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個人的心境

  第二章 每個人的心境

  那一天的深夜,即將過午夜零點的時候。

  「…………」

  換上了睡衣的西絲蒂娜,出現在席貝爾家某個房間。

  這個房間被塞滿書本的書櫃四面環繞,陳設在裡頭的家具無論是書桌、茶桌或地毯,全都是品質一流的高級品。

  這裡是西絲蒂娜的父親──雷納多•席貝爾的書房。

  平常很少進入父親書房的西絲蒂娜,正在物色書籍。

  「……不是這本……也不是這本……」

  從書櫃拿出書本迅速翻頁檢查內容,接著物歸原位。西絲蒂娜仰賴著懸浮在一旁的微弱魔術照明光源,默默地持續進行這種單調的作業。

  「……也不是這本嗎……奇怪……我記得就放在這附近……」

  西絲蒂娜檢查過一本又一本的書,這時──

  叩叩叩。有人站在書房外面敲門。

  「……西絲蒂?」

  原來是魯米亞。同樣換上了睡衣的魯米亞開門走進書房內。

  「咦?魯米亞。妳怎麼來了?不是已經上床睡覺了嗎……」

  手上拿著書本的西絲蒂娜猛眨眼。

  「這是我的台詞吧……」

  魯米亞擔心地說。

  「西絲蒂,妳也要早點休息啦。明天開始有一場硬仗呢。」

  「說、說的也是……嗯。不過我還有事情要做……所以魯米亞和梨潔兒妳們先去休息吧?」

  如此回答後,西絲蒂娜又回頭繼續找書。

  「怎麼了?妳在調查東西?不能等明天再調查嗎?」

  西絲蒂娜面露複雜的表情向一臉納悶的魯米亞說道:

  「嗯……在米拉諾的時候我就急著想要確認了……雖然以常理而言,不可能會有那種事情……不過……」

  這時──

  站在書櫃前東翻西找的西絲蒂娜,手突然在某一本書的書背前停了下來。

  「找、找到了……就是這個……!」

  西絲蒂娜從書櫃抽出那本書,翻開一看。

  魯米亞也好奇地探頭看裡面的內容。

  塞滿內頁的不是一篇篇文章,而是裝裱得很精緻的大量照片。

  這些已經褪色的照片,都按照年代順序整齊排列。

  「……相簿?西絲蒂妳在找的就是這個嗎?」

  「嗯。」

  西絲蒂娜不斷翻閱相簿。

  「這是席貝爾一族的紀錄,從我曾祖父那一代開始拍攝保存的。小時候我常常跟祖父一起翻閱這本相簿。」

  「原來是這樣……不過,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要找這本相簿?」

  西絲蒂娜沒有回答魯米亞的問題,只是默默地從最後一頁開始慢慢往前翻。

  理所當然的,貼在後面的都是年代比較接近現在的照片。

  透過照片,可以看到西絲蒂娜和父親雷納多以及母親菲莉亞娜的各種面貌。比較新的照片裡,甚至還有魯米亞和梨潔兒加入拍攝的合照。

  「…………」

  西絲蒂娜繼續翻頁,回溯歷史。

  不久,梨潔兒和魯米亞的存在從頁面消失,回到席貝爾家收留魯米亞以前的時期,這時期的照片主角只有西絲蒂娜、雷納多、菲莉亞娜以及祖父雷德爾夫這幾名席貝爾家的成員。

  西絲蒂娜繼續往前翻。

  很快地,西絲蒂娜和後來才嫁進門的菲莉亞娜也從頁面消失。

  西絲蒂娜認得出來的人,只剩年輕時的雷納多和祖父雷德爾夫。也有零星幾張遠親和祖母的照片。

  西絲蒂娜繼續往前回溯過去,相片的世代也進入父親雷納多的少年時代。

  從這邊開始,照片上的雷納多,應該跟現在的西絲蒂娜年齡差不多。

  「哇,義父好年輕喔!呵呵,其實看起來挺帥的呢。啊,的確和義母說的一樣,年輕時的義父真的有那麼一點像葛倫老師耶?」

  魯米亞樂在其中地看著照片,品頭論足了起來。

  「……不對。雖然很像……可是哪裡怪怪的。」

  然而,西絲蒂娜只是空洞無神地嘟囔著意味不明的話語,繼續翻頁。

  時代往前回溯。

  雷納多的存在也從相簿消失了。

  西絲蒂娜一臉嚴肅,瀏覽著頁面上的照片,翻頁……翻頁……不停翻頁……直到翻到某一頁後,她才停止動作。

  貼在那一頁上的,是祖父雷德爾夫少年時代的照片。

  祖父雷德爾夫似乎也是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學生。身穿學院制服的他,在那張黑白照片中留下了青春的一頁。

  看到雷德爾夫年輕的模樣,魯米亞睜大了眼睛。

  「哇……西絲蒂妳爺爺以前是超級美少年呢……」

  雷德爾夫這張永恆的肖像照,散發出彷彿色彩鮮明的強烈存在感,難以相信這只是一張黑白照片。

  「……咦?這張臉……好像有點眼熟……?」

  一股奇妙的既視感,浮現在魯米亞腦海一角。這時……

  「……騙人……騙人……」

  西絲蒂娜突然開始自言自語,身體猛發抖。

  「……西絲蒂?妳怎麼了?」

  「騙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不可能的……!」

  魯米亞注視西絲蒂娜的臉。西絲蒂娜的樣子明顯很不對勁。

  即使房間光線昏暗,也可以清楚看得出來西絲蒂娜面如死灰,整張臉冷汗直流。甚至出現了輕微的過度換氣症狀。

  「雷德爾夫•席貝爾……Redolf•Fibel……」

  西絲蒂娜手中的相簿掉到地上,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地嘟囔著祖父的名字,跪倒在地上。

  「我不相信……不可能有這種事……!祖父……祖父他早在五年前就死了……!」

  「西、西絲蒂……?」

  魯米亞開始擔心起模樣有些不太對勁的西絲蒂娜。

  「……咦?對了,那個時候……我……」

  這時,西絲蒂娜想到什麼事情般自言自語。

  只見她魂不守舍地愣住不動。

  「…………」

  不久,西絲蒂娜如幽靈般,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在魯米亞充滿不安的視線注視下,西絲蒂娜往書房裡的書桌移動。

  西絲蒂娜伸手準備打開雷納多的書桌抽屜。

  她知道父親雷納多在這個抽屜裡放了某個東西。

  不過這個抽屜上了魔術鎖,很像魔術師會採取的防盜措施。

  如果是以前,面對這種術式高深複雜的魔術鎖,西絲蒂娜只能放棄……可是,西絲蒂娜已經有了大幅成長,現在的她有能力解鎖。

  「……對不起,爸爸。」

  向人不在場的父親道歉後,西絲蒂娜手拉著抽屜,詠唱了解鎖的咒文──黑魔【敲鎖】。

  西絲蒂娜插入的解鎖術式,和作用在抽屜上的魔術鎖術式開始相互競爭……不久,魔術鎖隨著「喀嚓」一聲被解開了。

  「西絲蒂,妳究竟在做什麼……?」

  「…………」

  在魯米亞的注目下,西絲蒂娜輕輕地拉開了那個抽屜。

  藏在抽屜裡的──是一本日記。

  ────

  ──翌日。

  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大會議室,召開了『帝國最終防衛會議』。

  之所以會特別強調「最終防衛」,是因為菲傑德是僅次帝都的帝國第二大城,一旦這個地方也被敵方攻陷,帝國就會失去任何退路,只剩滅亡一途。

  出席這場事關重大的會議的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輩。

  首先是帝國政府的重量級人物。

  自米拉諾歸國的阿爾扎諾帝國女王阿莉希雅七世,以及女王府官房長官葛拉茲•魯•愛德華卿。剛好回故鄉菲傑德探親而幸運逃過帝都淪陷劫難的圓桌會成員之一,耶布蘭•路奇亞洛騎士爵。其餘的圓桌會成員和帝國政府高級官員目前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軍方這邊的出席者,則是先前隨女王前往米拉諾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以及帝國軍在帝都防衛戰被《劍姬》消滅之際,僥倖撿回了一命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第一室室長庫朗•歐嘉姆和數名上級將校。

  由於接下來要打的是菲傑德防衛戰,所以菲傑德警邏廳的羅拉伍德•馬克斯威爾警邏總監,也率領了數名警邏廳高官出席這場會議。

  另外,國家有難時,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必須依照帝國戰時法,提供學院內的魔術師做為戰力。

  因此,魔術學院的里克•沃肯學院長也率領了哈雷•亞斯托勒、崔斯特•魯•諾瓦爾男爵、奧威爾•休薩、佛賽爾•路福•艾多利亞等實力最頂尖的教授和講師出席這場會議。

  有志幫助帝國度過這個難關的學生們,亦臨時組織了學生部隊,當中的核心成員如學生會執行部會長莉婕•費爾瑪、西絲蒂娜•席貝爾等人也獲准出席。

  不問身分、年齡、立場,眾人團結起來,同心協力面對困難──就跟之前發生《炎之船》事件的時候一樣。

  阿爾扎諾帝國總是會服從女王陛下的領導,團結一致……無論是好是壞,這個國家的民族性就是如此。

  「首先……北方……帝都奧蘭多目前狀況如何?」

  「報告陛下,情況非常慘烈。」

  本會議中,負責統籌情報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5《法皇》克里斯多福,回答了阿莉希雅七世的疑問。

  「突破東部國境,經由依庫奈特領地長驅直入且擊潰帝都防衛軍的亡者軍團,總數約五萬。這支大軍已經湧入了毫無防禦能力的帝都。

  人口約五十萬的帝都市民,在一夕之間有將近一半的人犧牲。慘遭殺害的市民還會變成亡者軍團的生力軍,現在整個帝都儼然變成死靈盤據的墳場。至於辛苦逃出帝都的倖存民眾,正零散地前往其他地方都市避難。」

  怎麼會有這種事……聽了克里斯多福的報告後,現場此起彼落地發出了悲痛的嘆息聲。

  「不僅如此,還有更多亡者源源不絕地從雷薩利亞王國入侵,持續在帝都集結。亡者軍團今後只會如滾動的雪球般,數量愈來愈龐大。

  根據聖艾里薩雷斯教會教皇廳的司教樞機卿華伊斯大人剛才所傳來的情報,已故的亞齊波路德樞機卿領地的人民,全部都變成了不死者;儘管已下令聖堂騎士團全軍出擊,仍無法完全防止不死者流向帝國。」

  「……這樣……啊……」

  「如此強力的死靈術……證明施術者絕非一般的死靈術師。根據斥侯部隊的報告,確認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二團《地位》艾蓮娜•夏洛特出現在帝都的城牆上。以能力判斷的話……這支亡者軍團的指揮者應該正是她。」

  「換句話說,除非收拾掉那個女人,否則無法阻止亡者軍團嗎?」

  聽了克里斯多福的報告後,巴奈德顯露出一副不耐煩的態度。

  「天之智慧研究會控制那支亡者軍團,究竟有什麼目的?」

  「目的仍不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下一個進攻目標是菲傑德。」

  聞言,不安的眾人一片譁然。

  「亡者軍團目前已經展開行動。有部分兵力集結成軍沿著帝都南邊的街道南下。因為他們是亡者,所以行軍速度緩慢……不過應該五天後就會抵達學院都市菲傑德了。」

  「是嗎……」

  「還有一個壞消息。關於在南方的米拉諾發動中的邪神召喚儀式……脈動突然開始加速活化。《根》發生的範圍已不再只侷限於米拉諾一個地方,特定的周邊國家也受到波及,各國無不人心惶惶。」

  「跟兩百年前一樣……我聽說當距離邪神眷屬降臨的時候愈來愈近,《根》就會出現在世界各地,造成嚴重的災情。照這樣說來……邪神眷屬復活的時間,可能比我們預期的還早?」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恐怕就是這樣……」

  克里斯多福的結論,令會場陷入氣氛凝重的沉默。

  「啊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建國已經滿一千年,歷史悠久的帝國,居然會迎接如此淒涼的結局……!」

  「哼。一直哀怨下去也沒用。問題在於該如何打破這個困境吧?」

  路奇亞洛卿向陷入失敗主義情緒的愛德華卿聳肩說道。

  「我們現在到底有多少戰力可以對抗敵人?」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第一室室長庫朗•歐嘉姆,起身回答路奇亞洛卿的問題:

  「菁英雲集的帝國軍帝都防衛師團,經過上一場戰役摧殘,已經形同全滅……目前我們正在整合剩餘的士兵,並且從駐兵在附近的師團緊急調派兵力……再加上從米拉諾撤回的士兵,這幾天我們能湊出來的兵力大概一萬,最多一萬五吧?假如時間夠充裕的話,或許可以湊出更多人……可是……」

  說到這裡,庫朗支吾其詞。

  「這次的戰爭,士兵再多也發揮不了意義。」

  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7《星星》阿爾貝特淡淡地從旁打岔。他受傷的右眼仍包著繃帶,看起來傷勢嚴重。

  「敵方有《劍姬》艾薇特•葉文領軍。在那女人面前,數字沒有意義。雖然不曉得她是透過什麼秘術回到這個世上的,不過那不重要。重點是她是貨真價實的英雄……而且現在的她是帝國的敵人,全人類的公敵。這是無庸置疑的。」

  經阿爾貝特這麼一說,眾人的意志又受到更大的打擊。

  「而且,這支敵軍有那個男人。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三團《天位》──《神殿首領》帕威爾•福勒。率領666惡魔軍團,世界最資深同時也是最強的惡魔召喚士……那個男人的實力是另一個層級的。整個《最後之鑰兵團》裡,最強的敵人就是他。」

  「也就是說……咱們必須一口氣擊敗艾蓮娜•夏洛特和艾薇特•葉文,以及帕威爾•福勒這三個怪物,才有可能打得贏這場仗嗎?」

  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9《隱者》巴奈德傻眼地說道。

  「難度這麼高,已經讓人失去刺激的感覺,只剩下厭煩了,哇哈哈哈。」

  「即使如此──我們依舊得設法度過這個難關。邪神眷屬很快就會降臨在米拉諾。我們必須趕在第二次魔導大戰爆發前,徹底擊垮《最後之鑰兵團》和天之智慧研究會,做好準備迎接真正的最終決戰。」

  女王阿莉希雅七世毅然決然地說道。

  女王面向出席這場會議的某個年輕女子,以堅定的語氣向她說道:

  「伊芙•迪斯托瑞臨時千騎長。」

  「是。」

  被點到名的伊芙恭敬地站了起來。

  「現在帝都的高階軍官和上級將校,不是下落不明,就是已經在沙場上壯烈犧牲……集結在菲傑德的僅存戰力,無論編制或指揮系統都變得殘破不堪,只是一票烏合之眾。有能力將這些殘兵敗將重整成一支能上場作戰的軍隊,並加以指揮運用的人……只剩下妳了。」

  「陛下……」

  「有鑑於妳在米拉諾事變時所立下的功勞──我以女王的權限特別拔擢妳。從今天起,妳不只將恢復帝國宮廷魔導士團室長《魔術師》的身分,並且被正式任命為元帥。」

  女王的這項決定造成了騷動。

  「元、元帥……!?」

  「伊芙小姐她……!?」

  元帥是帝國軍最高的軍階,擁有指揮調度所有師團,亦即軍事行動時最高行動單位的權限。實際上等於是填補了依庫奈特卿死後所留下來的空缺。

  現在的伊芙的軍階只不過是臨時千騎長,所以這項人事案堪稱是特例中的特例。

  雖然現場有許多人都對伊芙的升遷感到納悶不解,可是有接觸到軍務的人,尤其是知道之前在米拉諾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人,都能理解女王為何會做出這項人事案決定。

  依庫奈特卿發動了政變,進而引爆名為『炎之一刻半』的戰爭。伊芙在那個令人萬念俱灰的戰況下,帶領眾人上演奇蹟性反敗為勝的戲碼;熟悉這件事的人都知道,她正是最適合擔任接下來這場戰役的總司令官之人。

  「菲傑德的帝國最終防衛軍總司令官……妳願意承擔這個重責大任嗎?」

  「遵命。在下必肝腦塗地。」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認同女王陛下的決定。

  「女王陛下!恕我斗膽說一句,我反對由這女人擔任總司令官!」

  菲傑德警邏廳的羅拉伍德•馬克斯威爾警邏總監率先發難。

  「陛下您有所不知!這女人在『菲傑德史上最黑暗的三天』時,做了極度自私、冷血無情的安排!她為了個人利益,完全不顧他人死活!讓這個女人帶頭指揮,勢必只會造成更多無謂的犧牲!」

  羅拉伍德的指控引起了軒然大波。

  其他來自警邏廳的出席者也紛紛贊同羅拉伍德的說法,開始言語攻擊伊芙。

  (……喂喂喂……伊芙妳這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雖然葛倫不確定伊芙究竟做了什麼惹毛警邏廳的事,不過只要回想當時伊芙的為人有多麼討厭,便不難理解他們的心情。

  (真是的……不過,算了……應該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如此心想的葛倫,瞥了伊芙一眼。

  「……關於那件事,我感到非常抱歉。」

  只見伊芙身段柔軟地向警邏廳的官員們低頭道歉。

  沒想到伊芙會如此乾脆地放下身段,警邏廳的人無不看傻了眼。

  「都怪我當時不夠成熟,思考得不夠深入,才會在過去那場騷動中,給菲傑德警邏廳的各位添了莫大的麻煩……請容我借這個場合,向各位謝罪。」

  伊芙低頭致歉後,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面對所有警邏廳的官員。

  「不過,我願意賭上伊芙•迪斯托瑞之名,保證今後再也不會重蹈覆轍。我發誓我將捨命保護菲傑德和我的祖國。所以,還請各位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這個年輕人。」

  伊芙表現出和過去相比判若兩人的真誠態度。

  她的變化讓羅拉伍德等人面面相覷,深感困惑……不久,或許是看出伊芙是發自內心道歉,想帶領國家走出困境,他們停止砲轟伊芙,默默地坐了下來。

  阿莉希雅對伊芙的應對感到滿意,堆起滿臉笑容。

  於是阿莉希雅環視眾人,重新板起面孔說道:

  「各位,這次的菲傑德最終防衛戰就是全面戰爭。帝國的興亡就看這一役了。唯有集結現今所有的戰力,才有可能度過這場國難。請大家務必全力配合。」

  於是……

  「既然陛下有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講師哈雷•亞斯托勒接著發言。

  「我們魔術學院的師生同樣也想拯救菲傑德和帝國。在此向陛下保證,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毫不保留。」

  「說的沒錯,為了保護住在帝國的美少女們,我得加把勁才行哪!」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需要本天才的幫忙,歡迎隨時開口!」

  崔斯特男爵和奧威爾也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哈雷。

  「我們自願投入戰場的學生部隊,也會抱著不惜粉身碎骨的氣魄,參加這場最終防衛戰。」

  學生部隊代表莉婕•費爾瑪亦展現出強烈的鬥志。

  「菲傑德是故鄉,帝國是祖國。國家有難,如果還不懂得起身抵禦外敵,有什麼資格自稱魔術師。」

  「呀哈哈哈哈!說的很好,我的孫女!了不起,值得欽佩!」

  看到莉婕這麼有志氣,路奇亞洛卿大喜過望,笑得合不攏嘴。

  「……呃……祖父……這裡可是公共場合呢。」

  他的反應讓莉婕啞口無言。

  不知不覺間……

  「很好!咱們就放手一搏吧!」

  「喂,裴爾!快點去把倖存的士兵找出來!能多一個士兵是一個!」

  「知道了,庫朗前輩!」

  「我們警邏廳的工作就是強化菲傑德市內的戒備!當務之急是先穩住民心!」

  「「「「遵命!」」」」

  「學院長……關於敵方的亡者軍團……我會想想看能否利用魔術設計出一套有效的戰術。」

  「拜託你了,哈雷。」

  「可惡!啊啊,氣死人了!如果不先設法擊退殭屍光復帝都,我也別想去探索『封印之地』了!雖然很麻煩,可是也沒辦法!」

  一開始臉上寫滿絕望的眾人,如今又恢復了高昂的鬥志。

  大家都磨拳擦掌,準備回到自己的崗位做好份內工作,迎接迫在眉睫的大戰。

  (……是啊……現在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我也得有所行動……)

  唯獨葛倫彷彿事不關己地看著其他人。

  (我也……)

  沒錯,自己也得在能力範圍內採取行動才行。和國難相比,私人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情況已經危急到不容許自己繼續蹉跎下去了。

  (可是,我……)

  就在葛倫東想西想時,會議疑似暫時進入休息時間。

  阿莉希雅來到了葛倫身旁。

  「陛、陛下!?」

  葛倫連忙起身立正站好,一臉惶恐。

  阿莉希雅被葛倫驚慌失措的模樣逗得笑了出來,旋即切入正題。

  「葛倫,我有事情想要問你,不曉得你方便嗎?」

  「當、當然了!請說!」

  「瑟莉卡她目前的狀況如何?」

  「──!?」

  聞言,葛倫頓時有種心如刀割的感覺。

  「我有聽說這陣子她身體微恙。不過……國難當前,可以的話,我希望請她提供協助。你覺得呢?」

  「呃、呃……那個……」

  葛倫拚命保持鎮定,回答道:

  「抱歉……坦白說……那傢伙目前的狀態還不適合戰鬥。」

  「是、是這樣嗎!?」

  阿莉希雅睜大了眼睛,顯得憂心忡忡。

  「不會吧……原來她身體已經惡化到那個地步了嗎……她目前的狀況呢……?」

  「她現在還是可以正常生活,完全沒有問題!只是……她的身體已經再也無法承受魔力消耗劇烈的戰鬥了……」

  「這樣啊……」

  阿莉希雅沉默了半晌後,語重心長地開口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四百年來,瑟莉卡一直留在我們帝國,充當帝國的守護神呢……」

  「守、守護神!?她應該沒有那麼了不起吧!」

  「呵呵呵,其實我們帝國長年以來都在她的庇蔭之下。正因為她的力量太過強大,所以才會冒出許多惡毒的謠言抹黑她……即使如此,要不是有她的守護,帝國恐怕早就從地圖上消失了。」

  見葛倫一臉驚恐,阿莉希雅忍不住發噱。

  「不過……我們也不能永遠依賴瑟莉卡。我們遲早得憑自己的雙手,開創這個帝國的未來。」

  「…………」

  「葛倫……你也願意貢獻一份心力嗎?」

  「那當然。我……」

  葛倫抱著複雜的心情,回答阿莉希雅的疑問。

  然而……

  「……老師?」

  「葛倫……從一早就怪怪的。」

  「對啊。」

  西絲蒂娜、梨潔兒和魯米亞注意到葛倫神情有異,擔心地關注著他的情況。

  ────

  「我到底該怎麼做?」

  會議結束後。

  葛倫漫無目的地獨自在學院走動。

  整個菲傑德防禦最牢不可破的設施,就是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校舍,所以菲傑德最終防衛軍的防衛據點自然也設在這裡。

  校園內除了學院的魔術師外,還充斥著軍人和警邏廳的警邏官,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散發出一股兵荒馬亂的氛圍。

  「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

  這只是多此一問,其實葛倫早就知道正確答案了。

  『留在菲傑德,加入防衛軍戰鬥』……答案再明顯不過。即使站在過去自己立志成為的『正義魔法使』的角度,答案也一樣。根本不需要問任何人。

  (……我的手上……握有固有魔術【愚者世界】和【愚者的刺殺】,以及黑魔改【毀滅射線】這幾個殺手鐧……)

  葛倫看著自己的掌心思忖。

  (不是我自誇……在這個急需可用之兵的狀況下,做為戰場上的一顆棋子,我的戰術價值應該還滿高的……)

  不如說,假如自己缺席了這場戰爭,甚至很有可能會害自己認識的人戰死沙場。

  所以,留下來是正確的。

  留在菲傑德,為了保衛學生和大家而戰,才是正確的。

  葛倫明知如此……才是正確的。

  然而,這樣一來的話──……

  「可惡……!」

  始終打不定主意的葛倫,繼續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內徬徨……

  「……女王陛下……沒錯,找女王陛下商量的話……」

  把煩惱告訴阿莉希雅,到底是想要她怎麼安慰自己?

  葛倫連深入分析的餘裕也沒有,便決定去見女王陛下。

  葛倫往臨時挪作女王辦公室的房間走去。

  所幸為女王的活動區域把關的衛兵,知道葛倫的事蹟和曾經立下的功勞,葛倫告訴他有要事要見女王後,衛兵並未刻意刁難,只做了簡單的搜身便放行。

  「陛下是瑟莉卡的朋友……她一定可以給我意見的……」

  當葛倫站在女王辦公室前,伸手準備敲門時──

  「妳要我離開這座城市,流亡國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母親!」

  房裡傳來了少女的怒吼。

  見苗頭不對,葛倫頓時縮手。

  他透過門縫往房內查看……房裡除了阿莉希雅七世以外,還有一名咄咄逼人向阿莉希雅逼問的少女。她就是魯米亞。

  「妳聽我把話說完,艾魯米亞娜。」

  阿莉希雅口氣嚴肅地向忿忿不平的少女說道:

  「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我才敢說出真話。下一場戰役……帝國也許會輸……不,應該說戰敗的機率相當高。要是輸了這關鍵的一役,菲傑德將從地圖消失,帝國就此宣告滅亡。在局勢演變到那個地步前,妳先逃走吧。妳想帶著重要的朋友一起逃也沒關係。」

  「母、母親!?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是王家的人,是阿爾扎諾帝國的女王。我有義務為了保護這個國家奮戰到最後一刻。妳跟我不一樣。至少妳活下來的話……」

  「我不要!」

  魯米亞斷然拒絕了阿莉希雅的提議。

  「我不能丟下母親自己逃走!而且就算現在離開帝國,結果也一樣!等邪神降臨後,世界各地都會面臨滅亡的危機!根本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艾魯米亞娜……為什麼妳無法理解我的苦心呢……!?」

  眼淚從阿莉希雅的眼中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儘管沒有外人在場,可是誰想得到那個勇敢堅強的阿爾扎諾帝國女王阿莉希雅七世,居然也有如此軟弱的一刻。

  「妳的姊姊……我的另一個寶貝女兒……雷妮莉亞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詳……不過,就帝都目前的慘狀判斷,或許當她已經死了比較妥當吧……」

  「母、母親……」

  「妳是如今已不在世上的那個人所留下來的最後遺物了,所以我希望至少妳能好好活著……為什麼妳就是無法理解身為母親的心情……」

  說到激動之處,阿莉希雅緊緊抱住了魯米亞,語帶哽咽地說道:

  「啊啊,對不起!明明當年是我先拋棄了妳,事到如今才端起母親的架子……這樣的行為實在太卑鄙且醜陋了……嗚嗚……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請妳原諒我這個無能又無力,沒能阻止帝國……阻止這個世界落到今天這個局面的母親吧……」

  「才不是這樣呢,母親……」

  淚溼雙眼的魯米亞也擁抱了阿莉希雅。

  「而且,還沒辦法確定姊姊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只要我們打贏這場仗,守護住帝國的未來……姊姊可能就會平安回家了……所以我們一起並肩作戰吧,母親……因為我們是榮耀的阿爾扎諾帝國王家啊……」

  「嗚嗚……艾魯米亞娜……嗚……艾魯米亞娜……」

  看到這對母女真情流露的模樣……

  「…………」

  葛倫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默默地愣在原地。

  結果,葛倫決定放棄找阿莉希雅商量,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離開後,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葛倫,繼續在校舍內四處閒晃。

  半路上,他撞見了一對令人意外的男女組合。

  「我、我堅決反對!」

  女方是在學院的醫務室服務的法醫師,瑟希莉亞•赫斯特伊亞。

  「…………」

  男方則是成為瑟希莉亞針對目標的阿爾貝特。

  葛倫好奇地停下腳步,在走廊轉角觀察兩人的互動。

  「這究竟是什麼!?我實在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

  瑟希莉亞氣呼呼地拿著一顆圓石般的物體,向阿爾貝特興師問罪。

  「我說明過好幾次了。那是我的固有魔術。」

  阿爾貝特一如既往露出銳利如鷹的眼神,淡淡地回答。

  「其實我很久以前就完成這個東西了。只是因為我缺乏勇氣,不敢承受使用的風險,所以才遲遲沒有進行移植。」

  「這、這不是當然的嗎!?」

  文靜的瑟希莉亞罕見地流露出憤怒的情緒,朝阿爾貝特咆哮。

  「…………」

  不過,阿爾貝特只是以沉默不語的方式,向瑟希莉亞展現他的決心。

  「喂,你們在吵什麼啊?」

  嗅到空氣中的火藥味,葛倫趕緊上前介入。

  「葛、葛倫老師……?對了,葛倫老師你是阿爾貝特先生的朋友對吧?他向我提出了非常亂來的要求,拜託你幫我勸勸他啦……」

  「事情沒那麼誇張。我只不過是委託瑟希莉亞女士幫我做心靈移植,用我以前製造出來當作固有魔術的義眼,取代已經失明的右眼而已。」

  「葛倫老師你聽我說,這個可是非常要不得的東西喔!」

  瑟希莉亞哭喪著臉向葛倫訴苦。

  「首先,必須把相當於靈魂的心臟的靈域挖掉一塊,然後把這東西塞進去連接起來……只要稍有差錯,患者很可能會在手術途中暴斃……假如調整失當,患者也活不了多久……身為法醫師,我堅決不做這種移植手術!」

  「阿爾貝特……難道你……」

  葛倫表情嚴峻地注視著阿爾貝特。

  意外的是,阿爾貝特的嘴角浮現一抹淺淺的微笑。

  「放心吧,葛倫。我並沒有想要尋死。」

  「……咦?」

  阿爾貝特語出驚人地說道,葛倫訝異不已。

  「預感告訴我,我勢必會在這次的戰役中,跟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最強幹部《神殿首領》帕威爾•福勒一戰。可是就憑我目前的實力,即使我燃燒生命的一切,也無法跟他匹敵,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需要這隻義眼的力量。」

  「你……」

  「捨棄一,拯救九……這是我始終不變的原則。即使拿來套在我自己身上也一樣。如果是以前的我,為了打倒帕威爾,為了捨小就大,大概早就毫不猶豫地自己裝上那隻義眼了吧。只是……想必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

  「不過,我從某個愛做白日夢的笨蛋身上學到一件事……有問題可以尋求他人的協助,不需要總是一個人承擔。即使決定要捨小,等尋求他人的協助後再做也不遲。

  所以我才會低頭請瑟希莉亞女士幫忙。她曾經為伊芙動心靈手術,幫她接回斷掉的左手……依她的手術實力,我相信她一定可以成功幫我完成移植。」

  如是說的阿爾貝特,露出比平常還柔和了一點的臉。

  「原來如此……你並不是自暴自棄,也沒有像過去一樣不假思索地做出斷捨離的決定。而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為了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才決定動這個手術,對吧?」

  「……嗯。」

  阿爾貝特帶著堅定不移的決心點頭。於是──

  「……瑟希莉亞老師。拜託妳答應這傢伙的要求吧。」

  葛倫也開口拜託瑟希莉亞。

  「咦、咦咦咦……?怎、怎麼連葛倫老師也……?」

  「啊啊。妳放心吧,瑟希莉亞老師。就算妳因為手術失敗導致這傢伙死了,責任也算在我頭上。妳完全不需要內疚與自責。」

  「嗯,沒錯,是你的責任,葛倫。要是我死了,你可得到我的墳前獻花。」

  阿爾貝特難得地開起玩笑。

  「笨蛋,獻花才不合我的作風。我會拿你最討厭的那支牌子的酒去淋在你的墓碑上。」

  「唉……為什麼男人總是這麼幼稚呢……?」

  看到兩人一如既往地鬥起嘴,瑟希莉亞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連葛倫老師都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就答應吧。這是瑟希莉亞•赫斯特伊亞這輩子動過最重要的手術。」

  彷彿終於做好覺悟,瑟希莉亞用力點頭。

  「……抱歉,我欠妳一個恩情。」

  阿爾貝特還是老樣子,態度冷淡地低頭向瑟希莉亞致謝。

  成功幫忙敲定手術後,葛倫準備離去。

  這時──

  「葛倫。」

  阿爾貝特叫住了葛倫。

  「幹嘛?」

  「……你可要活下來啊。」

  聽到阿爾貝特說出這句話,葛倫不敢置信地猛眨眼。

  阿爾貝特,那個為了達成任務,連自己的性命也會拿來當作手段或武器使用的冷血任務狂,心境到底出現了什麼變化?那個不管碰上什麼事情,總是一個人默默承擔的阿爾貝特,究竟是怎麼走到這個境地的呢?

  嚇了一跳的葛倫簡單地回道:

  「……當、當然。」

  於是葛倫點了點頭,揚長而去。

  他完全不擔心阿爾貝特的手術。

  一直以來,那個男人連自己的性命也能當作戰鬥消耗品看待,如今卻展現出強烈的求生意志。那麼瑟希莉亞的心靈手術一定會成功。

  然而──

  (……就連阿爾貝特那傢伙,也用自己的方式拚盡全力準備面對這場戰役……我卻──)

  葛倫就這樣渾渾噩噩,像無頭蒼蠅般繼續在校園各地徘徊遊蕩──

  葛倫漫無目標地晃到了研究棟。這時……

  「葛倫•雷達斯!」

  突然有人從後面大聲呼叫了他的名字。

  「前、前輩……?」

  「哼。」

  轉頭一瞧,只見葛倫在這個職場的前輩……魔術講師哈雷•亞斯托勒板著一張臉站在後面。

  「……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會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想找我碴吧?如此心想的葛倫防備了起來。

  「你看看這個。」

  哈雷拿出一張羊皮紙遞到葛倫面前。

  「這、這是……」

  那是一張魔術式的分析圖。上面複雜地羅列著盧恩符文、數式和記號,最後導出了一個奇蹟的解答。

  「你應該看得懂吧?這是我從以前就在一直研究、專門用來對付死靈術師的魔術式。崔斯特男爵和休薩教授正在幫忙修正細節。我有信心只要使用這個魔術式,就能在近距離的情況下對抗死靈術。」

  「啊、啊啊……有了它的話確實……」

  葛倫大致瀏覽了一遍。

  這個魔術式經過嚴密得可怕的計算與建構……即使從中挑出任何一項魔術函數單獨來看,也看得出設計出這個魔術式的人是卓越不凡的天才。

  「不過,拿這個給我看的用意是?」

  「我想知道你的感想。」

  「什麼?」

  「遲鈍的傢伙。在學院的魔術師裡,你堪稱是頂尖級的實戰派,所以我想知道在你看來,這個魔術式在魔術戰時能否派上用場。」

  「…………」

  葛倫很意外哈雷會問他這個問題,他詳讀了一遍魔術式後,回答道:

  「坦白說……應該沒辦法。」

  「…………」

  「有點太累贅了。要完封一般的死靈術師沒問題,可是若對上艾蓮娜這種等級的死靈術師……這個地方……這裡的魔力收束太過累贅,成了致命傷。會被她趁虛而入。」

  葛倫沒有虛情假意地稱讚,而是如實說出自己的看法。

  預料哈雷會惱羞成怒的葛倫,做好被破口大罵的心理準備。然而……

  「是嗎?還有可以改良的餘地啊。幸好還有時間。」

  丟下這句話後,哈雷二話不說轉身離開。

  葛倫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向邁步離去的哈雷背影發問:

  「前輩……你不生氣嗎?」

  「生氣?氣什麼?你從魔術師的角度做出判斷,那麼,接下來換我做好自己身為魔術師的份內工作……不過如此罷了。」

  沒想到哈雷會給出這樣的答覆,葛倫不敢置信地猛眨眼。

  哈雷把臉撇向一旁,不屑地發出一聲悶哼。

  「葛倫•雷達斯。我還是一樣討厭你這個個性馬虎又不正經的傢伙……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我還滿欣賞身為魔術師的你。」

  哈雷突如其來的告白,讓葛倫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雖然你只是三流的魔術師……可是,你從來不是用你的魔導技巧,而是透過行動詮釋魔術師的本色。」

  「…………」

  「哼。這次你也好好盡自己的能力,展現出你作為魔術師的自尊吧。」

  語畢,哈雷把葛倫晾在原地,直接揚長而去。

  不知不覺間。

  「……嗯?」

  葛倫來到學院中庭。

  只見有許多學生在中庭集合,正在進行訓練。

  有人鎖定魔像標靶發動咒文攻擊,有人揮舞細劍類的武器。不管做什麼練習,每個人的神情都非常認真。

  葛倫駐足觀看這些學生的訓練狀況。

  「啊,老師。」

  這時,一名身穿魔導士禮服的少女上前向他打招呼。

  她是最近才加入特務分室的執行官代號10《命運之輪》艾爾莎。

  「嗯,葛倫。」

  同樣身穿魔導士禮服的梨潔兒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

  「……妳們在做什麼?」

  「嗯~我和梨潔兒獲選為臨時訓練教官,正在幫志願參加菲傑德防衛戰的學生部隊訓練。」

  「嗯。好像是這樣。」

  「學生部隊……嗎?」

  葛倫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是的。軍用攻擊咒文並未開放給一般學生,只有破例開放給之前參加世界魔術祭典的代表選手學習,對吧?」

  「嗯。所以才舉辦了這個活動……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梨潔兒拿出一把細劍般的『魔導士之杖』指著葛倫。在《炎之船》事變時曾經大為活躍,可以簡單就把學生變成魔導兵的魔導器,又再次派上用場了。

  當葛倫瞪著梨潔兒手中的『魔導士之杖』時,艾爾莎語帶欽佩地說道:

  「這所學校的學生真的都很了不起呢……有許多學生志願參加學生部隊。就連不擅長戰鬥的人也報名參加衛生部隊……」

  「是啊……」

  學生部隊的任務是當都市防衛戰開打後,留在後方進行支援──也就是說,他們要在帝國軍出兵迎擊敵人時,負責保衛帝國軍的根據地菲傑德,並不會直接上前線作戰。

  不過,萬一戰線崩潰,敵人入侵到都市內部的話……學生們還是有被迫跟敵人作戰的可能。

  (我當初教他們魔術,可不是為了讓他們用在這種時候啊……)

  葛倫再次環視四周。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學生們全心全意投入訓練。

  現場除了基伯爾、莉婕、迦伊爾、海恩克爾這幾個代表團選手以外,還包括卡修、溫蒂、泰瑞莎、瑟西魯、琳恩等……葛倫班上的學生幾乎全員到齊。

  每個人都非常努力,神情嚴肅。為了保衛敬愛的祖國和家鄉。

  在這些學生裡,有一個人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

  「《風王之劍啊》──!」

  唱完咒文的瞬間,黑魔【空氣之刃】的巨大風之刃「轟!」的一聲飛射而出。

  滋啪!做為標靶的訓練用魔像應聲被劈為左右兩半。

  「很好!狀況好極了!」

  施放咒文的少女──西絲蒂娜用力握緊拳頭。

  訓練用的魔像為了滿足長期使用的需求,設計得非常堅固,無法輕易破壞,所以將魔像劈成兩半的少女,自然吸引了旁人讚賞和佩服的目光。

  畢竟這次的敵人非常強大。大家都希望己方的陣容也能愈強愈好。

  「即使用一節詠唱也能穩定發動這個咒文了……接下來……」

  西絲蒂娜十分熱心地投入鍛鍊。

  「啊,老師。」

  不久,她終於發現葛倫到場,於是上前跟葛倫寒暄。

  「怎麼樣?我按照老師的指導,【空氣之刃】的一節詠唱已經練到差不多駕輕就熟了!」

  「哈哈哈,厲害、厲害。果然是我教得好,哇哈哈。」

  葛倫掩飾複雜的心情,大力稱讚。

  「不過,白貓……沒想到妳的精神還挺不錯的嘛?……即使身在這樣的狀況。」

  葛倫想起了西絲蒂娜也面臨到父母生死不詳的狀況。

  不過,西絲蒂娜的答覆倒是出乎意外地正面樂觀。

  「是啊。不過我相信爸爸媽媽一定都還活得好好的。」

  「……!」

  「當然我還是會擔心……可是一直意志消沉下去也不是辦法。怨天尤人也不會讓狀況有任何改變……不是嗎?換作是老師的話,你也一定會毫不迷惘地勇往直前,對吧?」

  「…………」

  「所以,身為老師的徒弟,我也要學著振作一點,以免讓你丟臉!爸爸和媽媽日後將會回到這個地方,而我得保護好這裡才行……是吧,老師!」

  有別於幹勁十足的西絲蒂娜……

  「啊、啊啊……沒錯……這樣就對了……」

  葛倫的回答顯得相當曖昧不清。

  「……?老師?」

  西絲蒂娜似乎發現葛倫不太對勁,納悶地歪著頭。

  這時──

  「唷,老師!」

  「老~師~!」

  突然有兩個人冒出來,分別從葛倫的左右兩邊抱住他。

  她們是聖莉莉魔術女學院的學生──柯萊特與法蘭馨。

  「嗚喔!?妳們幹嘛!?」

  「因為老師一副愁眉不展的啊!所以我們兩個可愛女孩才給你熱情的擁抱,希望稍微幫助你打起精神來!」

  「沒錯!大戰即將到來,萎靡不振的話怎麼行呢!」

  柯萊特和法蘭馨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說道。

  「吼,不需要!我對小鬼一點興趣也沒有!」

  「等一下!妳們兩個快點放開老師啦!」

  被兩人纏抱住的葛倫死命掙扎,西絲蒂娜也面紅耳赤地拉扯著兩人的背部,試圖將她們從葛倫身上拉開。

  「好痛──!?話說回來,妳們怎麼還在這裡啊!?不是應該早就回去了嗎!?」

  慘遭三名爭風吃醋的少女蹂躪的葛倫提出質疑。

  「帝都是南北的中繼點,如今卻陷入戰亂。就算我們想回聖莉莉也回不去啊~」

  跟在法蘭馨後面的吉妮還是老樣子,無精打采地咕噥道。

  「啊……說的也是……我不該這樣說妳們,對不起。」

  「呵呵呵,老師不用放在心上啦。」

  「況且,就算回聖莉莉也沒用。一旦菲傑德失守,整個帝國就完蛋了……接著邪神眷屬降臨,世界末日到來,屆時所有人一樣得一起上天堂啦。」

  法蘭馨和柯萊特話才剛說完──

  「既然如此,不如留在菲傑德跟其他人並肩作戰……善盡魔術師的義務……這是我們代表隊全體做出的決定。」

  克萊斯特魔術學院的男學生雷文,惺惺作態地走上前來,如此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吶!?西絲蒂,我們會一起並肩作戰對吧!?」

  雷文的堂妹艾倫也從旁打岔。

  「嗯、嗯,當然囉!不過……我怎麼覺得艾倫妳是為了其他理由才留下來的!?這是我的錯覺嗎!?」

  艾倫黏著西絲蒂娜,不停磨蹭她的臉頰,西絲蒂娜不禁一臉驚恐地大叫。

  「你們……」

  葛倫注視著眼前這群學生,眼神彷彿是看到了光彩奪目的事物。

  柯萊特和法蘭馨你一言我一語地向這樣的葛倫喊話:

  「吶,老師!我們一起拿下勝利吧!」

  「是啊!大家同心協力打勝仗,一起活下來吧!」

  「等全部的敵人都被我們打敗,世界恢復和平之後,我們要照之前講好的來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留學!可以吧!?」

  「沒錯!如果能來這裡留學,一定會很有趣的!」

  當兩人自顧自地向眾人述說她們那輕率的未來展望時──

  「呵呵,能相互交流對兩邊的學校都是好事。屆時我們學生會執行部也會提供協助。」

  「哼。妳們要來留學嗎……唉,看來耳根子很難清靜了。」

  或許是進入訓練的休息時間,莉婕和基伯爾等人也加入對話的行列。

  接著,卡修等葛倫班上的學生也紛紛跑來湊熱鬧……一群人就交換留學和大戰結束後的話題聊得很熱絡。

  大家心裡一定都有不安。可是沒有人絕望。

  即使面對幾乎教人想要跪下來屈服的困難,他們依舊咬緊牙關挺直腰桿、勇往直前,充滿了想要抓住未來的堅強韌性。

  (……這些傢伙以前就這麼堅強嗎……?相較之下,我卻……)

  葛倫忽然覺得如坐針氈。

  一股只有自己不配和其他人一起站在這裡的感覺,強烈地襲向心頭。

  「……可惡……」

  不久,葛倫不想讓任何人發現,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總覺得……心中仍充滿迷惘與糾葛的自己,沒辦法再待在這裡了。

  不過──

  「……老師……?」

  唯獨西絲蒂娜注意到葛倫的狀況似乎不太對勁,靜靜地目送葛倫看似落寞的背影離去……

  ────

  「……欸,梨潔兒。」

  「嗯?什麼事?西絲蒂娜。」

  葛倫離去後,學生們繼續未完的調整與訓練。

  途中,西絲蒂娜主動向梨潔兒攀談。

  「……今天的訓練……要不要跟我提早離開?」

  「為什麼?妳身體不舒服嗎?」

  「身體沒有不舒服啦……我只是有點擔心老師。」

  「葛倫?」

  梨潔兒一臉納悶,西絲蒂娜忍不住重重嘆氣。

  「唉……其實我現在還有其他非常掛念的事……不過我決定姑且把那件事擺在一旁,先解決老師的問題。畢竟老師一直失魂落魄下去,也會害我連帶受到影響……」

  「令西絲蒂娜非常掛念的事情?……那是什麼?」

  「啊~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吧。那件事應該只跟我有關聯,妳不用放在心上。」

  「是嗎?知道了,我不會放在心上。」

  梨潔兒不假思索地接納了西絲蒂娜的說法。

  「總之,我們先去找魯米亞吧?然後我想找妳們一起去確認一件事情。首先──……」

  ────

  「……我……到底該怎麼做?」

  回到學院校舍後,葛倫無所適從地到處走來走去,不斷在心中自問。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早就瞭然於心。

  那就是──放下瑟莉卡,留在菲傑德和其他人並肩作戰。

  一邊只有一個人,另一邊則是數不清的一大群人。

  該如何取捨很明顯,甚至不需要放上天秤做比較。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完全沒有。

  「……話雖如此,為什麼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咚!」的一聲,葛倫揮拳敲打走廊的牆壁,低聲怨嘆。

  理智上,他早就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正確選擇。可是他的情感卻拒絕接受。

  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將自小孤苦無依的葛倫養育長大的第二個母親,同時也是帶領葛倫學習魔術的師父,更是葛倫崇拜的目標。

  如此意義不凡的人,即將永遠離開葛倫。

  兩人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如今陷入了這個狀況。

  瑟莉卡在葛倫心中占有重大的一席之地。

  其實葛倫很想立刻離開菲傑德去尋找瑟莉卡。

  留在這裡只讓他心煩意亂。

  可是──菲傑德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住在這裡的人在葛倫心目中也很重要。

  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等學院學生。

  瑟希莉亞、哈雷等職場同事。

  伊芙、阿爾貝特、克里斯多福、巴奈德等戰友。

  這些人全都團結一心,準備共度這次的難關。

  在這種狀況下,只有自己自私自利地跑去救瑟莉卡,真的好嗎?

  況且,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同樣面臨重要的家人下落不明的情況,可是她們依舊調整心態,抱持堅定的覺悟與決心,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

  在這種必須同舟共濟的時刻,自己卻拋下她們跑去救瑟莉卡──

  這種獨善其身的行為,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我……」

  過去的諸多回憶在葛倫的腦海裡浮現又消失。

  與瑟莉卡的相遇。與瑟莉卡共度的日常生活。瑟莉卡的笑容。

  有惹她生氣的時候。有兩人大吵一架的時候。也有至今仍無法用付之一笑的態度面對的苦澀回憶。

  即使撇開這些不談……和瑟莉卡相處的時光,仍舊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葛倫把瑟莉卡的陪伴當成理所當然,漠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

  沒想到,那個理所當然的情況,居然這麼脆弱地說崩解就崩解。

  「……我……真是個笨蛋。」

  回過神來。

  葛倫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學院。

  他來到了位在菲傑德郊外的自然公園。

  在青翠草木的環繞下,葛倫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恍惚地沉思。

  (既然她對我來說那麼重要……為什麼我當初沒有多花點時間陪伴她……為什麼我沒有好好看緊她,防止她哪一天突然消失不見呢……)

  『捨棄一,拯救九。有時候我們會被迫做出選擇。』

  『你想拯救所有人,這樣的理念固然偉大,可是現實中一定會有被迫做出抉擇的時候。』

  過去戰友曾經再三強調的事情掠過了葛倫心頭。

  那個現實中被迫做出抉擇的時候……指的肯定就是現在吧。

  別開玩笑了。葛倫打從從軍時代開始就經歷過無數狗屁倒灶之事,一路做過許多抉擇……現在只不過是換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站上選擇的天秤而已。

  結果自己現在完全拿捏不定主意。葛倫對自己的偽善感到噁心想吐。

  「……………………」

  思考。

  思考。思考。

  葛倫低著頭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地思考。

  根據疑似知道內情的納姆露絲說法,想要再見到瑟莉卡,這幾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換句話說,把前往塔姆天文神殿的移動時間和探索時間也考慮進去……必須在今天或中午以前做出結論才行。過了這個時間點就來不及了。

  未來……將再也見不到瑟莉卡。

  「……………………」

  思考。

  思考……思考。

  葛倫低著頭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地思考。

  不久,隨著太陽西下……昏黃的暮色開始籠罩四周。

  日落後,一如晚霞燃燒殆盡般,天色變得愈來愈暗。

  氣溫下降,夜晚的刺骨寒氣漸漸侵蝕四周。

  夜空浮現閃耀的星星。

  月亮從東邊升起……夜色漸深。

  「……………………」

  即使如此。他還是思考。再思考。

  葛倫低著頭坐在長椅上,一動也不動地思考。

  …………

  …………

  ……半晌後。

  過了午夜零時,升到天頂的月亮也準備下降時──

  葛倫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是老師。」

  那麼……老師該做什麼?什麼是自己該做的事情?

  「所以,我必須保護他們……必須保護學生才行……沒錯……我不能老是為了瑟莉卡的事情一直渾渾噩噩下去啊……」

  如此自言自語後……

  一股難以言狀的強烈失落感頓時油然而生。

  身體不停發抖,可是不是因為寒冷。眼頭開始熱了起來。

  「我……我……」

  葛倫抱頭呻吟。這時──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不知不覺間……

  幻影的少女──納姆露絲出現在葛倫面前。

  「……啊啊,沒錯。」

  葛倫抬頭說道,他已經對憑空出現的納姆露絲見怪不怪了。

  『確定不會後悔?』

  「人生所面臨的各種選擇,往往跟後悔一體兩面,沒有不會後悔的選擇。」

  『你不想見瑟莉卡嗎?』

  「……妳確定要問這個問題?……我揍妳喔……」

  『……對不起。』

  葛倫有氣無力地反嗆後,納姆露絲垂低眼簾道歉。

  「…………」

  『是嗎……既然你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相信那一定是正確的。』

  納姆露絲貌似哀傷地說道。

  「…………」

  葛倫一語不發,沉默了好一會兒。

  「……喏,該怎麼說咧……其實我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啦。」

  他強打起精神說道,可是一看就知道那是裝出來的。

  「說不定那傢伙是在用她的方式開玩笑……哪一天她又會偷偷溜回來了……真是的,到時我一定要把那傢伙狠狠罵一頓……哈哈。」

  瑟莉卡不可能是在開玩笑。

  葛倫想起留在家裡的那封信。信紙上殘留有被水滴沾溼又乾掉的痕跡,便是強而有力的鐵證,說明整件事不可能只是一場惡作劇。

  「我啊……可是有很多人事物等著我去保護喔……哈、哈哈……男人……可真不好當啊……」

  納姆露絲默默不語地看著話說得有氣無力的葛倫。只是一直注視著他。

  忽然,葛倫「啪!」一聲拍著自己的臉頰。

  「……我沒事。只是處在有點不上不下的狀態而已……從明天起我就會全力以赴了。」

  『…………』

  「雖然我只是個三流魔術師……不過我還是會盡最大的努力,面對即將發生的戰爭。畢竟……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喜歡菲傑德……喜歡這個國家啊。」

  葛倫自言自語般,口中唸唸有詞似地咕噥著。這時……

  『…………』

  納姆露絲突然走向葛倫……輕輕地伸出沒有實體的雙手,像是從正面擁抱葛倫般環繞住他的身體。

  『……笨蛋……你們這兩個師徒,真的都好傻……笨死了。』

  「……納姆露絲?」

  納姆露絲只是沒有實體的幻影,葛倫完全沒有擁抱時肢體接觸的感覺。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彷彿還是能感受到來自納姆露絲的體溫和感情。

  『真的……很對不起……你們師徒會被迫做出這種痛苦抉擇,都是我害的……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我只是想……』

  納姆露絲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閉上眼睛如此說道。

  與此同時,她持續用沒有實體的手臂擁抱著葛倫。

  這時──

  心力交瘁的葛倫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所以束緊他內心的緊箍,才會在這個瞬間意外鬆脫吧。

  低頭的葛倫流下了眼淚。淚水沿著鼻梁一路往下滑落。

  「…………」

  在空空蕩蕩、一片漆黑的夜晚公園中。

  葛倫無聲地抽噎,默默流淚。

  『…………』

  納姆露絲用沒有實體的身體,一直擁抱著這樣的葛倫,一直擁抱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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