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菲傑德的人們
第二章 菲傑德的人們
──塔姆天文神殿。
在古代的空間操作魔術作用下,這座遺跡的內部空間遠比外觀還要寬敞,所有房間和設施都透過石造通道奇妙地串接在一起,就跟迷宮一樣錯綜複雜。
為了尋找前些日子從菲傑德神祕失蹤的瑟莉卡,葛倫和魯米亞朝著神殿的中樞大天象儀室,小心翼翼地沿著遺跡內的通道前進到一半──
「──!?」
葛倫突然單膝跪地。
「老、老師!?你怎麼了!?」
魯米亞連忙停下來查看葛倫的情況。
「難道是剛才那一戰所受到的傷還沒完全治好……!?」
「不是受傷的關係啦。抱歉,讓妳白白操心了。」
葛倫苦笑著指了指右腳的靴子。
魯米亞膽顫心驚地探頭一瞧……原來是鞋帶斷掉了。
「剛才和雷克交手時好像傷到靴子了。給我一點時間,我簡單做個緊急處理。」
如是說後,葛倫放下背包,抽調斷裂的鞋帶。
「哇,靴子傷到破破爛爛的了。這雙靴子還挺貴的耶……嘖,雷克那該死的傢伙。」
葛倫發著牢騷把斷掉的鞋帶綁成一條,然後重新綁回靴子上。
雙手忙著修鞋的同時,葛倫的思考也沒停下來。
(真是的,不過就是雙靴子罷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留守在菲傑德的人可是得跟比雷克還要難纏的對手戰鬥耶。)
神殿內部與世隔離,沒辦法透過通訊魔術和外界取得聯絡。
葛倫對於菲傑德的現況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最後之鑰兵團》差不多快抵達菲傑德了。
在這情勢危急的關鍵時刻,自己卻沒有跟其他人一起留在菲傑德保衛家園,葛倫的心情難免變得非常焦慮煩躁。
(真的……沒問題嗎?尤其是梨潔兒……基於妳所肩負的任務,妳將碰上的對手應該會是──……)
當年名聲威震帝國的那個劍之英雄的名字,掠過了葛倫的腦海。
那個英雄極有可能就跟莉迪亞和雷克一樣,已經透過正式完成的『Project:Revive Life』,以全新生命之姿徹底復活了吧。
(……梨潔兒……)
葛倫的心中有一種很不吉利的感覺,或許那就是所謂的不祥預感吧。
(不,不會有事的。現在的梨潔兒很強……不單是在戰鬥能力的方面上。)
葛倫不慌不忙地修補鞋子,同時祈禱似地思忖著。
(妳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妳了。我相信妳可以的,梨潔兒……)
葛倫一再如此告訴自己。
即使如此,修好靴子,和魯米亞重啟探索行動之後……
葛倫始終無法抹除如魚刺般卡在內心裡的那一抹不安──
────
讓帝國軍得以維持住防衛戰線的英雄梨潔兒•雷佛德戰敗了。
這個衝擊性的消息為菲傑德帶來極大的震撼。
與此同時,《最後之鑰軍團》的主力部隊即將在後天進攻菲傑德!這個不知從哪裡傳出來,卻無限接近事實的風聲,也傳遍了菲傑德的街頭巷尾。
有能力到他地避難的人爭先恐後地搶著逃離菲傑德,沒有能力逃亡外地的人只能絕望地發抖,向神明祈禱。
即便逃離菲傑德,一旦菲傑德淪陷,帝國也宣告徹底滅亡。
菲傑德如今已陷入了空前絕後的大混亂──
「這一刻終於來了……」
紅髮女子──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同時也是帝國最終防衛軍總司令官的伊芙•迪斯托瑞元帥,語帶嘆息地喃喃說道。
這裡是設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本館校舍大講義堂的帝國軍總司令室。
除了伊芙以外,司令室還有女王陛下、帝國軍將校、政府高官、學院的傑出魔術師們,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伊芙正在為他們說明現狀。
「根據偵察部隊的報告,《最後之鑰軍團》的主力部隊將在後天抵達菲傑德。主力部隊的攻勢可不會像之前的先鋒集團一樣那麼分散……屆時將會有數量非常驚人的殭屍大軍如海嘯般淹沒整個菲傑德。」
桌面的戰局圖上,代表敵方兵力的棋子數量多到令人覺得荒謬。
「報告指稱敵方主力部隊的總數約在十五萬上下。跟我們帝國軍目前僅存的兵力相差將近十倍。這個差距在後天以前可能會持續擴大。
不過,我們面對的敵人只是透過死靈術控制的殭屍。跟吸血鬼和食屍鬼那種仰賴負的生命力生存的『不死者』不一樣,殭屍乃是透過魔術,把正的生命力強制固定在已經死亡的屍體上的『行屍走肉』……個體的戰鬥能力並不強。
跟『不死者』不一樣的另一個地方是,用來消滅不潔的神聖淨化系攻擊咒文對牠們的效果並不顯著……相對的,使用破壞頭部等物理性手段即可使牠們失去行動能力。
所以,只要我們把這些日子以來傾全力準備的戰略級的A級軍用魔術做為反擊手段,以城牆為盾,專心防禦死守不出的話,即使兵力相差懸殊,我們還是有本錢與對方一戰。
問題是,敵方擁有獨自一人就能顛覆整個局面的反常人物存在……沒錯,我指的正是《劍姬》艾薇特。她跟我們為了激勵士氣所造神出來的英雄不一樣……是重新在這個時代復活,貨真價實的英雄。
不只眾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伊芙也傷腦筋地抱頭。
「局勢對我們非常不利。以上就是我整理出來的事前情報。從先前的戰鬥紀錄判斷,只要有這個女人在敵軍坐鎮,我們帝國軍的防衛布陣便形同虛設。
最後大戰一開打,艾薇特便會如入無人之境地在戰場穿梭,把帝國的防衛線蹂躪到殘破不堪,然後輕鬆地砍爆城牆。好,這下就THE END了。
這就好比明明我們是規矩地在下一盤棋,對方卻直接一拳打過來一樣。如文字所示只是單方面的輾壓。
說真的……艾薇特•葉文根本不需要什麼殭屍軍團……以她的實力便足以單槍匹馬打下菲傑德……」
或許,正因為她有單槍匹馬即可左右戰局的實力,當年才會獲得這樣的稱呼吧。
──「英雄」。
「我方唯一的希望是突然領略了神奇力量的梨潔兒•雷佛德……原本是期待她就算打不贏艾薇特,至少也能牽制住她……結果大家也都知道了。梨潔兒的敗北也導致我軍的士氣跌落到谷底……說不定那正是敵人的目的吧……」
梨潔兒•雷佛德在和艾薇特•葉文狹路相逢後,不僅一下子便輸得一敗塗地,還受了失去四肢的重傷。
這個事實成了罩頂烏雲,沉重地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
魔術學院的法醫師瑟希莉亞•赫斯特伊亞用盡一切手段為梨潔兒治療,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只是……恐怕已經無法期待梨潔兒能在這場大戰發揮戰力了。
(……這都要怪我的調度失當……對不起,梨潔兒……)
伊芙一邊詛咒忙到無暇去探視部下的自身立場與現狀,一邊繼續主持會議。
「至今我思考了很多對策……好不容易我軍才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局勢中撐了下來,原本我們還有度過難關的可能。」
過去帝國軍之所以能維持士氣抵抗《最後之鑰軍團》的零散攻勢,都要歸功於伊芙的指揮調度。
得知梨潔兒領略那個「神祕斬擊」,在戰場發揮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之後,伊芙立刻把梨潔兒塑造成「英雄」,好讓士兵的士氣維持在高檔。
伊芙原本也無意讓梨潔兒承擔這樣的重責大任,可是面對數量驚人的敵方大軍,也只剩這個方式能維持住士兵的士氣了。
而且,為了讓梨潔兒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向士兵和一般市民展現她的神勇,伊芙不斷積極出兵。
之前她之所以沒有完全躲在城牆後面守城,還刻意派梨潔兒出去迎敵,就是為了塑造出英雄的形象。
伊芙一方面透過梨潔兒維持士氣和戰線,一方面從帝國各地招集殘存的戰力,在進行防衛戰的同時重新編制部隊,並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可能地為戰略級的A級軍用魔術的儀式做準備,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統整到勉強能和《最後之鑰兵團》一戰的地步。
所幸圓桌會的倖存者路奇亞洛卿全力蒐集來了物資和資材,才能湊出最低限的軍備和儀式魔術。
考慮到最後有可能會演變成籠城戰,伊芙不惜打破原先的禁忌,找來志願參戰的學生充當士兵,將他們組成了城牆的防禦陣營。
然而──
「我們一路辛苦累積出來的心血就這樣被隻身一人的英雄推翻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合理的戰場……!」
伊芙只能心情煩躁地拍桌。
這時,一名頭髮染了金色與紅色的浮誇男子,如要激勵滿肚子怨氣的伊芙般,大聲發表意見。他是帝國軍前線指揮官之一,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第一室室長庫朗•歐嘉姆。
「戰爭還沒結束吧!?梨潔兒戰敗的消息確實令人遺憾!我自己又何嘗不是……不,我相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把希望放在梨潔兒身上!可是,帝國軍的可用之兵不是只有梨潔兒一個!還有其他強者在!」
「…………」
「我大致算了一下,能列入現階段帝國軍最強階級的戰力……有我、裴爾和第一室的成員……以妳為首的特務分室……以及魔術學院聲名很大的教師們……除此之外還多得是吧!
把所有的高手湊成一隊,聯手用速攻的方式幹掉那個名叫艾薇特的傢伙如何!?如此一來的話──」
「庫朗,難得你也有動腦的時候。可是那個方法行不通。」
伊芙無力地搖頭。
「我軍非常缺少有能力擔任前線指揮官的將才。如果少了你們這幾個主力魔導士,我所籌畫的各方面防衛戰略根本無法成立。一旦集結所有主力對抗艾薇特……其他方面的戰況撐不了兩秒鐘就會兵敗如山倒。
追根究柢,我們不知道艾薇特會出現在戰場的什麼地方,不管怎麼做,我們主力部隊都無法先發制人,只能等艾薇特對菲傑德和帝國造成致命打擊,才有可能和她對峙。更何況……」
『就算我方菁英傾巢而出,就真的打得贏那個艾薇特了嗎?』……伊芙把這個質疑吞回肚子裡去,接著說道:
「總之,照你的主意做的話,殭屍軍團肯定會突破城牆湧入菲傑德,一下子就把我軍逼入絕境。況且……對方還有棘手人物在虎視眈眈地伺機而動。」
「帕威爾•福勒和艾蓮娜•夏洛特嗎……」
阿爾貝特點破棘手人物的名字後,伊芙點了點頭。
「阿爾貝特。之前我把你調出前線,指派了一項特別任務給你。帕威爾•福勒是除了大導師以外,目前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最強戰力……他的動向調查結果如何?」
「啊啊。果不其然,那傢伙現身在菲傑德周邊,疑似有什麼陰謀。後天的最後一戰,帕威爾肯定會採取行動。」
阿爾貝特淡淡地做完報告後,引發現場一陣不安的騷動。
伊芙嘆了一口氣接腔。
「我想也是。雖然賈提斯•羅凡已經收拾掉了不少個隸屬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邪道魔術師,不過漏網之魚應該都會在這時候傾巢而出吧。」
沒錯,天之智慧研究會至今仍有許多實力能以一擋百的邪道魔術師存在。
如此盛大的場面他們不可能缺席。
隸屬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魔術師雖然分為第一團《門》、第二團《地位》、第三團《天位》三種階級,實際上撇開地位特殊的第三團不提,第一團和第二團的魔術師實力並沒有太大的差距。
寧可說,比起檯面上擁有崇高地位、大部分都是在社會和政治層面上扮演重要角色,或從事任務的第二團,專門負責單純明快的破壞和戰鬥行動的第一團,擁有不少戰鬥能力更為傑出的人(吉恩•加里斯等人就是典型的例子)。
儘管帝國軍在過去的戰鬥中已經擊斃了不少的邪道魔術師……相信組織內部還是有數量相當可觀的邪道魔術師存在。
「我們必須保留一定程度的主要戰力,不管敵人採取什麼攻擊手段,才能應付得宜。如果投入所有戰力應付艾薇特,那就正中敵人下懷了。」
「嗚,這……」
「無論如何,既然我方無法預測敵人的動向,也只能以靜制動了。而且,在我軍所有主力都被綁在自己的崗位上無法自由行動的情況下……原本唯一一個可以不受拘束自由發揮的最強王牌……就是梨潔兒•雷佛德了。」
沒錯,假如領略了不可思議劍技的梨潔兒能壓得住艾薇特,狀況肯定大不相同。
只可惜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說到底,都怪我採取了下策中的下策……居然想出這種把籌碼都壓在梨潔兒個人的武力上的戰術……可是,當時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伊芙面露痛苦的神情注視著桌面上的戰局圖。
不管怎麼看,這樣的盤面都稱不上什麼特別困難的戰況。
菲傑德周邊的預定戰場大部分都是視野良好的平原,而且敵軍也沒有打算採取複雜陣型或戰術的跡象。
單純只是派遣數量驚人的大軍壓境而已。
然後試圖在艾薇特的可怕火力掩護下強渡,不過如此罷了。
說穿了就是壓倒性的人海戰術。
(敵人簡直把我們看扁了……)
坦白說,要不是意外殺出艾薇特這號犯規級的人物,伊芙不是沒有機會擋下《最後之鑰兵團》的侵略。
敵軍自恃兵力龐大,牠們的侵攻毫無戰略可言。
只是一味地想靠蠻力正面突破──不過如此罷了。
所以──有了利用之前梨潔兒在前線幫忙爭取到的時間重新編制過的帝國軍、準備好的戰略級A級軍用魔術……再加上菲傑德有厚實的城牆做為緩衝,只要打起籠城戰,帝國軍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敵人的攻勢非常幼稚。家附近的孩子王帶領手下和鄰村的小孩打架時,都比這支敵軍還懂得指揮呢。)
然而,即使是如此幼稚的戰法,某人的存在也能使其變成必勝的戰術。
那就是遭遇即死的無敵女王──《劍姬》艾薇特。
後天一開戰,艾薇特便會神出鬼沒地現身在戰場各處摧殘帝國軍的防線,使帝國軍喪失對抗《最後之鑰兵團》的能力……重演帝都陷落的過程。
順利奪走帝國軍的反抗能力之後……接下來只要重施故技,靠人海戰術強行突破即可。
整個戰局說穿了就是這麼單純。
(這場戰爭……重點就在於我方該如何搶在艾薇特和其他邪道魔術師行動前解決他們,偏偏這是最難的部分!我們無從得知對方會出現在戰場的哪個角落,根本拿他們沒轍!畢竟我手上的可用之兵和火力都嚴重不足……!
假如我們能預測出敵軍主力的動向……鎖定出艾薇特的出現地點的話……!)
想破頭也沒用。
就算絞盡腦汁,伊芙也想不出破解這個盤面的方法。
沒有方法可以保護菲傑德不被《最後之鑰兵團》攻陷──這就是伊芙的結論。
現有的人才裡面,找不到比伊芙更擅於戰術指揮和熟悉軍略的人。
雖然雷薩利亞王國的前司教樞機卿華伊斯•卡迪斯,年輕時曾加入聖堂騎士團,以天才軍略家和總指揮官之姿大鳴大放,可是他目前不在這裡。
伊芙必須研擬作戰,找出可以反擊的破口,否則帝國沒有未來……然而伊芙毫無頭緒。
無敵女王不可能袖手旁觀。
敵方的邪道魔術師的動向無法預測。
所以伊芙束手無策。
「…………………」
伊芙用手摀著臉,不發一語。
伊芙知道一旦自己露出苦惱的模樣,強烈的不安與絕望會像劇毒一樣逐漸侵蝕將校們的信心。
所以伊芙必須說點什麼,才能抹除那股不安與絕望。
哪怕獲勝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伊芙此時此刻也必須馬上舉出一個能讓所有人懷抱希望到最後一瞬間的作戰。
可是,即使伊芙動用了她過去所學的所有知識與經驗……腦袋還是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點子。
「…………」
女王陛下阿莉希雅七世默默地關注著這樣的伊芙。
「伊芙妹妹……」
「伊芙小姐……」
巴奈德和克里斯多福也擔心地看著這樣的伊芙。
「「「「…………」」」」
司令室裡所有人都用寄予厚望的眼神注視著伊芙。
他們的視線形成無比沉重的職責壓力壓在伊芙的肩膀上。
伊芙的精神在那股壓力的猛烈壓迫下,幾乎崩潰。
好痛苦。好想放棄。好想逃走。伊芙的內心發出哀號。
我只想馬上起身離席,頭也不回地離開,然後閉上眼睛和摀住耳朵。
如果能對眾人的制止和謾罵視若無睹,放下一切,自己逃走的話,心情會多麼輕鬆呀。
伊芙的心中湧現了這股難以抗拒的衝動──……
「呼~~~~……」
這時,被氣氛凝重的靜寂支配的司令室,突然響起一串鬆懈的吁氣聲。
只見伊芙把雙手盤放在腦後,身子往後仰,朝著天花板大口吐氣。
然後──
那個向來循規蹈矩的伊芙,居然模樣粗魯地蹺起腳來放到桌子上。
擺放在戰局圖上的敵方棋子被她一腳踢倒,「啪鏘」一聲倒得亂七八糟。
「喂、喂喂喂,大小姐妳瘋了嗎?」
「居然在女王陛下的面前做出如此野蠻無禮的行為……!」
路奇亞洛卿和愛德華卿氣急敗壞地指責伊芙。
「沒關係。」
阿莉希雅七世伸手制止兩名大老。
現場其他人一陣譁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唯獨阿莉希雅七世靜靜地注視著伊芙。
這時──
伊芙無視旁人的目光,逕自露出得意的笑容。
(呵……如果是以前那個執拗於戰績,自尊心比誰都還高的我……恐怕早就承受不了這個壓力落荒而逃了吧。放心吧,葛倫……我是不會逃走的。)
伊芙無意識地在腦子裡自言自語著。
(不管碰上再怎麼令人絕望的狀況,你都不會輕言逃走……硬要說的話,賽拉的事件算唯一的例外吧……不過我就網開一面,不跟你計較這件事了。畢竟那件事情的責任在我。
無論如何,三流的葛倫可以做到的事情,超一流的我沒道理做不到……等著看我大顯神威吧……就像你一樣。)
透過這樣的思考讓自己重振精神後,伊芙把視線投向桌面,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把腳放在桌子上那副粗魯模樣,正好是她口中的三流部下最常使用的坐姿。
桌面上擺放著棋子被她的腳踢到東倒西歪的戰局圖。
(啊~啊~我也真是的,把桌子搞得這麼亂……得從頭擺好了……)
伊芙聳肩苦笑,站了起來。
然後她當著困惑地猛眨眼的其他人的面,隨手拿起散落在桌上的棋子。
(唉……數量太多了,擺起來真麻煩。乾脆隨便擺一擺算了?反正敵人有無敵女王坐鎮,棋子不管怎麼排都一樣……)
就在伊芙不耐煩地想著這種事情,重新排好散亂的棋子時──
(……咦?不管怎麼排……?都一樣……?)
伊芙忽然發現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一樣……?)
這個稀鬆平常的字眼,讓某個隱約一直存在伊芙腦海中的不對勁感,突然化成帶有意涵的具體形狀。
伊芙重新審視棋子和戰局圖。
然後……一陣閃電般的震撼衝擊了伊芙的大腦。
「是啊……這個不管怎麼排,意思都是一樣的……!」
伊芙嚷嚷著令人聽了一頭霧水的話語。
「喂、喂喂……伊芙妹妹妳怎麼了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伊芙不等大吃一驚的巴奈德把話說完便搶著回答道。
「我一直覺得很疑惑……為什麼敵人要展開這種馬虎又亂無章法,連把棋子一一排好都顯得毫無意義的侵略行動?
因為,這個簡直跟孩子王爭奪地盤沒兩樣的調兵遣將方式,如果少了《劍姬》艾薇特……少了無敵女王的話,根本無法成立……!」
「啥……敵人的陣中確實有無敵女王存在沒錯啊,事到如今才討論那種假設,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不,當然有意義!而且非常重要!」
伊芙拍桌說道:
「聽好了。我軍因為無敵女王的存在走投無路,導致我們很容易忽略一個事實:說穿了,敵人只想靠無敵女王的能力來強摘勝利而已!他們根本沒有考慮到戰力損耗的問題!」
「!」
「假如我是敵軍的將領,手上不僅握有大軍,還有無敵女王助拳……在戰力如此充沛的情況下,只要認真構思戰術,採取更有效率的軍事行動的話,只消付出最小的代價便能輕鬆拿下現在的菲傑德!
可是,敵人卻斷斷續續地派兵發動徒勞無功的攻勢……即使敵方坐擁壓倒性的戰力,但那些兵力的來源絕大部分是前雷薩利亞王國的人民……換句話說,敵方的兵力看似無窮無盡,實則有限。
所以,如果帶兵的人稍微具備正常的戰術概念……平白無故浪費這麼多兵力,不是很奇怪嗎?不可能採取這種不合理的作戰方式!」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聽了伊芙提出的質疑後,其他人開始議論紛紛。
伊芙說的確實有道理。
由於敵方的攻勢和帶來的壓迫感都過於猛烈,以至於眾人都忽略了這個事實,如果從軍事戰略的角度思考,這次的敵人所發動的侵略確實有極其不自然的地方。
按理而言,多得是更為聰明的作戰方式。
「問題是,為什麼敵人要刻意持續採取這種不合理的行動?」
接下來才是正題,伊芙接著說道:
「如果敵人只是想打下菲傑德這座阿爾扎諾帝國最後的碉堡,將這個國家消滅、據為己有的話,有太多更有效率的戰術可以選擇了。
還是說……反正有無敵女王助拳,沒有思考戰術的必要?反正強行突破也能贏,就這樣直接強推到底算了?不對。
以自導自演的手法玩弄了這個國家整整一千年以上的天之智慧研究會,不可能到了這個節骨眼變得一點都不嚴謹。這場看似胡搞的侵略背後,肯定隱藏有某種意義。
暴露出來的不自然之處必然藏有什麼理由。
敵人必須硬著頭皮採取不自然行動的理由……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假如那是必要行動的話……說不定可以從那裡找到這次戰鬥的突破口……!」
「照妳這麼說,那到底是什麼……?敵人的目的是……?」
哈雷代所有人提出共同的疑問。
眾人都懷抱著微小的希望期待伊芙的答覆。然而……
「答案……我現在還不知道……可是……」
伊芙苦著臉回答後,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地嘆氣。
不過,這時伊芙的腦袋卻是動得比過去更快更靈光。
(追根究柢……天之智慧研究會這次所派遣的大軍《最後之鑰兵團》……這個名字愈想愈覺得奇怪。
最後是指什麼?既然是最後……代表前面一定有累積什麼。
快想想……那個東西一定跟帝國與天之智慧研究會兩者歷史悠久的爭鬥有關……而且答案的鑰匙肯定就藏在過去發生在菲傑德的諸多事件之中……!)
仔細想想。
為什麼敵人會選擇菲傑德做為最後之戰的地點呢?
難道非菲傑德不可嗎?
如果只是偶然那就無話可說了……可是撇除偶然不提,這一年來菲傑德發生了太多跟天之智慧研究會牽扯不清的事件與異變。
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
(與亞瑟洛•葉羅的戰鬥……《炎之船》事變。當時菲傑德也差點被毀滅了。只不過那個時候大家都以為那是企圖對魯米亞•汀謝爾不利的拉查爾,所引發的瘋狂行動……)
伊芙想起了記憶在腦海一角的,某份報告書的其中一段內容。
《鐵騎剛將》亞瑟洛•葉羅曾做過類似「為了實現大導師的悲願,必須消滅菲傑德」這種意思的發言。詳細意義不明。必須檢證──
(對……那個時候我只當那句話是狂人的戲言……不過,如果說那句話其實非常貼近某種真相,或者基於某種目的呢?)
這次天之智慧研究會所發動的大攻勢,印證了伊芙的假設──這是菲傑德第二次面臨危急存亡之秋了。
同一年裡面,菲傑德有兩次成為撼動帝國的大事件的主要舞台,都面臨滅亡的危機。
這不可能是偶然。
再者,帝國和天之智慧研究會之間的鬥爭本身就是一場大型的自導自演戲碼。如果說菲傑德和整個帝國被安排了什麼伏筆或目標,也一點都不奇怪。
這教伊芙不禁感到疑惑。
(該不會……「在菲傑德的土地上進行殺戮和引發滅亡,便是具有意義的行為」吧?所以不需要拘泥於獲勝的方式……?)
浮在菲傑德上空的《墨爾卡斯天空城》。
座落在魔術學院地下的古代遺跡迷宮《喟嘆之塔》。
天之智慧研究會大導師的真面目──自古代魔法文明時代借屍還魂的魔王。
隱藏在帝國王家血脈中的可怕祕密。魔王的系譜。
以及不能不提的。經魔導考古學證實,菲傑德曾是魔王當年所統治過的魔國首都──魔都墨爾卡斯的所在之地,充滿了黑歷史。
舉凡跟這塊土地相關的所有元素在某個同一方向的直線上,拼組成了一幅平面圖──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好意思。戰略會議暫時停止一下。」
單方面宣布會議中止後,伊芙站了起來。
事出突然,其他人全部怔住了。
「慢著,伊芙妹妹,妳突然暫停會議……到底想做什麼?」
「我必須立刻去確認一件事。我現在就要去見某個關鍵人物,對方手上或許握有打破這個困境的鑰匙。」
「什麼!?妳要去跟人見面……那個人到底是誰!?」
伊芙轉過頭,理直氣壯地回答了巴奈德的問題。
「嗯,那個人的名字就是──……」
────
「梨、梨潔兒被打敗了!?」
「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接獲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報,卡修和溫蒂瞠目結舌地大叫。
驚訝的當然不只他們兩個而已,除了二年二班的學生以外,迦伊爾、莉婕等不同年級的學生,還有聖莉莉組的柯萊特、法蘭馨、吉妮,和克萊特斯組的雷文、艾倫等人在聞訊後同樣啞然失色。
這裡是參加菲傑德城牆防衛任務的學生魔導兵休息站的交誼室。
從艾爾莎口中得知梨潔兒慘敗的消息後,現場的學生都露骨地表現出了心中的震驚與動搖。
「騙、騙人的吧……那個強得無比誇張的梨潔兒居然輸了……?」
「艾爾莎,這是怎麼一回事?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柯萊特和法蘭馨激動地逼問艾爾莎。
「對、對不……起……」
臉色蒼白的艾爾莎低著頭,一邊掉淚一邊回答。
「我那時候……完全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
「敵軍裡面出現了連妳都沒轍的可怕傢伙嗎……!?」
「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法蘭馨問道。
「……對方是《六英雄》之一的……《劍姬》艾薇特•葉文……」
艾爾莎發著抖,拚命擠出聲音喃喃回答。
「當年的劍神復活投靠敵營的傳聞是真的……那傢伙根本是惡魔……如果不是梨潔兒在……今天我們早就全軍覆沒了……」
「全、全軍覆沒……?妳是說保護菲傑德的一萬五千名士兵嗎……?」
「不……我指的是整個菲傑德。」
「「「「…………!?」」」」
聽了艾爾莎的回答後,眾人不禁倒吸一口氣。
「……心情好沉重喔。真討厭。」
吉妮一如既往地淡淡發牢騷。
雖然聽起來很像在開玩笑,可是艾爾莎說的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恐懼令她渾身發抖。
儘管艾爾莎的說詞聽起來像無稽之談……然而眾人透過肌膚感受得出來她應該沒有騙人。
「照艾爾莎說的聽來……《劍姬》艾薇特在攻陷帝都時,獨自一人解決掉三萬帝都防衛軍的風聲也是真的了……雖然很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嘖……所以說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劍姬》降臨了嗎……該死。」
莉婕和迦伊爾也面露苦悶的表情哀嘆。
「然、然後呢?梨潔兒後來怎麼了?」
卡修咄咄逼人地質問後,艾爾莎面有難色地開口說道:
「梨潔兒已經被送往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法醫儀式室,目前正由瑟希莉亞老師為她動心靈手術。
即使動過手術……她從無法行動的狀態恢復的可能性也只有一半……」
「怎麼會……」
「竟然傷得那麼重……」
瑟西魯、琳恩、泰瑞莎心情沉痛地垂低了臉。
「我、我沒辦法繼續留在這裡發呆了……!我們走吧!」
這時,卡修突然站起來急著往外跑。
「你要去哪啊!?」
基伯爾傻眼似地推了一下眼鏡,拉住卡修的肩膀。
「問這什麼廢話!當然是去找梨潔兒啊!」
「我們去了又怎麼樣?現在的我們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我、我知道我們幫不上忙,可是──!」
卡修粗暴地甩開基伯爾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即使幫不上忙……還是有我們能做的事情吧!?好比說幫她祈禱或向她傳達心意之類的!」
「唉~~~~真受不了……你真的是魔術師嗎?做事一點都不理性……」
即便臉上掛著傻眼的表情,基伯爾同樣邁開了步伐。
「算了,我也半斤八兩啦……」
「基伯爾?」
「走吧。既然我們幫不了什麼忙……那就打著想要待在受傷的朋友身邊陪伴她,這種不理性又自私的理由去吧。」
基伯爾如是說後。
卡修訝異地猛眨眼,溫蒂、泰瑞莎、瑟西魯、琳恩等人則互相點頭。
於是一行人便出發趕往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
~~~~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
那個剎那,閃光已經烙印在我的眼睛上。
閃耀到幾乎教人睜不開眼睛的金色。危險的光之劍閃。
我拚命揮劍試圖消除那道閃光。
我從劍尖射出同樣的金色光芒,和對方正面硬碰硬。
然而對方的金色之光輕鬆地就砍斷了我的四肢,只見我的手腳落魄地在天空飛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了手腳的我淒涼地趴在地上蠕動。
用金色光芒砍斷我的手腳,而且臉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女人,向我面露微笑……踩過我的身體向前走去……
然後她當著失去行動能力的我面前,嘻皮笑臉地展開屠殺。
她把抱頭鼠竄的菲傑德市民一個也不留地通通殺光。
臉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女人,笑嘻嘻地使出帶有不祥氣息的光之劍閃,破壞菲傑德的市街,破壞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
而且把我的同學和朋友,一個一個依序斬殺掉。
我所珍愛的人們毫無反抗能力──慘死在她的劍下──
那畫面儼然是地獄。
「不要……不要……快住手……」
可是我已經失去了手腳。
我再也無法站立,也無法握劍。更遑論保護任何人。
我只能默默地坐視那女人展開毫無慈悲的屠殺。
「住手……快住───────────────────!」
當我承受不住幾乎教人魂飛魄散的深沉絕望,而放聲哭喊的時候──
「那是『惡夢』……妳心中的『恐懼的形狀』。不可以輸給它,梨潔兒。」
我的耳邊響起了溫柔的聲音。
「……!」
我赫然發現。
四周的風景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剛才那淒厲悲慘的戰場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和無限的天空。
即將徹底沉沒的夕陽讓水平線看似燃起了紅色的烈火,整個世界被染成極鮮豔的金黃色。
在反射著灼熱的陽光,寂寥地閃耀著光輝的沙灘上插著一把劍。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冷冷清清的黃昏世界。
在這樣的風景之中……有個人就站在插在沙灘上的那把劍旁邊。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這裡見面了……梨潔兒。」
那個人我很眼熟。雖然身形外貌跟砍斷我四肢的那個惡魔女人一模一樣……可是兩者之間存在著決定性的差異。
眼前這名女子注視我的眼神十分溫柔……而且充滿了不捨之情。
「……公主……?」
公主……住在我心中的艾薇特,向我面露平靜的微笑。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不再疼痛。手腳也完好如初。
我拍掉身上的沙子,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我本來是不想再干涉妳了……不過現在的情況似乎不容許我繼續堅持下去。所以我又來見妳囉。畢竟現在的我已經是妳的一部分了。」
公主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裡是內心世界……嚴格說來,與其說是妳的,不如說是我的心象世界比較正確吧?存在於夢與現實的狹縫,意識與無意識的境界之間……」
「無所謂,反正我也聽不懂。」
我對公主的說明不感興趣,反過來向她提出疑問。
「我……和一個長得跟公主一模一樣的人交手了。」
「我知道。我在妳的心中看完了整個過程。」
「那女人……雖然她長得跟妳一樣,可是個性完全不同。她好可怕……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
「可是……她的實力很強。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我哆嗦著身子詢問公主。
「欸,公主……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個人也是我啊。」
公主解釋得有些複雜。
「說得更精準一點……她是我的另一個面貌、可能性,本來也是有機會存在的。」
「公主的可能性……?」
公主點點頭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要跟妳談的東西有點艱澀。梨潔兒,妳領略了【孤獨的黃昏】是吧?」
「……妳是說從劍射出來的那個奇怪的光?」
「對。那是當年我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把劍鍛鍊到極限之後所發現的……專屬我一個人的光。那是劍的終極領域,最終目標,至高的劍技。」
「…………」
「所謂的魔術,是透過以咒文來自我暗示的方式為媒介,藉此對世界進行干涉……換句話說,魔術是一種面向自己內心的技術。那個光之劍閃也是類似的東西。只不過,介入世界的媒介從咒文變成了劍而已。」
「…………」
「不過,【孤獨的黃昏】這一招在魔術的定義中,算是在『魔法』的領域完成的……所以我記得以前經常聽瑟莉卡把『連我也無法複製』這句話掛在嘴邊呢……」
「瑟莉卡?」
「啊,嗯。她是我的老朋友。」
公主瞇著眼睛露出懷念的表情繼續說道:
「原理太困難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根據瑟莉卡的說法,【孤獨的黃昏】在魔術理論上,屬於一種以劍為媒介來自我暗示改變,藉此把自己琢磨成一把劍的技藝。
使人類的可能性只針對『斬』這個概念昇華和特化……好像就類似所謂的固有魔術吧。我對魔術可說是完全不瞭解啦。」
「…………」
「人類擁有無限大的可能性。所以,『用劍砍中』這世界所有的概念與存在的可能性,哪怕渺茫到就跟那由多的盡頭一樣遙遠,也不會是0。
【孤獨的黃昏】就是把那個無限接近0的可能性『開闢』出來。」
「我聽不懂……總之沒有砍不中的東西是嗎?」
「妳要這樣理解也可以啦。」
公主面露苦笑。
「自從我領略了光之劍閃後,我渾然忘我地持續揮劍,一心想把這道光練到最完美的地步。看到自己的劍術隨著揮劍的次數持續不斷進步,我真的很開心。可是……」
「可是?」
「……有一天,我陷入了瓶頸。」
公主嘆了口氣。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嗎?【孤獨的黃昏】是把自己琢磨成一把劍的技藝。換句話說……想要練到極限,只有放棄人性一途。」
「……人性?」
「這樣說吧……劍會有喜怒哀樂嗎?劍會許願保護他人嗎?沒錯……那些情緒和想法對劍來說都是『累贅』。『斬』這個機能和概念用不上那些東西。」
「…………」
「要把【孤獨的黃昏】練到完美,就等於從自己身上把劍用不到的『累贅』──去除掉。我意識到自己不這麼做的話,不可能真正完成這一招。
結果我失敗了……只是我已經不記得理由。」
「…………」
「可是跟妳交手的那個我不一樣。為了把【孤獨的黃昏】練到完美,她毫不猶豫地去除自己身上的累贅。已經十分接近完成了。
別看那個我好像時時臉上掛著笑容,看起來很愉快……其實她心中一點感覺也沒有。所以那個我──遠比我生前的時候還要強。」
我向娓娓道來的公主提出疑問。
「我該怎麼做才能打贏她呢?」
「…………」
「我……想要保護大家……想要守護菲傑德……告訴我,公主。到底該怎麼做……我才能打贏那傢伙……打贏艾薇特呢……!?」
「一旦妳產生這些念頭……」
公主遺憾似地搖了搖頭。
「妳就……不可能打得贏那個我了。」
「!?」
「和那個我交手,比的就是誰的【孤獨的黃昏】完成度比較高。只要妳心裡還抱著多餘的『累贅』……就不可能靠【孤獨的黃昏】打贏她。」
「……怎麼會。」
公主面露沉重的表情看著一臉沮喪的我。
半晌……她喃喃地開口了。
「妳如果想擊敗那個我……唯一的方法就是站上跟她一樣的領域。也就是放棄人性。消除掉身上多餘的『累贅』,專心磨練【孤獨的黃昏】。」
「……!?」
「所幸這裡是精神世界。只要妳肯下定決心……。那個我就是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磨練成一把劍的……」
公主輕輕地揮了一下手。
沙、沙、沙沙沙沙────
風景隨著雜音出現了變化。
「這裡是……?」
我訝異地猛眨眼。
這裡是教室。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二年二班的教室。
教室裡有葛倫。
有魯米亞。
有西絲蒂娜。
所有班上的同學都在。
葛倫好像惹怒了西絲蒂娜,大家都笑嘻嘻地等著看好戲。
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這種再稀鬆平常不過的平凡風景。
「這是藏在妳內心最深處的場所。妳真正的心象風景。對妳而言最為重要的思念、感情、記憶、回憶……應該都藏在這個地方。」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我剛才有說過必須去除掉多餘的『累贅』……還記得嗎?」
公主語帶哀傷地喃喃說道。
接著她拔起插在沙灘上的那把劍,讓我握在手上。
「只要把存在這個世界的東西一個一個砍掉……【孤獨的黃昏】就會往上昇華。距離那個我的領域愈來愈近。」
「……!?」
「不過……這個行為會對妳的內心造成不可逆的破壞與改變。一旦狠下心砍除……往後妳對被妳砍除的那個事物就不再會產生任何感覺。
無論是憐愛、祥和、友情。
還是與他們的珍貴回憶,或無可取代的記憶和回憶……所有的一切都會失去。妳的心……永遠不可能恢復原狀。
也就是說……妳要放棄做為人類,讓自己化身成一把劍。」
「…………」
公主再次向沉默不語的我確認。
「我再問妳一次……妳願意嗎?為了保護妳所珍愛的人,妳將變得不再是原本的自己,而且會失去珍愛的人和所有的一切……即使必須付出這樣的代價……妳也願意嗎?」
「…………」
面對這個問題。
我緩緩地舉起握在手中的劍,做出了答覆。
「我……是葛倫的劍。葛倫就是我的一切,我早已下定決心要為了葛倫而活……只要能保護葛倫所重視的人事物,我──……」
於是梨潔兒她──……
────
───
──
「梨潔兒!?」
「梨潔兒!太好了……妳終於甦醒了呢!?」
這裡是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是白色的學院病房。
卡修和溫蒂等人圍繞在梨潔兒的病床旁邊。
梨潔兒微微地睜開雙眼望著天花板。
「有哪裡不舒服嗎?妳昨天受重傷後就睡了一整天。」
基伯爾如釋重負似地吁了一口氣。
「大家都很擔心,以為妳永遠不會醒了呢……」
琳恩淚汪汪地牽起了梨潔兒的手。
「哈、哈哈哈……無論如何,有恢復意識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真的太好了!」
無視聒噪不已的柯萊特和法蘭馨。
「…………」
梨潔兒不發一語,慢吞吞地坐直身體。
身穿簡樸病服的梨潔兒在進行檢查般緩緩地擺動四肢。
「手腳的感覺如何?梨潔兒同學。」
在一旁觀察的學院法醫師瑟希莉亞關心地詢問了梨潔兒的狀況。
「關於妳被砍斷的四肢……從肌肉到骨頭,神經到靈絡……我賭上身為法醫師的威信,自認已經全部接回去了。假如妳有覺得哪裡不太正常的話……」
梨潔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腳當道具一樣反覆檢查狀況。
檢查完後,她默默地下床,無視其他一頭霧水的人,打算直接走出病房。
「喂、喂……梨潔兒,妳要去什麼地方啊!?」
「妳得躺在床上靜養才行啦!妳的身體還沒──」
卡修和瑟西魯連忙上前架住梨潔兒那瘦小的身體,試圖阻止她離開,可是……
「嗚、嗚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完全不肯停下來。
她彷彿沒看見卡修和瑟西魯,甚至根本沒注意到他們兩個撲到了她身上。
梨潔兒就這樣拖著兩人自顧自地往前走。
「可惡……這是什麼怪力啊……」
不久,卡修和瑟西魯用盡力氣,放開了梨潔兒,虛脫地趴在地上。
「等、等一下,梨潔兒同學!?梨潔兒同學!還有很多術後的照護工作還沒……!呀啊!?」
瑟希莉亞也試圖阻止梨潔兒離開,卻被自顧自地走路的梨潔兒撞開,一屁股跌坐在地。
「梨潔兒,妳到底怎麼了!?不要鬧了!」
艾爾莎跳出來擋住梨潔兒的去路。
「雖然手腳成功接回軀幹上,可是妳才剛動完手術而已!妳流失了大量的血液!身體才剛承受完心靈手術的負擔還十分衰弱!現在亂動的話搞不好會出人命的喔!?」
「…………」
「如果妳堅持不肯休養,那我只好用蠻力──……」
艾爾莎厲聲喝阻,她把手放在刀的握柄上,不惜使用刀背攻擊。
艾爾莎正面直視梨潔兒的眼睛後──
「……咦……?梨潔兒……?」
她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沿著背脊往上竄的那股寒意,讓她無法動彈。
梨潔兒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輝。
那雙眼睛看起來就像會把所有的光芒吸進去的地獄深淵。
現在的梨潔兒恐怕對任何人都視若無睹。就連站在她正面的艾爾莎她也視而不見。
她的眼睛不是失去光輝,而是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東西。
這種非人類的眼睛……艾爾莎再熟悉不過了。她不可能忘記。
現在梨潔兒的眼睛,就跟那個惡魔般的女人──《劍姬》艾薇特•葉文如出一轍。
仔細回想,那個女人的眼睛也是不帶任何感情。
明明沒有感情,她卻照樣跟人類一樣笑著、說著話,反而讓人覺得噁心,感到莫名可怕。簡直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不知何故,梨潔兒她……給人的感覺就跟那個怪物非常類似。
再加上兩人的容貌長得十分酷似,所以更加深兩人彷彿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感覺。
與此同時,艾爾莎意識到現在的梨潔兒已經不再是她之前所熟悉的梨潔兒了,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致命性的差異──
「……梨……潔兒……」
艾爾莎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
梨潔兒從頭到尾沒正眼瞧她一眼,不發一語地直接從她身旁經過。
就這樣,在所有人一怔一怔地目送下,梨潔兒默默地離開了病房。
「總、總覺得……梨潔兒那傢伙……是不是變得不太一樣了?」
「是啊……」
卡修點頭附和柯萊特的說法。
「欸,溫蒂……梨潔兒剛才……」
「嗯,妳也有同感嗎?泰瑞莎。」
泰瑞莎忐忑不安地說道後,溫蒂板起臉孔表示贊同。
「剛才的梨潔兒……就跟她剛轉到我們班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現在比那個時候還要誇張多了……」
瑟西魯一臉沉痛地搖頭說道。
「梨潔兒剛來時確實是個看起來沒什麼感情起伏的孩子……可是那跟完全沒有感情是兩回事。現在的她感覺就像真的徹底失去了感情……」
「簡直就像……沒有自我的人偶……」
或許是琳恩的自言自語一針見血地道破了現實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然後,眾人向瑟希莉亞投以充滿了疑問的視線。
瑟希莉亞只是無力地搖頭。
「我對梨潔兒同學做的心靈手術,真的只有針對肉體進行修復而已。實在不可能對記憶或精神造成影響……」
「既然帝國最頂尖的法醫師瑟希莉亞老師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為什麼梨潔兒會變成那樣……?」
艾爾莎不安地注視著梨潔兒離開後,便一直開啟沒有關上的房門。
「……梨潔兒……在妳昏睡了一整天時,妳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疑問。
一股沉重的不安與焦慮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
────
「你啊……還是老樣子呢。」
「……原來是妳。有什麼事嗎?」
面對傻眼的伊芙,那名男子──學院的魔導考古學教授佛賽爾•路福•艾多利亞意興闌珊似地咕噥道。
這裡是位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附屬圖書館的地下書庫。
在昏暗且充斥著霉臭味的書架之間,佛賽爾仰賴著燭台的微弱光芒,專心地看書。
「我才想問你呢。你躲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用看的還看不出來嗎?我在讀書。」
佛賽爾自始至終都盯著書看,完全懶得搭理一臉錯愕的伊芙。
佛賽爾疑似會速讀,他翻頁的速度相當驚人。
「這些貴重的書籍說不定馬上就要從地表消失了。我得把握時間盡量把內容塞進腦子。我才懶得管菲傑德的死活,可是失去這裡的書籍真的是太可惜了。」
「所以你就未經允許私闖禁書區嗎?」
「現在大家都自顧不暇,保全超鬆懈的。怎麼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你真的是教人傻眼耶。」
都怪佛賽爾躲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伊芙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他。
看到佛賽爾在如此危急的時刻依舊表現得如此我行我素,伊芙不禁感到煩躁。
「算了,光是你還留在這裡沒走,就該謝天謝地了。像你這種自私自利唯我獨尊的男人,早早丟下菲傑德遠走高飛也不奇怪。」
「坦白說,我大可以那麼做沒錯。還不是因為我跟葛倫老師做好了約定……我答應過要代替他好好保護學生。」
佛賽爾把書本隨手一丟,抓起另一本書開始速讀。
四周滿地都是疑似他看完隨手亂丟的書本,散亂到幾乎沒有空間可以走動。
「呼……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事,不過我可是那種只要自己方便就好,就算毀掉跟其他人的約定也不痛不癢的那種男人。畢竟我凡事都以自己為最優先哪!」
「確實沒什麼好說嘴的。」
「我可以踐踏其他人的信賴,可是我不許其他人踐踏我的信賴!」
「你是人渣嗎?不對,這我早就知道了。」
這男人還是那副老樣子,光是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就會頭痛。
當伊芙在心裡發牢騷的時候……
「雖然我這個人不怎麼講信用……不過葛倫老師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男人哪。」
佛賽爾維持驚人的翻閱速度,喃喃咕噥道。
「很神奇地,我不想辜負他的信任。他對任何人態度都很真誠。跟人相處絕不會做表面工夫。即便是跟我這種個性彆扭的人也一樣。」
如是說後,仍持續翻閱書本的佛賽爾揚起了嘴角。
「一般人哪有可能會想要誠心誠意跟我這種人打交道?坦白講,如果我是葛倫老師,才懶得理這種人咧。」
「既然你有自覺,那為什麼不改一下自己的個性?」
「總而言之,維護葛倫老師對我的信任和約定,對我來說是一件意義非凡的事情……而且以後他會協助我調查遺跡。」
「你、你這傢伙真的是沒救了……!……算、算了,懶得跟你理論。」
伊芙無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後,終於進入正題。
「佛賽爾,我相信你是帝國最高階級的魔導考古學者,我有問題想要請教你。希望你能提供知識上的協助。」
「恕我婉拒。我現在忙得很。」
伊芙無視堅持做自己的佛賽爾,一鼓作氣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如果說……毀滅菲傑德這個行動本身帶有任何意義的話……你覺得那個意義會是什麼?當然,我問的不是軍事戰略上的意義……我希望你可以從魔導考古學的觀看角度提供意見。」
伊芙自認問了一個有夠蠢的問題。畢竟她只是把隱約浮現在心中的不對勁化成言語說出來而已,所以才會給人一種沒頭沒腦的感覺。
等一下如果被佛賽爾冷嘲熱諷也是自找的……就在伊芙如此心想的時候──
「!」
佛賽爾突然停止了翻書的動作,並且轉過身子。
這是伊芙到地下書庫後,他第一次正眼看著伊芙。
「……噢?我本來還以為妳是與浪漫無緣的古板女人呢……沒想到居然提出這麼有意思的議題。妳該不會也是『墨爾卡恩』吧?」
「墨爾卡恩」指的是在熱愛考古魔導學的圈子裡,對《墨爾卡斯天空城》的研究懷抱有特別執著的人。
在這個瞬間,伊芙便確信自己那沒有具體根據的臆測正中了問題的核心。
「呼,對啊!凡是狂熱的『墨爾卡恩』,一定都懷抱過想要毀滅菲傑德的夢想!我自己以前也──……」
「你的無聊妄想一點都不重要!毀滅菲傑德這個行為到底存在什麼意義!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妳這笨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愛跟風的傢伙……如果要從魔導考古學的角度探討菲傑德的滅亡,就一定要把那個搬出來講了吧。『墨爾卡斯的魔法使』最終章。」
「什麼?羅蘭•艾多利亞寫的那部童話?我記得最終章的內容是正義魔法使和魔王展開最終決戰……」
「沒錯。那可是──……」
於是。
佛賽爾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分享了他的看法──……
────
──當晚。
伊芙再次招集所有重量級人士召開了緊急會議。
然後,她跌破眾人眼鏡,提議變更作戰內容。
此項瘋狂的舉動,等同於伊芙親手推翻了自己過去為了決戰所嘔心瀝血籌備的一切。
────
──
──同一時刻。
塔姆天文神殿的最深處──大天象儀室。
「很抱歉,不能跟妳一起去……老師……就拜託妳了……」
魯米亞的眼眶淌著淚水。
「魯、魯米亞──────────────!」
「混帳───────────!」
西絲蒂娜和葛倫的大喊聲在空間反響迴盪。
「門」──《星之迴廊》終於在虛空完全開啟。
從中射出的刺眼光芒讓四周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葛倫和西絲蒂娜被一股強大的吸引力吸進了「門」內。
在那股力量的吸引下,兩人穿越時間。
前往了時空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時代──
歷經了無數的苦難與苦惱,葛倫和西絲蒂娜終於穿越5853年的時光,啟程前往古代魔法文明之後。
在塔姆天文神殿最深處,大天象儀室的大天象儀裝置前。
納姆露絲與路•席爾凡、大導師費洛德與本來是魯米亞的蕾•菲利亞,兩組人馬展開了對峙。
現場的空氣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啪啪啪……忽然,一道散漫的聲音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辛苦了,萊•堤莉嘉和路•席爾凡。我要誇獎妳們。」
「……!」
費洛德那目中無人的態度,教納姆露絲看了更覺得火大。
怒目橫眉的納姆露絲,用更凶惡的視線瞪了費洛德。
「很遺憾哪,魔王。我想你應該也猜出來了,回到過去的葛倫將和瑟莉卡聯手擊敗當年的你。如此一來這個因果便確立了。算你活該。」
「我一點都不介意啊。」
費洛德泰然自若地聳肩說道。
「沒有那場失敗,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這是歷史的必然。不會造成任何問題。我只是不甘心讓他們走得太輕鬆,才會跳出來胡鬧一下而已。」
「換句話說,你只是喜歡看我們拚命的模樣,覺得很有趣……是這個意思嗎?嘖……你真的變成了令人不齒的下流男人呢!以前的你可不是這個樣子!」
納姆露絲語帶不屑地批評後。
「會這麼覺得的人也只有姊姊而已。」
依偎在費洛德身旁的蕾•菲利亞面帶溫和的微笑說道。
「費洛德大人從以前就很單純又心地善良……從來都沒變過。他是為了拯救世界才這麼費力勞心。這點程度的惡作劇又沒什麼,明明很調皮可愛啊。」
「唉~俗話說戀愛是盲目的,果然沒錯呢。拜託快點認清現實吧,笨蛋妹妹。」
納姆露絲向蕾•菲利亞挑釁似地說道。
「我把妳之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送還給妳。腳踏兩條船很愉悅是吧?想不到我妹妹竟然是這麼令人傻眼的花痴。」
「那傢伙(魯米亞)又不是我……!」
蕾•菲利亞似乎被踩到痛腳,她怒目橫眉,用烈火般的視線射向納姆露絲。
費洛德伸手制止蕾•菲利亞,接著向納姆露絲說:
「唉唉,我好像被討厭了呢。」
「討厭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人渣。搞清楚,先背叛我的人可是你。」
納姆露絲唾棄地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們三個可以和平相處……就像以前一樣。」
「我才不要。現在我已經知道你的性格有多麼扭曲,死也不想跟你們混在一起。
現在的我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主人。那個人沒有放棄做為人類,他就像人一樣懷抱著苦惱持續前進,像人一樣反抗不公不義……他是唯一值得我尊敬的人類!只有葛倫他才是我的主人!」
「……姊姊大人……!妳這麼說實在太過分了……!」
納姆露絲無視蕾•菲利亞的憤怒,繼續單方面叫囂。
蕾•菲利亞魯米亞
「還有!早就無可救藥的笨蛋妹妹(蕾•菲利亞)被你騙也就罷了,怎麼能把另一個可愛的妹妹(魯米亞)也奉送給你這種渣男!──路•席爾凡!動手!」
納姆露絲如此大喊的同時。
「嗯!我準備好了!」
路•席爾凡以鏗鏘有力的聲音回答,雙手撐在地面上。
某個魔術法陣以路•席爾凡為中心,以令人驚異的速度展開!從中出現的光圈困住了蕾•菲利亞。
「呀啊!?這、這是什麼!?」
突然被奪走行動能力,蕾•菲利亞忍不住慘叫。
「……什麼!?」
沒想到對方會反擊,費洛德顯得有些吃驚。
納姆露絲和路•席爾凡向這樣的兩人說道:
「欸,你們兩個到底有多麼看輕、瞧不起自己以外的人啊?想也知道我們怎麼可能毫無準備就出現在你們面前呢?」
「這是空留給我們的禮物!她早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傳授了許多祕術給我……為了她所愛的葛倫……!」
路•席爾凡如此大叫後,繼續提升魔力。
「空?不敢相信那個女人居然會為了自己以外的人付出……難道那個愚者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真的那麼重要……?」
納姆露絲向不敢置信地猛眨眼的費洛德繼續說道:
「對了。魔王,話說回來……你現在是不是企圖用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強行占有我啊?」
「……!?」
「你本來想強行破壞我跟葛倫的契約,然後迫使我跟你重新締結契約,藉此奪回對我的控制對吧?哼,有夠噁心!難怪你會被討厭!」
被納姆露絲說中了,沉默不語的費洛德的手指上蘊藏著不祥魔力的魔術法陣正逐漸消失,失去了效果。
「多虧你分心在搞那種下三濫的手段,所以像你擁有這般實力的男人才會沒注意到這麼單純的陷阱!機會難得,我就讓你體會一下被人用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強行搶走重要的人的感覺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對話的期間,路•席爾凡的魔力持續高漲。
她展開的魔術法陣所綻放出來的光芒愈來愈強,逐漸把世界染成一片白色。
「什……麼……住、住手……!」
被光圈束縛住的蕾•菲利亞痛苦地抱頭哀號──
「嗚……」
費洛德連忙舉手試圖展開反制。
「──太慢了!」
可是路•席爾凡的法陣搶先一步宣告完成。
於是──
────
魯瓦佛斯聖曆1853年格拉姆之月31日。
梨潔兒落敗後的第二天。
今天是進入1854年前的跨年日。原本這一天市區會舉辦各式各樣的祭典和慶祝活動,熱鬧地迎接新年的到來。
然而現在的菲傑德,卻籠罩在死氣沉沉的寂靜,以及詭譎的氣氛中。
歡樂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
儘管街上不時有軍隊的士兵或警邏廳的警備官警備森嚴地進行巡邏,可是市民們早已陷入情緒隨時有可能爆發的狀況。
阿爾貝特獨自一人走在這危機四伏的街頭上。
(伊芙在最後關頭臨時變更作戰……此舉到底是吉是凶……)
也因為臨時變更作戰的關係,目前帝國軍和魔術學院的教授們全員出動,在菲傑德各地執行各自的作業。
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事已至此,勢在必行。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全力以赴做好份內的工作──)
阿爾貝特想著這種事,朝位在菲傑德市區某個角落的目的地快步移動。
這時,阿爾貝特察覺到有人從空中降落的氣息。
「……找到了……!終於……找到你了……!」
降落在阿爾貝特背後的那個人,語氣凶惡地大聲嚷道。
阿爾貝特轉頭一瞧,在他背後著地的那個人原來是露娜•芙蕾雅。
她全身纏滿了染血的繃帶,氣喘吁吁,令人不忍卒睹。看得出來她站得很吃力,兩隻膝蓋抖個不停,隨時可能不支倒地。
唯一不變的就是眼神,她那沸騰得宛如地獄油鍋、閃耀著陰森光輝的可怕眼睛,氣沖沖地瞪著阿爾貝特。
「原來是妳啊。有事嗎?」
「你……昨天幹嘛多管閒事……!」
露娜發出粗重的呼吸聲,踉蹌地靠近阿爾貝特,彷彿整個人快跌進他的懷裡。
只見露娜靠在阿爾貝特身上似地抓著他的胸口,怒目而視。
「哼,你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想趁機賣人情給我吧……!?呼……呼……!開什麼玩笑……!」
「…………」
「休尼拉爾(帕威爾)……是殺死傑斯的仇人……是我的獵物……!這是我跟那個該死的邪魔歪道之間的恩怨!局外人不要多管閒事……!如果你還想繼續插手……我只好現在就把你宰了……!」
露娜在警告阿爾貝特切勿輕舉妄動般向他大吼。
「原來如此,復仇嗎?」
阿爾貝特明快地歸納出結論後,露娜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妳跟那個男的有什麼過節……反正妳是要警告我別妨礙妳復仇……對吧?哼,無聊。」
「──!?」
見阿爾貝特冷冷地嗤之以鼻,露娜的眼神變得更加憤怒了。
「我是帝國軍人。妳的私人恩怨與我何干。妳專程從臨時設置的傷兵收容所溜出來,就為了說這些廢話,實在蠢到教人無言以對。」
彷彿在表示多說無益般,阿爾貝特不費吹灰之力地甩開露娜抓住他胸膛的手,掉頭轉身。
「回去收容所睡覺吧。就算妳是《戰天使》,被實力比妳更強的對手用聖劍刺了那麼多下,傷勢不會那麼快就痊癒。」
「…………!」
「我不是不能理解被復仇沖昏頭的心情。但那時很愚蠢的行為。被那種強烈的情緒蒙蔽雙眼而迷失自我的話,成不了大事。妳還是先讓腦袋冷靜下來吧。」
冷冷地撂下這番話後。
阿爾貝特便直接邁步離開。然而──
「說那什麼廢話……就憑你……!」
露娜咬牙切齒。
她又踉踉蹌蹌地上前纏著阿爾貝特不放,怒目橫眉地瞪著他咆哮。
「你又懂我什麼了──!?」
「…………」
「像你這種自命清高的偽君子,每個都半斤八兩!只會說什麼復仇無法帶來正面益處之類的,高高在上地抱著老掉牙的仁義道德向人說教……!去吃屎吧!」
「…………」
「我……失去了可以稱之為另一半的那個人!你怎麼會懂!不曾失去心愛之人的人,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才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復仇很蠢這種踐踏人心的話──!」
「…………」
「在幸福環境中長大的傢伙,不要在我面前裝懂!不要對我說三道四,噁心死了──!」
「!」
「你休想出手干涉……我不會讓你得逞的……!那傢伙……休尼拉爾是我的獵物!我一定要親手殺掉他……!下次你再陰魂不散地出現在他身邊,做出雞婆的事試試看……!我一定會把你一起殺了……!」
單方面地嗆完後,露娜一把推開阿爾貝特。
接著她扶著牆壁,一路跌跌撞撞地不知道往哪裡去了。
「…………」
阿爾貝特默默地目送露娜的背影。
「哼。復仇是愚蠢的行為、嗎……」
半晌後,他用自虐的口吻喃喃自語。
阿爾貝特握著垂掛在胸前的銀製十字聖印──在心中默禱的同時,念念有詞地咕噥著某個名字。
「……亞莉雅。」
阿爾貝特的呢喃沒有被任何人聽見,就這樣不留痕跡地消失在寂靜之中──
────
這一天。菲傑德中央大街呈現極度混亂的狀態。
人。人。人。人潮擠滿街道,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朝著同樣的方向移動。
天剛亮,菲傑德的帝國最終防衛軍總司令官伊芙•迪斯托瑞元帥便發布了緊急命令。
那道命令的內容是──『凡住在某指定區域的菲傑德市民,必須強制到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進行避難』。
該地區的居民似乎是被要求前往人稱『裏學院』的安全地點進行避難。
除了離鄉背井逃離戰火的人以外,絕大多數的市民仍留在菲傑德。
即便『裏學院』的空間再大,也不足以收容所有菲傑德的市民,也沒有時間讓所有人疏散。
所以伊芙只好指定特定區域,由帝國軍和警邏廳負責指揮誘導該區的人民,迅速展開避難的行動。
現在中央大街就是被準備前往學院避難的人潮擠到萬頭鑽動。
話雖如此,這個臨時發布的命令,難免會造成市民的混亂。
「為什麼不讓我們去避難!」
「沒錯!抗議差別待遇──────!」
住在非避難指定區的市民,在菲傑德各地引發暴動。
菲傑德的警備官們為了鎮壓民眾的不滿情緒,從一大早便忙到昏天暗地。
「唉,伊芙•依庫奈特……不對,現在改名叫迪斯托瑞嗎?實在搞不懂她在打什麼主意……」
菲傑德警邏廳警邏總監羅拉伍德•馬克斯威爾定睛觀察著大街的混亂狀況,語帶無奈地發牢騷。
即使貴為警邏廳官階最大的警邏總監,礙於人力不足,他被迫到現場親自坐鎮指揮。
『這裡是B17小隊,菲傑德中央區第四大街和第五大街的住民已完成避難!』
『這裡是F4小隊,菲傑德北區第三大街目前正按照計畫疏散民眾!預計在本日十四點以前結束任務!』
「唔,辛苦了。繼續保持下去。」
羅拉伍德透過寶石型的通訊魔導器聯絡各地的部下,持續下達指示。
然後,羅拉伍德瞥了前方的市民一眼。
擠爆了整條道路,魚貫地往學院移動的那些市民臉上,都依稀流露出看似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問題是……
(假如菲傑德被敵軍攻陷,魔術學院遭到破壞的話,躲在『裏學院』的人不可能逃得出來……這種話就算撕破嘴現在也說不出口哪……)
而且,以目前的戰況看來,演變成那種結果的可能性非常高。
也正因為如此,『裏學院』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輕易使用的最終避難所。
為了防止那種不幸的事態發生,伊芙原先也反對拿『裏學院』當作民眾的避難場所,可是昨晚的緊急會議她的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所以才有今天的行動。
話雖如此。
羅拉伍德看得出來伊芙絞盡腦汁想要拯救菲傑德,也努力想要把民眾的傷亡情況降到最低。
(雖然我不曉得她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人真的是說變就變……)
回想起『菲傑德史上最黑暗的三天』時,伊芙曾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原本想要對遭遇惡漢攻擊的少女見死不救的冷血無情模樣,羅拉伍德不禁苦笑。
就在這時──
在被人潮擠得水洩不通的大街另一頭。
群眾的混亂與喧囂有惡化跡象。
似乎又有突發狀況發生了。
「真是的……菲傑德其中一個有名的特色,就是民眾素質比其他地方高……可是一旦碰上戰亂這種緊急關頭,也顧不了什麼水準了嗎?」
羅拉伍德嘆了口氣後,環視四周。
結果,他看到一個綁馬尾的女性警備官在努力疏散民眾。她長得年輕貌美,從制服上的徽章判斷,她的階級是警邏正。
這名身為特考組菁英的年輕女性警備官的名字是……
「德雷莎。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幹什麼!本官現在忙得很……啊,您、您是!羅拉伍德警邏總監大人!」
女性警備官德雷莎•沃肯轉過頭確認聲音主人的真面目後,馬上立正敬禮。
「對、對不起,是屬下無禮!我萬萬沒想到跟我說話的居然是警邏總監大人……!」
「沒關係。這表示妳很認真在執行勤務。話說回來──」
羅拉伍德看了剛才爆發騷動的地方一眼。
直到現在仍舊可以聽見叫罵聲,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
「那邊好像有什麼麻煩,妳可以去查看一下嗎?這裡由我來接手指揮。」
「是!遵命!屬下立刻就去!」
德雷莎活力充沛地回應後,穿過洶湧的人潮,往發生騷動的地點走去。
德雷莎抵達目的地後。
「哼哼!有夠不要臉的傢伙!你們兩個就為了自己想要逃生,居然對小女孩動粗,這樣還算是男人嗎!」
一個把出鞘的手杖劍扛在肩上,身穿披肩大衣的少女映入了她的眼簾。少女的特徵是一頭顏色如清澈紅茶般的紅髮,以及青金石色的眼眸。
「嗚、嗄啊啊啊……」
「好、好痛……這女的是怎樣……好強……」
只見兩個壯漢貌似痛苦地蜷縮在那名少女跟前。他們的頭部和四肢都有明顯遭到毆打的痕跡。看來他們似乎是被這名身穿披肩大衣的少女用刀背狠狠修理了一頓。
在少女的後方。
「媽、媽媽!妳有沒有怎樣!?」
「我沒事……烏努妳有受傷嗎……?」
有一對特色同樣是灰色頭髮和灰色眼睛的母女。
疑似受傷的母親摀著手臂蹲在地上,長相仍帶著幾分稚氣的女兒則在一旁關心母親的傷勢。
正當德雷莎在觀察現場狀況時,身穿披肩大衣的女孩認出了她的身分。
「咦?哼哼,妳不就是那個若非本世紀的天才魔導偵探出馬,早就犯下天大錯誤的無能警備官德雷莎小姐嗎!?」
德雷莎認得這名身穿披肩大衣的女孩。
這名臉上掛著得意表情,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拳往她的臉上灌去的少女名字是──
「羅莎莉•狄德多──────!妳這傢伙又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總之先逮捕再說──────────!」
「咦?慢著──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德雷莎用擒拿術壓制在地,披肩大衣少女羅莎莉忍不住放聲哀號,痛苦地扭動身體掙扎。
「換言之,妳的意思是……」
一陣雞飛狗跳後。
德雷莎目送那兩名男子被其他警備官帶走的同時,爬梳整起事件的脈絡。
「那兩個住在非避難指定區的男人為了想去『裏學院』避難,企圖用暴力的手段搶走這對羅拉姆母女的住民票,然後羅莎莉妳只是路見不平而已……是這樣沒錯嗎?」
「就、就是這樣沒錯!我可是正義的魔導偵探,怎麼可能會胡作非為呢!」
「噢?所以呢?為什麼妳會跑到這種地方?我記得妳不是住在避難指定區的人吧?」
「理由很簡單啊……當然是想趁亂溜進『裏學院』了……」
「逮捕。」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
露出鄙夷眼神的德雷莎,再次用力扭住羅莎莉的手臂。

「那、那個……謝謝妳幫我們解圍。」
「其實我開心不太起來,不過還是跟妳說聲謝謝。」
被羅莎莉解救的母女……悠米絲•羅拉姆和烏努•羅拉姆唯唯諾諾地致上謝意。
「抱歉,是我們督導不周。請兩位盡速前往學院。」
想起自己還有勤務在身的德雷莎向兩人敬禮後,促請母女倆移動。
然而……
「唉,情勢這麼嚴峻,就算去避難也沒什麼用吧。」
小小年紀就顯得很老成的烏努,悲觀地發了牢騷。
「烏、烏努!妳這孩子也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女兒說了很不得體的話……」
「請不用放在心上。在國家有難時,警邏廳卻無法做為人民的依靠,我們才感到很抱歉……」
烏努向低頭致歉的德雷莎說道:
「我沒有在怪你們的意思。敵人好像叫《最後之鑰兵團》?警備官和一般的軍隊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吧……唉~~像這種時候,假如葛倫老師在的話,不曉得該有多好……」
聽到烏努這番話。
「嗯?葛倫老師……?該不會是指葛倫•雷達斯吧?」
羅莎莉訝異地猛眨眼,看著烏努問道。
「什麼?三流偵探,妳認識老師?」
「對啊!葛倫學長是我在魔術學院讀書時的學長!」
「……真的假的?唉,這個世界也太小了吧。」
烏努傻眼地嘆了口氣後,接著說道:
「反正,這次碰上這麼嚴重的災難,我忍不住心想……葛倫老師會不會像那個時候一樣……瀟灑地挺身而出解救我們呢?
……啊哈哈,我的想法好像有點太過天真浪漫了。想笑我孩子氣就儘管笑吧。」
「什麼孩子氣……妳看起來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看到烏努臉上掛著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小孩子的冷笑,羅莎莉不禁傻眼。
「前些天來店裡光顧的學生告訴我……葛倫老師在敵軍打來前就離開了菲傑德……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烏努……」
「老師他果然是臨陣脫逃了嗎……?這也不能怪他啦……如果我們有地方可逃,也早就逃走了……是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老師了呢……?」
烏努低著頭喃喃地咕噥著,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過。這時──
「才不會有那種事呢!」
羅莎莉配合烏努的身高彎下身子,大聲地向她打氣。
「學長絕對不可能拋棄像烏努妳這樣的小孩子,自己逃走!」
「……!?」
羅莎莉的語氣格外充滿自信,烏努不禁猛眨眼。
「就算學長他確實在這個狀況下溜出了菲傑德,但他肯定也有他的理由和目的!等他完成那個目的,他絕對會回來的!
學長肯定他會在算得剛剛好的絕妙時間點出現,把所有的鋒頭通通搶走!畢竟學長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羅莎莉如是說後站了起來,鼓勵烏努向前般地輕拍她的背部。
「所以烏努妳快點跟媽媽一起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難吧!妳不待在安全的地方的話,學長回來時也無法毫無後顧之憂地發揮全力呀!」
「羅、羅莎莉……」
「呵呵,羅莎莉小姐,謝謝妳幫忙鼓勵我的女兒。」
「小事一樁啦!好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雙方相視而笑後。
羅拉姆母女在羅莎莉的催促下,三人一起加入其他民眾的行列,一同往魔術學院移動。
德雷莎目送三人離開的同時,心想──
「哼……葛倫、嗎?」
過去德雷莎承辦案件時跟葛倫打過幾次照面。
他是自稱魔導偵探羅莎莉的助手的奇妙男子。
(他比我們警備官更受人民信任,說起來還挺不是滋味的……話雖如此,能在這種情況下帶給民眾希望便是一件好事。
這也說明那個名叫葛倫的男人能力有多麼不凡吧……)
再者,警備官的工作就是好好維持現況,至少讓羅拉姆母女等一般民眾不至於希望破滅。原本警備官就屬於在檯面下努力付出的職業。既然如此,善盡自身的職責就是了。
(我好歹也是菲傑德的警備官。我會善盡職責……保護菲傑德到最後一刻……!)
重新下定決心後。
德雷莎準備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這時……
她赫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等一下,妳又不是住在避難指定區的居民吧,羅莎莉•狄德多──────!」
「──哇!?被發現了!?」
發現狡猾的羅莎莉試圖在羅拉姆母女的掩護下混進避難民眾裡,德雷莎立刻拔腿狂奔上前追捕──
「……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某個少女癱坐在某間民房屋頂邊緣。
她心不在焉地眺望著羅莎莉等人在下方上演的鬧劇,失魂落魄似地喃喃自語道。
少女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禮服。
火焰般的紅髮和紫炎色光彩的眼眸,看起來跟目前擔任菲傑德最終防衛軍總司令官的女子有幾分神似。
少女披頭散髮,把左半邊的臉龐完全遮住。
只有在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時,才能從縫隙看見殘留在左半邊臉龐上的可怕燒傷痕跡。
即使少女的外貌如此引人側目,卻沒半個行人注意到少女的存在。
這也是當然的。少女透過卓越的幻術,讓自己的存在從所有人的認知中消失。
所以只要她想要繼續潛伏和隱形下去,沒有人可以發現少女的存在。
這名少女的身分是──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8《月亮》伊麗亞•伊爾裘。
伊麗亞渾身散發出一股燃燒殆盡般的氛圍。
「……所以說,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伊麗亞又一次向自己提出疑問。
剛才她聽到有人提起葛倫這個耳熟的名字,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對話……其實她一點也不在意那些人的談話內容。
她很快就失去興趣,抬頭仰望烏雲密布的天空。
過去的伊麗亞•伊爾裘一心只想報仇雪恨。
為了代替親愛的姊姊莉迪亞,殺掉害死她的父親亞賽爾•依庫奈特,伊麗亞拋棄艾瑞絲•依庫奈特這個名字和長相,以伊麗亞•伊爾裘的嶄新身分接近亞賽爾,忍氣吞聲地做他的牛馬。
後來,亞賽爾發動了名為《炎之一刻半》的政變,伊麗亞藉那個機會終於一償宿願。即使過程迂迴曲折,不過她終於如願親手殺死生父。
完成復仇的同時──伊麗亞的心中有東西燃燒殆盡了。
原本以憤怒和憎惡為燃料,在內心深處陰暗地持續燃燒的火焰如今徹底熄滅,感受不到絲毫火熱。
伊麗亞的心空蕩蕩的。不知不覺間,裡面變成一個空洞,什麼也沒有。
自從手刃亞賽爾之後,伊麗亞的記憶便呈現噯昧模糊的狀態。明明復仇結束後已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可是伊麗亞完全不記得這段日子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她想不起來自己曾在哪些地方遊蕩徘徊,在哪些地方過夜,也想不起來自己吃了什麼,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活著的。
同樣的,伊麗亞也不曉得自己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原因。
在帝國最後的要塞,在滅亡與混亂的最前線──菲傑德。
「就算漫無目標,隨便找一個地方都比留在這裡好太多了吧……」
伊麗亞連嘆氣都嫌懶。
雖說是滅亡的最前線,可是相對的,這裡應該是全世界目前最能強烈感受到人們熱血的地方了吧。
因恐懼與絕望而悲痛欲絕,軟弱無力的老百姓。
承擔著瀕臨滅亡的國家,一步也不退縮,勇敢面對苦難,氣節高尚的女王。
受女王所託,從一介被降職的士官谷底翻身,一躍成為帝國最終防衛軍總司令官的英勇女將軍。
還有英雄少女透過輝煌的戰績,棒喝那些即使領導人再怎麼英勇,依舊屈服於恐懼與絕望之下的士兵與民眾。
這豈不是令吟遊詩人垂涎不已的情境嗎?
聽說那個英雄少女之前終於吞下了慘烈的一敗,假如這是部小說的話,這起事件會是一個增添故事張力的亮點。
後世的詩人們肯定會將這三名奇女子的奮戰過程渲染成空前絕後的史詩,以國家存亡為主題編成一部悲劇的戲曲,世世代代地傳唱下去吧──
「……在這種能留名歷史的地方結束人生……好像也不怎麼糟糕嘛。」
伊麗亞自暴自棄似地咕噥道。
沒錯。她已經無牽無掛,對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乎了。
(反正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形同我人生意義的姊姊早已不在人世……在殺掉那個該死的臭老頭後……這世上沒有什麼好戀棧的……)
可是,正因為如此伊麗亞才覺得奇怪。
既然自己一無所有……已經不在乎任何事情的話……為什麼自己會專程跑到這種地方呢?
明明大可隨便死在荒郊野外。
「…………」
伊麗亞懶洋洋地躺在屋頂上,微微地瞥動了一下視線。
只見一群帝國軍的將校集結在遠方廣場上。
一名女子站在將校面前的講台上向他們演說。
那名女子正是先前提到的那名女將軍。
(伊芙•依庫奈特……不對,她現在改名叫迪斯托瑞了吧?那個女人在我被逐出依庫奈特家後,被找來頂替我成為莉迪亞姊姊的妹妹……和我算是同父異母的姊妹……)
伊麗亞對伊芙沒什麼執著。嚴格說來,伊芙奪走了伊麗亞在家中的地位,不過那不是她的錯,而且伊麗亞也沒興趣計較,所以並不會對她懷恨在心。
伊麗亞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遠方的伊芙。
只見伊芙在將校們的面前,搭配肢體動作,展開熱烈的演說。
那些將校一開始對伊芙的演說內容感到十分困惑,可是聽著聽著似乎感染到了伊芙的熱血。
將校們的臉逐漸轉變成帶有決心與覺悟的表情,充滿連在遠方的伊麗亞也能清楚看得出來的霸氣與士氣……不久,他們開始振臂高呼。
「唉……好熱好熱。」
伊麗亞如在嘲諷那些人般,用手幫自己的臉搧風。
「大家都好拚命喔,那麼熱血沸騰……簡直像笨蛋一樣……」
儘管口頭上說得酸溜溜的,伊麗亞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伊芙身上。
伊芙那拚命想要做好份內工作,努力想達成自身任務與使命的模樣。
讓伊麗亞不禁把她跟最愛的姊姊莉迪亞重疊在一起──……
「真蠢……就算她們真的很像,又有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本來就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啊……」
伊麗亞用自嘲的語氣嗤之以鼻地如此說道。然而──
「啊啊,又不干我的事……明明又不干我的事……」
結果,在伊芙做完演說離開廣場前,伊麗亞都無法停止觀察伊芙。
不知何故,她始終沒有做出離開菲傑德的選擇。
────
時間飛逝。
在伊芙的指示下,帝國軍在菲傑德各地忙碌地進行趕工。
很快地太陽下山,夜深人靜。
再過不久即將跨日,帝國準備迎接新年的到來。
「……辛苦了。」
伊芙向送來最後一份報告書的帝國軍士官表示慰勞。
前來報告的士官一板一眼地向伊芙敬禮後,退出了總司令室。
這裡是設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本館校舍大講義堂的帝國軍總司令室。
總司令室目前只有伊芙一人,她坐在辦公桌前,雙手交叠在一起。
士官一走遠,司令室立刻被一片靜寂籠罩。
伊芙在這冷清又鴉雀無聲的空間,迅速翻閱報告書。
看完報告書的內容後……
「大家……真的表現得太棒了……」
伊芙不禁感動得眼眶一熱。
「如此一來,總算有一決勝負的本錢了……」
昨晚,伊芙突然提議大幅修改菲傑德最終防衛戰的計畫。
這種話由自己說出口很奇怪,不過此舉形同徹底顛覆過去的戰史與戰術常識的瘋狂行徑。
坦白說,假如自己是部下的話,打死也不想跟隨會提出這種荒謬作戰的司令官,還會拿起辭呈砸在她的臉上。
假如自己是女王陛下,肯定二話不說立刻開除這種腦筋秀逗的司令官。
可是,別無他法了。
如果要保護菲傑德……如果要延續帝國的生命,就只剩這條路了──這是伊芙的判斷。
而且所有人都相信了滿嘴狂言妄語,怎麼看腦筋都不正常的伊芙。
女王陛下相信她。
帝國軍的將校們相信她。
特務分室的同袍也理所當然似地相信她。
不只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優秀魔術師和學生,甚至連曾經被伊芙狠狠羞辱過的菲傑德警邏廳的人員……大家也都相信她。
然後,在眾人的全力合作之下,僅花了一天便完成伊芙的無理要求。
至於該如何對付艾薇特這個最大的隱憂,同樣充滿了許多不穩定因素……不過,伊芙還是準備好了腹案。
不久前,有某個人物前來造訪伊芙。
假如那個人所言不虛──不,事到如今也只能選擇相信了。
因為──也只剩她有辦法對抗艾薇特。
「…………」
人事已盡。接下來就只能聽天命了。
(身為總司令官,我很榮幸有這樣的一群部下。無論最後的結果是贏是輸……我都沒有遺憾了……)
然而,即使做了這麼多的努力,勝算依舊十分渺茫。
充其量只是從0勉強提升到1的程度。
(這個局面有太多不穩定因素存在……不,應該說從頭到尾只有不穩定因素存在才對。根本沒有任何一個部分是穩定的。)
艾薇特•葉文。
帕威爾•福勒。
艾蓮娜•夏洛特。
以及其他有以一擋百能力的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邪道魔術師。
一想到敵軍那強大的戰力,伊芙現在就開始頭痛,因為不曉得該發生多少次的奇蹟,帝國軍才有可能抵達勝利這個終點。
(不過……至少勝利的藍圖已經畫好了,接下來只求奇蹟能持續發生……只能放手一搏……只能放手一搏了……!)
伊芙以肅穆的眼神凝視用力握緊的左拳。
然而,就算伊芙使出千方百計,在菲傑德布署重兵,並且引發了無數的奇蹟,終於勉強看見一線勝利的曙光──
(或許敵人……大導師……他肯定想得比我更遠。)
縱使帝國軍贏得奇蹟性的勝利,大導師恐怕也會用伊芙想像不到的手段將它推翻吧。
這樣的結果是可以預期的。
畢竟大導師花費了好幾千年的時間在布局整個盤面。
事到如今,伊芙垂死掙扎使出的花招不可能撼動得了什麼。
所以……伊芙在這盤面施放了一點點的「魔法」。
(我也不曉得那個「魔法」能不能成,就算成了,我也不確定它能否用來對抗大導師……應該說,無法對抗的可能性高到我不想承認。
即使如此。因為那個「魔法」的存在……我才能繼續懷抱希望奮戰到最後。)
沒錯。
追根究柢,這場大戰的真正敵人是「魔王」。
有誰會擊敗「魔王」。
有誰有能力跟「魔王」抗衡。
那種事情從很久以前就註定好了。
就這樣,夜色愈來愈深。
聖曆1853年即將落幕。
取而代之將到來的是聖曆1854年挪瓦之月1日。
攸關帝國存亡,充滿紀念意義的新年初日就此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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