域其实水深很浅。
说水深很浅并不是以人类的感官来衡量,因为这里的水深最浅也有数十公尺。不过若像是禾莱臻娱乐城这般庞大的建筑物,这种深浅却足以令它触礁。
因此……
一阵异样的巨响传来。
这座人工岛的建筑,因挤压摩擦发出的噪音逐渐趋缓,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沉重的声音--大型物体之间的碰撞声。
禾莱臻娱乐城内的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若从外侧观看便可一目了然--禾莱臻娱乐城触礁了。
这一带海底有几处隆起的岩块。这些岩块比海岭小得多,平均分布在亚洛尼亚海沿岸。它们原本能缓和海流、平稳波涛,此时却成为擦撞这座人工岛底部的障碍物。
岩礁冲击着人工岛底部。
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摩擦、拉扯,这些力道集中侵袭着禾莱臻局部的底盘。
海底涌出了大量的水泡……
禾莱臻娱乐城底部装设了多片稳定翼,以便在海中张开巨大的钢板,增加浮岛的稳定性。这些稳定翼可以抵抗水流,使禾莱臻在浪涛间不至于剧烈摇晃。
此时,其中一片稳定翼因为不堪撞击而折断了。
这片钢铁制的稳定翼,在水中吐出大量气泡,沉入了海底。
●
禾莱臻娱乐城在一连串巨响中,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琉妮雅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她根本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只要听到第一声巨响,大概就可以判断声音产生的原因。
这种声音有固定独特的抑扬顿挫,在音频拉高至顶点时旋即消失,像是生命殡落前声嘶力竭的哀号。这是东西毁坏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坏掉了,而且是规模相当庞大的东西。
“可恶!没有一条路可以更快通到外面吗?”
波克特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一边咆哮,一边穿过散落一地的瓦砾堆,来到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隔离墙前,缩着身体从缝隙中穿过去。
尽管对眼前情况不满,波克特却仍没有专心寻找出路,而是如无头苍蝇般乱闯,重复钻进死胡同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因而满心焦躁。
波克特是个神曲乐士。
若他方才的发言属实,那么他便握有能强制使役精灵的《奏始曲》。因此,只要手上有一具单人乐团,他就能将精灵变成道具,恣意使唤。相反的,若不能这么做,他就只是个没用的中年男子。因此,他会这么焦急,其实可以想见。
“可恶!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隔离墙会关上!为什么会关上!可恶的精灵!一群混蛋泡泡妖怪!可恶!说到底都是精灵的错!都是精灵的错!”
他如同发泄般,不断敲击隔离墙。
琉妮雅不悦地冷眼看着他。
--这男人也就只有这点程度呢。
如果单就讨厌精灵这点,琉妮雅跟波克特也许会被归类为同种人,但琉妮雅实在不认为自己和波克特是同类。
波克特不是真的讨厌精灵。他因为事情不如意,而将责任推给精灵及神曲乐士,放弃思考。他不愿面对自己的过错、自己的短处,只一味逃避。
他对精灵的厌恶,只是为自己辩护的藉口。
“……我跟这个人不一样。”
望着歇斯底里、不断咆哮的波克特,琉妮雅小小声对自己说道。
●
佛隆他们也察觉到异变的轰然巨响。
强烈摩擦声不断拉高分贝刺激着耳膜,在达到颠峰后忽然消失,期间零星的噪音也没有停歇。崩坏的重音和细碎的倾轧声,交织成一头庞然巨兽的咆哮。从整体来看也许没什么明显变化,但在听觉极度敏锐的神曲乐士和精灵耳中,却无法忽视这个改变。
“怎么回事?”佛隆停下脚步。
“不知道。”克缇卡儿蒂回过头来。
尽管这么回答,克缇卡儿蒂和佛隆都已大略判断出这声音的缘由--城内有东西毁坏了,不过他们无从得知毁损的东西究竟有多重要。
“不知道之前的火灾现在怎样了?”
“既然隔离墙已开始运作,火灾事故地点应该会启动自动灭火装置。不过,因为隔离墙没有全数发挥作用,所以也不知灭火机制能否抑制火势就是了。”
“这座人工岛已经不是军事基地了,应该不会因为火灾而引发连锁爆炸吧?”
至少这里绝不会像军事基地般,囤有大量火药。
然而,克缇卡儿蒂却摇摇头说:“不,城里仍储存了大量餐饮业烹调用的瓦斯与焊接工程用的乙炔等等,这些都具有相当危险性。”
“啊!”佛隆瞪大眼睛。“对呀。这么说来,船坞那边也有燃料储存槽……”
禾莱臻跨海大桥建成之前,所有建材都倚赖海路搬运。直接由海外产地购人大量便宜的建材再经船运输送,是最有效且经济的方法。
为了减轻船的重量以载运更多货物,来往的运输船都只携带单程燃料,回程则在禾莱臻内补给燃料。因此,这座原本是军事基地的人工岛上,设置了几座大容量的燃料槽。此时这些燃料槽即使不是满槽,仍可能留有相当多的燃料。
“我是不知道岛上还存有多少燃料。不过如果弄不好,这座岛是有可能一瞬间就沉没了。”
“也、也对哦,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嗯。”
站在原地讨论事情的严重性只会徒增不安,对情况没有任何帮助。佛隆与克缇卡儿蒂只得加紧脚步,往前迈进。
周遭景物依旧一片狼籍。然而,佛隆却察觉到这片惨状似乎不全是精灵直接攻击所致的结果。
那些精灵雷直接命中的水泥、钢铁、木材与纸类,全都是遭受瞬间重击而崩坏碎裂。但佛隆他们眼前这片残骸中,也有许多建材和室内装潢是因为承受长时间挤压而变形毁损,诸如窗框、铁柱、消防栓、空调输风管等等。这恐怕都是禾莱臻结构扭曲造成的结果。外面狂风暴雨的威力,已经侵入城内的细部结构了。
(火灾……加上禾莱臻结构扭曲变形……这两个因素相互影响下,也许会导致其他东西毁损,甚至可能对岛上某处造成致命的破坏……要是救援还不来……)
佛隆满心焦虑。就在这时……
“啊。”
他们来到一个像是广场的区域。
这里可能是内部运输货品的通路。圆形的广场周边,连接着几条放射状的通道。现在因为隔离墙阻挡,那些通路几乎无法通行。
圆形广场正中央、在佛隆面前的地板上,开了一个直径三公尺的大洞。
“……就是这个了吧?”佛隆再次确认手上的楼层平面图。
这条纵贯地下三层楼的通道,原本提供水面下的第三及第二层楼通风用,算是一条大型通风管。
这条大型通风管并不提供人员通行,因此没有梯子之类的设计,若要扫除或维修则须使用吊绳或吊车。
“要不是洞穴这么深,我们其实可以从这跳下去……”佛隆一边说,一边扶着栏杆,探身望向洞内深处。就在他压低身体前倾的瞬间--
“--呜哇!”
佛隆突然发出的惊叫声还残留在空气中,人却已经腾空摔进洞里。
“! ”
洞穴旁的栏杆松脱了。
因为佛隆将全身重量压在栏杆上,结果栏杆松脱后,他也跟着栏杆一起摔出去。
瞬间他仿佛飘浮在空中,接着身体便感觉到坠落时强烈的风阻。
“你在搞什么啊!”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眨眼之间。
“克缇……”
佛隆仰望着克缇卡儿蒂。这柱红发精灵展开羽翼,紧紧抓着他的手浮在空中。
“拜托!”克缇卡儿蒂一脸受不了地说:“你也稍微小心点啦!不要总是露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嘛!”
“嗯……抱歉。”佛隆苦笑。
这种情况下会焦躁不安是正常的,不过若受情绪影响而分心、对眼前危险浑然不觉,那就真是本末倒置了。
克缇卡儿蒂那娇小的身躯中,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力气。她将佛隆拉起来,双手绕过他的腰,将他环抱在自己面前。
“啊……克缇……那个……”
“怎么?”
“你、你这样抱我……会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你……又没有人看到!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呀!”
看到佛隆害羞的模样,克缇卡儿蒂也跟着满脸通红。
他们平常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牵手、搂抱,多少习惯了。不过若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拥抱,仍会感到羞怯。
“是、是这么说没错啦。”佛隆说。
“这样比较甜蜜--不对!是比较安全啦!”
“是、是比较安全啦……”
“再说,你之前不也是--”
“咦?我怎么了吗?”
“没有啦。”
克缇卡儿蒂像要藏住表情般,将脸贴在佛隆胸口,声音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总、总之,我们就这样往下降落吧。”
“啊……嗯、嗯。”
他们就这样彼此拥抱,飞快地降落到地下三楼。
当佛隆鞋底踏上坚硬的地板、确定安全着陆后,他立即松了一口气,放开环抱克缇卡儿蒂的双手。这并非佛隆不信任她,而是因为人类本来就不会飞,一旦双脚腾空,心里难免不安。
另一方面--
“呜,我果然还是该飞慢一点吗……”
克缇卡儿蒂也跟着叹了口气。不过两人的叹息意味,其实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啊,没啦,没什么。”红发精灵慌张地摇摇头,然后快步走出去。
这里的广场和楼上结构相同,四处的瓦砾残骸则比楼上来得少,因此密闭的隔离墙也多,看来能够穿越的空隙大概只有两处而已。
“好了,我们该走哪一条路呢?”
克缇卡儿蒂话才出口便旋即回头。
“……”
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佛隆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向他身后的某处凝视着。
“怎么了吗,克缇?”
“嗯……”她咬着拇指指甲,蹙起眉头说:“我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
“刚刚也是……”她偏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数秒后,才有些焦虑地说:“我感觉到精灵的气息……”
“你是说在这座禾莱臻娱乐城里面吗?”
“应该是。”她点点头。
禾莱臻娱乐城内失联的人员中也包含精灵,所以她能感受到精灵的气息其实并不奇怪。另外,尽管刻有精灵文字的隔离墙阻绝了通路,让许多精灵行动受限,但透过其他像露天音乐厅、中央竞技场等等表层设施,外面的精灵是有可能侵入到建筑物内部。
“可是,这个熟悉的气息……可恶!这里的精灵气息太多太乱了,让我完全没办法辨别这柱精灵的身分。”
城外的大批精灵肆虐,似乎也造成克缇卡儿蒂辨别精灵的难度。
“……这我就完全没办法理解了。”佛隆苦笑。
“那当然了。只是,这家伙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咦?敌人?”
“对。这种令人不快的气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碰过……”
她焦虑难耐,一次又一次咬着手指甲。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通道中发出了淡淡的光芒。习惯这种光芒的人,一眼就明了这不是灯管发出的光亮。
那道光芒带着淡淡的磷火,描画出鲜明的线条与纹样--是精灵羽翼。
“呜!”
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转身甩动右手。
事发突然,她无法汇集足够的力量,一颗仅有拳头大的精灵雷在高速中划破空气冲了出去。不过,克缇卡儿蒂只需用这种程度的精灵雷,就足以让一、两个人严重烧伤。
“克缇?”看到伙伴猛然发动攻击,佛隆失声惊叫。
绋红的精灵雷朝着目标直飞。
“!”
下一瞬间,在精灵雷击中通道内的精灵前,空中出现一张光芒织成的网,将它拦住。弹飞的精灵雷画出一个锐利的直角,向上窜去--轰的一声打在天花板上。
火光中,被炸碎的灯具及装潢化成了灰自天花板洒落。
“佛隆,你要小心--”
克缇卡儿蒂话没说完就蹙起眉头停下动作。
通路中浮现一柱精灵的身影,而且克缇卡儿蒂和佛隆都曾见过。
它的身躯黝黑高大,骨架匀称均衡,身姿英挺优美。庞大壮硕的体型,虽然散发着强势压迫感,却不会给人钝重的印象。
“呜……啊!”克缇卡儿蒂慌张地说,“抱、抱歉!我一时之间把你误认为敌人。是我的错,我没有恶意!”
“……”
这柱黑马精灵没有回话,那双兽类的眸中没有映出任何感情。
它注视着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也许它明白克缇卡儿蒂的意思,或者它根本没有攻击的意图,总之它并没有显露敌意。
“这精灵是--”
佛隆瞪大了眼睛,他曾经见过它很多次。
琉妮雅对这柱精灵非常在意。
“请问……你是柯迈茵吗?”
“……”
佛隆的问话,让这柱黑马精灵的耳朵瞬间抽动了一下。
●
琉妮雅和波克特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座城的结构原本很简单,并不容易迷路。然而,因为隔离墙将空间切割成小区块加上遍地瓦砾残骸,稍微绕一圈就让人迷失方向。
在这原本是军事要塞、完全没有窗户的建筑物中,设置城内平面图可以帮助游客确认自己的位置。但这些看板如今也都埋没在瓦砾堆中,或者从原本张贴的墙上剥落毁损,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们这样漫无目的乱转,好像没什么意义吧?”
疲惫的琉妮雅试着点醒波克特。她的身体原本就不算好,常会贫血,因此随身都带着药品。
在禾莱臻娱乐城内四处游走其实不算是重度劳动,不过,若是不知身在何方,便易感到精神疲惫。四周此起彼落的崩坏碎裂声,更消磨着听者的体力。
“你、你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波克特像是困在笼中,不断兜着圈子的野兽。他听到琉妮雅的话后先是惊讶,接着转身就对她咆哮:“一开始是你说这边可以出去的吧!”
“也是啦。”
琉妮雅显得疲惫不耐。她对波克特的观感已经超越轻蔑,近乎怜悯了。毕竟时时怀着厌恶的情绪也是会累的,更没有任何意义。
“可恶……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断用拳头槌打眼前的墙壁。
这时候--
“?”
琉妮雅仿佛看到视野角落处有什么在晃动,因而回过头。波克特也留意到了,跟着琉妮雅往同方向望去。
那里堆满了碎石瓦砾,足足有琉妮雅的身高那么高。方才就是这堆瓦砾的其中一角忽然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波克特畏缩地低语。
瞬间,瓦砾堆的一角忽然隆起,接着抖落了顶端的水泥石块。
“!”
瓦砾堆后露出一条通路,在碎石四散的通路中浮现一抹人影。因为崩落的瓦砾激起沙石,漫天烟尘让这人的容貌模糊难辨。
“喂!我们在这里!拜托救救我们!”
波克特兴奋地挥手。他似乎没想过,这人也许跟他们一样迷路了。
然而--
“……咦?”
波克特的表情从兴奋变得讶异。
烟尘散去,人影逐渐现出清楚的轮廓。
那是一位西装笔挺、容姿端丽的青年。他冰冷的脸庞既没有教人瞠目结舌的诡异之处,更不是人尽皆知的公众人物。
“怎、怎么……怎么是你……”波克特茫然开口:“基尼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情势有些变化了。”
这名叫基尼斯的青年,从容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波克特身边。
“……啥?”
“我得请你把那张乐谱还我。”
波克特闻言一脸错愕,琉妮雅则觉得有些惊讶。
青年提到的乐谱就是《奏始曲》。换句话说,波克特手中的乐谱其实并非是他的所有物。
“那东西已经不需要你鉴定了,还给我吧。”
“呃……那个……呜……你说……”
波克特一时不知所措,混乱的思绪化作含糊不清的声音脱口而出。
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他,然后歪着头--这不自然的动作好比一具僵硬的人偶,或是过分夸张的演技。
“虽然我想应该不会--但你没有把它交给谁或者自己擅自复印了几份吧?”
“……”
波克特的表情明显从混乱变成猜忌和畏惧,问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你这么问会不会太奇怪了?我不是基尼斯吗?宝树·基尼斯呀。我们一起合作,从事赃物跟违禁品的买卖--”
“基尼斯他--”波克特没等对方说完,“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再说,什么叫做不用鉴定了?哪有现在说这种话的道理--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基尼斯吧!”
“……嗯?”
青年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下巴上,仿佛在确认这张伪装成基尼斯的脸庞有无异状。
“我果然还是不该贸然做出自己不习惯的事呀。”
说完,那只手便滑到咽喉处,插入肉里--这个自称为基尼斯的青年,硬生生剥下了自己的脸皮。
“!”
即便是琉妮雅也不禁被这异常的景象震慑,倒退了一步。
伪装成基尼斯的青年,极度不自然地笑着。他像是脱掉一件外衣般,顺手剥下自己的睑皮--不只是皮,甚至摘下了整片肉--唧衔唧地摘下一张有机质地的软质面具。
青年撕去皮肉露出的脸庞,竟仿佛理所当然般的是颗骷髅头--没有外皮和血肉,活生生的白色颅骨。
“啊……啊……”
波克特惊讶地瞠目结舌,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这副骷髅在上下颚敲击的声音中发出独特的笑声。
它接着脱去手套,更脱掉了里面的一层肉,露出手掌骨。身上的西装也在光芒中被分解--然后瞬间重组,变成一件系着黑皮带及扣环的黑色装束。合黑的服装与阴森的气息、头颅上覆盖着连衣头套--只要再拿一把能从活人身上挖出灵魂的镰刀,简直就像神话故事里的死神。
“乖乖把乐谱交出来吧,西葛·波克特。如果你肯听话,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骷髅笑着说道。
这具骷髅没有眼睛、鼻子、眉毛、嘴唇,“它”没了血肉,只剩下一具头骨,表情却比起覆着一张睑皮时更自然生动。想必这才是它真正的面貌。
“你、你、你--你是谁!”波克特在颤抖中惊叫出声。这声音恐怕是使尽浑身力气才勉强从惊慑中挤出来的。
“我是精灵呀。”
骷髅稍稍歪着头,双手一摊摆出亲切的模样。
“我是你最喜欢的精灵呀!”
言毕,骷髅背上旋即张开了宛如枯枝一般,由骨头串接成形的诡谲羽翼形状--是精灵翅膀。一共三对,它是拥有六片翼的上级精灵。
“!”
琉妮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精灵具象化后的形貌,并没有“非怎么样不可”的法则。他们拥有的肉身,终究只是盛装精神的“容器”。不论这些容器呈现什么形状,本身都不具有特殊意义。唯独一些生活上琐碎的问题,会让他们决定是否要钜细靡遗地模仿实际存在的生物,或像勃来那样,完全只考虑作为“容器”的便利,而采用极度单纯的外型。
这是实际效益的问题。
当精灵和人类比邻而居,最方便的外型就是模仿人类的模样;当栖息在海里,最省力的生活方式便是模仿鱼贝等海栖生物的形象。在他们渴望和物质世界产生关联并拥有肉体的同时,他们也将开眙受到环境所牵绊。
一如万物在自然中演化,这些外型都是经过数十万、数百万年进化淘汰的结果。因此精灵会选择某种生物外型作为肉身,也是因为这类生物在特定环境中具有最佳适应性。
然而,眼前这柱骷髅外型的精灵,却明显违逆上述通则。
骷髅是死亡的象征,这种形象就生存竞争的结果来说,是个失败者。但这柱精灵竟然选择这种外型,它的想法令人费解。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波克特哀号着,步伐踉呛,不断后退。
“别、别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名片盒,并慌忙抽了几张纸片,但其中大半纸卡都在手忙脚乱中散落一地。
那是他先前出示过、阻止精灵触碰的“护身符”。
“别过来!你们精灵、你们精灵、不能接触这些东西吧!”
“精灵文字呀?”
骷髅精灵冷冷地笑了。对它来说,波克特的话与其说是警告,反而更像自我安慰。
“像我这种强大的上级精灵,也是没办法抵触精灵文字啦。不过,虽然不能抵触……”
话没说完,它便先一步举起右手。只见强光倏地浮现在它白骨嶙峋的指掌间--是精灵雷。
这颗精灵雷划破空气,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像在波克特身畔炸开。爆炸声中火光四散,扬起一片沙尘。
精灵雷没有直接命中波克特。毕竟那是精灵的血肉,不能违逆精灵文字的规范。然而,波克特却受到身旁爆炸波及,整个人被弹开而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手上的“护身符”亦在翻滚中散落一地。
精灵确实无法碰触精灵文字,但也仅止于此。波克特在数公尺外举起这些小纸片,其实没有意义。而且,除了刻有精灵文字的小纸片之外,精灵可以攻击周遭任何物体。对于身体脆弱又无法张开防御网的人类而言,光是身旁爆炸的冲击就足以致命。
“啊、啊、啊--”
波克特颤抖着伸手触摸脸颊。
一处伤口让他血流如注,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而且位在头部的创伤一旦流血,即使是小伤看来也沭目惊心。
“咿呀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啦--”
波克特已经陷入狂乱。他口吐白沫、手脚乱舞,像是一个坐在地上撒赖的孩童。
“别过来!别过来呀!可恶的精灵!你别过来!别碰我--好痛……啊!流血了,我流血了……精灵!你--我流血了!好痛,好痛呀--”
他惊慌的模样甚至令人怜悯。骷髅精灵叹口气,轻蔑地看着他。
“唉……你们人类呀……”
它张口的同时,一条紫色的软体动物爬出齿间。
这条湿润的软体动物在言语间蠢动--是舌头。
这具骷髅浑身充满死亡气息,只有这个有血有肉的器官像是活生生的动物。它爬过了一排死白的牙,然后扭动着。
“人类真是一种可爱的生物,你说是吧?”
“!”
这句话让琉妮雅瞪大了眼睛僵立在那儿,
接着第二发精灵雷划过她身边,击中波克特面前的地板。爆炸将瘫坐地上的波克特再度轰飞,狠狠撞在后方墙上。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号声随着波克特飞得越远而声音越小,骷髅精灵则朝着悲鸣声走去。
“喀喀喀,对啦,就是这样。这种听来像是杀猪的哀号,真是太美妙了。”
“……”
琉妮雅吓得无法动弹--事实上也不需要动,因为她本能地知道,无论怎么做,此时她的命运都掌握在对方手上。只要骷髅精灵伸手轻轻一挥,她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尽管她身上带着一件刻有精灵文字的外套,不过早先波克特已经帮她证明,这东西只是图个安慰而已。
骷髅精灵从琉妮雅旁边擦身而过,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笔直朝波克特走去。
“不过就这么点小伤,你却可以叫得让我这么兴奋。西葛·波克特,你真是太棒了。”它像是唱着歌般说道:“像那种抱着觉悟、故作镇定的家伙实在太无聊了。何必要去压抑精神为肉体带来的快乐和痛苦呢?这不是很愚蠢的事吗?精神跟肉体是共生的,更该被肉体束缚一辈子、被肉体愚弄。不论快乐或痛苦,精神都该作为肉体的奴隶,因肉体的种种感官而遭到蹂躏。若非如此,那人类怎么叫做人类呢?你说是吧,西葛·波克特。像你这样才叫做人类呀--真是太棒了!如果我折断你的手指、砍下你的耳朵、削掉你的鼻子,想必你又会发出令我心神愉悦的惨叫吧?喀喀喀喀喀喀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波克特吓得赶忙坐挺身子,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却因双腿无力,只能坐在地上拖着屁股不断后退。
“对!就是这样!人类就是该有这种表情!喀喀!继续哭号吧,波克特!”
骷髅精灵仰头狂笑。
琉妮雅完全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了。
人们总说,精灵是赤裸裸的精神性存在。即使精灵创造出肉体作为容器,也不会改变他们身为精神生命体的事实。他们和人类不同,精神不是诞生在肉体之中。对他们而言,肉体只是穿在精神身上的甲胄而已。
“喀喀!喀喀喀!西葛,波克特,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余兴节目就到此为止了。你看我虽然喜欢玩乐,但在工作上可是很严谨的,该办正事的时候绝对不仓犹豫。为了保险起见,我得先问问你,是不是曾给谁看过你手上的乐谱?这对我来说可是个大问题呢。”
“咿……啊……啊啊……”
波克特心中充满恐惧,完全不能思考。紊乱的呼吸让他无法吐出具体的语句,只能不断在喘息中发出无意义的声音--这对琉妮雅来说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波克特曾让琉妮雅看过那份乐谱。这柱骷髅精灵若知道,不晓得会对琉妮雅做出什么举动。毕竟到目前为止,这柱骷髅精灵始终对琉妮雅视若无睹。
“……”
琉妮雅感受到身体不断颤抖--这是恐惧,无止尽的恐惧。
那份恐惧并不是因为精灵强大的力量。
一如方才所说,精灵其实是赤裸裸的精神性存在,换言之,此时这具骷髅精灵便是恶意的聚合体,甚至可说是具象的邪念。琉妮雅初次体认到,所谓的恶意及邪念其实可以独立存在,不需经由肉体或行动来表现。她正用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来感受这种恐惧。
这是精灵的敌意、恶意和邪念。这种强烈、激昂更宛如生命一般鲜明的情绪,是人类心里无法酝酿出来且模仿不来的。
“……”
此时,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疑问--是因为眼前这柱精灵如此特别的关系吗?抑或是怀有恶意的精灵,都会给人这般强烈的压迫感?果真如此,那么……
柯迈茵--这是夺走琉妮雅的双亲、让她日夜憎恨的精灵之名。自从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事件发生后,她和这柱精灵曾有过无数次近距离面对面接触的机会--那柱黑马精灵如同嘲笑她一般,不断出现在她面前,然后消失。仿佛要她别忘记那天的厄运,一再戏弄着因憎恨而每天咬牙度日的琉妮雅。
然而,琉妮雅察觉到她从未在柯迈茵身上,感受到如同这柱骷髅精灵的恶意。
“--嗯?”
忽然间,轰隆--一阵唐突的小规模爆炸声,让骷髅精灵停下脚步。
琉妮雅瞬间反射性地望向声音源头。
她看到一张写着精灵文字的纸片。那是波克特在被骷髅精灵轰飞之前,手没拿稳而散落一地的“护身符”--骷髅精灵踩到了这张护身符。
那张护身符上的精灵文字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骷髅精灵的脚尖冒出了烟。看来早先那个小规模的爆炸声,就是它踩到精灵文字所发出来的。这个结果使得精灵文字与它的脚尖,都留下了小小的青白色电流闪烁着。
精灵一旦和写有禁止意味的精灵文字接触就会发生这种状况。果真如此--
“……”
琉妮雅飞快地掏出那件写满精灵文字的外套--若是将外套包覆在那柱精灵身上,虽不至于致命,不过也许能让它受到不小的损伤。
“……小鬼头,你这么做是干什么?”骷髅精灵冷冷地说:“踩到这张纸片是很痛没错,非常痛。”
“……”
“不过也没别的了,精灵不会因为受了这点小伤就死。”
“我知道。”
琉妮雅举起手里那件外套,像是把它当作盾牌一样摊在自己眼前。不过若是像波克符那样遭到间接攻击,就算有这件外套也没用。就在这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波克特忽然扬起一阵高声的哭号。
因为骷髅精灵将注意力转到琉妮雅身上,波克特的恐惧多少得到抒解。只见他连滚带爬地顺着来时路逃了出去。毕竟他没时间另寻出路,只能选择原路逃跑。
波克特屈身,想要钻过被瓦砾卡住的隔离墙间隙。
“站住!西葛·波克特!”骷髅精灵再次扔出一记精灵雷。
“咿呀啊啊啊啊--”波克特又一次在哀号中被爆炸轰飞。
然而……
“!”
铿的一声,一阵钝重的机关启动声响起。
这一记精灵雷造成令人意外的结果--爆炸震碎了卡在隔离墙轨道上的砾石,让隔离墙铿的一声关上,而波克特则在爆炸中已先被震飞到隔离墙的另一头。
“这下可麻烦了。”
骷髅精灵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转头面向琉妮雅。
“……”
“算了。”
望着吓呆的琉妮雅,骷髅精灵露出兴致索然的表情。它转身离开,走向自己当初出现的通道。
琉妮雅举着外套,目送着它的背影离开。
“这……”
--这才是精灵真正的恶意、憎恨、邪念……
琉妮雅这才发出猛烈的颤抖,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
柯迈茵--这是陆野·赫布罗斯手札中多次出现的精灵之名,也是琉妮雅心里憎恨的对象。手札的内容写得断断续续,行文对象似乎是琉妮雅或柯迈茵。然而,文中牵扯到的事件内容,有些是他们三人的共同经历。针对这个部分,陆野·赫布罗斯并没有多做叙述,因此佛隆等人无法从手札里窥见事件的全貌,只能以推测的方式加以补足。
面对柯迈茵时,佛隆没有提及琉妮雅的事。
“我们此行有两个目的。”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说。“其一是尽速前往中央控制室,使关闭的隔离墙开启:其二则是在城内寻找受伤和失联的人员。因为现在禾莱臻完全被海上精灵制造出的风暴所封锁,因此若要说有什么具体的良策--”
“……”
黑马精灵没有回话。
一般马匹的体型对人类来说已算稍微庞大,而柯迈茵则又比一般马匹巨大。这种外型本来应给人草食性动物的温驯印象,然而佛隆在柯迈茵身边,却感受到犹如猛兽在侧的压迫感。
柯迈茵默默走到佛隆身边。
啪的一声,一道紫色的精灵雷在地板上跳跃。
“啊?”佛隆眨眨眼睛,愣了一下。
地面开始浮现文字。
‘你的判断正确,我相当赞同。’
精灵雷在地上刻出一排宛若打字般漂亮工整的文字,这就是柯迈茵的回答。
有些精灵不晓得是因为兴趣还是肉体构造无法说话的关系,不论智能高低,终其一生部不会开口说话--即便他们拥有的语文造诣和感性甚至能够吟咏诗歌,但就是不愿意开口。不论他们各有什么不同的理由,总之柯迈茵似乎也是其一,因而只在必要时用“笔谈”沟通。
这种方式不会听错、听漏且能留下纪录,就某方面而言,其实是非常合理的沟通方式。不过,佛隆并不打算模仿它。
‘请让我协助你们。’
“……啊,是。如果有你的协助,我们会非常感激。”
这对佛隆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虽说克缇卡儿蒂是柱强大的上级精灵,不过她不擅长细微的力量控制。尽管佛隆没办法笃定地说,她这样的弱点会在当下让他们遇上什么麻烦,但身旁多个能精准控制精灵雷的精灵,即能补足克缇卡儿蒂的弱点。而目前看来,柯迈茵就拥有不同于其硕大身躯的精准控制力。
“那个……请问一下,你是不是也在找陆野·琉妮雅?”
佛隆试探性地问,并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
柯迈茵依旧没有回话,只用精灵雷以超越打字的高速,在佛隆身侧刻出文字代替回答:‘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呜……”
佛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转头瞥了克缇卡儿蒂一眼。
一旁的红发精灵对他点点头,似乎认为柯迈茵对于这话题并没有排拒的意思。于是佛隆一边留心对方的反应,一边把话摊开来说:“我们公司的人找到赫布罗斯的手札,里面写了一些关于你以及他孙女琉妮雅的事、”
柯迈茵没有任何反应。
佛隆继续说:“赫布罗斯在手札中,多次提及对你感到抱歉--”
‘不需要。’这次柯迈茵倒是即时做出了回应,‘他不用道歉,这是他拜托而我答应的事。这是交易,也是契约。虽说其中的内容是我单方面付出,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有其必要,所以他无须对我道歉。’
它以极度机械性及事务性的字汇,排列出一段不带情感的文字。那种淡漠的语气,因为刻成文字而更加鲜明。
“……”
佛隆望着它的侧脸。
对人们来说,采取兽类外型的贝鲁斯特精灵,脸上的表情并不像弗马奴比克精灵这般容易判别。而属于贝鲁斯特精灵的柯迈茵,又时常给人一种漠然的印象,更让人怀疑它心里是否真有情绪这种东西。
它到底在想什么?抑或它根本什么也没想?佛隆完全猜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这柱让琉妮雅恨之入骨的黑马精灵,则是面无表情地迳自迈开了脚步。
●
一面墙在钝重的声音中倒下,仅剩一柱钢筋铁骨还留在那里--它是水泥崩落后的残骸,是建筑物死时剥去血肉后留下的尸骨。至于炽烈的火焰如同败菌般,正旺盛地燃烧着,一点一滴吞蚀周围的一切。
禾莱臻将死。
原本只是发生在小角落的火灾,此时正逐渐向外蔓延,侵袭整栋建筑。
如果隔离墙有确实关闭,那么这起火事也许可以被封锁在一个小区块内。毕竟火烧得越猛,所需的氧气及可燃物就越多,一旦烧尽,火自然会熄灭。
然而,许多隔离墙都被崩落的砾石卡住,或者因为轨道变形而无法关上,造成火灾无法完全被封锁,火星顺着隔离墙留下的间隙,一再向外蔓延,殃及其他各区。
这起火灾造成建材龟裂变形,加上早先狂风巨浪破坏了建筑结构,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仿佛某种急性病毒一般,急速在禾莱臻娱乐城内散布开来。
这座巨大的人工岛已经撑不住了。被困其中的人和精灵,或多或少都知道这点。
然而,却没人知道禾莱臻娱乐城确切的损害状况,更不会有人晓得,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是人为谋划的结果。
●
管理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凝浊的空气。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和加盟业者,还没有人陷入恐慌。
这里收容了许多伤患,其他还能动的人则必须帮忙照顾这些伤患,因此根本没人有空胡思乱想。加上他们不了解外界情况,因此即便隔离墙运作,也没对他们的情绪造成严重影响。
尽管办公室内多少有人怀抱着不安和不满,但多数人仍抱持希望,乐观地以为只要他们乖乖等待,外援总会赶到,并藉此安抚自己慌乱的情绪。
然而……
“可恶--好痛、好痛--”
“……水……”
这间办公室内除了禾莱臻娱乐城扭曲变形所发出的噪音之外,伤患的呻吟声始终没有停过。
对于这些伤患的紧急处置能做的都做了,药品也差不多见底。乐观也好、悲观也罢,等待是他们别无选择的办法,毕竟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种令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他们的神经其实已经完全松懈了。因此当他们察觉到事态不妙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而且情势令人绝望。
“--咦?”
一小块金属从天花板上落下,掉到其中一个人手上,让他觉得有些惊讶。
那是个被外力拉扯、严重变形的金属扣环。
紧接着……
“--啊!”
天花板上响起一阵异样的声音,这是崩毁的前兆。
在众人的惊讶、错愕和不安之中,管理处办公室的天花板整个塌了下来。
一般来说,天花板都会选择质地较轻、触感稍软的材质搭建,不过上面装设的照明器具和轻型钢架却都有重量。现在,天花板之所以崩塌,是固定钢架用的扣环脱落导致的结果。
“呜哇--”
“呀啊啊~~”
哀号声四起。天花板一开始崩落,整个办公室瞬间被埋入砾石堆中。那些受了伤还躺在地板上的人,根本没时间闪躲。
●
贝尔莎妮朵在惊吓中猛然停下脚步。她们经过五分钟的休息后,正打算继续寻找可以通行的路径。
“怎、怎么了?”
一个异样的声音让她忽然惊叫出声。
那是一阵土石崩落的声音,以及--
“是人的哀号呢。”
“是哀号没错。”
两个蜜婕德莉特彼此对望一眼,点点头说道。
她们听到那确实是一群人的哀号声。精灵的听觉远比人类灵敏,因此,蜜婕德莉特能够在透过输风管听到声音时,旋即判断出声音。
“发、发生了什么事吗?”贝尔莎妮对着输风管大声叫道。
既然对方的声音能够传来这里,那么从这里大声呼喊,对方应该也听得见。船只内部的传声筒,也都是应用这种原理。
“你们那边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谁来告诉我!”
她对着输风管拚命叫着。
数秒钟后……
‘……是、是谁?’
在混乱的哭号和惊叫声中,有人出声回应贝尔莎妮朵。
“我是神曲乐士尤吉莉·贝尔莎妮朵!我听到你们发出哀号!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贝尔莎妮朵用尽力气喊道。
对方大约隔了数秒才回应--他们也许有所顾忌吧?毕竟不到一小时前,他们才对神曲学院的学生、神曲乐士和精灵们露出白眼,将他们赶离管理处办公室。
‘……因、因为--’
对方告诉她,管理处办公室的天花板匆然崩落,连支撑的轻型钢架也一起掉下。
原本那间管理处办公室就是民营化时另外隔出的空间,抗灾能力远不及其他军用规格的基础结构。毕竟施工单位不同、用途不同,设计和施工的严谨程度也不一样。而且作为一般的建筑设计,不会考虑到这种极端情况下的耐受程度。
‘那些原本躺在地板上的伤患来不及逃走,有人已经被埋在瓦砾堆下。’
“……”
贝尔莎妮朵咬着嘴唇。
情况相当不妙,被活埋的人不仅可能窒息,还会因为被重物击伤,再次造成出血性的伤口。所以,他们得尽早救出被埋在瓦砾堆下的伤患。
然而,光凭人类的力气,要救出那些被轻型钢架及建材瓦砾活埋的人,所需的时间非常漫长且令人绝望。
“--对了!”
贝尔莎妮朵灵机一动,连忙展开携带的单人乐团,同时在脑中选定适合的曲子与编曲方式。一名出色的神曲乐士,能够在短时间内挑出适合当下情境的曲子,并且在编曲上做出适度微调,这全靠实力。至于贝尔莎妮朵虽然才刚取得神曲乐士的资格,但毕竟仍是通过国家考试的神曲乐士。
“小基加!”
“咕哔!”
“这次要拜托你了!”
她边说边挥动双手,跳舞似地敲击着这具单人乐团的主奏乐器--电子康加鼓。
和着她的鼓声,单人乐团的自动演奏机制也跟着弹奏出悦耳的旋律。
贝尔莎妮朵独有的轻快节奏随着扩大器流泄而出。这是小基加非常喜爱且熟悉,同时最能让它发挥实力的神曲。
“拜托咯!”
“加油哦!”
此时,两个蜜婕德莉特不知从哪里取出像是海苔一样的纸片,并啪的一声贴到小基加脸上,似乎是要为它加上一对眉毛的样子。
“咕哔!”
这么一来,小基加的脸忽然给人一种勇猛果敢的印象。它豪壮地叫了一声,旋即朝着输风管断面冲过去。
在贝尔莎妮朵的神曲支援下,小基加疾速奔驰在狭窄的输风管中,甚至留下一道残影。
“--哔!”
啪的一声,一道闪光猛然打在小基加身上--那是精灵文字。
这条输风管中刻满禁止精灵触碰的精灵文字。小基加在擦到管壁的同时,引发精灵文字的效力而遭受打击。
尽管勃来是体型非常小的精灵,不过专为空调设计的输风管原本就不宽,因而高速飞行下难免接触到狭窄的管壁。
即便小基加有神曲支援,这么一撞还是相当疼痛。然而……
“贝尔莎,拜托。”它边飞边叫着,“我,加油!”
在闪电接连的轰击下,这柱小小的精灵依旧在输风管中奋力飞行。
●
起初没几个人注意到,然而--
“……这是?”
“音乐……”
他们忽然发现耳边回荡着轻快悦耳的旋律。
这首曲子听来像是进行曲却又不尽相同。一段相似性颇高的旋律不断重复,然而每次表现出来的音色、节拍和力道又有些微不同,让曲式显得丰富活泼。
旋律煽动鼓舞着人心。
这首曲子节奏强劲,却又明朗轻盈。
“……神曲吗?”
就在某人惊呼的同时--
“哔!”
一个尖细的叫声中,啪地窜出了一道电光。
“发、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惊慌地东张西望,这阵呼喊声随着几道电光一同飞到了头顶上的输风管出风口,而音乐同样也是从那里传出的。
‘请帮帮忙!快把出风口的盖子打开!’
这声音也是从那里传出。
‘出风口的盖子上刻有精灵文字,请帮忙打开!’
“……”
有人察觉到,声音是刚才从输风管那头和他们说话的女性神曲乐士所发出,于是几个人赶忙起身动作。所幸--也许不能这么说,不过因为天花板崩塌,输风管出风口处的铁丝网已经敞开一大半,因而一名身材高大的工人立即便能伸手将它拆了下来。
瞬间,小小的精灵像颗流星般从出风口内窜了出来。
“精灵!”
虽然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大家仍感到些微惊愕。
这柱勃来在沙尘飘落的办公室内转了一圈,接着瞄准某处,忽然像颗子弹一样钻进瓦砾堆中。
“它干什么--”
这柱小小精灵的行动令周遭人群费解,纷纷露出异样的表情。下一刻……
“呜哇!”
一道闪光窜出,碰的一声后砾石飞溅。
“好痛!”
“搞什么呀!”
一直眯眼盯着这柱小小精灵的众人,在爆炸中扬起了哀鸣--是精灵雷,那柱勃来飞进瓦砾堆中,朝着四周释放大量精灵雷,将飞散的砾石震碎成不会伤人的大小,同时……
“哦哦哦!”
众人不约而同扬起一阵惊呼。
他们从勃来炸开的瓦砾堆中,看到了数名伤患的身影。所幸天花板使用的建材很轻,所以这些伤患尽管因被砸中而受到一、两处新伤,不过并没有严重或出血性的伤势。
周围的人见状,赶忙跑过来拨开剩下的碎石子,将这些伤患移到其他地方。至于那一柱小小精灵则是有些得意地绕着他们飞来飞去。
‘怎么样?没事吧!’
出风口处又传来刚才那名女性神曲乐士的声音。
“没事!大家都没有生命危险!”
其中一名禾莱臻管理处员工,一边帮忙搬运伤患,一边大声回应。然而--
“啊……”
方才那是他凭着反射神经做出的回应。当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之后,旋即露出羞愧的表情噤口。
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回话。因为,正是他拒绝了谢尔乌托的好意并且称她为怪物,同时更对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一群孩子们投以猜忌眼光。
他因为羞愧而难以开口。然而--
“没事!大家,没事!”
望着那柱小小精灵高兴地在头上盘旋叫嚷,男子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接着,他将双手张开贴到嘴边两侧,大声将梗在心里的话用力呼喊出来:“谢谢!谢谢你们!”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他们彼此相望,然后纷纷露出愧疚的表情低下头。
不知道输风管那头的女性神曲乐士,是不是感受到他们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情绪,她说:‘这柱勃来叫小基加!虽然它只听得懂简单的字汇,不过如果你们需要它帮忙尽管说!只要有我的神曲支援,它的力气可是比人还大呢!’
“……”
听到这些话,在场的人再度彼此互望。接着……
“对、对不起!”
其中一人率先抬头对着出风口说道,不过声音不大。
‘咦?抱歉,我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输风管那头的女性神曲乐士似乎并没有听见。于是,几个人便一起走到出风口处,用更清楚的声音对着出风口喊道:
“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我们不该责骂精灵,不该把问题推到你们身上!”
“谢谢你们!”
仿佛河水溃堤,众人将心中累积的感激和愧疚全都投入了输风管中。
也不知道他们的情感是否确实传达给了对方,这名女性神曲乐士回应说:
‘有什么话待会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出伤患,然后确保大家的安全!’
她言语中没有愤怒、嘲弄甚至是胜利者的夸耀等等情绪,只有纯粹的关心。
接着……
‘人类跟精灵其实是一样的咩!’
不同于刚才的神曲乐士,输风管中传出另一个更稚嫩的少女声音。
‘好比人类之中有好人、有坏人,精灵也是这样呀!再说好人也会因为某些特殊情况而让他做起事来像个坏人,坏人有时侯看起来也像个好人。不论什么事不都是这样的喵?这点请大家别再忘记了喵!’
“……”
确实如此。这不该是需要旁人提醒的道理,却也是大家总会忽略的事。因为大家总有懒得思考的时候,常会被“精灵怎样”、“人类怎样”这种以偏概全而容易理解的论调给蒙蔽眼睛,忽略应该自己观察、自己思考的重要性。
没人认为怠于思考是正确的事。在场的人面对这样的指摘,也没人真想要为自己的过失辩解。因此……
“我们了解。”其中一人代表发言,“还有,我们还是得跟你们好好说声谢谢!”
●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刻意,地下三楼中的隔离墙只有特定区域是关闭的。
好比依循某人留下的足迹,佛隆等人顺着没有降下隔离墙的通道走着,最后就来到了中央控制室附近。
(……是有人刻意这么操作的吗?)
克缇卡儿蒂默默地思索。
(话说,还有一个人我们没抓到呢……)
她想到的是碧安卡的同伙。这人有可能是琉妮雅,或者另有其人。
“……克缇。”此时并肩走在一起的佛隆,忽然出声叫住她。
禾莱臻娱乐城的地下三楼中,原本民营化加盖的部分就少,这里的走廊墙壁和天花板都没经过加工装饰,十分单调无趣。此时佛隆等人所在的区域,似乎因为供电系统出了问题,只有充电式的紧急照明还亮着,周围一片昏暗。
走在这种地方时,佛隆不由得感到沮丧,因此想找个话题转换气氛。
“你之前有提过,这件事其实是反精灵团体在幕后主使的吧?”
“嗯。”
“所以,你判断风丸老师会演奏《奏始曲》,也是被他们要胁的罗。”
“八九不离十吧。”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望了身旁的柯迈茵一眼,但黑马精灵的表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他们会讨厌精灵呢?”佛隆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克缇卡儿蒂叹口气看着他说:“会认真去想这种事情的你才奇怪吧。”
“咦?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精灵长寿,因为精灵强大--人类就是会因为这些能力上的差距,而对强悍的一方心生嫉妒不是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呀。”
“呜……”
佛隆无法反驳,只能苦笑。
由身为精灵的克缇卡儿蒂,来教导佛隆什么叫做人类,实在是相当诡异的画面。但站在克缇卡儿蒂的角度,她会说这也是佛隆之所以能成为天才的原因。
佛隆不会被“理所当然”的观念束缚。他心里自有一把尺,绝不会不假思索地接受别人灌输的想法,也不会要求别人非得接受他所认定的价值观不可。
因为这种人格特质,他可以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许多别人听不到的道理。尽管他没有自觉,不过克缇卡儿蒂知道,这其实就是他所演奏的神曲能够如此纯净的原因之一。
“是啦,精灵是比起人类来得强悍,生命也不像人类那般脆弱……”
“并不尽然。”克缇卡儿蒂回应:“我们只是比较经得起物理攻击而已。”
“所以,你们的生命不是比起人类来得坚韧吗?”
“……有时候,要杀死精灵很简单。不需要动刀动枪,只要说一句话。”
“怎么说?”佛隆不解地歪着头。
“嗯……这个嘛……这么说吧上克缇卡儿蒂先是咳了一声才说道:“像我。要杀死我,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是吗?”
“只要你对我说,你最讨厌的人是我,我就会因为绝望而死了。”
“……”
佛隆不知该如何回应,整张脸红了起来。
克缇卡儿蒂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后,即使佛隆是根木头,多少也能明白。
至于克缇卡儿蒂,虽然抱着某种程度的觉悟才脱口说出这样的告白,不过,如此大胆的发言仍让她羞得满脸通红,赶忙撇过头,试图把话题转开。
“话说,那个叫做琉妮雅的小鬼头。”她先是瞥了柯迈茵一眼,然后继续说:“你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她可能也是参与这次活动的恐怖分子哦。”
柯迈茵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佛隆皱着眉摇头为她辩护:“……我觉得她不是。”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不是啦。虽然她跟那些反精灵团体同样讨厌精灵,可是……”佛隆右手握拳支住下巴,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可是,她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佛隆话未说完--
‘陆野·琉妮雅不是反精灵团体的人。’
啪地一道文字忽然刻在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身边的墙上。接着,紫色的精灵雷继续在墙上舞动。
‘我一直看着她,实在不觉得她跟恐怖分子之间有任何关联。’
“我正想问你。”佛隆严肃地望着柯迈茵,“为什么你会像是监视她一样,始终跟在她身边呢?这简直是--”
简直是一种挑衅,一种刻意要激起琉妮雅心中憎恨情绪的行为。
‘因为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浅紫色的精灵雷继续在墙上刻出宛如打字一般工整的文字。
佛隆看着柯迈茵的侧脸。那张黑色的脸庞文风不动,丝毫无法从它脸上读出任何细微情绪,它只是客观陈述观察到的事实。
它继续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补述:‘我是精灵,力量和生命周期都和人类相差甚远,因此无法理解人类细微的情绪波动。然而--’
--轰隆!
“……”
“……”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精灵的耳朵很好,听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至于佛隆则是因为听惯了,瞬间就能分辨出来。
这是精灵雷引发的爆炸声--一发、两发、三发,稍微隔了一会儿之后,接着第四发、第五发的声音传来,接连不断。
“克缇--”
“我知道啦。反正就算我拦你,你也不会听,不过至少多留心一点。”
“嗯!”
他们彼此点头示意之后,随即往声音源头跑去。至于柯迈茵则是稍微迟疑一下,才从容地迈开脚步跟上去。
佛隆为了以防万一,在奔跑中将左手放在单人乐团的开关上。
禾莱臻娱乐城的员工中也有精灵。此时由精灵雷引发的爆炸,若是因为他们被困发怒、想要发泄情绪,那倒还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情况下只要稍微安抚一下,问题就能解决了。然而,若是其他情况--比方说是禾莱臻娱乐城外的玛盖枝族精灵闯入了建筑物内部,那要让它们安分下来,可就不免要打上一场。
爆炸声不一会儿便停下来,但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减缓。
刚才的爆炸声并非透过建筑物传来,而是发生在和佛隆等人相通的空间之中。他们和精灵雷引发的爆炸地点之间并没有隔离墙阻隔。反正即便有,稍微绕一圈也可以赶到。
这究竟是人为谋划的结果,还是偶然……克缇卡儿蒂一面考,一面跑在佛隆前方。毕竟,如果发生战斗,她非得保护好佛隆不可。
她加速奔跑,同时在掌中发出精灵雷,以便随时对应眼前的突发状况。
“!”
正当他们绕过转角时,一个黑影忽然窜了出来。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将握有精灵的右手挥出去。结果……
“呜哇!”
她惊叫一声,同时手掌中的精灵雷光芒也在瞬间涣散消失,唯独拳头因为高速惯性而收不回来。她只能勉强转弯闪避,化解冲力。
不只是克缇卡儿蒂吓了一跳,对方也同样惊讶,只能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克缇卡儿蒂的拳头划过自己脑袋边缘,碰的一声打在墙上。
“你--”
“陆野?”
琉妮雅意外出现,佛隆不禁瞪大双眼叫出她的名字。
琉妮雅和波克符原本是佛隆他们此时搜索的对象之一,不过因为刚才的精灵雷爆炸声,佛隆主观认为此时出现的理应是一柱精灵。
琉妮雅--这个公然表示自己讨厌精灵的眼镜少女,在惊讶和恐惧中僵立在原地。佛隆以为这是由于克缇卡儿蒂差点揍她一拳的关系,但其实琉妮雅因为看到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表情已经放松许多。
“陆野,你没事吧?”
眼前的学生安然无恙,令佛隆感到欣喜。琉妮雅望着佛隆宽心的微笑,一瞬间有些茫然,呢喃着:“塔塔拉老师……”
尽管佛隆不知道琉妮雅前一刻遇到什么,不过他可以从琉妮雅恍惚的神情和语气中,听出她惊魂未定的心绪。想必她对于早先遇上的情况仍无法释怀吧。
“西葛老师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啊……我、我们走散了……”此时的琉妮雅仍喘着气,无法好好说话。
“陆野,你没事吧?”佛隆连忙担心地开口问道。
克缇卡儿蒂也察觉到琉妮雅的脸色难看。她同时想起琉妮雅身体虚弱,因为贫血而失足落海,被佛隆和蜜婕德莉特合力救回一条命的事。
“我……我拚命地跑……”
琉妮雅仍保有不愿和神曲乐士接触的坚持,完全不理会佛隆伸出来欲搀扶她的手,迳自靠在墙上休息。
“到底发生什么事--啊,算了,如果你现在不方便说话就不用勉强。”
佛隆话问到一半,又慌慌张张地改口。
就在这时--
“!”
琉妮雅忽然圆睁着眼镜下的双眼。
克缇卡儿蒂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到站在转角处的柯迈茵。
“柯迈……”
琉妮雅咬着牙,从齿缝中用力挤出声音。然后,她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当场倒了下去。
●
南部·特蕾丝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成绩不算优秀。
虽说她才二年级,尚未进入二阶段专精实习教育课程,不过这个时期中,学生间的实力落差已缓缓浮现。扣掉疏于练习和经常跷课的学生,许多人即便付出相当的努力,也不见得能收到令人满意的成效。
这确实是非常不公平的结果,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差异。
特蕾丝正是那种天赋平凡的人。关于这点,她自己也非常清楚。但是,她并没有完全放弃,也还能维持乐观的心情面对事实。
不能成为神曲乐士确实有些遗憾,不过人生并不会因此而绝望。比方说跟佛隆同届的校友之中,就有人虽然没成为神曲乐士,却在演艺界崭露头角。其他像是如欧米科技等精灵相关产业的大企业,每年也都会录用数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毕业生。另外,如神曲公社、神曲乐士事务所或其他精灵相关的研究机构等等,也都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毕业生可以选择的道路。
不过,这种情况也相对显示出神曲乐士之路的崎岖难行。特蕾丝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的这两年间,亦深切体认到这点。因此,每当她站在神曲乐士面前,心里除了单纯的羡慕之外,总会怀有莫名的尊敬。
“……”
她用眼角余光偷瞄货柜里的两名女性。
其中一人是神曲乐士风丸·纳尼阿特,另一人则是十津川·碧安卡。后者使用的可能是假名,而且还是个反精灵团体的恐怖分子。
两人现在一起被绑在这里,由特蕾丝等十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加上一柱精灵--米诺提亚斯轮流监视着。
特蕾丝看着她们,脑中重新开始思考关于神曲乐士和精灵的种种问题。
早在这起事件发生之前,特蕾丝就已经知道反精灵团体的存在,也知道有少数神曲乐士从事非法勾当。她还知道,并非所有精灵都是善类,都是“人类的好邻居”。她也没有那种天真烂漫的性格,会一味相信神曲乐士全都如童话故事中的好人一般品格端正。
不过,她也就只是知道而已。“知道”跟“实际体认”完全是两回事。
“南部·特蕾丝……”纳尼阿特望向特蕾丝,“泷田·廉顿。”然后,她口中唤着另一位二年级男生。他跟特蕾丝一起负责看管纳尼阿特和碧安卡。
特蕾丝和廉顿听到叫唤都愣了一下,眨着眼睛彼此相望。
纳尼阿特平静地看着他们说:“我想我在这次事件中犯下的罪刑,就算可以被赦免,恐怕也难逃神曲乐士资格被注销的惩戒,所以,现在我想以一名讲师的身分给你们最后的忠告。”
“……”
“虽说我现在根本不配当老师了……”两手被缚的她耸耸肩说,“你们听好,不论神曲乐士或是精灵都拥有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也因为这种力量,才会让世人对神曲乐士和精灵投以倾慕的眼神。这是一种近乎表演性质的工作,不仅模样引人瞩目,报酬也相当丰厚。我们可以同时获得精灵和人类的尊敬,也能从工作中得到乐趣。我想,这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称羡的工作了。”
“……”
两名学生没有回话。他们非常清楚看到在纳尼阿特平静的眼神中,透露出某种深切的觉悟。
一如他们观察到的这种觉悟,纳尼阿特确实已经无法再继续从事她口中那般令人称羡的工作,大概也不会再继续教书。事实上,如果法庭判决对她不利,她还有可能因此银铛入狱。
“不过我希望你们记住,我们使唤的终究是一种力量,而拥有力量的人--不只限于神曲乐士--在行使力量的同时,都会引来正面和负面的种种影响。好比权利和义务是同时存在的,只要有光芒的地方就会有影子产生。不论我们怀着什么想法使用力量,只要我们拥有的力量越大,越可能面临失足跌倒的危险。”
纳尼阿特其实在说她自己的故事。
“事情不全都只有好的一面,也可能会有坏的一面。所以--”
“所以,人类跟精灵根本就不该有任何牵连啦。”
一个蛮横的声音,语带嘲讽地插了进来。
“……”
另一个被囚的女性--碧安卡,一句话就引来众人的目光,接着她更是露出轻蔑的笑容说:“人类因为精灵的出现而变得安逸,忘记什么事情都需要努力。反正人们就算放手,却也因为有精灵帮忙而终究得以成事--也是啦,因为我们周围就是有这种比起人类来得更强大、更长寿而且无所不能的怪物嘛。我们只要有神曲这种怪音乐,就可以恣意使唤这些怪物,哪还需要什么努力呢。”
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和毅力,人类终究无法填补自己和精灵之间的实力差距。而精灵如果是与人类毫无关联的生物,大概也不至于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然而,精灵就在人类身边。
精灵渗入人类社会之中,操着和人类一样的语言,享受同样的文明,并且带着强大的力量和几近永恒的生命凌驾于人类之上。他们的存在,等于是将“平凡”两字冠到了人类头上。而人类面对身边如此优越的存在,唯一聪明的作法,就是逢迎谄媚、想尽办法加以利用。毕竟不管人类怎么做,在各方面都赢不了他们。因此,也造成人类停滞不前的惰性。
放弃追寻是杀死未来的利刃--在人类和精灵如此靠近的关系之中,有没有什么是促成人类继续进步的关键呢?
“把精灵当作人类的好邻居?”碧安卡嗤之以鼻地笑道,“笨蛋!精灵呀,最好是成为人类的‘敌人’。”
“……”
面对碧安卡的说词,特蕾丝等人没有回话。
碧安卡的说法尽管偏激,不过也包含一部分事实。而且,碧安卡对于自己的观点更是深信不疑。负责监视她的这两名学生缺乏历练,尽管知道她的说词偏颇,却仍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出足以推翻她这种“信念”的论点。
“你们知道人类的文明跟文化都是在三国战争中开始发达的吧?人类是在斗争和竞技之中进步的一种生物。如果我们希望精灵的存在,能对人类产生正面意义,那就必须让他们成为人类打倒、征服、超越、蹂躏的对象。你们说,现实难道不该如此吗?”
“所以,你们打算挑拨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吗?”
碧安卡说完话之后,忽然有个低沉的声音喃喃开口问道--是米诺提亚斯。
“……”
对此,碧安卡则是恶狠狠地瞪着这柱牛头精灵,仿佛在说精灵没资格跟她说话。
之前始终没有开口的米诺提亚斯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精灵嘛……”
他说话的语气中有种事不关己的从容,然而,那坐在地上、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身躯,却流露出些许怅然的情绪。
特蕾丝和廉顿对于这柱牛头精灵并不熟悉,不过他终究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细数过人世间种种变迁的古老精灵。
此时,他的语气听来不仅沉重,还带着深刻的感慨。
“没错,人类的感受如何我是不太能体认。不过你可曾想过,在人类和精灵对立而为人类带来进步的过程中,人类又会失去什么?两者之间的得失你衡量过吗?你能够衡量吗?不行吧?”
“……”
“要提出一个不考虑任何人的观点、纯粹以抽离的角度观察所得的评论,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因为你可以毫不在乎地忽略,这个意见可能为其他人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若是你可以不计较你的友人、同僚、恋人对此会有什么样的观感,那你要提出多偏激的论述都没问题--你知道吗?偏激的论点尽管看似可能带来崭新的局面,但其实那都是没有经过验证的观点,纯粹只是空谈。”
牛头精灵那双深黑的眼眸,转而望向特蕾丝、廉顿还有纳尼阿特三人。
“纸上谈兵很容易被接受。因为这种空论可以忽视许多现实障碍,很快让人听懂。如此一来,无论说的人或是听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清晰了。”
“……”
然后,米诺提亚斯带着怜悯的眼神转头望向碧安卡。
“但事实上呢?在我们口里谈论着社会怎样、人类怎样这种大范围抽离式的观点时,我们是不是该先想想,我们的世界里还有其他人类跟精灵一起生活,而这个世界是所有生命共有的。”
“……”
碧安卡的脸颊痉挛着。
“你可以举出任何一柱精灵的名字吗?你可以举出一个不是特别有名而是出现在你生活中,和你曾亲身接触过的精灵名字吗?你该不会一天到晚把精灵两个字挂在嘴上,可是却从没有跟精灵交谈过的经验吧?你曾跟精灵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吗?你曾跟精灵提起关于恋爱、兴趣等等话题,或者漫无目的地闲聊,甚至是吵过架的经验吗?”
“……”
碧安卡没有回话,或许她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比方才那位大姐提到的,光明和黑暗永远是相依相附、互为表里。在你看不到的世界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他们自己生活上的包袱,而这些事情也都有其利害权衡的复杂面。但今天你看待事情的方式,却是忽略所有细节与关联性,完全偏颇而极端地去论断它,你不觉得这有点太霸道了吗?”
“住口,你这头畜生!”碧安卡眯起眼睛大声斥道。
碧安卡自己似乎没有察觉,粗言辱骂代表她已无力反驳。如果对方说的是毫无道理的鬼话,那么听听便罢。然而,碧安卡之所以无法耐住性子保持沉默,正是代表米诺提亚斯的言论,不偏不倚地刺伤了她。
“像这种世俗琐事根本--”
“我也试着用稍微偏颇的观点来看你吧。”米诺提亚斯起身走到这名女囚面前,“我问你,在你生命中可有即便舍弃自己的身分地位、自己的前途,甚至是丢了性命,也非得保护不可的对象?”
“……”
“假设有,如果那个人现在性命垂危,而你可以藉助精灵的力量来救他,那么,你会为了遵循自己的反精灵主张,而眼睁睁看着这个比起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人死去吗?”
“……”
碧安卡没有回话,反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纳尼阿特整个人震了一下。
“如果你可以,那你的说法就可以成立,代表这真是你坚信的神圣信条。果真如此,那么我不会对你的说法有任何意见,因为我也找不出你的破绽。”
米诺提亚斯耸耸肩。
“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几乎对所有人来说,即便舍弃性命也也非保护不可的对象--如家人、朋友等等关系,可是组成人类社会的最小单位。在这种关系的层层重叠之下,人类才有村落、城市甚至国家。即便你可以无视这层人际关系来坚持你这般偏激的反精灵理念,不过,我可不认为其他人会认同你呢。”
“……”
一旁的特蕾丝和廉顿听得哑口无言。直到前一刻为止,这柱牛头精灵在他们眼中部还是个“鲁莽战士”的形象,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般辩才无碍的一面。
接着,纳尼阿特平淡地喃喃说道:“所有事情并不是只有表里两面,而是同时拥有许多复杂的面向,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也都背负着各自的难题。每件事情永远会因为我们所处的立场不同而得到不同的观感。神曲乐士如此,精灵也是如此。面对这些相关的议题,结论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牢记这一点,然后深切地思考之后再去选择你们的人生道路。”
特蕾丝和廉顿听到一半,才发现这是纳尼阿特方才没说完的教诲,转而面向这名被囚的讲师。
“思考不能怠惰,相信必须建立在反覆怀疑和验证的基础之上。思考和怀疑是我们永远不能懈怠的一种义务。我们绝不能把自己怠惰而不思考的情况,错当成是对于问题的理解,更必须永远反省自己的行为。这是拥有‘力量’的人不可懈怠的一种责任。若非如此,我们所拥有的‘力量’,随时都可能让我们失足。”
“……”
“……”
两名学生在脑中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碧安卡说的话、米诺提亚斯说的话,以及纳尼阿特说的话。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代表“真实”在他们眼中呈现出来的面貌。
“是,我会好好思考--思考老师说的话、这位精灵先生说的话,还有……”特蕾丝转头看了看碧安卡,“还有这个人说的话。”
“……很好。”纳尼阿特颔首而笑。
●
克缇卡儿蒂心里觉得非常不快。
她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此时她背着单人乐团的模样加上脸上的表情,仿佛整个人明明白白地将“不悦”两字写在脸上。
由精灵背着单人乐团的景象其实非常罕见。虽说有些精灵会为了体贴神曲乐士而代替他扛重物,不过,这种情况绝不会出现在克缇卡儿蒂身上。
照这么说来,此时克缇卡儿蒂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呢?
--因为佛隆身上也负载着相当的重量。
贫血的琉妮雅此时正趴在佛隆背上,这也正是克缇卡儿蒂一脸不悦的原因。
尽管琉妮雅还不至于失去意识,不过严重贫血的情况让她无法走动,因此佛隆必须背她。
如果要比力气的话,身为精灵的克缇卡儿蒂显然比佛隆更有力:如果要载人的话,身边也有一柱马型精灵,远比佛隆来得适合。那么,为什么这件工作最后会落到佛隆头上呢?这是因为琉妮雅的坚持。
以琉妮雅的立场来说,光是要神曲乐士背她,已经够让她觉得屈辱了。不过若要在神曲乐士和精灵之间做出选择,她宁可让神曲乐士来背。
现在,佛隆背着琉妮雅走在最前头,克缇卡儿蒂背着单人乐团跟在离他半步的斜后方,而柯迈茵则是悄悄地拉开了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尾随在后。
(嗯……)
这个情况也让佛隆觉得有点闷,毕竟当下可是需要彼此互信互助的关口,然而他就算开口提出这个建议,想必也无济于事。
“……老师。”
琉妮雅在佛隆背上挣扎着,佛隆也感受到了。
“我、我已经没事了……请放我下来。”
尽管她嘴里说着没事,声音却气若游丝。佛隆觉得她现在根本还不能自力步行,因而回道:“再等等吧,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再说。”
“我……我已经--”
“佛隆,既然她这么说,就把她放下来吧。”克缇卡儿蒂忽然插嘴,“这么一个大包袱,原本就该把她丢到路边,好方便我们自己行动。”
“克缇~~”
佛隆语带叹息地唤了自己的伙伴一声。
他知道克缇卡儿蒂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认真的,纯粹只是想挖苦一下这个公开表明自己讨厌精灵的少女而已。
“你不愿意的话,至少让柯迈茵来背她吧,我们没必要理会她无理的要求。何况,要是你背她而累到手指头都动不了,待会儿我们遇上什么需要你演奏神曲的场合,你还能好好发挥吗?”克缇卡儿蒂说。
佛隆先是叹一口气,然后将注意力转到背上的琉妮雅身上。
“陆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佛隆背后传来。
“你对精灵的恨意,是针对所有精灵而来的吗?”
“……”
琉妮雅的身体瞬间发出颤动。佛隆感受到了,因而回头指向柯迈茵再问:“还是,你的恨意只针对它?”
“……”
琉妮雅没有回话,然而她内心的悸动却传到了佛隆身上。
这个话题极有可能造成琉妮雅身心的负担,不过佛隆还是慎重其事地一边观察琉妮雅的反应一边问。毕竟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他可能没机会好好跟琉妮雅说话。
佛隆留意着琉妮雅的呼吸状况,接着问道:“你之所以恨它,该不会是因为它杀了你父母亲吧?”
“!”
琉妮雅一阵惊愕,全身上下的肌肉完全紧绷起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的同事受邀协助警方,调查一个叫做‘正道’的反精灵团体。”佛隆边说边回想前一刻从尤芬丽口中听来的细节,“他们偶然间发现了你爷爷的行踪。”
“爷爷……”琉妮雅瞬间犹豫着要不要将嘴边的话说出口,不过,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地说:“我知道爷爷的书非常投这些人的喜好。”
“然后,他们更进一步找到了你爷爷留下来的手札。”
“……手札?”
琉妮雅下意识复述着那个让她意想不到的词汇。
佛隆颈边感觉到琉妮雅的呼吸,接着说:“嗯,里面提到了你跟柯迈茵的事。”
“……”
琉妮雅没有说话,也许她早料到这个部分。然而……
“他在手札里写满了对你,还有对柯迈茵的抱歉。”
“--咦?”
这句话倒是完全出乎意料,让琉妮雅惊讶地叫了出来。
“……对柯迈茵……感到抱歉?”
这仿佛是异国的语言,让琉妮雅一时之间无法意会,只能在惊讶中复述一遍。
“嗯,还有对你。”佛隆说。
接着,在一阵沉静的怒意之中,琉妮雅断然否决了这种说法,“不可能!”
“为什么?”
佛隆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
琉妮雅的声音中透露出她对精灵--对于柯迈茵的愤恨。这种愤恨,明显是出自她的亲身经历,其中蕴含跟一般空泛的观感截然不同的深刻感受。
尽管人们可以藉由一些浅层观感来扭曲污蔑讨厌的事物,不过若是没有支撑这种厌恶之情的“心蕊”,绝对无法散发出深沉的恨意--反之亦然,若是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人们也不会为了爱情和希望而赌上一切。
“柯迈茵是夺定爷爷子媳性命的仇人!”
“对你而言,它也是杀死你父母的凶手是吗?”
“对!”
“不过,真是这样吗?”
琉妮雅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料到佛隆会反过来质问她--又或者这句话勾起了她心里的某段记忆。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敌意,“那可是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呀!”
红色的血液咻咻咻地从琉妮雅的双亲身上被抽了出来。
那是生命之水。
当时他们已经受伤,这个动作好比从他们身上榨出仅存的生命一般,让他们的躯体在象征死亡的痉挛中逐渐干涸。
‘住手……’
琉妮雅连吐出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下去,爸爸妈妈都会死掉……’
堵在心里的呐喊,怎么也无法传达出去。
“是它--是柯迈茵吸干了我父母身上的血!”
“真是这样吗?事实真是如你所理解到的这么回事吗?”佛隆问。
“不然呢!”琉妮雅的语气充满怨恨:“我看到了!它从我父母身上抽出大量的鲜血!它伸出几根像是触手一样的管子,硬生生插进我父母的胸膛!它吸干了我父母的血!那血、那血--它不断地吸!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大量的鲜血被抽到了空中,而我的父母就好比枯叶一般,血被抽干而死!是它--是它杀死我的父母!不然你说该怎么解释?就是因为它吸了我父母亲的血--”
“……你开什么玩笑啊?”
一个冷淡的声音匆然插进来,打断琉妮雅满腔怒火的咒骂--是克缇卡儿蒂。
“精灵吸人血做什么?”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声音,佛隆回头看到她翻着白眼斜睨琉妮雅。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无聊的怪谭呀?精灵吸了人血是有什么好处吗?你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吗?”
“可是--”琉妮雅扬起了声音尖叫道:“我就是看到了呀!是它--”
“如果真是柯迈茵杀死你的父母亲,这件事不是该交给警方处理吗?为什么你爷爷从没打算这么做?”
相对于琉妮雅的激情,克缇卡儿蒂则是带着冰冷的语气反驳。
“这……这是因为它--因为它不断出现在我爷爷面前,威胁我爷爷……”
“那它又有做出什么具体的言行,迫使你爷爷不能采取行动呢?”
“……”
琉妮雅不说话了。
事实上,即便不用等她回答,佛隆等人也知道,柯迈茵从没这么做过。这其中的原因在于……
“陆野,你父母亲是什么血型?”
佛隆平静地开口问道。
“……咦?”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琉妮雅的声音听来有些茫然。
“你不记得了吗?你的父亲是0型、母亲是A型,而你也是A型。0型血在必要时可以输血给A型的人,而你就是这种应用的实际案例。”
“你……你说什么……”
佛隆的话让琉妮雅显得狼狈。她心里的不安和混乱情绪,全都清楚映在佛隆眼里。
A型、0型、输血……鲜血、受伤、濒死--再加上精灵的力量。
这些词汇整合后的结论,实在太过于血腥。
啪啪--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传来,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那是柯迈茵的精灵雷。这柱黑马精灵踩着达达的马蹄声,一跃飞到了佛隆面前。
一道紫色的精灵雷从柯迈茵的额前闪现,在佛隆身边的墙上刻出一排字:‘我不认为这个话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可是,这样的话--”
佛隆话没说完,接着又是一道精灵雷刻出的文字,硬是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是我杀了陆野·琉妮雅的双亲。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我让他们咽气。我明知结果会如此,却依然夺去他们的性命。就是这么回事。’
叽叽--琉妮雅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人佛隆耳中,然而柯迈茵却完全不顾琉妮雅的反应,继续放出一道精灵雷。
‘陆野·琉妮雅因为这件事而恨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没有错,这一切理应如此。’
“柯迈茵--”
琉妮雅低喃着伸手推开佛隆的臂膀,硬是想从佛隆背上挣脱。
“陆野,等一下!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这么冲动--”
“柯迈茵!你别老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最好你把一切都看得这么清楚!反正你以为我杀不了你是吧?你到底是想怎样!你--”
佛隆想尽办法让琉妮雅继续留在自己背上,不过,除非琉妮雅有意听话,不然佛隆是不可能制住她。
琉妮雅一把将佛隆推开,从他背上跳了下来,然而……
“呜……”
琉妮雅的身体尚未获得充分休息,所以即便她想站起来,却因脚步摇晃,随时都可能摔倒。
“陆野!”
“放开我……”
“好啦!听你的!都听你的!冷静下来好吗?你还需要多休息呀!我也累了,我们去那边休息,好吗?”
佛隆抓住琉妮雅的手,另一手指着附近的空地。琉妮雅恶狠狠地瞪着柯迈茵,一会儿之后似乎终于露出疲态,任由佛隆拉着坐到地板上。
“我们就在这里坐个十分钟,休息一下吧。”
“……好啦。”
克缇卡儿蒂一脸不耐地答应了。
佛隆提出这个意见,当然是为了让琉妮雅的心情能够稍稍缓和。不过,事实上佛隆一直背着一个女生走路,多少会觉得疲惫。虽说他平常都背着一具单人乐团行动,身体早已习惯一定程度的负重量,然而,背一具经过人体工学设计的单人乐团,跟背一个不肯配合、老想挣扎逃脱的人,终究是两回事。而克缇卡儿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答应休息的。
“……”
此时的琉妮雅,依旧眼神凶恶地瞪着柯迈茵。在佛隆插进她和那柱精灵之间的空隙坐下来后,她才疲累地闭上眼睛开始休息。毕竟带着憎恨情绪、全神贯注地瞪视某个人,其实也相当费力。即便不提这点,面对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事件,也让她累坏了。
“……”
不一会儿,闭上眼睛的琉妮雅终于体力不支地昏睡了。
●
每当她清醒过来,柯迈茵总会占据她视野中的某个角落。
在一间狭小病房里,机械装置呆板的运作声中,琉妮雅环顾着四周--真是一间单调无趣的病房,这跟牢房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房间中只有一张病床、一组生命维持装置、一张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柜子,全部统一漆成白色,仿佛是一切色彩枯竭的沙漠。也许非得是这副景象,才不会让病人觉得不安或不满吧。
琉妮雅的祖父陆野·赫布罗斯住在这里,早已经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对琉妮雅来说,祖父已然形同死亡,连医生都说陆野·赫布罗斯并没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早在爷爷陷入昏厥以前,他的身体已日趋衰弱,所以琉妮雅也已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的爷爷,即便琉妮雅来看他,他都感觉不到。
这不是眼睛看不看得见或者耳朵听不听得见的问题,而是他灵魂的居所--陆野·赫布罗斯的脑,已经停止活动了。
琉妮雅知道,就算坐在爷爷床前、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也只是一种得不到回应的自我安慰而已。即便如此,她还是每个礼拜一定会来爷爷的床前一趟,毕竟陆野,赫布罗斯是琉妮雅最后的亲人。
“爷爷……”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琉妮雅呢喃着注视祖父沉眠的侧脸。
从她的位置,越过病床可以看见窗外一棵高大的落叶树。随着季节更替,叶子褪色,落了一地的枯黄。然而爷爷病房里的时间却好似永远停止,完全没有流动的迹象。
在这个时间停滞的病房里,生命维持装置运作的声音却从没有间断,紧紧系住了爷爷留在人间的身体,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我--我要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琉妮雅对着沉沉昏睡的祖父说。这个举动也许没有告知的意味,纯粹只是表明了她的决心。
“我要找出那家伙的弱点,而最清楚精灵这种生物的,大概除了神曲乐士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爷爷没有任何反应。然而……
“!”
越过爷爷躺在床上的侧脸,琉妮雅见到窗外稍纵即逝的红黑色残影--它随后停到树上。这匹理应不该出现在树上的马儿,从容地站在看似脆弱、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上头。
“柯迈茵……”琉妮雅咬牙揪住了床单的一角,“我绝对要亲手将你--”
这是夺走她双亲性命的仇人。
它--柯迈茵逗留在琉妮雅的视线之中仅仅数秒,之后便从树枝上消失。
然而那副红黑色的身躯,却仿佛深深烙在琉妮雅的视野之中,让她久久瞪着枯枝上的残影,不肯移开视线。
她早已习惯孤独的晚餐时间。
琉妮雅在父母双亡以前就喜欢做家事,因此要她自己煮饭、洗衣、扫除,都不是让她觉得痛苦的事。加上双亲遗留下来的财产,让她不至于在金钱上陷入困顿,因此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虽说爷爷的医药费庞大,不过这些钱也都是从爷爷的帐户里支出,里面的余额大概够撑个几年,所以对她来说并不至于构成困扰。因此各方面综合起来,她现在生活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迫切性的麻烦--理应如此。
“……”
一不留神,她手中的白色磁盘没拿稳,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也许是太过疲劳,琉妮雅在叹息声中蹲下,捡拾着散落一地的碎片。陶瓷尽管不如玻璃来得锐利,不过空手捡拾陶瓷碎片依旧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动作,不过她有穿拖鞋,手上也戴着手套,因此倒还不成问题。
“……”
然而--有需要收吗?这些碎片收不收对自己而言有什么差别吗……琉妮雅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触。毕竟不会有人来访,也不可能有。这个家除了琉妮雅自己,不会有任何外来的访客踏进一步。她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因此……
“……”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忽然间,生活中的一切仿佛完全失去意义,她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徒劳无功且愚蠢至极。
她身体原本就不好。在那次事件过后,更觉得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像是从事一种难以负担的重度劳动。
她没有想做的事,也没什么梦想--也许过去有,不过随着双亲过世,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随之消失。她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连试图回想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觉得,如果哪天夜里就这么闭上眼睛不再醒来,也许还乐得轻松呢。
随着肉体上的衰弱,轻生的念头也随之浮现。此时琉妮雅心里,似乎宁愿抛下一切,从此一睡不醒。
就在这时候--
“……啊。”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即使隔着窗帘,她仍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是柯迈茵,那柱令她恨之入骨的精灵。那道光是它的精灵羽翼。
她瞬间像弹簧般从地上跳起来贴到窗边,焦急地拨开窗帘,愤怒的目光直射向窗外夜空--在五层楼的公寓顶端,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抹高大的黑影融入了深沉的黑夜,从容地伫立在那里。它窥视着琉妮雅数秒,然后消失。
“……柯迈茵!”
愤怒和仇恨的情绪驱走了心里原本消极的念头--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死也不该死,因为她必须对它复仇。
(对,我还有一件事情该做,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要让那柱精灵跪倒在我脚下,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
琉妮雅焦躁地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抓起吃剩的晚餐--她原本打算丢掉,不过现在反倒是硬撑也要往嘴里塞。她想吐,不过还是硬要自己将食物吞肚子里,好比那是杀死她父母的凶手一股,嚼烂了之后将它咽下。
琉妮雅灌了一口水,勉强将梗在喉咙里的最后一口食物吞进肚里,然后拚命地喘气。
柯迈茵不只一次,而是一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琉妮雅私自做出了解释:“对,它在愚弄我,以嘲笑我的落魄为乐!”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它的行为。
柯迈茵是杀死琉妮雅父母亲的凶手。然而琉妮雅的爷爷陆野·赫布罗斯,却从未有过欲将它绳之以法的行动。爷爷没打算这么做,琉妮雅也就拿柯迈茵没辙。因为她还未成年,而某些法律上的行为是必须经过监护人允许的。
除此之外,琉妮雅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柯迈茵是杀人凶手。唯一的证人只有陆野·赫布罗斯和琉妮雅本人。姑且不说陆野·赫布罗斯作为证人的效力,琉妮雅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更身负重伤、意识薄弱。律师告诉她,她的证词在法庭中被法官采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曾经问过爷爷,为何不对柯迈茵提出控诉,然而爷爷始终只是拉下脸摇头回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琉妮雅私自认为这是因为祖父受了柯迈茵的威胁,而它总是不时出现在祖父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据。
琉妮雅认为,柯迈茵之所以会如此频繁地现身在他们祖孙两人看得到的范围之内,为得就是监视爷爷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
(对,现在它也是如此!就好像过去监视爷爷一样,现在它也是为了监视我……)
“精灵的出现是为了让人类社会发展停滞,为了让文明腐化!因此我们必须教育人民,同时对精灵祭出惩罚,将这些寄生虫全部赶出人类社会!”
十年没见的莱诺斯,在琉妮雅面前提出这样的主张。
他是爷爷的学生--不是医学方面的,而是反精灵主义思想方面。
琉妮雅记得,他总是和爷爷一起坐在家中客厅的暖炉前,谈论着跟精灵有关的话题。小时候的她总是坐在爷爷膝上,任由两人的对话在她阅读绘本时从耳边流过。
“人类应该创造出只属于人类自己的社会结构!”
莱诺斯握着拳,满腔热血地对着琉妮雅侃侃而谈。
“我的未来原本是无可限量!因为精灵的出现,才让我的人生脱离正轨!”
这是西葛·波克特的说词。
他认为自己受到佯装成人类女性外型的精灵美貌蛊惑,因而让自己踏上错误的人生道路。因此他讨厌精灵,讨厌那些似是而非的假人类。
然而,即便他口口声声表露出他对精灵的反感,却在弄到了足以对精灵做出报复行动的《奏始曲》之后,仍旧犹豫着没有任何行动。他无法舍弃目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而对精灵做出报复。
不过,若是换成琉妮雅得到那东西,再加上她又有足够的演奏功力的话,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演奏它吧。
……
一股违和感袭上琉妮雅心头。她不知道这种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对她而言,无论是伍堂·莱诺斯或者西葛·波克特,他们都和琉妮雅一样讨厌精灵。然而,琉妮雅就是无法对这些人抱有亲切感,甚至觉得这些人的主张都太过肤浅。
但话说回来,如果她对这些人有这种感受,那么对伍堂·莱诺斯和西葛,波克特而言,琉妮雅对精灵怀恨在心的理由,会不会也是同样浅薄呢?
抑或……
●
琉妮雅在昏沉的意识中吐出了梦呓,“骗人”、“柯迈茵”、“杀死爸爸和妈妈的凶手”……这些话语像是咒文一样,反覆从她口中流泄而出。在她身畔的佛隆,对此不禁发出叹息。
“我总觉得我好像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这话使克缇卡儿蒂皱起眉头。
“什么心情?”
“克缇,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我会这么执着于陆野的事对吧?”
“……嗯。”红发精灵双臂交抱点点头。
佛隆抓抓脸颊,面露苦笑。
“其实,还是因为我们拥有同样经验的关系。”
“你说什么?”
佛隆望向远方,沉吟着说:“因为我们都是与精灵相遇之后,命运出现大幅改变的人。我们都是为了某一柱精灵而倾注全力,因此扭转人生。所以,我们都算是被精灵吸引的人吧。我是,陆野是,还有卡提欧姆也是。”
“这--”
“我怀抱着幢憬,卡提欧姆是出于对谢尔乌托的爱恋,而陆野则是对柯迈茵怀抱仇恨。”佛隆转头望着克缇卡儿蒂,“人会因为印象深刻的体验而改变。对我而言,那天夜里在孤儿院屋顶上和你的邂逅,就是为我人生带来转变的楔子。”
说完,他微红着脸。
“佛隆……”
“若是从坏的角度解释,我们都成了精灵的俘虏。拿卡提欧姆来说,他知道这段恋情将会走得非常艰苦。不过若要他就此放弃,那他的人生也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他会终日惦记着谢尔乌托,然后心里逐渐只容得下这么一个念头,人生也将为了这个念头而活。”佛隆耸耸肩继续说:“我想……陆野也是如此吧。所以对我来说,陆野的事我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你跟这小鬼头才不一样呢!”
克缇卡儿蒂气冲冲地驳斥道,但佛隆摇摇头露出苦笑。
“没有哦。我呀……如果那时没遇见你,或许我的遭遇也会变得像陆野一样吧。当时我住的地方太过偏僻,不知道外界发生什么事,不过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值‘叹息的异邦人’事件的尾声吧?”
佛隆说的没错,当时的动乱也让尤吉莉姊妹受了重伤,差点丧命。
除此之外,军队也好几次碰上带着强悍精灵的神曲乐士,冲突之下连日出现大量死伤。
该起事件中,有不少人被精灵杀死,也有不少精灵在危急中救了人类。如果佛隆当时遇见的情况是前者--
“该怎么说呢?或许我也会变得跟陆野一样个性偏激,容易钻牛角尖吧。”
“这……”
“现在的陆野似乎对柯迈茵怀有非常深刻的仇恨,我怎么看也不觉得她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幸福,甚至这种关系只会永远痛苦地束缚着她。对她而言,憎恨简直就像是一种义务……”佛隆笑着说道:“所以我想让她明白,其实跟精灵相会的际遇也可以像我一样,因此拥有如此幸福的人生--虽说我这种幸福有种强迫中奖的意味就是了……”
●
“我想让她明白,其实跟精灵相会的际遇也可以像我一样,因此拥有如此幸福的人生--虽说我这种幸福有种强迫中奖的意味就是了……”
佛隆的声音回荡在琉妮雅耳边。
她在朦胧意识中逐渐清醒。身体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在无法出声回应的状况下,只能毫无抵抗地接受这股流入意识里的声音。
(塔塔拉老师……跟我一样?而且……欧米也是?)
他们是和精灵邂逅而使人生出现大幅改变的人。因为精灵的出现使他们心中产生极为强烈的情感,更进而被这种情威束缚,无法脱离这种情感。从这个角度来看,琉妮雅确实也是如此。
然而……
(可是,憎恨跟幢憬是一样的事吗?仇恨和爱情可以相提并论吗--骗人!这怎么可能!)
琉妮雅不希望自己的憎恨被拿来跟憧憬、爱恋这种单方面又飘匆不定的情感混为一谈。她的恨意和愤怒是其来有自,而且不能抹灭。
这是夺去父母亲性命的血海深仇,她恨柯迈茵恨得理所当然。
她对柯迈茵的愤恨好比数学公式的答案,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
佛隆将视线移到柯迈茵身上。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你执意要让她对你怀抱如此强烈的恨意吗?”
这柱黑色的马型精灵没有回话。它先是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然后……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杀死她的父母亲吗?’
一道精灵雷在佛隆脚边的地板上,刻出这样一排文字。
佛隆看了这段文字稍微思索一下,然后拾起头看着柯迈茵。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也许是因为佛隆正面看着它,所以,这次柯迈茵并没有制止佛隆追问下去。
“我跟我同事并不清楚事件的详细内容,不过赫布罗斯教授的手札里有提到,他对于硬是要你扮黑脸的事感到抱歉。”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野坚称她父母是你杀的,然而这跟赫布罗斯教授要向你谢罪的意念,根本就相互矛盾呀。”
‘这个问题跟你无关。无论事实真相如何,对你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得失。既然如此,为何你执意要插手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佛隆先是将视线移到琉妮雅身上,然后果断地说:“因为我从她身上看不见幸福的未来。”
柯迈茵身体抽动了一下。一股沉重的空气笼罩着所有人,佛隆在沉默中直视柯迈茵,等待它的答话。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没办法活命了。’
柯迈茵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在地上刻出回应。
‘这是她祖父当时所做的判断,说她父母亲所受的伤势已经让体内重要器官无法运作,再怎么样也撑不过一个小时。而她尽管失血过多,不过伤势却没有影响到生命机能,只要输血即能得救。’
柯迈茵的言下之意是,它之所以杀死琉妮雅的双亲,为得是要救活琉妮雅。
‘我认为这样的判断非常合理。与其想办法让身受致命伤的人活久一点,倒不如将资源移到还有机会活命的人身上。’
“既然如此。”克缇卡儿蒂插嘴说:“为什么你要对这个小鬼头隐瞒这件事情的真相呢?”
‘我没有人类心理和生理方面的相关知识。’
“……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克缇卡儿蒂看着这段文字,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柯迈茵则继续放出精灵雷--
‘这是她祖父告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首先,她祖父说,如果她知道为了救活自己,加速了父母亲的死亡,那么她肯定会受到相当严重的精神创伤。当时她虽然获救,不过一旦她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那么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基于这个缘故,她的祖父要我暂时先别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可是……”
‘再来,我认为让她对我保持恨意是比较好的办法。’
“为什么?”
克缇卡儿蒂蹙眉提出质问,佛隆也同样惊讶地看着这柱黑马精灵。他们同为柯迈茵的告白牵引,完全没有留意到,身旁靠在墙上的琉妮雅已经微微睁着眼睛发出了颤抖,而柯迈茵也浑然不觉。
它继续在地板上刻着文字:‘因为这才能使她维持活下去的动力。她对我的恨意,可以使她的感情变得强烈而专注,同时也能提升她的生存意志。这个决定也是我跟陆野·赫布罗斯达成的协议,藉此帮助他身体虚弱、失去双亲又欠缺求生意志的孙女活下去。’
“这--”佛隆失声叫道:“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事!太没道理了!”
这样的作法,也许是琉妮雅的祖父身为反精灵主义者的矜持。
陆野·赫布罗斯的大半辈子都以反精灵主义者的身分,提倡驱逐精灵的理论。他的著作,更是被那些跟他具有同样思想的反精灵主义人士奉为圣经。他自己是个医生,对于长期藉助精灵之力行医的医院总是大肆抨击,认为人类身上的伤病应该由人类自己治疗。因此对他而言,自己孙女必须藉助精灵之力医治才能捡回一命,这肯定是极大的屈辱。
但医生怎么说也是个人。若没有医疗用具和设备,一个医生能做的事终究有限。当下那种情况,陆野·赫布罗斯甚至无法为自己的孙女输血。因此,他只能求助于碰巧经过现场的一柱精灵。
事后他绝口不提这件事。因为事实的真相有损他的尊严,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无法承受,自己可能因为教唆精灵杀死子媳的罪责而遭孙女埋怨,也无法承受作为一个背弃自我主张的思想家而遭世人轻蔑。这对同时失去子媳且意志消沉的他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
“那你呢?”佛隆说:“被当成人家仇恨的对象,你的感受又是如何?”
精灵是赤裸裸的精神聚合体。他们若是成为人类愤恨埋怨的对象,形同人类挨了一拳一样痛苦。果真如此,那么柯迈茵又怎能承受这样的结果?
面对佛隆的疑问,柯迈茵做出了这样的回覆:
‘人类的生命周期再长不过百年……’
精灵的寿命长度,人类根本难以相比。一个人一辈子的光阴,对他们来说只是稍纵即逝的短暂瞬间。
‘对我们精灵来说,陪伴一个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过眼云烟的游戏而已。既然如此,我所受到的埋怨也是……’
精灵雷刻出的文字在这里稍微打住,它似乎陷入犹豫。在这个短暂的时间之内,它撇过头,好比在寻找适合的词汇一般,然后才又接着放出精灵雷。
‘不过只是一场余兴节目而已。’
柯迈茵最后那段话,看在某些人眼里也许会觉得这是它对人类的讥讽。仿佛陪一个人走完他的人生,只是一场一时兴起的游戏。
然而,佛隆却觉得这道精灵雷刻出的文字中,藏着虚假的谎言。
ACT7 “SIAUGHTER”
西葛·波克特忘我地拚命奔跑。
虽然在途中跌倒了好几次,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循着来时路逃亡。这不代表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就能怎样,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总觉得,一旦他停下脚步,就会被那柱精灵追上,并被蹂躏至死。
此时他心底满是恐惧,这是那柱骷髅精灵带给他的恐惧。它和过去波克特碰过的精灵都不一样。在波克特眼中,精灵们夹带其强大的力量和近乎永恒的生命,冷冷在背地里嘲笑人类的渺小。但它除了嘲笑人类之外,更带有强烈的恶意。
它是“邪念”和“恶意”的结晶,
从它那身骷髅造型就能理解,这种外表根本不是为了生活方便而塑造出来的。这种外貌唯一的优势,就是绝对的“恫吓性”。在它蹂躏、虐待、伤害他人时,以象征死亡的骷髅形象出现,更能增加被害者的恐惧。
死神,这根本是死神!它会杀了我……波克特这么想着,心情沉重。
他不知道这柱骷髅精灵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出现在他面前。但从它前一刻伪装成基尼斯的模样来看,想必跟《奏始曲》有关。
然而,精灵要《奏始曲》做什么呢?恐惧和焦虑让波克特无法思考。
他不时在奔跑中撞上墙壁,好几次摔倒在地上翻滚。即使他全身上下早已遍体鳞伤、浑身血,仍奇迹似地继续奔跑。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能激发出超人的能力,现在的波克特就是最好的例子。
“啊……喝呀!喝呀!喝呀--”
他奋力踹开一扇铁门,然后终于停下脚步。
门外狂风呼啸、浪花飞溅,一阵豪雨疯狂地打在他身上。外头的暴风雨,仍旧凶猛地盘旋在禾莱臻娱乐城周边海域。
此时的波克特置身在表层的某处出口。门外前一刻还张灯结彩地准备庆祝开业,现在却好比一群受了诅咒而曝尸荒野的野兽尸骸。装潢全被破坏殆尽,在强风豪雨中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基底。这片废墟正展现骇人的面目,威吓着波克特。
“……可、可恶。”
这里跟地下楼层不同,没有隔离墙阻隔。
原本设计为飞机起降区的场地,建起了一幢幢商用建筑。这里的建筑物虽然数量繁多,但由于零星分布在各处,要跑的话倒不用担心无处可逃。
换句话说,这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不过,该逃去哪里好呢……波克特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依据,仿佛不论逃往何处,那柱骷髅精灵都可能从建筑物的阴影中突然现身。然而,他如果停下脚步,迟早将被对方追上。
恐慌焦虑中,他的视线四处游移,最后终于落在一处地方。
那是一幢大型圆顶建筑。他对这幢建筑有印象,也清楚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不久之前,他曾长时间待在里面--全天候型竞技场,他和学生们就是在那里练习合奏神曲。
“……对呀。”波克特将手安在自己的胸前,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对,精灵!它也是精灵嘛!”
他旋即连滚带爬,飞快往竞技场奔去。
“既然如此,那我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嘛!”
他身上带着《奏始曲》的乐谱,又身为神曲乐士,只要再加上……
“单人乐团!我只要找到一具单人乐团就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场骚动,应该没人有足够的时间,能将单人乐团或其他机具搬运到安全的地方。因此,这座竞技场内理应还留有几具单人乐团才对。
“哈哈哈!哈哈!可恶的精灵呀!你就乖乖臣服在我的脚下吧!可恶的精灵!可恶的精灵!”
他早先的恐惧心理此时匆然反弹,口中进出一连串疯狂的笑声。
在卑劣的笑声中,波克特跑进了那座全天候型的竞技场之中。
●
火势延烧的速度开始放慢。火焰来回穿梭于所有的隔离墙间隙,将能烧的东西焚烧殆尽,接着趋于缓和。毕竟大火延烧需要两种不可或缺的要素--可燃物以及氧气,而这两种要素如今已消耗殆尽。
旺盛的火焰会产生高热,同时也会引燃周围的可燃物和助燃物,加速氧气的消耗。因此,在越过了燃烧的高峰期后,火势已经奄奄一息。
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内,并非所有隔离墙都无法阖上。
超过半数以上的隔离墙都已成功运作。它们隔绝空气的流动,同时截断这起火事的生命线。
总之,在火灾发源的封闭区中,已不见张狂的烈焰,只剩下各处零散的星火,还苟延残喘地在余烬中摇曳着。
然而火事并没有完全消失。此时火灾发源的整个封闭区域中仍留有高热,一旦盼到机会,便会再次大举向外扩张。
●
琉妮雅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佛隆背上,顺着节拍左摇右晃地任由他背着前进。
他们已经离开商业区。这条走廊周围的景物,只有一片单调无机的印象,和琉妮雅前一刻睁开眼睛时的记忆完全不同。
“……”
看来她后来又昏睡了一次。在她模糊暧昧的记忆中,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半梦半醒间游走。对她而言,不论清醒或昏睡,她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一场又一场的恶梦罢了,两者之间并无差别。
她确实听见佛隆说话的声音,也看见柯迈茵刻下的文字。
“……”
琉妮雅希望那只是另一场梦。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没办法活命了。’
‘与其想办法让身受致命伤的人活久一点,倒不如将资源移到还有机会活命的人身上。’
从柯迈茵的叙述看来,杀死琉妮雅父母亲的人除了柯迈茵之外,还有琉妮雅的祖父陆野·赫布罗斯,而连琉妮雅自己也是凶手--甚至从柯迈茵只是奉命行事的角度来看,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其实是琉妮雅的爷爷,琉妮雅自己更是促使这个状况发生的元凶。
她觉得恶心想吐。
难道就因为父母亲怎样都会死,所以可以为了救人,先一步夺去他们的性命吗?果真如此,那么许多杀人的行径都可以被正当化了。毕竟所有人类迟早都得面临死亡。那么,是不是代表谁都可以因为这个缘故而杀人呢?
直到这一刻,琉妮雅才知道自己身上流的血,其实是从父母亲体内抽出来的。她抽干了父母亲的血,同时也杀了他们。然而,过去的她却对此毫无所觉,厚颜无耻地活在这个世上。这个事实让她的理智几乎崩溃。
若是依循人情常理来看,柯迈茵的行为根本不应受到苛责。琉妮雅知道这点。不过即便知道,仍无法抹去她心里对柯迈茵的仇恨。
她深爱自己的父母亲。在两人的呵护下,她曾经认为自己拥有一个幸福无比的家庭。而她也曾经因为双亲过世,心里动过自绝性命的念头。
这种心情柯迈茵肯定不会了解吧。
柯迈茵是精灵,它绝不可能了解。它不是人类,然而它却厚着脸皮混入人类社会之中。
好比其他精灵一样,柯迈茵也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几近永恒的寿命。他们不会了解,脆弱而生命短暂的人类,心里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感触。然而,他们却摆出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融人人类社会,活像是对人类这种低等生物的嘲弄。
精灵的生命型态,原本就和人类大不相同,甚至无法用“合理的逻辑”加以衡量。人类的生命是如此弱小而短暂,也因此执着于每一个个体被赋予的宝贵性命。然而精灵不然……
(他们看待人类的态度永远这么轻蔑!肯定是如此!不然的话--)
正当琉妮雅心里这么想……
“就是这里了。”
克缇卡儿蒂啪地抖开了一张地图,看着眼前的一扇门确认道。
门上写着“中央控制室”几个大字。
“你醒啦,小鬼头。”
似乎是察觉到琉妮雅的视线,那双红色眼眸回头凝视着她。
“既然醒了就自己下来走啦。”
“这……这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琉妮雅挺起身子要推开佛隆的臂膀。
这次佛隆没有硬把她留在自己背上,乖乖地放手让她下来。
她双脚着地,还好没有出现头昏眼花的情况。琉妮雅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
“这里是……”
“这里是集中控管禾莱臻娱乐城所有机能的管制室。”佛隆说:“我们得先把隔离墙打开。”
他伸手握住管制室门把。
开门前,佛隆料想这扇门应该有上锁。然而,当他扭转门把时,却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昏暗狭小的房间。佛隆打开墙边的开关,让照明光线充满整间屋子。
此时房间外头的走廊等区域,全都因为断电而切换成充电式的紧急照明灯,然而这间房间却仍维持着供电状态--毕竟是设计给军事基地使用的中央控制室,它的供电设备跟隔离墙一样,为了确保战时机能,可能都有另外设计备用电源。
房间中充满强烈的压迫感。
控制室原本就不宽阔,加上身躯庞大的柯迈茵也挤了进来,几乎让人窒息。若再算上室内种类庞杂的机具,这种感觉就更让人难以忍受。
室内其中一面墙上镶满了长方形面版,那应该是监控荧幕。这些荧幕的画面全都一片黑灰,没有映出任何影像。监视荧幕下方的控制台上,无数调节器星罗棋布地排列着,灯号也仍正常闪烁。由此看来,这间控制室大概还保有完整机能。
“那么--”克缇卡儿蒂转头望向佛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耶……”佛隆带着微微抽搐的笑容说:“我只是一心想着要先到这里,可是没想过我们该怎么做……克缇,你觉得呢?”
“我怎么会知道人类做的机器该怎么操作?”
“……也是哦。”佛隆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琉妮雅看了也明白。毕竟控制台上的开关种类复杂,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怎么操作,即便佛隆也是。
“这、这里会不会有使用手册之类的东西呀?”
“随便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
克缇卡儿蒂说话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按下手边的开关--
“--吓!”
“呜哦!”
一道光芒之中杂音四起。
佛隆吓得整个人跳起来,克缇卡儿蒂也瞬间摆出警戒姿势。只见所有监视荧幕忽然一齐点亮,在映出画面的同时,也跟着播放出监视器所捕捉的声音。
“好像碰对了呢。”克缇卡儿蒂露出灿烂的笑容,企图蒙混过关。“第六感有时候也是可以成事的嘛。”
“是、是这样吗……”
“佛隆,你太患得患失了啦。”克缇卡儿蒂显得有些不满。
“可是,这里原本是一座军事要塞……”
“是啊,怎么了吗?”
“克缇,我记得你之前还说隔离墙有可能是为了关住敌人的军队,然后再以毒气或洪水消灭对方吧。”
“……”
克缇卡儿蒂的脸颊微微抽动。
“哎,不、不会啦!不、不太可能有毒气吧?这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洪水倒是有可能吧。”
毕竟禾莱臻娱乐城周边就有取之不尽的水资源。
“要是你不小心误触了……”
若是误触了,那别提救人,搞不好还会让他们因此溺毙。
“我、我觉得还是找找看有没有操作手册比较好……”
佛隆做出结论,同时转头面向电视墙的另一侧,翻开墙前的置物柜。
置物柜里装满了不知是私人物品还是替换零件等杂物,加上一堆文件资料被塞在里头,佛隆一打开柜子东西就全部跟着散落一地。克缇卡儿蒂则跟在佛隆之后,一连打开五个置物柜。
“这就是了吧?”
克缇卡儿蒂取出一本灰色的厚皮书说。这本书没有任何特色,看来平淡无奇。书的封面上写着“管理机具操作说明书”几个大字。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原本作为军事基地的人工岛呢。”
克缇卡儿蒂快速翻阅书页,语带感佩地说道。
“这里不仅可以单独操作每一面隔离墙、可以撤掉墙上的精灵文字外罩,甚至还可以引爆炸药,藉此抛弃掉受损严重的区域。”
这座原本用于军事方面的海上要塞,里头配备了不少燃料储存槽。这些部位若遭到攻击,将引起大规模爆炸。据估计,这威力足以轰沉整座海上军事要塞。因此,禾莱臻的结构中早有嵌入紧急情况下能够引爆的炸药,藉此抛弃火灾严重的区块以保护燃料槽。
“隔离墙……隔离墙--是这个吧?”
克缇卡儿蒂指著书中的一页,秀给佛隆看。
佛隆点点头接过了操作手册,转头面向控制台。
他按下控制台角落的一处按钮,接着各处摄影机拍摄的画面,便开始在电视墙的每个荧幕中轮流切换。埋设在天花板内的收音器,也传回各定点所接收的声音。
佛隆的双手开始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游走。
“……”
他指尖舞动的模样一如演奏乐器那般精准流畅,啪啪啪地敲击着上百颗森然罗列的按键。这般惊人的表现,即便是琉妮雅也能清楚感受到佛隆过人的天赋。
各种机械低沉浑厚的驱动声,从控制室的四面八方涌来--看来隔离墙已经解除运作,其中几个监视荧幕也映出了隔离墙开启的画面。不过,仍有一些被水泥碎块阻碍的隔离墙没办法完全开启。
“太好了!”
佛隆满意地点头。然而,就在这时候……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旋律。
“!”
第一个听见而做出反应的是柯迈茵,它的背上放出四道紫色的光芒,那是它之前一直没张开的精灵翅膀。
尽管有些唐突,但精灵忽然展露羽翼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问题是,那两对羽翼的图腾微微变形而颤动着,光色如水波般匆深匆浅地荡漾。紫色的图纹化成了蓝光与红光闪烁着,接着融为一体,变成污浊的颜色。
精灵翅膀的形状、大小和颜色基本上是不会改变。
偶尔,它也会如同飘然的衣袂般轻柔摆荡。不过它的图纹、形状或色泽,都会维持固定的模样。它就好比人类的指纹,每一柱精灵羽翼上的图腾都不一样,甚至有人说那才是精灵的本体。
因此,若是精灵羽翼出现变化,就表示那一柱精灵正遭受到外来侵犯。例如这柱黑马精灵……
“……柯迈茵?”
佛隆担心地呼唤它,黑马精灵却没有任何回应。
它巨大的黑色身躯不断痉挛颤抖,紫色的精灵雷缠绕它全身,发出细小的闪电来回奔窜,嘴角更是浮出了细碎的白沫。
“这是--”克缇卡儿蒂在一阵惊愕中猛然抱头后仰,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大声叫道:“佛隆,快点把麦克风切掉!”
“--咦……啊!”
佛隆慌忙伸手到控制台上,关掉了监视器的收音装置。然而……
“可恶!果然不行……这声音是透过建筑本体传出来的……”
克缇卡儿蒂咬着牙露出焦虑的模样。
事实上,佛隆根本听不见克缇卡儿蒂所说的“声音”。然而精灵的听觉远比人类灵敏,即使是透过墙壁和地板传出的声音,他们不用将耳朵贴上去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如今这种灵敏的听力,却让他们陷入困境。
“佛隆、眼镜小妞,你们快过来!”克缇卡儿蒂说着将背上的单人乐团一把塞到佛隆怀里。“佛隆,快演奏神曲!”
“克缇,你……难道这是--”
柯迈茵异样的反应、克缇卡儿蒂口中异样的“声音”,这很明显是……
“--是《奏始曲》吗?”
那是能强制支配精灵的乐曲。
在充满魔性的旋律操控下,精灵的羽翼变色、形状扭曲,这种光景佛隆已亲眼见过好几次了。
然而--“不对……”克缇卡儿蒂咬着牙说:“这次的……不太一样!”
●
某位神曲乐士在造访了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之后,留下了“百花争艳”的评语,而这评语大概没有人会不同意吧。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所长拓植·尤芬丽招募社员时刻意筛选过,这间公司的成员以年轻女性占了压倒性多数,人类和精灵加起来总共四名。她们的外表远比实际年轻,宛若豆蔻年华的青涩少女。当她们身着白色制服一字排开,那画面更是美不胜收。
除了女性成员之外,这间事务所内的男性也同样年轻俊美。
因此,在核心抢夺事件发生后,许多人几乎是抱着和演艺界经纪公司接触的心态来造访这间神曲乐士事务所。这使得他们不论在业界或是其他领域中,都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群跟公司业务无关的粉丝。
总之,只要是对神曲乐士业界稍有认识的人,一听到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绝对都会面带微笑地回应说:“哦,你说那间由年轻漂亮的女所长领军,旗下员工美女如云的事务所呀。”
在这个充斥着老迈神曲乐士和全员穿着朴素套装的业界中,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不但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更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然而……
“……不晓得大家是不是都平安。”
少女低声呢喃,她正独自留守在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中。
尤吉莉·普利妮希卡,她是神曲乐士尤吉莉·贝尔莎妮朵的孪生妹妹。
她披着一头银色直长发,匀称标致的五宫给人楚楚可怜的印象,在事务所里主要是负责会计和文书工作。
普利妮希卡虽然不是神曲乐士,不过她拥有精明干练的手腕,在事务所内同样也是所长拓植·尤芬丽不可或缺的重要员工。尤其尤芬丽的个性相当粗线条,若是办公室里少了普利妮希卡,这间公司肯定会大乱。
话题回到此刻,普利妮希卡正一个人在公司中留守。因为尤芬丽跟蓝伯特接受警方委托外出办案,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则受困于海上的禾莱臻娱乐城。
看来禾莱臻娱乐城周边的沿岸地区也出现了相当严重的灾情。普利妮希卡在公司里接到不少委托电话,希望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能够协助救援保全公司的驻点员工和其他受伤民众,而她也只能一一向这些客户说明公司的现况,慎重其事地回绝他们的请托。
毕竟,事务所旗下的神曲乐士现在全都不在公司,作为一位文书工作员,普利妮希卡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啊!”
就在这时候,电话声又响了,她先把适当的说词在脑中演练一遍,然后伸手接起话筒。
“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您好,非常感谢您的来电!”
她说出了公司一贯的电话接待用语。
“我是利玛&葛雷斯公司的希瓦尔·利格鲁斯。”
电话那头忽然出现一个令她意外的名字。
那声音听来非常悦耳,给人一种诚恳的印象。
对方是位年轻男性。也许因为事情非常迫切,这名叫做利格鲁斯的男子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啊……”
普利妮希卡脑中浮现日前公司接到的传真。那是利玛&葛雷斯公司发送的传真,他们征求乐谱在黑市交易的情报,却没有提供详细的相关资料。
这通意味不明的传真,似乎发遍了整个托尔巴斯市的神曲乐士事务所及相关企业。大概很多接到的人都茫然摸不着头绪。然而,尤芬丽判断这传真恐怕跟《奏始曲》有关。
《奏始曲》的存在与威力,现今仍未对外公开。不过,利玛&葛雷斯公司的情报网,甚至能与政府机关或大企业匹敌,因此若知道《奏始曲》的消息也不奇怪。再者,在凰都毕雷尼斯中,他们也算数一数二的大公司,经常需要配合没有设置精灵课的警察署一起行动,所以这可能根本是警方搜查行动的一环。
“我们接到警方联络!请问拓植所长在吗?”
“啊……不好意思,她现在跟鲁谢赛理斯市的刑警一起出任务……”
“糟糕,我错过了吗……”
利格鲁斯喃喃低语,声音中充满愧疚。
普利妮希卡听了有些惊讶,正想请男子解释,但对方没给她开口的时间,接着说:“请尽快通知拓植所长,我们在追查的东西根本不是《奏始曲》!之前的情报说,马那卡达市沿海有人演奏《奏始曲》,不过那其实不是《奏始曲》!”
“……咦?”
换句话说,除了纳尼阿特在禾莱臻娱乐城中演奏的《奏始曲》之外,另外还有一首让利玛&葛雷斯公司拚了命寻找的曲子也流入托尔巴斯。
“我们为了安全而封锁消息,结果竟然造成反效果……”
利格鲁斯的语气相当懊恼。看来这首曲子跟《奏始曲》一样,并不是可以让一般民众知道的东西。也因此,他们在传真上没有提到任何具体内容。
“我们在追查的,其实是《奏始曲》的仿作--《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这首曲子的乐谱!”利格鲁斯说。
“……《圣凯鲁雷姆之虐杀》?”
这个从未听过的曲名,让普利妮希卡蹙起了眉头。
●
《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和《奏始曲》系列的乐谱忽然出现,让负责处理的相关单位全都慌了手脚。若是让民众知道这种曲子存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整个社会结构都会崩坏。
就在各单位拚命防堵辖区内乐谱外流的同时,这两份乐谱却在偶然的情况下,一起流入了托尔巴斯。
结果,尤芬丽几乎同时接到普利妮希卡跟凰都警方传来的消息。
“《圣凯鲁雷姆之虐杀》?”
将都政府办公大楼旁的客用停车场内,尤芬丽、蓝伯特还有夏德亚尼三人站在座车前,彼此对望了一眼。
“换句话说,除了我们扣押的乐谱外,还有另一张乐谱也流入了托尔巴斯吗?”蓝伯特说。
夏德亚尼将无线电放回车内,点了点头。
“看来上面一直保守秘密,却守出问题来了。要是一开始就知道有两首曲子--唉,话也不能这么说啦……”
《奏始曲》不能放着不管。不过对于夏德亚尼来说,关于另一张乐谱,他们除了循线搜查各种可疑物件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除了《地狱变》之外还有一首曲子……这么说是《天国变》罗?”
“不……”夏德亚尼摇摇头,“根据毕雷尼斯的刑警所说,另一张乐谱似乎不是《奏始曲》。”
“不是《奏始曲》?”蓝伯特惊讶地应了一声。
夏德亚尼蹙着眉头,像是要将内心蓄积的压力一吐为快:“那是《奏始曲》的仿作,就某方面来说,它搞不好还更危险呢。”
“这、这怎么说?”
“那首曲子,是一名叫做希斯劳·伊格萨尔的音乐家,为了创造出《奏始曲》--或者该说,是为了写出和《奏始曲》同等威力的乐曲而创作的乐谱。”
尤芬丽接过话题继续说明。她在接到普利妮希卡的电话时,已经听说了《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这个名字。
“不过,他最后完成的作品,只能使精灵陷入狂乱、大肆破坏,离《奏始曲》的程度还有一大段距离。其实,《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这个曲名并不是希斯劳·伊格萨尔自己命名的,而是这首曲子演奏的过程中,造成一起数柱精灵彼此残杀的事件而得名。总而言之,这首曲子因为太过危险,所以它的存在才会一直被隐瞒,始终没有浮上台面。”
“确实是比《奏始曲》还危险的东西呢……”蓝伯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如果只是支配精灵的行动,问题可能还没那么严重。但是那首《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却会让精灵陷入疯狂,互相残杀。
“确实。根据使用方法不同,它甚至能在战略上发挥终极武器的歼灭效果。对于拥有多数精灵人口的托尔巴斯来说,尤其如此。”
“……”
这首曲子若在托尔巴斯演奏,肯定会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场面。
如果说《奏始曲》是枪炮,那么《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就如同飞弹。
飞弹攻击特定目标的情况下,不管军队或百姓都会一起被歼灭。
若是一群精灵陷入疯狂暴动,那它的威胁将远胜过飞弹攻击。
事实上,奇达利欧军方就是利用狂乱的精灵来开发精灵炸弹,原理很接近这首曲子。然而,那在制造过程中必须有契约乐士和精灵协助,但是演奏《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却不需要这些麻烦的手续。
只要单纯地演奏这首曲子,就会有大量精灵失去理智,陷入腥风血雨的杀戮。世上大概没有比它效率更好的无差别破坏兵器了。
“最危险的是。”夏德亚尼心神不宁地说:“如果有哪个神曲乐士,对于《圣凯鲁雷姆之虐杀》一无所知却将它演奏出来……”
“我们只能希望是你多虑了。”尤芬丽说。
十分钟后,事实证明他们的消息来得太晚,而夏德亚尼的顾虑也非杞人忧天。
●
据闻,《奏始曲》是由拥有“最初使者”之称的伟人但丁·伊布凡布拉所创作。他是世上第一位神曲乐士,为了联系人类与精灵,因而创作了最初的神曲。然而,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中,这几首神曲却悄然从历史上消失,久无讯息。
现今,多数人都将这个系列曲当做古老的神话传说。然而神曲确实存在,那么初次让人类与精灵交流的神曲,理论上也应该存在。
人类和精灵的关系经过长久磨合后,终于稳定为现在的状态。在此之前,那些最初的神曲和现在神曲乐士们演奏的神曲在本质上有所不同,这并不令人意外--问题是,当初但丁·伊布凡布拉究竟怀着什么念头,创作出《奏始曲》系列,现已无人知晓。
有时候,传说故事和背后的现实其实是互相矛盾的,例如佛隆他们遇见的《奏始曲》。他们无从得知,这个系列曲究竟是不是但丁·伊布凡布拉所写。毕竟这些曲子的内涵与方向性,和现今神曲乐士演奏的神曲完全背道而驰。
佛隆等人遇到的《奏始曲》纯粹是一种命令式的语言,是为了完全控制精灵而存在的神曲。
也许但丁眼中所看到的,并非拥有自我意志和情感的一种“生物”,而是将它们视为一种“现象”。不管怎么说,佛隆等人遇见的《奏始曲》,绝不是为了取悦精灵、和精灵交流而存在的曲子,是将精灵当作一种“现象”而加以支配的曲子。
当然,这种将生命当作道具使唤的思考方式,并非《奏始曲》的专利。
精灵是一种方便的道具--很多人都抱着自私的心态,陷入这种迷思之中。
人类原本就习惯将自己同胞当作工具,极尽所能地利用。更别提精灵这种与人类亲近,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了。在种族差异下,比起利用自己的同胞,将精灵物化当成道具使用,在动机上显得更加合理。甚至,某些神曲乐士在思想上也确实否定精灵身为一个独立个体、拥有自我意志,更不认为他们应被赋予跟人类同等的权利与尊严。
但即使如此,那些神曲乐士并不能完全支配精灵。
虽然有些神曲乐士能够支配精灵的行为,却无法抹煞他们的自我意志。例如他们可以命令精灵使用特定的攻击手段,却无法要他们结束自己的性命。
--人类是否能完全支配精灵呢?能不能使精灵变成纯粹的道具,完全不顾他们的意志而恣意使唤呢?
怀着这种梦想而创作神曲的音乐家迟早会出现,希斯劳·伊格萨尔这名天才作曲家就是其中一例。
没有人知道他如何得知《奏始曲》的存在和用途,不过他确实是怀着挑战但丁这个历史伟人的心态,以自己的力量创作出了能和《奏始曲》匹敌的作品。
有人说,他其实是执着于某一柱精灵,才会有这般极端的想法。
那是一柱蓝色的精灵。这柱精灵拥有足以和始祖精灵匹敌,甚至凌驾始祖精灵的强大力量和智慧。希斯劳·伊格萨尔为了驯服这柱上级精灵,因而竭尽所能地开始写曲。
结果,一首神曲完成了。但这首没有得到作者冠名的曲子,非但没能发挥他所想像的效果,反而还让听到这首乐曲的精灵,因为强烈的饥饿感而发狂,终至互相残杀。然而,最讽刺的是,希斯劳·伊格萨尔醉心的那一柱精灵,对于这首曲子却丝毫没有反应。
最后,那些彼此疯狂厮杀的精灵被那一柱蓝色上级精灵全部歼灭。
这首曲子因为引发大量的精灵死亡,于是被称为《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同时整起事件也因为影响甚巨,被精灵和人类携手掩盖了,而那一柱蓝色的上级精灵也遭到封印……
现在--
“佛隆!”克缇卡儿蒂忍着剧痛,双手按着脑袋,急迫地喊着:“快演奏神曲!”
“我知道!”
佛隆慌忙背起单人乐团,将它展开。
那具单人乐团在佛隆按下开关的瞬间,像蜘蛛捕获猎物般,伸出好几根机械手臂将佛隆环绕,并在他眼前次第展开了演奏讯息投影装置,和各种效果器控制台等设备。最后,从佛隆的两侧腋下滑出电子琴键盘。键盘喀的一声到位之后,这具单人乐团进入了演奏模式。
佛隆瞬间在脑中模拟一遍演奏流程,深深吸一口气之后,将意识灌注到指尖,开始在琴键上漫舞。轻快的琴声流泄而出,一串和弦踩着渐进式的音阶排列成悦耳的旋律,瞬间活络了听者的意识--这是克缇卡儿蒂最熟悉的神曲。
佛隆将自己学生时代即写好的曲子,以更为深刻的演奏方式,强调曲式本身的存在感。佛隆认为,这首曲子应该是最能让克缇卡儿蒂安定心神的乐曲。
“克缇?”
“……呜……我……我没事了……”克缇卡儿蒂在紊乱的呼吸中点头回应。“可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也许是受到那首神曲影响,此时克缇卡儿蒂尽管张开了精灵羽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恢复成熟女性的体态。
“克缇……刚刚那首曲子是……”
佛隆听出它不是普通神曲,更不是《奏始曲》。
“那旋律听来不像《天国变》或《地狱变》呀……”
“你听出来啦?”克缇卡儿蒂凄然一笑:“这是《奏始曲》的仿作。”
“咦?”
“是个叫做希斯劳·伊格萨尔的音乐家,以《奏始曲》为目标而写出的作品。他想驯服一柱蓝色精灵,结果失败了。这首曲子只会让听到的精灵们陷入极度饥饿、失去理智,然后彼此厮杀。只是……它演奏出来的效果并不稳定。”
“……怎么说?”
“因为这首曲子对他想驯服的精灵完全无效。它的效果会因为演奏者的能力、精灵的性格等状况而改变,是极为不安定的神曲。”
这确实不是《奏始曲》,应该说是模仿《奏始曲》的失败作。然而……
“这首曲子由于它的特质,其实相当危险。如果是《奏始曲》,演奏者可以完全掌控精灵的行为。然而,这首《奏始曲》的仿作却不然。它只会让精灵变得狂暴,却无法将精灵纳入控制--”
话说到一半,克缇卡儿蒂匆然回头,面向此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的琉妮雅。
“--咦?”琉妮雅惊讶地叫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呀!”
克缇卡儿蒂边喊,边从掌中唤出一颗精灵雷朝她一挥。
看着这颗精灵雷朝自己飞来,琉妮雅瞬间觉得性命不保。然而,这颗精灵雷却只擦过她的脸颊,往她身后飞去。
“!”
她反射性回头,看到一匹巨大的黑马挨了一记精灵雷而倒在地上--是柯迈茵。它前一刻身体还不断痉挛,却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正准备从背后袭击琉妮雅。
从这个角度看来,克缇卡儿蒂那一击精灵雷的目标根本不是琉妮雅,而是一开始就瞄准了柯迈茵。她是为了保护琉妮雅才攻击它。
“咦?咦?”
“哇!”
克缇卡儿蒂咋舌,接着又连续射出几道精灵雷,全都打在柯迈茵身上,让它没办法起身,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抽动。
“喂,小鬼头!”克缇卡儿蒂冷不防对着一睑茫然的琉妮雅叫了一声,“你身上有带一件铺满了精灵文字的外套吧!”
“啊!”
“用那东西把柯迈茵包起来!包头就好!”
因为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连发,那柱黑马精灵因此被打在地上爬不起来。不过,万一克缇卡儿蒂收手……
(让精灵在强烈的饥饿感中失去理智的……神曲?)
琉妮雅思考着--换言之,现在的柯迈茵就是因为……
“我没有办法一直攻击!快点,我要停手了!”
“哦……好。”
琉妮雅只能点头。
现在克缇卡儿蒂正忙着用精灵雷牵制柯迈茵,佛隆也无法从演奏中分神,唯一能行动的只有琉妮雅了。
“一、二、三,上呀!”
克缇卡儿蒂停止攻击的同时,琉妮雅也飞快冲到柯迈茵身边,张开外套便包住了柯迈茵的头部。
“!”
电流声此起彼落地从外套中窜出。隔着外套,琉妮雅的掌心感觉到微妙的触感,似乎有无数只细小生物,正在外套中发狂似地拚命乱跳--这是精灵文字在柯迈茵身上产生的反应。
琉妮雅忽然了解,即便她不知道柯迈茵在接触精灵文字时身体究竟有多难受,不过如果骷髅精灵没说谎,此刻的柯迈茵一定备受煎熬。
柯迈茵全身严重痉挛着,印证了琉妮雅的想法。这柱高大的黑马精灵在抽搐中挣扎扭动的力量,绝不是琉妮雅可以轻松应付。要是她一个不留神,随时可能会被甩开。
“……小鬼头!”克缇卡儿蒂眯着眼凝视远方,“你再撑一下,我们得想办法阻止这个神曲乐士继续演奏!”
琉妮雅转头望向佛隆,佛隆对她点头示意。
接着,克缇卡儿蒂推开了中央控制室的门,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不是缔结契约的精灵跟神曲乐士搭档,根本无法跟这首曲子抗衡!还好我们离这首曲子的源头有一段距离,透过麦克风跟喇叭才听得清楚,不然的话……”
克缇卡儿蒂说的没错,神曲的效力若是透过电子传讯重现,效力就会消失。这种形式的音乐,原本就只有透过现场演奏才有作用。因此目前使柯迈茵狂乱的神曲,并不是由扩音器所传出,而是经由禾莱臻建筑结构的共振,直接传人了柯迈茵耳中。
“这首曲子跟《奏始曲》不一样,一旦被它影响,即便曲子停息,也无法立刻恢复神智。它像毒品一样,会在精灵身上留下后遗症。即便像我一样有契约乐士跟在身边,听了这首曲子也会有把持不住的感觉!”
“陆野,抱歉!我们只要一阻止这个演奏者就会马上回来!你自己撑着点!”
佛隆丢下这句话,旋即和克缇卡儿蒂一起冲出中央控制室。
“!”
被丢下来的琉妮雅,此时只能用尽全身力气,试着继续压住不断挣扎的柯迈茵。
●
在隔离墙开启的同时,异变也悄然发生。
此时卡提欧姆正在谢尔乌托的央求下,不情不愿地握着笔写字·然后,他留意到谢尔乌托的情况不大对劲。
“……谢儿?”
他不知道原因,因为他根本听不见那首曲子。
“……”
黑发精灵仿佛非常痛苦,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上。
“谢儿?你怎么了,谢--”
“不要……靠近……我……”
她咬着牙勉强开口说话,但这句话令卡提欧姆更觉惊讶。谢尔乌托声音中的异样感,反而让他加速赶到恋人身边。
“谢儿!”
如果是听到《奏始曲》,卡提欧姆理应很快就会从谢尔乌托的反应察觉到,毕竟他也看过几次这柱黑发精灵被《奏始曲》支配的模样。然而,这次谢尔乌托的反应却和听到《奏始曲》时完全不同,让他因此丧失警戒。
“不……要……”
黑发精灵恳切呼唤着,右手却猛力一挥。
她的右手白皙而纤细,如果那是人类的手腕,那大概没什么好担心的。然而,加上谢尔乌托手中的精灵雷,其威力恐怕可以跟一台挖土机相比。这一拳打在一旁的水泥石块上,轰的一声让这块水泥旋即化成了碎片四散。
这些弹开的碎片擦过卡提欧姆的脸颊。在冲击力和热力之中,被砸到的脸颊开始感到疼痛。
尽管伤口很浅,不过痛觉已经让卡提欧姆知道自己的脸被划破了。他这才即时停下脚步。如果他就这么冲到谢尔乌托身边,下一个变成碎片的恐怕就是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尔乌托倚在墙上痛苦挣扎着。
看到自己的恋人如此,卡提欧姆却无法陪在她身边。因为他一旦靠近,那么重伤还是小事,搞不好会丢掉性命。先不论精灵的腕力,包覆在她拳头上的精灵雷可是拥有相当大的破坏力。卡提欧姆这才再度体认,自己的恋人其实是一柱上级精灵的事实。
“卡……提……”
“谢儿、谢儿!到底怎么回事?到底--”
此时谢尔乌托的眼神已经完全改变。
她的眼神涣散,即便望向卡提欧姆,看的似乎却是更远的彼方。她的视线游移,看来像是醉酒一般意识恍惚。然而,卡提欧姆却又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此时的她正压抑着心里某种强烈的冲动。
谢尔乌托五根指头紧紧扣在墙上,好似要将手指折弯一般。
“我不知道……这不是……不是《奏始曲》……可是……我觉得……饥饿……”
“饥饿?”
卡提欧姆听不懂谢尔乌托的意思,只能重复她口中的单字。然而,下一个瞬间,谢尔乌托的行为就直接为她所说的“饥饿”做出了解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叩!叩!叩!叩!叩--谢尔乌托甩着那一头黑色的长发,拚了命地用头撞向水泥墙面。这等程度的撞击当然不会让精灵受伤,不过,此时她既然拥有实际的肉身,那么这种撞击当然也会带来近似人类感受到的痛楚。
“谢儿!”
“……卡提……快点……趁着我还保有理智……快点……”
谢尔乌托转了一圈面向卡提欧姆,辛苦地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然后,她伸手指着卡提欧姆的左手。
“用那东西……将我……”
“可、可是--”
卡提欧姆犹豫着不敢答应。
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他原本不愿意照着谢尔乌托的话做。然而,这是谢尔乌托的请求,她不肯妥协,于是卡提欧姆只好同意,参考着隔离墙上的作法,依样画葫芦地照做。
能用的材料身边随便都可以捡得到。他们只需要一张工程用的蓝色塑胶布,加上一枝普通的油性签字笔,而他刚好也有带着笔。除此之外,范本就在眼前了。
“快点……拜托你……用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尔乌托边喊边用掌心拍击地板、用拳头槌在墙上,并拚了命地甩着黑发,身体也不断抽搐。每当她身体出现这种反应,体内的精灵雷就会向四面八方射出。
散出的精灵雷烧焦了天花板、击碎了地上的石块,即便她在痛苦之中无法凝聚出原本的威力,但以她这么一柱上级精灵的身分所散射出来的精灵雷,其威力仍足以和一阵枪林弹雨匹敌。
“……”
啪的一声,卡提欧姆甩开了手上的塑胶帆布。
一记精灵雷在击中卡提欧姆手中的塑胶帆布前,向外弹了开来。这一记原本能够击碎水泥石块的精灵雷,竞连一张普通的合成纤维帆布都无法攻破。
因为布的表面用油性签字笔写了和隔离墙上同样的精灵文字。
“谢儿……”
“……”
此时,谢尔乌托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的瞳孔无法聚焦,见到东西就出手破坏,凶猛得像是一只发怒的野兽,实在让人难以跟她平时那般恬静的气质联想在一起。
卡提欧姆知道《奏始曲》是“支配”的曲式。然而此时谢尔乌托的反应,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不是《奏始曲》产生的效果,因为这首曲子带来的只有失去理智的疯狂。
“……谢尔!”
他知道,只要他用这张塑胶帆布就能制住谢尔乌托。
这是谢尔乌托的意思。万一她不幸又一次受到《奏始曲》支配,卡提欧姆便可以用这个东西罩住她,因为她不希望手刃自己的恋人。
但卡提欧姆也知道,若是他真对谢尔乌托这么做,那她肯定会受尽疼痛的折磨。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呀,谢儿。”
卡提欧姆紧咬着唇,低声呢喃,同时也对着谢尔乌托张开了塑胶帆布。
对谢尔乌托来说,这个举动让她看见卡提欧姆的决心,让她顿时放下心中的大石。于是,此时她仅存的一点理智也在瞬间消失。她扬起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声,对卡提欧姆伸出了爪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一记足以引发山崩地裂的庞大能量。
这柱黑发精灵原本用来压抑攻击力道的理性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就好比一颗拔下保险栓的炸弹。在这种情况下,卡提欧姆却只能用一张合成纤维帆布作为对抗手段,这绝对是相当消耗集中力和体力的事。
卡提欧姆勉强翻身躲过了谢尔乌托的攻击,黑发精灵却无法止住突击时的惯性,笔直撞向卡提欧姆身后的一面墙。
这面墙刻有精灵文字,在谢尔乌托撞上墙面的瞬间发出了大量火光。卡提欧姆看准这一瞬间的空隙,在一声用尽浑身力气的嚎叫中街上去,用塑胶帆布包裹住了谢尔乌托。
谢尔乌托挣扎的力道透过塑胶帆布不断打在卡提欧姆身上。此时他好比徒手和一头猛兽搏斗,并且试图要压制它。除了谢尔乌的挣扎之外,精灵文字在她身上产生的反作用力,在轻微的爆炸中也化成了卡提欧姆压制谢尔乌托的阻力。
他不知道这张塑胶帆布究竟能够撑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继续用这张塑胶帆布包覆着谢尔乌托,那双手什么时候会折断。然而,强烈的挣扎力道却不断地透过手中那张塑胶帆布作用在他身上。
要是这张塑胶帆布被扯破,那么卡提欧姆就没有足以和谢尔乌托抗衡的手段了。
他大概不要几秒就会被杀。而谢尔乌托清醒之后,亦可能因为自己亲手杀了卡提欧姆而陷入绝望,旋即死亡。
精灵是只要绝望就会死亡的生物。因此……
“谢儿,我绝不会让你死……我也绝不会因此而死!”
这是个简单的承诺,却也是个天大的难题。卡提欧姆紧咬着牙,紧紧抱住这个异族的恋人。
“我绝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这个诺言不断在卡提欧姆的口中重复,仿佛一句咒文,让他有足够的力气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
●
尤吉莉·贝尔莎妮朵是神曲乐士养成名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毕业生,因此,她对于精灵的阅历可说是相当丰富。
在她见过的精灵之中,包含随处可见的勃来、汉廉和吉姆提尔,拥有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拥有兽类外型的贝鲁斯特、拥有半人半兽外型的利坎特拉,以及一对精灵羽翼的下级精灵、两对精灵羽翼的中级精灵、三对精灵羽翼的上级精灵。还有其他像是自由精灵和契约精灵等等,真是数也数不完。
在贝尔莎妮朵的阅历中,她也曾经见过无法归类在精灵学分类纲目之中的特例,比方说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就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例。
克缇卡儿蒂是一柱拥有强大力量的上级精灵,平时却无法完全发挥实力,唯有得到她的契约乐士塔塔拉·佛隆的神曲支援时,才能取回原本属于她的姿态和完全的实力。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外貌都会在一瞬间成长为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外型--这当然是以人类年龄和外貌之间的关系作为基准。
这种情况真是精灵界中最为奇特的例外,因为精灵的肉身基本上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经由自我意志而改变。
虽说他们的外型也可能跟着自然环境做出长时间的演化,不过他们的肉身原本就是抽取一部分精神物质化之后的成果,是为了配合自己的精神而创造出来的容器。因此,他们的精神和肉身结合得非常紧密,若是肉身在短时间内做出大幅度的改变,也将会引发他们心理平衡崩溃的状况,而这种状况几乎可以说是人类身上的绝症了。
从这个角度看来,像克缇卡儿蒂这般拥有双重外型的精灵,真是绝无仅有的典型。然而……
“……蜜婕德莉特?”
贝尔莎妮朵一脸茫然地看着蜜婕德莉特。
即使她早已看惯克缇卡儿蒂变身的模样,此时仍不免对眼前的情况感到惊讶。
蜜婕德莉特--大概所有认识这柱精灵的人,都会将她当成是下级精灵中极为少见的弗马奴比克精灵。
说起下级精灵,虽然种类也是相当多样,不过其中仍以勃来、汉廉、吉姆提尔这等智能偏低、外型单纯的精灵居多。因为他们多半没有足够的能量创造出拥有复杂组织结构的肉身。
“……呼。”
在贝尔莎妮朵轻快的神曲中,精灵女孩的外表逐渐成长为稍微开始发育的少女身形。她的身上罩着一件风格特异的衣装,长长的袖子和领子衬出一张非常可人的面容,那张脸上仍旧可以看出过去大家所熟悉的蜜婕德莉特的影子。一头柔细的浅粉红色头发,也仍旧吻合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们所给她的“樱花精灵”这个别称。
然而,此时的她却又有那么微妙的不同。
这名少女的身高稍稍拉长了,五官也比从前来得深邃。如果说她就是蜜婕德莉特,那么此时的她大概会给人一种“长大了”的印象--原本人类女孩十岁左右的外型,此时稍稍蜕变成十五岁少女的模样。
此外,改变最大的则是她背后的精灵翅膀。
图 152
只见这名少女的背上张开了四片精灵羽翼,这是中级精灵的特征。
精灵羽翼和人类的指纹一样,不但个别性的差异相当显著,更可以藉由其中的特征辨别每一柱精灵。而且精灵羽翼就和精灵的肉体一样,基本上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出现改变。关于这原因,有一说是因为精灵这种精神生命体拥有明确的自我意识,而这种意识正反应在他们的精灵羽翼上。好比克缇卡儿蒂即便从少女外型变成成熟女人模样,她的精灵羽翼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
“还好来得及~~”
蜜婕德莉特开心地在脸上露出了一抹俏皮的笑容。
对此,贝尔莎妮朵尽管没有因此停下演奏的动作,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却好比看到了什么幻觉一般,嘴中嘟哝着:“我是有听佛隆学长提过啦……”
“啊,没有看过我合体的模样压?”
反观蜜婕德莉特则是露出一副悠然的模样,活泼地开口说道。
“嗯,我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不过这……”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听得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呢。”
看来即便外型不同了,内在却没什么改变。话说回来,那两柱双胞胎精灵--虽然“双胞胎”这种说法得打个问号--莫名其妙的性格原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合体之后没什么改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下次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还有还要紧的事得做呢!”
蜜婕德莉特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方向说。
现在禾莱臻娱乐城周边回荡着一首奇怪的神曲。这首曲子尽管不是《奏始曲》,却仍足以让精灵产生莫大的异常反应。在这个禾莱臻娱乐城内外仍有大量精灵在场的情况下,可能酿成的灾害也许不下于早先的《奏始曲》。
“只要有你的神曲支援,我就不会受影响了,我的契约乐士~~”
蜜婕德莉特说话的同时,嘴角也勾起一抹俏皮的笑容。
这是个有点犯规的契约--蜜婕德莉特自己曾经这么形容过。毕竟那不是神曲乐士和精灵之间正常的契约形式。不过蜜婕德莉特为了预防这座人工岛上再一次传出《奏始曲》时可能带来的危害,她即时赶在《奏始曲》的仿作《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响起之前,跟贝尔莎妮朵提出了缔结契约的要求。
基本上,像她这种下级精灵是无法跟神曲乐士缔约的,但蜜婕德莉特只要合体并变回原来中级精灵的模样,契约就可以成立。如此一来,她只要在契约乐士的神曲支援下,便可以对抗《奏始曲》带来的影响。
‘人家喜欢佛隆、喜欢贝尔莎、喜欢特蕾丝,所有学校里的同学我都喜欢!所以,我一定要保护他们!’
在缔结契约之前,蜜婕德莉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哎……反正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再做调整嘛。虽然克缇卡尔蒂大姊头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说:“你到底把神圣的契约当成什么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嘛。’
虽然她的结论听来有些轻率,不过听在贝尔莎妮朵耳里,她却能从这柱精灵口中感受到她的心意。
缔结契约对于精灵来说是非常神圣的事。他们在契约中将会就此介入一个人的人生,而且这种行为也等同将一部分的自己献给对方。因此,绝不会有精灵为了炫耀或者出于对精灵契约的偏执而随便跟神曲乐士缔约。毕竟一个弄不好,缔约的结果很可能会带来让他们失去理智而变得狂暴的后果。
蜜婕德莉特在这个关键时刻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么做绝不是为了得到欢愉,更不是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强大的力量,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因而献上自己,足一种高贵的意图。
面对蜜婕德莉特这般坚定的意志,贝尔莎妮朵也决定认真看待这份精灵契约。因为这柱精灵的这种特质,让她联想到过去好比自己母亲,现在更是视为自己亲妹妹一般疼爱的一柱精灵。
“我的契约乐士,我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要问。”
这柱樱花般的精灵板起了脸,带着认真的语气开口问道。
这个从未出现在蜜婕德莉特脸上的表情让贝尔莎妮朵觉得有些挂心,眨了眨眼睛问:“什么事?”
待对方同意后,蜜婕德莉特将嘴巴贴到贝尔莎妮朵的耳边小小声问道:“这是你的初吻吧?”
“--蜜婕德莉特!”
贝尔莎妮朵被问得满脸通红,气冲冲地叫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啦!别在意!这不算啦!不算啦!”
总之,紧张的气氛完全被打乱了。这对刚缔约的神曲乐士和精灵,携手赶忙飞奔了出去。
●
琉妮雅的掌中,隔着一块布底下有一柱精灵痛苦挣扎着--是柯迈茵。
对她来说,这柱精灵是夺走她父母亲的性命,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
她过去一直不断在寻找如何杀死柯迈茵的方法。她要让这柱精灵承受足够的痛苦、要折磨柯迈茵,要让这柱精灵为过去所犯下的罪做出补偿。柯迈茵得在她面前跪地求饶--她就是梦想着这么一天而活到现在。
这柱精灵现在就在琉妮雅的怀里,拚了命地痛苦挣扎。
它大概不会死吧?不过琉妮雅知道,现在这个状况对一柱精灵来说,绝对是非比寻常的折磨。因为她手中的衣物铺有禁止精灵触碰的精灵文字,这是精灵绝对无法违背的禁咒。因此,柯迈茵现在被罩在这件外套底下,就必须承受剧烈的痛苦--对人类来说,也许比起骨折带来的剧痛都还要难受。
面对这种情况,琉妮雅应该觉得欢喜、高兴才对。毕竟她恨之入骨的精灵,现在可是束手无策地在痛苦中扭着身子。然而……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
琉妮雅的心里此时匆然明白了一件事。
相较于精灵这般强大的存在,她身为一个尚未成年的人类女性,力量实在太过渺小,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因此,她的潜意识中大概也知道自己根本赢不了柯迈茵。也因为赢不了,所以她可以一辈子追寻这个目标。
(我……)
琉妮雅一直以来的状况确实就如同柯迈茵所说的。她失去了双亲,祖父又陷入不会再次苏醒的永眠。她没有梦想、没有寄托,身体不好,头脑也不够出色,更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艺。她什么都没有,因此,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想让她用尽全力追求的事物,甚至曾想过就这么追随双亲而去。
在这般消极的想法之中,她曾几度将刀子贴到手上。之所以没真的割下去,就是为了向柯迈茵报一箭之仇的这个念头一直跟着她的关系。
她活下来了。
因为柯迈茵的关系,琉妮雅给了自己空无一物的躯壳“憎恨精灵的复仇者”这等内涵。这是她的血、她的肉,让她宛如活死人的身躯,再次获得活下去的动力。
如果这就是柯迈茵和爷爷的意思,那么琉妮雅可真是着了他们的道。
现在,琉妮雅竞有机会紧紧用布满精灵文字的外套将柯迈茵裹在怀里,令这头冷酷的怪物持续在痛苦中挣扎。
就某方面来说,这下琉妮雅应该称心如意了。只是,她并没有因此得到喜悦,也没有获得成就感。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一种空虚和疲惫的情绪不断骚扰着她。
这种情况代表“复仇”心理依旧存在于她的脑中。
(强大的……敌人。)
她所面对的是一个无论她怎么攻击也击不倒的对手,至少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即便她一直说要杀柯迈茵,然而,也许她下意识地始终认为自己不可能达成,因此也一直非常安稳地继续追寻这个目标。她在这种不会消失的愤恨中感到安心,而她也为了让这种憎恨情绪继续填满自己的内心,于是到处奔走。即便她给自己的说词是,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向柯迈茵复仇。然而,事实上她是为了在仇恨之中忘记自己的孤独和空虚。
真是可悲。可是……
(它这么做是为了救我吗……)
果真如此,那么琉妮雅心里的憎恨究竟是多么荒谬的存在?她不禁要问,难道她过去始终都把柯迈茵当成了藉口,藉着对于这柱精灵的愤恨而填补心里的空虚吗?她对柯迈茵的憎恨竟是如此一文不值的情感吗?
(--不对、不对!)
琉妮雅像是自我催眠一般对自己说:“我的恨是理所当然的!我恨柯迈茵!它是精灵,怎么可能理解人类的感受!它就是因为无法理解,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杀戮行为!即便死的是一、两条人命,它也不会有任何感触!”
柯迈茵抽干了她父母亲身上的血,而那时她的双亲都还拥有生命迹象。虽然这一切都有其道理,柯迈茵这么做或许有它的正当性。
不过那又如何?对琉妮雅来说,柯迈茵杀死她的双亲这个事实仍旧没有任何改变。她对柯迈茵的恨意仍旧是理所当然的,理应如此。
“不然的话,我……”
琉妮雅茫然凝视着双手外套底下不断挣扎的柯迈茵。她的思绪全都凝聚在视线的焦点处,因此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电视墙中映出了骇人的景象。
监视器拍摄到了一起大火正疯狂地向外吞噬所有围绕在周围的区域,像爆炸一般飞快地延烧开来。而且火灾的邻近处,还有一座储存燃油的燃料槽。
●
疯狂索饵--这个词是形容海中鲨鱼见猎心喜,接着像是发狂似地看到什么咬什么的反应。这是因为鲨鱼本是一种非常敏感的生物,加上它们又拥有复合式的感觉器官,因此面对猎物时会有过剩的反应,以致将周围所有东西都当成猎物乱咬。在这种情况下,鲨鱼会被同类的味道吸引并且咬下去。而这个齿痕留下的伤口渗血出来后,又会引来其他同类的分食。这就是所谓的疯狂索饵。
此时禾莱臻周围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只是相互攻击的并非鲨鱼,而是精灵。
海面上无数的精灵雷来回交错,让黑色的浪涛仿佛星空一般闪耀着斑斓的光彩。好比天地倒转,海面上的星光更胜天上,构成了一副奇观。
这是精灵们相互厮杀的景致。
“这--”
托尔巴斯沿岸警备队特别救护班的精灵,看到这景象后全吓呆了。
这一组五柱精灵组成的队伍,方才结束沿岸地区的救援行动,正在赶往禾莱臻娱乐城的路上。
他们早知道,此时他们欲前往的海域正有大批玛盖枝族的海栖类精灵失去理性地大兴破坏,不过这些精灵都天真地以为,只要好好沟通,他们应该可以说服这些暴动中的精灵;即便行不通,他们也可以强行突围,直接冲进禾莱臻娱乐城救人。反正这支特别救护班确实拥有这样的实力,毕竟这五柱精灵组成的队伍之中有两柱上级精灵。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
五柱精灵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反应。因为他们看到的简直就是一场疯狂的厮杀派对。
这群玛盖枝族的精灵不分彼此、毫无顾忌地相互攻击。只要同伴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它们绝不会手下留情。这些精灵没有理性,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群精灵并非全都属于玛盖枝族,但其他枝族的海栖类精灵也都不顾眼前的精灵是谁,只要看到了就出手攻击。这些精灵雷相互对冲,使禾莱臻娱乐城周边海域亮得简直就像是白天一样。加上高耸的浪涛、呼啸的狂风和凶猛的雨势,这些全构成了令人生畏的景象。
“……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呀?”
这个特别救护班获得的消息指出,这些海栖类精灵是因为对人类不满所以才暴动。然而,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们完全摸不着头绪。这不是什么成群结队的暴动,而是同类之间互相残杀吧。
“没办法了,我们强行突破吧。”
说话的是特别救护班的队长,一头高达三公尺的大蜥蜴--他是上级精灵。
“这个情况对我们来说,强行突破反而来得容易些。”
“这……说的也是啦。”一旁的部属点头附和。
“好,那我们就成密集队形,一口气突破他们的活动范围。布雷兹,你可别把救援物资弄掉了哦!”
“我知道啦!”一柱弗马奴比克中级精灵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露出苦笑。
“走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此结束。
这个特别救护班的精灵没有察觉,他们在对话中的决定即将让他们跨越致命的警戒线。这么说并非指这个海域中有一条明确的死亡线,而是那条线不安定地在某个范围内摆荡--亦即禾莱臻娱乐城中演奏的神曲,可以触动精灵听觉的范围。
在浪涛,风雨加上精灵雷肆虐的噪音中,神曲的旋律射进了采取密集队形飞来的特别救护班耳中。
“……咿……呜……”
“……呜呃……啊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咯啊……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这群精灵颤抖着身子,接着开始发出咆哮。原本在强烈使命感中燃烧着坚定意志的双眸,只剩下混浊的思绪。在疯狂之中,他们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
然后--
“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柱蜥赐精灵队长全身发出了精灵雷,一口咬在自己的部属身上。那一对模仿爬虫类而创造出来的颚骨,深深嵌入一柱猫型精灵的腹部,闪光和凄厉的嘶吼声齐发.接着,方才被点名的布雷兹也张开了爪子,欲对身边的上级精灵同僚出手,却被对方的一发精灵雷给轰飞。
哀号跟怒吼夹在这些精灵之间,原本整齐的队伍此时形同崩溃。这群特别救护班的精灵已全都陷入疯狂,大量的精灵雷疯狂发散,不论是身边的队友还是来到附近的海栖类精灵,全都成为精灵雷狙击的对象。
这组特别救护班就和玛盖枝族精灵一样,掉进了彼此厮杀的漩涡之中。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此时,他们的声音已从哀号和怒吼变成破坏冲动之下激起的咆哮,挤出浑身力气的狂嚎也让他们真正加入了成群精灵的疯狂杀戮行列。
这个特别救护班的五柱精灵,已然忘却自己前来这座禾莱臻娱乐城救人的使命,脑中思绪完全被强烈的饥饿情绪占据,在焦虑中对自己的同伴们痛下杀手。
●
精灵拥有强大的力量,这个事实在人类的眼中几乎毫无例外。
然而,当人们面对勃来、吉姆提尔、汉廉等体型较小的下级精灵时,却也常错以为它们其实是弱小的动物。
确实,这类下级精灵都有着可爱的外型,也几乎没有针对人类出现攻击性行为的案例发生,让人们觉得这些精灵就像猫狗一样,甚至比起猫狗更容易亲近。
然而,事实上勃来也是精灵,它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若是不考虑到保留自我存续的能源,它仍旧可以在瞬间烧死数条人命。虽然它的外型可爱,却不见得如外表看起来一般赢弱。
“可恶,为什么唯独这座隔离墙没有收回去!”
“就是呀!明明多数的隔离墙全都开启了!”
“它的墙面歪掉了!”
“那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这是地下一楼的禾莱臻综合管理处办公室附近。一群禾莱臻聘雇的工作人员面对门口一面没打开的隔离墙,感到气愤而叫嚣。
虽说管理处办公室天花板崩塌的情形只是其中一角,不过继续待在那里也实在危险。于是里头能动的人便背起伤患,正往他处移动。
然而,路上几面隔离墙没像其他隔离墙一样打开,因此他们移动的路线只能一再绕道。这大概是因为禾莱臻娱乐城的基础结构已在风雨中产生过度的扭曲变形所致。原本放下来的隔离墙因为轨道产生歪斜,所以也收不回去。
“我们可以拜托刚才那一柱精灵吧!”
“刚刚那一柱勃来怎么不见了?”
某人匆然灵机一动,接着所有人都开始环顾四周。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是方才听从一名叫做贝尔莎妮朵的神曲乐士指示而前来帮助他们的小小精灵。
“小东西,你可以帮帮我们吗?”
其中一人出声向小基加求助。然而……
“唧……哪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起初这群人没能理解这柱勃来发出的声音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因为这声音跟之前勃来藉由单字发言的模样截然不同,简直就是另一柱精灵。这阵宛如音响共振发出的尖锐噪音刺激着人们的耳膜。他们从没想过如此可爱的小精灵,竟会发出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
接着,这柱勃来忽然全身放出精灵雷,朝着人群冲了过来。这下工作人员们才猛然惊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这一柱小型精灵在周围到处乱窜,在人们退开而扑空之后又继续乱飞。它的随机突击将周边看得到的东西全部击碎,然后又继续盲目地四处破坏。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
周边的建筑设施拙掉那些有精灵文字保护的部分不说,后来新盖的部分全都接连在勃来的攻击之下遭到破坏,就连一台大型的吃角子老虎机也遭受到勃来的攻击而瞬间变成碎片。这景象让在场的人们吓得全愣住了。
“可、可恶!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精灵果然不值得信赖!”
“快逃!它朝这边过来了!”
这群工作人员在大声的哀号和怒吼中四处逃窜。惊慌之中,其中一名背负伤患的人一脚踩空,因而摔倒在地。
“啊!糟糕--”
身边的人见状欲赶过去营救,没想到勃来的突击速度更快了一步。
“!”
“可恶--”
那名背着伤患的人凭着瞬间反应,趴到伤患身上欲保护那名伤患。这时--
--啪!
一阵冲击声中,发动突击的勃来身上发出一道闪光,偏离了攻击航道。
“……咦?”
众人回头,看到身后张开了一张浅粉红色的光网--是精灵雷织成的防护罩。
“你们没事吧!”
一个人影随着叫唤声一起从走廊里头冲了出来。这群工作人员从声音中,听出她就是方才藉由空调输风管跟他们说话的那名神曲乐士。
“你是……”
“有任何人受伤吗?”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那柱精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群工作人员耐不住性子,见到赶上前来的贝尔莎妮朵,即刻便是一阵咆哮。
“你们清醒一点吧!还搞不清楚状况吗?”
一阵怒骂声随着闪光进发,旋即将他们的不满自心中驱散。他们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头顶上出现了一柱精灵。
这柱精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那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和衣裳随着她的身子一同飘在空中,像是水波一样轻轻荡漾。相较之下,一记右拳却猛然殴向勃来--是蜜婕德莉特。
这一记猛拳让勃来又像是刚才的突击一般冲了出去,来回撞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接着,蜜婕德莉特用脚蹬了一下天花板,朝勃来的飞行轨道追了出去,一把抓住这柱小小精灵,然后“吓呀”一声便朝着它注入大量的精灵雷。
这记攻击让勃来哀鸣一声后全身发出痉挛,接着好似晕倒一般,不再作乱了。
“……呼。”
看到这景象,贝尔莎妮朵这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对此,一群禾莱臻娱乐城聘雇的工作人员则是板起了脸凑到她身边。毕竟一下子面对精灵如此频繁的态度转变,若是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想必怎么也无法安心吧。
“你、你们到底是……”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前一刻还帮助我们,后来又一下子--”
“啊……呜……这个……”
面对这般质问,贝尔莎妮朵则是垂下了视线,一脸不知所措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事实上,就连她也不知道现在回荡在禾莱臻娱乐城周边的究竟是什么神曲。不过她大概可以感觉得出来,这首曲子跟《奏始曲》拥有相似的性质。换句话说,这首曲子的作用一旦被公诸于世,很可能一样也会导致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在一夕之间崩盘。
贝尔莎妮朵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在场的人解释。不过话说回来,《奏始曲》的存在被公开,也只是迟早的事……
“唉……”此时,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忽然转头看了看贝尔莎妮朵身边的蜜婕德莉特说:“精灵也有精灵的问题嘛。”
听到这句话,其他工作人员也带着复杂的表情,彼此对望一眼。
‘人类跟精灵其实一样的咩!各自都有自己的难处嘛~~~’
这是他们方才透过输风管听到蜜婕德莉特所说的话,他们想起来了。
虽说光是这句暧昧不明的解释,恐怕无法完全解开他们内心的疑问和不安,不过……
“就是这样。”贝尔莎妮朵点点头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这柱精灵绝不是因为一时的念头或情绪就会作乱的精灵。它总会在我有困难的时候帮助我,是个好孩子。”
“……”
这群人再次露出复杂的表情彼此相望。
事实上,此时的贝尔莎妮朵非常能够理解这群人的想法。当下这个危险而急迫的状况,绝不是光用一句话就可以换得所有人的信赖。就连她自己若是站在这些人的立场,也没把握能相信方才自己所说的话。
然而……
“……那你呢?”
这是方才那名率先试着理解“精灵也有自己的问题”这种说法的工作人员。他压低音量,喃喃对着贝尔莎妮朵开口问道。
“……咦?”
“如果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说,那么我们就不问了。”他看了看贝尔莎妮朵、蜜婕德莉特和躺在蜜婕德莉特手中的小基加,然后问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们一个答案--你到底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
“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相信我!”
“至少你不会像其他精灵一样反覆无常地变来变去吧?”
“当、当然不会!”
贝尔莎妮朵像是怒吼一般地叫了出来。
对此,那名工作人员则是面带苦笑地说:“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
一阵轰然巨响传出的同时,卡车忽然剧烈地开始晃动,吓得待在卡车旁的学生猛然回过头去。
“!”
他们都在惊讶之中露出一脸心神不宁的表情。
这些学生会有这种反应是可以想见的,因为前一刻隔离墙才打开,而卡车在一阵巨响中传出震荡的情形几乎也在同时发生,所以他们无法得知这两件事情之间是否有明确的关联性。
“发、发生了什么事!”
碰的一声,卡车货柜后方的铁门忽然在一股强劲的力道中向外弹开。
以两侧铰链为轴,铁门画出了两道弧线,重重地甩在货柜外壁上。同时,纳尼阿特、碧安卡加上两名学生也从货柜里飞了出来。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货柜忽然开始扭曲变形--这不是譬喻,而是货柜的侧面、上方处,一颗颗脓肿忽然在重物撞击声中自货柜各处膨胀了起来。
面对这个情况,站在货柜旁的学生们几乎是以本能的方式理解这个现象--这是有人在里面逞凶破坏的结果。而且那是足以和工程机具匹敌的强大力道,一击便足以打凹一处钢板,而这股力量正不断地攻击货柜内侧。
至于什么人拥有这股力量……
“快逃!大家快走!”
其中一名从货柜里飞出来的学生--特蕾丝,对着众人大声叫道。同时,一柱巨大的牛头精灵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那是米诺提亚斯。他的眼中发出诡谲的光芒,口中吐着细碎的白沫。
“他疯了!”
“! ”
这句话让在场的学生们全都一阵惊愕,身子猛然发出颤抖。紧接着,这柱牛头精灵绕满了精灵雷,转头向学生们冲去。
还好有特蕾丝的警告,这才让他们勉强闪过米诺提亚斯的攻击。而那一柱扑了空的牛头精灵顺着身体的惯性,直接就撞上停在货柜旁的游览车。
轰然的巨响夹带着空气震荡,频频打在学生们的脸上。游览车被牛头精灵撞击的力道一口气顺势推了十公尺远,重重撞在停车场边的墙上。然而,最后这一下没办法抵销所有力道,还是让游览车在一阵巨响之中断成两截。
这简直是玩笑话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如果只有游览车侧面凹陷,学生们还比较能够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然而,这辆总长达八公尺的游览车一下子断成两截的画面,几乎像是闹剧一般夸张。
“……”
米诺提亚斯发出了阵阵挣扎的嘶鸣声,看来他的头卡进车子内,拔不出来了。
不过,会拔不出来大概也是因为他此时已经失去理智的关系。他没有仔细观察到底是哪里卡住,仅因为无法自由活动而呈现出焦躁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
“给我单人乐团!”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学生们猛然回过头来--是纳尼阿特。
“快把我的单人乐团还我!”她举着被捆住的双手对着学生们大声叫道。接着更是走到特蕾丝身边,用命令的语气对她说:“把这解开,快点!”
“咦……呜……可是……”
学生们纷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必然的,毕竟纳尼阿特前一刻还是演奏《奏始曲》而造成这起灾害的现行犯。换句话说,她对学生们来说是一名罪犯。要他们为她松绑并将单人乐团交回给她,简直就像是警方在押送犯人的途中解开犯人的手铐,同时还给他武器一样。
然而--
“光凭你们几个是没办法制住他的!”纳尼阿特大声叫道。
处在她身边的碧安卡听到,也跟着惊讶地叫了一声:“你该不会--”
“不然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纳尼阿特说话的同时,亦将视线投射到米诺提亚斯身上。
“何况,这么做比起让他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之后杀死人来得好多了吧!”
“老师……”
特蕾丝圆睁双眼嘟哝着。她知道纳尼阿特在想什么--对于乐谱过目不忘是神曲乐士必备的技能。换句话说……
“谢谢。”纳尼阿特对着帮她解开绳子的特蕾丝说。
接着,终于松绑的纳尼阿特赶紧跑到放置在卡车边的单人乐团前,飞快地将其展开。这具单人乐团的各式演奏装置像是喷泉的水柱一般涌出,接着环绕在她的身边。
纳尼阿特不愧是职业老手。面对这般紧迫的状况,她的动作不但没有任何犹豫,反而快得无懈可击。
“米诺提亚斯!”她对着终于从游览车中拔出身子的牛头精灵大声叫道:“别对我的学生出手!来我这里呀!”
“……”
米诺提亚斯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有最浅层的意识,足以对自己的名字做出反应。总之,他缓缓将正面朝向纳尼阿特。
然后,纳尼阿特操作的单人乐团开始发声。
“这是-”
学生们听了全都圆睁着双眼愣住--他们听到的是《奏始曲》,是纳尼阿特早先才演奏过一次的魔性神曲。
“老师,你这是--”
“以毒攻毒……”
碧安卡也一脸茫然地嘟哝着。接着,她对身边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学生们说:“那个老师是这么想的--《奏始曲》是支配精灵用的神曲。既然如此,比起一般的镇静系神曲,《奏始曲》对于压制发了疯的精灵搞不好还更有效吧上
“!”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周围这群学生。
确实如此,就理论上来说这是有可能办到的事。
人们普遍对于“药”和“药”的认知都是,“药”是具有疗效,对身体好的;“毒”则对身体有害,会伤害身体。
但其实不然。多数“药品”一旦过量就成了“毒”。反过来说,“毒”或“麻药”如果适量,对于人体的病情则会有适切的疗效,也就成了“药”。
《奏始曲》对于精灵而言是一种麻药,而且是非常强效的麻药。既然如此,如果用法正确,应该可以镇住失去理性而逞暴的精灵才对。
“可是……”对此,特蕾丝脸上依旧露出了不安的神情。“像这样重复作用……还能够发挥效果吗?”
这个问题的确存在。
米诺提亚斯是受了不知名神曲的影响,而那首曲子很有可能是类似《奏始曲》的乐曲。这点特蕾丝等人大概也都猜到是这么回事了,毕竟他们曾经看过受到《奏始曲》操弄的精灵会是什么模样。虽然他们的耳朵不如精灵敏锐,不过米诺提亚斯想必就因为敏锐的听觉而听到类似的曲式,因此才会失去理性。
那么,既然他是被某一首《奏始曲》支配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如果再对他演奏另外一首《奏始曲》,这究竟能否发挥效果呢?该不会还让情况更加恶化吧?
“谁知道呢?”碧安卡说。“如果失败了,我们所有人大概都会被杀吧。”
米诺提亚斯一边发出嘶鸣,一边朝着演奏《奏始曲》的纳尼阿特定近,那一双椅角和掌中恫吓性地放出了精灵雷。光看方才那一个到处长了脓肿的货柜就可以得知,若是被他攻击到,纳尼阿特肯定尸骨无存。
然而,纳尼阿特的单人乐团并没有考虑到演奏时的移动性。换句话说,一旦她开始演奏,那么她便一步也离不开--当然,也不可能逃走。
要是《奏始曲》没有效果,那么第一个死的肯定是纳尼阿特。
趁现在快逃--这个念头在每位学生脑中都浮现过,可是,他们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就连碧安卡也是一副僵硬的模样,直直瞪着拚命演奏《奏始曲》的纳尼阿特,和准备对她痛下杀手的米诺提亚斯。
五公尺、四公尺、三公尺、两公尺……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剩下一公尺不到,纳尼阿特已经进入米诺提亚斯手臂挥击得到的范围。
吼---声发了狂似的怒吼声中,米诺提亚斯高举着双手。那双手中没有武器,然而一记挥下来的威力却足以和一台挖土机匹敌。几名学生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的惨状,纷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抱头蹲了下去。
“……”
然而,他们在绝望中所预期的哀号和重击声都没有出现。
《奏始曲》的旋律继续缭绕着。学生们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幅骑士屈膝跪在女王面前的画面--身材高大的牛头精灵蹲低了身子,单脚跪在纳尼阿特面前。
学生们全都看傻了,纳尼阿特的额头也渗出汗水,但仍没有停下手边的演奏。
“……成功了。”
倒是碧安卡带着感慨万千的语气,吐出这么一句话。
●
波克特手中的神曲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演奏《奏始曲》--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他并不知道演奏到什么样的状况底下会产生效果。所以,他抱着“就这么演奏下去应该没错”的想法,持续弹完了整首曲子。
然而--
“……为什么?”
他忽然止住手中的音符,面对眼前的景象露出茫然的表情。
波克特听懂了。即便这柱骷髅精灵没把话说完,但他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首神曲能让精灵“受制于饥饿感而变得凶暴”。那么,原本就拥有相当程度嗜血的性格、生性凶暴的精灵呢--让人发狂的药物放在原本就已发狂的人身上,究竟会产生什么作用?
“太棒了!喀喀!我现在身心舒畅呢!”
它张开双臂,开怀地笑了。
就在这时候,波克特察觉到了--它的影子看起来非常诡异。
这柱骷髅精灵脚下有几道黑影向外延伸--朝着四面八方,仿佛跟主体完全没有任何关联性一般,几乎让人怀疑这些黑色物体根本不是影子。
也许是因为这些黑色物体系在骷髅精灵脚上的关系,看来才会让人觉得这是它的影子。但事实上,这些黑色物体在周围精灵雷不断闪烁的情况下,竞依然故我地呈现深邃的黑色,紧紧贴在禾莱臻娱乐城地上楼层的地板上。
“真是太棒了!太棒了!西葛·波克特,你真是最棒的玩物!虽说我接到的命令只需要把你干掉,然后再把‘虐杀’的乐谱处理掉就行。不过,我想我多少有些发挥的空间。所以--西葛·波克特,我真是太喜欢你了!因为你的关系,我可以得到更丰富的娱乐。对了,就这样吧!为了答谢你,让我给你一个极为残虐的死法吧!首先,让我先刮下你的耳朵,然后是鼻子。我会仔仔细细地多花点时间跟心思,好把你的耳朵跟鼻子刮干净!你别担心,眼睛跟嘴巴我会留到最后!因为我要仔细看你畏惧的眼神,听你凄厉的叫声,这样才有乐趣呀!当然,我也会帮你止血,不过是用火烧就是了!不然,要是你一下子就失血过多而死,我可是会非常困扰、非常遗憾呀!喀喀喀喀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西葛·波克特,我可爱的玩物!我们要先从耳朵开始呢?还是先从鼻子开始?”面对眼前这名处在恐惧和绝望等等情绪之中、疯狂发出颤抖的神曲乐士,这柱永远都像是发了狂的骷髅精灵,则是缓缓地一步步走向他。
就在这时候--
“--迪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斯!”
一阵嘶吼声中,一道刺眼的强光猛然打在骷髅精灵身上。
“呜!”
就在它带着愉悦的神情朝波克特逼近的同时,这道闪光重重地将它击飞。接着,它脚下的黑影也像是被挑了起来一般在空中扭动。不过,此时的波克特已经没有余力留意这般异象。
“西葛老师!”
波克特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反射性地回头,眼中映出塔塔拉,佛隆和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没事吧,西葛老师!”
佛隆一边用手弹奏着琴键,一边对波克特开口叫道。
同时,一旁的克缇卡儿蒂朝着地板蹬了一下并飞上天空,一个转身之后双手十指交扣高高举起--那一双手掌中的精灵雷光芒勃发,然后呈放射状向外扩散。
“去死吧!”
一声咆哮之后,克缇卡儿蒂屈起身子,在极大的加速度中向下俯冲,顺势击出一记精灵雷。这记攻击打在正欲起身的骷髅精灵身上,同时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大量的砾石沙尘。
面对冲击波大举来犯,波克特和佛隆反射性地趴到地上。
这一击简直等同于大型炸弹爆发,所幸这座禾莱臻娱乐城的表层地上,同样刻有防御性的精灵文字,因此即便吃了这一记攻击也没有任何受到损伤。
若挨了攻击的是人类,后果当然不用多说,不过对象若是精灵--
“……果然没用。”
克缇卡儿蒂蹙着眉头,自顾自地嘟哝着,同时警戒地观察骷髅精灵落下的地方。然而,她并没有看到骷髅精灵的身影--一般来说,见到这种情况,多数人都会认为这一记攻击已将对方轰得灰飞烟灭了。
“你、你说没用是--”
“迪耶斯跟其他精灵不太一样。”这柱红发精灵闻言,旋即回道:“普通的攻击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它。它逃走了,应该还没有走远才对……”
“……算了,我们还是先救西葛老师要紧。”
佛隆赶到自己的契约精灵身边,像是安慰她一般开口说道。
然而,克缇卡儿蒂对此则是露出一副气愤的表情,转过头来瞪着波克特。
“一想到这家伙干了什么好事,还不如眼睁睁看着他被杀算了!”
“……咦?”
“佛隆,你忘记我们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吗?”
“……”
听到自己的契约精灵这么说,佛隆这才瞪大眼睛转头望向波克特。
“……是、是西葛老师干的吗?”
“不然还有其他人吗?”
少女型态的克缇卡儿蒂一把揪住波克特的衣领,让他上半身向下弯了下来。
“那首《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过去让精灵们相互残杀而被埋没在历史之中的神曲,就是被这家伙弹奏出来的!”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啦!”
波克特胡乱挥舞着手脚,欲从克缇卡儿蒂的手中挣脱。然而,这柱红发精灵却硬是将他的衣领抓得更紧,不让他离开。于是他就这么弯着腰,拚命甩头挣扎着。
“我、我只是想让精灵乖乖听我的指示--”
“所以,你以为那东西是《奏始曲》吗?你就把《圣凯鲁雷姆之虐杀》当成《奏始曲》演奏吗?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因为你的关系,有多少精灵会死吗?”
“……咦?呃……你说什么?”
波克特闻言,脑筋一片混乱,一时之间无法说出成句的言词,只能像个哭闹的孩子般不断地甩头挣扎。
“不、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精灵!是精灵的错!全都是精灵不好,让我原本前途似锦的人生……我--”
“……”
克缇卡儿蒂眯着眼睛听他讲话,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握起拳头,笔直朝他脸上揍了一拳。这一击让他哀号一声,喷出鼻血后晕了过去。
虽然波克特的鼻梁断了,但这情景看在佛隆眼里,就连他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责备他的契约精灵。
“克缇……”
“这首曲子对于精灵的控制力没有《奏始曲》那么强。”
红发精灵看了看周围说。
此时禾莱臻周边海域上仍可以看到精灵互相厮杀、精灵雷齐发的场面,不过这种情况已经比起前一刻缓和许多。
“即便这类型的曲子都会在精灵身上留下后遗症,可是,影响力顶多再过数分钟后就会完全消退了吧。”
“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会死多少精灵就是了。”
相较于佛隆脸上安心的微笑,克缇卡儿蒂说话时的表情显然阴沉许多。
“毕竟这首曲子曾经一口气引发数百柱精灵在攻击性的冲动和强烈的饥饿情绪驱使之下,彼此疯狂地相互残杀。‘虐杀’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
没错。精灵虽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几近永恒的生命,却在面对精神性的攻击时显得非常脆弱。因此,光是一首曲子就足以引发数百柱精灵死亡的事实。
“算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迪耶斯的问题。”克缇卡儿蒂如是说。
“你是说那一柱白骨精灵吗?之前核心抢夺事件中,它也曾出现……”
“嗯,我不知道那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长寿的精灵之中,总有些脑子出问题的家伙。它--”
克缇卡儿蒂话说到一半忽然吞了回去。
“佛隆……”
“怎么?”
“那是--”
克缇卡儿蒂说话的同时,伸手指向禾莱臻娱乐城的一角。
因为夜里强劲的暴风雨模糊了视线,让佛隆起初无法辨别她所指的东西是什么。
“……咦?”
但他终于还是发现了一团黑影在夜里蠢动。那是--
“……是烟吗?”
“你也这么觉得吗?看来火灾变严重了。”
“等、等一下!”
佛隆慌慌张张地取出怀里的禾莱臻楼层平面图,将地图摊开。
“那边是--”
“怎么了吗?”
“那边是船坞还有……燃料储存槽呀!”
即便这座禾莱臻娱乐城已经不会提供军方作为海上补给基地使用,不过,因为仍有船只会循海路来访,因此船坞邻近处仍然设有补给用的燃料储存槽。而且,此时因为禾莱臻娱乐城的开幕日即将到来,因而这座燃料储存槽中的存量可是装得满满的。
“这下不妙了,克缇!”
“你抓着我,我们飞过去!”
克缇卡儿蒂说完便欲将自己的手伸向佛隆。然而……
“!”
一阵轰然的爆炸声撼动了空气,克缇卡儿蒂在冲击力道中向外弹出去。她就好像打水漂儿一般,在地板上一跳一跳地飞了五十公尺远,好不容易才撞倒竞技场外围的墙壁停了下来。如果换成是普通人,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克缇!”佛隆惊叫着跑了出去。
在事发的这一瞬间,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因此……
“佛隆,别过来!”
克缇卡儿蒂的警告让佛隆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她拚命压抑肉身传来的痛楚,试着用较为清楚的声音对佛隆大叫道:
“快点演奏神曲!”
“--啊!”
这下佛隆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契约精灵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如方才黑烟隐蔽在夜色之中,此时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眼前笼罩着一团黑影--而且一旦发现了,它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实在教人无法忽视。
“……这是?”
那团黑影像是要盖过佛隆头顶一般,爬到禾莱臻娱乐城地上楼层上方。那是一条庞大的巨蛇--不,它只是看起来像蛇,但实际上是另一种生物。
它的体内闪烁着无数的光斑,拖着直径数公尺粗的身躯朝克缇卡儿蒂爬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看来直令人联想到前一刻受《奏始曲》操弄的玛盖枝族合体巨兽……
“这该不会是……精灵?”
“……现在不是了。”克缇卡儿蒂说。“佛隆,快点演奏神曲!如果没有你的神曲支援,我--”
话未说完,佛隆已经先一步开始奏出神曲。
--不妙!这条黑色的巨龙实在太过危险……他的本能在心里如此极力呼喊。
一如克缇卡儿蒂所述,若是没有佛隆全心全意的神曲支援,她恐怕会败阵下来--一秒都不能慢,一个音都不能错。一旦有什么差池,克缇卡儿蒂就会错失扳回劣势的机会,甚至导致他们两人死亡。
“‘侵吞’吗……”
克缇卡儿蒂一边撑起身子,一边哀声说道。
“这就是你的绝招吧。”
“--咦?”
一个出乎意料的词汇让佛隆稍微愣了一下--即便他还能继续演奏,眼睛却不自觉地瞪得老大,注视着克缇卡儿蒂。
对于佛隆的反应,克缇卡儿蒂倒是没有多做回应,只是瞪着那条不断扭动身躯的黑色巨龙前端,不快地吐出:“之前的发电厂事件中你也看到了。面对一群陷入狂乱而自我意识变得模糊的精灵,其他的精灵可以趁虚而入,将他们的力量收为己用。”
“发电厂的事件……”
克缇卡儿蒂所指的,其实就是雅瓦拉部发电厂事件。当时克达拉·蒋德罗身边的契约精灵休丽艾符,同样也是吸收了被禁锢而感到痛苦的下级精灵所发出的恐惧和愤怒,同时转换成自己的能量。在这种方式之下,休丽艾特原本只是一柱中级精灵,却能够发挥出与上级精灵匹敌的实力。
“可、可是,这--”
能量吸收--作为精神生命体的精灵其实也就是能量的聚合体。因此,这种能量吸收的情况若是发生在精灵身上,其实就是一种“侵吞”行为。
精灵以自我意识作为能量聚合的条件。一旦这种条件变差,同时又被吸走了过多能量,这些精灵就会毁灭,同时变成吸收者的一部分。
“……《圣凯鲁雷姆之虐杀》!”
这首曲子确实让在场的精灵之自我意识变得模糊,使其聚合能量的能力变差。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以同胞为食的精灵存在,那么听到《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这首曲子的其他精灵,自然成为最美味的猎物。
“这种事情在精灵界中,当然被视为一种禁忌……”克缇卡儿蒂不层地开口说道:“不过,精灵界中就是有那种会积极补食其他同类的混帐东西存在。”
“所以这家伙就是……”
黑色巨龙--佛隆咬着牙,抬头看头顶上这凶猛的巨兽。那一副巨大的身躯仿佛蕴藏着令人难以想像的力量,让他觉得自己一旦松懈,随时有可能受不了这条巨龙带来的强烈压迫感而屈膝跪地。
事实上,它什么也没做。但它光是待在那里,带来的魄力便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变质,转换成为其他生物身上的庞大压力。万一这条巨龙真的开始施展它的力量,威力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你这家伙!难道不觉得自己越做越夸张、越做越过分了吗?”
克缇卡儿蒂对着头顶上的巨龙大声叫道。
接着……
“喀喀!喀喀!喀喀!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圣凯鲁雷姆之虐杀》--人类真是太可爱啦!喀喀!竟然可爱到做出这么棒的神曲来取悦我!”
巨龙的头部--事实上,这头巨龙没有角也没有脸,真要说的话其实应该是一只巨型蚯蚓。
它的前端张开了一道十字形的裂缝,像是花一般绽开。其中--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其中,有一柱模仿人类骷髅外型的黑色精灵正仰头狂笑--是迪耶斯·歌尔·阿尔巴克来德。
它的双手高举,在头顶上唤出一颗巨大的白色精灵雷。
“得到这股力量之后,我就可以跟你好好打一场了,克缇卡儿蒂!喀喀!我们好久没这么打了不是吗?让我们来重温一下久违的情谊吧,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不,我该称你一声‘红之歼灭姬’呢!来吧,别辜负你的盛名,用尽你所有能耐,好好跟我打一场吧!”
骷髅精灵发出仿佛雷声般具有恫吓性的狂笑,撼动了周围的整片天空。
●
当琉妮雅回过神来,柯迈茵已经一动也不动。
外套底下的精灵文字作用时的冲击力道仍在,依旧阵阵传回到琉妮雅的手掌,不过她完全感受不到柯迈茵的挣扎。
“……曲子已经停了吗?”
琉妮雅尽管听过佛隆等人提起《圣凯鲁雷姆之虐杀》这首性质和《奏始曲》相似的神曲。不过以她的听力,当然没有敏锐到可以确认旋律是否已经不在。不过既然柯迈茵已无挣扎的迹象,那很有可能是曲子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
柯迈茵大概还没死吧,毕竟精灵文字无法对精灵造成毁灭性的伤害。再说,精灵一死,可是连尸体都不会留下来。
“……”
琉妮雅想了想这才挺起身子,同时畏畏缩缩地掀开手中的外套。
外套底下仍可听到精灵雷滋滋作响,不过掀开外套这个举动倒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下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柯迈茵的脸。
(……熟悉的脸?)
琉妮雅不禁在心里这么问了自己一声。
柯迈茵屈膝趴在墙边地上。它的身形仍旧壮硕,此时却看来相当憔悴。
琉妮雅过去始终只能抬头仰望这副壮硕的身躯,而此时这柱黑色的马型精灵气力放尽缩在地上的模样,却比她过去始终带着仇恨凝视时的印象来得小很多。
“……”
此时她忽然百感交集,撇开视线,转头背对柯迈茵--她知道,她其实非常清楚自己心底的仇恨已经不如往常那般坚定。
柯迈茵确实杀死她的双亲,然而,其背地里的动机却是为了救活琉妮雅。
这一切其实是祖父赫布罗斯的指示吧,柯迈茵则是在明知道会夺去两条人命的情况下这么做。其后对于琉妮雅的误解,它更是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就这么独自背负着琉妮雅的仇恨,一背就是好几年。
(--误解?)
琉妮雅连忙摇头否定自己的想法--这根本不是误解,柯迈茵确实杀死她的父母。说什么他们迟早会死不过只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如果“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这种话能够当作洗刷杀人罪嫌的说词,那么这个“马上”应该如何定义?五分钟后?一个小时后?如果一天后可以,那么一个礼拜后就不行吗?
柯迈茵的判断也许看在旁观者眼里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琉妮雅却怎么也无法原谅它的行径。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回事,而精灵没有亲子和家庭这种概念,大概怎样也无法了解这层情感吧。
不过,即便精灵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琉妮雅仍觉得自己的仇恨并没有错,她憎恨柯迈茵也是合情合理的。
“……”
她双手放在中央管制室的控制台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
“--咦?”
忽然,这个狭小的空间中警报声大作,整座禾莱臻娱乐城内顿时充斥着这阵嘈杂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
琉妮雅抬起头将注意力移到了眼前的电视墙上。其中多数仍维持早先的模式,正常映照出禾莱臻娱乐城内每一处的即时影像。
“火灾!”
其中一处荧幕整个被染成绋红色,一场大火席卷了摄影机映出的每一件景物。
琉妮雅所面对的电视墙一共分成了好几个荧幕,每个荧幕又分割成十多个小画面,轮流播映着特定区域内每一处摄影机架设位置所拍到的影像。然而,其中一台荧幕照出的景象若非大火延烧的场面,就是秀出“无信号”三个字的全黑画面。后者摄影机架设的位置大概是温度过高,就连摄影机本身都被烧坏了。
“……为、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原本隔离墙运作的原因大概就是这起大火。然而火势受到隔离墙阻隔,理应不会向外扩散。一旦可燃物及氧气耗尽,火势应该很快就会灭了。
‘是回燃现象。’
一道精灵雷在琉妮雅手边刻出这样一排文字。
“!”
琉妮雅猛然回头,眼中映出一匹黑马的身影。这柱黑马精灵身上已经看不到前一刻那般憔悴的模样,从容地站在琉妮雅面前。
‘因为隔离墙开启的关系,大量新鲜空气让火势一口气加速向外扩张了。’
柯迈茵所写的即是“回燃现象”。
燃烧这种现象需要足量的可燃物和助燃物,而助燃物即是氧气。
一旦封闭空间内起火燃烧,空气中含氧量不足的情况下会使得火势衰退。
然而,若是在这种状况下贸然打开门窗,将会使火势有如爆炸般地死灰复燃。这是因为不完全燃烧的情况下所产生的一氧化碳具有可燃性,而大量的一氧化碳在高温中得到足够的氧气后,便足以引发爆炸般的大火。
基本上,被隔离墙隔开来的区域大部分都有输风管经过。不过这些输风管可能有些被瓦砾堆堵住,抑或原本就是用来阻断敌兵进军路线而设计的隔离设备,就连输风管也一起堵死了,让火灾区域原本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随后隔离墙全部开启,这就是致使回燃情况发生的主因。
‘这下不妙。’
柯迈茵用精灵雷写下一行字,同时脖子上的红色鬃毛忽然伸展开来。
它身上原本就戴着几个捆束马鬃的金属饰品。被这些金属饰品捆住的鬃毛比起其他马鬃来得稍长一些,而这些鬃毛此时更是进一步伸长,指向了一处--
‘这个区域。’
那一束鬃毛宛如触手般举起时,一道精灵雷写出这几个字。
“!”
这景象让琉妮雅背脊一寒,身体不断发出颤抖。
她曾经看过“那东西”。那就是戳进了她父母的心脏,毫不留情抽出鲜血的--凶器。
这宛如触手的鬃毛,恐怕就是拟态成四只脚行走的马型精灵在必须进行精密作业时,作为“手”来使唤的器官。
这束发丝没有血肉、没有关节,却在尖端放出了精灵雷,用以吸附需要的东西。现在,这只“触手”就是用这种方法,一页页翻动着中央管制室控制台的操作手册。
鬃毛按下控制台上的操作按钮,动起来好比人类的指尖一般灵活。
(我……)
琉妮雅心里的旧伤被活生生撬开,流出了名为“仇恨”的鲜血。她目露凶光地瞪着柯迈茵,专注的恨意让她眼中世界的颜色忽然沉了下来,充满愤怒的言词已经到达嘴边--就在这时候……
“! ”
数十架监视器组成的电视墙忽然一闪,画面同时切换成火灾区域内的景象。
“……”
火灾场面骇人的光景将琉妮雅震慑住了。
现场一片狼籍,凶猛的火势毫不留情地席卷周边的可燃物,同时吐出更大的火球向外扩张领土。比起延烧这个词,此时的景况更该说是连锁性的大爆炸。
因为高热的关系,每一处监视器中的画面都因为空气中不同的折射率而荡漾着,更有几架摄影机耐不住火势,画面忽然就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片黑画面。
‘这边因为靠近船坞的关系,附近设置了一座燃料储存槽。如果火势波及到燃料储存槽,这座人工岛恐怕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害。最坏的状况是,整座岛将一起炸掉。’
“!”
柯迈茵的想法并没有错。
即便这座人工岛铺设了精灵文字,拥有相当完备的对抗精灵手段,不过基础结构仍是由普通钢筋和轻质气泡混凝土所构成,因此,一旦燃料储存槽被点燃并产生爆炸,那么这座人工岛肯定会受到致命性的损伤。即便未造成整座岛一起炸掉的情况,浮体结构可能也无法维持机能,形同底部开了一个大洞的船只一下子就会下沉了。
‘除此之外,这座人工岛已经几度触礁,本身也受到不少损伤。因此,一旦燃料槽发生爆炸,这座人工岛肯定承受不了。’
“……”
琉妮雅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对琉妮雅来说,她根本上就缺乏继续生存下去的热情,至少她始终觉得自己可能对于生命这种事没有太大的执着。因此,如果她真能杀掉柯迈茵,就算花上她一辈子的时间,那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现在她所面临的是真正的死亡危机。在这个情况下,她的心里仍旧蒙上一层恐惧--这种生物本能的反应,此时已经完全支配了她的意念。因为这不是什么道理,而是一种不容否认的“感受”。
琉妮雅面对自己人生即将就此结束时,在绝望之中感受到了一阵恐惧--她即将消失,完完全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其中包含了她对柯迈茵的仇恨、双亲被杀的哀痛,还有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都将连同禾莱臻娱乐城一起石沉大海,然后灰飞烟灭。这种恐惧让她不能自已。
‘我们非得趁现在还来得及时赶紧处置。’
柯迈茵翻着操作手册写下了一排排字句。
‘所幸,这间中央管制室好像可以完全控制岛上的每一处炸药螺栓。’
“炸药……螺栓?’
‘这是在固定建筑结构用的螺栓中嵌入火药的设计。一旦结合远端遥控,这种炸药螺栓便可以在必要时切割开受损的建筑区块,是一种遇上重大危难时使用的紧急应变手段。’
“切割开……受损的区块?”
换句话说,柯迈茵的意思是……
‘我们得趁现在将燃料储存槽切割开来,避免受到火势侵袭。’
它冷静地用精灵雷刻出了一排文字。
确实,这起火事绝对有击沉整座人工岛的危险,而柯迈茵提出的办法是唯一能够避险的手段。然而……
“!”
一个突如其来的景象让琉妮雅整个人僵住了。
她在映出火灾现场的监视荧幕中,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
“欧米……卡提欧姆……”
琉妮雅口中说的是跟她同年级的男同学名字,画面中他正紧紧抱着自己的精灵恋人--琉妮雅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叫谢尔乌托。这柱精灵此时看来极为憔悴,孱弱地依偎在卡提欧姆的怀里,仿佛即将不久于人世一般,一动也不动。
卡提欧姆抱着这柱精灵到处寻找出路,然而火势过猛,他在被炽烈的火焰左右夹击的情况下,已经不知道自己正面对哪个方向。现在,他似乎就是朝着燃料储存槽的方向奔去。
“呜……”
琉妮雅又一次不自觉地咬紧了自己的下嘴唇。
事实上,她对欧米·卡提欧姆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觉得这人根本就是个碍眼的家伙。他选择精灵作为恋人,外貌又英俊,看来就是一副没有历经过辛苦的伪善者模样。她是真的很讨厌这个人。
然而……
(可是我……我不恨他……)
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驱使琉妮雅猛然环顾四周。她看到了控制台上的一把麦克风,这大概是广播用的麦克风。
琉妮雅完全凭着直觉操作麦克风,将一处拉杆调到了最上方。
“欧米·卡提欧姆!”
琉妮雅对着麦克风大声叫道,同时,画面中的那名男同学仿佛吓一跳般,身子抖了一下,旋即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
看来,他听到琉妮雅的声音了。
“你不能去那边!那里是燃料储存槽!你会被卷进爆炸中!”
“……”
卡提欧姆依旧四处张望,口中念念有词。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收音器坏了,或者该处根本没有设置收音装置,总之琉妮雅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你别管其他事!快点回头!总之,尽量离燃料槽远一点!”
即便琉妮雅听不见卡提欧姆的声音,不过她的声音似乎倒是确实传到了卡提欧姆的耳中。
卡提欧姆抱紧自己的恋人,听话地赶忙朝背对燃料槽的方向移动。
“快点!快点!”
琉妮雅焦急地持续大声催促。
但是,火势扩张太快了。照大火延烧的速度和卡提欧姆跑动的速度来看,火灾会先一步波及燃料储存槽。如此一来,若是为了等待卡提欧姆移动,很可能会连累到整个禾莱臻娱乐城中的生还者。因此,为了不让事情朝着最坏的情况发展,唯一的办法便是……
‘不行,不能等了,现在要马上切除燃料储存槽的区块。’
柯迈茵用精灵雷刻出琉妮雅脑中晃过的念头。
“这--”
琉妮雅自己也知道,只有这个办法了。然而,这么做的意味就代表她要对卡提欧姆见死不救-甚至等同于积极切断他们的活路。
“等、等一下!他们还没有--”
琉妮雅顶着血色尽褪的脸庞,转头对柯迈茵说道。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排冷冰冰的文字。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等他们。’
“……”
琉妮雅哑口无言。
事实上,柯迈茵所下的判断是对的。这么下去,只要几分钟后--甚至数十秒后,火势便会殃及燃料储存槽,然后产生大规模的爆炸,卡提欧姆根本没时间抱着他的恋人即时逃离到这间位于地下三楼的中央管制室。
“你……你打算对他们见死不救吗?”
‘你说的见死不救,是指那名少年跟他怀里的那一柱精灵吗?’
柯迈茵刻着文字的同时,宛如触手般的马鬃也按下切换监视荧幕的开关。
‘那么,这些人呢?’
画面中映出禾莱臻娱乐城内的数十名聘雇人员,然后监视器中的影像又晃了一下,接着映出停车场中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几名学生们的身影。
‘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无法比较。数十人的安全跟一名少年加上一柱精灵的性命--残酷的事实指出,这般简单的算数问题就连幼儿都能够做出正确回答。
‘要是不即时切开燃料储存槽的区块,这座人工岛将会因大规模的爆炸而沉入海中,所有人都得死--当然,也包含那名少年跟他怀里的精灵。所有人的性命跟一名少年和一柱精灵的安危摆在天平两端,根本不用考虑该怎么选择。’
“……”
琉妮雅紧咬着下唇,恶狠狠地瞪着柯迈茵。她胸中的怒火猛烈得甚至要灼伤了自己的每一处微血管。
(合理的选择……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
这是在说有时为了救人,就必须牺牲某些人的性命。这对琉妮雅来说……
“你就是这样杀死我父母亲的吧!”
‘对。’
柯迈茵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写出这个回答,姿态中看不出任何懊悔或犹豫的情感。那黑色的马首从相对高处睥睨着琉妮雅的模样,甚至看来还有些傲慢。
“……”
琉妮雅愤恨地咬了牙,恶狠狠地瞪视眼前这柱马型精灵。
她讨厌卡提欧姆,也不是特别喜欢其他同学,至于那些禾莱臻娱乐城内的雇员,跟她更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些人是死是活对琉妮雅来说其实都事不关己--理应如此。
然而,此时琉妮雅心里充斥的想法却是--
〔这种事……)
这种事情不应该被允许。
死亡可惧,自我消失亦可惧。这两者代表的意义,是连怀有恐惧这种情绪的意识都会一并消失。随之而来的只剩下“无”--好比自己曾经出世、活过的事实,都会一并遭到否定。
这种事光想就令人胆寒,而琉妮雅绝不愿意让自己并不憎恨的人尝到这种痛苦。
然而……
‘我没要你做--我来。’
柯迈茵留下这段文字,接着翻起控制台的操作手册。此时,它应该已经在读如何启动炸药螺栓的操作方法了。
(……“我没要你做”?)
这段文字牵动了琉妮雅的思绪--柯迈茵为何要说这种话?
‘由我来扛这个对他们见死不救的责任。’
这柱马型精灵又刻出一段文字,似乎打算用这一句话让琉妮雅醒悟。然而,这句话却在琉妮雅的心里激起了一波怀疑的涟漪。
(--这家伙……)
琉妮雅察觉到了,柯迈茵话中的意思是--一切的罪过和琉妮雅无关,由它独自承担就好。
(它其实什么都懂……)
‘现在开始切除问题区块。’
那一束长长的马鬃拨动了几个解除安全装置的开关。喀一声,一阵机械声响起,控制台一处旋即与主控制板分离。接着,柯迈茵放出精灵雷将这块板子推开,露出底下另一块控制面版。这块控制面版漆成了黄黑两色相间的警告标示,中间设置了三十几个红色按钮。
“……”
琉妮雅看到这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事实上,如果她真有那个意思,可以再用方才那件铺满精灵文字的外套制止柯迈茵继续操作。她还有选择的余地,然而……
(爷爷……)
也许她的祖父陆野·赫布罗斯,当时也是怀着这种心情选择了杀死自己的子媳。若果真如此……
“呜……”
琉妮雅看到柯迈茵的马鬃接触到其中一处按钮时,反射性地抓住眼前的麦克风。
“……欧米!”一股莫名的冲动--近乎自虐性、惩戒性,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冲动,让她对着卡提欧姆说:“抱歉,已经来不及了,火势马上就要波及到燃料储存槽。”
‘……’
卡提欧姆瞪大了眼睛,并抬头找到一处监视摄影机--如果这一切都是偶然,那么命运也真是太恶质了,让琉妮雅透过监视器接住了对方的视线,“所以,为了保护其他人,我现在唯一的选择是……”
琉妮雅发现自己的舌尖和嘴唇竟是如此沉重。她觉得心痛,却不能因此噤口。
“--我必须放弃你们。”
如果为了牺牲某些人的性命而让其他人得救,琉妮雅现在这么做则是必要的。她必须直接面对这些牺牲者--直接面对她必须承担的罪责。她没有像自己的祖父一样企图掩饰,亦没有将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转嫁到他人身上。她不会,也不想这么做。
“我现在要引爆炸药螺栓,将你们所在的区块跟禾莱臻的本体切割开来。”
‘……’
卡提欧姆带着惊愕的表情注视着监视摄影机。
“你恨我吧,你有恨我的权利。”
‘……’
画面中的卡提欧姆先是茫然地愣了一下,接着--
“!”
他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仿佛在说他肯定琉妮雅的决定。
卡提欧姆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悲壮、不安,那是陷入绝境之人特有的复杂情感。琉妮雅清楚地读出这些情绪。
“……”
然而,她唯独没有从卡提欧姆的脸上看到憎恨或者埋怨。
琉妮雅紧紧抓着麦克风,膝盖当场瘫软了下去。
如果卡提欧姆瞪她、骂她,那她也许还能够坚毅地站在荧幕前。可是……
“我……”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情绪压着她,让她垂下头来。视线的一角,琉妮雅也看见了柯迈茵在那伸长的马鬃上施加适度的力道,按下引爆炸药螺栓的按钮。
●
暴风雨终于停止,这是因为引起气象异常的精灵群不再持续肆虐的缘故。数十住、数百柱甚至成千上万的海栖类精灵夹带的能量,此时收束成为一体。
“侵吞”--这是精灵间对于这种现象的称呼方式。
精灵本是精神生命体,肉身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融人物质世界的一种容器。一旦精灵死亡,其精神就会失去统御核心,导致包含肉体在内的所有能量全都转换成各种物理现象而涣散,因为肉身本来就是他们利用精神能源创造出来的容器,他们是精神能源的聚合体。
绝望能使身为精神能源聚合体的精灵死亡,一旦他们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从这点看来,他们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影响到他们存在的形式。
一旦精灵失去理智而陷入混乱情绪之中,他们的自我意识便会呈现模糊状态,其他诸如酣醉、痛苦等等精神状态亦然。在这种状态下,精灵无法清楚区分自我和其他同类之间的分别。
这种情况下,如果精灵彼此之间拉开距离,或者藉由肉身这层“界线”作为辅助,这类问题就能稍微得到缓解。然而,一旦抽去“肉身”这道防护,那么精灵之间彼此融合的情况就很容易发生。而所谓的融合情况,多半都是由自我意识较为强大的精灵,吞并自我意识较为薄弱的同类。那些遭到并吞的精灵,因为自我意识完全消灭,实质上也就等同于死亡。
所谓精灵间的“侵吞”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在精灵之间可说是禁忌中的禁忌。
不过,这种精灵间的禁忌行为若没有备齐一定的条件,基本上是不太可能出现。因此,跟精灵接触频繁的神曲乐士或是精灵研究学者,甚至是精灵本身,几乎没有人实际目睹“侵吞”的情形发生。虽说这种事情就理论上可行,或许历史上也曾有过实际案例,不过在现实环境中,这种现象几乎只是一种空泛的“理论”。然而……
神曲高声回荡在以佛隆为中心的周边区域。
暴风雨散去,风停雨歇之后原本一片嘈杂的景象忽然变得分外宁静。在这般诡谲的变化之中,唯有佛隆专注演奏的旋律仍旧回荡在整片寂寥的夜空中。
鲜明的旋律是佛隆对于契约精灵至死不渝的爱,浑厚的低音是他对伙伴的信赖。这些情感透过音乐将佛隆的灵魂传递出去。这是此时这首神曲的核心,亦即他的灵魂形制。
他的伙伴听见了,一鼓作气将自己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这般透过神曲的交流,对他俩来说是无上的欢愉,是无懈可击的力量,同时也是他们两人不可违逆的盟约。
“……”
克缇卡儿蒂在急促的呼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仿佛顺着一股强大能量在体内膨胀一般,她张开双手挺起胸膛--那少女般的外型逐渐变得朦胧,然后,砰地一道红光进发,同时在周围洒落了满天磷火,驱散深邃的黑夜。
她的身形在刺眼的强光中逐渐伸展开来,连同身上的衣装也呈现出另一个崭新的形貌--此时她才真正取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模样。
那一头艳红的发丝忽然变长,可爱的白色制服在光芒中幻化成一套绋红色的连身洋装。原本稚嫩纤细的身形,一下子蜕变为成熟女性的外型。她从容伫立于夜空中,焕发着妖艳的气质。她的长发飞舞、双臂平举,那姿态宛若舞者,极为优雅华贵--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这便是过去被称为“红之女神”的上级精灵原本的面貌。
“……喀喀!”
此时,挡在她面前数十公尺处与她对峙的是一条黑色巨龙。
这条巨龙的龙首没有眼睛、鼻子或嘴巴,而是一身黑色的骷髅精灵--迪耶斯面带诡谲笑容的身影。
这柱骷髅精灵喀喀地敲着上下两侧的颚骨,发出了象征笑声的清脆撞击响,同时也用那一双充满狂气的深邃黑色眼窝对准克缇卡儿蒂。
“喀喀喀喀喀喀喀!”
在他的狂笑声中,巨龙全身像是百花齐放一般--数十片,甚至数百片黑色的外皮向外张开,里头透出了一颗颗充满恫吓性的白色精灵雷。这些精灵雷忽然做出了高速回旋,仿佛将能量凝缩一般,体积瞬间大幅锐减。
“喀啊啊--”
随着骷髅精灵一声咆哮,这些精灵雷呈放射状地向外射出,接着全都画出了一道道大幅度的曲线,朝克缇卡儿蒂袭来。
这些精灵雷发射的位置不同,在同样的加速度之下造成着弹的时间差,像是连发的霰弹大举进犯。这种方式比起同时射击,更能有效击中目标。目标物在难以闪避的同时,即便施展防御,需要展开的防御范围和防御时间都会大大拉长,因此相当消耗体力。
虽然克缇卡儿蒂得到佛隆的神曲支援,但当她面对实力足以撅动天地的上级精灵时,她所张开的防御网即使能够挡下对手的全部攻势,却仍照样会被冲击力道一口气逼退至相当距离之外。
“呜--”
无数的精灵雷在她面前爆炸。这些散发的精灵雷看来像是霰弹枪的子弹,威力相当惊人。这些精灵雷霰弹打在克缇卡儿蒂张开的防御网上,在爆炸中转换成冲击力和热能,蛮横地翻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涡流,加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侵扰着防护网内的红发精灵。
克缇卡儿蒂处于劣势,内心涌现一股怒火,咬着牙叫唤:“迪耶斯……”
能发出如此骇人的攻击力道,当然是因为迪耶斯本身也是上级精灵之故。然而,若是它持续做出这般凶猛的攻势,即便是上级精灵也会有衰竭的时候。毕竟精灵的力量是以精灵雷的方式呈现,而精灵雷则是他们的血肉。要是持续像这样不断施放精灵雷,其实也等同是一点一点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然而,此时克缇卡儿蒂承受到的攻击力道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因迪耶斯侵吞了其他精灵之后,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出强大的力量。
即便下级精灵的力量远远不如上级精灵,但若是他们抱持着玉石俱焚的觉悟而进行自杀攻击,力道仍足以为上级精灵带来一定程度的威胁。
此时迪耶斯所施放的攻击,就好比将这种力量以霰弹的方式砸在克缇卡儿蒂身上。即便迪耶斯的对手是令所有精灵闻风丧胆的“红之歼灭姬”,这般猛烈的攻击依旧足以让她面临溃败的危险。
“呜……呜……”
克缇卡儿蒂已经张开了两层精灵雷防御网。然而,大量的精灵雷却找到了空隙不断打在她身上,使她被掀起的发丝和衣摆持续在冲击力道中甩动。
她所挨的每一击都是一柱精灵的生命,这样的事实让克缇卡儿蒂所承受的痛楚更加剧了两倍、三倍。
“这个混帐东西……”
“喀喀!对,你说的对极了!”
忽然间,这条无脸的黑色巨龙龙首忽然膨胀。接着,一株比起巨龙身上每一处花朵都来得大上十余倍的黑色大王花苞忽然张开,吐出一颗巨大的精灵雷光球。
“!”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猛攻,让一直专心防御一波波霰弹攻势的克缇卡儿蒂反应慢了一步。她瞬间侧身闪开,但这颗巨大的光球却在行进中画出一道锐利的直角,又朝着克缇卡儿蒂的侧面追了过来。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张开双重精灵雷防御网,却来不及稳定这道防壁,而对方的巨大能量球已经打在她的防御网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冲击力道之大就连周围的空气也一并受到挤压,造成以克缇卡儿蒂为中心方圆数百公尺的大范围真空状态。相隔一秒之后,受到庞大力道挤压的空气终于化成大雪崩塌一般连绵不绝的轰然巨响,一口气向外席卷。
“--克缇!”
佛隆站在禾莱臻娱乐城的地上楼层看到这景象后,猛然惊叫道。他的契约精灵挨了这么一下后,在强烈的爆炸声中,身上冒着黑烟从半空中摔下。
“对!我是混蛋!我是卑鄙!我是怪物!喀喀,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你不会现在才得到这样的感想吧?”
这朵黑色的巨型大王花--或者可以将它看成一座精灵雷炮台,再次开始蓄积能量准备发射。白色的光芒在花办间回旋成形,接着……
“克缇!克缇!”
佛隆大声唤着自己的伙伴,但从未让那双游走在琴键上的手停下来--这时候手若是停下,他的红发精灵就真的没命了。佛隆知道这点,因为他几度带着克缇卡儿蒂一起出入战场,早就知道停手的后果究竟会有多么严重。
“喀喀喀喀喀喀喀!”
然而,数十发巨型的精灵雷光球紧接着又追往克缇卡儿蒂跌落的方向。
“呜……”
被狙击的红发精灵即便无法维持身体平衡,仍旧试着张开强力的防壁。
对方的精灵雷被弹开,转向而贯人海中,因而像是海战场景中大量炮火打在海面上一般,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
(这么下去……我们真的赢得了吗……)
悲观的念头闪过佛隆脑中。
克缇卡儿蒂确实是一柱拥有强大实力的上级精灵。若是再加上佛隆的神曲支援,即便说她无人能敌也不为过。然而,这是单指一对一的场合。
此时克缇卡儿蒂面对的对手迪耶斯,虽然看来是个体,但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迪耶斯拥有的是成千上万柱精灵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在统一的意志驱使之下,甚至比起一次面对相同数量的精灵群来得棘手,好比克缇卡儿蒂所面对的是同时拥有一组军队的压制实力和单兵作战的机动性那般强悍的对手。
迪耶斯同时兼具强大武力和机动性的攻击型态,几乎可说是所有军事专家渴求的理想。对于迪耶斯自己来说,则好比它身为精灵,却能演奏《奏始曲》使唤其他同类一般。
“呜……”
克缇卡儿蒂好不容易在险些跌人海中时重整了态势,然而,迪耶斯却完全没给她反击的机会。
“喀喀喀!这是刚才那一击的回礼!去死吧--”
“!”
当克缇卡儿蒂闻声抬头,却惊愕地看到那条黑色巨龙笔直朝她冲了过来。
克缇卡儿蒂放出的精灵雷防壁和对手的同质长矛相互抵销,然而,黑色巨龙凭藉自身庞大的质量,加上加速度造成的冲击力道,却没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这股力道若只用撞击形容实在太过肤浅,其威力恐怕比起高吨数的炸弹爆发还来得强大。
遭到攻击的红发精灵连哀号都没发出,在对手的轰击之下贯穿了海水,掀起一波大浪的同时没人海中。
“--克缇!”
眼见失去自己的伙伴,佛隆凄厉的惊叫声孤独地回荡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
卡提欧姆抱着谢尔乌托在大火中四处逃窜,墙壁在爆炸声中裂开。
“!”
他透过大火看见这景象,整个人愣住了。
即便琉妮雅已经事先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有所觉悟跟面对现实仍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般壮阔的情景。
墙壁朝着左右两边退开--事实上不只墙壁,就连头上的天花板和脚下的地板也都随着爆炸声裂开了一道裂缝,同时越裂越大。
卡提欧姆在一道没有端点的建筑裂缝中看见了黑夜里的海景--好比一把看不见的巨型柴刀劈落,将他们所在的区块与禾莱臻娱乐城分隔开来。
“谢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恋人。此时这柱黑发精灵仍旧没有清醒,口里吐着孱弱的呻吟声,其中甚至未夹杂任何具体的字词。
事实上在今天之前,谢尔乌托仍为了体内《奏始曲》的余毒,每个礼拜都要去一趟精灵医院。而在这次事件中,她还为了保护卡提欧姆,自愿承受写有精灵文字的塑胶帆布包裹。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谢尔乌托身为上级精灵,身体终究不免会受到损害。若是还希望她现在能解除两人面对的困境,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话说回来,若是任由眼前情况继续下去,卡提欧姆可说是必死无疑。
此时被切除的区块也许是早先已经受到暗礁或其他问题的重创,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开始缓缓下沉。
禾莱臻周围的海潮依旧汹涌,卡提欧姆抱着谢尔乌托,绝不可能游泳脱身--事实上,即便只有卡提欧姆一人,肯定也会被海流卷入而溺死。
然而,若他们继续待在那个区块上,被燃料储存槽的爆炸波及只是迟早的事。
虽说火遇到水会使得火势减弱,但现在问题出在燃料储存槽。一旦燃料储存槽被引爆,储存的燃油也会铺满整个海面,让海上变成一片火海。因此对于卡提欧姆来说,这几乎已是走投无路的情况。
若是谢尔乌托一人还能得救,毕竟精灵即便就这么跳人海中也不会有事。再说,那群原本在邻近海域肆虐的玛盖枝族精灵现在也已经不再闹事,这方面的危险性等于不存在了。
不过,问题是她在事后知道卡提欧姆来不及逃脱,她恐怕会因此陷入过度自责的情绪,最后因绝望而逼死自己--虽然她总是以自己得到的爱情为傲,但现在看来,如此深刻的情感最后反而会造成双倍的牺牲。
“可恶……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卡提欧姆尽管对于琉妮雅的决定表示肯定,但这绝对不是出自于他打算自我牺牲的精神--他还未想过要放弃自己的未来。
放弃永远是愚者才会做的选择--他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观念教育他。因此,即便此刻死神已经将手放到他肩膀上,但只要他还一息尚存,就会努力到最后一刻。
话虽如此,但大火延烧的情况已在卡提欧姆周围筑出一道火墙,让他几乎可说是动弹不得。即便他能幸运躲过爆炸的波及,恐怕也难逃被烧成焦炭的命运。
卡提欧姆抬头向上看,从裂成两半的天花板中看到漆黑的夜空。此时卡提欧姆真可说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唯有头顶上还留有一线生机。
如果能飞上去就好了……卡提欧姆心里不切实际地这么想着。
就在这时--
“--卡姆提欧!”
一道光窜过。他原以为自己看到流星,然而,这道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做出一次回旋之后,落到了他的面钱。
“……咦?”
他注意到这道光在落地前,露出了两对浅粉红色的精灵羽翼--他看过这样的精灵羽翼。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之中有两柱宛如吉祥物般的精灵驻校。其一是拥有狼外型的沃菲斯,另外一柱就是卡提欧姆现在看到,拥有这对浅粉红色精灵羽翼的女孩--蜜婕德莉特。只是在卡提欧姆的记忆中,蜜婕德莉特是下级精灵,而此时出现在卡提欧姆面前的她,不知为何竟是拥有四片翼的中级精灵姿态。
是别的精灵吗?在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以前,卡提欧姆脑中不禁浮现这样的疑问。可是,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柱精灵,却仍是那张他所熟悉的脸庞,只是看起来好像比原先长了几岁。
“……蜜婕德莉特?”
“嗯,不过你可以叫我‘真·蜜婕德莉特’,我会比较高兴!”
这柱精灵不知为何,对着卡提欧姆摆出了某种莫名的架势说道。
“不然,你要叫我‘蜜婕德莉特2’也可以。”
“……”
“哎呀,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啦!”
蜜婕德莉特敲了敲卡提欧姆的额头,俏皮地说。
这么一句话倒是让卡提欧姆也忘记现在情况紧急,反射性地回嘴:“明明都是你在说好不好!”
“是吗?随便啦,总之我们还是赶快先离开这里吧!”
也许是变身为中级精灵的关系,让蜜婕德莉特的臂力一下子暴增,她像是叼着两只小猫一般,左手一只卡提欧姆、右手一只谢尔乌托,就这么轻飘飘地飞上天。
“可是,你为什么……”
“哦,这个呀,刚刚那个讨厌的精灵女生不是有利用广播系统跟你说话吗?我听到了,所以知道你跟小谢在燃料储存槽这个区块。”
现在禾莱臻娱乐城内已经没有隔离墙阻隔,加上蜜婕德莉特如果飞到了建筑外侧,也没有精灵文字可以挡住她的去路了。
“我不是说这个,是问你的翅膀……”
“这个呀?嗯……你知道我原本是双胞胎精灵吗?”
蜜婕德莉特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先如此问道。
“这……我是常常听人提到啦……”
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里,确实谣传着“蜜婕德莉特其实是双胞胎”的说法。不过对卡提欧姆来说,这流言始终像是夜里会自动弹奏的钢琴、告白肯定会成功的凉亭……等等,像是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类的东西,总是听听就算了。毕竟--
“可是,精灵没有双胞胎这种事吧?”卡提欧姆问。
事实上,精灵之间甚至没有亲子关系或者兄弟姊妹这等血缘概念。虽然偶尔会听到精灵间彼此这么称呼,但那是他们融人人类社会之后,有样学样地戏称而已,顶多就像是结拜兄弟之类的关系。
“嗯,其实不是那么说啦”
“不是这么说?”
“我不是双胞眙,原本就是一柱中级精灵。可是呀……我在出生的时候因为一些乒乒乓乓的小变故,所以……”
“……乒乒乓乓是吗?”
“哎,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啦。总之,我就呈在出生的时侯,乒乒乓乓地裂成了两半嘛。”
“……”
卡提欧姆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脸茫然地愣住了。
如果照蜜婕德莉特的说法,那要说是双胞胎其实也没错。毕竟人类的双胞胎也是类似这种情形,是受精后的卵子在特殊原因下分裂,变成两个胚胎一起长大,因而形成一卵双生的情况。
不过……
“……那怎么又可以合体呢?”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嘛,所以自我意识的认识其实没那么清楚。所以像是听到神曲的时侯,我们就可以从两柱精灵合为一柱”
“……”
“很厉害吧!这样人家是不是也跟卡儿蒂大姊头有得拼呀?是吧?”
“……这、这怎么说呢?”卡提欧姆反射性地压低了音量。这么说来,他其实曾经看过成群勃来合体成为勃来巨人的模样。
“怎么说?怎么说?”
“精灵这种生物实在有够随便……”
“要我把你丢到海里去哦~~”
就在他们一人一句、嘻皮笑脸地开着玩笑时……
“!”
轰隆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作,同时一股猛烈的冲击力道和高温从他们背后恶狠狠地压了上来--这是被切除的区块中,熊熊燃烧的大火波及了燃料储存槽后发生爆炸。
“跌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蜜婕德莉特紧紧抓住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被爆炸的余波推着猛转圈。卡提欧姆也因为天旋地转的视线,让他不由自主地胡乱挥着手脚,同时扬起一阵哀号。至于谢尔乌托这柱黑发精灵,则是依旧意识朦胧地浅浅地呻吟着。接着--
“哎哟!”
“呃!”
也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阵爆炸余波将他们震飞了十多公尺,然后一口气摔在禾莱臻娱乐城建筑本体的表层甲板上。
●
“……”
琉妮雅圆睁着双眼,透过镜片一愣一愣地看着监视荧幕。
荧幕中映出卡提欧姆等三人摔在禾莱臻娱乐城表层甲板上的模样。其中还有意识的两人,一起摸着鼻子、揉着腰,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欧……米?”
琉妮雅看到这景象后,像是全身虚脱一般,一股终于得以释怀的感受猛然在她心里整个向外扩散开来。她双手按在控制台上撑起身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
她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承受不了所有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让原本已经不怎么顺畅的呼吸,此时变得更加紊乱。
她觉得有些高兴,也有些解脱般的安心感,然而,百感交集的心情却无法简单用这两种形容方式一语道尽。
她心里自我厌恶的情绪仍未得到舒缓,对于柯迈茵冷酷地欲牺牲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这种作法的气愤也没有消退。同时,她对于自己心里浮现出“得救了”的这种感触亦觉得无比羞愧。
也许,爷爷和柯迈茵也都有过这种心情吧?甚至,他们一直以来都各自背负了这般沉重的心理负担……琉妮雅觉得,自己只是因为蜜婕德莉特的出面搭救而跟着逃过一劫,是蜜婕德莉符帮她免除这份罪孽。她什么也没做--原本她该负的责任在她还没开始承担以前,一切都在他人的帮助之下幸运地化解了。
那么……
“我……”
琉妮雅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弥补她所犯的罪。她心里认为,自己就这么安下心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实在是极为无耻的行为。
“……麦克风!”
突然,琉妮雅惊觉自己仍身在中央管制室中。她可以对禾莱臻娱乐城内进行广播,亦可以监控所有架设在建筑物内部的监视摄影机。若是如此--
“我还有我可以做的事!”
琉妮雅呢喃着拾起了面前的控制台操作手册,慌忙开始翻阅其中的内容。她没有时间细读,不过只要掌握基本的操作方式,能做的事情应该就相当多。
琉妮雅边记边试着开始操作控制台上的开关。她那双纤弱的手急忙在控制台上来回奔走,不断切换监视器上的显示画面。
“既然我选择牺牲某些人的性命--”
那么,自己就得多救一些人来弥补--琉妮雅坚信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该一肩扛起的事。
电视墙上的每个荧幕中,快速切换出禾莱臻娱乐城内各处摄影机所拍摄到的影像,然而,她毕竟还不熟悉所有的操作方式。但忽然间,她察觉到荧幕的切换速度远远快过她指尖所下的指令。
“……”
-这是柯迈茵如触手一般的马鬃,在控制台上操控的结果。
事实上,琉妮雅根本没将自己心里想的事说出来,不过这柱黑马精灵似乎已先一步察觉到了。看到这景象,琉妮雅不禁要问,是它懂得观察人心吗?还是--
(……原来如此。)
其实,只是柯迈茵心里所想的跟琉妮雅一样罢了,他们都在背负了牺牲他人的罪孽中,不得不做些什么好加以弥补。即便他们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内心却仍不免为此蒙上一层阴影。这股罪恶感是无法在得到别人的认同时消失,而这种想弥补些什么的内心冲动,更是没有同样经验的人所无法理解。
柯迈茵和琉妮雅一样,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选择变得毫无意义。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那么他们便无颜面对那些被他们牺牲--或者说被他们杀掉的生命了。因此,现在的柯迈茵也和琉妮雅一样拚命。
“找到了!”
他们欲找的目标,接二连三出现在监视器的画面之中。
琉妮雅透过电视墙中的影像,看到了拚命想找寻生路的数十名禾莱臻娱乐城聘雇人员和建筑工人的身影。另外,她也看到在停车场内摸索着前进的几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学生。除此之外,他们还看到其他原先落难失联的人们,其中有人类,也有精灵。琉妮雅都用禾莱臻娱乐城内架设的监视摄影机找到他们了。
然后,她还看到……
“这、这是……”
禾莱臻娱乐城地上楼层架设的监视摄影机映出的情景让琉妮雅吃了一惊--画面中映出一条黑色巨龙的身影。
这般骇人的场面之中,除了那条黑色巨龙之外,还有一柱红发精灵飞在巨龙面前与其对峙。
琉妮雅认出那一柱红发精灵就是塔塔拉·佛隆身边的契约精灵,因为她之前曾看过这柱上级精灵力拼玛盖枝族精灵组成的合体巨兽那般壮阔的场面。
然而,琉妮雅无法理解,在那一曲促成精灵发狂的神曲歇止的当下,这柱红发精灵这次面对的又是什么?
‘这大概是某精灵侵吞了大量同胞之后呈现的形体吧。’看见琉妮雅茫然地注视着画面中的影像,柯迈茵用精灵雷写下文字,为她做出解释:‘我曾经听过有部分精灵会使用这种禁忌的强化手段来增加力量。’
“……侵吞?”
琉妮雅重复了一次文字中陌生的词汇,然后继续将注意力放到荧幕中的影像。
她在画面中看到了她才刚见过的那柱骷髅精灵。这柱骷髅精灵站在黑色巨龙的头部--事实上,它的身体部分是跟整条巨龙融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如果是它,的确有可能做出杀死自己同胞这种事。那家伙的存在根本就和伦理道德之类的概念无缘……琉妮雅想起了当时面对这柱骷髅精灵的数分钟内,心里油然而生的感想。
“……”
琉妮雅的脑袋因为恐惧和焦虑的情绪而陷入混乱--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是该先引导自己的同学们找到出路呢?还是先引导那些禾莱臻的雇员和建筑工人?抑或是对她能联系到的精灵做出指示?
如果琉妮雅能够妥善地诱导禾莱臻娱乐城内的精灵做出适切的行动,那么不仅可以救出失联的人们,还可以让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甚至可以进一步为佛隆和他身边的红发精灵提供支援。
然而,问题在于琉妮雅的同学们会不会愿意遵循她的指示?其他禾莱臻娱乐城的雇员又会怎么想?还有那些精灵们呢?
琉妮雅思索着,什么话才是她最先应该对他们说的--是道歉吗?然而,她也必须思考,她有没有时间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跟其他人沟通?那么,难道该用命令式的口吻吗?但琉妮雅仍然无法确信对方会乖乖听她的指示。
她现在该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而且一旦她搞错了事情的优先顺序,那么极有可能会因此出现人员伤亡。
虽说即便她没有做错也照样免不了会有人死伤,可是,这改变不了她所面对的依旧是人命关天的问题。因此,她绝不容许有任何一点点的小失败。
琉妮雅现在面对的现实,沉重得几乎要让她失去理智。不过,她不能不做。因为在柯迈茵不能说话的情况下,她是现在置身在中央管制室里头唯一能做到这些事的人。
琉妮雅匆然觉得自己仿佛快要因为贫血而晕倒,然而……
“--大家听我说!”
她仍旧鼓起勇气,大声对着禾莱臻娱乐城内发出广播。
●
砰的一声,克缇卡儿蒂带着大量气泡一起沉入海中。紧接着,数发巨大的精灵雷又跟着追击过来。这些精灵雷贯入海中,转化成高热和电击,引发了大规模的爆炸,同时也搅乱海流。
克缇卡儿蒂好比受到大量的深水炸弹攻击,一波波强烈的海流转化成高压,不断冲击、撕裂着她的身体。如果换成是人类遭受到这种攻击,恐怕早就已经粉身碎骨了吧。
“呜……”
她张开球状的防御网,勉强捱过这一波攻势。然而,维持精灵雷防御网也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而她现在就必须面临这样的难题。
(糟糕!)
佛隆的神曲无法传到水中--其实要说传得到也是传得到,然而,因为空气中的声波传递方式和水中不尽相同,因此,神曲的功效也就大打折扣。迪耶斯正是因为深知这点,所以才将克缇卡儿蒂逼人海中。
迪耶斯尽管疯狂,却不愚蠢。
这柱骷髅精灵不断施展着威力强大的连续攻击,同时考虑着如何加上一些小手段以更进一步达到它的目的。想必克缇卡儿蒂背负着禾莱臻娱乐城的安危而无法放开手脚作战这点,也在迪耶斯的设计之中吧。
禾莱臻娱乐城尽管表面铺有精灵文字作为防御手段,然而,即便建筑本体吃了几记攻击可以安然无恙,但上面的人--至少佛隆就可能因此丧命。
现在,迪耶斯施放的精灵雷也依旧维持高档,每一击都是一柱精灵的生命能量。因此,若是这些能量直接转化成热能,那么即便佛隆没有受到直接攻击,大量的辐射热也会在转眼间将他烧成焦炭。
“堂堂正正一决胜负”这种事,在迪耶斯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事实上,就连克缇卡儿蒂现在面临的所有劣势,都有可能是它一手策划出来的。至于它为什么不直接对佛隆痛下杀手,那是因为它还没在这场恶斗之中得到够多的乐趣。
迪耶斯一旦屈居劣势,它可以满不在乎地抛下无谓的自尊,一溜烟地跑开;如果居于优势,它则会彻底玩弄对手。它就是这么一柱打从心底腐烂的邪恶精灵。
(我得先设法逃出海中……)
克缇卡儿蒂挤出浑身力气,朝着更深的海里挥出一道精灵雷。这道精灵雷在海底产生了爆炸,瞬间的冲击力将她一口气推出海面。
她如愿逃出海中,然而,紧接着又是迪耶斯的精灵雷一道接着一道袭向她。
“呜……呜--”
她发出哀鸣,勉强挡下这几记攻击,可是,在他们彼此能够动用的资源--即双方的力量差距如此大的情况下,克缇卡儿蒂绝对没有胜算。
事实上,现在克缇卡儿蒂所能挥出的精灵雷和迪耶斯之间并没有力量上的差距,因此暂时还有一阵势均力敌的攻防。然而,这种彼此力量相互抵销的消耗战一旦拉长,那么吞掉大批精灵的迪耶斯,在可以恣意使唤这些力量的情况下,它便拥有绝对的优势。最后到底谁输谁赢,这个答案任谁都可以预期得到。
如果要结束这种消耗战的形式,那么克缇卡儿蒂就必须一鼓作气地打破现在这般胶着的战况--她必须使出足以突破眼下状况的强力一击,抑或得到迪耶斯没有算计到、拥有强大实力的奥援。
“喀喀喀!这真是太有趣了!红之歼灭姬,我们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好好打一场?过去那般一拳划破天空、一脚撕裂海水,毫无顾忌地屠杀人类的爽快咸,我们到底有多久没尝过啦!”
“少罗唆!你这个假他人之势逞自己威风的混蛋!”
克缇卡儿蒂愤怒的咆哮听来显得弱势,毕竟她直到现在,甚至都还未对迪耶斯施展过任何攻势--她根本没这种余裕。
若是这种优劣之势再这么持续下去……
“喀喀喀!对呀!你说的对!我是混蛋!我是王八!喀喀喀喀!这种称呼真是令人感到愉悦!太愉快了!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你说的这种人可是格外尊贵呢!他们可以无视道德常理,可以从一切束缚中得到解放!这可是对我的尊称呀!”
“少继续鬼扯了!”
克缇卡儿蒂气急败坏地放出一道强力的精灵雷,然而,这一击却让她不断用以抵挡对手攻击的防御网出现破绽。
“!”
一道猛然袭来的精灵雷,蛮横地闯入她所露出来的空隙,狠狠击中她的腹部。这个拥有“红之女王”别称的强大精灵,身上溢出了大量的精灵雷,在血花四溅的情况下被一击轰飞。
“呜啊--”
“克缇卡儿蒂,跨越了漫长岁月生存至今的古老精灵呀,你应该看过好几次世道败亡、礼乐崩坏,人们信奉仰赖的一切都荡然无存的景况吧!这种案例在过去的历史上可是屡见不鲜呀!”迪耶斯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此时,双方之间的均势已经崩溃。迪耶斯的精灵雷仍得理不饶人地展开追击,一记一记都打得克缇卡儿蒂溢出了精灵雷和血沫。
“克缇--”
佛隆不舍地为了自己的契约精灵大声哭号。
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停止演奏。
他不能停。现在他最重要的伙伴正受了伤,痛苦地淌着鲜血,然而他却不能即时赶到自己的伙伴身边。这种懊悔的心情化成嘶吼,大声从他的喉咙中释放出来。
若是情况再这么继续下去,克缇卡儿蒂会输,她会被对方杀掉。然而,面对现在这般险恶的情势,克缇卡儿蒂或佛隆都没有能够打开状况的手段。
“喀喀喀!真是愚蠢的家伙!太愚蠢了!没想到现在你们脑子里还想着这般愚蠢的事!真是太棒了!人类就该这样。喀喀喀喀喀喀!来吧,你们就继续扬起凄厉的叫声,大声呼喊着你们心里的绝望--呜哇!”
忽然,一股冲击打在迪耶斯背上--这是一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精灵雷攻击。
这个攻击力道虽不至于对迪耶斯造成严重的伤害,不过却狠狠地打在它的后脑杓上,重重挫伤了它的锐气。
“喵哈哈!很痛吧?”
施展这记攻击的是一柱浅粉红色精灵--蜜婕德莉特。她张开了两对精灵羽翼飞在空中,双手交抱,带着愉悦的表情开口说道:
“唉~~抱歉、抱歉!因为小骷髅君笑的太高兴、太得意了嘛!人家忽然就有一股冲动,想要狠狠地敲你一下哩!”
“呜……”迪耶斯甩了甩头,重新挺起身子回过头,“你少在这边碍事!该死的杂碎!”
一道精灵雷在它的咆哮声中,旋即朝蜜婕德莉特直奔而去。然而,被狙击的浅粉红色精灵却连闪都不闪,眼看就要命中--
“!”
这颗白色的精灵雷在理应命中对手的那一刻却扑了空,随后竞传出了两个蜜婕德莉特重叠的笑声。
“喵哈哈!”
“这--”
看到这景象,纵使是迪耶斯也忍不住呆愣着张开嘴巴。毕竟它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精灵雷会在命中对手的前一刻,被对方以分身的方式闪开吧。
“分身~~”
“合体!!”
两柱浅粉红色的精灵少女一派轻松地大喊一声,旋即又融合成一体。
就在这时候……
“迪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斯--”
克缇卡儿蒂的怒吼让迪耶斯猛然回过神来。虽然这柱骷髅精灵仅仅分神了数秒,然而,战场上的数秒钟却足以让它露出致命的破绽。
瞬间,这一道划破夜空的红色精灵雷猛然击中迪耶斯和黑色巨龙融合的部位。
“呜哇--”
骷髅精灵狼狈地发出哀号,然而……
“喀喀喀!太小看我了!就算多个一、两柱中级精灵也奈何不了我!”
迪耶斯似乎不以为意,一声咆哮之后,巨龙身上露出一道道缝隙,掀开了像是花办一般的外皮--数十颗精灵雷进出,画出放射状的轨迹点燃夜空。
这一击仿佛黑色巨龙绞尽了浑身力气才施放出来的绝技。
足以摇撼天地的精灵雷齐放,飞向夜空的云层中、海面上,轰出一道道火光,卷起一波波气流。阵阵惊人的爆炸声中,海面上掀起大量水柱,原本已经平息的暴风雨此时又死灰复燃,以更强劲的气势再次吹起。
“没办法了,我看我还是先吃主菜吧,喀喀喀喀喀喀!”
迪耶斯伸出右手,瞄准它口中的目标--站在禾莱臻娱乐城表层甲板上持续演奏神曲的佛隆。
“住手--”
“喀喀喀喀喀喀!”看到克缇卡儿蒂一脸僵硬的表情,迪耶斯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住手?我偏不!”
一道精灵雷射出,穿过蜜婕德莉特和克缇卡儿蒂的守备范围,笔直朝佛隆而去。
“--还好。”
一阵低沉的声音唐突地在佛隆耳边响起。
防御工作另外有人一肩扛了下来。佛隆面前张开一张金黄色的精灵雷防御网,外层更有蓝色、绿色、白色的同质防壁,层层重叠巩固了这道防线。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迪耶斯的精灵雷砸在这道稳固的防御上,没能贯穿这一道道精灵雷防壁,发出了一声巨响之后,全部转换成物理能量一口气飘散。
“要是从头到尾都只有被人操弄的戏分,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说话的是米诺提亚斯。他双手交抱在胸前,自信满满地对身边的佛隆眨了眨眼。
“在这种大场面里,好歹也要算我们一份吧。”
佛隆看着他,同时也留意到这柱牛头精灵身后成群的精灵羽翼--有一对的、有两对的,这一道道层层重叠的精灵防御网,就是他们和米诺提亚斯连手织出来的坚实防壁。
米诺提亚斯原本就是主司战斗的精灵,而且他擅长的不只是攻击方面,同时也拥有超群的防御技巧。由他和其他精灵一同张开的防御网,牢不可破的程度可能连上级精灵都要自叹不如。
“你得好好谢谢那个叫陆野·琉妮雅的小女生啊。”
“……咦?”
佛隆圆睁着双眼,一脸疑惑地注视着米诺提亚斯。
“是她把我们引导到这里来的。”
跟在米诺提亚斯身边的其他精灵,大概是原先禾莱臻娱乐城聘来的雇员或警卫人员。当他们好不容易从《圣凯鲁雷姆之虐杀》的影响中解脱之后,却无法得知自己到底遇上什么状况。然后,他们就是在琉妮雅的广播引导之下才来到这里帮忙。
除了他们之外……
--碰!
一阵高亢的鼓声连绵不断地响起。这些鼓声精准地配合着佛隆的神曲,奏出悦耳的节拍。
“贝尔莎妮朵……”
佛隆口中的这名金发神曲乐士赶忙跑到佛隆身边,继续让她手中快节奏的鼓声回荡在这个夜空之中。
“大家准备和着尤吉莉的声音,一起开始合奏!三、二、一,开始!”
在一个浑厚的嗓音号令之下,一阵悦耳的旋律齐奏,开始随着贝尔莎妮朵的节奏一起织出美妙的曲子。
“!”
他们的乐曲以佛隆的神曲为轴,依附在佛隆的主旋律中,更丰富了佛隆弹奏出来的曲式。复合的曲调宛如一组交响乐团般浑厚而充满魄力,和漆黑的夜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对比。
那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他们不知道何时也跟着贝尔莎妮朵来到了佛隆身边。而且在这群专注地奏着手中乐器的学生之前,还有一名神曲乐士老手--纳尼阿特引领着他们。
这是他们已经练习过不下数次的神曲合奏,因此,他们对于这种演奏方式已是再熟悉不过。他们手中乐器织出来的音乐,丰富地盖过了佛隆演奏的神曲,却没有破坏整首曲子的曲式。两者相辅相成,奏出一段更美妙的乐章。
“大姐头!”
蜜婕德莉特避过迪耶斯不断射出的精灵雷,带着愉悦的笑容对克缇卡儿蒂说道。
“这次还是让你独占这首神曲吧!但收下了这首神曲后,你可不能在像之前一样被人打得软趴趴的咯!”
“……你说的对。”
克缇卡儿蒂美艳的容貌中,露出野兽般狂傲的笑容。
“--喀喀喀!”
就在这时候,迪耶斯再次张开了龙首,开始蓄积庞大的精灵雷炮弹。只见这一记凶猛的攻势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笔直朝克缇卡儿蒂飞了过去。
“!”
这一记攻击旋即在迪耶斯的目标物前爆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时,强大的闪光和冲击波散开,穿过了周围的天空和底下的海水。
克缇卡儿蒂没有用精灵雷防御网挡下这道攻击,而是以精灵雷跟对方的精灵雷对冲,在空中直接将迪耶斯的攻势拦截下来。
“……哦?”
看到这样的光景,即便是迪耶斯也忍不住发出惊叹。然而,这柱骷髅精灵没有笨到会在这种时候发呆,只见数十道精灵雷又从黑色巨龙的全身进出,一齐朝着克缇卡儿蒂而去,丝毫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隙--即便没办法一击干掉敌手,它仍可以继续将对方逼人长期的消耗战中。
然而……
“迪耶斯,你真是太小看人类了!”
黑色巨龙射出的霰弹,在空中如盛开的花朵一般在各处绽放。克缇卡儿蒂利用刚才的方法,连续击出了精灵雷和对方的攻势对冲。
精灵在得到神曲支援的情况下,并非只有力量才会有跃进式的成长,甚至连动态视力、反射神经等等各种反应的敏锐程度,都会有截然不同的表现--这其中包含了他们对于精灵雷的细微控制能力。
克缇卡儿蒂快速地看准了朝自己飞窜而来的数十道精灵雷,跟着也放出同样数量的精灵雷予以还击。
“……嗯?”
迪耶斯不断攻击,克缇卡儿蒂也不断予以还击。这些依序在天空中四处绽放的火花,逐渐距离迪耶斯越来越近--换句话说,迪耶斯施放精灵雷的速度,输给了克缇卡儿蒂施展相同攻击的速度。
“喀喀喀!原来如此!竟然会有这种事!”
成群的火花已经来到了迪耶斯驾驭的这条巨龙面前。
“喀喀喀喀喀!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迪耶耶耶耶耶斯--”
光芒之中,迪耶斯的面前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是克缇卡儿蒂。
她抓住了对手的空隙,一口气冲上前去,欲与对手直接搏击,分个高下。
瞬间,一记重拳缠绕着鲜红色的精灵雷,狠狠打在迪耶斯的脸上。
“--呜啊!”
这柱骷髅精灵反射性地展开防壁,却无法完全吸收对手的攻击。这一拳造成的冲击力道在它的身体中扩散,硬生生将它从脚底下的黑色巨龙头上给拔了起来。这具骷髅精灵像是子弹一样被轰飞出去,而被扯开的黑色巨龙则像是聚集的黑灰被强风扫过一般,瞬间四散。
虽说迪耶斯利用侵吞行为将其他精灵的能量据为已有,然而,这种体型对于迪耶斯来说实在太过庞大,因此一旦它的集中力涣散,那些它无法再用意志力掌控的身体部位,当然也就只能溃散。
海面上掀起了高高的水柱,那是迪耶斯落人海面时激起的水花。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欲展开追击。
“……算了。”克缇卡儿蒂蹙起了眉头说:“追上去大概也没用吧。”
佛隆的神曲在海中无法发挥极大的功效,所以真的追过去,反而是对克缇卡儿蒂不利。此外,她现在虽然是有神曲支援而在各方面的表现有所提升,不过她在经过前面漫长的消耗战后,早已经头出疲态。
相较之下,迪耶斯倒是只失去了侵吞后得到的力量,本身的实力并没有衰退。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交手,克缇卡儿蒂恐怕真的没有任何胜算。
克缇卡儿蒂解除警戒,回过头看着巨龙的残骸--有如尘埃一般四散的精灵雷洒满了天空,渲染出深浅不一的光斑。
飘飘然的光粒子勾勒出细雪纷飞的景致,何其美丽,又何其虚幻。
精灵死后不会留下尸体,只会像这般幻化成雪片般的光粒子,缓缓消逝。他们的人生就好比一场梦,什么也不会留下。
“……”
克缇卡儿蒂强忍着内心的痛楚,目送自己同胞们逝去时留下的景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监视器中映出学生们高声为克缇卡儿蒂这场胜仗欢呼的身影。
不只他们,就连米诺提亚斯等精灵也参杂在这些学生组成的人群中,彼此相互拍肩拍背,鼓舞着对方。
这里没有谁是精灵、谁是人类的分别,有的只是大家一同排除万难、开创新局的喜悦。
一切都结束了,至少大体如此。
“……”
在这种感触浮现的同时,琉妮雅心里始终揪在一起的紧张情绪也终于得到舒缓。
此时她的视野逐渐陷入一片昏暗,耳边的声音也慢慢离她远去,终于耐不住贫血而跌坐在地上。她的意识显得昏沉,正缓缓堕入一片浑沌的深渊。
(我……对精灵……)
人类跟精灵本为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因此他们永远也不可能会有彼此相互理解的情况。这中间的歧异--或者说这两种生命型态之间所拥有的,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意志,这使得双方之间总会出现摩擦。毕竟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大小和生命周期长短实在相差甚远,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同样的价值观。
不过话说回来,人类和精灵真的全然不同吗?
难道就连些许情感上的共鸣都不可能出现吗?
难道所有人和所有精灵共处在任何时空中,都不可能出现任何交集吗?
其实不然,至少琉妮雅现在眼中所映出的景致就是最好的例证。
既然人类之中也会有某些与群众格格不入的个体,那人类和精灵共享一种喜悦的情况当然也会出现。
“……我……对精灵……”
她没能把话说完,旋即晕厥。
“……”
柯迈茵伸出一对宛如触手般的马鬃,扶住了琉妮雅,让她平躺到地上才又缓缓抽了回去。
EPILOGUE
墙上进出火花。
“! ”
负责监视人质的人慢了一拍才留意到这个状况,而他们只要稍微有个闪失,托尔巴斯的武装警察便能够趁着这个机会攻其不备。
方块状的特殊炸药轰得一面墙变得脆弱,成群的武装警察像是决堤的大水一般破墙涌人屋内。
由于这群嫌犯早先全都将注意力放在门上、窗上,从没预想过警方会直接破墙攻进来--也许他们曾经听过警方还有这种攻坚型态,但想法始终局限在“出入口”这种通行概念之中走不出来。
这群人发愣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秒,却大大关乎警方攻坚救人的行动成功与否。就这么一秒钟的差距,即是人质生或死的关键。
“别动!把手举起来,全部趴到地板上!”
成群的武装警察手持小型机关枪,目露凶光地对着几名罪犯大声咆哮。
“……”
这群罪犯看到整批的武装警察人手一把机关枪,枪口全对准自己。
无论比人数或火力,他们都知道大势已去,只好乖乖听从员警的指示,没有人还想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枪。看来,他们至少没有愚昧到面对眼前这种情势时,还想做些什么无谓的挣扎。
“现在要以绑架及监禁人质等等罪名将你们全数逮捕!”
夏德亚尼·伊兹·艾罗说完,一脚踏进小小的房间。那是一间木板隔间的房间,是犯人特地从整间宽敞的屋子中央,用木板隔出这么一间房作为牢房使用。
大体看来,在警方冲进来以前,这几名负责监视人质的嫌犯应该正在吃饭。只见一张外型简陋的桌子上除了扑克牌之外,还摆了几个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他们大概是边吃东西边打牌,同时也负责监管两名被关在牢房中的人质。
“……嗯。”
夏德亚尼将注意力放到牢房中,看到一对亲子紧紧抱在一起。他们想必是对这般唐突的状况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不停颤抖。
“你们好,想必两位应是风丸·阿克斯特跟风丸·罗尼尔吧?”
夏德亚尼屈着身子面对人质,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也放出一道精灵雷,一把烧毁这间由木板组成的牢房。
●
螺旋桨划破空气产生的声音缓缓从上方逼近。米诺提亚斯抬头望去,天空中除了新闻媒体和警方的几架直升机之外,还有许多精灵们来回穿梭的身影。
“……看来这里大概还要热闹好一阵子呢。”他低叹了一口气说。
事实上,就连他的身边现在也有好几柱中级精灵疲于奔命地抓着相机猛拍,不然就是手里拿着一张压克力夹板奋笔疾书。这之间也可以看到几个人类身影,不过他们跟精灵比起来就显得小心翼翼,手都紧紧抓住绑在身上的安全绳索,唯恐一脚踩空而有什么万一。
“我看什么庆典活动也别办了吧……”
一只咖啡罐锵啷地落到地上,滚呀滚地不知道要滚去哪里。
此时的禾莱臻娱乐城整幢建筑严重倾斜,严重的程度就连肉眼都可以辨认。
这是一座巨型的人工浮游设施。它原本将作为海上大型综合娱乐城在“托尔巴斯·精灵·庆典”中隆重开幕,但现在这幢建筑俨然成了废铁砌成的荒岛。
它触礁了。
即便禾莱臻娱乐城建筑本体坚实的程度,足以承受强势的暴风雨和上级精灵交战产生的破坏。不过,因为系留桩和稳定翼毁损,使得它在海上漂流最后撞上了暗礁。然后它就这么卡在暗礁上头,整幢建筑倾斜了十度左右。
由于禾莱臻娱乐城的规模实在太过庞大,因此若要将它从暗礁上移开,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撇开过程中复杂麻烦的问题不谈,事实上,曳航对这幢巨型海上建筑来说,本身就是相当庞大的负担,加上人们不知道遍体鳞伤的禾莱臻娱乐城究竟有哪里还藏着致命性的结构损伤,若随便挂上挂钩就强行将它拖走,强大的拉力下恐怕真会将它分裂成好几块吧。
根据专家评估,要完成整座建筑的安全调查,至少还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么一来,当然也不用奢望它还有机会依照原定计划对外营业了--就算有,也绝对赶不及在“托尔巴斯·精灵·庆典”中开幕。
政府的有关单位若是看到总财产损失的粗估报告,恐怕全都要昏倒。若是再考量这对禾莱臻娱乐城的加盟业者和各种商品的提供商究竟会带来何等庞大的经济损失,所有数字加起来的总合恐怕更是教人难以想像。
“……米诺提亚斯?”
“啊,抱歉、抱歉。”
听到身边一名政府的调查员唤着自己的名字,这柱牛头精灵才回过神来。
米诺提亚斯原本就是以警卫身分而被保全公司派驻至禾莱臻娱乐城,加上事发当时他又在现场,因此上级指示要他继续留下来协助调查,并且保护前来调查的人员。
“可是,话说回来……”
米诺提亚斯私自认为,真正该烦恼的绝不是这起灾害中造成的经济损失。
原因相当明显--整起事件中,小从禾莱臻娱乐城商店街内的每一处看板,大到禾莱臻跨海大桥崩塌,这全都是精灵肆虐造成的结果。再加上禾莱臻跨海大桥爆炸时掀起的大海啸所造成的损伤,也都会被算在精灵暴动产生的损害中……米诺提亚斯担心若是人们看到这样的结果,心里究竟会对精灵产生什么样的感想,
《奏始曲》一次又一次浮上台面,加上这首曲子背后总有一股蠢动的势力操弄。也许这个由人类和精灵组成的社会不会在今明两天内就出现大幅度的改变,然而,这股负面波动的影响,肯定会逐渐腐蚀大家共同居住的世界--有这种感想的人,绝对不仅米诺提亚斯一个。
“该不会……一切都得重来吧……”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历史上的悲剧总是不断重演,时间总在同一个模式中轮回。米诺提亚斯活得够久,却也因此在诸多感触中显得忧郁。
“咦?你说什么?”
听到米诺提亚斯的叹息,身旁的那名年轻调查员歪着头,茫然地开口问道。
“……不,没什么。”
米诺提亚斯重新拾起笑容,含糊地带过之后,催促调查员继续他们的工作。
●
禾莱臻娱乐城的事件发生后又过了一周。
“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内,尤芬丽和自己旗下的一对双胞胎姊妹过了正午才开始吃着午餐,她们同时也聊起夏德亚尼刑警透过电话传来的一些消息。
“是吧。”听到普利妮希卡的感想,尤芬丽点点头说。“不过,整起事件中人类和精灵各死了多少人都还没有查清楚呢。再说,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西葛老师跟风丸老师身上吧。”
尤芬丽从夏德亚尼那边得知,波克特和纳尼阿特因为违反神曲乐士法和协助犯罪等等行为而将被判刑,但罪不致死。毕竟他们只是演奏了没有得到神曲乐士法许可的神曲,而他们根本也不知道那首曲子就是《圣凯鲁雷姆之虐杀》。
好比没有犯意的杀人行为不会以谋杀罪论处,顶多就是过失致死罪。纳尼阿特和波克特当然不是有意使精灵发狂,而后来引发的种种灾情当然亦都不在他们的预期之内。
波克特姑且不提,至少纳尼阿特还有酌情轻判的余地,而且不见得所有刑责都会马上执行。
即便如此,了解实情的人还是会为纳尼阿特抱屈。然而,现实就是如此。如果简单一句“我是被迫的”就可以让所有人对她的行为释怀,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复杂,应该会更和平安乐吧。
“到头来,那一柱叫做柯迈茵的精灵,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那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贝尔莎妮朵嘟哝地问了一句。
恨意可以支撑一个人存活的意志,不过这种事看在贝尔莎妮朵眼里,怎么想都是既辛苦又得不到回报的事。她无法理解柯迈茵为何会愿意这么做。
“唉,就是有精灵这么没用嘛。”
雅帝欧忽然插上一句,他一直都躺在沙发上睡觉,这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毕竟我们是精灵嘛。”
“……这跟你们是精灵有什么关系?”贝尔莎妮朵眨了眨眼睛提出反问。
“因为我们不是人类呀。不管我们跟人类走得多近、在各方面变得跟人类多相似,我们能做和不能做的事还是和人类不同。所以对我们和人类来说,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东西可以牺牲,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同样的答案。综观零零总总的各项考量,那个叫做柯迈茵家伙才会认为它只有这条路可走吧。”
“不是只有精灵会有这个问题好不好!”尤芬丽连忙反驳,“人类的价值观也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呀。”
“所以罗。”雅帝欧听了脸上露出苦笑,“这点放在精灵身上问题就更大了。大体来说,那一柱叫做柯迈茵的精灵到底为什么对于它早先所扮演的角色如此执着,真实原因也只有它知道。举个比较偏颇的可能性来说,那家伙搞不好就是喜欢被憎恨--”
“你少胡说八道了!笨蛋!”
尤芬丽卷起一本厚厚的杂志,朝雅帝欧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
“哎,随便啦。”
挨打的精灵似乎对此毫不以为意。
“接下来的问题才大呢,那个叫做琉妮雅的小鬼这下可是失去了一个能够延续其生存意志的依托,搞不好还会因为受不了自责的心理而轻生呢。”
“……”
“……”
尤吉莉姊妹听了雅帝欧的话,彼此互看一眼,接着同时浮现有些难过的表情,因为她们也曾经历过和琉妮雅相似的遭遇。
“唉,反正这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啦。”
雅帝欧压抑着呵欠声,接着又补上一句。
●
位在托尔巴斯中央处的克什莱特自然公园旁边有一座墓园,那是政府经营管理的墓园。
墓园里,石头砌成的墓碑在浓密的常绿树荫包围下整齐罗列着。这些墓碑上尽管以人名居多,但也参杂着少许精灵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因为精灵死后不会留尸,因此这些精灵墓碑只能说是纪念碑吧。
不管这座墓园里排放的究竟是墓碑还是纪念碑,对于生者来说,那都是一个可以寄托内心思慕情怀的标的。
“你们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琉妮雅从自己双亲的墓前起身,转过头来对着原先杵在她身后的佛隆、克缇卡儿蒂、卡提欧姆还有谢尔乌托开口说道。
听到琉妮雅这般自嘲,卡提欧姆向前跨出一步说:“不会,我没这种资格。”
“那你是来干嘛的?”琉妮雅低下头,视线也跟着垂到地上,“来嘲笑我吗?”
卡提欧姆摇摇头,“没有,我是为自己而来的。我有问题要问你,想从你身上得到答案。”
“有问题要问我?”
“你……”卡提欧姆转过头,先看了看一旁的谢尔乌托和克缇卡儿蒂,随后才又将视线挪回到琉妮雅身上,“你现在还对精灵抱持着无比的反感吗?”
“……”
琉妮雅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回话。
“你还认为精灵跟人类根本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所以对他们感到厌恶吗?”
“……”
卡提欧姆再问,琉妮雅还是不答。
也许此刻的她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过去数年间,她都是以精灵为憎恨对象,并靠着憎恨这种情绪,坚定她的求生意志存活下来。即便她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憎恨对方,然而她一直以来所仰赖的情感和价值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改变,因为人类的情感就是这么驽钝而不能及时变通的东西。这种情况若放在琉妮雅身上,就更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
琉妮雅皱起眉头,不悦地瞪了卡提欧姆和周围的人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卡提欧姆的问题,而佛隆等人也没有继续追问。
“……”
琉妮雅走到墓园的入口处时,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她在前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黑影。
这黑影呈现出马匹的形象,身上背着两对精灵羽翼。它的身形巨大,若是距离拉近,恐怕会给人一股不小的压迫感吧--那是柯迈茵。
“……”
琉妮雅透过鼻梁上的镜片,射出了锐利的视线斜睨着柯迈茵。对此,那匹黑马精灵则是用那一双深邃的红色眼眸冷冷看着她。
“--我……”
琉妮雅原本打算穿过它的身边离开,却又在它身旁忽然停了下来。
“我非常爱我的父母,他们是我的骄傲。”
“……”
柯迈茵仍旧表现出以往那般沉默的应对方式,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对他们的爱更胜过自己。”
“……”
“所以比起救我,我更希望你当时能够先救活他们。”
“……”
‘这么做不可行。’
地上窜出一道细细的精灵雷,在柯迈茵和琉妮雅之间刻出一排文字。
‘所以,我跟你爷爷才选择救你。’
“……”
琉妮雅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回头注视身旁这柱黑马精灵。
“就是因为你们精灵没有父母和兄弟姊妹这种亲感关系,所以你们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对,我们是不可能理解。’
“……你别总是回答得这么理所当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
‘是吗?’
柯迈茵的回答总是以不带感情的文字冷冰冰地呈现,因此旁人没办法从它的回应中窥知它心里究竟怀有什么感想。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人觉得这是它对琉妮雅的嘲笑,大概也不奇怪吧。
“不过你的选择并没有错。”琉妮雅说话的同时,再次迈开脚步。“我对你的选择没什么好埋怨的地方。”
“……”
柯迈茵歪着头,望向琉妮雅离开的背影。
“所以你不需要再为我而束缚自己,你可以自由了。”
“……”
喀啦喀啦的马蹄声响起。柯迈茵转过身来,缓缓朝琉妮雅的背影走去。
“……真不晓得她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卡提欧姆低喃着说。
图 199
“你觉得挂心吗?”佛隆笑着开口问道。
“这……当然啦。我们不但是同学,更拥有同样的遭遇。”
“同样的遭遇呀……”佛隆点了点头说。
琉妮雅、卡提欧姆还有佛隆,他们都是因为遇见精灵而使人生大幅改变的人,都是灵魂某处受到精灵牵引而无法自拔的人。
即便他们三人面对精灵的观感不尽相同,不过,若是过去的遭遇有那么一点点改变,那佛隆和卡提欧姆对精灵所怀抱的情感,或许会因此而完全改观也不一定。所以一想到这里,卡提欧姆就无法对琉妮雅的遭遇视若无睹,而佛隆也非常能够体会他这种心情。
“他们还有时间。”克缇卡儿蒂说。“柯迈茵曾说:‘对精灵来说,陪伴一个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过眼云烟的游戏而已。’虽然这不见得是它内心真正的想法,不过有些情感上的爱恨纠葛,就是非得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冰释。”
确实如此,人与人之间的问题有时候就是只能靠时间来解决,这是面对这些问题的唯一办法。
“过眼云烟的游戏……”
卡提欧姆喃喃说道。对此,谢尔乌托则是低头垂下了脸庞。
人类和精灵所拥有的力量差距过大。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型态之间不但会有摩擦,悲剧亦在所难免。
“如果要说这样的遭遇,那么我和谢尔乌托也是一样。”克缇卡儿蒂说:“以精灵的寿命来说,生命中出现的人类确实好比过眼云烟那般短暂。不过也因为精灵拥有几近永恒的生命,让我们对于存在这种事几乎没有任何感触。然而人类却不同。我们在跟人类相遇的经验中,实际体认到了‘生命的火花’。人类的生命让我们觉得非常耀眼,好比这种生命才是真正活着一样。”
“克缇……”
人类的生命就是因为这般渺小、脆弱而短暂,所以才会竭尽所能地在有限的时间中穷尽自己一切,让自己发光发热。相较之下,精灵在漫长的寿命中便不觉得时间何等珍贵,因而散漫地看待生命。在这种情况下,当他们遇见人类,看到了这般努力实现梦想的模样,便会让他们觉得既炫目而美丽。
“这种拚了命地活着的模样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可爱的,让我们几乎要为之疯狂,甚至不惜扭转自己的一切也要陪在这样的人类身边。事实上,不只我和谢尔乌托,我想选择融人人类社会、和人类接触的精灵,大概多少都有这种情结。”
“……嗯。”
一旁的谢尔乌托听了也跟着点头附和。
“其实我曾想过。”克缇卡儿蒂继续说:“也许,本来和人类这种生物毫无瓜葛的柯迈茵之所以会出面搭救琉妮雅那个小鬼,根本就是基于我所说的这种感触。”
克缇卡儿蒂所说的感触,是指也许柯迈茵不希望看到如此绚烂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消逝。
“正因为我们和人类的生命型态截然不同,所以我们才能看见人类自己看不见的特质吧。”
正因为自己没有,所以更能敏锐地看出某些事物所拥有的价值。
“……”
卡提欧姆笑着点点头,一旁的谢尔乌托则是带着极为倾慕的眼神,看着自己恋人的侧脸。
“就因为截然不同,所以才更能看得出其中的价值……”
佛隆浅浅笑着,复述了克缇卡儿蒂口中的话。
看见佛隆的表情,这柱红发精灵先是对他点点头,接着也对卡提欧姆露出微笑说:“既然你觉得牵挂,那就好好看着那个小鬼头吧。毕竟她是你的同学--不过,你可别再让谢尔乌托觉得嫉妒罗!”
“克缇卡儿蒂!”
谢尔乌托满脸通红地叫着。
佛隆和卡提欧姆则是彼此对望一眼,然后默默地笑了。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屋榊一郎。
呜……我要先说声抱歉,非常抱歉。对许多人抱歉,为了各种事情抱歉。尤其是这本书出书的日期,比起出版社发出的告示又晚了一个月。
事实上,我的工作满档,就连写这篇后记的时候也是分身乏术。进度一天一天延迟,一拖就是两个月,真的很不好意思……
除了出书计划延后之外,这本书的定价也非常不体贴读者,一本竞要七百日圆,根本不是文库小说该有的价钱。实在太对不起各位了……
不管,来说说其他的(最好这么简单就可以蒙混过去啦)。
日前我应邀前往台湾举办签名会。写书写了十年,大大小小的签名会也出席过好几次了,不过跨海举办签名会还是头一遭。就在我心里不断想着接下来的情景时,来到现场便受到台湾的出版社和读者们大举欢迎,热烈的气氛甚至让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不是认错人,把我跟谁搞混了?”总之,谢谢这些同业和读者,也有劳你们费心了。
身为当事人,面对这种情况我当然觉得非常高兴。同时,身为一个轻小说作家,对于日本的轻小说在海外有广大读者群的现象也感到相当欣慰。不过说实话,对于后者若是没有亲临台湾签名会现场,我还真没办法对这件事情有太深刻的体认……
话说,这次的签名会是购买限量签名版和限量抱枕的读者才有资格参加。对此,我还跟GA编辑部的总编战战兢兢地讨论:“两百五十个抱枕会不会太多啦?卖不完怎么办?”结果这些商品开始贩售之后,好像没过十分钟就卖完了……嘿,台湾的阿宅们实在热情呀!
此外,神曲奏界的TRPG系列发行了,耕平的银系列也发行了。加上还有两项企画尚未曝光,因此波利佛尼卡的世界还会再继续扩大呢。所以,今后也希望各位读者继续支持,继续陪伴着神曲奏界一起成长!
DATE:二OO八/八/二十五
BGM:无
MACHINE:卖场买的套装主机(CPU:Core TM6700 2.66GHz RAM:2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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