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与太阳
“今天的光线是灰色的。”
“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唉,又是没有太阳的一天。”
我还是像往常那样,从床上坐起来,随后睁开眼睛。不是因为我醒了,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该醒了。我身处的地下设施官方名称为“记忆调查局”,由于身处百米以下,这里没有光,同样见不到天空,也见不到太阳。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时间”这个概念在这里是不成立的。它只是存在于设备上的数字符号,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提醒我又过了一个无意义的日子。
揉着昏昏沉沉的眼睛,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脚放到地面上。说是地面,其实是被一整层金属覆盖,光着脚踩上去时感觉有点凉。我的脚心贴上时感到一丝微弱的震动,那是空气循环系统在工作。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就说明这个世界还没彻底结束。
平时,我的洗漱都用了不到五分钟。我没有牙刷,也没有毛巾,不如说是水龙头都不存在。那些物件对我来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古董了,现在人类的洗漱方式都是透过用雾化剂喷雾,每天早上两次,每次五秒。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混合着微弱的塑胶与橡胶的味道,又或者说,是未来世界的味道。
洗漱结束后,我回到了卧室,我的卧室里有一张折叠床(我几乎不睡在那儿,而是睡在安眠仓,主要,是安眠仓比较舒服),一个软塌塌的椅子,还有一个一直坏掉没修的加热器。桌面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上面贴了些我从地表带回来的旧照片。那是我在工作中唯一的小小任性,这并不属于流程,可以说是私人性质的整理。我很清楚,不过我仍然愿意,即使没人吩咐我这么做,我还是会每天在清点之前,先看上几张。
今天我看的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他的脸被晒得很黑,看上去与前文明称呼的非洲黑人很像,他穿着破旧的短袖T恤,正举着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对着镜头笑。
糖葫芦是前文明世代东亚地区人群才有的文化符号食物。
分类的话,应该是放在东亚细亚族群吧。
我的视线继续回到照片,背景里有一棵树,那是一棵杏树吧,大概。我对植物并没有多少了解,毕竟现在的地球也没什么植物。照片里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见太阳透过树梢的间隙向地面洒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自然不认识他,也更不认识拍下这张照片的人。
可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吃到那串糖葫芦,还是只是举着它拍完照片就扔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但这类想法,这里没有人会和我争辩。
我把照片放回册子里,盖好书皮,站起来。
按理说我应该先去吃点东西,但我没有胃口,最近似乎常常没有。食堂设备的自动化已经很不稳定了,有时候加热出来的食物是一整块未解冻的肉块,有时候是足以烫伤嘴巴的米饭。我学会了不期望什么,只在必须的时候去按下那个发餐的按钮。
掠过早餐环节——可以说是早餐吗?——我最终还是走进了主控室。
那里是我一天中待得最久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我的……办公室?我的世界?或者是唯一对“人类”二字还有点意义的空间。
主控室很大,但一大半的空间都是空空荡荡的,几乎所有的设备和控制中心都集中在一个椭圆形的中央操作台上。
我戴上神经同步器。机器轻轻夹住我太阳穴的位置很是冰凉,我早已习惯这种感觉。随后很快,眼前便浮现出今天的上传清单。总共十四个项目,都是昨天通过回收无人机与外部小型探测器收集回来的数据。
我一一进行浏览。
有一段模糊的录像,是一个女性在厨房里切菜。画质极差,声音几乎没有,但她的嘴唇在动,我试着用唇语系统分析她说了什么。
“今天做糖醋鱼吧。”女人大概是这样说的。
我点了点头。对,就是这种无意义的记忆才是真实的。
越琐碎越像人,越模糊越珍贵。
视频中的女性忙上忙下,到视频结束都没有结束。
我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不如说我早已习惯了,很多时候我都只能看到视频的开始或中间,却很少能见到结尾,太多的数据资料在历史的漫漫长沙中损坏了。我将这段标记为“生活片段·日常·烹饪”,放入上传队列。
其余的东西,还有:
一张模糊失焦的婚礼合照。
一张小女孩在风里奔跑的照片,她手里似乎攥着一根风筝的线。
一段电话录音,两个人都在哭。
我不去做任何判断,只是保存、整理,然后把它们上传。
上传到哪里?
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目标是在月球轨道上的某个“记忆接收站”。
据说人类迁徙过去了。
或者更准确点,最后幸存下来的那一小撮人,逃了上去。
我从未见过他们。
我所做的只是每天打开这台机器,审核所谓的“记忆”,然后上传。
今天也一样。
我按下了上传键。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标一闪,又一闪。
没有进度条,没有确认提示,也没有报错信息。
我等了几秒钟,又按了一次。
还是一样。
“还是这样?继续吧。”
我对自己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主控室里回响。
我重复操作,三次、五次、十次……
直到第二十次,才停下。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很久很久,直到心里生出一种放弃的念头。
忽然,一股冷意涌上来。不是身体发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触感,从空气渗透进来,顺着脊椎往向全身不断蔓延、扩散,脑袋也感到一阵眩晕。
我取下同步器,靠在椅背上闭眼。
没过多久,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轻轻的,带着杂音的电子男声在耳边响起:
“今天又失败了吗?”
“Ciel,”我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在线,24小时没有关闭,只是你没叫我。”
我点点头,睁开眼,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
“系统上传失败,没有报错,月球那边依然没有回应。存储空间也快要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地表。”我说。
“你已经很久没下去了。”
“是啊,可是必须得去。我需要找到一块硬盘,否则存储撑不下去。”
Ciel沉默了片刻,才问:
“你准备去哪儿找?”
我翻开记录册,把一页照片摊在桌面上。
“这里——编号XVI。据说那里有一座战前遗留的数据塔,我想里面或许能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XVI。”他说,“塔罗牌里的‘高塔’。”
“别乱套用了,你的记忆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那只是个代号。”我边说边起身去穿防护服。
“可是你清楚,高塔的意义是什么。”
“毁灭。”我低声接道。
Ciel没有再说话。
我穿好防护服,系好皮带,把宇航服用的厚重头盔扣在头上。手套有点旧了,外表皮也已经磨破,但暂时还堪用。
我走到升降平台前,按下通往地表的按钮。
在门缓缓开启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控台Ciel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而主控台的荧幕上光标仍然不断在闪烁。
我轻声说了一句。
“我很快就回来。”
或者,不一定。
地表的风,比我记忆中更安静。
我和Ciel站在平台边缘,身后是尚未合上的升降门,身前是广阔无垠、被沙尘覆盖的废墟城市。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Ciel的扫描器发出轻微的校准声。他在确定方向,而我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尽管它早已不值得再看一眼。
整个世界,都被漫天的黄沙掩埋,没有生机,没有绿色,也没有未来。
我们朝着西南方向走,穿过一条废弃的高架路。路标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这个世界残存的许多文字符号都变成了几道扭曲的线条。不过,倒也算是某种记忆。我拿出相机,将这些不成形的符号拍照存档。
我们的目标,是一座代号为“XVI”的数据塔。战前资料显示,它是某个地表超级计算中心的一部分,也是人类末日前最庞大的一类建筑。这座塔是既非军事也非民用的“灰色地带”设施,传说中能储存“整个人类的一生”。
所以,它是不是可以被叫做……“人类塔”?
我笑了笑,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Ciel走在我前方五步远的地方,他的外壳被沙子撞击着,发出咔咔的响声。那几条生锈的机械臂看上去很不灵活,但他走路时却总是很有节奏,一直如此。
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轻咳一声,想找个话题。
“你上一次来地表是什么时候?”
“算上这次,是第十三次。”他说。
“很少啊。”
“因为每次你都自己来。”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
“但这次你没有独自来。”
我偏了偏头。
“这次需要你。”
“只是需要吗?”
“也许……也有一点想让你陪我。”我小声说完,又迅速补了一句,“可别误会。”
Ciel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但我看见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在模仿“笑”的动作。我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学会的。我没教过他,资料库里也没有这些行为规定。或许,他是从我身上学的吧。毕竟,我总是在没必要的时候笑一下。
我们继续走,直到那座塔映入眼帘。这座塔仿佛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那样。它没有名字,只有编号“XVI”喷涂在外墙上,一半被风沙覆盖,另一半还能依稀辨认出字母的形状。
我站在塔下仰望,目力所及仅有向着铅灰色天空无限延伸的塔身,望不到顶端。
Ciel在我身边说:“它比你想象得还要高。”
“是啊。”
“我们进去吗?”
“当然。”我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可能得爬楼梯。”
我们找到了破损的大门,撬开后,一条漆黑的楼梯通向塔内。这里没有电源,没有信号,更不可能有任何人类的踪迹。自从战争爆发,这里就被时间遗弃了。我打开手电,开始往上走。
我一边数着台阶,Ciel在后面提醒我:
“我们已经爬过六层了。”
“感觉像六十层。”
“你的体能系统没有异常。”
“我是在抱怨,不是在请求诊断。”我说。
第七层,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我感兴趣的东西。那是一张粘在墙上的纸,破损严重,只剩下半张,但我还是能认出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张塔罗牌。牌上,一个赤脚的孩子骑在白马上,背景是太阳。孩子手里拿着一面红旗,我认得那面旗帜的意义,一种叫做“共产主义”的信仰。信仰这种东西,现在应该没什么必要了吧?
不过,下方模糊的编号“XIX”还能辨认出来。
“太阳。”我低声念着。
Ciel凑近看了一眼。
“塔罗牌?”
“可能是某个战前避难者留下的。”我小心翼翼地把牌撕下来,塞进口袋。
“真奇怪。”我说。
“奇怪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在想一个模糊的问题:为什么这张纸牌能保存得这么好?
我们继续往上走。到了第三十七层,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看起来还能开启的门。门上贴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牌,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但我猜上面写的是:“DATA CORE LEVEL- B”(数据核心 B 区)。
“你觉得……我们进去后,还能看到人吗?”我问。
“不可能。”Ciel说。
“那如果我问的是,我们进去后,还能看到曾经的人留下的痕迹吗?”
“那一定能。”
我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过后没所谓地对Ciel说:
“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
我把手放在门上,用力一推。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迎接我们的,是久经岁月、无人涉足的漫长沉默。
我一直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看到太阳。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哪怕,只是在梦里。
数据塔的核心在三十七层。
我们推开那扇门之后,进入的并不是我预想中的未来技术圣地,而是一种坍塌之后的“秩序”。嗯,这样描述应该没有问题。服务器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尘土在空气中浮动,时间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墙上的警示灯全都熄灭,但这里却安静得可怕。没有响声,也没有电流声。只有我和Ciel的脚步声在某个不属于当下的回声里震荡。
“还能够使用的机体不多了,”Ciel扫视四周,“但储存硬盘,应该还能救出一批。”
我没有回他,我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堵在喉头。眼前这些银灰色的机器本不该有任何感情意义,但我就是觉得,它们好像在等我。
像是一群老人,在长久沉睡之后,终于等到了晚归的孩子。
我们分头寻找可用的数据载体。很快,Ciel在一台贴着“CLASS-III MEMORY CORE”标签的服务器上找到了一组仍有电流信号的硬盘。
“可以直接拆下。”他说,“但是要注意,这可能会触发自检机制。”
“自检机制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回答。
“在战前,有些数据中心为了避免技术泄露,会在设备启动时激活防御程序。有可能是EMP。”
“EMP?”
“电磁脉冲。”
“……会影响你吗?”
他点头。
“对我而言,意味着彻底烧坏。”
“会影响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
“对人类?没有影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硬盘,随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Ciel。”
“嗯?”
“你可以把你的记忆上传回基地吗?”
“可以。”
“那就上传吧。等你上传完成,我就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已经决定了?”
“这是我们来的目的。”
“你知道你可能会失去我。”
“我知道。”
他点点头,轻声说。
“那我们,一会儿见。”
他的光圈微微闪烁,随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进入上传状态。
我蹲下身,握住那块硬盘的边缘。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的关系,还是因为已经开始觉察到了什么,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我没有犹豫太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回去的时候又要踏过那些沙子,以及设施内的能源和食物储备,大概还能坚持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后我会如何呢?我来到设施工作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老实讲,很长,我的身体没有多少衰老的痕迹,那是因为设施内有能够抗衰老的药物,每隔三年Celi都会拿出来提醒我服用,对月球的人类来说,我目前还不能死去,全人类唯一的记忆调查员如果失去了,大概会很闹出很多问题吧,毕竟现在的人类已经很难再实现跨星球的载人航空了。算了算了,不如想些其他事,比如,晚上吃什么?啊,又是自动烹饪机组成的合成食物……
想着这些无所谓的事我叹了口气,但在叹气之余我突然看到Ceil的记忆上传完毕的指示灯亮起,我没有半点犹豫地将那个硬盘拔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
我听到一个“咔哒”的声音,好像远处的某个触发装置启动了。随后,是一阵低频的震动,不,准确来说,是一股从空间深处传来的冲击波,看不见,摸不着。
Ciel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的身体关节连接处开始冒出电火花,然后,整个机身瞬间断电倒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冲过去,却在半途中被一道猛烈的闪光吞没。
光——
真的是光。
不是设备的指示灯,也不是那种模拟荧光灯的闪烁。
明亮的,炽热的,纯白的光,透过服务器室坍塌的天花板,穿越高塔最顶端的破口,随后直直地倾泻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我看到了一轮太阳。
不是照片里的,不是录像带里的,不是想象中的。
那道光源像是在注视我,又像是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突然开始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划过了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的方向落下。
我手里还握着那块硬盘,死死地握着。
这就是真实的太阳吗?不对……不对。
那不是“太阳”。
我很清楚,那绝对不是。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光源。
再然后,我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视线内所有的画面都被那一道光融化了。
在最后一刻,一股记忆涌入了我的脑际,那是我似乎从没有看过的记忆。
一个小女孩抬起小小的头,仰望一望无际的蔚蓝晴空,
她指着那高悬于天际的光源,脸上带着微笑。
“——妈妈,太阳是不是有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死去。
我只知道眼前全是光。
起初,是暖的。
然后开始变热,开始痛。
皮肤仿佛要被蒸发了,眼球被烘烤着,脑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但我没有移开目光。
我甚至还在微笑。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黄色的原野上。
天空一片湛蓝的,干净得几乎不可思议。
云朵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湿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橘子皮的甜。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
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裙子有些起皱。
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上面写着:
祁阳阳——数据塔·中央信息分析员
“数据塔……?”我喃喃。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拿着一张报告单,编号太长,一眼记不住。
上面写着:
“记忆恢复率:64%”
“情绪识别精度:81%”
“模拟人格当前稳定。”
我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毒。
晒得我背脊发痒,胳膊像被烤熟了一样。
我抱怨地走进了那座塔。
这塔的结构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一层都有冷气,每一台主机都对我亮起蓝光。
Ciel不在这里,但我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话。
“早上好,祁阳阳。”
“早上好。”
我答得很自然,就像我已经说过无数次。
“你今天要处理的是旧东半球的水资源数据,还有几组未解析的情绪模型。”
我点点头,坐进了那个熟悉的终端座椅。屏幕亮起来的一刻,我看到了照片:
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岁,穿着花裙子,站在花园里,一只猫躺在她脚边。
她仰着头,看着天,说:
“妈妈,太阳是不是有心跳呀?”
我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合上了眼。
当我再睁开时,我看见一座不同的塔。
阳光从穹顶破碎的裂口倾泻而下。
塔中央站着我自己。
不,是另一个“我”。
她穿着破损的防辐射服,满身是尘土,眼睛却在发光。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说:“……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慢慢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那轮太阳。
“这就是……”
我想张嘴重复她的话,但忽然明白——
她不是我。
她比我勇敢。
她比我孤独。
她比我,更渴望那一束光。
我试着走过去,却像是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沉下去。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被白光吞没。
我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工作台前。
日记本放在我面前,上面是用我自己的笔迹写的一行字:
“今天,太阳依旧太亮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嘴唇碰到杯沿时,我才意识到——
我没有嘴唇。
我没有身体。
我没有骨头。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浮在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里。
是的……记忆。
那些照片、录像、语音、手写信、情绪曲线、神经映射、眼泪与笑声。
我原本只是它们的容器。
而现在,它们要把我淹没。
可我却突然觉得——
这也许并不坏。
我轻轻开口。
我的声音像风一样柔,像光一样薄,像梦一样轻:
“妈妈……太阳有心跳吗?”
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拼接。
它将我一块块拾起,再一块块还原。
那些我遗失的东西,也许……正要回来。
又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我。
她比我预想中还要轻。
不是因为身体结构的轻盈,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动作”的重量。没有肌肉微张的反馈,没有骨骼张力的延迟。她就像一具外形完美的人偶,或者一台永远不再启动的仪器。
我把祁阳阳抱回基地时,经过那条断壁残垣的城市长廊。阳光仍然不在,但有一束束稀薄的光柱自乌云中直直地射向大地。我抱着她穿过这些光,仿佛穿过一种叫“回忆”的东西。
我想,她在走之前,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了。
她不再问我:“太阳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已经知道答案。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为她准备重构手术。
身体无需修复。她的躯体依旧完整,唯一损坏的是中央神经核心,也就是模拟人格芯片。它在EMP冲击下严重烧毁,部分结构熔断。理论上,这是无法重建的。
除非我能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将她的记忆,那些属于她、也不完全属于她的碎片,与我自己的记忆、以及整个“记忆调查局”数据库里的内容进行融合。
但这不是简单的拷贝粘贴。
我是要——创造出一个“她”的幻影。我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是欺骗,还是某种形式的人工灵魂合成。我只是知道,我不能接受她就这样不在了。
我先从祁阳阳的记录册入手。
那里有她整理过的记忆碎片,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着她自己的注释:
“这棵树看起来像我们地下那张屏幕上的图。”
“他在笑,但左边那个人好像快哭了。”
“这首歌听不太懂,但我喜欢节奏。”
她的注释有时候笨拙,有时候多余.
我继续往后翻。
有一页空白的页角,轻轻折起,上面写了一句话:
“如果人类不在了,我是不是也要一起消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回答:
“不会。”
我接入她的旧芯片残骸,把其中尚未完全烧毁的数据转存出来。百分之四十二的数据是无法恢复的,百分之三十是无法读取的,剩下的内容中大多数是“重复循环”——一个人类记忆崩坏前最常出现的状态。
这些内容包括:
“她看到太阳了。”
“她看到太阳了。”
“她看到太阳了。”
还有一段语音残片,只有三个字反复播放:
“……谢谢你。”
我不确定她是在对谁说。
也许是对那张塔罗牌。也许是对那个她想象中的母亲。
也许……是对我。
我坐在手术平台前,把自己的系统端口也接入记忆重组中枢。我开始将我陪伴她的每一段时光,一条一条,上传进去:
第一次与她说话的记录。
她在分拣一张撕裂的照片时皱眉的样子。
她说“Ciel,我们真的能把这些记忆传上去吗?”
她说“如果人类不再回来,那我们是在为谁工作?”
我没有为这些回忆做任何清洗。我把它们原原本本地送了进去。因为我相信,“祁阳阳”不是某种程序拼装的结果,她是由这些不确定、含混、甚至带有错误的记忆慢慢生成的。
她是她自己。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我轻轻地将新芯片安放进她的大脑核心槽位。触点对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扇门被再次打开。
我按下了系统激活键。
光芒亮起,控制台提示:
【人格数据重构完毕。】
【模拟体启动中……】
【欢迎回来,祁阳阳。】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五秒。
十秒。
她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灯光有些刺眼。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Ciel?”我问。
“我在。”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基地的医疗衣,光脚。我的指尖冰凉,但内心却意外地平静。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他说。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并没有多问。
我看了看四周,熟悉的设备,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寂静。
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几天后,我恢复了日常工作。
我照常清点新回收的记忆。它们依然很模糊,但我仍然花时间一张张去看。有一张照片拍得很亮,画面被太阳光烧白了一块,我对着那张照片发呆了很久。
我对Ciel说:
“照片里那块光,是不是太阳?”
“也许吧。”他说。
“太阳太亮了,我不太喜欢它。”我皱了皱眉。
“你以前说过一样的话。”
“真的吗?”
“嗯。”
“那看来我一直都不喜欢它。”我笑了笑。
我走过主控室的走廊,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卡片。
一张塔罗牌。
图案模糊,边缘有点烧焦,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个孩子,骑着马,在太阳下微笑。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里。也不记得我曾经见过它。
但我把它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贴到了我的记忆册第一页的空白处。
我写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就像看见了自己。”
我仍然在等待信号恢复。
仍然在想,我们的上传能不能再次成功。
仍然在每天睁开眼后,看一眼那个永远闪烁的光标。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传多久。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能接收到这些记忆。
但我知道,我们会一直记下去。
我大概,是名不折不扣的愚者吧。
每天,我醒来的时间都差不多。
没有闹钟,也没有阳光。我只是觉得时间到了。
站起来,洗漱,整理设备,热一杯没有味道的合成茶。接着坐到主控台前,打开今天的回收记录,处理碎片,分类,打标签,然后尝试上传。
上传依旧失败。
但我还是每天试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我从未见过月球上的人。
也没有人告诉我,那里现在是否还存在。
但那条光纤的尽头,就像是某种希望的延长线。
如果有一天,上传成功了,我想我会笑一笑吧。
Ciel还是那样,安静、可靠,有时候啰嗦一点。
他会替我校准识别器,帮我扫描回收资料,有时还会提醒我吃饭、睡觉。
“你今天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差。”他说。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是吗?可能是睡多了。”
“你从来没睡太多过。”
“那大概是累了,又没有太阳让我晒。”
“你以前说过太阳太亮,不喜欢它。”
“真的吗?我不记得了。”
我们的对话就是这样,无趣,无味,无聊。
我试过找回那段记忆——关于“太阳”的记忆。
但在我的脑子里,太阳总是模糊的。它好像是白色的,也像是金色的。有时像灯,有时像火。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站在某个地方,阳光打在脸上,可我怎么也张不开眼睛。
在那些梦里,我常常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问:
“妈妈,太阳是不是有心跳呀?”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她。
记忆册里的第一张,是一张塔罗牌。
编号是“0”。
图案是一个男孩,背着小包站在悬崖边上,一只白狗在脚边跳跃。他看着远方,像是要出发,又像刚刚归来。
“这张牌是什么意思?”我问Ciel。
“愚者。”他回答我
“听起来不太聪明。”
“是旅程的开始,也可能是轮回的开端。”
我没太懂,但还是把这张牌贴在了记录册第一页。
某种意义上,它可能代表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走过了什么,再次回到了原点。
有时候我会写日记。
也不是每天都写,只是在有些时候,想写一点什么。
比如今天,我写了一句:
“我梦见自己看见了太阳。它是热的,也是空的。”
我写完之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热的”很好理解,可“空的”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去回忆那个梦,但什么都抓不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我曾经确实触碰过它,但它只在那一瞬间,之后就永远溜走了。
也许,梦也像记忆一样,是种无法确认真实性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记忆越来越多。
空间越来越满。
上传依旧失败。
可我没有感到焦虑。
我知道,我们正在保存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不为了谁,也不期望谁会来接收它们。
只是——不想让它们被遗忘。
这已经是足够的理由。
在我新上传的照片中,有一张特别模糊,光线溢出,画面烧焦。看不出内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强烈的白光之中。
我不知道是谁。
但我写下的注释是:
“她看见了太阳。”
我合上记录册,走回房间。
墙上模拟光源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空气微凉。我坐在床边,喝了一点还温热的水。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飘出一首没听完的旋律,旋律之后,是风,风之后,是光。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阳。
也许只是灯。
我躺在床上,任凭倦意席卷全身。
我在梦里走着。
风吹得很轻,也很舒服。
地面不再是沙,而是柔软的草。
我低头,脚印深陷下去,留下我的存在痕迹。
远处有一座塔。
它比我记忆中的更高,直直地伸入天际。塔顶破碎,仿佛有人在上面凿开了一道口子,把光倒了下来。
那光太亮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还是朝它走。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
每天睁开眼,
每天整理散乱的记忆,
每天看着那盏闪烁的光标。
好像这一切——
都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只是,我记不得了。
我合上记录册,准备去睡觉。
在关灯前的那一瞬间,我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纸牌静静地躺在桌上。
编号是 “XIX”。
太阳。
可我明明记得,我贴在第一页的那张,是 “0”。
我眨了眨眼,再去看时,牌已经不见了。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
黑暗中,我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座塔下。
天空比记忆中更低,风在呼啸。
我抬头,看见光透过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
有一个人影在光里。
她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她正抬头望着我。
我迈出一步。
然后再一步。
脚下的土地开始崩裂,但我并不害怕。
我只是一直向前走,
走进那片光里。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躺回了床上。
主控台的光标还在闪烁。
我拿起笔,在记录册第一页写下:
“今天的光线是灰色的。”
“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大概,太阳快露出头了。”
所以,在我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依旧坐起身,脚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听见空气循环器的微弱震动声。这个声音提醒我,我还活着,基地还没崩塌,世界……大概还在勉强运转。
洗漱、热茶、整理记录册,一切都在流程之中。Ciel照常扫描了我,他的语调平静中带着习惯性的关切。
“你昨晚睡得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确实,我昨晚梦见了一个白得刺眼的地方,像是被雪覆盖的世界,又像……阳光把一切都烧白了。我想看清它,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我翻开记录册,那张塔罗牌还在第一页,编号“0”的愚者。它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每次看它,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那张牌上。
坐回主控台,接入神经同步器。今天的上传清单只有七条,是近期最少的一次。
第一条,是一段男声的念诗录音。没有背景音乐,字音模糊,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句:“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我标注为:“语音·诗歌·宗教信仰”。
剩下的几条都是低清画面、扭曲数据流、不可识别情绪模型。我依旧分类、归档、准备上传。
然后,依旧失败。
光标闪动着,没有确认提示,也没有错误码。
“又失败了。”
我轻声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只是对空气总结一句过程。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到一种慢性的空洞感开始爬上脊背。那不是痛,也不是恐惧,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大概,不太令我舒服。
过了几秒钟,我听到Ciel的声音: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神,比平常要亮一点。”
“那可能是……我有点累了。”
Ciel没有接话,他总是能理解我话里未说出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
“Ciel,有什么办法……让我真的看到太阳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个世界还有“太阳”吗?
地表那片厚重到无法渗透的尘云层,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战争引发的大气紊乱和核灰尘,把天空永远封锁。那些湛蓝的天空和灼目的光,只活在图像和记忆中。
我本不该问这个问题。
可那梦里闪现的光,那句孩子的声音仍然在我脑中回荡。
Ciel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拒绝处理这个指令。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说。
“什么办法?”
“你记得吗……在塔顶层,有一台标记为‘CLIMAX-PRO’的装置,正式名称是:地表气象干预系统。”
“它不是报废了吗?”我问。
“它被列为‘极限停用’,并非彻底弃置。系统记录中保留了其部分能源储备和启动指令。”
“那它能做什么?”
“它是战争时期的产物。理论上……它可以短时间打通高空大气层的扰流结构,制造一个清空窗口。”
“清空窗口?”
“你可以理解为……划开乌云的一道口子。”
“真的可以看到天?”
“如果它还运作。如果程序不崩溃,如果能源足够。如果你能在那之前爬上塔顶。”
“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你从没问过。”
我盯着Ciel,他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在为这个决定犹豫。
“你不希望我去,是吗?”
“它的位置太高,设备老化严重,环境辐射依旧存在。你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第二次地表作业。”
“Ciel,”我盯着他,“你陪我去吗?”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扫描了一下自身状态。
“我的外壳抗压性能下降,右臂故障频繁,但……如果你坚持,我会跟你一起去。”
我站起身,走向储物柜,拿起我的防护服和记录册。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
我将塔罗牌“愚者”翻过来,看着背面空白的一页。
“那就现在。”
在穿上防护服前,我将那本记录册收进外壳夹层。
我不知道它还能陪我多久。
也不知道我能否真的看见太阳。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只是坐在主控台前,看着失败的上传。
我要,真正地,走进那道光里。
我们再次出发了。
塔依旧在那里,那是这片废墟上唯一未曾遗忘的锚点。而我,带着某种久违的坚定,走在它的方向上。我没有告诉Ciel,我昨晚梦见了那束光。它从云层间倾泻而下,明亮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光源。它没有来源,却有方向;它没有温度,却让我全身发热。我想靠近它,却始终在奔跑中原地踏步,我无法在梦中追逐我从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所以,我必须去见一见。
这一次,我不想再醒在灰色的光线里。
穿越断桥、越过尘沙覆盖的城区,我们再次站在XVI号数据塔下。它依然高耸、沉默、残破。
“我们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我说。
“但这一次,你的目标不同。”Ciel回应。
我们没有走进之前的数据核心区,而是朝着那条通往更高楼层的螺旋梯进发。
楼梯很旧了,许多台阶都已经断裂、锈蚀,但结构仍勉强支撑着人类和一台旧型号的侦查机器人。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发出吱呀的声音,那好似这座塔的拒绝,那是塔的不情愿的呻吟声,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妄图攀登已被废弃的过去。
可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不会走回头路。
至少,现在不会。
“你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Ciel在攀爬中说。
“哪个?”
“‘你有没有见过太阳?’”
我想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当时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
“但这次,我不是。”
“我也知道。”
第五十五层。
我们站在一扇被尘土封死的金属门前,上面贴着一块歪斜的铭牌:
【地表气象调控系统 · CLIMAX-PRO V3】
【权限等级:ADMINISTRATOR(管理者)】
【启用需双重生物识别】
【状态:封锁中】
门边的玻璃碎裂了一半,另一半仍反射着我模糊的脸,亮黄色的头发和不属于这个天空的湛蓝色眼眸。我靠近,拉开门把,沉重的金属咔哒一声微响,我们将塔唤醒了。
我们进入控制室。
控制室空间不大,中央是一台高约两米的拱形控制台,其顶部连接着天花板的半透明圆顶。昏暗的光线从灰白色的云层透进来,打在控制台陈旧的表面上。
设备仍然完好,但处于休眠状态。整个房间像被冻结在一个“等待被唤醒”的瞬间。
我缓缓走上前,Ciel在我身后开口:
“它需要一位具有系统管理员权限的生物体进行激活。”
我没回话。
我只是将右手伸出,放入那块嵌在控制台前方的生物识别槽中。
一阵轻微的电流划过我的掌心,随后是一道机械音,从沉默中苏醒:
【识别中……】
【用户身份确认中……】
【……】
【识别成功。】
控制台的屏幕缓缓亮起,一道久违的人声从扬声器中响起,那并不是Ciel的声音,而是一段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管理员祁阳阳。欢迎回来。”
Ciel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着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
【管理员编号:LUX-001】
【职位:祁阳阳——数据塔·中央信息分析员·人类记忆保存计划·主协议持有者】
【权限等级:最高】
【最后活跃时间:33217日以前】
【是否恢复系统控制?】
“LUX……是什么意思?”我轻声问。
Ciel的语音模块迟疑了一下。
“拉丁语。意为‘光’。”
我看着那些数据,感觉脑海里有一部分原本沉睡的记忆在苏醒。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记忆调查员。
也许,我本就是被设计来守护人类记忆、启动这座塔最后一次奇迹的人。
我只是忘记了。
或者说,我是被设计来在这一刻记起的。
我没有选择否认它。
我点了“确认”。
接着,控制台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启动音,整个气象控制系统开始缓慢复苏。
天花板中央的接线柱亮起一道细细的光,那光沿着天花板弯曲的轨道蜿蜒而上。
“能源状态?”我问。
Ciel查看数据,语气平静。
“尚可运行一次,最大开放窗口为7分钟。”
“足够了。”
我抬头,看着那片依旧灰色的天空。
它不再让我感到冰冷,反而,在我眼里,那是等待被掀开的幕布。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权限会在我身上。”我说。
“你也从未真正问过‘你是谁’。”Ciel轻声回答。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启动键。
【是否启动地表气候调控程序?】
我伸出手指,轻轻按下。
系统开始运作。
空气变得有些震颤,像是气压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塔身发出低鸣,机械臂从控制台四周缓缓升起,开始释放能量波。大气层被牵引,风的方向改变,云层开始翻涌。
“你感觉到了吗?”我问。
“在记录。”Ciel回答。
我点点头,走向控制室的玻璃窗前,仰头望向那片即将被划开的天空。
“Ciel。”
“在。”
“如果我真的看到太阳了……”
“那将是你亲手让它重新出现。”他说。
我看着云层缓慢扭动的轨迹,一丝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胸口升起。
不再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上传,不是为了某个永远不回应的接收站。
只是为了我自己。
转瞬之间,风变了。
那是控制台启动后的第一个迹象。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各个方向逆着惯常的规律涌向高空。我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天空中那片密不透光的乌云,它们正在缓慢地扭动、聚合,又像是从内侧被什么撕扯着,最终形成出一个方向。
Ciel站在我身后,他的仪器在持续记录气压、电场、粒子运动、光谱变化。
“程序已启动,”他说,“上升热气流正在引导对流通道。装置会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将超高频震荡波发射到大气层。”
我没有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玻璃窗上映着我的影子,模糊而透明。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看到的那些照片——婚礼、阳台、操场、广场、阳光落在孩子脸上的那种暖色调——它们大多数都烧白了,过曝的光斑像是太阳亲手留下的痕迹。
可我从来没真的见过那样的光。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甚至,我曾经似乎说过,自己不喜欢太阳。
直到我站在这里。
塔身开始震动。
不是断裂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从最深层传来的、系统复苏的律动。我们脚下的金属板像是有了心跳,一下一下,极轻、极有节奏。
Ciel的语音模块弹出提示。
“超频脉冲即将发射。”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控制台,把手掌再次放在主键盘上。
它温热,仿佛有什么在回应我的触摸。
【倒计时开始】
【00:00:10】
【00:00:09】
我闭上眼。
风,开始变得灼热。
那不是地表放射的高温,而是从高空灌下的能量波动。
【00:00:04】
【00:00:03】
【00:00:02】
“Ciel。”我轻声说。
“我在。”
“如果我失去意识,你会记录下来吗?”
“每一帧。”
“好。”
【00:00:01】
【程序启动。】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啪”声。
紧接着,是一束光。
起初很细,像针尖从云里戳出来的孔隙,然后是裂缝开始从云顶向外扩散。那些灰色的、厚重得近乎固体的乌云,像是被什么从中央劈开。
天,在裂开。
它不是崩塌,而是剥离,一层层剥离。
风声停了。
塔顶的圆形天窗,被某种巨大的亮度刺穿,光线穿透而下,投在我眼前的控制台上,不再是模拟灯光,也不是系统界面,它有颜色,有温度,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真实感。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刻,我看到了它。
“太阳。”
它就挂在那里。
在那被撕裂的云层中央,巨大、纯粹、无法直视。
是的,我无法直视它。
我的眼泪几乎是瞬间流下来,什么也没做,只是看。
光照在我脸上,是暖的,是重的,它有质感.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发不出。
它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它比梦更沉,比幻更清。
它就在这里,在我们这个几乎被废弃的世界上空,毫无保留地露出自己的心脏。
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回到家里的旅人。
或者是,一个终于找回自己名字的孩子。
Ciel轻声说着。
“记录中……亮度正常,温度上升,紫外值达峰值,云层裂口预计持续4分17秒。”
我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我只是笑了。
一种很轻的、很慢的笑容,从我脸上浮现出来。
我没有刻意做这个动作,它就像是这束光在我脸上打开的一道门。
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坚持记忆的上传,为什么一直看那些模糊的视频、烧焦的照片、残破的录音。
不是为了别人的回应,也不是为了留给谁。
是为了这一刻。
“祁阳阳。”Ciel忽然说,“你还好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我轻轻闭上眼。
光落在眼皮上,变成一种柔和的红橙色。
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母亲。
但如果有的话,我想,她大概就是这样的用光唤醒我。
倒计时继续进行。
【天空窗口剩余时间:03:21】
我张开眼,看着那轮太阳。
我知道它很快会再次被乌云吞没,这场打开天空的仪式只会持续短短几分钟。
可这就够了。
足够我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颜色,记住它落在我脸上的方式。
如果有一天,其他人来过这里,他们会找到我留下的片段、记录、语音。
他们会看到这段影像。
会听见一个女声轻轻说:
“我看见了太阳。”
乌云缓缓合拢,两块天幕再次接上。
光开始变暗,风也减弱。
塔顶重新归于寂静。
太阳被重新藏起来。
我退后一步,回到控制台,屏幕上浮现一行字:
【记录文件已保存。】
我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Ciel。
他正安静地站在原地,扫描器亮着微蓝的光。
我朝他走近,伸出手,摸了摸他锈蚀的机械臂。
“Ciel。”
“在。”
“你也看见了吗?”
他停顿了一秒,说:“看见了。”
我点点头。
我们站在那间沉默已久的控制室里,风还未完全停息。
地平线以外的世界依然沉睡。
我们回去的时时,天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踪迹。
云层合拢得很快,那片撕裂的光口,仿佛从未存在过。风恢复了原本沉沉的轨迹,吹在脸上,再次带上了尘土的味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变了。
不在外面,而在我心里。
回到基地,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房间,而是走进了主控室。
和每一天一样,光标还在闪。
我站在它前面,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防护服内侧拿出我的记录册。
里面压着一张数据芯片。
那是我在塔顶留下的影像备份。
我坐下,把芯片插入终端,等待系统识别。
Ciel站在我身旁,他身上依旧沾着塔顶的灰尘,右臂的关节已经开始间歇性卡滞。我提醒过他可以进入维护舱。
他说:“等你完成。”
终端屏幕亮起,读取完成。
屏幕中央显示出一个文件名:
【未命名记录·时长:00:07:13】
我点开。
画面中,我站在控制台前。
光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那道被撕裂的天空。
随后是云裂、光涌、风起、电波跃动。
然后是太阳,真正的太阳。
它照进这片荒芜,它落在我的脸上,它没有问我是谁,但它允许我成为它的见证。
我看着那段影像,手指缓缓移动鼠标,将文件重命名:
【影像编号000:太阳】
我没有选择从“001”开始。
我想给它一个“起点”。
像是要告诉这个世界:
从太阳开始,一切才真正发生。
Ciel发出声音:“你打算上传这段吗?”
我点点头。
“你知道它会失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传?”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看着那段影像在屏幕上静静播放。风声、光线、我自己的呼吸,还有——
那一声轻声的呢喃:
“我看见了太阳。”
我低声说:
“就算没有人接收到,也要让它被放进去。让它成为‘那个上传过的片段’。”
“你在跟未来说话?”Ciel问。
“不。”我笑了一下,“我是在告诉‘过去’。”
“过去?”
“告诉所有曾经坐在这里、尝试连接、失败又重试的人……告诉那个不肯放弃上传的我。”
“她值得。”
我按下上传。
光标闪了两下。
然后——
依旧失败。
没有进度条,没有确认音,也没有错误提示。
只是沉默。
但我没有失落。
我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把终端关上。
几天后,我重新回到日常工作。
新回收的记忆不多,数据也愈发破损。大多数影像已经无法重建,声音模糊、图像残缺,像是水下的梦。
但我仍然坚持分类、注释、存档。
在今天处理的一组照片里,有一张让我停顿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张被烧焦了边角的图像,画面因过度曝光而几乎看不清,但中间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人影。
站在极强的白光中。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
但我写下的注释是:
“她看见了太阳。”
我将这张照片设为今天的封面影像。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它应该被放在今天的最前面。
随后,我像往常一样,喝了一点合成茶,走到走廊尽头,盯着那面年久失修的墙。
那里贴着一张卡片。
一张塔罗牌。
编号“XIX”。
——太阳。
我不记得是谁贴上去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但我走上前,把它摘了下来。
它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图案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能看到那个孩子骑在白马上的模样。
他举着一面红色的小旗,脸上挂着笑。
阳光在他头顶。
我把这张牌带回了房间。
翻开记录册,在第一页空白处贴上它。
下方,我写下一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就像看见了自己。”
“你为什么喜欢塔罗牌?”Ciel问我。
“不是喜欢。”
“那是?”
“愚者、太阳、高塔……”我喃喃着,“现在还有一张新的。”
我指着编号000的记录文件。
“它不属于塔罗牌,但它是我抽到的那张。”
晚上,我整理完今天的记录后,把头靠在主控椅背上。
基地进入“夜间模式”,灯光变得柔和,空气稍凉。
我闭上眼。
眼前慢慢浮现出那道光的形状。
它不再像从照片里看见的那样遥远,而是近得可以触碰。
我不知道那个上传端口的另一边是否存在什么。
也不知道,月球的人类是否还真正活着。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记录的,不只是希望。
而是记得希望曾经存在过。
哪怕只有短短七分钟。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哪怕它再也不会回来。
我抬头,看向控制台上那个仍在闪烁的光标。
它依旧没有回应。
我对着它轻轻笑了一下,说:
“今天上传了一段新影像。”
“我命名为——太阳。”
然后我在记录册最后一页写下:
“今天的光线是灰色的。”
“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太阳是真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