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灼眼的夏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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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高橋彌七郎

  插畫:いとうのいぢ

  譯者:呂相儒

  圖源: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Naztar、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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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喪失者」悠二得知自己的存在已經消失而感到絕望,然而藉由隱藏在體內的寶具「零時迷子」的能力,讓他得以勉為其難的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負責保護悠二的灼眼少女‧夏娜想以她自己的方式為悠二打氣,可惜一再弄巧成拙。

  於是兩人之間不知不覺出現了心結,而漸行漸遠。此時,似乎有所呼應一般,另一名火霧戰士現身了……

  奇才‧高橋彌七郎力作,全新系列的第2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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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高橋彌七郎

  ※在人生階梯稍作休息的作者

  出生、成長、居住均在大阪的純種大阪人。在電擊文庫出道以來歷經一年時間,目標‧行動準則依然只有「寫小說」而已。據說「另一邊」的續集也正在積極構思當中。關於那件事情,責編大人是否有什麼意見呢?→(「就說還不能公開嘛……」)

  插畫:いとうのいぢ

  最近拚命買電玩遊戲,不過雖然被遊戲封套插畫萌到,但卻沒有時間玩(淚)。啊啊…好想趕快看到但丁跟丁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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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很漂亮……」

  「存在喪失者」──坂井悠二

  「是…是啊……」

  同班同學──吉田一美

  「哦……居然分辨得出來,不簡單。」

  紅世使徒「撿骨師」──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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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如果火霧戰士出現的話……」

  同班同學──佐藤啟作

  「會變成互相殘殺耶!?」

  同班同學──田中榮太

  「呦,想動手嗎?就憑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瑪瓊林‧朵

  紅世魔王「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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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變得更強才行……!!」

  火霧戰士「炎髮灼眼的殺手」──夏娜

  「嗯,我會的,所以別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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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我,知道了一個真相。

  一名少女告訴我……

  人類在不知不覺之間遭到啃食,導致這個世界產生扭曲。

  來自異次元的人,吸食著人類之所以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根本力量。

  異次元的居民──「紅世使徒」,藉由取得人類的「存在之力」而得以在這個世界現身。並利用這股力量「自在」的操控事物,混淆人類的耳目,在這個世界恣意橫行。

  被啃食的人類消失無蹤。不是死亡,而是消失──變成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因為存在整個被剝奪了。

  失去存在的位置會產生扭曲,由於與先前一直存在的事物斷了聯繫,世界開始出現大量不協調與矛盾現象。

  濫食與扭曲,總有一天會為這個世界與「紅世」招來無法挽救的災厄……就連「使徒」裡力量特別強大的「魔王」中的部分有識之士,也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

  他們為防範這個災厄於未然,決定殲滅在這個世界任意濫食「存在之力」,並不斷「自在」扭曲事物的同胞們。

  然而,力量強大的他們倘若要在這個世界現身作戰,勢必需要龐大的「存在之力」。如果因此必須吞噬許多人,那就等於本末倒置了。於是,他們退而求其次。

  將這個世界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的整個容量視為器皿,讓這個世界的人主動獻出充滿的存在,「魔王」自身便可進入空無一物的器皿……這就是他們所採取的對策。

  而被「魔王」選中之人均是毫不遲疑的簽下契約、獻出一己之存在做為貢品,取而代之可以獲得充滿全身的力量。

  「紅世使徒」奪走了這些人的重要事物,因此他們立誓戰鬥、復仇、殲滅,展現「魔王」之力,不斷追殺「紅世使徒」,直到天涯海角,永無止盡。

  他們並非這世界的人,亦非「紅世使徒」,而是有超能力的殺手。名為「火霧戰士」。

  伴隨著扭曲的世界出現在我面前的火霧戰士,是與「紅世」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簽定契約的「炎髮灼眼的殺手」。

  眼眸與長髮閃耀著熾紅的火焰,身披黑色大衣,揮舞武士大刀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做──夏娜。

  是我幫她取的。

  1 心生嫌隙

  坂井家的狹小庭院,充滿了清晨的靜謐空氣。

  一道閃電般的斬擊……

  驟然劃破寧靜,甚至還殘留著劃破空氣的聲音,朝向坂井悠二疾奔而來。

  悠二感覺到這劃過地面,直逼而來的武士大刀刀氣具有勢在必得的威力,但他完全沒有正面迎接這陣威力的氣魄……由於內心害怕,於是反射性的閉上雙眼。

  「唔!」

  刀氣險些削過緊閉的眼瞼。

  宛若被這股衝擊震開雙眼一般,悠二再次定睛一看,斬擊已經變換方向,從頭頂直落而下。光想像那驚人重量,身體就不禁打顫,嚇得往後仰。

  斬擊沿著斜角,被地表所吸收……本以為如此,沒想到突然彈了起來,夾帶著十足的威力,朝著驚慌失措的悠二小腿……

  狠狠打下去。

  「唔哇好痛!」

  被打中小腿正中央位置亦即迎面的脛骨所在,悠二忍不住跳了起來。剛剛打中小腿的樹枝伸向單腳跳著的腳底,猛然一勾。

  「唔…哇哇?」

  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被絆倒的悠二,背部整個往地面倒下。

  「嗯嘎──!」

  「第三十二次。」

  居高臨下,睥睨著上氣不接下氣、倒地不起的悠二的,乃是一名嬌小的少女。

  年僅十一、二歲,表情卻威風凜凜、英氣逼人,全身散發著壓倒性的存在感,整個人充滿一種幾近異樣的氣勢。憑藉這股氣勢,即使單手隨意握著樹枝,仍具備超越手持利刃的魄力,連身上鬆垮垮的運動服都有著鎧甲以上的厚重感。

  「光今天早上,就有三十,外加兩次。」

  從將悠二玩弄於股掌的斬擊以及異樣的氣勢看來,想當然爾少女並非一般人類。

  她就是專門來殲滅啃食這個世界之人的「存在之力」,來自異次元世界的「紅世使徒」的超能力者,「火霧戰士」其中一人。

  悠二為她取名叫做「夏娜」,本名不詳。也許有、也許沒有,總之不詳。

  而夏娜現在,正一臉不耐的睨著倒地的悠二。

  「這下該怎麼辦?」

  清新卻銳利的晨光,穿過烏黑直順的長髮映射而來,讓悠二瞇細雙眸。

  耀眼,耀眼到刺眼的身影。

  忽地,夏娜胸前傳來一個渾厚低沉的男性嗓音。

  「真是的,再怎麼怠惰也該有個限度。」

  聲音來自一條有金環交叉環繞,並由銀鏈繫住的黑色球體的墜子。

  聲音的主人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憂心同胞濫食「存在之力」將破壞世界平衡的合約之主,也是賜予夏娜力量的「紅世魔王」其中一人。

  他(?)讓本體沉睡在夏娜體內,只將意識藉由這個墜子外型的神器「克庫特斯」表露於外。

  「這陣子被打中的次數比起頭一天來得多,當初提出這個特訓計畫的是你自己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悠二虛弱的答道。撐起穿著兼具睡衣用途的休閒服的背部,慢吞吞的站起身。

  見他一副一點幹勁也沒有的模樣,夏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正如同亞拉斯特爾所說,這項訓練計畫是悠二主動提出的。

  大約在十天之前,悠二遇見了夏娜與亞拉斯特爾。同時不幸的被捲進她們與在這個城市裡濫食「存在之力」的「紅世使徒」的戰鬥之中。正確說來,是被迫明白自己被波及之後的立場,以及自己具備了足以讓她們保護的條件。

  總之三人在經過幾番波折之後,好不容易殲滅了「使徒」,然而在那場戰鬥之中,悠二從頭到尾都是個不折不扣的累贅。雖然偶爾有幫忙獻策以及其它派上用場的時候,但一直處在受到保護的立場其實是很痛苦的,夏娜的身心也因此嚴重受創。

  因此在戰鬥後,悠二便主動對決定暫住這個城市的兩人提出要求,希望她們可以將他訓練到至少不會礙手礙腳的程度,這對悠二而言是在經過思考之後,理所當然的結論。

  相對地夏娜這方面,雖然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但也沒有斷然拒絕,於是包括黃金假期在內足足一星期以來,她每天早晨都為悠二進行特訓(其實一向以殲滅「紅世使徒」為生活重心的她,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然而,經過一星期到現在,悠二卻毫無進步的跡象。別說掌握竅門了,甚至開始顯露出像剛才那樣的怠惰疲態。

  是夏娜的教法不好嗎?並不盡然。因為夏娜一開始給悠二規定的功課只是「不要閉上眼睛」而已。

  訓練的第一天,是在殲滅「使徒」的翌晨。

  由於前晚竭盡全力的關係,身心俱疲到連站立都顯得勉強(這不是夏娜自己說的,是來自亞拉斯特爾的說明)的夏娜以強而有力、讓人感覺不出一絲虛弱的語氣表示:

  「想在戰場上穿梭自如,所需要的不是技術,而是感受『殺氣』。」

  真是直截了當、毫不留情,非常符合她一貫作風的說明方式。

  「無論你準備採取任何動作,如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反過來說,如果辦得到,不僅可以避開對方的『殺氣』,還能趁隙『自在』釋放自己的『殺氣』。所以你先從感受『我的存在』,以及我所散發的『殺氣』開始學習。」

  「話是這麼說沒錯……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步驟啊?」

  面對悠二的詢問,夏娜擺出非常愉悅、卻又極其冷酷無情的笑容。

  「看久就習慣了,如此而已,接下來我會讓你瞧瞧各種不同的『殺氣』,你只要用心看,逐漸磨練、習慣這種感覺就行了,很簡單對吧?」

  望著打起寒顫的悠二,夏娜附加了一個條件,那就是……

  「因此,你絕對不可以閉上眼睛,要是閉上眼睛,我會馬上揍你一拳。」

  事情就是如此。

  (……一開始,明明很用心的說……)

  夏娜將沉重鬱悶的心情隱藏在焦躁的表情下,回想之前的狀況。

  特訓開始之初,悠二非常熱衷學習。雖然與成果並不一定成正比。然而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鬥志。她自己見他這般模樣,也覺得很有趣、很開心,展開特訓之際完全忘了戰鬥的疲累。

  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悠二逐漸喪失鬥志,每次一遭到指摘就立刻辯解,雖然每天早上都不曾缺席……總覺得沒了那股氣勢。

  其實夏娜並沒有這個義務。事實上,亞拉斯特爾建議她:假如當事人無心學習,乾脆放羊吃草好了。

  「可是,我覺得有必要事先做好訓練,當『使徒』再度出現時就能派上用場。」

  夏娜以自己也覺得詫異的高分貝表示反駁,亞拉斯特爾則沉默不語一如往常,一方道歉,一方不以為意,彼此很快釋懷,然而……

  (……我不懂……)

  無論是悠二的態度,還是自己的心情。

  拐彎抹角的拒絕……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內心便會湧現一種分不出是憤怒還是疑惑,沉甸甸又令人厭惡的感覺。

  (那時候,我確認了自己身為火霧戰士的責任、也做好面對戰鬥的心理準備……悠二也明白……所以……可是……)

  夏娜想起當時的戰鬥、悠二的吶喊、最後的微笑。一想起來,又覺得苦澀。在演變成目前這種局面之前,那聲吶喊、那個微笑是更加的……

  望著緩緩站起身與自己面對面的悠二。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她有這種感覺,但又說不上究竟哪裡不對。

  自己不曉得如何指出癥結所在。

  因此,只能拋出握在手中的東西。

  那只是一根樹枝。

  即使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她只能這麼做。

  宛如企圖從思緒的死巷中掙脫出來似的,夏娜準備再次對著悠二揮出斬擊。

  就在兩人僅僅間隔些微距離的對峙之際…

  「『小娜』,差不多該結束了,今天就要上學了不是嗎?」

  一個溫吞的女性聲音從旁打岔。

  悠二的母親坂井千草把托盤擺在一旁,坐在坂井家的外緣長廊(應該說,只是面朝庭院的凸窗罷了)。

  托盤上擺放著兩杯冰涼的柳橙汁以及一盤堆如小山的花林糖。這盤完全不符合眼前情況的點心,是千草為了這名負責訓練悠二、超級愛吃甜食的少女‧夏娜特地準備的謝禮。當然,悠二沒有權利吃這盤甜點。

  「今天還是完全不行嗎?」

  千草說道,溫和的笑容參雜毫無諷刺之意的訝異。

  坂井家原本有三個人,父親貫太郎隻身前往國外赴任,家中只剩悠二與這位千草。

  夏娜來到御崎市之後,大半時間都在坂井家度過。

  一方面是因為這裡是無意之間必須加以保護的悠二的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千草對於事物的包容程度很高,向來不會追根究柢。她對於大搖大擺賴著不走的夏娜並未露出嫌惡的臉色,連一句怨言也沒有(不管夏娜做了什麼她似乎完全不在意……)。不僅如此,感覺她幾乎是很欣慰的每天早上觀賞這段自己兒子從頭到尾處於挨打局面的特訓過程。

  夏娜扔掉樹枝,來到千草身邊輕輕坐下。一邊一臉不悅的回答,一邊往花林糖伸出手。

  「今天也是完全不行!沒有進展,而且愈來愈糟。」

  夏娜卡滋卡滋的用力嚼碎花林糖以發洩不滿。

  千草對這個外表著實不像高中生的夏娜,以沒大沒小的口吻說話完全不介意。反倒是聽了兒子表現得如此不中用,不禁伸手扶住臉頰,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難得小娜每天早上專程過來,結果害妳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夏娜在這個城市裡,表面上偽裝成悠二的同班同學「平井緣」。千草一開始自然也以這個名字稱呼夏娜,然而在「能夠」放鬆心情的地方還要花心思分辨兩個名字,悠二覺得非常麻煩,所以要媽媽也喊她「夏娜」。

  「這是她的小名。」

  聽了兒子的這句話,千草馬上恍然大悟。

  夏娜並不討厭個性率真的千草。這次抓了一大把花林糖並說道:

  「千草,妳不用道歉,錯的是悠二。」

  「貫太郎跟我的運動神經都還算不錯呀。」

  「就算先天條件不錯,但本人的決心不夠就沒辦法。」

  夏娜毫不留情的說完後,用小手抓了一大把花林糖塞進嘴裡。發出偌大的卡滋卡滋聲,然後咬個粉碎。

  千草只是嘴上唸著:「哎呀哎呀…」,表情看起來還蠻開心的。

  認識悠二之前,夏娜與他人的往來一向是力量與買賣的模式,因此千草的這種態度讓夏娜感受到一種新鮮的驚奇與舒服自在。

  千草似乎也對夏娜不擅表達的態度微笑以對。這十天來,她對夏娜的印象,從不顧悠二反對,自行認定的「阿悠的女朋友」那種生疏見外的感覺,到現在已經接近「我的朋友」或者「女兒」了。等到夏娜把花林糖全部吃完之後,她才開口:

  「記得趕快去洗個澡,運動服別忘了丟進相同的籃子哦。」

  「嗯。」

  夏娜順從的回答,並從托盤拿起玻璃杯。對插在杯裡的吸管視若無睹,逕自一口氣喝完果汁,接著重重把杯子放回托盤。霍然站起身,走到外緣長廊,前往浴室。迎風飛揚的烏黑長髮遮住了她的臉龐。

  夏娜在千草的半強迫之下,開始在每天早上的特訓課程之後泡澡。千草平時看來溫柔淑,但在這方面相當有魄力。沒想到,受到勸誘的當事人相當喜愛泡澡這件事,於是一早就花大把時間泡澡逐漸成了家常便飯。

  從來不曾以人類的身分生活的夏娜,原本就沒有泡澡的習慣。但卻沒有因此骯髒不潔,由於可以藉由亞拉斯特爾淨化之火的力量來保持身體的清潔,所以沒有洗澡的必要。

  悠二只見過一次淨化之火。乍看之下就像是火焰在瞬間包覆了整個身體表面,據說這樣就能淨化所有污垢,真是一項簡單又方便的能力。

  「好像煮沸消毒一樣。」

  一時說溜了嘴,結果落得被踹出去的下場,以上是題外話。

  總而言之,對實用至上的夏娜而言,洗澡已經與吃飯並列成為她少之又少的娛樂。

  悠二根本不看夏娜走進房內的背影,全身癱軟的坐在外緣長廊。忽地,感受到身旁的視線。

  雖然感受到了,他卻不予理會,耳邊傳來一個似是在勸誡小孩子的聲音:

  「阿悠,媽媽不喜歡你欺負女生。」

  悠二擰起眉頭。

  「……欺負?是相反吧。」

  面對兒子認真的回應,千草吐出一聲嘆息搖搖頭。

  「唉……實在是,只有遲鈍這一點跟貫太郎一模一樣。」

  「什麼意思?」

  「不告訴你,自己想。」

  悠二正打算伸手拿起玻璃杯,千草已先行一步搶了過去,一口抵住吸管。

  悠二本想抗議,最後還是放棄。

  「……」

  更衣室裡,夏娜默默將衣服拋進籃子。

  這個動作與淨化之火瞬間完成的暢快感形成對比。溫暖放鬆的泡澡,與事前的脫衣動作……一開始甚至會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現在卻是轉變成沉重的嘆息。

  此時從籃子裡肯定是藏在衣服最下層的墜子中,傳來亞拉斯特爾含混不清的聲音:

  「還要繼續下去嗎?」

  「……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位對夏娜而言如父如兄、同時亦師亦友的異次元魔神,一反「天壤劫火」這個駭人聽聞的名號,其實擁有十分崇高的品格。不過悠二這陣子的態度似乎讓他開始按捺不住。他以平淡的語氣,提出關鍵性的問題。

  「我是問妳還要繼續住在這裡嗎?」

  「!」

  夏娜全身僵在正脫到一半的細肩帶小可愛之中。

  「成為『平井緣』、成為學校的學生……甚至於留在這裡,只不過是與『獵人』法利亞格尼一戰之後所造成的惰性罷了。我們絕對有權利選擇消滅坂井悠二,回收或者破壞『零時迷子』。」

  「……呃……」

  夏娜的聲音彷彿枯竭一般,嘴巴不停一張一合。

  亞拉斯特爾不以為意的繼續表示:

  「我之所以容許那傢伙的存在,並讓妳留在這裡生活,是因為尊重妳的意願,如何?還要繼續嗎?」

  「我…我……」

  面對除了任務以外,其它方面均懵懂無知的稚嫩少女,亞拉斯特爾並未多做建言,只是說道:

  「目前還不清楚的話,不用急著回答沒關係。」

  「亞拉斯特爾,我…可是……」

  「內心尚未釐清的想法不要勉強說出口,很容易產生誤解。」

  亞拉斯特爾不容許遮遮掩掩的行為。

  夏娜總算回覆了一句。

  「……再等一下。」

  「我明白了,快去洗澡吧,不然會遲到。」

  「嗯。」

  夏娜將剩餘的內衣全部脫掉,走進浴室。踩在平滑的地磚上,甚至覺得格外冰冷。

  (為什麼這點小事會讓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道理很簡單。

  悠二喪失了鬥志。

  僅僅如此而已。

  (為什麼會為了這點小事……)

  夏娜扭開蓮蓬頭,往頭上沖淋。

  原本帶有涼意的浴室逐漸瀰漫熱氣。

  在氤氳的視線之中,夏娜陷入沉思。

  (因為悠二太軟弱了,所以我開始覺得不耐煩?還是,對於他只不過嘴上說得好聽,實際做起事來卻一點也不認真而感到生氣?)

  假如真是這樣,為什麼我的內心會浮現這麼沉重鬱悶的心情?

  (我不懂。)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事實上卻一無所知。

  (──!)

  夏娜驀地一時衝動,緊緊握拳往稜線微微隆起的胸脯猛捶。

  似乎是想把這股莫名奇妙的思緒打散。

  然而,這麼做只會帶來微弱的痛楚與熱水四濺而已。

  無法像以前那樣藉由武力解決。

  嬌小的軀體杵在熱水與熱氣之中一動也不動。

  (……藉由武力……)

  胸口內外同時產生的痛苦讓她垂下臉,隨即有個想法。

  (……這時要是「使徒」出現就好了……)

  一思及此,心情隨即澎湃起來。

  (沒錯!)

  這不僅僅是以往那種逞勇鬥狠的血氣方剛,同時也是不自覺充滿依賴與期待,熱情殷切的盼望。

  (戰鬥……只要能夠戰鬥,這麼一來,或許就可以像那時候一樣……把心頭的鬱悶一掃而空也說不定。)

  過去也曾遇到像現在這樣情緒低落的時候,不過接踵而來的戰鬥,讓這種心情煙消雲散,幫她打消了一切煩惱。

  沒錯!只要戰鬥就好了。

  只要戰鬥就好了。

  「!」

  接下來…

  宛如奇蹟一般。

  亦或玩笑一般。

  正當這個念頭浮現的剎那,夏娜感覺到了。

  (……出現了……)

  這個世界的不協調感。

  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所帶來的不協調感。

  那是,操縱著「存在之力」,企圖干涉這個世界的推手的氣息。

  (……「紅世使徒」就在附近……!)

  藉由傾瀉而下的熱水掩飾,夏娜泛起幾近沉痛哀傷的笑容。

  孰料,這場戰役的來臨,完全違背了夏娜的期待與盼望。

  前端有綴飾的黑色高跟鞋、修長的雙腿蹺起、女子端坐不動。

  外表看來年過二十,擁有歐美人種特有的高挺鼻樑,出色的容貌雖是略施薄粉,卻顯得格外亮麗。綁成一束馬尾的栗色秀髮,包覆住傲人身材的西裝套裙打扮,整體的感覺宛若正在等待攝影的超級名模。

  可惜的是,那「笑起來絕對傾國傾城」的美貌,不知為何擺出嚴肅的表情,由無框眼鏡穿透而出,不斷掃視的目光散發出強烈的銳氣。

  她所在的位置正是御崎市車站公車總站──長椅並排的候車室。這裡擠滿了上班上學的人潮,是介於車站大廈與大馬路之間的御崎市市中心。

  話雖如此,這批人潮跟這名表情顯露出極端不耐的美女與堆積在她前方的「某個物體」之間,卻相隔了方圓十公尺左右,人群彷彿避開一道矗立的無形圍牆般匆匆通過。

  女子帶著與表情同樣不悅的語氣說道:

  「……話說這個城市是怎麼回事?一大堆火炬。」

  她輕輕坐在足可容納五人的長椅正中央,周圍空無一人。而她擱在椅背的手下方,也就是右邊的座位上,只擺了一個看似隨身攜帶的奇怪物品。

  一本大得很誇張、又很厚重的書。

  體積等於是將好幾塊畫板疊在一起那般,固定在一個應該算是書帶的物體當中,而且還跟書包一樣附了背帶。

  女子的視線轉向那本書,不屑的啐道:

  「拉米那傢伙會往這兒來吧?印象中,這裡應該是那個混帳最喜歡的狩獵地點。」

  接著傳出回應的聲音。

  是書在說話。

  「是啊,這就是『撿骨師』的習性吧,這麼龐大的數量,那個膽小鬼再怎麼樣也一定會冒著生命危險跑來撿個過癮吧。終─於,可以送出痛快激烈的鋸齒之吻了!嘿─哈─!」

  這本書發出下流刺耳的喊叫聲,女子聽了則蹙起秀眉。

  「嗯,說的──也是。不過,必須大致調查一下這個城市出現大量火炬的原因。可不要又冒出另一個『使徒』,隨便破壞我的好事。」

  「有──什麼──關係嘛!有──什麼──關係嘛!我美麗的酒杯瑪瓊琳‧朵!不管來多少,全部把他們咬碎碎,燒光光就行了呀!」

  被喚為瑪瓊琳‧朵的女子重重敲了書本一記。

  「馬可西亞斯!還不都是你做事老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調調,才害得我們到現在一直抓不到拉米那種弱到不行的廢材!」

  似乎名喚馬可西亞斯的那本書,不甘示弱的加以反駁:

  「妳有什麼資格批評我!還不都是某人在追捕過程中,還規規矩矩的把沿路偶然間遇到的敵人一個不漏的全部殺掉,結果到現在一直解決不了最重要的目標!」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殲滅『紅世使徒』是我們『火霧戰士』的職責啊!」

  看來並不是對於殲滅敵人這項方針有異議。

  馬可西亞斯納悶的問道:

  「……?那妳是在抱怨什麼?」

  「一直追捕同一個獵物的這個狀態讓我覺得煩得要命!不趕快解決掉這個燙手山芋,就會像襯衫的標籤被勾住一樣難受到了極點──!」

  馬可西亞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說得沒錯,那這次要使出~全力~追殺到底囉?」

  「沒─錯!使出全力,追殺到底!」

  瑪瓊琳依然神色焦躁的回答,這次輕輕敲著書本。

  「言歸正傳,這個城市的火炬數量多到不像話,其中絕對有問題,我要深入調查,你幫我找帶路的嚮導。」

  「遵命遵命~」

  緊接著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固定書本的書帶上,如同日記本附加的鑰匙那般的卡鎖自行開啟,明明沒有起風,內頁卻開始啪啦啪啦的翻動。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羊皮紙書頁填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在瑪瓊琳右邊占了兩個座位寬,正不斷翻動的書本終於停在一張夾著籤條的內頁。

  「那,選定的範圍呢?」

  這麼一問,瑪瓊琳以不耐煩的聲音,大言不慚的語氣答道:

  「這個──嘛,要年輕的,看到我會直接喊我『大美女』的那種。」

  「哼──大色女!」

  一邊譏嘲的回應,書本讓一部分古老文字發出深藍色光芒,同時飄浮了起來。這是利用「存在之力」引發特殊現象的一種「自在式」。

  「給我住口,笨蛋馬可。上了年紀的傢伙總是不好指使,長相、外表、隨機應變的能力都很差,不管做什麼都很麻煩,況且,對我有好感的總是比較好用。」

  「好啦─好啦─就照妳的意思啦!」

  隨著聲音中斷,飄浮的古老文字的光芒從左邊開始增強,往右刷過之後,消逝不見。

  瑪瓊琳的腦海之中,浮現了包圍住自己的熙來攘往,亦或是佇足凝視的人群。很快的人群開始變淡,最後只留下受到深藍色光芒包圍,符合條件的合格者。她的秀眉忽地顰起。

  「總共兩個。」

  「還是小孩子嘛,不嫌太幼齒了嗎?」

  「這種比較容易使喚。長相嘛,其中一個及格。」

  「嘿─嘿,果然是大色……」

  「給我閉嘴。」

  瑪瓊琳粗魯的合上書本。拎起書帶的背帶往肩上一扛,英姿颯爽的從長椅站起身。

  插圖006

  御崎市由流經中央位置的真南川劃分成東側的商業區與西側的住宅區。兩邊以大鐵橋‧御崎大橋連結。

  市立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同班同學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正如同同班的坂井悠二以及池速人在其它國中也是同班一樣,兩人是自國中以來的好朋友。

  「唷──、好辣的美眉,真想親近親近。」

  「唔嗯嗯,的確是個美眉……不,應該要叫做美女。」

  兩人居住在商業區的外側,稱為舊住宅區的地段。當然,前往位於對岸住宅區的高中的上學路程也是相同。整條路線是走出車站,沿著大馬路經過御崎大橋,一路筆直走到高中。路程相較起住在住宅區的悠二與池來得遠,不過好處是繞道前往繁華的鬧區反而方便許多。

  「對了,田中,那個美女的前面是……你想那是什麼?」

  從人牆當中放眼望去的佐藤啟作,是一個外貌可以稱得上俊美的纖瘦少年。

  「在我看來……是一堆被揍得鼻青臉腫的小混混。」

  越過人們的頭頂定睛凝視的田中榮太,是一個長相討喜的壯碩少年。

  這兩人是在上學途中,察覺到圍在車站前的人牆才擠進來看熱鬧。心想在黃金假期期間一直沒有機會跟坂井悠二、池速人、平井緣、吉田一美這群要好的同班同學碰面,正好可以充當眾人闊別多日之後,頭一天見面之際閒話家常的上好題材。

  因為,在車站候車室的正中央位置,坐著一位外型亮麗出色、戴著眼鏡的外國美女……屬於兩人理想中「完美女性」的女子前方,堆疊了七、八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女子則落落大方的端坐不動。可說是一個超乎常理的光景。

  由於美女散發出帶刺的氣息,因為沒有人敢靠近她,不過所有人仍然在時間許可的範疇內,圍在遠處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座小山跟她剛剛一個人自言自語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啊──?」

  從兩人的角度望去,那位從剛才一直喃喃自語並不斷翻書的美女,現在闔上書本站起身來。

  「不曉得,又不像是在講手機……哎呀?」

  美女動作俐落卻優雅的邁出步履,身後急忙奔來兩名似乎是接獲乘客通報的警察。乍見位於候車室正中央的混混小山,兩名警察頓時大吃一驚,連忙出聲喊道:

  「喂,小姐!」

  然而美女卻充耳不聞……而且不知為何,毫無顧忌的筆直往佐藤與田中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心情不太好,美麗的容顏不悅的顰起。

  「站住!」

  只見警察追上前伸手搭住女子的肩膀……下一瞬間……

  美女肘部以下的下臂輕輕一動,警察就像根小樹枝一樣被拋上兩、三公尺遠的半空。

  頂多只有指尖碰觸,完全看不出有用力,這副奇妙景象讓人感覺警察似乎一點重量也沒有。而這個不可思議的時刻……

  「──唔哇!」

  隨著警察的墜落與慘叫開始流動。

  「阿、阿數!」

  另一名警察邊喊著倒地不起的同事,邊伸向腰際的警棍。

  佐藤與田中清楚的看見了。

  朝著他們的所在位置迎面走來的美女一臉不悅的表情,連看也不看警察的動作,無可奈何的重重嘆了一口氣。

  「唉,真是的!」

  美女細聲低喃,指尖輕觸掛在肩膀的書帶。

  倏地,那本大得很誇張的書本宛如被吸在掌心一般浮了起來,猛然翻開。翻開的書頁罩在表情充滿敵意與恐懼的警察頭頂。

  霎時,感覺……好像瞧見一道如同閃光燈一般的藍色強光。

  啊!當觀眾回過神來,如同好幾塊畫板疊在一起的書本整個翻開,背面貼在美女伸出的手心上。這個光景看起來有些詭異,但緊接著發生更不可思議的怪事。

  「這下沒有意見了吧,我只是『鎮壓』了一群糾纏某個老婆婆的壞蛋,現在這些人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美女以下巴指指那群混混說道,警察連忙道謝。

  「是!感謝您大力協助維護治安!」

  美女對警察的回答視若無睹,再次旋過身去。書本也在不知不覺間再度闔上,收在腋下。

  佐藤與田中面面相覷,再次凝視這個不可思議的景象。

  警察帶著略顯不知所措的表情,扶起呻吟的同事。

  彷彿早已將身後的情景拋諸腦後一般,美女不知為何朝著呆站原地的人牆之中的他們筆直走來。

  終於,美女來到人牆的盡頭,也就是兩人的正前方站定腳步。

  一身西裝套裙的打扮,前凸後翹的高挑身材。符合十五歲少年平均身高的佐藤不用說,視線幾乎與高大的田中平行。當然,那股威嚴根本無可比擬。

  人潮於不知不覺間褪去,只剩下他們兩人。不知為何只有他們一動也不動,應該說身體被迫不得動彈,只能呆呆杵立原地。

  面對這兩人,美女仍舊保持不耐的神色,語氣粗魯的詢問。並不賣弄風情,也沒有故作媚態,僅僅優雅的側轉身子,撩撥秀髮。

  「我有這麼美嗎?」

  「是!」

  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就這樣,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成了「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火霧戰士──瑪瓊琳‧朵在御崎市的帶路嚮導。

  坂井悠二,其實不是人類。

  (這件事,並不是重點。)

  正確說來,「現在站在這裡的他」是已故的坂井悠二的殘渣「火炬」。

  (對於「這種小事」,應該早就可以坦然接受了才對。)

  很久以前,來到這個世界的「紅世使徒」不斷啃食人類的「存在之力」。完全沒有發現遭到啃食的人類的消失會導致這個世界的扭曲,並影響到與「紅世」之間的平衡。他們只是為所欲為的施展力量,不斷破壞、擾亂這個世界而已。

  然而不久之後,「使徒」們發現了一件事。

  殺害同胞並妨礙他們的「自在」的那群可恨的殲滅者‧火霧戰士已經察覺到,他們濫食「存在之力」所造成的這個世界的扭曲……意即,存在的急遽喪失所產生的不協調感,因此展開追捕他們的行動。

  於是他們想到一個方法,能夠將這個扭曲的衝擊減緩到最低程度。

  不要全部吃光人類的「存在之力」,以剩餘的殘渣製作且設置一項替代品。

  這項命名為「火炬」的替代品,能夠暫時維持當事人跟周遭人們與世界之間的聯繫。由於以當事人的碎片製造而成,因此仍然保有生前的記憶與人格,甚至也有完整的生命跡象。

  然而,隨著所剩不多的「存在之力」的消耗,漸漸變得無精打采、喪失個性,一如字面所示,存在感不斷消失。透過火炬的設置,人們不再對存在感的消失產生不協調感。

  無論擁有再大的存在感,再怎麼醒目的人物也會逐漸被周遭的人們忽略、遺忘。慢慢的將當事人的角色與容身之處轉移給他人,到最後,當人們漸漸習慣失去這個人的景象,這個人不再被這個世界所需要之際……就是「真正的消失」,不會再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

  由於火炬的出現,以火霧戰士的能力可以察覺到的急遽扭曲不再發生。火霧戰士不得不以自己的雙腳到處巡邏,尋找火炬的所在之處,自行揪出「使徒」。

  只是,世間的道理往往充滿了反諷的意味。這群「使徒」用來魚目混珠的道具以結果來說,的確是緩和了存在急速消失所造成的這個世界的扭曲。沒想到仇敵「使徒」幫忙達成了火霧戰士維持世界平衡的目的。

  話雖如此,「使徒」並未因此停止濫食行為,那麼,火霧戰士也將繼續展開殲滅行動。

  即使在火炬出現之後,雙方的對峙拉鋸一直不見終止。

  現在站在這裡的悠二,也是當事人的殘渣‧火炬。意即,「真正的坂井悠二」早就遭到攻擊這座城市的「紅世使徒」啃食殆盡,一命嗚呼了。

  (沒錯,在那場戰鬥當中我的確這麼認為……「這種芝麻小事」根本不是重點,最重要的是現在,如此而已……)

  不過,悠二的狀況有些複雜。

  他被稱為「密斯提斯」,可說是火炬之中的特殊種類。簡單說來,就是體內擁有寶物。

  (在那場戰鬥之中,最重要的是她跟現在……沒錯,我是這麼認為……現在應該也是這麼想……)

  體內寄宿著別名為「活動寶庫」的「這個物體」是由「紅世使徒」製作而成,名喚寶具,可以引發神奇現象的物品或是力量。一旦寄宿的火炬消失,內容物便會轉移到另一個火炬體內,永遠在這個世界不停飄泊。

  悠二體內所裝的正是寶具。而且名為「零時迷子」,能夠干涉所有時間現象,堪稱「紅世使徒」秘寶中的秘寶。傳說是一位「紅世魔王」愛上了這個世界的人類,為了讓這個人成為「永的戀人」所製作的永久機關。

  這項寶具可以限定火炬原本日漸消耗殆盡的「存在之力」以一日為單位,每天一到零點整便恢復到前一天的剩餘量。

  這項寶具本身以及轉移的過程有許多不明的疑點,不過好歹也算得上是一種短暫的福利,讓悠二得以保持原有的精神與個性度過每一天。理論上來說,可以持續到永遠。

  一如自己剛才的想法那般抱著幾近將錯就錯的心態,「讓現在的自己活下去」。只不過,現在所擁有的精神與個性卻為他帶來了生活上的煩惱。

  (……為什麼跟她一同生活的現在,我一點也提不起勁來呢?……)

  悠二與夏娜一同行經平時的上學路線。

  夏娜大步往前邁進的氣勢,完全無法跟嬌小的身軀聯想在一起,一如早晨的泡澡,她也習慣性的待在坂井家享用早餐。

  被她借用身分的「真正的平井緣」也跟悠二一樣,一家三口都被「紅世使徒」吃掉了。全家變成火炬,過著隨時都會消失的日子。於是夏娜置入自己的存在,冒用她的身分,不過最近她的父母已經因「存在之力」的喪失而消失了。

  到頭來,只剩下夏娜所偽裝的「平井緣」,因此她必須獨自生活。這也是坂井千草對她百般照顧的理由之一。

  夏娜只把好歹算是自己老家的平井家,當成日常用品的倉庫或者每晚的休息處。這是她總是逗留在坂井家的理由之一。

  今天是放假後第一天上學,她也依照黃金假期中的習慣,在坂井家度過早晨,接下來則理所當然的和悠二一起前往學校。意即,今天是第一次跟悠二一起上學。

  兩人一同並肩行走的,現在。

  (……現在就是一切……可是,我開始不明白要如何看待這個現在了……)

  悠二的胸口盤踞著一股沉重的迷惘。

  讓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充滿幹勁。完全感受不到當初與她一同迎戰「紅世使徒」之際,那種雀躍的心情、熾熱的力量。

  難道是…我對她感到厭煩了嗎?

  (應該不是對她感到厭煩。)

  他可以肯定……附加條件是,必須在無人的場所。

  老實說,對悠二而言,夏娜這名少女就各種層面來說均是超乎常人之上,不可能與戀愛這類字眼扯上關係。面對夏娜完全沒有比方像是(沒錯,只是舉例而已,悠二自我辯解。)對於吉田一美所抱持的單純好感等等諸如這類程度的心情。然而話又說回來,那場戰鬥所產生的強烈心情,直到現今仍然存在於自己心中。

  (那麼,這種沉悶得讓人不知所措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清晨的陽光映入了他鬱鬱寡歡的眼簾。

  與夏娜相識之初,經常督促自己靜心自省的這道陽光,現在卻令他感到厭煩難耐。披掛在她身後,那頭剛沖完澡因趕時間來不及吹乾的長髮,還有清爽的早晨微風都顯得笨重不堪。

  他對所有的一切都感覺無比消沉。

  冷不防,夏娜開口。

  「悠二。」

  喊完這句便陷入沉默。

  估算彼此對話的時機,結果夏娜只好繼續說道:

  「『使徒』或是火霧戰士就出現在這一帶,吃過中飯以後,我們立刻前往調查。」

  「……」

  專門啃食人類「存在之力」的異次元入侵者再度現身,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然而,悠二心頭的沉澱物卻是凝重、粘稠得無法擺脫,讓他的反應愈來愈遲鈍。

  他的回答是:

  「……哦,是嗎?」

  如此而已。

  夏娜原本對悠二抱有期待。

  能夠像上次戰鬥那樣,詫異、慌張、偶爾語出驚人、並且共同行動。

  她期盼看到這樣的悠二。她終於明白自己一直在期待,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期待愈大、愈強烈。

  豈料……

  「說話幹嘛無精打采的!」

  怒吼聲響遍早晨的通學路上。

  夏娜感覺到一股憤怒湧進期待落空之際空出的大洞。

  如果在十天前,理應被她這聲大吼嚇一跳的少年,現在只是慢半拍的擰起眉心。

  「不要這樣大呼小叫的。」

  「──!『使徒』出現了耶?現在可能正在到處吃人喔?你怎麼還這麼漫不經心!」

  悠二對於她的怒吼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所說的這番話,他自己也是再清楚不過。

  見她怒氣騰騰,就算心裡明白也沒有任何感覺。

  他眺望著瞪視自己,語氣強硬地發表長篇大論的少女。

  驀地,從沉澱物之中不經意的、如同泡沫一般浮現了一句話。

  「反正少了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

  夏娜頓時語塞。

  怒氣整個煙消雲散。

  她已經完全弄不明白了。

  悠二與自己的事情、一心渴望的戰鬥、期待與憤怒、先前的痛苦與迷惑、自己究竟要做什麼?想做什麼?

  她完全一團混亂。

  「……」

  悠二也被自己的話嚇到。

  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是事實嗎?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是真心話嗎?

  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為什麼她的表情如此僵硬?

  說不出話,無法出聲。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

  「……」

  終於,兩人不約而同的別開視線,往學校走去。

  即使走在大馬路上,彼此之間凝重的沉默如同喧囂之中的空白一般,可以清楚感受得到。

  兩人幾乎是無意識之間對著另一個人求救……希望他們之間唯一的存在可以填滿這個空白。步履逐漸趨緩,內心尋求援助。

  對著夏娜胸前的墜子……

  對著從墜子當中目睹這一切,也明白這一切的「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正因為感受到兩人的求助……

  他更是從頭到尾一語不發。

  市立御崎高中的玄關大廳,一年級學生專用鞋櫃的暗處,吉田一美正面臨生死關頭。

  當然,這只是一種譬喻。

  不過,以當事人的感覺來說,這個譬喻的確非常貼切。

  比起約在十天之前,被老師強迫無限制跑操場,後來不支昏倒時,翌日鼓起勇氣向同班同學坂井悠二做出愛的告白(她心裡是這麼認為)時,還有接下來的第二天,視平井緣為情敵並正式宣戰(這也一樣)時,心跳得還要急促。

  腦子昏昏沉沉、眼前事物一片模糊、雙腿不停顫抖、恐怕臉上也是紅通通的。內心配合著快得誇張的心跳聲,不斷重複相同的單字。

  (……做得到、沒問題、說出口、做得到、沒問題、說出口、做得到、沒問題、說出口……)

  假如現在問她,緊張有沒有辦法殺死一個人?想必她會回答:「可以,我現在就快死了」。

  手上有兩張紙條。以雙手並攏的大姆指緊緊抓住,如同對著鎮壓妖魔鬼怪的護身符灌輸意念一般使勁按壓著。

  甚至完全沒有察覺一旁經過的同年級學生正對她投以詫異的視線,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這麼多,因為她正在下這輩子最大的決心。

  「哦,妳是想找坂井那小子約會嗎?」

  「哇啊?」

  吉田動作敏捷的蜷縮成一團縱身跳起。

  放眼望去,綽號眼鏡怪人的同班同學池速人正站在一旁。一如往常平靜無波的表情,散發出平易近人的萬事通氣質。

  「池池池…池同學,這是…我…我爸爸送我的,雖然看電影之類的…呃…也很好,不過這種…應該也不錯、所以我就…可是……」

  吉田遞出形同身分清白証書一樣的門票上面寫著:「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主辦 玻璃藝術工藝展」。

  原來如此,的確很適合吉田同學的風格,真是一項高尚雅致的娛樂啊!池仔細確認過地點與內容之後,把吉田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對我解釋沒關係,好了,等坂井一到學校我再幫妳約人。」

  「啊,謝…謝謝。」

  池對她的感謝擺了擺手,不再多言,接著為了自己的私事忙著左顧右盼。

  「對了,佐藤跟田中還沒來嗎?」

  「唔…嗯…沒有看見。」

  池搔搔頭,嘴裡咕噥著:「真是的」。

  「筆記借給他們抄的時候,偏偏不早點來,傷腦筋……」

  對於吉田而言,一向熱心助人的池也是她學習、憧憬的目標。他平常並不喜歡出風頭,不但頭腦聰明,而且任何領域的表現都有平均以上的水準。但他不會到處炫耀,跟大家相處融洽(目前只有跟他說話的時候不會使用敬語。),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屢次提供協助。尤其像現在這種關於坂井悠二的事情,他已經幫了她好幾次忙。

  吉田鼓起勇氣,詢問這位值得信賴的同班同學。

  「池…池同學。」

  「嗯,什麼事?」

  「坂井同學……會不會……不喜歡看展覽?」

  手持門票的吉田一美一副不安膽怯的模樣,讓人覺得如果不伸出援手,自己就會變成壞人一樣。看來她本人完全沒有自覺,其實以容貌來看,她雖然沒有那種讓人眼睛一亮的艷麗外表,卻足以歸類到非常可愛的類型。

  (唔唔嗯,坂井啊!我現在對你真是恨之入骨!)

  內心把悠二痛揍了五、六拳之後,池仍然中規中矩的精確作答。

  「我想所謂約會的樂趣,並不是在於活動內容,而是取決於和誰一起去。」

  「是嗎……」

  吉田對於「一起去的自己」最沒自信。雖然故作成熟,選擇去看這類展覽,該不會到頭來反而弄巧成拙吧……

  見吉田垂頭喪氣的模樣,池連忙繼續補充:

  「放、放心好了,坂井一定會很高興接受吉田同學的邀請的!」

  「……真的嗎?」

  「當然啦,要是他膽敢不去的話……」

  正打算給予有力的保証,冷不防腦海浮現了站在悠二身邊,那個充滿威嚴的少女可能做出的反應,也就是挑起細眉、眼神怒火中燒的駭人模樣。

  總之先加上這個可能性……

  「……呃,我會想辦法說服他的。」

  最後以這個方式妥協。

  當然在吉田聽來,這樣已經是令她開心不己的助力了。

  「謝謝你,池同學。」

  「跟妳說過不用謝我沒關係啦……嗯?說人人到。」

  池的眼鏡捕捉到正準備走進玄關大廳的坂井悠二。

  吉田隨即全身僵硬,站立不動。

  (……這下沒救了。)

  池很快放棄她的自助式努力,準備對一星期沒見面的朋友打招呼。

  忽地、發覺他身旁有個嬌小少女的身影。

  (哎呀呀,平井同學也一道啊?)

  最近這兩人也沒做什麼卻老是湊在一起。本來想趁著早晨到校空檔找悠二單獨聊天,沒想到希望落空。

  總之先打個招呼吧,池心想,接著拍拍吉田的肩膀,然後往悠二的方向走去。

  吉田宛若獲得釋放一般,但依然動作僵硬的緊跟在後。

  不過,兩人僅僅走了數步便停了下來。

  不得不停下。

  平井緣與坂井悠二四周籠罩著一股沉重鬱悶的靜默。

  其他學生從遠處圍觀他們兩人,懾於那股無聲的威脅。

  平井緣不同於以往孤傲的存在感,不顧眾人反應,大肆釋放足以扎痛皮膚的壓迫感。

  坂井悠二則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若無其事的與她並肩走著。

  真是一個詭異的畫面。

  兩人均是面無表情,但這個表情並非來自內心平和,而是正好相反……表露出內心的糾葛過於激烈複雜所造成的混沌不明。

  周遭的人均能感覺出來。

  一旦碰觸肯定爆炸,四周充斥著這樣的危機意識。

  兩人換上拖鞋,來到池與吉田面前。平井緣僅僅把臉稍微轉向他們,悠二則簡短留下一句:「早安」。

  別說回應了,甚至連身體也無法動彈,池與吉田只能目送兩人走向教室。

  當池速人在第一節課的課堂上,一邊恨恨埋怨、一邊飽嘗忘了帶作業的處罰之際──

  在御崎市車站被一名怪怪美女逮住的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正待在相隔一條大馬路之外,位於車站候車室正對面的咖啡館內。

  (今天大概要蹺課了……不過,跟美女喝茶應該值回票價了。)

  (仔細想起來,這還是進高中以來頭一遭……沒辦法,只好──對不起池了。)

  兩人並排坐著,內心各有所思。隔著桌子,坐在兩人對面的是──自稱是瑪瓊琳‧朵的美女,以及自稱是馬可西亞斯的……書本。

  在清晨上班上學之際,獨有的寧靜卻忙碌的氛圍之中,瑪瓊琳擺出一副她才是這家店老闆的態度,頤指氣使的喚來服務生。

  「最貴的紅茶,熱的三杯,動作快點!」

  不經詢問便逕自點餐。催促兩人坐下之後,她並未默不作聲,一開口便切入話題核心。

  「這個城市有個吃人的怪物,我們正在追蹤,所以希望你們幫忙。」

  「……」

  「……」

  喂喂!馬可西亞斯開口──假如他們兩人的眼睛跟腦袋沒問題的話,擺在瑪瓊琳身旁座位上那本大書──語帶無奈的說道:

  「我性急的追緝者瑪瓊琳‧朵,妳也未免太過莽撞了,可不可以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給他們聽,讓他們比較容易相信我們?」

  「……」

  「……」

  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現象,要他們相信這個令人無法置信的說法。

  兩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

  「解釋得再多他們也不一定聽得懂,還不如直接說清楚比較省事。」

  這位永遠不悅的美女看來很討厭浪費時間。

  「……」

  「……」

  佐藤與田中一臉呆滯,甚至連擺出不知所措的反應都做不到,只能等著這兩人(?)接下來的說詞。

  見兩人這副模樣,瑪瓊琳不禁感到不耐,於是加以補充說明:

  「那麼,我再說詳細一點好了。吃人怪物的真面目就是來自這個世界『所無法到達』的另一端『鮮紅的世界』的『紅世使徒』其中一人,名叫『撿骨師』拉米的傢伙。」

  要是脫口說出「腦子愈來愈混亂」這樣的話,感覺似乎會像剛才那個警察一樣被狠狠摔到半空中,於是兩人保持沉默,逕自在內心思忖。

  (……是精神有問題?)

  (……如此說來,剛剛的警察先生,還有這本書……)

  一般說來,人類縱使親眼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也無法立即接受這是事實。不是懷疑自己可能產生錯覺,就是認為眼前的事物有問題。

  不過這兩人並不具備懷疑自己可能產生錯覺的消極個性,也沒有堅強的意志力(也可說是冥頑不靈)來否定眼前所見到的事物。當然,也沒有開明到可以立刻接受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於是,個性屬於樂天派的兩人做出第四種選擇。

  採取保留的態度。

  不急著解釋與接受不可思議的現象,讓一切順其自然。與其一本正經的探究事物,還不如選擇接受與美女同行的附加條件。可見兩人都是忠於自己的人。

  「呃,這……請問我們要做些什麼?」

  「該不會,要我們跟那個怪物……作戰吧?」

  瑪瓊琳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笨蛋!誰會拜託你們做這種事?殲滅『使徒』是身為火霧戰士的我與馬可西亞斯的任務。」

  總覺得與外表完全相反,內心相當好戰嗜血……看來,是個生性衝動暴躁的人,兩人心想。

  想著想著…

  「ㄏㄨㄛˇ ㄨˋ?」

  佐藤重複唸著再次冒出的奇怪字彙。

  這次是擺在一旁座位上的書本代替瑪瓊琳回答:

  「就跟我們一樣,專門殲滅『紅世使徒』的人,嘿嘿。」

  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那本書‧馬可西亞斯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繼續說道:

  「話──說,我們現在追殺的那個叫拉米的傢伙,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卻相當擅長掩飾氣息。他已經來到這個隨處一堆火炬、甚至很有可能藏有其他『使徒』的城市,總之需要你們擔任嚮導,讓我們仔細調查。」

  「ㄧˋ ㄉㄨㄟ ㄏㄨㄛˇ ㄐㄩˋ?」

  這次輪到田中詢問。

  「哎唷──煩死了──!」

  瑪瓊琳用力爬梳著好不容易梳理整齊的秀髮,嘴上講要直接說清楚,但看來她並沒有仔細想過應該如何說明。

  個性衝動暴躁之外,做事馬馬虎虎……看來,是個生性粗枝大葉的人,兩人各自在不悅美女的分析報告書逐條列舉。

  「我還是讓賢好了,馬可西亞斯,交給你了。」

  分析似乎相當正確,瑪瓊琳隨即收回前言。

  「啊啊嗯?這是怠慢職務耶!我的……」

  啪的一聲,書本被揍了一拳,聲音立刻中斷。

  「閉嘴,你等會在路上負責說明,拜託了。」

  瑪瓊琳不給同伴反駁的餘地。站起身來對著兩人說道:

  「言歸正傳,先實地說明這個城市的大致地形,還有順便帶我去看看最近發生奇怪事件或謠傳的地點。」

  看樣子,拒絕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包括在內。

  不過,最重要的是…佐藤喊住瑪瓊琳。

  「啊,瑪瓊琳小姐。」

  「什麼啦?」

  「呃──那個──」

  沿著手所指的方向,已經送來紅茶的服務生正一臉為難,佇立在站直身子的瑪瓊琳旁邊。

  「……」

  瑪瓊琳隔著眼鏡,瞪視無辜的服務生,一語不發的從托盤執起茶杯。然後如同出征前夕的乾杯一般,將幾近沸騰的熱開水一般的紅茶一口氣全部灌進喉嚨。一臉若無其事的把茶杯放回托盤,隨即朝向因近距離目睹這個詭異現象而全身僵硬的佐藤與田中……

  「喂,你們還愣著幹嘛?」

  她以下巴指了指。

  「啊?」

  「呃?」

  兩人訝異的與服務生面面相覷,然後望向瑪瓊琳下巴所指的方向。

  兩個注滿跟熱開水差不多的紅茶的杯子。

  「時候差不多了,動作快!」

  結果兩人舌頭被燙傷。

  2 衝突愈演愈烈

  這一天,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課堂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一場煎熬。

  因為平井緣在教室內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得不蜷縮起身子的壓迫感。

  「參雜在血液之中的契努第一物質……」(譯註:講課內容為日本特攝劇集《超光戰士》的對白。)

  全班同學對於原本應是無害強者的她……也就是他們私下稱呼的「貼身保護的老師」所採取的無法無天行為均大感吃不消。

  雖然她原本就不是什麼親切的人,但是那份冷淡是一種毫不逢迎諂媚的態度……可說十分大快人心,可不是像現在這樣,在眾人之間造成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對老師而言或許不一定如此)。

  「藉由脂肪分解成塔伊羅米恩與戴吉塔米恩……」

  這場風暴的主因是來自與坂井悠二之間的爭執。從兩人之間瀰漫的氣氛可以輕易察覺出來。不過,凡是認識她的人絕對不可能前去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幫忙撮合他們言歸於好。沒有人願意碰觸引爆裝置,害得自己慘遭池魚之殃。

  對於兩人吵架的這個意外狀況感到納悶,現在又被眼前的氛圍嚇得縮成一團的吉田一美不用說,就連坂井悠二的死黨,一向做事可靠的眼鏡怪人池速人,面對這個險惡的狀況也不敢隨便越雷池一步,其他同班同學理所當然更不可能插手。

  到頭來,他們只好默默忍受呼吸困難、腹部緊繃這種近似懲罰的無端連累。

  「戴塔米恩與淋巴液結合,產生卡契爾達酸、諾巴粘液、沙爾馬頓與……」

  至於教師,包括目前站在講台上的生物老師在內,無論是被她駁倒而決定對她視若無睹的人;或是猛啃書本以繼續接受挑戰的人,在這一天都採取相同的反應。盡可能不要刺激她,音量壓低、也減少多餘的動作,態度平淡的講課。

  「此時,諾巴粘液因體溫而遭到分解消失,殘渣與卡契爾達酸結合……」

  不必擔心聽不清楚生物老師如同說悄悄話一樣的竊竊低語。教室內鴉雀無聲,幾乎連彼此眨眼的聲音都感覺得到。

  「藉由核卡契爾達酸與沙爾馬頓所產生的喀沙諾蛋白質……」

  夏娜與悠二只是默默坐著,完全無視教室目前的氣氛。

  一臉不悅的美女瑪瓊琳‧朵與夾在腋下、收納在書帶之中的馬可西亞斯,在嚮導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帶領下,花了數小時在市內的幾個重要地標漫步閒逛。

  在這期間,便由馬可西亞斯負責解釋這個世界所發生的「真實」。這本足足有好幾塊畫板疊起來那麼厚的大書得意洋洋的說道:

  「所謂吃人,並不是連骨帶肉整個咬碎。」

  這本書名喚「格利摩爾」,據說是一種能夠表達出寄宿在瑪瓊琳體內、賜予她力量的「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自身意志的神器。當然,這件事並非經由口頭說明便可以馬上理解。

  「而是吸收『存在之力』,差不多就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基本力量。」

  「哦~」

  佐藤道。與書本說話不再感覺格格不入,代表已經習慣了。

  「來自『紅世』的『使徒』運用吸取得來的『存在之力』而得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並且能夠『自在』操縱事物,情況大致是這樣。」

  「是~」

  田中道。不可思議的解釋,聽了以後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這個世界出現了原本不存在的傢伙,原本應該存在的人卻消失了,一旦引發原本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總有一天這個世界將會產生不正常的扭曲,因此,為了防範於未然,像本大爺這樣擁有強大力量的『使徒』──意即『魔王』,便寄宿在這個世界的人類體內,殲滅企圖破壞這個世界的『使徒』。」

  佐藤頷首。

  「我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火霧戰士……那,火炬又是什麼?」

  「遭到『使徒』啃食的人類殘渣,外表看起來跟已故的人類沒有兩樣,刻意用來混淆火霧戰士追蹤的道具。」

  田中想到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嗯?既然妳們說現在在御崎,意思就是……『使徒』已經來到這裡了……?」

  「沒──錯!但不確定現在是不是還在,所以才要帶著你們四處調查嘛,嘿、嘿、嘿!」

  現在還有心情嘿嘿嘿笑?想歸想,兩人內心並沒有產生動搖。因為感覺不夠切實,還無法產生危機意識。

  舉例來說,以坂井悠二的狀況,一開始突然告訴他,其實他自己是個火炬,而本人已經死了,感覺就像被推入無法挽回的困境。

  但是這兩人的狀況,他們所遇到的異常現象,就目前來說,是一位霸氣的美女跟一本會說話的書,如此而已。最重要的是,他們無法看見這個世界所謂異常現象的表徵‧火炬。

  另外再加上,瑪瓊琳並不會隱瞞自己的特殊能力……意即,她泰然自若的態度多少也有點影響。她甚至毫不避諱的在大馬路上跟馬可西亞斯談話。見狀驚訝的路人……

  「哦,那是在講手機、手機啦!別想太多。」

  頂多只會擺擺手,說些不算解釋的解釋。不過,這句話卻足以讓大多數的人恍然大悟、坦然接受,然後回到自己的世界。少數抱持疑問的人,在見到瑪瓊琳極其稀鬆平常的態度便不再追究。每日忙碌工作的他們,並沒有太多閒暇工夫去探索腦中一閃而逝的疑問。

  「人類面對超乎常理以外的事物,即使曾經親眼目睹,也會自行加工成合乎常理的情況來說服自己,反正不要理會一些不合理之處,久了就自動消失啦。」

  正如同瑪瓊琳所說,所謂的不可思議現象,只要無法提出能夠讓對方接受的說明,就會被埋沒在常識的水泥牆之中。

  「你們兩人也是一樣,既然我們的行為不可能向人類証明,所以我們也不會強迫你們保守秘密、或者禁止你們到處張揚。不能証明就無法取信別人,就等於沒有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固執己見反而會被當成瘋子,這就是處世的竅門。」

  按照這個情況看來,相較於打從一開始就差點被「燐子」吃掉、接著又成為「使徒」獵物的悠二,(相形之下悠二變得很可憐)佐藤與田中無論生理或心理方面,均能夠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進入異常的領域之中。

  事實上,當著瑪瓊琳的面…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們根本不害怕自己會遇上什麼事。」

  佐藤面帶半放棄的表情苦笑道。

  「總而言之,大姊會負責打退企圖對我們不利的壞蛋對不對?」

  田中也喊著不知不覺開始掛在嘴邊的奇怪尊稱,一邊聳聳肩頭。

  兩人完全看不出一絲拒絕、否定與懊惱的表情。

  瞅著他們那副輕鬆自在的模樣……

  (現在的小孩子遇到異象都不會害怕的樣子,真的是一派悠閒……還是這兩個神經特別大條?)

  瑪瓊琳私下略感訝異,事實上她自己也是不喜歡浪費時間動腦筋的樂天派個性,這就叫做半斤八兩。

  (算了,既然聽話又好使喚,就不必管那麼多了。)

  於是,當她大致了解御崎市的地形之後,開始進入正題,向兩人詢問最近發生的特殊事件。

  沿路走來不曾休息,全身已經疲憊不堪的兩人面面相覷。

  「如果是連我們都知道的大消息……」

  「嗯,就只有那件事情囉。」

  兩人不假思索回答,並帶領瑪瓊琳前往某個事故現場。

  那是位於商業區最盡頭的大樓拆除工地現場。從圍住整條行人稀少的小巷的藍色帆布望過去,可以窺見大型挖掘機械,引擎的嗡嗡聲與建材被壓碎的聲音隆隆作響。

  約在一星期前下午四點剛過不久,位於這個商業鬧區盡頭的大樓後方的地點,突然發生原因不明的大爆炸。據報在這場爆炸當中大樓半倒,死傷人數超過三十人以上。是御崎市政府有史以來的重大災難。而爆炸原因目前尚未釐清。

  這麼慘重的大災難,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可以幫上瑪瓊琳的忙了!於是疲累的兩人發揮體內的小嘍囉天性,興沖沖的為她帶路,然而當她見過現場之後,卻沒有顯現太大的興趣。

  她輕輕翻開帆布的接縫處,隔著眼鏡朝向內部的拆除現場投以興趣缺缺的視線。

  「假如目的只在破壞,多的是其它手段,況且大多數的『紅世使徒』在破壞之後會加以修復。」

  田中站在瑪瓊琳的後方窺探工地內部,同時問道:

  「因為會被跟像大姊一樣的火霧戰士發現嗎?」

  「沒錯,除非是特殊的異端份子,否則『使徒』幾乎不會一昧滋事破壞……嗯?」

  話至中途,瑪瓊琳驀地察覺一事。

  「搞不好這個城市並不只有『使徒』……這可能是與另一名火霧戰士交戰之後的痕跡……馬可西亞斯。」

  是啊!「格利摩爾」出聲回答。

  「經妳這麼一提醒,我的確察覺到些微的感應。現在拉米那傢伙隱藏了氣息,所以可能是同行,不然就是另一個獵物。」

  語氣不自覺參雜著興奮之情。

  「話又說回來,如果這是戰鬥之後的痕跡,破壞的程度還算差強人意。可見是一場混戰,連修復的手續都懶得做……看樣子跟我們很合得來,嘿嘿!」

  目睹宛如遭到轟炸的大樓崩塌的慘狀,馬可西亞斯笑得猖狂。

  在自己生長的城市,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場所,足以導致如此結果的戰鬥不停上演……佐藤與田中感覺似乎窺見了「真實」嚴重性的一隅。雖然不至於膽顫心驚,但總算引發了認真面對事態的情緒。兩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瑪瓊琳無視兩人的反應,繼續詢問馬可西亞斯。

  「能不能鎖定那傢伙的所在位置?」

  「很困難,那傢伙不管是使用自在式還是濫食人類,都是驚天性地、一次解決。」

  「啊──真是──感覺真不爽!」

  瑪瓊琳再次用力抓撓秀髮。

  「有─什麼關係──嘛、有─什麼關係──嘛!不管什麼人,膽敢阻撓就宰了他!」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聽見瑪瓊琳她們之間的談話,佐藤表情訝異的詢問:

  「……火霧戰士也會互相殘殺嗎?」

  瑪瓊琳坦然答道:

  「如果妨礙到我們的行動的話。」

  重點是!瑪瓊琳很快拉回主題。

  「啟作、榮太,假如這個城市已經成為戰場,應該還會發生其它異常事件才對,你們有沒有什麼印象?」

  「呃,這……其它……大概就是依田百貨的惡作劇,對吧。」

  佐藤對著田中說道。

  「嗯~?喔,就是那個惡作劇電話嗎?應該沒關係吧。」

  「什麼電話?」

  瑪瓊琳瞪視田中。

  「只是惡作劇耶?」

  「快說!」

  她不喜歡別人擅自下判斷。任何事情的判斷由她來作,別人只要負責提供線索,這是她的思考模式。

  受到懾人的氣勢所迫,田中說道:

  「就在這次爆炸事件發生的當天晚上,戰戰兢兢的警察接獲一通惡作劇電話說,依田百貨那座廢棄大樓的頂樓又傳出爆炸,於是,警察信以為真便全體出動,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成了一個大笑話……」

  「就是這個!」

  瑪瓊琳冷不防出言斷定。以不耐的語氣對著嚇了一跳的兩人說道:

  「我剛剛已經說過,無論是『使徒』還是火霧戰士,只要戰鬥過後,我們通常都會讓戰鬥地點恢復原狀。」

  「啊!」

  兩人異口同聲。

  「明明發生狀況,結果什麼事也沒有……這就是我們施展過特異功能的証據!快帶我去看看!」

  「啊啊,既然如此…」

  「已經近在眼前了,大姊。」

  順著兩人仰頭的方向望去,從小巷內的狹小天空也可以看得見。

  那棟座落在御崎大橋一旁,全市最高的大樓。

  舊依田百貨。

  那個地方曾經是企圖讓這座御崎市陷入空前災難,最後被夏娜與悠二殲滅的「紅世魔王」……「獵人」法利亞格尼的根據地。

  光是今天一整個上午…

  「拜託你想想辦法吧。」

  類似的說法坂井悠二已經被迫聽了五遍。其中不只有同學,甚至包括被他跟夏娜聯手狠狠修理過的體育老師在內,由此可見事態的嚴重性。

  話雖如此,悠二一概如此回答:

  「我又不是她的保姆。」

  因一時意氣用事而堅持己見的結果,使得同班同學更是將「平井緣心情不好是因為跟坂井悠二吵架。」這個理由視為最主要的結論。

  偶然間聽到這個說法的悠二蹙起臉。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吵架?憑我要怎麼跟夏娜吵架……)

  悠二一直把自己跟夏娜的關係認定在「是她主動衝撞自己」這種單向通行的感覺。夏娜是多麼強大的存在,坂井悠二是多麼渺小的存在,一股無可奈何的感受讓他產生這樣的心態。他無法理解母親千草說他「欺負夏娜」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夏娜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揮舞著神通廣大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炎髮灼眼的殺手」,所向無敵的、充滿壓倒性的、無庸置疑的、強大、強大、強大……

  悠二一直把夏娜當成偶像。

  喀啦!夏娜刻意讓椅子發出偌大聲響,然後站起身。

  午休時間的教室鴉雀無聲,舉手投足之間一直戰戰兢兢的同學們當場一動也不敢動。

  悠二依舊是直盯著自己的桌子。

  抿緊嘴唇的夏娜則杵立在原地。

  只等了一秒鐘的時間。

  「……」

  「……」

  接下來,體認到這一秒的煎熬,隨即抓起書包快步離開教室。嬌小的身軀推開佇立不動、擋在前方的同學,掃倒轉角的桌子,以幾乎要震碎拉門玻璃的力道關上門,簡直就像颱風過境一樣。

  當拉門被關上時發出的聲響逐漸從耳膜消褪之際,除了悠二以外的所有人才終於肩頭一鬆,全身重量往桌椅癱去。近似虛脫的嘆息聲在教室內此起彼落的響起。

  悠二從這一連串的嘆息聲中,隱約感覺到其中參雜著期待自己採取行動的氛圍。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予理會。他現在沒有太大的意願去完成別人的期待。

  最後,極度緊張之後帶來的鬆弛,讓教室充斥著比平時來得更為嘈雜的喧譁聲。所有人均不敢隨便提及關於兩人的話題。

  這時候,悠二慢吞吞的搜索書包,倏地…

  (忘了買飯糰……)

  他想起今天上學時的狀況,心情又陷入消沉之中。

  「今天的人數只有一半啊。」

  池速人跑來搭訕。

  到頭來,因為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一同缺席,所以今天只需要一張桌子就夠了。

  「是啊。」

  悠二心不在焉的回答,此時一個小小便當盒擺到他的眼前。

  「請……請用。」

  吉田一美說道,音量壓得比平常更低。

  由於對她送來的便當還不至於習以為常,悠二吃了一驚,然後坦率道謝,聲音有氣無力。

  插圖007

  「吉田同學,謝謝妳,這樣我就不至於餓肚子了。」

  「哪…哪,是我…自作主張。」

  吉田紅著臉,坐在對面座位。

  池也趁機一邊抓來椅子,一邊幫腔。他做事中規中矩,但也帶著伺機行動的敏銳。

  「妳不是還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他嗎?吉田同學。」

  「啊!啊,池…池同學,可是,今天……」

  吉田囁囁嚅嚅,接著語尾漸弱,垂下頭來。

  池繼續對著不明究裡的悠二說道:

  「呃~就是…車站對面不是有一棟剛蓋好的大樓嗎?那裡正在舉辦美術展覽,你要不要去看看?……大致是這樣對吧?」

  聽見池的確認,吉田幾乎是哭喪著一張臉,微微頷首。

  我不是在捉弄妳啦……池面露苦笑,打開自己熱呼呼的便當。

  「總之就是約會、約會啦,反正今天再上一堂課就結束了,你就去吧。」

  吉田終於忍不住以雙手遮住臉龐,可是不這麼做的話事情是不可能有所進展的。這種震憾療法是為了她好!這位聰明優秀的少年如此做下結論。

  「……你是負責牽線的嗎?」

  悠二一字一句,以從未有過的恐怖語氣如此說道,池則一臉事不關己的不假思索反擊回去:

  「沒錯,反正你今天沒事對吧?」

  這句話讓悠二覺得池是暗地責怪他沒有去追平井緣。於是基於反抗心態,便隨口答道:

  「…………啊。」

  「呃?」

  吉田一時之間還無法意會他這句話的含意。

  悠二再次像是向自己確認似的說道:

  「好啊,吉田同學。」

  「啊啊?」

  吉田頭一次發現除了緊張以外,還有這種足以致命的精神狀態。

  一個充滿黑暗的漆黑空間。

  此時冷不防……

  碰磅!一個猛烈的撞擊襲來,深藍色光芒以四邊形貫穿而入。被撞開的黑暗化為鐵門與扯斷的鎖頭的形狀,重重摔在地板上,揚起大片灰塵。

  在這道深藍色光芒之中浮現了三道人影。

  「唔噗……」

  站在右邊的佐藤啟作面對瀰漫飛揚的塵埃,忍不住以手遮著嘴。

  正中央,一腳踢開鐵門的瑪瓊琳‧朵放下套著高跟鞋的美腿,將誘人的腿線再次藏進西裝套裙之下。

  站在左邊,依依不捨的斜眼追逐美腿動作的田中榮太說道:

  「大姊,目擊者說爆炸現場在頂樓。」

  「不用你說,我早就知道啦,這個地方有點怪味,你們兩個去找找是不是有什麼怪東西。」

  瑪瓊琳不耐煩的答道,隨即踩著響亮的腳步聲往黑暗之中走去。

  外面理應接近中午時分,但這棟廢棄的依田百貨上方樓層彷彿在抗拒時間的流動,將廣闊深沉的黑暗囤積在大樓內部。

  深藍色光芒燃起,驅走黑暗。光芒是由夾在瑪瓊琳腋窩下方的大書「格利摩爾」闔上的羊皮紙縫隙,以火焰的形態流瀉而出。

  佐藤憑藉著火焰往前走,一層薄薄的塵埃遮住視野,感覺有點毛骨悚然。

  「這種狀況下要怎麼找啊……」

  「重點是,怪東西到底長怎樣啊?」

  田中也緊緊跟著火焰,免得被丟下。百貨公司寬廣的樓層裡,除了幾根圓柱之外什麼也看不到。夾在平面的天地之間是一片黑暗世界。

  「就是不知道才要找啊。」

  瑪瓊琳的回答聽起來似乎有理,又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馬可西亞斯搖晃著「格利摩爾」笑得粗俗不堪。

  不過她們一行人一走進裡面,立刻發現前方暗處堆積如山的物體。

  「……那是什麼?馬可西亞斯。」

  「就來啦就來啦──」

  順應瑪瓊琳的要求,腋窩下的「格利摩爾」溢出一縷往下墜落的深藍色火焰,眼看即將沾到地板之前筆直飛起,並往前飄去。

  火苗宛若神怪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鬼魂一般,一抵達前方物體的上方,亮度便突然增強。猶如天花板其中一顆大型燈泡點燃一樣,照亮了每個角落。

  因眩目的光亮而瞇細雙眸的佐藤,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光景,隨即失控的發出怪叫。

  「……那是什麼東西啊?」

  「難道因為是舊百貨公司的關係……嗎?」

  田中也語帶驚異。

  警戒的前端所出現的物體,幾乎占滿樓層一半的空間。

  是一座玩具小山。

  夏娜不斷走著。

  (……)

  速度很快。

  但為什麼腳步如此沉重?

  (不好吃。)

  強烈的壓迫感足以在擁擠的人潮之中開出一條路來。

  但為什麼會覺得人類很礙眼?

  (真奇怪。)

  對於使命的渴求有著沸騰一般的狂熱。

  但為什麼無法往前邁進?

  (跟之前的味道不一樣。)

  這是先前經過精挑細選的品牌。

  但為什麼變得這麼……

  (不好吃。)

  道理很簡單。

  悠二失去幹勁。

  悠二拒絕了她。

  悠二不再跟來。

  只不過是如此而已。

  悠二,

  悠二,

  悠二,

  為什麼,

  自己會這麼在意悠二。

  (一點都不好吃。)

  夏娜鬱悶的不停走著。

  把菠蘿麵包當成仇人一樣狠狠嚼碎。

  「大~姊!這個唔哇?」

  一陣喀啦喀啦聲響起,田中從玩具山頂滾了下來。

  「哎喲!又怎麼了啦?」

  遠處冒出瑪瓊琳依然不耐的語氣。這個不耐煩的口氣大概是因為自己的搜索行動被打斷的緣故吧?已經逐漸習慣她的個性的田中心想。

  佐藤從堆滿整個樓層的玩具小山探出頭來。

  「喂~不要緊吧?田中……噢噢?」

  佐藤遠眺過去,只見田中跌落的坑洞有一個幾乎是樓層幾分之一寬的大型庭園式盆景。盆景的體積幾乎占滿了距離甚遠的兩根樑柱之間,無法一眼盡收眼底。

  「……這個好像是御崎市耶?」

  這個在深藍色光芒照耀下的大型盆景,是模擬御崎市全景的縮小模型,製作手法出奇精細。雖然材料是使用隔板、模型與玩具的零件,卻更是突顯了重現完整風貌的高超技巧。

  「啊啊!做得好精細哦,路燈、紅綠燈、甚至連被炸的小巷都做出來……到底是誰做的?」

  田中並未站起身,近距離觀察這個大型的立體環景圖。

  一眼便可看出自己目前所注視的位置是通往市郊的大馬路一端。雖然尺寸跟材質不同,卻讓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一道黑影落在田中上方。

  「嗯?……唔哇噢!」

  抬高視線,「格利摩爾」與瑪瓊琳正以坐姿飄浮在半空,俯瞰著盆景。適應力很強的兩人對於「這種程度」的小事已經見怪不怪,現在,對於由下往上仰望的田中而言,他甚至好整以暇的端詳著從西裝套裙之下隱約可見的誘人美腿。發出唔哇噢~的一聲,並非對於瑪瓊琳浮在半空的靈異現象感到驚恐,而是對於美腿曲線的讚嘆。

  「啊,喂!田中!你在亂瞄什麼唔哇啊啊啊!」

  「呵呵呵,這就叫做立功的獎賞。」

  不理會一旁滾落的佐藤以及暗自竊笑的田中,瑪瓊琳讓「格利摩爾」移動到盆景中央。

  從東邊的商業區與西邊的住宅區中間流過的是真南川與大鐵橋‧御崎大橋。矗立在橋邊的是他們目前所在的舊依田百貨公司,等於是御崎市的中央地帶。

  瑪瓊琳踮著腳尖,降落在處於商業區的高樓大廈中仍然高人一等的依田百貨模型的頂端。外觀看似由雜七雜八的零件拼湊而成的模型,以完全無法想像的強度支撐著她。

  在她的腳下,有著什麼。

  那是一股來自如同葉脈般遍佈整個盆景的力量。

  瑪瓊琳明白,這是一種能夠製作出這種盆景的「紅世」寶具。

  「這叫做『玻璃壇』。」

  馬可西亞斯從一旁飄浮在半空的「格利摩爾」中,擠出斷續的呻吟。

  「啊啊……沒錯,記得最後搶走這玩意兒的是……」

  堆積在四周,數不清的玩具小山。

  不會錯。「那傢伙,就是這種人」。

  目前應該排名在前五名以內吧,公認相當棘手的「紅世魔王」。

  內心充滿扭曲的物慾與愛情,既是寶具的收藏家,同時也是狡獪的火霧戰士殺手。

  「──『獵人』!『獵人』法利亞格尼!」

  馬可西亞斯咆哮起來。

  「嘿哈、哈哈、哈──!原來這個城市、是那個變態戀物癖的巢穴?」

  彷彿回應著這陣咆哮,瑪瓊琳的秀髮與西裝套裙每一處,開始閃爍深藍色火粉。飄浮在半空的「格利摩爾」所釋放的火焰被吸收進去,接著猛然噴出,再次吸進去,再次噴出。宛若猛獸的呼吸一般。

  然而那道深藍色的一明一滅硬是被瑪瓊琳用力一敲,遭到阻斷。

  「笨蛋馬可,你在亢奮個什麼勁兒啊!」

  「幹嘛打我!幹嘛打我!這種感覺就像原本在追蒼蠅的時候卻意外發現一頭鹿耶!好久沒遇到『魔王』了!令人興奮的強敵!我撕扯的利牙,瑪瓊琳‧朵,妳應該開心一點才對吧?」

  「你忘了那棟坍塌的大樓嗎?『獵人』曾經在這個城市戰鬥過。」

  「那又怎樣?」

  狂躁叫囂的馬可西亞斯絲毫沒有發覺。

  瑪瓊琳猛然攫住因興奮而不停搖晃的「格利摩爾」,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夾進腋下。

  「你還沒聽懂嗎?那個變態收集狂要是得勝存活下來,怎麼可能讓我們好端端的踏進這個擺著稀世寶具的地方。」

  受到箝制而死命掙扎的「格利摩爾」倏地停住動作。

  「嗯?這麼說,倒也沒錯……不過,他該不會已經被殲滅了吧?他可是火霧戰士殺手耶!而且會使用寶具的燐子『可愛的瑪麗安』應該也是與他寸步不離的才對啊?」

  「不過就目前來說,這是唯一的可能性對吧?按照這個推論,你剛剛所感覺到的氣息就是殲滅那傢伙的火霧戰士。」

  「嘖──什麼嘛,原來是同行!真沒意思。」

  宛如表露馬可西亞斯沮喪的心情一般,原本圍著瑪瓊琳四散飛舞的深藍色火粉全部收回。

  「總之,按照一開始的預定計畫,先解決掉拉米那個混帳東西。光是發現這個『玻璃壇』,這次的搜查行動也算有所斬獲。如此一來,要揪出那個傢伙把他大卸八塊,就變得輕鬆多了。」

  佐藤與田中經過大馬路,來到她的腳下。

  「這個模型是很厲害的道具嗎?」

  「嗯,的確做得很精緻沒錯啦。」

  瑪瓊琳手扶著下巴,思忖片刻。最後,如同強迫成績吊車尾的學生補習的老師一般,擺出一副準備拯救對方的無知的表情。

  「……呼嗯、這樣吧,乾脆現在來實際操作看看。馬可西亞斯,沒問題吧。」

  「沒問題,驅動這玩意兒並不需要外來的『存在之力』也可以輕易辦到,你們兩個,隨便找個位置站高一點。」

  按照馬可西亞斯的指示,兩人各自站上一旁的大樓模型頂端。

  確認他們站定位置之後,瑪瓊琳以高跟鞋往腳下的舊依田百貨公司大樓模型猛力一蹬。

  隱藏在其中的寶具「玻璃壇」得到力量的供給,開始產生平靜的脈動。

  御崎中庭‧拱廊大樓位於御崎市車站的正後方。

  這座直到最近才剛竣工落成的高層大樓,名符其實,整棟大樓內部採用開放式天井設計。此外,天井頂端也架設了四道與大樓名稱相同的拱廊(建築術語稱為拱橋)意即迴廊。

  這四道拱廊就是『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這個設計是將一般美術館的觀賞路線加以立體化,沿著兼具展覽會場功能的拱廊由下而上緩緩步行。行進路線的終點也就是最頂樓,設置了餐廳與咖啡館,這項服務正好讓遊客因疲累與美景自掏腰包。

  入口處所在的最底層拱廊,以美術館而言是第一層的前端,可以見到坂井悠二與吉田一美的身影。

  拱廊的入口不見一般容易流於粗俗的裝飾道具,只有寫著「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主辦 玻璃美術工藝展」的簡單活動看板,以及工作人員的櫃台而已。

  兩人雖然身穿學生制服還拿著書包,不過大人這種一向對於他人品行特別在意的生物,看見年輕人來到這種場所自然是抱持完全鼓勵的態度。即便時間還很早,工作人員也並未多做盤查,兩人很快便獲准入館。大致看上去,幾乎沒什麼人。

  向來不喜歡人擠人的悠二鬆了一口氣。他一走進拱廊,與大多數參觀人士的反應一樣,對於這個美術館的設計發出讚嘆。

  「……哇,好漂亮。」

  拱廊上半部是整片的玻璃天花板,採光效率之高足以延伸至樓下。一眼便可看見除了第一層以外,其餘三層以四十五度角錯開的拱廊以及罩在上方的強化玻璃天花板。立體交叉的拱廊設計之美以及陽光直射而入的開放感,兩者協調的並存於同一空間之中。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仔細欣賞,走在一旁的吉田一美……

  「是…是啊,好漂亮。」

  措詞不太自然的答道。

  望著少女緊繃僵硬的模樣,悠二忍不住輕笑出聲。

  (為什麼跟我這種人在一起會緊張成這樣?)

  心裡一時覺得好笑,但轉眼間又回復平靜。

  (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真正的坂井悠二的殘渣。偶然間成為「密斯提斯」,由於體內寄宿著永久機關「零時迷子」,於是得以避免存在的消耗,過著正常的生活。

  事到如今,他不會為了這件事擔憂心煩。他已經可以坦然接受這個事實,「活在」當下。只不過他比較不能接受的一點是,偶爾會像現在這樣,心情忽地沉澱下來。

  (這對我來說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約會,至少也應該覺得心跳加速或者雀躍不已才合理吧。)

  悠二希望自己能像個十五歲的少年一樣,再胡鬧一些、再大膽一些。

  對於這一點的不甘與憤怒逼迫內心擠壓出一個形貌。亦或者,原本他所期盼的、感覺幾乎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那個形貌已經被隱藏到深處。

  (……享受吧!沒錯,好好享受吧!)

  不是覺得約會快樂,而是決定享受約會,毫無自覺的帶著這種不自然的激勵,悠二催促著這位予人含蓄印象卻又十分可愛的少女。

  「走吧,吉田同學。」

  「好,走…走吧。」

  在兩人眼前延伸開來的拱廊空間,擺放玻璃工藝品的展示架以適當的間隔排列著,讓入場觀眾鑑賞之際不至於干擾到彼此。形形色色的玻璃製品在中庭的自然光中閃閃發亮。看得出來是刻意選擇足以發揮這個美術館特色的展覽品。

  第一層所陳列的以雕像類為主,透明的圓柱、乳白色的裸女雕像、以纏繞的長春藤為圖案的綠色浮雕等等,各式各樣的色彩與造型完全超脫出玻璃的刻板印象。

  可惜在悠二看來──以一般高中生來說是正常的──他對於這個藝術領域一點概念也沒有。即使對眼前的工藝品所展現的精湛技巧、神奇奧妙之處有所共鳴,也無法清楚抒發內心所感。

  看見指尖貼地舞動的手掌……

  「好漂亮。」

  看見泡沫在其中躍動的立方體……

  「好漂亮。」

  所謂的了無新意所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本來決定好好享受一番,但是在這種場合又完全不曉得應該做什麼才好。只有心情不停空轉,到頭來卻是一事無成。

  原本一起觀賞的吉田也因緊張過度,連句話也說不好,只能回答:

  「是啊。」

  半斤八兩。

  一面進行著完全稱不上對話的對話敷衍過關,兩人在拱廊緩步行走。

  佐藤與田中今天已經不曉得有多少次被不可思議的情景嚇到。

  「唔哇啊……」

  「好壯觀。」

  浮在漆黑半空的盆景內,有無數個半透明的小小人影在活動。

  外觀為御崎市縮小模型的「玻璃壇」,這項寶具能夠映出在其中活動的人類。

  活動的人影均是經過簡化的相同外形,並不能歸類成道具,但取而代之,動作卻十分栩栩如生。

  「該怎麼說──呢?好像是廁所的符號在動一樣耶。」

  「笨吶!現在可是在女士面前耶!至少要說逃生門啦!」

  見田中毫無緊張感的搞笑跟佐藤耍笨的雙簧,瑪瓊琳忍不住以指尖抵住太陽穴嘆了一口氣,馬可西亞斯則一如往常開懷大笑。

  總而言之,在她們的眼下,無論是廁所的還是逃生門的符號都好,一群形狀簡單的人影正在盆景當中展現各自的日常生活樣貌。

  走在人行道的人、進出建築物的人、車站裡奔跑的人、手牽手的人、卸下行李的人、馬路上以坐姿飛逝而過的應該是汽車上的人,擠在一起站著的是搭乘公車的人。定睛一瞧,還可以看見建築物的內部。

  在這個有著無數人影流竄徘徊的迷你模型正中央,佇立於內部藏著「玻璃壇」的依田百貨頂樓的瑪瓊琳,好似來自異世界的女王,挺直穿著西裝套裙的身子說道:

  「很久以前,有一個相當熱衷於統治這種行為、名叫『祭禮之蛇』的『紅世魔王』,那傢伙為了監視自己建立的城市『大縛鎖』,於是製作出這個東西。」

  「雖然是個足以毀天滅地的怪物,不過當城市才建立到一半,就遭到一群火霧戰士蓋布袋圍剿,上西天去啦、嘿、嘿!」

  被夾在腋下的馬可西亞斯笑道。

  「接下來,這個玩意兒輾轉經過許多人的手上,最後搶走這玩意兒的就是……」

  「就是那個叫做……『獵人』法利什麼碗糕的人嗎?」

  「可是大姊,這個人到底在這個城市監視什麼呢?」

  看佐藤與田中歪著頭,瑪瓊琳簡短答了一句:

  「大概是這個吧。」

  手臂水平一揮,經過之處留下深藍色光跡。當光消失的同時,眼下的光景為之一變。

  迷你模型裡面的人影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散的……但數量相當龐大的火苗。這是一幅假如要稱作充滿幻想也未免過於駭人,如同噩夢般的畫面。

  「果然很多,數量真是驚人……想必他企圖利用這些幹下什麼奇怪的勾當,結果被察覺苗頭不對的火霧戰士所殲滅,大致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佐藤與田中並不明白這群火苗代表什麼意義。只覺得,那看起來隨時可能熄滅的閃爍火光的顏色,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氣息。

  「看起來好噁……」

  「大姊,這是?」

  瑪瓊琳以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出足以破壞一切正常生活的答案。

  「不早說過了嗎?就是火炬。」

  「!被…被吃掉的人……」

  「這…這麼多……?」

  一時愣怔的兩人在下一瞬間回過神來,然後四目交接。他們無法判斷,那個名喚火炬的物體……無法分辨自己是否也是「那個事物」。兩人因為焦慮與恐懼而眼前發黑。

  見兩人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瑪瓊琳嘲笑道:

  「笨蛋,你們兩個沒事啦,如果你們是火炬的話,一開始就不可能找上你們,不過,既然有這麼多人被吃掉,很可能也包括你們的家人或朋友在內。」

  兩人為之顫悚。異常的世界正不斷侵蝕自己的生活週遭……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寒流竄全身。

  「例如,行事低調又沉默寡言,大家不會注意到他在或不在的那種人。」

  自己的親朋好友當中也許已經有人被吃掉了,也許這個時候有人即將消失了,也許有人就這樣在無人哀悼的狀態下離開,然後被眾人遺忘。

  佐藤啟介與田中榮太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自己踏進了這麼可怕的地方……不,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可怕的地方,他們只不過多了這一層體認罷了。

  這無關乎對錯。

  只是,「真實」而已。

  不知道坂井悠二玩得開不開心?

  這是吉田一美最擔心的一點。

  在他跟平井緣吵架的時候,趁虛而入約他出來,雖然這是池速人推波助瀾所造就的結果,但事實就是如此。跟這樣的自己在一起,不知道他玩得開不開心?

  池速人說過約會的樂趣視一起約會的對象而定,這句話(一如以往)說得一點都不錯。她覺得很開心,老實說她太過高估自己,選擇觀賞一場完全沒概念的美術展覽,不過能夠一起談天、並肩行走、共同欣賞,這真的是很開心的事情。

  沒有任何道理或理由。

  只要能夠跟坂井悠二這個少年在一起,她就感覺高興得不得了。

  因此,她更在意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很開心。如果只有自己樂在其中,似乎有點過意不去。

  看他的樣子,感覺心情似乎還不錯。

  偶爾,還會對她露出微笑,欣賞展覽品的時候也會對她說:好漂亮。但他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舉動,對每樣展覽品的感想都是千篇一律,想想自己也差不多,總不好批評別人。

  他們現在來到美術館的第二層,也就是古代玻璃工藝展覽會場。這裡設置的陳列櫃相較前一層的防護來得更為嚴密,內部擺放與陶器幾乎無法區別的暗褐色壺罐、如同捏麵人手藝那種拼湊而成的盤子等等。

  不同於現代質量均一的製品,有些作品不加修飾,有些作品略微扭曲,但這種表現手法反而讓每樣作品呈現出別具風味的親切感,或者可以形容成──感受得到人手觸摸之後的溫度。

  驀地想到,如果把自己內心所感受到的,例如…

  「這個土黃色的黑點,應該是當時從土裡挖掘出來的時候沾到的吧。」

  或是…

  「表面做成像刺蝟一樣的玻璃真好玩。」

  諸如此類的想法說出口,對話也會變得比較熱絡,或許還能因此了解他目前的心情。

  然而令人氣惱的是,自己笨重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在與坂井悠二一起約會這麼獨一無二的樂趣之中,自己卻表現得像根木頭一樣。或許約會幾次以後,習慣跟他在一起的感覺,就可以稍微放鬆心情,能夠以自然的態度跟他對話吧。

  單單這麼想,反而讓全身變得更僵硬,不過她還是會繼續努力。

  不知道他對自己的看法怎麼樣?他喜歡的類型不會是那種兇悍又倔強的女孩子吧?(嬌小不包括在內……應該吧。)自己有辦法跟那個平井緣對抗嗎?顯而易見的,是前途多難。

  不過,她還是會繼續努力。

  竭盡所能達成自己的目標。

  ……不過,以目前的階段而言,真的是無力扭轉乾坤。

  「好漂亮。」

  「是啊。」

  這樣的對話已經屬於最大極限。

  當然,光這樣已使她感到相當喜悅。

  吉田一美一直面帶微笑。

  悠二見狀,內心充滿卸下重擔的欣慰。

  兩人踩著平靜又有些輕快的步履,來到美術館的第三層,也就是現代工藝的展覽會場(說明手冊上這麼寫著)。

  不同於第二層宛如博物館一般嚴密的防護措施,這裡完全開放的展示空間所擺設的玻璃工藝品令人眼前為之一亮。

  對著如同冷水一般清澈透明的玻璃色澤發出讚嘆、對著擁有明確意念與巧思的雕花壺罐感到驚豔……從一個個拘謹的小動作可以窺見這些情緒的起伏。偶爾,溫婉善良的笑容會稍稍傾向自己,隨即又似乎感覺不妥而匆匆轉開。

  望著她的模樣,不知為何連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好意思。

  (真的完全不一樣。)

  悠二自然的浮現放鬆的笑容來回應她。

  似乎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可愛少女。

  她那含蓄卻又帶著明顯好感的表達,令他有種搔到癢處的喜悅。其實應該說些好聽話逗她開心做為報答,可惜他對這方面完全一竅不通。

  (因為彼此都是實用主義者的關係嗎?)

  這次泛起苦笑。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欣賞這種看起來的確很漂亮,除此之外毫無任何概念,分不清是美術還是工藝的玻璃時,發表千篇一律的感想。

  話雖如此,由於他平時很少有機會來到這種場所,一方面是自己很好奇,也蠻感謝她約他出來。這次約會的感覺還不錯,他坦率的如此認為。

  能夠見識未曾接觸過的事物感覺非常開心。

  再加上這些事物賞心悅目,還有可愛的女孩子作陪,更是加倍開心。

  (她絕對不會來看這種展覽吧。)

  他再次露出苦笑。

  定睛一瞧,吉田一美不知第幾次嘗試跟自己開口,結果又是半途而廢。

  她想說些什麼呢?是討論眼前的玻璃製品嗎?還是,關於這次約會的感覺?如果是關於她本身的問題或者是自己的問題,到時應該怎麼回答比較好呢?事實上對方什麼都還沒說,自己倒是先煩惱起來。

  至少,希望她明白自己也是玩得很開心的。

  (實在無法想像會和她來看這種展覽,哈哈…………)

  發自內心的微笑以及……

  眼前隔著藍色大型酒杯所察覺到的「事物」……

  當兩者一重疊,冷不防的……

  (?)

  頓時一陣錯愕。

  如同大夢初醒一般,開心的感覺倏地煙消雲散。

  (「她」是誰?)

  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襲上心頭。

  剛剛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到底跟誰完全不一樣?)

  當然是夏娜。

  (所謂的彼此,指的是自己跟誰?)

  當然是夏娜。

  (是誰不會來看這種展覽?)

  當然是夏娜。

  (「她是誰」?)

  不用費心思索。那個身影早已天經地義的刻在心裡。

  夏娜。

  自己所察覺的「事物」。

  肉眼看不見的火苗在胸口深處燃燒著,取代人類度過每一天,然後逐漸消失的替代品……火炬。

  來自「那個事物」所存在的脫軌世界的少女……夏娜。

  夏娜……

  夏娜……

  夏娜……

  原來自己心裡一直在……

  想著夏娜嗎?

  原本已經決定拋開、埋藏、不再理會那個身影才對。

  沒想到,一直放在心裡。

  為什麼?

  為什麼要她配合那個只有三分鐘熱度的訓練計畫?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為什麼要擺出不理不睬的態度……全是源於形同自卑的負面情緒嗎?

  「亦或是」……

  (……那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我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當初的衝勁究竟是如何消失不見的……)

  她已經放棄愚蠢的自己了嗎?

  害怕。

  她很可能會拋下愚蠢的自己,就此離開不再回來。

  害怕。

  (早知如此,那時應該追上去才對,應該跟她一起行動才對……以前的我肯定會這麼做……但為什麼?)

  清澈透明的藍色大酒杯反射過來的陽光,戳刺著悠二顯得晦暗消沉的雙眸。

  (……跟現在心情一團混亂的我正好形成對比……)

  眼前幾乎有一個人那麼高的大酒杯所映照出來的笑容,是苦澀的自嘲。

  在藍色的另一端,有一個不經意擊垮自己的事物。

  隨時可能熄滅的,微微搖曳的火苗。

  那是老人觀光團之中的一人。眼角略微下垂,面容和藹的老太太的火炬。

  其實,「察覺」這個表達方式並不正確。他一直看得到,感覺得到,只是他已經把火炬存在的光景視為理所當然,再也沒有任何想法。

  從那位浮現平靜微笑的老太太身上,可以感受到數十年一路走來,不斷累積的歲月。然而她即將連同自己的存在失去這一切,以一夕破滅草草收場。

  即使努力回想,隱約的痛楚、沉重的悲傷,一切變得遙遠模糊。雖然感覺仍在,卻已經不再因此產生任何動搖。

  事到如今,對自己而言,這個充滿火炬的脫軌世界才是日常生活。

  夏娜、火霧戰士、「紅世使徒」所在的這個世界。

  (────?)

  驀地產生一種不協調感。

  剛剛還在原地的老太太火炬,已經不在觀光團當中。

  不,是冷不防的消失。

  火炬的熄滅、存在的消失,應該還不至於這麼快才對。

  (……怎麼回事?)

  老人們踩著悠閒的步伐走向第三層拱廊的出口。

  通往第四層的手扶梯。

  一旁的休息區……

  (!)

  坐著……

  一名身穿復古西裝的瘦削老人。

  那是化成老人形貌的「紅世使徒」。

  緊張感驟然昇高的盆景之中,佐藤語氣凝重的說道:

  「……只要注意這個的動靜,就可以發現『撿骨師』拉米的位置吧。」

  馬可西亞斯如同呼吸一般吐納著深藍色火焰,一邊答道:

  「大致說來是這樣沒錯……必須注意的是,微弱的火炬突然消失的決定性瞬間。要在這個龐大的模型跟這麼大量的火炬當中尋找,等於在聖經裡挑錯字一樣。總之,必須驅動自在式以縮小範圍,不然那傢伙會動不動到處亂跑。」

  「ㄗˋ ㄗㄞˋ ㄕˋ?」

  「就是利用『存在之力』得以『隨心所欲引發的神奇現象』。」

  「就像魔法一樣?」

  「嗯,差不多。」

  話中隱含對於在街頭橫行的吃人魔的恐懼,田中也開口詢問:

  「對了大姊,那個叫拉米的,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瑪瓊琳以一聲冷哼來表達對獵物的不屑。

  「哼!腦袋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噁心傢伙!他蒐集其他『使徒』製作的火炬,偷偷囤積『存在之力』,自己也寄生在火炬當中,只消耗最低限度的『存在之力』,結果氣息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

  不知這傢伙是出於什麼目的,不過可以肯定剛才的火炬是他使用了某種手法熄滅的。夏娜她們所感覺到的氣息,就是來自這個傢伙嗎?可是……

  (為…為什麼,沒有注意到?)

  沒想到在「紅世使徒」真正進入視野之前,他都未察覺到對方的存在。難道是太過鬆懈了嗎?當初與法利亞格尼戰鬥的時候,分明可以清楚察覺到另一個世界的不協調感逐漸接近的感觸。

  只要詢問夏娜,她或許會知道個中原因也說不定。

  若是詢問亞拉斯特爾,他或許會知道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使徒」也說不定。

  不過,現在他什麼都掌握不住,什麼都做不到。

  悠二在內心苦澀的咀嚼著自己的無力。縱使他名為「密斯提斯」,是體內藏有寶具的特殊火炬,但那個叫做「零時迷子」的寶具,在面臨戰鬥的時候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該死……為什麼我這麼沒用!)

  「……坂井同學?」

  吉田表情訝異的望著突然停下腳步的悠二。

  「……」

  悠二甚至沒有閒暇回應。

  在悠二因憤怒與焦急而搖擺不定的視野中,「使徒」已經在不覺間站起身來。

  穿著復古款式的西裝、細瘦修長的身材、手上拄著拐杖。嚴肅敏銳的外貌搭配挺直的背脊,整體散發出來的氣質令人聯想到老紳士這個形容詞。

  然而,這副外表對於現在的悠二而言,看起來只是一個其中隱藏著猛獸的直立看板罷了。

  插圖008

  (現在要是「存在之力」被吃掉……一切就完了。)

  自己這個存在的消失。

  有段時間多虧夏娜讓他不再想起的可能性。冷冽徹骨的戰慄緩慢的渲染了全身,但悠二勉強壓抑下來,努力摸索一線生機。一旦對方現在大開殺戒,受害的絕對不可能只限他一個火炬。

  (至少得想辦法讓吉田逃走……!)

  一手將吉田推至自己背後,順便快速環視周遭是否有人。其他人應該感到慶幸,因為目前這層拱廊只有他們而已。

  巡弋的視線偶然間與「使徒」的目光交接。

  在緊張的鋼索上玩命,氣勢洶洶的相互凝望……悠二是這麼認為,不過在旁人眼中,只看到悠二狠狠瞪視一臉若無其事的老紳士。

  吉田不明究裡,惴惴不安的交互望向悠二與老紳士。

  首先由老紳士打破兩人四目對峙的均勢狀態。

  「哦……『居然分辨得出來』,不簡單。」

  與外表相吻合的低沉沙啞嗓音,為聽者帶來一股經過歲月洗練的安定感。

  不過悠二只理所當然的將這一聲視為是對方的威嚇。「紅世使徒」向來喜歡戲劇化的表達方式,這一點在法利亞格尼那時就已經有了深刻的體認。「使徒」對於自己是火炬一事是一目瞭然,甚至「密斯提斯」的身分恐怕也早已曝光。他回想起當時,覬覦著自己體內寶具的「獵人」那種赤裸裸的執妄眼神,不禁升起一股不寒而慄的涼意。

  豈料這位老紳士抬起臉,口中說的話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放心好了。」

  銳利的五官浮現笑意。

  「你的亮度還很強,我不會隨便摘掉,以免破壞世界的平衡。」

  「……?」

  聽起來簡直跟火霧戰士的口吻一樣。

  面對訝異的悠二,老紳士又說出更令人意外的話。

  「對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接下來……馬可西亞斯!」

  「嘿、咻!」

  瑪瓊琳再次讓「格利摩爾」浮上半空,並坐在上頭。

  「大姊,妳要上哪兒去?」

  田中驚訝的詢問。

  「剛才馬可西亞斯也說過了,要驅動自在式尋找拉米那個混帳東西,若是不到頂樓的話,消耗火炬會相當不便。」

  「消耗火炬?」

  「沒─錯。」

  儘管對於逐一解釋感到不耐,瑪瓊琳仍然出言回答,主要是,若是未讓對方明確了解整個狀況,說再多都是雞同鴨講。

  「如果只有這個寶具還說得過去。」

  瑪瓊琳說完後便以下巴指了指藏有「玻璃壇」的大樓。

  「以我自身擁有的「存在之力」驅動大規模的自在式是非常辛苦的,不像專門啃食消耗他人力量的『使徒』,對我們火霧戰士而言,這就像生命力一樣。與其說疲累,應該比較接近受傷的感覺。雖然還是會恢復,但若是任意消耗,一旦遭遇敵人必死無疑,因此盡可能不要使用自己的力量。」

  她俯望著在模型當中蠢動的火苗。

  「因此,我就得消耗這一帶的『存在之力』的殘渣也就是火炬,幸虧這個城市的火炬多到不像話,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忙。」

  「不過,那個火炬……」

  佐藤畏怯的詢問:

  「雖然我們分辨不出來,但那是……活生生的人類不是嗎?」

  「是殘渣,當事人早就死了啦,不是說過那只是一種充當替代品的道具嗎?不要連這種小事也要斤斤計較,想害我抓狂啊!」

  「呃,是……」

  佐藤與默不作聲的田中只聽過關於火炬的說明而已,實際上從未見過究竟是長什麼樣子。聽到當事人已經死了這句決定性的結論,那就沒有辦法了,不得已只好妥協。

  「而且,我們最多也只是從數目這麼龐大的火炬中消耗掉五、六個而已,比起拉米那個混帳東西的食量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

  其實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但不曾親眼目睹的事實往往到最後都會以事不關己收場,無法構成足夠的力量以抗衡堅持己見的對方。不過,即便有切身感受,瑪瓊琳看起來應該是那種一向把別人的話當成耳邊風的類型……

  「這下聽明白了嗎?好了,我們該走了。」

  「那我們呢……?」

  佐藤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瑪瓊琳當場訓斥:

  「笨小孩!幹嘛擺出那種沒出息的表情?你們兩個在這裡還有工作要做,手腳給我勤快些!」

  她將手抬至頭頂,高舉的手指一彈。

  隨著在黑暗中擴散的尖銳聲響,指尖迸出大量深藍色火花。

  頓時將漆黑的樓層點綴成星空一般,佐藤與田中眼見華麗的景象,屏息了數秒,火花在他們的正中央凝聚成一團,化為一道如同火把大小的火焰。

  「透過這個可以與我交談,等我們設定好搜尋氣息的自在式,會再另行指示,位置的標示方式與呼叫方法都了解了吧?就是因為這樣才要你們帶路,睜大眼睛瞧仔細了!」

  語畢,瑪瓊琳與馬可西亞斯迅速飛離。

  與深藍色火把一同被留在盆景的兩人,眺望著在自己腳下延伸開來的脫軌世界。

  終於,佐藤看來十分在意的邊撫著臉,邊低聲問道:

  「……我的表情,有這麼慘不忍睹嗎?」

  「不知道。」

  田中面帶苦笑回答。

  百貨公司的樓梯連採光的窗子也被全部堵死。

  黑暗之中,瑪瓊琳她們一面冒出深藍色火燄,一面以漩渦狀不斷往樓梯上方攀升,心情也形同乘著上升氣流一般持續高漲。

  大量施放深藍色火焰的「格利摩爾」傳來馬可西亞斯揶揄的語氣。

  「嘿嘿!在我面前,竟然膽敢公然撒謊。我溫柔的公主‧瑪瓊琳‧朵!」

  視線隱藏在眼鏡之下的瑪瓊琳答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在式在那個樓層也是可以驅動,只不過當咱們跟拉米那個混帳東西或同行大打出手的時候,那兩個小鬼頭也會遭到波及對吧?」

  「笨蛋馬可,正好相反。」

  「啊?」

  眼鏡之下迅速掠過充滿殺氣的目光。

  「如果想打個痛快,那兩個小鬼會礙手礙腳。」

  停頓了一秒,馬可西亞斯隨即爆笑出聲。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這陣子以來最棒的『甜言蜜語』!我心愛的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多謝了,我心愛的『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擰起眉心笑道,表情幾乎可以用凶暴來形容的瑪瓊琳,不知不覺間站在「格利摩爾」上面。腳下牢牢吸附,絲毫沒有滑動的跡象,乘著正下方的推力前進的模樣猶如一支化為人形的箭。

  終於,前方出現微弱的燈光。

  「敲門、敲門!」

  美麗的箭以食指指向衝刺的前方吶喊著。

  瞬間,深藍色火粉纏繞住她的手指,化為盛大猛烈的、甚至附有尖銳鉤爪的火團。深藍色火焰所形成的利爪,刺向通往樓梯間點著微弱燈光的頂樓的門扉,將其當成薄紙一樣扯碎。

  兩人連同被劈成兩半的門扉,衝入白晝的天空。

  「嘿──、哈──!準─備開始!」

  「格利摩爾」離開瑪瓊琳的腳下,羊皮紙內頁啪啦啪啦的翻動,猶如馬可西亞斯高聲吶喊的模樣。

  「啟作、榮太!」

  瑪瓊琳一喊,回覆透過樓下的火把傳來。

  《是、是!》

  《看得很清楚,大姊!》

  「很好!」

  瑪瓊琳右手拿著翻開的「格利摩爾」,隨著紙面上的古老文字發出深藍色光芒,手掌往下翻轉。

  一眨眼,深藍色火焰在頂樓的老舊石板上畫出一個詭異的圖騰。

  這是藉由操控「存在之力」,得以為所欲為控制這個世界的「自在式」。這個圖騰正是「自在式」,是力量泉源的象徵,同時也是可以讓效果增幅的裝置。

  瑪瓊琳紮成馬尾的秀髮與一身的西裝套裙隨風飛揚,在自在式中心位置著地,同時吟唱起一向習慣即興而作、隨意拼湊而成的咒語。

  「瑪塔伊瑪爾克魯卡由哈涅、坐鎮四面八方、粉碎安眠之夢、驅逐妖魔鬼怪!」

  因應著這段話所透出的需求,自在式開始驅動。

  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之下,顏色顯得稀薄的深藍色漣漪從圖騰邊緣沿著地板伸展開來。距離愈遠,亮度愈淡,一跨過頂樓便完全看不見。但可以肯定這個圖騰確實擴散到相當遙遠的範圍,一邊適量的吸收抹消位在其中的火炬。

  目的在於衝撞這個世界的不協調感,使之發出不協調的聲響。

  撕咬著不知已經是第幾個菠蘿麵包的小嘴,此時第一次發出聲音:

  「亞拉斯特爾。」

  只有面對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說話之際的語氣,是平靜無波的。

  在鬧區的人潮之中闢出一個空間獨自行走的夏娜,察覺到偌大的自在式掃瞄過全身的感觸。刺痛的、幾乎燒灼皮膚的力量不斷湧現。

  使命。

  為了自己的使命燃燒。

  墜子傳來亞拉斯特爾的答覆:

  「搜尋大範圍的自在式嗎?是自在師,小心。」

  「嗯,走吧。」

  「嗯。」

  不經意轉進一旁的小巷。

  夏娜確認四下無人後,便隨手扔下還沒吃完的菠蘿麵包、超市購物袋與書包,立刻縱身一跳。

  往電線桿頂端一蹬,翻越過頂樓,朝著與自在式的擴散方向相反,也就是震源的所在地前進。

  跳躍之間,前方的目的地終於映入夏娜的眼簾。

  半秒間,感覺心臟結凍了。

  (──到底!)

  一股激烈的,彷彿熊熊燒燃的怒火讓黑色大衣包覆住迎風奔馳的身軀。

  (──在那個地方!)

  接下來的一蹬,手上已經緊握閃耀著殺戮銀光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

  (──做什麼!)

  捕捉到目的地的瞳孔燃起熾熱的火焰,流瀉在身後的長髮灑出火粉染上火焰的色彩。

  (──殲滅!非殲滅不可!)

  夏娜沒有發覺自己異常的激憤所代表的含意。

  3 邂逅明暗

  御崎中庭‧拱廊美術館最後一道拱廊也就是第四層,由老紳士負責帶路。

  坂井悠二盡可能不刺激身為「紅世使徒」的老紳士,表面上順從對方的要求,跟隨在後。

  一開始對於兩人的對話感到納悶不解的吉田一美,現在正專心聆聽老紳士的解說。

  「關於起源,眾說紛紜。」

  第四層並未陳列展示品,只有在寬敞的拱廊兩旁分別擺設直條的長椅。原本在前幾層拱廊罩著玻璃的上半部牆壁,也以黑色遮光板覆蓋。

  在其中行走的三人卻站在光線之下。

  「雖然因定義而異,這種型態是十字軍讓玻璃這項戰利品傳入歐洲以來,據說九世紀左右的產物。」

  光線是來自天花板。

  「好漂亮……」

  吉田頭一次主動發出屏息般的讚嘆。

  「……」

  走在兩人中間的悠二,自然是無法享受這種異常的狀態。

  他根本不明白這個身為「紅世使徒」的老紳士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即使對方表示不會加害他們,但他實在不可能天真到相信對方的話。

  雖然他明白憑自己這點程度,無論怎麼反抗都是徒勞無功,但應該起碼能叫他放過吉田一美?或許對方早已察覺自己是「密斯提斯」,目標是他體內的寶具也說不定,能不能跟對方談條件,想辦法讓她逃走?

  危機意識與焦躁情緒讓悠二坐立不安,他在內心不停的思索,但吉田說的沒錯,他也覺得美麗的事物的確很美麗。

  展示品並未陳列出來。

  而是掛在頭頂。

  與牆壁同樣以遮光板覆蓋的天花板的一處敞開位置。

  那個位置,照耀著光芒。

  結合鉛製框架所完成的玻璃片組合,將陽光轉換成耀眼的幻想,又可以充分表達創作者意念的色彩。

  名為彩繪玻璃。

  「是的,很漂亮,美的事物無論任何人看了都會直接感受到其中的美。」

  第四層是只有彩繪玻璃裝飾在天花板的展示會場。

  兩旁的長椅是便於仔細眺望的設計。彩繪玻璃下方舖著超薄的強化玻璃,以避免造成這種高掛頭頂的陳列方式的負荷,此外天花板刻意設計了間距寬鬆的區隔將作品逐一劃分,讓觀賞者不至於一口氣飽覽無遺。

  老紳士仰望正上方一副繪有聖者肖像的彩繪玻璃說道:

  「然而所謂的美,正因為美,所以會衍生多項用途,例如這個,一向被拿來當作製造視覺效果的舞台布景,連從未讀過聖經的人,只要看一眼便可理解『上帝是神聖的』。」

  在聖者所投射的、因透明度較低而形成的昏暗光線之中,吉田露出略顯哀傷的表情。

  老紳士彷彿看得見一般(應該看得見吧,悠二心想)轉過頭來,在相同的光線之中,嚴肅的臉部線條轉為柔和笑道:

  「正因為美才有價值,有價值的東西就會受到利用,然後技法與表現也會隨利用的必要性而精進,好壞很難一言以蔽之,妳明白嗎?小妹妹。」

  「是,是的……」

  吉田被對方的語氣所壓迫,仍然抱著尊敬的心態低聲回答。

  「很好。」

  老紳士頷首,繼續往前邁出步伐。

  經過天花板的間隔,又出現另一幅彩繪玻璃。這種陳列的方式固然無法擺放大型物體,但每一幅光與影的拼圖均營造出非常強烈的印象。

  「不過有時候,這種利用價值與必要性也會葬送因此應運而生的美,這是複製畫……」

  目前位於頂端的彩繪玻璃描繪著一幅天使將手伸向嬰孩的插圖。

  「裝飾在教會的原作由於被視為舊教的象徵,因此在宗教改革時期被小孩子丟石頭砸碎了,受洗成為新教徒的人們並未懲罰那群孩子。」

  吉田似是理解般的點頭,悠二則是一臉「有這麼一回事嗎?」的表情。

  「美,本身是不會改變的,然而培育美的事物、與美毫無關聯的事物會破壞美,判斷美毫無價值而言……單單這麼一幅畫就足以讓人感受到世界的複雜。」

  老紳士繼續往前走。

  「現在這個時代很單純,能夠單純為美而欣賞美。」

  這番話隱含了他彷彿曾經從古至今親眼目睹一切的感慨。

  如果是「使徒」,或許可以辦得到,悠二心想,老紳士就這樣背對他倆說道:

  「這些話在你們年輕人聽來可能很難了解,以你們現在的年紀,光是要你們去愛人就已經讓你們忙得暈頭轉向了。」

  「人……」

  這句話令悠二感到有些意外,不自覺的發出聲音。

  忍不住停下腳步,仰望彩繪玻璃。

  好耀眼。

  耀眼的身影。

  仰望耀眼的身影。

  悠二聚精會神的在內心描繪著一個甚至讓他感到心痛的少女身影。

  而吉田……

  也稍稍望向身旁自己心中認定的少年。

  「────!」

  只消一眼,一種直覺油然而生。

  抬望彩繪玻璃的少年正在內心描繪一個人的身影。

  不是自己,是別人。

  全心全意的。

  搜尋氣息的自在式冷不防激盪出震耳欲聾的不協調聲響。

  「哎啊?馬可西亞斯!」

  「好大聲!怎麼搞的?」

  怒吼聲一來一往之間,不協調聲響的來源也就是對方的氣息已經逐漸接近。

  伴隨著狂暴的敵意。

  「快收回自在式!」

  「知道啦!」

  瑪瓊琳啪擦!闔上右手的「格利摩爾」,左手往下一甩。

  已經驅動的自在式開始變更排列組合,原本不斷擴散的搜尋氣息的漣漪轉為收縮。同時,收縮的漣漪吞噬了數個火炬,吸收「存在之力」以便迎戰。

  「這是先前待在這個城市的……」

  「火霧戰士對吧?」

  《呃,什麼?》

  《大姊?》

  「引來了不必要的火霧戰士,你們兩個,暫時留在原地待命。」

  「真─棒、真─棒!這個敵意,真令人興奮!」

  《可…可是,如果火霧戰士出現的話……》

  《會變成互相殘殺耶?》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一來一往之間,深藍色光波沿著平面逐漸返回。光波夾帶著在途中所吸收的「存在之力」,再次收納進自在式之中。

  瑪瓊琳平靜的說道:

  「封絕。」

  藉由凝聚的「存在之力」,腳下的自在式再次變更排列組合。轉變成一個幾乎覆蓋了廢棄大樓整個頂樓的龐大圓形圖騰。從圖騰湧現的深藍色火焰遍佈整個視野,接著通過上方,形成一個球形的彩霞障壁包覆住大樓上方樓層。

  這是一個使其內部能夠自絕於世界的運作呈現靜止狀態,同時可以從外部隱蔽起來的因果獨立空間。

  近代以來所編寫而成,讓「紅世使徒」能完全隱瞞人類耳目的自在式。

  意即「封絕」的發現。

  《哇?》

  《啊!看得到大姊她們……這個奇怪的圖案是什麼?》

  瑪瓊琳使用封絕的同時,也順便把樓下飄浮在兩人面前的火把,變化成可以映照出頂樓情況的裝置。現在他們眼前應該會出現站在頂樓的她,以及占據整個地板的詭異圖騰的畫面。

  「封絕的自在式,這個圖騰能夠驅動讓內部與外界隔絕的自在式。」

  「使用這玩意兒,在裡頭大鬧特鬧,外面的人絕對無法察覺,而在裡面能夠活動的只有『使徒』跟火霧戰士而已,簡而言之,就是專為我們設計的決鬥地點,嘿─哈、哈─!」

  就在此時,決鬥的對手飛身前來。

  長髮與瞳孔燃著熾紅,迎風的黑色大衣翻飛至身後,銳利的白刃銀光逼人。

  兩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炎髮……!」

  瑪瓊琳透過傳言…

  「灼眼!」

  馬可西亞斯身為同胞,十分清楚對方是誰的火霧戰士。

  在異次元世界「紅世」威震八方的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以及他的火霧戰士「炎髮灼眼的殺手」。

  現在,名喚夏娜。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

  降落在頂樓的夏娜以一副顯然準備大打出手的姿態開口詢問。

  猛力將握在右手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指向前方。與少女的外表十分不相稱、幾乎和少女一般高的刀身,不帶絲毫躊躇的直指前方……不,是刺向前方。

  接過夏娜那一般人看了恐怕會為之昏厥的駭人目光,瑪瓊琳冷豔的臉龐報以嗤笑。

  「哈!不懂禮貌的小丫頭,連一句問候也沒有?」

  「嘿、嘿嘿,好─久不見啦!『天壤劫火』,她就是『炎髮灼眼的殺手』嗎?」

  馬可西亞斯從夾在傲然佇立的瑪瓊琳腋下的「格利摩爾」噴出深藍色火焰表達寒暄之意。

  亞拉斯特爾則從夏娜胸前的墜子以渾厚低沉的嗓音答道:

  「『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以及『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想不到你們流浪到這個地方來了?」

  「嘿哈哈,彼此彼此!」

  馬可西亞斯尖銳的聲音讓夏娜蹙起眉心。

  「亞拉斯特爾,這兩個人是誰?」

  「最麻煩的傢伙,跟這兩人根本講不通,他們已經準備動手了。」

  哼!瑪瓊琳譏笑著矮小的火霧戰士。由於眉頭依舊緊緊深鎖,看起來仍然是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語氣自然也兇狠無比。

  「既然帶著一身赤裸裸的敵意前來,總不能不戰而逃吧?」

  像是為這個笑容增色似的,馬尾的髮梢、西裝套裙的裙擺不斷飛灑出細碎的深藍色火粉。這是火霧戰士進入戰鬥的準備動作。

  「啊!對了對了……順便回答你們的問題吧,因為那個『撿骨師』拉米闖進了這個城市,我們的目標是那傢伙,你們只是額外的。」

  「就─是這樣沒錯、就─是這樣沒錯!我們來到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那隻可惡的鬣狗大卸八塊。」

  深藍色火粉現在如同白晝的暴風雪一般,圍繞著高挑的瑪瓊琳全身狂掃肆虐。

  亞拉斯特爾雖知肯定是白費工夫,卻還是勸說眼前的戰鬥狂︰

  「拉米?怎麼回事?為什麼非得殲滅那傢伙不可?那傢伙花費不少心思努力維持世界的平衡,可說是『使徒』當中的特例。對他緊追不捨,只不過徒增無謂的犧牲與騷動罷了。」

  冷不防,瑪瓊琳臉上的嘲笑消失,深藍色火粉愈發猛烈。

  「特例?『紅世使徒』怎麼可能會有特例!」

  美麗的容顏扭曲成凶狠的神情,瑪瓊琳不停咆哮。

  「現在只不過恰巧是基於他自己個人的理由,才不敢輕舉妄動罷了。誰曉得哪天他會使用囤積的『存在之力』為非作歹!」

  聲音陰沉混濁,透露出駭人的憎恨。

  「『使徒』要全部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得精光!」

  接著傳來相較之下顯得輕佻淺薄的哄笑。

  「哈、哈!未雨綢繆先行拔除災厄的種子,咱們,還─真是火霧戰士的模範生吶!」

  「不要附和別人的憎恨趁機耍嘴皮子、戰鬥狂!」

  「哦~虧你說得出口!」

  「……」

  夏娜並未加入舌戰,只是往前伸出武士大刀。

  打從一開始看見這兩人,她就已經確信,亞拉斯特爾說的沒錯,這兩人根本無法溝通。頭一次感受到超乎自己之上的鬥志與敵意,而且可以在瞬間沸騰至頂點。

  這兩人等於是戰鬥意志的化身。

  然而亞拉斯特爾試圖說服對方,火霧戰士之間相互殘殺的確毫無意義,她可以明白他意圖阻止的想法與道理。明白歸明白,但夏娜仍然在心裡想著…

  (……浪費時間……)

  面臨戰鬥之際向來冷靜沉著的她,會產生這種想法是非常不合理的。

  意即,現在的她並非處於一般狀態。

  自己好似變成渴求戰鬥的戰鬥狂一般希冀著戰鬥。

  想把自己這股鬱悶的心情,對著某個人或藉由某件事盡情發洩出來。

  這是「自願成為火霧戰士」的她絕不應採取的行動。

  「收拾掉那個『獵人』的,就是妳們兩個對吧?讓我們瞧瞧妳們的真本事吧。」

  「嘿、哈!沒關係,想逃的話就趕快夾著尾巴逃吧,如─何啊?小妹妹。」

  相當露骨的挑釁。

  平時的夏娜,會把這種程度的挑釁當成耳邊風不予理睬。

  現在,刀尖也絲毫紋風不動。

  僅僅說出一句話:

  「……亞拉斯特爾,現在還不能動手嗎?」

  「?」

  亞拉斯特爾頓時錯愕不已。

  兩名戰鬥狂得意的笑道:

  「呼,嗯……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挺上道的』嘛!」

  「就是啊,根本不像是膽小大魔神的合約人,嘿嘿!」

  「!」

  聽見這個無論任何人都絕對不可饒恕的侮辱時,夏娜立刻像顆子彈般衝上前去。

  位於御崎中庭‧拱廊最頂樓的咖啡館「衛城」。

  位在靠窗的位置,餐桌兩邊分別是悠二與吉田,以及老紳士相對而坐。

  透過另一邊桌緣抵著的牆壁──也就是強化玻璃,對街分立於御崎市車站兩旁的公車總站與大馬路,以及由此延伸而出的御崎大橋與鬧區,藉由平時難得一見的角度對著他們展現出新奇的一面。

  咖啡館的裝璜以薰黑原木為主,正好適合紓解身處現代建築之中的無形壓力。亮度適中的米黃色照明以及經過霧面處理的傢俱,在寬敞的空間配置均衡得宜。傢俱與客人之間的密度很低,可以放鬆心情。

  假如當初只有悠二與吉田走進咖啡館,或許會被當成一對想強裝大人硬闖這個場所的情侶,所幸(?)他們現在跟老紳士在一起。「想強裝大人硬闖這個場所的情侶」與「祖父和兩名孫子」,以外界的眼光來看,兩種組合究竟哪邊比較奇怪,答案因人而異。總之多虧有了老紳士的氣質掩護,至少緩和了格格不入的觀感。

  老紳士在走出美術館來到這個樓層之際,主動邀請他們一同喝茶。當然也說明了他會請客。

  不過吉田仍然表現出一副讓旁人看了也於心不忍的膽怯模樣,雖然對於老紳士的博學多聞與人品投以尊敬的目光,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更顯得戰戰兢兢,這的確是符合她個性的作風。

  見她如此模樣,老紳士抬手表示:

  「不要這麼緊張,我難得可以跟年輕人聊得這麼開心,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而已。」

  近似強制的安撫,將這股令少女不知所措的無謂拘謹一掃而空。

  「呃,是……那麼就…不客氣了。」

  「請慢用,小妹妹。」

  吉田執起擺在桌上的那杯義式濃縮咖啡,輕啜了一口。即使想努力隱藏卻似乎徒勞無功,「咖啡好苦」的感想完全寫在臉上。

  由於坐在對面的人是「紅世使徒」,悠二也乾脆豁出去了,尚未經過老紳士的許可便逕自喝起自己的義式濃縮咖啡。虛榮心促使他配合吉田採取相同的動作,但接下來忍不住同情起吉田,這咖啡真的很濃,也難怪她會忍不住把感想寫在臉上。

  (話又說回來……)

  吉田到底怎麼啦?悠二望著她的表情心想。

  在她臉上,不僅有著面對老紳士的拘謹與緊張,還有一層憂鬱。一種心情沮喪卻又刻意隱藏的煎熬神情。

  悠二在走出美術館之際才發現這一點,卻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這個「使徒」說的話應該不至於讓她露出那種表情才對……)

  這名連自己母親也覺得遲鈍的少年,完全沒有察覺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他自己。

  老紳士交互望著兩人的模樣,以突如其來卻又極其自然的動作,咚的一聲以食指輕敲桌面。

  「失禮了,小妹妹。」

  「!」

  悠二感受到對方指尖所釋出的「存在之力」。驚愕與戰慄讓他幾乎忘了先前溫吞的煩惱,準備站起身來,老紳士隨即抬手加以制止。

  「鎮靜點,只是讓她小睡片刻而已。」

  仔細一看,吉田的確是就這樣坐著闔上雙眼。看起來,呼吸也很穩定……似乎沒有什麼危險。

  當然,悠二不會因此解除緊張,只是心想,對方接下來要怎麼處置他?

  「這麼一來,我們兩人就可以好好聊聊。」

  「你要聊什麼?」

  悠二不用敬語。

  老紳士也不以為杵。

  「首先先讓我自我介紹吧,少年,我叫做『撿骨師』拉米,正如你所察覺到的,我是『紅世使徒』。」

  「……」

  與「撿骨師」這種駭人聽聞的名字一點也不速配的高尚老紳士‧拉米,盯著一直保持警戒的悠二面露苦笑。

  「看來你一點禮貌也不懂。」

  「?」

  「我已經報上姓名了,你是不是也該自我介紹一下?」

  這就是「紅世使徒」面對火炬的態度吧,悠二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仔細想起來……

  「……如果有意加害,早在一開始就動手了……」

  拉米頷首,並未作答。

  現在,輪到自己回答了。

  「我叫坂井悠二,是火炬……我想,你應該早就發覺了,我是『密斯提斯』。」

  「我想也是,從來沒見過在了解自己的處境之後,還有辦法保持理智的火炬,看來你似乎過著一般人的正常生活,所以我大致可以猜到是哪幾項寶具。」

  悠二趁著對方態度冷靜之際,開口提出交易條件。

  「……如果你的目的是我體內的寶具,那至少放過吉田同學……」

  悠二說出這番話時,拉米往吉田的方向瞥了一眼,接著……

  「真可憐。」

  「!」

  (果然還是不能談條件,這麼一來要想辦法、看是不是至少可以讓吉田同學逃過一劫……)

  拉米再次以手制止在絕望中掙扎的悠二。

  「坂井悠二,反應靈敏是好事,但記得所謂操之過急,輕率的行動反而會讓情況陷於不利,我再說一次,鎮靜點。」

  「……?」

  「我說可憐,指的完全是她自身的問題,你應該不會了解。」

  的確,悠二完全聽不懂他指的是什麼事。

  「好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關於你身邊的那位火霧戰士。」

  「你連這個也知道?」

  「之前一直感受得到氣息,況且也有所謂一般常理的推論,你所知道的事實也只有透過火霧戰士才能獲得。總而言之,我希望你幫我向那位火霧戰士轉達,我是無害的。」

  「無害?『紅世使徒』嗎?」

  悠二大吃一驚,但他無法說出「我才不信」這句話,因為老紳士的請求中隱含著讓他說不出口的殷切。

  「我不吃人,如同我的真名,我只吃殘……也就是火炬。而且就像你無意撞見的那般,是非常微弱、幾乎快要熄滅的那種。我的身體也跟一般『使徒』不同,是借用火炬的,幾乎不會消耗『存在之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害人,所以希望能對你網開一面?」

  「沒錯,我想你應該也是當事人吧……這個城市的火炬數量異常龐大,對我而言,是難得一見的收割地。」

  「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既然是『使徒』,就學其他人一樣為所欲為、四處吃人破壞不就好了?」

  拉米沉默片刻,理出自己的答案。終於……

  「因為我需要大量的『存在之力』。」

  「?」

  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啊?悠二心想,拉米繼續說道:

  「我正在進行一項需要龐大『存在之力』的工作,但如果直接啃食這個世界的人類以蒐集『存在之力』,即使是像『祭禮之蛇』或『棺柩裁縫師』那般強悍的存在,終究也會遭到團結一致的火霧戰士合力殲滅。」

  雖然有幾個地方聽不太懂,不過悠二多少可以了解拉米話中的含意。

  「你只蒐集即將消失的微弱火炬,盡可能不破壞世界的平衡?」

  「沒錯,只要不構成傷害,火霧戰士通常不會採取殲滅行動,即使器皿有意向『使徒』報復,但我不認為賜予器皿力量的『魔王』會濫殺同胞。之所以不把你解體,取走你體內那個等級恐怕高得驚人的寶具,也是為了不刺激你認識的火霧戰士,這樣你應該可以放心一些了吧。」

  「……」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過悠二在這段話的開場白當中注意到一個啟人疑竇的地方。

  「你花了這麼多心思,蒐集大量『存在之力』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悠二曾經體驗過法利亞格尼的「吞食城市」計畫,這個前車之鑑讓他一聽到大規模計畫或者工作之類的企圖,就會自然而然的產生警戒心。

  然而,拉米對於這句出人意料的問題只簡單回答一句:

  「是一種不捨。」

  「?」

  「很久以前,有個人類親手製作了唯一一件禮物要送給我,但是在我還來不及看見前就損壞了,再也不可能修復。」

  「……」

  悠二想起剛剛老紳士佇立在彩繪玻璃之下的身影。

  雖然那時只能看見背影,或許表情就跟現在一樣吧。

  臉上刻畫著落寞與懊悔,充滿了深沉的哀傷。

  「我想親眼看看他準備送給我的禮物,我想親手觸摸,親身確認。」

  「這種事辦得到嗎?」

  「辦得到,我花費漫長的歲月,終於把復原的自在式編寫成功,然而,要將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遺失物品加以復原,自然需要龐大的『存在之力』來驅動這個自在式。」

  「蒐集火炬……效用大概是多少?跟一般直接啃食……比較起來的話…」

  悠二語帶躊躇的詢問,拉米則簡短答道:

  「憑感覺推測,大約是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左右吧。」

  「千、萬……!」

  悠二下一秒隨即對這位「紅世使徒」心生敬意。

  「也因此,像這個擁有大量火炬的地方,對我而言是比寶具來得更為珍貴的寶山,我希望大量蒐集火炬,但又不至於影響這個世界。」

  「……」

  「不過,我並不打算長住在此,因為我現在被棘手的傢伙盯上了。」

  「棘手的傢伙?」

  「就是火霧戰士,在某個場合偶然遭遇以來,他們就一直死纏爛打。一般的火霧戰士大多會放過我這種對世界不至於造成影響的小角色。」

  亞拉斯特爾與夏娜應該也會放過無害的「使徒」一馬,悠二心想。看來,應該沒有必要殲滅這個「使徒」,悠二感覺自己鬆了一口氣,然而……

  「對方是執著於殲滅『使徒』的戰鬥狂。」

  拉米繼續說道,這句話讓人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今天早上,夏娜所感受到的氣息。難道說,不是這個連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拉米……「棘手的傢伙」?「戰鬥狂」?「火霧戰士」?

  接著拉米說道:

  「現在他們正跟你的朋友交戰當中。」

  衝刺過來的夏娜,眼前只見紛亂飄散的深藍色火粉倏地往瑪瓊琳凝聚。

  「!」

  包圍著她的火團長出豎立的耳朵,穿出空洞的眼鼻,變成一個意料不到的形貌。

  那是一隻宛如立起的座墊一般,造型粗糙的圓柱形怪獸。

  插圖009

  圓柱兩旁冷不防伸出如大熊般粗壯的雙臂。身體保持站立不動,兩臂宛若鞭子般伸長,從兩側逼近準備把夏娜夾碎。

  「嘖!」

  隨著一聲吶喊兼咋舌,夏娜往地板一蹬,躍上右方。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從上方高處把直逼而來的怪獸左臂劈成兩半,被砍斷的左臂頓時消散無蹤,接著順著用力揮砍的動作反轉,斜劈而上砍飛了從後方偷襲的右臂。

  「前面!」

  亞拉斯特爾大喊。

  砍斷兩臂不久之後,包裹住瑪瓊琳的本體腹部開始膨脹。頂端是整個往後仰,如同袋子一般的喉嚨。

  「退開!」

  「唔?」

  夏娜憑藉直覺與反射神經驅身迴避。

  「嘎哈哈!」

  連同分不清是吶喊還是喘息的聲音,深藍色火焰由怪獸口中噴溢而出。

  就在幾乎燒到腳後跟的千釣一髮之際,夏娜閃過襲捲而來的烈火。

  受到大火推擠,煙霧與水蒸氣不斷沸騰,承受高熱的石板嘎吱作響。

  佇立在焦黑的地面盡頭、由深藍色火焰化成的怪獸圓柱形軀體的上方,正好是瑪瓊琳頭部的位置有一條線,啪的一聲張開一張嘴巴。形同鋸子一般的利齒並排,整個嘴巴彎成U字形,勾勒出笑容的形狀。

  透過利齒縫隙只見空無一物,看不到原本應該在內部的瑪瓊琳。然而從深處傳出來的,確實是瑪瓊琳的聲音。

  「呼呼嗯,反應……」

  馬可西亞斯接腔道:

  「還不算太差嘛,嘿、嘿!」

  夏娜低身轉向那兩人。

  「亞拉斯特爾,那是什麼?」

  「那是『蹂躪的爪牙』顯現的証明,意即火焰外衣『托卡』,擅長戰鬥,棘手難纏的自在師。小心不要受到假象迷惑,聚精會神全力應戰!」

  亞拉斯特爾說道,並未對夏娜接近失控般的主動挑釁加以責備。

  「嗯!」夏娜微微點頭,手握大刀刀柄整個往左方胸口位置推進去。

  右肩挪向前方,刀身橫放身側,水平擺在腰際,這是準備突刺的姿勢。

  相對的,瑪瓊琳則是杵立原地一動也不動。

  托卡所幻化的怪獸兩腿短到胯下幾乎貼近地面,甚至讓人懷疑有沒有辦法走路。不知何時再生的粗壯雙臂無力的垂著,從深藍色火焰之中穿出的黑色眼鼻間距很寬。只有三角型的雙耳尖挺的豎立著,反倒顯得有些可愛。搭配血盆大口,整體看起來不像猙獰的猛獸,而像一件粗製濫造的怪獸裝。事實上,的確是穿在瑪瓊琳身上沒錯。

  「那麼,接下來就是……」

  瑪瓊琳慢條斯理開口。

  「這個!」

  馬可西亞斯大吼。

  粗長的雙臂一甩,指尖打出數不盡的火焰彈。

  「──喝!」

  夏娜在石板留下熾紅的漣漪後,朝著正面縱身躍起。

  起跳的同時刀尖也跟著刺出,隨著延伸的突刺動作,不斷將阻撓在自己前方的火焰彈貫穿打散。這個行動的終點是,佇立在火焰彈雨另一端的怪獸軀體。

  在躍起一瞬間,武士大刀的一擊深深貫穿怪獸的腹部。

  「嗯?」

  「噢噢!」

  似乎要讓瑪瓊琳來不及吃驚,馬可西亞斯沒時間發出讚嘆般的迫不及待……

  「喝!」

  任何術法均無法干涉、致命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經由突刺貫通的裂口,一鼓作氣把托卡劈成兩半。

  「?」

  劈斷之後,內部空無一物。

  「啊哈哈哈!沒打到─!」

  「接~下來打得到嗎?嘿哈、嘿哈!」

  夏娜一面保持警戒,同時往聲音傳來的後方轉過身去。

  隨即在緊握的武士大刀前端,望見了一個料想不到的光景。

  剛才射出的火焰彈化成相同數量的托卡怪獸佇立在頂樓。

  所有怪獸異口同聲,齜牙裂嘴的大笑。

  「來呀!妖魔鬼怪,我在這裡!」

  「咿─嘿嘿嘿嘿!」

  全體一起鼓躁喧嘩,短腿不停蹦蹦跳跳。

  在分不清出是玩笑還是噩夢的景象之中,牠們突然高高跳起。

  夏娜一眼識破。在不起眼的隱蔽處,有一隻怪獸並未跳起。

  「在那裡!」

  夏娜再次從無數怪獸飄浮的下方疾奔而過。快如閃電的兩、三步配合著斬擊動作,不到三秒鐘揮出水平一掃把怪獸砍成兩半。

  「沒‧打‧到!」

  被劈成兩半的怪獸以瑪瓊琳的聲音大肆嘲笑。

  「額外的贈品!」

  在馬可西亞斯的一聲吶喊下突然爆炸。

  「唔、咯!」

  夏娜反射性的拉高黑色大衣的衣擺充當屏障,以阻擋這股衝擊。隨即整個人被震飛,剛好翻滾至浮在半空的怪獸正下方。

  成群的怪獸夾雜著爆炸聲一同唱起歌:

  「太陽雨天氣雨、喝!」

  「三秒內上西天、喔!」

  歌聲中斷的同時,成群的怪獸化為火焰豪雨,朝著正下方的夏娜傾盆而降。

  「唔哇?」

  「好壯觀!」

  位於玩具小山正中央的「玻璃壇」盆景當中,佐藤與田中高聲歡呼。

  飄浮在兩人之間,由火把變形而成的圓盤映照出頂樓的戰況。深藍色火焰形成的影像目前顯示出火焰豪雨正朝頂樓猛烈戳刺,引發爆炸的情形。

  頂樓發生如此劇烈的爆炸,位在相距不到幾個樓層的這個場所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震動。這就是瑪瓊琳她們所說明的,外界絕對不會察覺到內部活動的自在式「封絕」的效果嗎?兩人藉由毫無實際感受的親眼目睹,了解到火霧戰士進行戰鬥的可怕。

  聲音方面,只聽見瑪瓊琳跟馬可西亞斯的聲音。

  影像方面,不是非常清楚,無法分辨每個人的容貌。

  他們並不知道瑪瓊琳正在與什麼人戰鬥。

  頂樓上,深藍色火焰膨脹、迸裂。

  火焰傾盆降下之後,托卡本尊也就是瑪瓊琳的本體,形單影隻的飄浮在半空,此時…

  「唔?」

  「唷!」

  武士大刀的刀尖掠過。

  夏娜縱身躍至她們眼前。

  她並未留在同樣遭受爆炸波及的地板上,而是主動從豪雨之中跳起突圍,將自身承受的攻擊減少至最低限度。縱身躍起的途中雖然受到多次攻擊,但總比繼續留在地上所受的損傷來得輕微許多。

  然而,抓住千載難逢的攻擊時機用力揮出的一擊,直到目前為止只要夏娜一鎖定目標便絕對不可能失手的行動卻……

  (失手了?)

  頭頂正上方……

  「可惡!」

  「臭丫頭──!」

  托卡伸長的雙手十指交疊,往下敲出足以一次粉碎巨岩的打擊。

  「咯啊、唔!」

  夏娜重重撞上還冒著零星火苗的頂樓。

  石板被撞飛,水泥地板飄灑出火粉後全部碎裂。

  「交戰?可是……追殺你的不是火霧戰士嗎?」

  悠二忍不住站起身大吼。

  由於店內客人稀少,雖然並沒有引來什麼注目禮,拉米仍然催促悠二坐下。

  「火霧戰士之間互相殘殺並不稀奇。」

  「你說什麼?」

  正要就座的悠二再次大吃一驚。

  「就跟你們人類一樣,仇恨、做法不同、目標不同甚至視心情而定,即使與『使徒』無關,交戰的理由依然不勝枚舉。」

  「怎麼會這樣……那現在情況究竟如何?」

  「這…我所感應到的是,封絕的出現以及一個散發出強烈敵意的物體闖了進去而已。而你應該也明白,封絕之內所發生的事情,外界根本不得而知。」

  「……」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只要有一方嘗到苦頭就會結束了,這種類型的戰鬥一般都是這樣,總之應該不至於非要分出你死我活,不過你的朋友也真倒楣,居然遇上那兩個……」

  悠二並未透露全部實情。

  「沒問題的。」

  語氣之中所包含的是甚至超越肯定的信仰。

  「什麼?」

  「夏娜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悠二咚一聲疲軟的坐回椅子。

  夏娜,「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揮舞著神通廣大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炎髮灼眼的殺手」,所向無敵的、充滿壓倒性優勢的、至高無上的、強大、強大、強大……

  夏娜在自己拒絕與她同行之後,仍然「一如往常」在某處戰鬥。

  悠二明白是自己任性,但內心依然感到落寞與懊悔。

  對於悠二這副模樣感到不解,拉米提出內心的疑問。

  「ㄒㄧㄚˋ ㄋㄚˋ……沒聽過這個名字。」

  「本來沒有名字,是我幫忙取的。」

  「沒有名字?好奇怪的火霧戰士,是誰的合約人?」

  悠二聽不懂拉米話中的含意,但他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以略顯自鳴得意的口吻說出自己所尊敬的巨大火焰,來自異次元世界的魔神之名。

  「『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拉米表現出的驚訝遠超過悠二的預期。

  「什麼?這麼說來,火霧戰士就是『炎髮灼眼的殺手』嗎?」

  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詑異,悠二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呃…是啊……」

  「原來如此,難怪你如此信心滿滿……太好了,沒想到『天壤劫火』會在這裡。」

  悠二詢問頻頻頷首,表達理解之意的拉米。

  「你們認識?」

  「算得上認識吧,呼嗯,如此一來,根本不用擔心結果。沒想到我運氣這麼好,能夠在『炎髮灼眼的殺手』的庇護之下蒐集火炬。」

  明白那是自己所不了解的關係,悠二產生一種莫名的疏離感。

  拉米的表情毫不掩飾的寫著安心兩字。

  「那麼,坂井悠二,希望你一字不漏的轉達給『天壤劫火』與『炎髮灼眼的殺手』,讓他們知道,我暫時會留在這個城市……?」

  拉米倏然打住。

  因為悠二在聆聽自己的要求之際,表情變得膽怯懦弱,與前一刻截然不同。只見他以跟表情一樣有氣無力的口吻說道:

  「……應該沒問題,如果沒有棄我而去的話,還是有機會再碰面的。」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一般說來,火霧戰士是不可能丟下『密斯提斯』一走了之的。」

  「……」

  面對條理分明的詢問,心情上卻無法作答。

  想到那佇立在朝陽之中的強悍身影,倦怠感再次襲來。

  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完全提不起勁來。

  「……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完全幫不了那個女孩,一點用處也沒有,就算想幫,卻已經沒有那個心情了。」

  「女孩?殺手是女的?」

  悠二報以無言的肯定。

  (……女孩?)

  拉米從悠二的態度察覺到些許端倪。

  (「夏娜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如此斬釘截鐵,卻又欠缺信賴的溫暖、宛若告知一個冷酷事實般的表情。

  (「是我幫忙取的。」)

  看起來略顯得意的表情。

  (「如果沒有棄我而去的話…」)

  參雜在語氣之中的心灰意冷、疲憊、哀傷與苦澀。

  應該如何形容這些情感的表現呢?

  (……哎呀呀……)

  其實在美術館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他正在煩惱這方面的事情,只是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回事」。如此一來,同桌的睡美人愈發顯得可憐了。

  少年……還有應該是身為殺手的少女。

  這種青澀的生物無論在哪一個時代都是一個樣。

  「你確認過嗎?」

  「……呃?」

  拉米在餐桌上十指交叉,定睛凝視著悠二。老紳士以遠超過外貌年齡,經過歲月粹練的沉穩再度詢問道:

  「舉例來說,就像……雖然是最沒創意的確認方式……你是否曾經親口詢問那位夏娜小妹妹,問她是不是覺得你很沒用?」

  「這……直接問……」

  太丟臉了……悠二實在說不出口,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吞了下去。

  拉米攤開手,啪的一聲輕拍了一下。

  「哎呀呀,真是個不得了的木頭人!完全不向對方確認就自行做出結論!」

  「……」

  「已經沒有那個心情了?不經過確認就認定自己毫無用處,說穿了不過是以消極的心態拒絕對方罷了,不是嗎?」

  猝不及防的「一針見血」。悠二忍不住扯開嗓子:

  「──可是!夏娜她、那麼厲害的夏娜,絕對不會把我放在眼裡的……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悠二的聲音由於話中的自憐之意而變得越來越小。

  拉米目睹悠二對於火霧戰士此種存在過於戰戰兢兢的敬畏模樣,不禁嘆了一口氣。

  (哎呀呀,「天壤劫火」你這小子……對於得之不易的合約人興起監護人的保護意識,所以不把實情告訴這個少年……?)

  「首先,話說在前頭,你認為我們『紅世使徒』為什麼會在這裡?」

  「呃?」

  「正如你們的科學所証明的一般,宇宙是浩翰無窮的,對吧?」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讓人一頭霧水的話題,悠二一時不知所措。

  拉米並不期望得到答覆,逕自說下去。

  「在包含無數星球的『這個世界』中,為什麼我們會出現在這個地球?為什麼我們的世界『紅世』位在無法到達的另一端,卻又與你們的世界緊緊相鄰?」

  「……」

  「那是因為,『你們跟我們是一樣的』。唯獨生存的方式不同而已,你們跟我們擁有一樣的本質。因此我們能夠取得你們的『存在之力』,同時也有人企圖在這裡進行某些計畫……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不要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她……?」

  「呵,腦筋還不錯……沒錯,正是如此。即使連『紅世使徒』也一樣,如此一來,原本就屬於這個世界之人的火霧戰士,怎麼可能擁有眾不同的、無以倫比的強大力量?」

  話雖如此,悠二仍然可以感受到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身影。

  「……可是,事實上,她真的很強。」

  很遺憾,最後這句「一點骨氣也沒有的反駁」輕而易舉的被辯倒。

  「比起你來是很強,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

  「────!」

  悠二心頭驀地升起一股無名火。

  隨即又平息下來。

  悠二發出細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嘆氣。

  「……呃,我……」

  「什麼事?」

  「該怎麼說才好呢?那個…………呃……」

  「千萬別說出謝謝這種天真的話啊,坂井悠二。」

  拉米語氣淡然的搶過悠二的話,然後輕笑道:

  「不要太過高估別人的利他行為,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支持能夠對抗獵捕我的追兵的人罷了。」

  語畢,他終於執起擱在自己前方的咖啡杯。想必咖啡已經冷掉、變得難以下嚥,不過他並未表現在臉上。

  (並未表現在臉上。)

  悠二感覺臨時浮現的這句話似乎跟某個環節有所關聯。

  夏娜的表情,以及內心的想法。

  自己是否曾經設身處地為她著想過呢?

  自己一直自以為是的認定,堅強的她絕對不會受到影響不是嗎?

  自己在目睹她遭到自己拒絕之際所露出的表情,也感到困擾、驚訝不是嗎?

  自己根本完全不了解她不是嗎?

  自己主動將了解她的努力給放棄了不是嗎?

  原因就在於自己的……

  (……該死!我為什麼這麼軟弱!這麼沒用……)

  悠二內心充滿了絕對不是消極逃避的自我厭惡的念頭。

  從悠二的表情讀出心思的拉米,以咖啡杯掩飾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將杯中就算溫熱恐怕還是味道不佳的咖啡一飲而盡,把杯子放回杯盤之後說道:

  「……那麼,就聊到這裡為止,現在,睡美人該起床了。」

  「啊!」

  悠二連忙出聲打斷。

  「怎麼了?」

  「……你為什麼,可以看穿……這麼多事情?」

  拉米這次的笑容參雜了等量的苦笑與嘲笑。

  「呵,連這種問題也要問,所以才說你天真。」

  不正面給予答案,拉米就用手指往餐桌一敲以喚醒吉田。

  「咯,唔……」

  夏娜從即將坍塌的瓦礫堆當中站起身來。

  把武士大刀當成枴杖一般拄在地板憑靠著。自從獲得這把大刀以來,第一次充當這般用途。

  「……」

  位在胸前搖晃的墜子之中的亞拉斯特爾,對於夏娜太過反常的戰鬥方式暗自感到詫異。

  過去她的戰鬥方式,乍看之下像是有勇無謀、橫衝直撞,事實上她一直在內心推敲著下一步動作。假如這一擊沒有命中便立刻切換,倘若切換以後又不適合就再次變更。這種完全不曾間斷的連續攻擊動作正是她的強項。

  然而,現在的她則是整個顛倒過來,完全沒有顧慮到一次的攻擊之後接下來的狀況。

  正因為如此,招式一出看起來強而有力,卻不具連續性。猶如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沒有考慮到跌倒的可能性。在面對瑪瓊琳以及馬可西亞斯這種擅長閃避攻擊的敵人,其實是最不利的戰鬥方式。

  武士大刀每一次揮舞與身體的律動都十分精準,然而這只不過是即時的反應與直覺的產物罷了。她的心思並不在戰鬥本身的流程,因此頻頻讓對方掌握主導權,最糟糕的是,當事人完全沒有察覺。

  縱使了解得一清二楚,亞拉斯特爾卻沒有多說什麼。

  而對手瑪瓊琳她們似乎也同樣感覺到夏娜的後繼無力。

  「喂!妳真的是那個『炎髮灼眼的殺手』嗎?真的解決掉了那個『獵人』嗎?」

  「未免也太弱了吧,還是說『獵人』根本就是名不符實,嘿、哈!」

  托卡怪獸的嘴巴位置冒出一張瑪瓊琳不悅的臉龐。愈看愈像怪獸裝,然而這個畫面本身卻是危機重重。

  位於呈現深藍色的彩霞屏障所包圍的空間之中,佇立著一頭以不自然的動作,將粗壯雙臂如同羽翼一般張開的圓柱形怪獸,其四周飄浮著好幾團深藍色火球。

  「真是,這樣吧!只要妳不再妨礙我們,『再跟妳玩一招』就放妳一馬吧。」

  「說的也對,打起來一點也不刺激,乾脆用最強的一招直接給妳死!」

  語畢,瑪瓊琳不等回答就把臉縮回去,怪獸的嘴巴再次齜牙裂嘴的大笑,周圍的火球火勢趨於猛烈。

  不久,召喚破壞的即興咒語從不見人影的瑪瓊琳的朱唇逸出。

  「月水火木金土日、生婚病葬、速速現身!」

  配合著一星期七天的咒語,火球幻化成七把利劍。

  (什麼……?)

  夏娜的意識因矛盾的衝擊而陷入混亂。

  有沒有什麼辦法?沒有任何辦法嗎?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她渴求一個聲音,希冀一個聲音。

  過去,每當她產生這個想法之際,就會給予她答覆的聲音。

  「索羅門‧格蘭帝!」

  怪獸的腹部再次膨脹。

  眼神空洞的夏娜突然清醒。

  (那裡是……)

  眼前,怪獸所站立的位置。

  那是與法利亞格尼交戰之後,握住倒地少年的手的地點。

  「很好。」

  幾乎是出於下意識的,夏娜飛奔上前打算將怪獸驅離那個地點,七把利劍矗立在她的四周,圍成一個讓人動彈不得的牢籠。

  (那個地方…)

  是一個曾經對著自己微笑的少年所站立的地方。

  任何人都不許碰觸的重要場所。

  「到此為止、喝!」

  怪獸口中噴出的火焰,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朝著被困在利劍牢籠的夏娜一擁而上。

  (不准,站在那裡!)

  將「贄殿遮那」高舉至眼前只是單純的反射性動作。

  大刀劈開怒濤般的火焰,卻無法發揮原本蘊藏其中的力量,因此導致失敗。

  高熱燒灼了皮膚、扯裂了黑色大衣、烤焦了炎髮。

  接下來……

  灼眼闔上。

  夏娜被拋了出去。

  從頂樓。

  從上次戰鬥當中被法利亞格尼擊落的地點。

  胸口中彈,卻依然面帶笑容墜下的地點。

  現在,甚至連叫也叫不出聲。

  這種玩笑,未免太過不堪。

  她飛離封絕,彷彿中了致命一擊般跌入真南川。

  河面並未燃燒。

  悠二與老紳士在御崎中庭‧拱廊的玄關大廳道別。

  面對不斷道謝的吉田,老紳士──也就是「撿骨師」拉米,也語氣溫和的簡單回禮。

  悠二原本也想說聲謝謝,但隨即打住。望著拉米臉上嚴肅的線條,思索了一會兒,最後……

  「多謝招待。」

  開口說出這一句。

  耳聞這句包含了眾多情緒的臨別贈言,拉米微微露出苦笑,僅僅回答:

  「哪裡,是多管閒事。」

  此時此刻,他感覺到戰鬥已經以他最不希望看見的形式分出了勝負,但他並未告知悠二。沒想到多管閒事的傢伙會存活下來,微微的苦笑包括了這層含意,不過悠二並不具備如此敏銳的洞察能力。

  最後,拉米在兩人的目送之下,走進通往飯店所在的中間樓層的電梯之中。

  他真的住在這裡嗎?悠二思索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與吉田一起走出大樓之外。

  天空不知不覺已經籠罩一層暮色。

  大樓外圍的庭園染上一層朱紅,令人不得不感受到時間的寂寥。庭園的另一端,隔著一條馬路的站前廣場開始出現了下班放學的人潮。

  遠遠可以望見參雜著火炬的擁擠人群以及夕陽,讓悠二想起了一名少女。

  (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戰鬥呢?)

  目前對於夏娜的強大依然堅信不移,(直到現在,悠二一直不把她的勝敗當成問題),但內心有種擺脫了某種束縛,豁然開朗的感受。內心那種提不起勁,鬱悶消極的情緒不可思議的煙消雲散。

  (……要向她道歉……沒錯,這次很明顯是我的錯。至少要向她說聲抱歉……)

  「呃,坂井同學……」

  冷不防傳來一個聲音,讓悠二著實嚇了一大跳。

  「啊,什…什麼事?」

  夕陽之中,吉田面帶微笑凝視悠二。沮喪的神情已經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對於兩人獨處時光的依依不捨。即使如此,她仍然說道:

  「今天……到這裡,就可以了。」

  「回去時不是同路嗎…」

  「沒關係,我還有事…要繞路到其它地方去……」

  「是嗎…………──!」

  驀地,悠二直覺她在撒謊。

  此外還有一點,假如自己內心的想法正是她沮喪的理由……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似乎是明白悠二的心思,吉田再次笑著說道:

  「今…今天,非常…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真的!」

  手搭在胸前像是發誓一般表示。

  插圖010

  正因為如此,悠二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任何人都不應該讓這麼一個乖巧的女孩受到這種待遇。

  「……嗯,我也是。謝謝!」

  到頭來,悠二給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回覆。以目前的自己頂多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回答。他知道自己在笑,雖然看不到現在是什麼樣的笑臉,想必很窩囊吧。

  看到悠二的表情,吉田仍然報以微笑,同時隨著笑容附加一句:

  「『不過』……」

  「?」

  「我會再找機會約你的!」

  這句話意謂著繼續戰鬥的宣誓。

  「那…那麼,明天見!拜拜!」

  也許是對自己高昂的鬥志感到靦腆吧,吉田連忙鞠了個躬,往車站方向小跑步離去,連頭也不回的融入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獨自一人被留在庭園的悠二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這樣的自己,是否有一天多多少少能有用武之地呢?

  「啊~一大堆修復的工作忙得我累翻了,今天就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

  瑪瓊琳一返回玩具小山便如此說道。

  「呃…大姊,妳說明天再繼續……的意思是……」

  田中看向一旁。

  對上佐藤的視線。

  「我們也要…一起行動嗎……?」

  應該說果不其然吧,看來不能把異常當成連續假期一樣過了就算。

  「當─然啦!這還用問嗎?」

  「嘿嘿嘿!二位,我看你們還是死心吧,我多情的花朵瑪瓊琳‧朵一旦逮到男人,還沒玩膩以前絕對不會放手的!」

  瑪瓊琳一拳往收在腋下書帶的「格利摩爾」敲下去,打斷馬可西亞斯的聲音。

  「閉嘴,接下來要去尋找今晚的落腳處了。」

  「有酒的地方嗎?那個液體一喝下去,心情會跟著變好。」

  「就跟你喜歡大肆破壞的感覺一樣。」

  「喲!今兒個興致真好呀,我神奇的詩人,瑪瓊琳‧朵!」

  無視他們的對話,佐藤以手肘輕抵了一下田中。

  「喂,怎麼樣?」

  田中也小聲回答。

  「呃,我是沒關係。你呢?」

  「我也沒關係,反正沒人會管那麼多啦?」

  瑪瓊琳蹙起眉心把臉湊到兩人面前。

  「嚴禁在我面前交頭接耳,想說什麼給我大聲說出來,不方便說的就閉上嘴……你們兩個,剛剛在聊什麼?」

  佐藤立正站好說道:

  「那個…我知道有個很方便的落腳處。」

  「在哪裡?」

  「……就是我家。」

  這個奇怪的提議讓瑪瓊琳歪著頭,思索數秒之後開口道:

  「你家有酒吧?」

  4 思慕夜晚

  每當望見夕陽,總會讓坂井悠二的腦海浮現那天的情景。

  一腳踏進脫軌的世界那一天……這種是比較好聽的說法,事實上那天正是差點被「紅世使徒」的僕人──也就是怪物「燐子」吃掉的當頭,被夏娜救回一條小命的日子。

  直到現在,回憶起與她的相遇總是記憶猶新。

  頂天立地、所向無敵、英氣凜然的背影。

  接下來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其實前後只經過十天左右。

  相處才短短幾天就自以為很了解她,悠二對自己傲慢的心態感到羞愧不已。因為最初四天與她一同對抗「獵人」法利亞格尼的戰鬥經驗過於震撼,讓他產生了那樣的錯覺。

  說穿了那只是起點罷了。

  夕陽散發的寂寥感,促使內心的自責一時之間傾向負面。

  (……她還會再回來嗎……)

  如果她對愚蠢到極點的自己感到失望,連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消失無蹤的話,該怎麼辦才好……悠二不知第幾次急忙打消這個讓人膽顫心驚的念頭。

  再一次,重新強調剛才的決心。

  (無論得到什麼樣的答案,一定要道歉,然後,仔細問清楚。)

  終於,就在夕陽隱沒於家家戶戶的屋頂之際,悠二回到自家門口。

  正準備開門,開口喊出「我回來了」的那一刻……

  「悠二。」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喚住了他。

  「?……亞拉斯特爾?」

  心想聲音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首先抬頭仰望。

  「在庭院。」

  「庭院?……啊,終於回…回來了嗎?夏娜!」

  悠二總算明白了這個事實,於是開心的大喊。

  「你在說什麼啊?」

  語氣訝異的給予回應的,當然不是夏娜而是亞拉斯特爾。

  但對悠二而言,他覺得完全無所謂。因為亞拉斯特爾在這裡,就代表夏娜也在這裡。

  「夏娜…………?」

  奔向狹小的庭院,尋找了數秒鐘。

  在圍牆邊的草叢之中,發現了夏娜。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模樣。

  「……?」

  長髮一團凌亂、臉頰沾了煤灰、衣服破爛不堪,整個人蹲在地上,縮成小小的、小小的一團。

  看起來像是吃了敗仗的模樣。

  看起來像是「夏娜竟然」吃了敗仗的模樣。

  「夏娜!到底怎麼了?」

  「囉嗦!」

  聽見夏娜大聲怒吼,正準備驅身上前的悠二頓時釘在原地動也不動。

  「……夏娜?」

  夏娜站起身。

  「囉嗦囉嗦囉嗦!我怎樣關你什麼事!」

  她努力支撐遍體鱗傷的身軀,以並非灼眼卻透出烈火般強烈情感的眼眸瞪視悠二。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害我整個人一片混亂!」

  「────!」

  「戰鬥的時候也是!明明在戰鬥當中!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面對這番指責,悠二感受到一股似是顫抖,又像振奮的衝擊。不,事實上是身體顫抖,內心振奮。

  (「夏娜因為我打輸了?」)

  悠二的手腳不聽使喚,彷彿受到牽引一般走近夏娜。

  夏娜仍然不停咒罵。

  「全部都是你的錯!誰叫你要做出那種…那種事!」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悠二,他使勁摟住只到自己胸口的嬌小少女。企圖藉由手臂與身體來確認眼前的某種事物。

  夏娜並未拒絕。不停在他的胸前吐露出情緒化、亂無章法的句子。

  「你知道嗎!這不是後悔!也不是生氣!這叫做傷心!為什麼我會傷心?悠二,全都是你的錯!」

  「對不起,我不應該捉弄妳,對不起。」

  悠二像個小孩般道歉,以力量微薄的手臂緊緊摟住夏娜。

  夏娜的身體嬌小纖弱,推翻了他一直認定的巨大堅強。昏暗之中顯得暗淡的黑髮,透過衣服傳遞過來的體溫有些冰冷,不知為何令他感到十分心疼。

  「我很不喜歡、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夏娜把臉埋在悠二胸前,雙手使勁揪住悠二的立領往自己拉近。

  悠二被拉過去,臉湊近她。火焰殘留的味道之中隱約散發出少女淡淡的體香,一種令人暈眩又放鬆的淡淡幽香。

  這讓他反過來用盡力氣、使出超乎渾身解數之上的力道。

  只可惜即便如此,他的力量仍然非常微弱,微弱不堪。

  「對不起、對不起。」

  「變得更強、變得更強!」

  夏娜大喊,用力拉扯。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立領的接縫也破了。

  但悠二依然以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少女。

  悠二的身與心從近距離強烈感受到她的存在,幾乎想要大喊出聲:「我現在摸到夏娜了!」

  「嗯。」

  「變得更強!」

  「嗯。」

  夏娜面對自己抓住,抱著自己的少年,由衷的懇求。

  「……你要變得更強才行……!」

  「嗯。」

  自己是微不足道的。

  悠二在這個懺悔與歡喜的擁抱之中,想通了這個事實。

  想通了以後,對於未來便確定了目標。

  「嗯,我會的。」

  此外,也清楚的理解到這句話的含意。

  明白自己一直提不起幹勁,結果傷害到夏娜的理由。

  真慚愧。

  為了、為了這種小事,如此對待她。

  「所以別再哭了。」

  位於御崎市東側的舊住宅區遠在該區開發成都市之前,是以一群相當於地主階級的人家聚集群居的村落為主。關於群居的理由因人而異,有些是因為戰後土地重新規劃,有些是因為方便地主集會以及距離市公所較近等等。

  佐藤家從村落形成之前便一直居住在這個地方,是不折不扣的名門世家。話雖如此,房子早已拆除重建,過去的遺跡只剩下一片寬廣的庭園而已。

  正當這座庭園籠罩一層暮色之際,佐藤家的紈褲子弟打開了四道門扉其中一扇,專供夜遊之用,名為『廚房』的小門門鎖。帶領著緊跟在後的客人,毫無避諱遮掩的直接進入室內。

  佐藤家的格局以大宅門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屋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什麼嘛,原來你是有錢人啊,真教人嫉妒!」

  身為來訪的客人卻走在走廊最前頭的瑪瓊琳‧朵,環視房子的格局到裝潢所有造價不貲的物品,忍不住拉高嗓門。

  夾在腋下的「格利摩爾」傳出馬可西亞斯聽來愉悅的笑聲。

  「嘿、嘿!無根浮萍的嫉妒嗎?」

  「閉嘴。」

  跟在後面的佐藤啟作也報以苦笑。

  「直接說出來感覺比較輕鬆。」

  「是嗎?那以後我就口下不留情了……不過,既然你家這麼有錢,那我們這一來不是反而會造成無謂的困擾嗎?例如你的父母或敗壞名聲之類的。」

  「放心,我爸媽不會管這麼多,而且名聲早就壞到不能再壞了。」

  「啥?」

  「總之有許多原因。發生過一些事情,就是這樣。」

  佐藤只是聳聳肩,對細節略而不談。

  跟在身後的朋友‧田中榮太也默不作聲。

  瑪瓊琳沒興趣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只在乎自己的要求是否能夠實現而已。於是她穿著借用的拖鞋繼續快步走在寬敞的長廊上。

  「重點是,酒的質與量足夠吧?」

  「不然整桶搬出來好了。」

  「呼,嗯。」

  瑪瓊琳難得露出得意自滿,感覺很沒氣質的笑容。所幸,她走在最前面,所以後面的兩個人看不見。

  「啊,就是那道黑色的門。」

  瑪瓊琳右手邊有一扇造型簡單的門扉。嵌在中央的黃銅板上,以古色古香的字體雕刻著『BAR』這幾個字。

  「室內酒吧?聽了就讓人一肚子火!」

  「裡頭有很多好酒可以賠不是,請大姊息怒。」

  田中對著正要進入的兩人說道:

  「佐藤,我打個電話跟家人說一聲今天要住你這裡。」

  田中毫不遲疑的走進屋內,看來對這間房子很熟悉。

  「可別跟我哭訴說又發作了。」

  聽了佐藤的揶揄,田中並未回頭,只是揮手答道:

  「早就習慣了吧。」

  「說的也是,抱歉。」

  由佐藤帶路進入的這間房間十分寬敞。

  正面設置了一座酒吧,唯一缺少的是手持搖杯的酒保。排放著各種酒瓶的多層櫃與素面的吧台、一應俱全的吧台配備以及磨得晶亮的玻璃杯,在燈籠型淺色照明的光線下,靜待客人前來暢飲。

  「唔哇!」

  瑪瓊琳宛若找到了自己的專屬樂園一般發出讚嘆。接下來隨即確認這個(已經歸類成自己的所有物)樂園是否有侵略者。

  「你老爹或其他人,會來這裡喝酒嗎?」

  望著瑪瓊琳一副完全不掩飾有膽敢來就飛拳伺候的氣勢,佐藤帶著參雜了微量異物的笑容答道:

  「這個家,除了我跟田中以外的人類,我只見過白天上班的佣人而已,盡管放心的喝吧。」

  「哦,是嗎?那就好。」

  對於佐藤語中的含意絲毫不感興趣,瑪瓊琳環顧整個房間。房間前方,四面有沙發圍繞的茶几上,可以看見整齊堆放的漫畫周刊雜誌以及折疊好的毛毯。應該是佣人整理的。

  咳!佐藤輕咳一聲,動手把這些物品收到一隅。看樣子他把這個房間當成自己的遊樂室。

  瑪瓊琳對著眼前的少年,直截了當說出從剛才就一直讓她有點看不順眼的事情。

  「這點玩意兒就可以透露有錢人的不幸嗎?」

  原本面露苦笑的佐藤臉上的苦澀與笑意更深了。

  「真刺耳,不過,至少可以讓人感覺到『反抗行動』的惡形惡狀就對了。」

  話說到一半,從雜誌當中掉出一本不方便讓女士看見的雜誌,急忙遮遮掩掩。

  「況…況且也遇到了談得來的知心好友,哈哈。」

  「那個嗎?」

  「嗯,就是那個。」

  「啊?發生什麼事了?」

  被瑪瓊琳以姆指指著,又讓佐藤頷首的那個──也就是走進房間的田中頓時愣怔,一頭霧水。

  見到走進屋內的兩人,坂井千草開口第一句就是:

  「你害小娜哭了哦,阿悠。」

  第二句則是:

  「不過,看起來是喜極而泣的眼淚,這次就不追究了。」

  這就是她的反應。

  她二話不說的脫下悠二被夏娜的怪力扯破立領的上衣,以及夏娜破爛不堪、一身髒兮兮的水手服。想必到了明天早上就會重新恢復全新面貌。此外……

  「我跌倒了。」

  聽了出自夏娜之口這句漏洞百出的解釋,她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默默準備洗澡水。

  最後甚至還說:

  「小娜,今天就留下來吃晚飯吧,直接睡這裡也沒關係。」

  夏娜露出只在千草面前表現的溫馴,簡短謝絕了留宿的邀請,不過她高明的處事態度……

  「真是一位賢淑聰慧的夫人,無法想像她會是你的母親。」

  連「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也不禁讚賞有加。

  「多謝誇獎。」

  換了一身家居服的悠二表情複雜的道謝。

  悠二盤腿坐在地板床,眼前的床舖上頭擺放著能夠顯現亞拉斯特爾意志的墜子型神器「克庫特斯」,這是趁著夏娜沐浴之際暫時借來的。亞拉斯特爾說道:

  「那麼,現在如何?多少明白自己的愚昧了嗎?」

  這個異次元世界的魔神一點也不體貼,遇到困難的時候根本不伸出援手。一直到自行發現了答案,他才開口準備驗收成果。

  然而悠二並不討厭這麼不體貼的亞拉斯特爾。

  「是啊,我已經深深體認到自己是個大笨蛋……我想。」

  「以你的程度而言,這個答案非常完整,也正確無誤。」

  真的一點也不體貼。

  「…………可是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夏娜會打輸。」

  悠二的表白感觸良多。

  「誰叫你鬧脾氣。」

  亞拉斯特爾斬釘截鐵做出結論。

  「鬧脾氣……?」

  「今天早上,你忘了你對夏娜說過什麼嗎?」

  怎麼可能忘記。

  (「反正少了我也無關緊要吧。」)

  「……我懂了,原來我…把全部的責任都推給夏娜?」

  怎麼會有這麼消極的想法,的確是在鬧脾氣沒錯。現在單單回想起來就覺得很丟臉。

  「可是我,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這才是你應該思考的問題,我們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曾束縛過你,『密斯提斯』坂井悠二。」

  「嗯……可是,所謂的自由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只要隨時保持警覺,遇到狀況再去思考能做什麼就行了。」

  如同你在對抗法利亞格尼那場戰鬥之中所做的一樣,但亞拉斯特爾並未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真的一點也不體貼。

  尤其是在面對悠二的時候。

  夏娜待在浴缸當中放鬆全身。

  坂井家的浴缸雖然不是很大,不過正好夠讓嬌小的她舒展身軀。

  黑色長髮披散開來,閃閃發亮。千草叮嚀過要以毛巾整個包起來比較方便梳理,但她覺得很麻煩,再加上反正等一下就會以淨化之火烘乾,基於以上兩個理由,她把千草的話當成耳邊風。這是唯一一次她沒有遵照千草的叮嚀,一種近乎惡作劇的快感油然而生。

  讓剛放滿的洗澡水浸至下巴,閉上雙眼。舒適的感受讓她幾乎覺得,戰鬥之中受到的損傷以及失敗的悔恨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胸口的鬱悶、沉重的心情全部煙消雲散。

  事實,就是如此簡單。

  插圖011

  (……「對不起。」……)

  悠二只是說了這句話。

  (……「我不應該捉弄妳,對不起。」……)

  他只是這麼說著,然後緊緊抱住她。

  稱不上微笑的淺淺笑容,在熱氣的掩飾之下浮現。

  聽到悠二說出這些話並抱住自己之際,喜悅的心情一擁而上,掩蓋過悲傷,同時在轉眼之間,所有感覺頓時消失無蹤。只留下萬里無雲的藍天那般美好的心情。

  「……」

  夏娜在熱水之中摟住雙肩。

  水面激起小小漣漪,只聽見她口中輕聲低喃:

  「……要變得更強才行……」

  被少年微弱的力量緊抱的部位,感覺很溫暖。

  似是回味著當時的感覺,夏娜深深呼出放鬆的氣息。

  「什麼!你遇到了『撿骨師』拉米?」

  「嗯。」

  悠二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鉅細靡遺的告訴亞拉斯特爾。另外從各種方面來看,覺得隱瞞也討不了什麼便宜,所以包括與吉田的事在內,抱著懺悔的心情全部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所幸,亞拉斯特爾對於悠二與吉田之間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他的注意力理所當然集中在拉米身上。

  「是嗎?這次因為你欠了他一份人情,必須想辦法回禮才行。」

  果然,亞拉斯特爾打從一開始就無意殲滅無害的拉米。悠二對這一點鬆了一口氣,接著問道:

  「你們打算再次挑戰嗎?拉米所說的戰鬥狂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唔嗯…」

  於是亞拉斯特爾也把他們與「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交手的過程,向悠二詳細描述。

  聽到超乎預期以上的慘敗,悠二也不由得臉色刷白。

  「……聽起來這兩個蠻棘手的,從他們的言行來看,無論拉米是否無害,他們都會不分青紅皂白殺了他,戰後有使用封絕或自在式嗎?」

  「沒有,應該是為了恢復戰鬥之際的疲勞吧。」

  悠二聞言安心不少。一旦拉米遇上那兩個戰鬥狂因而陷入危機,加上自己害得夏娜狀況不穩,如此一來就會演變成恩將仇報的後果。

  「明天以後,又要再次展開戰鬥嗎……可是,火霧戰士彼此交戰,感覺上不太能接受。」

  「我們的大目標雖然相同,但對於目標的解釋以及達到目標的手法因人而異,自然會產生衝突與對立。」

  「是啊,的確跟拉米說的一樣,『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跟我們人類沒什麼不同。」

  「沒錯,不過,再次挑戰並非出於對立或私仇,而是更為迫切的理由。」

  「呃?」

  「正如你所了解,問題在於拉米所蒐集的『存在之力』,雖然是即將熄滅的火炬,但也是他花費了數百年時間累積下來的,恐怕已經有相當程度的數量。而且他是以自己獨門的自在式控制這股『存在之力』。」

  「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來了,他提到過已經編寫成功之類的話。」

  「一旦將他殲滅,留下來的是失去控制的『存在之力』。在這個充滿火炬,具有嚴重扭曲的城市裡,當這股力量釋放分解之際,會是什麼情形……」

  悠二的喉嚨發出吞嚥的聲響。

  「就像大型炸彈一樣嗎?」

  亞拉斯特爾並未作答,直接提示因應之道。

  「總而言之,必須強制取得『蹂躪的爪牙』與『悼文吟誦人』的承諾,或者狠狠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暫時不再追擊……無論如何,前提是一定要得勝,你一直戴著那個對吧?」

  察覺到這個問題的含意,頓時一股涼意竄上悠二的背脊。卻仍然肯定的回答:

  「當然,一直掛在脖子上。」

  「很好,接下來跟對方的戰鬥,如果帶著你同行,或許事情會比較容易處理。雖然情非得已,你就跟著我們一起行動吧。」

  「……果然不出所料,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了。」

  悠二並未發覺現在自己臉上泛起堅強的微笑。

  「這與夏娜的感情什麼的沒有關係,基於戰鬥的必要因素,你……」

  亞拉斯特爾擺出一副十足監護人的架勢,就在此時,拉起封鎖線的語氣被樓下傳來的聲音打斷。

  「阿悠~晚飯準備好了。趕快下來吃飯,不可以讓小娜等太久哦。」

  「……要下去嗎?」

  「呼嗯…你也聽到了吧,不可以讓夏娜等太久。」

  悠二輕笑出聲,一把抓起「克庫特斯」。

  「哈哈、啊、哈哈哈!」

  瑪瓊琳發出今天以來最開懷的笑聲。

  原因一目瞭然。就是倒在吧台上頭的三支威士忌酒瓶……正確說來,是裝在瓶內的液體。

  「啊~啟作……這裡真不錯,有一~大堆英國酒,我喜歡~」

  完全擺脫束縛,身上的西裝套裙凌亂不整,甚至單腳踩在吧台座椅上。飲酒之前那個一臉嚴肅、威風凜凜的火霧戰士已經蕩然無存,現在只是個爛醉如泥的女子。

  佐藤與田中分別坐在她左右兩邊相隔一個座位的椅子上,乖乖喝著柳橙汁跟薑汁汽水隨侍在一旁。

  話雖如此……

  「瑪…瑪瓊琳大姊!那個喝酒,是沒關係唔哇!」

  「救救─救命啊!因為今天可以可以說──所所所以我就說了……救命啊啊啊──」

  「大姊,這樣很危險耶!」

  醉得很開心的瑪瓊琳抓起書帶的背帶,不停甩動「格利摩爾」。看起來就像剛結束聯誼活動的女大學生甩著手提包嬉戲一樣,只不過甩動的是相當於好幾塊畫板疊起來那麼厚的「格利摩爾」,破壞力截然不同。

  待在裡頭表達意志的馬可西亞斯當然受不了。今天的瑪瓊琳無論是對酒、對人、或對戰鬥,情緒似乎都特別高昂,甩動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上一倍。

  「啊哈哈!這~麼慢的速度也躲不開的話~是沒辦法成為火霧戰士的喔~」

  即使笑容看來鬆垮癱軟,眉頭仍然凝重的攢得死緊,因此在旁人眼中其實跟一個愛欺負人的壞小孩沒兩樣。

  佐藤把馬可西亞斯的求救當成耳邊風,勉為其難的答道:

  「我…我們不是火霧戰士啊?」

  「什麼~難道~我才是火霧戰士~?」

  「是,是這樣沒錯啊大姊哇噢!」

  足以當場斃命的一擊氣流掠過田中的鼻尖。

  「嘿、嘿~那~榮太是什~麼呢?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火霧戰士?啊、哈、哈、哈!」

  簡直一團亂。就算企圖離開座位……

  「想~上哪兒去啊~、人家難得可以開懷暢飲來自家鄉的酒,竟然不想跟我一起喝?」

  瑪瓊琳也會吊起三白眼,說著醉鬼的口頭禪藉故找碴。想逃也逃不了。

  此時,甚至還有板有眼的唱起歌來。

  「如~果做得到就~去做,如果做不到的話又~能怎麼辦♪」

  伴奏是「格利摩爾」的呼嘯聲以及馬可西亞斯的哀嚎。

  「做不到原本就做不到的事有什麼辦法,你一定也做不到原本就做不到的事♪」

  佐藤與田中黏在椅子上,帶著一副被迫享受嚴刑拷打的表情。

  「難道說你做得到嗎,明明做不到的事你做得到嗎♪」

  瑪瓊琳獨自高聲歌唱。

  臉上泛起眉心深鎖的凝重笑容。

  悠二洗完澡並做完功課之後,隨即在床舖舖上床單,然後把整套運動服擺在床上。接著從壁櫥取出另一條毛毯。他不由得冒出苦笑。

  (已經習以為常了。)

  夏娜對著極力挽留的千草表示:

  「不要緊,我沒事,明天見。」

  接著走出屋外,俄頃過後。

  夏娜轉向按慣例送她一段路的悠二說道……

  「我去撿書包。」

  之後,便一溜煙不見人影。

  悠二並未誤解這句話的含意。

  彷彿看準了悠二將一切打理完畢,陽台方向的落地窗開啟。

  手持書包,身穿淡紅色連身裙的夏娜冒冒失失的走了進來。

  制服正在洗濯,於是千草借了這件連身裙給夏娜,不知為何連身裙是新買的,而且尺寸相當合身。佯裝不悅的臉龐像是染上了連身裙的顏色般也泛起淺淺的紅暈。

  「歡迎光臨,小姐。」

  「囉嗦囉嗦囉嗦!我要睡了!」

  面對悠二的揶揄,夏娜滿臉通紅的答道。她橫穿過悠二眼前,似是理所當然的,拿起悠二為自己所準備的睡衣也就是運動服。

  此時,悠二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自己也常用的洗髮精香味。

  不同於先前的味道,一種自己也熟悉的味道。

  這種小事讓自己與現在這個正在自己身旁攤開運動服,確認衣服正背面的少女的距離頓時拉近了不少。近到讓人感覺能夠碰觸得到,終於碰觸到了,悠二的心情混雜著不安與喜悅、卻又平靜得不可思議。

  插圖012

  這種心情讓胸口升起一股暖意,悠二走出房門,讓夏娜更衣。

  「十分鐘以後我再回來。」

  「三分鐘就夠了。」

  稱不上對話的對話。然而,這樣已經十分滿足了。

  「是,是……啊!」

  悠二驀地念頭一轉,在門前停下腳步。

  「怎麼了?」

  「不要再把武士大刀插在地板上了。」

  「這要看你的表現而定。」

  「……」

  「……」

  兩人不約而同噗哧笑出聲來。

  瑪瓊琳歌唱到一半突然整個人倒地不起。

  「唔哇!」

  「大姊!」

  被持有人拋出,摔落地面的「格利摩爾」傳出馬可西亞斯的聲音。

  「放一百個心啦,你們兩位,這是家常便飯了,現在倒頭呼呼大睡,等明天早上就會對我說:『快幫我停下腦子裡的大鬧鐘啦~』」

  「您說的是真…真的嗎?」

  佐藤把「格利摩爾」從地板撿起來……應該說是抬起來。竟然可以把這麼重的東西輕而易舉的甩來甩去。再度對瑪瓊琳的怪力感到詫異。

  「呵呵!對我那睡美人瑪瓊琳‧朵也就算了,對我不要使用敬語,怪不自在的,平起平坐就行了。」

  「總覺得有點……意外。」

  田中扶起倒臥的瑪瓊琳上半身。傲人的豐滿胸部幾乎從西裝套裙敞開的前襟坦露出來,田中連忙將她的衣襟扣好。

  「該怎麼說呢?雖然的確是魄力十足。」

  粗喘的呼聲滿是酒臭,把打火機拿近可能會著火。

  「這次喝的量還算正常,誰叫她許多事情都太勉強自己了。」

  「許多事情嗎?一直勉強自己打起精神,其實是非常辛苦的。」

  田中心有戚戚焉的表示。

  佐藤則是抱起「格利摩爾」,凝視著邋遢放鬆的睡臉。

  「在頂樓戰鬥的時候,瑪瓊琳大姊怒氣沖沖。『紅世使徒』那些傢伙,一定是對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吧……所以她才會……」

  (「『使徒』要全部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得精光!」)

  佐藤與田中從來不曾從說話的聲音當中,感受過如此露骨又強烈的殺氣。這是真正的吶喊,讓他們終於了解到「自己的過去」只不過是一場兒戲罷了。

  「火霧戰士是復仇者對吧,像是為親人或愛人復仇……嘿咻!」

  田中扶起瑪瓊琳,搬往沙發。身高與自己幾乎差不多的女性意外的輕盈、纖細、柔軟……除了酒臭讓人敬謝不敏以外。他小心翼翼不弄亂馬尾,讓她躺在沙發上睡覺,只聽見她微微發出幾聲嬌嗔。

  「嗯…以畫面來說,是相當慘不忍睹。」

  馬可西亞斯從擺在一旁的「格利摩爾」說道,語氣當中難得沒有夾雜笑聲。

  「……要看嗎?」

  還不等兩人答應,「格利摩爾」邊緣已經冒出微弱的深藍色火焰。

  陡地……

  「唔?」

  「哇?」

  佐藤與田中的腦海竟回顧起瞬間的光景。

  可以看見傾圮碎裂的石牆、倒塌焦黑的樑柱、四處瀰漫的黑煙、自己沾滿煤灰與鮮血的雙手。

  充斥在眼前、四周、遠方的,盡是一片熾紅的烈焰。

  其中……

  前方矗立了一個……

  燃燒著銀色火焰的張狂身影。

  「────」

  「────」

  手腳宛若要覆蓋什麼似的整個攤開,銀色火焰襲捲著變形的西洋鎧甲。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從鎧甲縫隙,不斷鑽出類似蟲腳的物體。頭盔頂著如同鬃毛般揚起的銀色火焰,盔帽之下則是──眼睛、眼睛、眼睛……!

  這些眼睛全部都在笑。

  那是嘲笑。

  「──啊!」

  「──唔!」

  即將尖叫出聲之際……

  「馬可西亞斯!」

  磅的一聲,一隻手從上方猛敲「格利摩爾」,畫面隨即中斷。

  「你,你做什麼…居然…擅自……」

  醉意與怒氣使得瑪瓊琳說話口齒不清,眼鏡之下的眼眸略帶濕氣。

  「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有些內心話必須藉酒說出來。』……這是妳的口頭襌吧,偶爾我聞到某人的酒臭味也會很想說些內心話,我憤怒的淑女瑪瓊琳‧朵!」

  過於逼真的臨場感與場景讓佐藤不由得冒出雞皮疙瘩。

  「剛…剛…剛剛那個怪物是…『紅世使徒』……就是那傢伙,殺了瑪瓊琳大姊最重要的人……」

  「不是!」

  瑪瓊琳吐露幾乎要燃燒的氣息,打斷對話。

  接下來再次,以手臂做出像是擦拭物體的動作遮掩表情。

  「不是的。」

  「……」

  「……」

  兩人並未直接說出內心的疑問,僅僅四目交接。

  田中故意不看瑪瓊琳,轉而詢問馬可西亞斯:

  「……剛才那傢伙,還沒逮到?」

  「是啊,我在那之後緊接著所有地方都搜遍了,卻沒有接觸到那傢伙。就算要找,『使徒』在這個世界可以幻化成任何形貌,那副品味低級的打扮算不上可靠的線索,最主要的是我從來沒聽過擁有銀色火焰的『使徒』。」

  倏地,話題中斷,語氣緩和下來。

  「總之,我們還是要繼續找下去,過去是;以後也是;兩人一起。」

  「……呵……笨蛋馬可說話的口氣好溫柔……看來,我醉得很厲害。」

  「是嗎?那明天早上很有看頭了,嘿、嘿!」

  瑪瓊琳只勾起唯一露出的嘴角報以微笑,全身虛脫的倒向沙發。

  佐藤有點擔心會打擾卻又開口詢問:

  「瑪瓊琳大姊,其它房間還有多餘的空床,妳要不要換個房間?好歹換件衣服……」

  瑪瓊琳的嘴角這次浮現意有所指的笑容。

  「這樣就行了,而且我不睡床舖。」

  「?」

  「床舖是最危險的地方,太過舒適、氣氛之類的……要是你們兩個敢毛手毛腳,我會宰了你們。」

  「不會的,我們不會做這種缺德事。」

  「因為沒有辦法所以放棄了唔?」

  佐藤以手肘頂了一下田中的側腹。

  「……我不是在開玩笑,火霧戰士的力量過於強大,甚至不可以用力擁抱別人……雖說,不夠強悍就無法生存,但這種人,幾百年來都是孤獨一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喂喂!話不能這麼說吧──我美麗的酒杯瑪瓊琳‧朵,妳還有我啊。」

  「是,是……謝、謝…我的『蹂躪的爪牙』,馬可……」

  換氣之間,瑪瓊琳的頭一斜,失了力道。

  所有人,均一語不發的等待著,直到呼吸聲穩定下來。

  最後,佐藤把放置在對面沙發的毛毯披在她身上,對著「格利摩爾」輕輕抬手,然後走出房間。

  尾隨在後,躡手躡腳走出房間的田中關上電燈,只留下吧台夢幻般的照明。

  在房門即將闔上之際,聽見角落傳來的一個輕聲細語。

  「祝你們有個好夢,二位。」

  在電燈熄滅之後,昏暗的房間當中。

  夏娜的內心充滿了許久不曾體會到的,「兩人一起」這種踏實的感覺。

  她在連自己的頭都給蓋住的毛毯中,心想不知悠二有什麼感覺,而悠二…就在中間沒插武士大刀的另一側,全身裹在毛毯內的悠二語帶躊躇的開口說道:

  「……夏娜。」

  「什麼事?」

  回答得太快。聽起來好像自己一直在等著悠二開口一樣,夏娜不由得氣惱起來。

  悠二似乎並未留意到這一點,繼續說道:

  「明天起,又要麻煩妳幫忙了。」

  「我聽亞拉斯特爾說了。」

  刻意語氣冷淡的回答。他應該聽得出來,我沒有拒絕的意思……她心想。

  悠二繼續不安的動來動去,欲言又止的醞釀著下一句話。

  「…………」

  「…………」

  動作真慢,只要說出口,我可以馬上回答的。

  難道說,要告訴我什麼我不想聽的事情?還是聽了會難過的事情?

  感覺產生如此想法的自己變得有些膽小,於是又氣惱了起來。

  趕快說吧。

  「…………夏娜。」

  聽見微微顫抖的認真語氣,意想不到的強烈悸動撞擊了胸口一下。

  「什麼事?」

  正暗地擔憂自己的聲音有沒有洩露內心的動搖,但悠二似乎不以為意。到底想說什麼?內心愈發感到不安。

  經過不知幾分幾秒的停頓,悠二終於擠出聲音。

  「我…會不會,很沒用?」

  「……」

  無法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

  實在太白痴了。

  所以……

  「白痴!」

  僅僅回了這一句。

  悠二聽明白了。

  「……謝謝,我會加油的。」

  「囉嗦囉嗦囉嗦,妨礙睡眠!」

  夏娜忍不住回嘴,然後在毛毯中翻身背對悠二。接下來不自覺滾動身軀,把毛毯下的自己一層層裹起來。

  感覺不曉得是口吻還是動作讓悠二輕笑出聲,似乎心情還不差。

  只聽見,像是嘴角掛著笑意的聲音說道:

  「嗯,抱歉,晚安。」

  毛毯窸窣作響,看來,是真的準備睡覺了。

  所以自己也在毛毯之中,只以唇形說了句:

  晚安。

  5 今天是迎戰的一天

  清晨的馬路上,夏娜意氣風發的走向學校。漿得筆挺的水手服在清新的晨風中翻飛,步履也顯得輕盈。

  走在一旁的坂井悠二則是一臉意氣消沉的模樣。不曉得是哪邊衝過了頭,他在這天清早的訓練當中吃了不少苦頭。

  對夏娜而言是「總算」,對本人而言是「終於」提起幹勁之後所面臨的結果,其實跟最糟糕的昨天並沒有太大差別,也難怪會感到垂頭喪氣。

  這場訓練到最後,倒臥在地上的悠二吐出十足死鴨子嘴硬的說詞:

  「……今天要是可以突飛猛進,那一定帥的不得了。」

  夏娜聞言便答道:

  「凡事能夠一步登天的話,大家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完全正確,說得一點都不錯。

  此外,按慣例待在一邊旁觀的坂井千草毫不避諱的直接形容這副景象。

  「哎呀呀,好遜。」

  總是嚮往在各方面表現帥氣的「名為少年的生物」,對於這個形容詞自然是非常敏感,不過悠二並未陷入昨天之前那種茫然自失的狀態。

  他已經不在意了……不,其實還是相當在意……總而言之,他的內心已經產生了一種能夠承認並接納事實的奇妙感覺。

  (反正說穿了,我真的很幼稚。)

  悠二回想起昨天之前的自己。

  為什麼明明不討厭,但在面對她時卻總是提不起勁來?

  為什麼會排斥與朝思暮想的她在一起?

  拚命用不怎麼靈光的腦袋思考,歸納各種線索之後好不容易獲得的答案,簡直是愚蠢、窩囊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沒錯……

  他想在夏娜面前,表現出帥氣的一面。

  (……我怎麼會是這種人啊,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

  悠二想起這一點,甚至感覺自己現在面紅耳赤。

  自己一點自信也沒有,把事實與責任全部推卸給她,藉此逃避自己軟弱無力的倦怠。被說成鬧脾氣也毫無反駁的餘地。

  想讓她看見自己最好的一面,卻總是事與願違。於是感到沮喪,鬧起彆扭,開始排斥她。根本就是隨便遷怒。

  而結果,就是昨天的情形。

  悠二在(主觀認為十分漫長的)這輩子當中,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覺得就算找不到洞,也會主動挖一個鑽進去。

  幼稚的虛榮,再加上恐怕是對她的強悍感到嫉妒。

  一旦察覺並正視,才明白這些情緒有多麼醜陋。

  然而,正因為費盡一番工夫度過了這些難關,才得以建立「自己的目標」,對於這一點他由衷感到欣喜。最重要的是,他很高興自己能為夏娜做到這一點。

  「夏娜。」

  悠二開口想確認自己的想法。

  「什麼事?」

  走在一旁的夏娜語氣一如往常,冷淡粗魯,連頭也不回。

  然而,她的側臉卻帶著笑意。她面帶微笑,臉龐浮現出完全不遜於清晨陽光的開朗,悠二也可以確定她非常快樂。

  「今天,有什麼計畫?」

  悠二也受到她的開朗所影響,自然而然報以微笑。雖然話題偏重實務,一點也不浪漫,不過他覺得這才是最適合他們的相處模式。

  「這個嘛,對方應該會採取跟昨天一樣的模式。」

  「昨天……喔,就是先使用搜尋氣息的自在式嗎?」

  「嗯。」

  夏娜對於悠二的反應靈敏感到非常高興,今天一早就直接表現在臉上。

  悠二重新凝視她的表情……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夏娜這個女孩子其實非常可愛。

  這個突如其來的重新認識,讓悠二一直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對於與她同在一起、注視著她這樣的事才開始感到不好意思。可是,他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痴痴的被她的側臉所吸引。

  夏娜完全不曉得悠二內心的想法,繼續說道:

  「所以說,等對方一有動靜再採取行動就行了,幸好,我們也可以察覺那個自在式的效果,一旦察覺對方找到拉米的所在位置,就立刻趕過去……」

  夏娜這時才發現悠二盯著自己瞧,於是轉過臉去。

  「……什麼事?」

  並非平時的質問口吻,而是面帶微笑的簡短詢問,悠二就像打盹之際被人喚醒一般手足失措。

  「呃,呃…沒事!」

  拚命從記憶汲取她剛才說過的內容,銜接出答案。

  「就就…就是趕過去……在中途,攔住戰鬥狂一決勝負,對吧。」

  夏娜望著悠二的模樣,雖然露出略感納悶的表情,但並未深入追究。

  「……?嗯,到時候會應接不暇,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知…知道了。」

  「很好。」

  夏娜再次頷首,繼續往前邁進。

  悠二這次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陷入幻想之中,再次盯著少女的側臉。

  感覺好耀眼。

  然而,內心不再產生逞強虛榮的反感,也沒有湧現膚淺無知的嫉妒。

  反倒是……

  (為了她,我一定要變強。)

  內心深處靜靜的燃起這股意志。

  (……雖然,一直沒有什麼進步……)

  悠二感覺,甚至連今天早上的慘敗,也在不知不覺間化為激勵自己的動力。

  兩人並肩路過的清晨街道,如同夏娜的笑容一般清新,明亮。

  同一時間,他們準備迎擊的敵人。

  「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火霧戰士也就是「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正在地板上不停打滾。

  「嗚啊~我不行了~我快死了~乾脆殺了我吧~瑪格麗特跟吉爾斯跟克萊門一~起在我腦子裡~不停敲鐘~嗚~…啊嗚~」

  在朝陽毫不留情照射進來的房間裡,瑪瓊琳像隻簑衣蟲一樣包著毛毯,在沙發與茶几之間滾來滾去。看著「悼文吟誦人」的慘狀,賜予她力量的「紅世魔王」馬可西亞斯在「格利摩爾」當中高聲哄笑。

  「嘿嘿嘿!真是一帖良~藥…不、是毒藥吧。總之不管怎麼說,暫時不使用淨化之火,就這樣暫時保持原狀吧,我的醉鬼天使瑪瓊琳‧朵!」

  「唔唔~馬可西亞斯你該死~可是我快受不了了、殺了我~我受不了了~我已經死了~殺了~啊~嗚~」

  在不停呻吟的她身旁的沙發上,隨意披掛著不知何時脫掉的西裝套裙。

  也就是說她現在只穿著內衣。然而,原本滿心期待能夠欣賞到「美女剛睡醒」的模樣,走進房間的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眼前所看見的是──呼出滿嘴酒臭,在地板不停來回滾動的「怪異‧蓑衣蟲女」。這個光景與兩人內心期盼的滿室旖旎春光根本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看這情形,一時之間大概好不了。」

  手拿解酒劑的佐藤看著這隻蠕動的蓑衣蟲,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一旁,田中站著吃他的早餐也就是泡麵。

  「嗯~又不能放著不管……我說,應該可以了吧。馬可西亞斯?」

  「不行、不行!現在心軟,今天晚上又會重蹈覆轍,嘿、嘿、嘿!」

  「那就擺著。」

  「田中附議。」

  體貼的心意在身家安全的前提下瞬間敗北。

  「叛~徒~待會~…宰了你們~啊嗚~我快死了~」

  在距離上學尖峰時段尚有一大段時間,清晨的御崎高中內一年級教室的走廊上,眼鏡怪人池速人對著手機大喊。

  「什麼?到─底─什麼意思?最重要的是,你們兩個……急事?那至少把筆記拿來……我說過,問題不在補償不補償。啊、喂、喂!」

  掛斷了。不死心的按下重撥鍵,結果是講話中。看樣子已經把話筒拿起來了。加上他們兩個又沒有手機,那個大到不像話的房子不知怎麼搞的,竟然只裝一具電話而已,這下子聯繫完全中斷。

  「……佐藤同學跟田中同學今天還是請假嗎?」

  表情擔憂的吉田一美走出教室。由於她也是很早到校,所以他們經常在早上談天。雖然大部分都在聊功課,對池來說有點掃興。

  「嗯,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開始,他先打電話到田中家,田中的家人說田中到佐藤家過夜。此時田中的媽媽還拜託他:『麻煩你勸勸我家榮太離佐藤家的惡犬遠一點。』但很不巧池並沒有惡犬這種朋友,所以把這個要求當成耳邊風,接著聯絡佐藤。豈知佐藤也因為莫名妙的急事,今天請假。

  「……文言文今天有小考,不要緊嗎?」

  吉田似乎跟池比較聊得來,相較起面對坂井悠二的時候,語調顯得流暢許多。這叫池總覺得有種難以形容的悲哀。

  「唔~嗯…我比較不擔心考試,反而是要重寫在課堂抄下的筆記很麻煩。」

  「那……要不要叫佐藤同學他們幫你重寫?」

  「不行不行,叫那兩個小子重寫,我的筆記會變成摩斯密碼。」

  吉田輕笑起來。

  望著那足以讓旁觀者也跟著會心一笑的溫柔笑容,池心想:

  昨天的約會應該很順利吧。笑容看不到一絲陰霾,不過那塊大木頭目前處於低潮狀態,恐怕很難顧慮到她的心情吧。總之先藉由「一起約會」這個既定事實,讓她的內心繼續保持希望……

  池的好管閒事精神處於馬力全開的狀態,吉田不自覺的露出納悶的表情望著他。

  「……池同學?」

  「啊,沒…沒事……糟糕!」

  瞧見一個大人從走廊轉角走來,池立刻將手上的手機藏進口袋。校規基本上是禁止攜帶手機的。

  一名毫無特徵的中年男性走在尚未出現早晨喧囂的寧靜走廊上……嗯,應該是學校的老師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會在這個時間經過這個地方。

  (好像沒見過這位老師。)

  池雖然如此心想,仍舊禮數周到的出聲問候。一旁的吉田純粹基於禮貌而深深鞠了個躬。

  這名中年男子落落大方的說了聲早,接著擦身而過。

  「早安……?」

  回話的吉田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直盯著往走廊另一端走去的男子背影。她對這個人的長相一點印象也沒有(應該說,她非常不習慣正視別人的臉,所以僅僅瞥了一眼而已。)卻感覺好像不是頭一次見面。

  宛如,明明是認識的人換了另一張臉一般……這樣奇妙的不協調感。

  不久之後,當平井緣跟著坂井悠二一起走進教室之際,全班同學都覺得是一種──如果具體形容的話,恐怕是「很冷」吧──的笑話。

  眾人的反應應該算是很正常的吧。看見一個「開朗的保鏢老師」,任何人都會覺得毛骨悚然。由於昨天的事情給人印象太過深刻,於是大家完全忽略了──假如只看現在的話,其實她很可愛的這個「事實」。

  也因此當她來到早晨的教室,對著遇見的第一位同班同學池速人道了聲:

  「早。」

  這句問候比起拿槍指著威脅:「舉起手來!」來得更令人膽顫心驚。

  池向來是冷靜沉著、頭腦清晰、人品高尚到甚至會讓人覺得不爽的模範生,甚至連他也…

  (該不會,因為我昨天設計兩人約會,所以現在趁機報復吧?)

  產生這種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危機意識,足見今天的她看起來相當反常。

  「哈哈哈、活該,不過偶爾也應該坦然接受比較好。」

  若非坂井悠二面帶不懷好意又充滿優越感的笑容加以補充,今天一整天他恐怕會飽嘗脖子被固定在斷頭台當街示眾的滋味吧。

  包括池在內,因誤解的恐懼與疑惑而動搖不已的全班同學當中,只有一個人直覺到她這個變化的含意與理由,不用說就是吉田一美。

  (他們和好了。)

  昨天吵架,今天又是這個態度,以常理來看這是合情合理的結論。

  之所以讓人捉摸不定,完全是出於平井緣獨特的個性所致,只有吉田在某個方面來說,是唯一一個包括她的個性在內,能夠以對等的立場來看待她的人。

  這對她而言並不一定是件好事,不過自從她正式向平井緣宣戰開始就已經下定決心,凡是關於悠二的事情一定要堅持到底。內心有股動力驅使她這麼做。

  縱使在看到今天兩人的情形…

  (我一定要繼續努力……)

  她反而更加激勵自己。

  無視她的幹勁十足,全班同學抱著以小臉盆挑戰大瀑布的緊繃心情,聽著上課鐘聲響起。

  舊依田百貨的上方樓層在白天顯得更昏暗。

  佐藤與田中背對背站在玩具小山當中的大型盆景「玻璃壇」中心,意即這座百貨公司的模型上方。這樣的姿勢正好可以俯望御崎市全貌。

  《啟作、榮太,聽得見吧?》

  在他們身邊燃燒的深藍色火把,跟昨天一樣傳來位在頂樓的瑪瓊琳的聲音。到頭來,由於蓑衣蟲被迫不斷扭動到中午時分,語氣聽起來相當可怕。

  《昨天突然闖進一個冒冒失失的小鬼,把整個計畫全盤打亂,所以今天我先把話說清楚。》

  遭到連續旋轉「格利摩爾」一百圈的酷刑做為報復的馬可西亞斯,現在顯得安靜無聲。

  佐藤與田中兩人的腦袋也各自挨了一記拳頭,不過對他們算是相當手下留情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倘若真的用力一拳打下去,現在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好~好。」

  「嗯~嗯。」

  《給我認真點!》

  猛地一聲叱責,一鞭抽得背脊挺直。

  「是!」

  「是!」

  《很好,首先呢,一般在追蹤「使徒」的時候,會像昨天一樣使用氣息搜尋自在式偵測大略位置,如果是一般「使徒」,假設正好位在搜尋的方位,就會馬上偵測到氣息,不過拉米那傢伙由於寄宿在火炬當中,氣息非常微弱,必須是非常近的距離,否則無法偵測出來。》

  呼嗯呼嗯…兩人頷首,一副大致了解的模樣。

  瑪瓊琳似乎略顯不安的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此外,那傢伙一發現自己的氣息被偵測出來,就會立刻移動到完全不同的場所去。》

  「是飛走的嗎?」

  佐藤問道,瑪瓊琳回答:不是。

  《假如採取一般的移動方式,在我們接近之際,不可能抓不到他的氣息。有一次,我一時火大,進續發出十次氣息搜尋,結果每次偵測出來的場所都不同,真叫人難以相信。》

  聲音之中蘊含著詫異與氣惱的語氣。

  《明明確認了大概的位置,正想採取行動時,卻老是讓他逃過一劫。》

  「會不會是,一旦行蹤曝光就立刻瞬間移動~之類的……不對嗎?」

  《我想,他如果使用龐大的力量也不是辦不到,然而任意驅動足以扭曲這個世界的自在式,反而很容易因為這個動作而曝露行蹤。總之,這都是一般人想得到的方法。》

  「外行人的靈機一動果然沒用。」

  「誰叫咱們不是高材生。」

  瑪瓊琳反駁兩人的自嘲。

  《不過,這次不一樣,因為有了那個「祭禮之蛇」的秘寶「玻璃壇」。今天一定要破解對方可恨的詭計,揪出「撿骨師」。你們兩個,仔細瞧清楚了!馬可西亞斯,沒問題吧?》

  插圖013

  終於,馬可西亞斯也開口了。

  《是…是~我尖銳的利劍瑪瓊琳‧朵。》

  《好!準備算總帳了!》

  盆景之中,深藍色漣漪以兩人為中心擴散開來。

  第四堂課,日本史上到一半……

  「來了!」

  夏娜冷不防咆吼出聲並站起身來。

  「好!」

  隔壁桌的悠二隨即頷首,甚至早已做好準備。也許是一直處於緊張狀態,自己也隱約感覺得到某個物體的反應,好像就在附近。不過首先……

  (……呃~……)

  悠二僅以目光左顧右盼。

  站在講台的日本史老師跟同班同學們,朝著突然站起身的夏娜投以不知第幾次的驚訝與困惑的視線。

  此時夏娜語氣肯定的說出事前悠二教過的理由。

  「我肚子痛,所以要早退,坂井悠二會送我回家。」

  她傲然的抬頭挺胸,發出嘹亮的聲音。

  (唉~算了,反正一開始就對她的演技不抱任何期待。)

  悠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把桌上的東西塞進書包,由於早就準備好隨時離開,所以只花了十秒鐘就全部收拾完畢。從座位站起身,大搖大擺的說道:

  「那麼老師,事情就是這樣。」

  夏娜一直站在原地等著。

  跟昨天完全不同。

  悠二語氣堅定的說道:

  「久等了。」

  夏娜也語氣堅定的答道:

  「嗯。」

  呆呆張著嘴巴,望著眼前突發狀況的日本史老師,因為這段對話回過神來。

  「喂、喂,坂井……」

  夏娜的目光轉向老師,讓老師打住聲音。沒有昨天凝重的氣氛,只有平時的冷靜。她代替悠二,說出並非答案的句子。

  「較長的名稱不能讓學生整個死背,解釋一下其中的含意或源由比較好,其它部分經過努力之後,過程大致掌握得不錯。」

  「是…是嗎?」

  平井緣的變化……意即夏娜出現之後,開始與她就教學內容相互切磋,因此私下獲得學生們高度肯定的這位年輕老師,規規矩矩的把指正的地方抄在筆記裡。

  趁這個空檔,悠二與夏娜一溜煙跑出教室。

  (……到底怎麼回事……)

  教室一隅,只能目送悠二與夏娜離去的吉田一美,望著他們兩人之間偶爾透露出不尋常關係的互動,頓時胸口感到疼痛。忍不住求救似的轉向池,可惜眼鏡怪人本事再高明,這時也只能聳聳肩以示回應。

  「是的,初次會晤,『炎髮灼眼的殺手』,或者應該稱呼妳夏娜?」

  「叫我夏娜就好。」

  「是嗎?」

  拉米瞥了悠二一眼又露出微笑,目光繼續游移,來到夏娜掛在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的裡面。

  「久違了,『天壤劫火』,看來我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無妨,我們才要向你道謝,在我們庇護之下的『密斯提斯』不識大體,多虧有你關照。」

  面對苦著一張臉的悠二,拉米說道:

  「昨天多管閒事的結果不知如何?我實在很想知道所以就來看看,順便摘取火炬。我已經確認過睡美人的狀況了,她是個好孩子,可別讓她傷心。」

  「什麼事?」

  悠二暗吃一驚,視線盡可能不與夏娜交接,只對著亞拉斯特爾說道:

  「亞…亞拉斯特爾!你沒說出那件事嗎?」

  「這叫我怎麼說出口?」

  「到底是什麼事啦?你們兩個竊竊自語的。」

  他們的對話讓拉米加深了笑意,並往後退開。

  「呵…那麼現在,該看的也看過了,我差不多可以走了。繼續在這裡閒晃,只怕會被那兩個戰鬥狂逮住。」

  「不要緊吧?」

  見悠二面露擔憂的表情,拉米報以微笑並給予肯定的答案。

  「不用擔心,坂井悠二,之前每一次我都能順利逃過一劫,以後也一樣。在願望尚未達成之前,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死去的。」

  「那我們可以專心追捕交戰對手了。」

  「這樣是最好不過。」

  拉米繼續往後退。

  「那麼,期待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相見吧。」

  「啊……」

  悠二還來不及道別,拉米的身形已經化為火粉。

  隨風飄散消逝的火粉呈現深綠色。

  盆景當中,田中與佐藤全身冷汗直流。

  (怎麼會是御崎高中啊?)

  「這個笑話……實在很不好笑。」

  「紅世使徒」竟然恬不知恥的闖進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搜尋氣息自在式揭發了這個証據。

  第一個產生漣漪的地點位於市立御崎高中的頂樓。

  根據瑪瓊琳的說法,「撿骨師」只吃火炬,不過,搞不好坂井悠二、池速人、吉田一美、小林、笹元、宮本、中村、谷川……還有其他同班同學其實就是火炬,現在正遭到啃食也說不定。一思及此便坐立難安(事實上,佐藤之所以急著掛斷池的電話也是出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該怎麼辦才好」的不安情緒。)

  最令兩人害怕的是,自己所認識的親朋好友的存在感,會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這個世界消失……而自己完全不會察覺到這個人已消失,也將忘記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的事實。正因為自己的容身之處、自己的存在在周遭的人眼中都顯得太微不足道,恐懼感與危機感更是強烈許多。

  他們憎恨拉米,也是理所當然的。

  瑪瓊琳透過火把對著他們大吼。

  《就算現在往那個方向追去,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只好等下一次氣息搜尋,睜大眼睛瞧清楚,看看有沒有什麼異狀。》

  「大姊……剛剛在同一個位置出現反應的,是昨天大姊『攻擊』的火霧戰士對吧?」

  「就這樣放任那傢伙不管嗎?」

  直到剛才為止,當搜尋氣息的力量如同漣漪一般擴散到御崎市之際,兩個撼動漣漪的障礙物出現在同一所高中內。微弱的是拉米,另一個強大的是,昨天不知怎麼搞的,竟然幫著「使徒」阻撓瑪瓊琳的「怪胎」火霧戰士。

  那個火霧戰士打倒名叫「獵人」什麼的「使徒」,拯救了這個城市,即便理智上明白這一點,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腦子裡的記憶,如同遺忘一般出現缺口。現在在他們眼前的瑪瓊琳的一舉一動才是他們價值觀的基準點。

  《別管那個小囉嘍了!膽敢妨礙我就得吃我一記飛拳,最重要的是,先把拉米那個可恨的混帳東西給大卸八塊……!》

  隨著瑪瓊琳的一聲吶喊,深藍色漣漪再次於盆景之上擴散。漣漪穿梭在建築凹凸不平的表面,終於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商業區郊外出現了反應。而剛才那個火霧戰士卻一直留在原地。

  《呵!》

  《果然,是個完全出人意料的位置。》

  「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一如先前預料,對於這個啟人疑竇的結果,瑪瓊琳、馬可西亞斯以及田中不禁沉吟起來。

  此時,與田中背靠背的佐藤發現了一件事。

  「?……田中…不,瑪瓊琳大姊。」

  《怎樣啦?》

  「那個……這個「玻璃壇」是專門用來顯示火炬的對不對?」

  《沒─錯,現在提這個幹嘛?》

  「火炬是,人類的『存在之力』的殘渣對不對?」

  拖拖拉拉的說法讓瑪瓊琳感到不耐,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沒─錯,煩不煩啊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啦,講清楚行不行!》

  「『玻璃壇』現在顯示出小鳥。」

  《小鳥?》

  不可能。「玻璃壇」目前只能顯示人類的「存在之力」而已。

  「而且,數量很多……從學校四周。」

  「真的耶……怎麼會這樣?」

  田中也看見了。

  御崎高中四周,有一隻、兩隻、陸陸續續好幾隻小烏零零星星的,彼此間隔一段距離卻擺出相同動作,飛向天空。

  《……嗯,……嗯呵、呵呵呵……》

  火把的另一端,傳來瑪瓊琳聽來似乎十分愉悅的深沉笑聲。

  《呵、呵呵,原來如此……我問你們,小鳥往哪個方向飛去?》

  兩人看向鳥群前進的方向。

  那是……

  夏娜感覺到自在式的漣漪再次穿過自己,不禁驚呼出聲。

  「怎麼回事?那個戰鬥狂又驅動了一次?」

  「……?」

  悠二忽地產生疑問。

  亞拉斯特爾對於拉米的氣息再度出現在遙遠的彼方而訝異不已。

  「速度真是驚人,拉米這老奸已經移動到商業區的另一端了,是特殊的自在式嗎?」

  同樣感受到這份遙遠的夏娜則從頂樓望向城市遠處說道:

  「原來如此,速度這麼快,難怪抓不到……可是,依照這種不斷快速移動的情況看來,戰鬥狂也會跟著到處跑來跑去,追人也是很辛苦的。」

  「不是過度使用自在式就是來回奔波到身心俱疲,無論如何,拉米已經手下留情了。否則嚴格說來,趁著對方精疲力盡偷襲才是正常的做法。」

  「這麼一來,感覺有點不太妙,假如花太多時間靜觀其變的話,火炬會遭到大量消耗,那樣就糟了。」

  悠二當兩人對話之際,插入了一個小小的嘟噥。

  「……奇怪。」

  忽地,夏娜與亞拉斯特爾的注意力集中到嘟噥的來處‧悠二身上。往往在面臨緊要關頭的時候,悠二的反應會變得特別敏銳,這一點已經成為兩人的共識,只是她們絕對不可能告訴當事人。

  夏娜隱藏著興奮的心情,盡可能以平淡的語氣詢問:

  「哪裡奇怪?」

  「我剛才略微感應到拉米待在這裡的不協調感……是叫做氣息嗎?一樓跟頂樓其實距離蠻遠的。」

  「……?並沒有特別限制範圍,所以你會有所感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夏娜在大約十天前目睹悠二感應到法利亞格尼的接近。

  然而正因為如此,悠二才覺得不對勁。

  「我昨天是頭一次見到拉米,當時,在尚未親眼看見本人之前,我什麼也感覺不到。直到我看見他這個人,才明白他是『紅世使徒』。」

  「所以?」

  夏娜一心催促悠二繼續說下去。

  「昨天拉米他也知道夏娜妳打輸的事情,那麼今天應該早就明白那兩個戰鬥狂會採取氣息搜尋的動作才對,但他的氣息卻比昨天來得更強,這樣豈不是很不合理嗎?一旦隱藏氣息,也就沒有讓對方疲於奔命的必要了。亞拉斯特爾,你剛才說拉米已經在轉眼間移動到商業區的相反方向了,對吧?」

  「唔嗯。」

  亞拉斯特爾表示。

  「那傢伙利用跟『我們剛剛看到的拉米』幾乎相同強度的氣息,在完全不同的地點刻意被氣息搜尋自在式發現……如果重覆相同的做法,又會在另一個地點刻意被發現,對吧?」

  「依你的意思,被氣息搜尋自在式所察覺的,是誘餌對吧?」

  亞拉斯特爾對於這名少年的著眼點暗地讚嘆不已。

  這麼一提,拉米是寄宿在火炬當中的特殊「使徒」,也是優秀的自在師。假設他所編寫的特殊自在式其實並非移動,而是一種誘餌的話……

  「我想拉米就是以這種方式來逃過戰鬥狂的追殺,拉米說過對方一直緊追不放,假如他有辦法迅速移動,為什麼『無法擺脫』?這不正意味著『拉米整個人其實是留在原地不動』的嗎?」

  亞拉斯特爾也發出理解的低吟。

  「唔嗯……原來如此,比較起快速移動,這個說法合理多了。」

  「那兩個傢伙循著第二個氣息追過去了嗎?」

  夏娜漸漸按捺不住內心的想法,再次眺望遠處籠罩著煙霧的商業區方位。她現在想馬上帶著悠二縱身飛出。

  悠二搖搖頭,對於自己所做的結論不由得湧現一股焦躁的感覺。

  「……沒有,在這之前對方一直不斷濫用,但今天只驅動了兩次氣息搜尋,不太對勁。」

  「這麼說,難道是情況有異……?」

  「唔嗯,有可能。」

  悠二邊頷首邊思索。

  自己昨天遇見的拉米,是一個讓周圍所有人完全感受不到氣息的存在。恐怕,那才是本尊。那他現在人在哪裡呢?大致……可以猜得到。

  「以後再推敲吧!夏娜,先前往商業區,搞不好戰鬥已經開始了。亞拉斯特爾,拉米本身的戰鬥力如何?」

  「能夠讓外界完全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也就是氣息,擁有『存在之力』卻寄宿在火炬身上,等於是沒有吧。」

  「果然沒錯,動作快!」

  「──嗯。」

  「夏娜?」

  悠二一臉納悶的看向夏娜。以她的個性一定會精力充沛的一馬當先,但不知為何,她現在的表情透露著猶豫的神色。

  「~嗯,動作快。」

  簡短並冷淡的如此回答後,夏娜便轉身背向悠二。她面對的方向不是出口,而是朝向商業區的圍籬。只見她扔下書包說道:

  「我要用飛的,抓緊我。」

  「啊?」

  「要是配合你的速度,搞不好會來不及!」

  悠二注意到背對的少女耳垂整個漲紅。

  按常理,她說的確實沒錯……

  「……呃…這,可以…嗎?」

  身為一個純真的少年,自然不得不提出這個問題。

  「別問那麼多了,動作快!」

  「好,那就……失禮了。」

  悠二把書包疊在夏娜的書包上方,從背後戰戰兢兢的以交叉環繞的訣竅伸出手臂。弓著身子抱住一個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模樣看起來實在很愚蠢。悠二接觸到長髮與柔軟的身軀,沉浸在少女的體香之中,幾乎按捺不住悸動。最要緊的是,很擔心環抱在少女身體前面的雙手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但是亂動的話,又覺得很不正經……

  「用力一點,小心摔下去。」

  夏娜的臉頰非常靠近,以幾乎就要貼在一起的距離說道:

  「唔、嗯,『用力一點』……!」

  悠二不經意說出口的這句話,頓時讓他的心情跟著高昂起來。

  夏娜也回答,同樣拉高語調:

  「沒錯,用力一點!」

  「唔嗯,用力一點?」

  「很好,用力一點!」

  兩人像是在朗誦魔法咒語一般高聲唱和後,緊緊靠在一起。

  夏娜深吸一口氣。

  悠二從手臂感覺得出,她小小的胸口充滿了力量。

  隨即夏娜似是將這口氣整個呼向半空般的大喊:

  「出發!」

  語畢,夏娜腳底產生熾紅的爆發力。

  兩人在眨眼之間,化為天空的一點。

  原來如此,「拉米寄宿在火炬當中」,這就是答案。

  他將自己分散成僅以極微量的「存在之力」便可維持的一小片,寄宿在眾多火炬當中,負責回收其它火炬。

  藉由經過巧妙偽裝的搬運手法……現在是以小鳥四處蒐集回收的火炬運往本尊,微小到恐怕幾乎察覺不出氣息的,相當於自身核心的身邊加以儲存。

  堪稱鬼斧神工,甚至可以操控並駕御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卓越傑出的「自在」師。一般情況之下,根本不可能識破這個手法。

  然而,這次並非一般情況。

  過去那位「祭禮之蛇」所製作的專門用來監視大範圍領域的寶具「玻璃壇」,拆穿了這個技巧。

  (這就是所謂的氣數已盡吧。)

  佇立在舊依田百貨公司頂樓,美麗修長的身影不斷飄灑而出的深藍色火粉隨風飛揚。

  「你們兩個有沒有認真看?」

  《有,目不轉睛的。》

  《等全部抵達目的地以後,對吧?沒問題的,大姊。》

  「很好。」

  即使拉米本尊的氣息微弱到無法分辨,但只要鎖定他的所在範圍,多的是辦法針對其弱點迎頭痛擊。

  「馬可西亞斯,一次算總帳了!」

  「沒錯,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高傲的瑪瓊琳‧朵!」

  她的腳下燃起深藍色火焰,包住全身。象徵其為「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的火霧戰士的証明,也就是火焰外衣「托卡」,這個矮胖的怪獸看似頭部的位置啪的一聲裂開一條線,張開滿是尖牙的嘴巴。

  《大姊,現在全部越過真南川了!》

  《預計還有一分鐘左右。》

  空洞的喉嚨深處只傳來瑪瓊琳的聲音。

  「是嗎………………謝謝。」

  突如其來的道謝。

  《啊?》

  《瑪瓊琳大姊?》

  「把那傢伙幹掉以後就要分道揚鑣了,『玻璃壇』也沒有用處了,你們還記得逃生的方法吧?」

  停頓,一秒。

  《……大姊!》

  《這樣,太狡猾了!偏偏挑這個時候!》

  「少囉嗦!剛剛那是酒的謝禮!我實在受夠你們這些小鬼頭了!」

  《妳……妳告訴我們這麼多事情,之後卻要假裝不知情嗎?》

  《就是啊!瑪瓊琳大姊,我們也……》

  「閉嘴!『使徒』可不是隨處可見,正常說來一輩子都不會遇上。你們已經遇到了一個……所以,儘管放心好了。」

  得不到回應。

  啞口無言。

  瑪瓊琳不知為何,竟覺得這陣沉默讓她感到異常寂寥,於是盛氣凌人的補充道:

  「哪天想喝酒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們,不補充酒我會受不了。」

  《……》

  《……》

  瑪瓊琳咆吼出聲以打破依然持續的沉默。

  「喂!小鳥怎麼樣了!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嗎?」

  《現在,最後三……》

  田中語帶沮喪,說到一半便中斷了。

  於是佐藤接腔道:

  《一……全部。》

  「拜拜了!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愉快經驗。」

  「好好保重了,二位,嘿、哈──!」

  猛力跳躍的反作用力讓頂樓產生震動。

  由於少了封絕,所傳來的搖晃讓玩具小山坍塌,火把熄滅。

  深藍色火焰劃出砲彈般的軌道,朝著御崎中庭‧拱廊飛奔而去。

  6 「蹂躪的爪牙」

  「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紅世的,使徒』──!」

  「嘿──哈──哈──哈──!屠殺吧、破壞吧、嚼碎吧!」

  飛翔之中的瑪瓊琳‧朵隨著馬可西亞斯的吶喊,朝著目的地御崎中庭‧拱廊驅動自在法。

  從大樓外圍的庭園開始,升起一個中空圓柱狀的自在式,圓柱狀的屏障不斷向上包覆整棟大樓。當屏障密合之際,囚禁在內部的人們全部靜止了。

  藉由與世界流動的隔離,使得內部的人們靜止不動,同時隱匿於外界、專屬於「紅世使徒」與火霧戰士的舞台,因果獨立的空間「封絕」顯現了。

  竄進這個封絕,並且貫穿大樓高層的壁面,躍進天井的是……

  腳下踩著四道拱廊的天花板所裝飾的彩繪玻璃,滾燙蒸騰的是……

  深藍色的狂猛殺氣。

  在這個瑪瓊琳特製的龐大封絕當中,內部的深藍色火粉如同暴風雪般飛舞著。構成這個封絕的「存在之力」是由大樓之中的火炬所供給。到處可見火炬迸裂,化為飛散的深藍色火粉,淹沒在封絕之中。

  (在這裡面。)

  (王八蛋,躲哪去了?)

  無論氣息再微弱,已經無關緊要。在這裡面只要會動的,就代表那是拉米。不會動的,跟其它火炬一樣,成為維持這個封絕的能量……正在思索之際……

  「找──到了!」

  瑪瓊琳觀看著,那是如同視覺化成具體形貌一般,充斥在某個位置的火粉凝固後,形成仿自瑪瓊琳身上的器官──散發著深藍色光芒的大眼睛。

  同時下方的火粉也凝固成一個燃燒著深藍色火焰,齜牙裂嘴的血盆大口。那張嘴巴以馬可西亞斯的聲音猛然咆吼:

  「久仰啦~?『撿骨師』!」

  眼睛與嘴巴浮現在可以俯瞰天井的屋頂。

  如同幾何學線條一般的大型玻璃寶蓋。

  一個呈現老紳士外貌的火炬在鴿群的圍繞之下,佇立在寶蓋上方。完全不受封絕的干涉所影響的這個火炬站立不動,僅僅將枴杖指向前方。

  宛若憑靠在枴杖上如乾枯樹枝般的手瞬間凝聚了強大力量。

  (……要使用嗎?還是算了……)

  老紳士臨時打消主意,此時浮現在數公尺前方的眼睛跟嘴巴與從下方衝破大型寶蓋的火焰直接連結。深藍色火柱最後凝結成一個形貌。

  外表粗短矮胖,如同連身怪獸裝一般的火焰怪獸。

  鏘郎!發出摩擦的聲響,怪獸一腳踩在強化玻璃上頭。

  「你好啊,『撿骨師』拉米!我是來殲滅你的。」

  有著成排利牙的大嘴做出微笑的形狀並發出聲音。

  「嘿、嘿,接受咱們的熱吻吧!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激情哦!」

  「…………」

  老紳士‧拉米一語不發的將枴杖夾在右腋下,如同木棒一般細瘦的左臂連同手指一起水平往前伸出。

  「呦……想動手嗎?就憑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瑪瓊琳浸淫在殺意之中,以陶醉的語氣說道。

  「來─呀、來─呀!儘管放馬過來,反正結果都一樣。」

  把馬可西亞斯的譏嘲口吻當做耳邊風,拉米攤開五指,鄭重宣告:

  「……迷惑吧!」

  宛若眼前有一排風琴鍵盤一般,拉米的手指在半空劃過,彈奏起來。

  剎那間,原本圍繞著他的鴿群,也就是擬態成鴿子外形的「存在之力」一同迸裂。

  「嗯?」

  「噢?」

  冷不防,瑪瓊琳等人的視野產生異常狀況。原本站在伸手即可予以一擊之處的拉米身影漸行漸遠。大型寶蓋的強化玻璃連同周遭景象軟綿綿的起伏扭曲。

  迸裂的鴿子化為純白羽毛不斷紛飛狂舞,打熄了深藍色火粉。不一會兒工夫,這陣狂舞也包圍了不只拉米還有瑪瓊琳等人,直到占據了附近一帶的空間。

  「哈哈……」

  「漂亮、漂亮!嘿─、哈─!」

  兩人面對出自拉米之手這幕堪稱美不勝收的景象發出讚嘆。

  「接下來,你還能……」

  說著,怪獸的身軀往後仰,鼓起肚子。

  「玩什麼把戲!喝──!」

  怪獸張口往自己的腳下噴出火焰。深藍色的灼熱襲捲而來,燒光所有羽毛。隨著數量遞減,拉米的身影逐漸接近,四周扭曲的空間也慢慢恢復原狀。

  他帶著一副不夠盡興的表情,趁著攻擊的空檔返回原地。

  「結束……」

  「了!」

  隨著兩句連接的吶喊,又粗又長的手臂重重揮下,準備打碎「使徒」。

  到頭來,一直待在原地,一步也不曾離開的拉米表情苦澀的抬眼望著這一擊。

  接著,裂開了。

  一分為二。

  怪獸粗長的手臂。

  「──!」

  「──?」

  怪獸揮下的長臂縱向裂成兩半,飛散開來。

  在他們眼前,不遜於深藍色火焰的一道銀光指向天地,閃閃發亮。

  銀色的光芒是來自刀鋒直立,高舉至頭頂的武士大刀。

  直到此時,瑪瓊琳與馬可西亞斯終於明白,是降落在拉米眼前的某個人物劈開了揮下的手臂,使之一分為二。

  火粉繽紛的飄散飛舞。

  長髮在跳躍與斬擊的餘韻之下搖動款擺。

  武士大刀的另一端,一雙眼眸正目不轉睛的凝視著他們。

  一模一樣的顏色。

  熾紅的光芒。

  另一名火霧戰士正佇立在拉米面前。

  夏娜把武士大刀「贄殿遮那」往旁邊一甩,刀身上的深藍色火粉宛若血漬一般飛散。

  「二位好,『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還有『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說著同時抽回武士大刀,再次擺好攻擊態勢。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

  黑色大衣隨著動作緩緩飄揚。

  「『炎髮灼眼的殺手』……名叫夏娜。」

  接下來,以火霧戰士的身分義正詞嚴的宣示:

  「來,你們選吧,發誓從今以後不再對『撿骨師』拉米出手,或者……」

  武士大刀的刀尖指著怪獸鼻頭。

  「要先吃一頓苦頭才會反省?」

  「哼!神氣個什麼勁──!」

  正打算嗤之以鼻,瑪瓊琳話說到一半突然中斷。

  在夏娜身後,拉米面前,站著一個從來不曾見過的火炬。這個有著少年形貌的火炬將拉米藏在身後保護他並不斷後退。一般火炬絕對不可能在封絕之中活動。如此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竟然是『密斯提斯』?」

  馬可西亞斯也對眼前這個臨時冒出來、莫名其妙的闖入者感到訝異不已。

  甚至獲救的拉米也露出不遜於她們兩人的驚愕表情。

  他剛才所施展的,讓羽毛包圍四周不停飛舞的自在式,並非為了讓自己脫困。而是避免讓瑪瓊琳察覺到,很可能因感應到封絕的啟動而突然闖入的「炎髮灼眼的殺手」的接近。

  以結果而言,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不過,他完全沒有料到坂井悠二也會出現。甚至還有辦法在封絕之中活動。縱使是「密斯提斯」,也從來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能夠正常度日,又可以在封絕當中活動……原來,你是……!」

  「詳…詳…詳細的情形,嗯…等會再說,總之現在……」

  隨同夏娜一起跳躍,到現在仍然頭暈目眩的悠二將拉米藏在背後,逐步往後退。

  企圖追趕的瑪瓊琳往前踏出一步,卻被輕輕移動的腳步擋住去路。

  灼眼狠狠瞪視她們兩個,小巧的嘴唇再次發出警告:

  「不准動手。」

  為了答覆夏娜,瑪瓊琳從托卡之中露出臉來。她以極其嚴厲的表情跟語氣說道:

  「怎樣?妳以為憑妳這種小角色,有辦法阻撓我們嗎?」

  被砍斷的手臂燃起火焰,毫髮無傷的重新再生。

  「這次可不只有燒傷就能了事哦?嘿、嘿!」

  面對對方的嘲弄,現在的夏娜已經能夠一笑置之。

  方才一擊的精湛技巧,以及疾奔至此的跳躍能力,與昨天截然不同。

  (絕對沒有問題,絕對沒有問題。)

  胸口、體內、腳底的力量似乎正如此吶喊、沸騰著。

  武士大刀映出灼眼,笑容深深刻劃在臉頰上。

  「不要囉哩叭嗦的講個沒完,趕快回答我,是要發誓不對拉米出手?還是要挨頓教訓才肯善罷甘休?」

  瑪瓊琳的秀眉描繪出愈發不快的線條。

  「……就算像昨天那樣吃足了苦頭,仍然要庇護『使徒』到底?」

  夏娜的回答簡單明瞭。

  「沒錯,因為他是無害的。」

  「哼!妳的理由跟那群只會偏袒自己人的『魔王』一模一樣!說什麼『使徒之中也有好人』這種話,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這次輪到夏娜哼的一聲嗤之以鼻。

  「我沒興趣跟妳爭論,也沒有義務跟意願感化妳!」

  隔著刀尖,僅僅開口表示:

  「我只在乎,妳會不會妨礙我完成任務!」

  「……臭丫頭!」

  托卡熊熊燃燒,象徵著瑪瓊琳的怒氣。她憤怒的臉龐淹沒於其中,裂開的血盆大口傳出聲音:

  「決定了!這次絕對不手下留情!」

  「我要宰了妳!」

  耳聞這個死刑宣判,夏娜仍然正視對方笑著回答:

  「辦得到的話,儘管放馬過來。」

  怪獸磨著鋸子般的尖牙發出嘎吱聲響。

  「咯、咯咯……妳、看起來、有讓我動手的價值……」

  「沒錯……嘿、嘿……來吧、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隨著咆哮,托卡一雙粗壯的手臂並非往前,而是往兩旁攤開。

  夏娜不再像上次戰鬥那樣貿然衝上前,而是靜待對手的動作。短短數秒鐘時間,伸長的手臂不停燃燒,並圍繞著她畫出一個深藍色大圓。灼眼只是輕瞥一眼。

  「……哼。」

  後方的悠二與拉米位在圓圈外圍,顯然瑪瓊琳的敵意只針對自己。藉由挑釁而獲得了預期之中的效果,夏娜的臉上流露出些微的滿意之色。

  佇立在正前方的怪獸剪影不停搖晃並分裂。一分為二的黑影再次一分為二,繞著圓圈站立的怪獸數量不斷增加。

  夏娜明白自己已被超過十隻以上的怪獸團團圍住。

  這群怪獸各自張開血盆大口唱歌、嬉笑。

  「莎莉─繞著太陽轉圈圈!啊、哈、哈!」

  「莎莉─繞著月亮轉圈圈!嘿、嘿、嘿!」

  刺耳的聲響此起彼落,但夏娜不為所動。

  「……」

  愈發明亮的灼眼識破了聲音的來處。

  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夏娜並未採取行動。她正以理智與本能推測著瑪瓊琳的意圖,以及接下來的戰鬥過程會如何發展。再也不像先前那般有勇無謀地橫衝直撞,徒然自亂陣腳。

  不到半秒的時間,等感受到一道閃光揭開序幕,才開始行動。

  「……現在…」

  夏娜的腳下毫無預警的突然產生爆發力。她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包圍自己的其中一隻怪獸,斬擊由高處揮砍而下。

  怪獸雙臂交叉,擋住這一擊。

  「命‧中‧了?」

  夏娜趁著對方說話的當頭,讓腳下的力量再次爆發。像是在表演雜耍似的,以對方的手臂與武士大刀的交叉點為支點躍向半空。就在飛越瑪瓊琳頭頂之際,身後的火圈朝著她不斷凝聚。無論如何反擊,全身都會遭受這個逐漸縮小的火圈攻擊。

  然而現在,夏娜的位置在火圈之外,也就是瑪瓊琳的……

  「後面!」

  「唔?」

  聽見馬可西亞斯大喊,瑪瓊琳反射性的彎下身子。刀刃從頭頂掠過,被砍斷的獸耳停留在半空,化為火粉消散而逝。

  (好快!)

  瑪瓊琳戒備著下一波的攻擊,並往旁邊跳開。同時,從揮動的手臂不斷打出數十顆火焰彈。

  夏娜隨著斬擊的力道,身體順勢旋至一旁。這個動作進行的同時以黑色大衣護住身軀,擋掉迎面飛來的火焰彈。當火焰彈全數通過的瞬間才露出身軀。此時橫向的旋轉力道尚未消褪。

  「喝!」

  順勢加強起跳的力道,夏娜再次低空躍起。藉由橫向的旋轉力轉變為由下而上的斜砍動作,緊逼怪獸而來。

  (來不及驅動自在式了,可惡!)

  馬可西亞斯忍不住噴出火焰,以熱度包圍住四周,抗拒夏娜的接近。

  大型寶蓋的強化玻璃在深藍色火焰的烘烤之下,開始起泡並呈現焦黑。

  夏娜為了避開眼前的火海,直衝向前的腳步重重一蹬往後跳開。

  等到瀰漫的白煙與怪味逐漸消褪,雙方相隔了一段距離,再次回到對峙狀態。

  瑪瓊琳這次並未露臉的說道:

  「妳到底是什麼人?」

  現在的夏娜完全看不出先前戰鬥的幼稚與拙劣。簡直就像變了個人。

  夏娜聽了這個問題,握好武士大刀靜靜回答:

  「只是火霧戰士而已。負責維護世界平衡的一般火霧戰士。」

  夏娜的口吻似乎在指摘對方並非如此,令瑪瓊琳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名火。她藉由怒氣噴出火焰予以反駁。

  「別忘了我們的使命是殲滅『使徒』!」

  夏娜仍然語氣平靜的回答:

  「不對,是維持這個世界與『紅世』之間的平衡,殲滅『使徒』只是一種手段罷了。」

  接著,表情泛起冷笑。

  「我殲滅的是危害這個世界的『使徒』,妳則是為殺而殺。」

  一針見血的結論讓瑪瓊琳情緒顯得激動。

  「!……妳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臭丫頭!」

  面對充滿憎惡與怨恨的語氣,夏娜依舊不假思索的答道:

  「沒錯,我不知道妳這種人有什麼故事,也沒興趣知道。」

  冷笑維持不變。

  「我只是覺得,妳很礙眼。」

  「──!」

  這次,瑪瓊琳才到喉嚨的話語全數遭到封殺。即使說理說不過對方…不,正因為說不過,情緒的火焰才會愈發熾旺。

  (瑪瓊琳。)

  (……放心。)

  瑪瓊琳‧朵身為戰鬥者最可怕的一點正是,縱使內心的憎恨與破壞慾望猛烈如熾,卻不會採取過於武斷的猛攻行動。她會冷靜的集中注意力,思索最具效率的戰術或方式以除掉對手。

  臭丫頭搖身一變的理由是什麼?從她本身的外貌,以及戰鬥模式看不出明顯改變,那麼,那股壓倒性的強悍是來自內在因素嗎?現在,在這個戰場之中,有沒有什麼手段可以動搖那個足以導致她改變的原因以及相關事物?

  (找到了!)

  位在托卡內部的瑪瓊琳笑了。

  沒錯,會一起跟到這裡來,想必是她相當依賴的同伴吧,反正不過是火炬,乍看「存在之力」跟常人一樣,頂多也只能保護拉米而已,沒錯,只要連同那個混帳東西一起收拾掉,保証臭丫頭一定方寸大亂……。

  驅動自在式之際即興而作的咒語,從敞開的喉頭流瀉而出。

  「……雨啊落在綠色草皮上吧!」

  現在的夏娜不會輕易發動攻勢。

  這樣對瑪瓊琳而言正好求之不得。

  「雨啊落在樹木跟屋頂上吧!」

  間隔一秒之後大喊:

  「只避開我一人,用力落下吧!」

  驀地,深藍色火焰朝著他們所站立的屋頂四周不斷膨脹。這股形同爆炸一般的膨脹夾帶驚人的壓力,從邊緣逐步將御崎中庭‧拱廊上方樓層壓得粉碎。

  瑪瓊琳將分散在封絕內部的深藍色火粉聚集在屋頂附近,趁機一舉轉變成破壞的力量。

  火勢猛烈的深藍色火焰所造成的巨大壓力,不斷扭曲、擠碎、捲起建材。那股幾乎可稱為大爆破的破壞海嘯,以準備吞噬屋頂上頭一切存在的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面八方襲捲而來。

  悠二與拉米為了避開戰鬥而退至後方,正好迎向大爆破。

  瑪瓊琳躲在按照咒語製造而成的狹小安全空間,竊喜不已的眺望眼前的景像。

  (來吧,要嘛就保護那個火炬小鬼,要嘛就眼睜睜看著他消滅而大亂陣腳,到時候……)

  豈料事與願違。

  (────什…?)

  深藍色的大爆破、「唯獨避開了悠二與拉米所在的位置」。

  瑪瓊琳看見了。

  悠二對她擺出一副「上當了!」的自信笑容。

  「瑪瓊琳!」

  「啊?」

  瑪瓊琳聽見馬可西亞斯的吶喊,隨即回過神來。

  眼前只見,手持武士大刀直逼而來的夏娜身影。

  夏娜一直按兵不動,只為了抓住瑪瓊琳驚惶失措的破綻乘虛而入。她明白悠二一定不會有事,因此才有辦法冷靜等待。

  武士大刀深深刺進怪獸腹部。細長的刀身一口氣貫穿了背部。

  「!」

  瑪瓊琳用難以置信的眼神,俯望著位在下方的明亮灼眼。

  燃燒著強烈鬥志的灼眼主人的臉龐。

  「喝!」

  夏娜用力咆吼一聲,托卡的上半身隨著爆裂聲被刮飛,位在其中的瑪瓊琳的身軀也露出一半,勉強閃過武士大刀的右側腹因衝擊而裂開。

  「咯、唔啊!」

  瑪瓊琳極力想往後跳開,然而眼前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破壞巨浪也侵入了力量失控的她的四周。

  「唔?」

  瑪瓊琳這時才注意到,夏娜藏身於黑色大衣之中。

  「嘖!」

  馬可西亞斯努力修復托卡。

  只是,深藍色大爆破輾碎了屋頂、大型玻璃寶蓋、大樓上方樓層,甚至這項修復工作也受到波及。

  在這陣火焰風暴之中,悠二連同守護自己性命安全的空間,一起被捲進屋頂的坍塌之中。

  「哇哇哇?」

  支撐著他們的地板也就是大型寶蓋的強化玻璃連同下方的樑柱開始崩塌了。

  「你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站在一旁的拉米慢條斯理的說著。此時剎那的飄浮感,以及緊接著墜落的觸感襲來。

  「這叫故弄玄虛──哇啊啊!」

  大型玻璃寶蓋夾帶著兩人,如同傾盆的光雨一般從天井之中碎裂灑落。不久,正下方交叉的四道拱廊與搭載他們的強化玻璃板發生衝撞。所產生的撞擊力將兩人拋至半空。

  「哇啊?」

  「唔?」

  拉米向悠二伸出手,卻搆不到。

  我要摔下去了!悠二的恐懼只維持了一秒而已。

  目光捕捉到一個景象。

  在強化玻璃的豪雨之中,不知從何處飛身奔來的夏娜撞開拉米,降落在拱廊上方,她也同樣朝著悠二伸出手,然而……

  「危險!」

  悠二抓住夏娜伸出的援手。以掛在他胸前的寶具為中心,產生了一個驅火結界。數秒之差,對方發射的數十道火焰彈被結界彈開。

  「悠二,要掉下去了!快解除『藍天』的結界!」

  沒錯,這正是她們的秘密王牌。在殲滅「獵人」法利亞格尼之後,悠二將他留下的驅火戒指「藍天」穿上繩索,隨身掛在脖子上。

  「還不行,夏娜!」

  亞拉斯特爾出聲制止。

  隔著頭頂的玻璃豪雨可以看見。

  托卡怪獸的爪子嵌進鋼筋,懸吊在拱廊下方。

  現在解除結界會立刻遭到偷襲,目前的情況可說是進退維谷。

  瑪瓊琳移動到讓自己不再成為箭靶的位置,意即,她準備偷襲拉米。然而一旦解除結界,還來不及緩和墜落的衝擊,就會遭遇她的連續攻勢。處在墜落與攻擊,雙方彼此你來我往之中,悠二的身體肯定承受不住。

  那就靜觀其變!夏娜做下決定。

  正視目前的不利狀況,在戰鬥的過程之中等待打破僵局的靈光一現。

  不衝動行事、保持冷靜、並動員所有注意力等待。

  不知間隔有無一秒鐘時間,不利的狀況隨即毫不遲疑的持續發展。

  瑪瓊琳甩動著如同褡褳一般的軀體,往拉米所在的拱廊爬過來。

  此時夏娜突然靈機一動。

  她以主動握住的姿勢轉而抓緊兩人的手,對著即將一同摔落的少年喊道:

  「悠二!解除結界!」

  「知道了!」

  驅火的力量即將消失,夏娜思索著假如以腳下的爆發力抵消墜落的衝擊,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著地。答案是不能。因為如此一來便來不及拯救拉米脫險。

  在短暫的思考過程中,位於天井底部,黑色大理石上覆蓋著一層水面的噴水池已經逐漸逼近。那是被先前落下的強化玻璃與建材所掩埋的,光的最底層。

  然而,陷入困境的緊張感、激越昂揚的鬥志、使命感、還有悠二,讓少女內心……

  (絕對沒有問題!)

  充滿了這般的自信,自信心促使力量不斷湧現。

  然後,足以容納、擴張這股不斷湧出的無窮力量的……曾經感受到的「龐大的自己」的形象,讓少女的存在產生變化。

  (絕對沒有問題!)

  墜落之際迎面撲打而來的氣流之中,炎髮灑落的火粉在她背後旋轉起來。

  手牽著手一同墜落的悠二詫異的張大雙眼。

  (絕對沒有問題!)

  熾紅的漩渦瞬間蔓延開來,化為一雙翅膀。簡直就像過去目睹亞拉斯特爾顯現之際的形貌那般的火焰羽翼。

  無視於嚇得一愣一愣的悠二,那雙翅膀散發出熾紅的光芒,賦予夏娜翱翔天際的力量。

  此時,悠二警覺一件事,連忙高聲呼喊:

  「正,正在…正在往下面!不斷加速!」

  他們以剛剛所無法比擬的驚人速度,朝向推疊著玻璃與建材尖端的光的最底層直衝而下。

  「別吵!我還不熟練……」

  「跟我說有什麼用用用哇啊啊啊──────!」

  悠二的視野在高速之中歪曲、扭轉、流動。隨著右臂感覺幾乎要斷掉的劇痛,可以體會到這正是所謂快速變化的光景。

  光的最底層產生水蒸氣爆炸並擴散開來。

  在膨脹的氣爆之中,夏娜與悠二畫出一道熾紅的光跡,往正上方飛衝而上。

  「悠二!抓緊我!」

  悠二呆呆注視著光景的變換與衝擊,接著被夏娜的聲音拉回現實。

  「呃?」

  「不然我沒辦法揮動『贄殿遮那』!」

  「啊,對哦!」

  伸出疼痛的手臂,拚命抓緊正前方的嬌小身軀,完全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此時,已經通過最下層的拱廊,瞬間來到最上層的拱廊。

  這兩人貿然的出現,讓現在正準備攻擊拉米的瑪瓊琳大吃一驚,同時回過頭。

  身體隨著速度不斷上升,夏娜將武士大刀舉至頭頂。

  劈砍而下。

  「────?」

  身體劃過一道攙混著熾紅色與深藍色火粉的斬擊軌跡。

  「怎麼回事?」

  被劃開的瑪瓊琳與馬可西亞斯忍不住往後仰,抬眼望去。

  望著那朝著碎裂敞開的天井,展開熾紅雙翼振翅翱翔的「炎髮灼眼的殺手」。

  仰望的視線突然加快速度,開始流動。

  朝著反方向。

  這一次,托卡怪獸飛灑著深藍色火粉,往下墜落。

  佐藤啟作與田中榮太快步奔跑。

  兩人穿梭在這個披著單薄的和平表皮的世界,然而他們根本無法看穿表皮下的真面目。

  兩人四處尋找瑪瓊琳。

  她前往的目的地,就在車站附近,是他們也很熟悉的地方。

  然而,卻偏偏想不起來。

  他們知道,為什麼想不出來的理由。

  是封絕的關係。

  那個自在式切斷了籠罩的地點與外面世界之間的聯繫。因此,位於封絕之外的人會認為打從一開始該地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兩人仍然努力尋找,那個再怎麼找也不可能發現的地方。

  見到了又如何?要說些什麼?能做些什麼?他們完全沒個譜。

  只是想見她一面。

  他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驅策著他們的,只不過是內心的一股衝動罷了。

  見到兩人拚死拚活的模樣,熙來攘往的路人不禁露出訝異或者害怕的表情自動迴避。

  當然他們兩人完全不把旁人的反應放在眼裡。他們的眼中只有瑪瓊琳的身影。然而卻遍尋不著。於是他們只好不停奔走,即便呼吸紊亂、雙腳癱軟,卻仍然堅持下去。

  當意識呈半模糊狀態的這兩人正要穿過車站時,發現堵在他們面前的人群突然靜止下來。

  停下腳步一看,前方的人群全部僵立在原地。

  冷不防,有人發出尖叫。不成語調的尖叫。或許是受到影響,尖叫聲如同引爆般在人們之間擴散開來。彷彿想把內部炸裂的情緒往外吐出一樣,駭人的哀嚎聲在車站內震盪迴響。佐藤呼吸困難的,望著這副詭異的光景。

  「呼…呼…怎,怎麼…回事……?」

  「你看那個!」

  相較於他,稍顯游刃有餘的田中攫住他的肩膀並扶起他的身體。

  佐藤也看見了。

  他們所尋找的一絲線索。

  深藍色火粉,從車站另一端如同雪花一般飛舞而來。

  「從…從哪邊來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在這附近,走吧!」

  兩人繼續穿過尖叫聲四起的車站。

  這個尖叫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自己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

  完全沒有顧慮到這麼多。

  他們的腦中只有「尋找瑪瓊琳」這個念頭。

  於是,深藍色火粉…

  從對面籠罩著御崎中庭‧拱廊的封絕當中,不斷零星飄落的火粉…

  也沾在他們身上。

  所謂重要的事物,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在一切被奪走的情況下茍延殘喘。

  於是,我要將那些奪走我所有的一切人事物……

  破壞、殺戮、搶奪、嘲笑。

  因此長期以來忍辱負重,不惜任何代價籌備規畫,謹慎周到的做好準備。

  就在我即將破壞、殺戮、搶奪、嘲笑所有人事物之際……

  就在那個當頭……

  銀色的火焰。

  那傢伙出現了。

  那傢伙全都知情。

  那傢伙故意在我面前展示。

  那傢伙破壞、殺戮、搶奪、嘲笑的光景。

  那傢伙告訴我。

  原本應該由我破壞、殺戮、搶奪、嘲笑的那些人事物、「我的一切」,連同「存在」都會消失。

  為了在我面前展示,才讓我看見,原本感覺不到的那種消失。

  於是,我僅有的一切,在我面前全部消失。

  我終於被迫了解到,我已經一無所有。

  手上沒有任何東西。

  真的什麼也沒有。

  面對瀕死的我,銀色火焰發出嘲笑。

  (……至少……)

  俯視狼狽不堪的我,銀色火焰發出嘲笑。

  (……至少,只要這傢伙,只要這傢伙就好……)

  否定淒慘的我的一切,銀色火焰發出嘲笑。

  (……把這傢伙的一切全都毀掉!全都毀掉吧啊啊啊!)

  傾圮碎裂的石牆、倒塌焦黑的樑柱、四處瀰漫的黑煙、自己沾滿煤灰與鮮血的雙手。

  充斥在眼前、四周、遠方的熾紅烈焰。

  在那個死亡的風景之中。

  (──沒有問題──)

  傳來一個聲音。

  (──沒有問題,空無一物的器皿,散發出深藍色光澤的美麗器皿──)

  來自一個深沉的漩渦,寬廣遼闊的,某個地方。

  (──發出殺戮的吶喊,呼喚我、滿足我的需求吧,美麗的酒杯──)

  什麼都無所謂,不論是誰都好。

  於是我開口。

  發出憎惡的聲音、怨恨的怒吼、瘋狂的悲鳴、破壞的吶喊。

  當呼吸中斷之際,我站起身來。

  踩碎石牆、撞斷燒坍的樑柱、吹散瀰漫的黑煙。

  埋沒了一切的紅色火焰舖滿整個眼下。

  我,搖身一變。

  成為燃燒著瑰麗的深藍色火焰,一頭巨大的……

  察覺情況有異的夏娜,再次抓住悠二跟拉米的手,從天井飛上空中。

  隨著夏娜的飛翔往上疾奔的悠二,望見深藍色火焰淹沒了下方的天井,又直沖而上的光景。

  位於火焰前端又長又粗的鼻尖,一口氣嚼碎了四道拱廊,來勢洶洶的直衝天井的終點。

  在她們脫離一段距離之後,後方的御崎中庭‧拱廊屋頂成為火山口,火焰宛如火山爆發一般大肆迸發膨脹。最後,集結成為一個形貌。

  悠二將恐懼化為言語。

  「狼……!」

  那是一頭體型異常龐大,由深藍色火焰凝聚而成的狼。前腳踩碎了崩塌的上方樓層,感覺好像硬擠出來似的拖起上半身的巨狼。

  「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其本質的顯現。

  不久之後,輕鬆嚼著拱廊的下顎緩緩對準天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乍然高聲咆哮。

  震耳欲聾的吼聲,形同空氣的怒濤。

  御崎中庭‧拱廊的玻璃被震碎,靜止不動的人們被衝倒。

  甚至波及到位在空中保持一定距離的夏娜一行人。

  「唔唔唔、哇、哇?」

  面對這股力量,被夏娜牽著懸吊在半空的悠二首當其衝。與其說身體顫抖,應該是被甩來甩去比較恰當。肺部、腹部甚至骨頭,均受到這個強烈音波的擠壓翻攪。

  位在悠二──中間隔著夏娜──的對面,正以自身力量飄浮在空中的拉米,一臉若無其事的仰望天際。

  「不妙,身受重傷的火霧戰士開始失控了,再這樣下去,封絕很快就會解除。」

  悠二在衝擊之中定睛一看,果然沒錯,籠罩著這棟大樓的深藍色彩霞逐漸變得稀薄。

  「如…如、如果解除了呢?」

  「因果關係一旦與外界取得聯繫開始運作的話,便永遠無法修復,大樓內部遭到對方的火勢所波及的人們恐怕會全部喪命吧。」

  亞拉斯特爾從墜子之中說道:

  「注入數量如此龐大的火炬,這個封絕的崩毀卻如此迅速。拉米,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呼嗯!拉米點了點頭,擺出老練的自在師姿態,用拐杖前端捕捉了一團深藍色火粉。對於一心想置自己於死地的追殺者,他的臉上浮現了毫無芥蒂的憐憫之情。

  「失去控制的封絕即將崩毀,對方的憎恨與悲鳴會循著力量的走向,不規則的流瀉而出。我想,現在封絕之外正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完全不受咆哮聲影響的夏娜語帶訝異的說道:

  「就像小孩的哭聲讓人很想抓狂那樣?」

  「沒錯。」

  深藍色巨狼並未攻擊他們,只是以震耳欲聾的聲音抬頭仰天不斷長嗥。聽了拉米的說明才恍然大悟,那個狼嗥聽起來的確像是聲勢驚人的慟哭。

  然而繼續坐視不管,封絕一旦崩毀將釀成重大災禍。現在這場戰鬥的舞台是一棟摩天大樓。相較起先前與法利亞格尼在小巷內的戰鬥,絕對會造成難以估計的傷亡。

  悠二在搖晃之中,凝視牽著自己的手,飄浮在半空的夏娜臉龐。

  看起來好像陷入沉思,又好像沒有。

  不過,以她的個性而言,她所做出的結論一定相當簡單明快吧,悠二心想。

  「對付這種聽不懂人話的傢伙,只有先痛毆一頓再講道理給它聽。」

  夏娜終於以不帶絲毫猶豫的口吻如此說道。

  「剛剛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做法不會改變。」

  悠二一時忘了現在的處境,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邊笑邊問:

  「以火霧戰士的身分?」

  「沒錯,以火霧戰士的身分。」

  夏娜也堅定的笑著回答,同時凝視被自己的手牽著,懸吊在半空的少年。

  悠二先發制人,故意頑皮的詢問:

  「需不需要絆腳石?」

  「需要。」

  夏娜一句話回應了「期待」。隱約聽見亞拉斯特爾的苦笑,但她不予理會。

  「我會全速前進,等我說好,你就張開最低限度的結界。」

  「知道了。」

  熾紅雙翼的火勢愈發猛烈。

  悠二在空中擺盪著,等待飛翔的一刻。

  然而,夏娜一直沒有動靜。

  經過十秒鐘的沉默,悠二終於察覺不對勁,抬眼望向夏娜。

  「?……怎麼了?」

  不知怎麼搞的,只見夏娜面露看似生氣又像為難的表情俯視悠二。

  亞拉斯特爾以一副「無可奈何」的態度伸出援手。

  「是『贄殿遮那』。」

  「呃?……啊啊。」

  意思就是,因為不方便揮動武士大刀,所以要像剛才那樣緊抱身體嗎?這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嗎?看來夏娜不是一時反應不過來,而是不好意思重複說明一遍。

  (從昨天開始,抱女生的運氣也直線上升了?)

  似乎很高興,卻又好像不大開心…總之,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要抓緊了,可以嗎?」

  「……」

  夏娜這次的表情充滿怒意,一把將悠二拉到前面。

  「那就……嘿、咻!」

  悠二戰戰兢兢的、緊摟住夏娜的身軀。由於背部有一對燃燒的翅膀,自然必須從前面抓緊。剛才沒有空閒胡思亂想,現在仔細一想,這個姿勢…

  「哇啊?你,你把臉貼在哪裡啦!下…下面一點,肚子上!」

  「唔哇!不要壓我的頭啦!我、我會掉…掉下去!妳剛才明明沒有任何意見的啊?」

  「剛才?剛才你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對吧?色狼!」

  「喂,我哪記得那麼清楚啊!那時逃命都來不及了,哪還有時間顧慮這個!」

  「不准狡辯!」

  「等事後再來算帳吧,夏娜。」

  亞拉斯特爾一句話打住場面。拉米在一旁抖著雙肩,拚命忍住笑意。

  夏娜一臉氣鼓鼓的,仍然默不作聲緊握武士大刀。至於悠二,也是假裝忘掉剛才參雜在話中的一些自掘墳墓的句子,牢牢抓住夏娜的胸前略微下方的位置。

  「……給我記住。」

  「不是要我忘掉…哇?」

  夏娜不等悠二答完就猛然加速前進。熾紅色的光跡直指在御崎中庭‧拱廊屋頂擺出陣仗的深藍色巨狼。

  巨狼停止咆哮,似乎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敵意。它緩緩轉動脖子,瞥了一眼渺小的兩人。

  倏然,四周冒出無數顆火焰彈,同時發射出去。數量大約是先前戰鬥中瑪瓊琳所施展的火焰豪雨的十倍之多。

  「來了!」

  「再等一下!」

  眼見這個已經不能形容成豪雨,而是幾乎擠滿天際的流星群的攻擊,悠二驚叫出聲,夏娜予以喝斥。熾紅的雙翼一動也不動,僅僅噴出火焰促使兩人加速。

  悠二極力克制不啟動「藍天」。只要稍微釋放出這個戒指的力量,夏娜的翅膀勢必消失,反擊行動將嚴重受挫。他真的很不想成為夏娜的絆腳石。但是,仍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

  「夏娜!」

  「安靜!要是你喊我的時候,時機到了怎麼辦!」

  足見關鍵時刻是稍縱即逝的。

  悠二不再開口,強迫自己全神貫注。他明白自己目前還無法分辨出對手的「殺氣」產生的時機。只能集中在一件事上頭,那就是不論眼前發生什麼都要服從夏娜的指示。

  深藍色的流星群各自畫出複雜的軌跡,圍繞交纏,蜂擁而至。

  夏娜首先是快速的盤旋,接著筆直的穿越不斷閃躲攻擊,一邊朝著巨狼的死角也就是大樓壁面前進。掠過的火焰彈薰烤著鼻尖,把悠二嚇得魂飛魄散,但他繼續忍耐,等待夏娜對他發出信號。他拚命在內心鼓舞自己:自己的工作只需要忍耐而已,相較起她來算是輕鬆多了。

  兩人的速度非但完全沒有減慢,甚至持續不斷加速。

  流星群緊追在後,往大樓壁面聚集,其中幾顆撞上壁面當場爆炸,碎片朝周遭散開。碎片同時誘爆其它火焰彈,接連炸碎壁面。

  兩人也被好幾塊碎片打中,然而夏娜尚未發出信號,連武士大刀也沒有揮動。她專心一意的緊貼著大樓壁面往上方飛翔。

  噴湧的煙霧也染上了深藍色,下一波彈雨迎面而來。閃躲而過的火焰彈也由一旁團團包圍不斷逼近。

  夏娜在不到眨眼之間做下判斷。

  上升速度已經是最快。周圍的彈雨空隙很少,要阻止爆炸是不可能的。一旦躲開攻擊,火焰彈與壁面的爆炸氣流會導致她們偏離軌道;只要躲開這股氣流,彈雨暫時不會出現。

  計算著最適當的時機,再加上悠二的反應速度。然後……

  「現在!」

  悠二無暇回應,隨即以掛在胸前的「藍天」張開最小限度的結界以保護兩人,把阻擋他們去路的火焰彈抹消驅離。夏娜的翅膀也在同時消失,不過她一邊閃躲流星群一邊不斷加快的速度,直接將兩人推上大樓上方樓層。

  兩人不費吹灰之力的穿越流星群彈雨。

  「解除!」

  結界解開。同時身後原本朝著他們逼近的流星群衝撞在一起,引發大爆炸。這場爆炸氣流正好成為推進的助力,再次燃起的熾紅雙翼展開再次的飛翔。

  兩人的目標正是目光轉向他們這邊的巨狼的鼻尖。

  (被發現了!)

  悠二緊張不已,然而夏娜繼續灌輸翅膀的力量,加速前進。

  巨狼似乎擁有瑪瓊琳的思考能力,只見牠前腳踩碎了大樓崩坍的屋頂,瓦礫掉落在兩人頭上。

  「咆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從再次的咆哮取得力量,一片片瓦礫的後方噴射出深藍色火焰。因為對方察覺到結界可以驅火。數十、數百片瓦礫,猶如飛彈一般噴著火焰,瞄準兩人直落而下。

  但是,夏娜在這個危急時刻,反而看出了制勝的機會。

  悠二被拖著飛翔之際,感受到她英勇無懼的笑容。

  夏娜筆直前進,目標是最大的瓦礫。掩藏住兩人仍然綽綽有餘的水泥塊。

  終於,武士大刀「贄殿遮那」的刀尖指向正上方,衝刺的前端。瓦礫迎面飛來,夏娜大喊一聲:

  「喝!」

  一個鈍重的短音響起。瓦礫並未裂開,武士大刀的刀身嵌在中間,擋住兩人的去路。

  悠二腦海裡掠過一個念頭。

  (這不是失敗!)

  夏娜絕對不可能在這麼簡單的破壞動作上,出現失誤。

  果然不出所料,她依舊面帶笑容的繼續上升。即使承受著如此龐大的重量,往前衝刺的速度完全未見緩和。將另一端的噴射火力整個推回,施展驚人的力量往上飛翔。

  「沒問題!」

  夏娜發出聲音。

  「絕對沒有問題!」

  熾紅的雙翼在此時吐露出最猛烈的火勢。

  「咯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兩人頭頂再次傳來驚心動魄的咆吼,其中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氛圍。悠二自然而然的認定巨狼的前腳即將發動攻勢。

  接著一如他先前的認定,位在兩人頭頂發生了力量與力量的強烈撞擊。以武士大刀刺中的一點為圓心,瓦礫迸裂四散,巨狼的前腳直落而下。

  「絕對沒有問題!」

  夏娜硬是從碎裂的瓦礫堆中突圍。

  緊抱住她的悠二頓時感受到她的「殺氣」。

  「悠二!」

  「!」

  結界張開,驅散了近在眼前的火焰前腳。順著上升的速度,他們朝著巨狼的核心位置貫穿而入。在前方的深藍色光芒之中,發現了……

  如同胎兒一般蜷起裸露的身軀,懷抱著「格利摩爾」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不由分說的一擊應聲刺出。

  巨狼,發出最後的嚎叫。

  「噢噢……」

  獨自待在空中旁觀的拉米,眺望點綴在御崎中庭‧拱廊頂端的深藍色火舌一鼓作氣猛然爆發,並且輕盈四散紛飛的光景,不由得出聲讚嘆。

  在那之中,熾紅的火燄忽明忽滅的亂舞,可能是因為在方才衝刺時已經使出全力,飛舞的火燄有氣無力的搖曳著,呈下降之勢。

  燃著熾紅雙翼的少女攫住一名裸身女子。這名女子遠比少女癱軟無力,精疲力竭。懸吊在少年所抓住的帶子下方的應該是神器「格利摩爾」吧。

  距離固然遙遠,但他卻可以聽見兩人的對話。

  「悠二,沒想到你這麼安靜,本來還以為你最後會大喊住手。」

  「妳是說剛才的刀脊斬嗎?」

  「嗯。」

  「……火霧戰士的使命是什麼,妳還記得嗎?」

  「──呵呵。」

  「──哈哈。」

  似乎是受到兩人感染,拉米臉部剛硬的線條也轉為柔和露出微笑,同時一手伸進西裝的內袋。

  看樣子,夏娜與瑪瓊琳已經耗盡全力。現在完全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修復逐漸瓦解的封絕內部。如此一來只有一個辦法……

  「……」

  拉米以慢條斯理的動作從懷中取出某個物體,擱在手心。

  那是一個外型小巧,只有眼球一般大的毛線球。

  他面無表情的,凝視那個物體好一會兒,最後再次泛起微笑,笑中參雜了些許的苦澀。

  似是受到他的嘆息所影響,毛線一端自然而然的,如同綻線鬆開一般,脫落了一小段。

  飄在半空的一小段毛線,倏地化為深綠色火粉迸散開來。無數的深綠色火粉不斷湧現,氣勢更勝巨狼綻放的火花。

  這些火粉在封絕之中四處飛舞,寄宿並修復在戰鬥之際遭到破壞的一切。

  瑪瓊琳睜開眼,眼前只見一片夕陽餘暉。

  「嗨。」

  身邊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熟悉聲音。

  「……還活著啊。」

  「彼此彼此。」

  瑪瓊琳本想坐起身,中途卻因突來的劇痛而打住。想起側腹部被割傷,胸口到肩膀也被砍傷,她只好放棄。

  無可奈何的,只輕輕抬起頭,檢查自己的狀況。從風的吹拂可以明白頭髮凌亂,眼鏡也不見了,不過那原本就只是戴著好看的,所以不至於造成困擾。

  身體也是慘不忍睹。原本因失控而裸露的身軀正包覆著一大塊布料(其實是掛在屋頂上的社旗)。雖然急救的手法粗糙得完全談不上是治療,但對火霧戰士而言,即使只有這種程度就已經足夠。目前身上看起來雖然有一大片血跡,不過已經停止出血。只是,消耗殆盡的力量恐怕得花上好一陣子才能完全復原。

  插圖014

  檢查完畢之後,這次猛地將頭轉向一旁讓自己倒下來。看樣子現在是躺在已經修復完畢的御崎中庭‧拱廊頂端的屋緣。背靠著壁面清掃專用的吊籃軌,躺著的感覺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接著,她一轉頭,只見悠二盤腿坐在一旁。看得出臉上滿是疲憊的神色,卻也透出些許輕鬆。只是,不知為何兩頰浮腫,右眼還有一圈黑青。

  「夏娜,她好像醒了。」

  悠二一開口,夏娜隨即來到瑪瓊琳身旁俯視她。炎髮與灼眼已經冷卻成黑色,也不見武士大刀與黑色大衣,一副普通人類的外貌。漲滿風的閃亮黑髮映照著宛若火焰餘燼一般的血紅夕陽。

  「……把我整成這樣之後,妳竟然沒有殺了我。」

  面對瑪瓊琳尖酸刻薄的口氣,夏娜平靜回答。

  「如果是妳們或許會這麼做。但,我們不一樣。」

  「……因為,火霧戰士的……」

  「沒錯,火霧戰士的使命。」

  「……」

  自己再次遭到否定。現在,已經無力再反駁這句話。

  「經過這次教訓,我想妳們暫時不會再追殺拉米了,所以我的職責到此結束。」

  「……我說妳,開口閉口老是使命、使命的,妳以為妳是『魔王』啊……看了就討厭……」

  聽了瑪瓊琳坦率的感想,夏娜也坦率回答:

  「真巧,我也很討厭妳,因為我昨天還是頭一遭那麼淒慘。」

  悠二在一旁竊笑。

  忽地夏娜失去冷靜,表情顯得不悅。

  不知為何,她的表情讓瑪瓊琳受到非常沉重的打擊。

  (這丫頭怎麼搞的!)

  一肚子無名火。

  (可真詐!)

  想著想著,覺得心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很悲慘。

  這種心情感覺似曾相識。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原本擁有的一切、原本依賴的一切,全都……

  冷不防,身旁佇立著一個初來乍到的細長身影。

  (!)

  一種隱約的似曾相識感再次浮現。然而那並不是銀色火焰。

  「總算停手了,『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佇立在西沉的夕陽之中,身著黑衣的瘦削身影,是呈現老紳士外貌的「撿骨師」拉米。

  「放心好了,我不會對妳出手,剛剛才被『蹂躪的爪牙』威脅過。他說:『敢動我的酒杯一根汗毛,我馬上顯現把你們全部咬死!』」

  擺在瑪瓊琳枕邊的「格利摩爾」冒出斷斷續續的火焰。

  「閉嘴!現在一樣不會改變主意,我才不管什麼世界平衡,我要把四周的『存在之力』全部吃光,殺光殺光殺光殺光你們這些人!」

  與自己同樣耗盡力量,理應疲累不堪的同伴的這番話,讓瑪瓊琳在相隔數十年之久後,內心再次有種想哭的感覺。

  拉米看起來並沒被受傷野獸的恫喝嚇到,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哎呀呀,真無法想像這是賜予火霧戰士力量的『魔王』會說出口的話,本來希望妳們能看在我手下留情的份上,體諒我留在這裡的心情。」

  「……這話怎麼說?」

  瑪瓊琳垂下凌亂髮絲之中的淚眼,唯獨聲音轉為嚴厲,拉米則將拐杖前端遞到她眼前。

  前端沾著他在混亂之中捕捉到的深藍色火粉。

  「抱歉,我看了。」

  「……」

  「不過,希望妳不要追捕『銀』。」

  「!」

  「混帳,你知道那傢伙嗎?」

  兩人大吃一驚,但拉米並未與他們四目交接,而是望向夕陽。

  「再怎麼追,都是徒勞無功。想追也追不上,愈找愈找不到,只能等待他出現,他就是這種人。」

  「咯!」

  瑪瓊琳倏地坐起身,抓住枴杖前端,奪走火粉。不顧身上的劇痛,捧著染血的胸口,吶喊道:

  「我不會單憑你這麼一句話!就放棄我的『一切』!」

  她不吐不快似的,喋喋不休的說道:

  「我不准任何人叫我放棄!這個復仇是屬於我的,這股憎恨是屬於我的!」

  刻意讓說得氣喘吁吁的她有時間換氣,拉米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那麼,我換個說法好了。只要他出現的時機一到,妳自然會遇見他,事情就是如此簡單。」

  「……什麼意思……?」

  「我只是給妳一些意見而已,如何解讀這句話,採取什麼行動全由妳決定。」

  「……………」

  瑪瓊琳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亞拉斯特爾便代替她詢問:

  「你無法說出,那個叫做『銀』什麼的是何方神聖嗎?」

  拉米默默頷首。

  「是嗎…那我就不再追問。」

  拉米對著相交多年的「魔王」報以微笑,轉而與其合約人‧夏娜四目交接。

  黃昏的空氣飄盪著離別的寂寞。

  「多謝妳的幫忙,『炎髮灼眼』……不…夏娜,對吧?」

  夏娜的回答則是不帶一絲情感。

  「我只是服從使命而已。」

  「原來如此,不愧是『天壤劫火』的合約人,優秀的火霧戰士。」

  拉米笑道,最後望向悠二。

  悠二站起身,僅僅誠懇的向這位特別的「紅世使徒」表達歉意。雙方「人格」的差距過於懸殊,因此不敢要求握手致意。

  「真抱歉,讓你把好不容易才蒐集來的『存在之力』用在修復上面。」

  「沒關係,這是讓我擁有足夠時間達成願望的謝禮……這麼一想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由於他的語氣太過輕鬆,反而讓悠二愈發感到不對勁,於是問道:

  「……大概是多久?」

  「什麼?」

  「今天消耗的量,是花了多少時間蒐集來的呢?」

  「……呵,你有時蠻敏銳的……對了!」

  拉米顧左右而言他。顯然量不在少數,但他隻字不提。

  「最後,不問利害關係,提供你一個建議,算是附加服務。」

  「?」

  這次輪到悠二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拉米的目光一邊盯著夏娜,一邊輕聲說道:

  「以後,再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什麼話也不要說,緊緊摟住吻一下,如此一來,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什!什什什──?」

  「ㄨㄣˇ?」

  拉米輕笑,轉身背對整張臉比夕陽餘輝來得更紅的悠二,以及一臉莫名其妙的夏娜。

  離別的地點在屋頂的一隅。

  背影傳來一句道別。

  「再會了,『天壤劫火』,我的老友啊,期待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再次相逢吧。」

  亞拉斯特爾代替默不作聲的兩人,靜靜道別。

  「……希望你的心願早日開花結果,『螺旋風琴』。」

  聽到另一個名號,拉米並未回頭,隔著肩頭抬起手,輕輕一揮。

  宛如在打暗號一般。

  瘦削的身影掠過夕陽的赤紅,隨風而逝。

  風數度吹過。

  夏娜好不容易才從驚訝的恍惚當中回過神來。甚至與坐起上半身,僵在原地不動的瑪瓊琳對望了一眼,以確認剛才的事實。瑪瓊琳也同樣,訝異的睜大雙眼。

  悠二一臉不可思議的詢問:

  「『螺旋風琴』?」

  夏娜一反常態,以略帶惶恐的聲音答道:

  「……編寫出包括封絕在內,為數眾多的自在式的『紅世使徒』,最優秀的自在師。」

  「那麼『撿骨師』這個名號是……?」

  這次完全不明究裡,夏娜看向自己的胸口。

  「這是怎麼回事?亞拉斯特爾。」

  亞拉斯特爾似乎並不把這件事當成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只是淡淡回答:

  「只要解釋成『撿拾火炬之人』就清楚了吧!一般說來,名號是我們在『紅世』的名字。然而,火炬只存在於這個世界。意思就是,『撿骨師』這個名號,拉米這個通稱是方便逗留在這個世界的虛構頭銜。」

  悠二瞇起眼遠眺位在拉米離去方向的夕陽。

  「這麼厲害的自在師居然自稱是『撿骨師』,花費好幾百年時間撿拾其他『使徒』設置的火炬……只為了讓一件物品恢復原狀……?」

  「每個人重視的事物各不相同,就跟妳們一樣……夏娜。」

  「嗯。」

  夏娜遵從亞拉斯特爾的旨意,轉身面對瑪瓊琳。透過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天壤劫火」鄭重表示:

  「『悼文吟誦人』啊,半數以上的人均是以向『紅世使徒』復仇為理由簽定契約,因此對火霧戰士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而我們『魔王』為維護世界的平衡,也允許火霧戰士利用這種情緒。」

  瑪瓊琳抬眼瞪視墜子內部並說道:

  「小丫頭神氣兮兮掛在嘴上的使命,就是那種利用法的別名吧。」

  「既然妳很清楚這一點,那麼妳應該可以理解,當妳的行動偏離火霧戰士的使命之際,我們阻止妳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亞拉斯特爾毫不客氣的回答。夏娜也不動聲色。「紅世魔王」陳述一個事實,合約人只需接受。

  「基本上來說,賜予力量的『魔王』理應負責防範這種事情於未然才是。」

  亞拉斯特爾補充說明後,「格利摩爾」哼的一聲噴出火焰。

  瑪瓊琳把手放在「格利摩爾」上頭予以安撫。她無意責怪這隻喋喋不休卻溫柔體貼的狼,牠只是回應自己的希望罷了。她很清楚一連串的狀況、身上所受的傷,毫無任何差錯的,按照自己內心的希望,演變成這樣的結果……是的,她再清楚也不過。

  「我們無意制裁妳或是對妳曉以大義,我們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場與行事原則,雖然我們不是『螺旋風琴』,不過要如何解讀這些話?採取什麼行動?是妳的問題。」

  夏娜最後表示:

  「最重要的是,一旦妳的行動再次偏離,我會再次阻止妳,妳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悠二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在打得那麼轟轟烈烈之後,收拾善後的心得只有這樣?火霧戰士的使命,沒想到這麼簡單。」

  魔神與少女,以火霧戰士的身分,異口同聲的說道:

  「就是如此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

  悠二凝視在夕陽餘輝映照之下的少女身影。

  (……好耀眼……)

  這次,終於可以坦然發表感想了。

  瑪瓊琳背對逐漸西沉的夕陽,抱著「格利摩爾」,步履蹣跚的走在大型寶蓋的屋緣。

  夏娜等人說完該說的話便逕自離去,屋頂上只留下她一人。

  「……霹靂啪啦,瑪瓊琳‧朵……♪」

  拖著如同破爛抹布的身軀,聲音沙啞的輕哼歌曲。她失去了一切足以激勵自己的動力,如今真的是走投無路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唱歌而已。

  「……賣掉床,睡稻草……♪」

  眼下是修復完畢的拱廊與天井。在她看來,眼前的景象彷彿否定著自己的行為。不准殺那個、不准追這個、挨了一頓教訓、也重挫了鬥志……

  「……好沒教養的女人吶……♪」

  忽地,從其中的縫隙,她看見了。於是忍不住停下腳步。

  一直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居然,滿臉灰塵,躺著,睡……覺……♪」

  音調顫抖,接著中斷。只聽見包裹全身的染血布料迎風招展的聲音。

  樓下噴水池的池畔,坐著兩名少年,好似在等待某件事、某個人。

  突然從充滿仇恨的夢中驚醒的佐藤與田中,撥開因面對情感過於強烈的餘波,而顯得茫然自失的人群,臨時想起御崎中庭‧拱廊……於是他們衝進位在這座車站正後方的大樓之中。

  多少有些理解那場可怕的夢魘,以及瑪瓊琳的事情,對於這樣的自己甚至感到一種莫名的自豪。

  然而,就算理解又有什麼用呢?

  抵達目的地之後,兩人終於明白這一點。

  仰望到的天井閃耀著新落成建築的光澤,原先發生的騷動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僅如此,這棟大樓之中的人們也似乎從來不曾作過剛才那場噩夢。

  在那裡,只見到平凡無奇的日常景象。

  封絕解除了,代表戰鬥應該結束了。

  可是,那場戰鬥的結果究竟如何?

  那個結果為這個城市帶來了什麼?

  完全不得而知。

  兩人癱坐在由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噴水池池畔。

  就這樣等待著,那名令肉眼無法看見的異象的女子。

  一心一意的等待,直到天色漸晚,被工作人員趕走為止。

  才開始感覺,所有的一切已拋下他們,離他們遠去了。

  默默走在大宅院並排毗鄰,因而顯得寂寥靜謐的舊住宅區。

  打開佐藤家室內酒吧的門扉,準備兩人好好痛飲一番。

  直到……

  發現了散落一地的好幾個威士忌空瓶……

  以及很沒教養的掛在沙發椅邊的雙腳。

  「嗨,歡迎回來,二位。」

  來自如同暴風般的打呼聲那端的異常現象,再次以太過稀鬆平常的姿態,迎接返家的兩人。

  終章

  昨天真的精疲力盡。

  頭一次強迫自己使出渾身解數,才好不容易獲勝,結果今天全身虛脫無力,沒有比現在這種情形更令人忐忑不安的了。

  同赴戰場的悠二在今早的鍛鍊之中,完全是精神飽滿、活力充沛的模樣。雖然明白那是秘寶「零時迷子」的力量,但總覺得不太公平。

  不過呢,特訓方面仍然一如往常,輕鬆獲勝就是了。

  且不論這一點,或許是為了補足消耗的體力之故吧,今天早上一醒來就被簡直可說是異常的饑餓感打敗。從來沒想過會這麼期待午餐時間。

  果然,還是菠蘿麵包最棒。這種酥脆鬆軟的口感實在讓人無法抵擋。

  昨天戰鬥結束之後的返家路上,在超級市場中對著悠二詳細解釋菠蘿麵包的外觀與實際口感的協調性和關聯性,以及對其美味所造成的影響,結果卻招來一個怪異的表情。

  那個表情實在愈看愈不順眼,所以今天早上,再度對千草做出相同的說明。接下來,果然不出所料,千草聽得津津有味,最後甚至還說「下次我親手做給妳吃」。跟悠二那種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從她下廚的手藝推測,一定蠻好吃的。

  嗯!值得期待。

  「早─安!」

  盡可能如同往常一樣打招呼,走進闊別多天的教室。現在已經是午休時間,不過還是決定不要在意那麼多。

  「大家上課辛苦─了。」

  田中那小子還冒出這句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中間隔了一個黃金假期,所以算起來整整有十天之久。教室裡有熟悉的面孔。這麼一點小事,不知為何令人感到非常開心。正中央的位置,聚集了好幾個最讓人開懷的面孔。

  坂井一邊顧慮著隔壁桌一邊吃著吉田的便當。今天平井的餌食……不,為了對抗吉田所遞過去的點心是包子嗎?那小子怕老婆的毛病還是沒變,這樣捉弄起來也比較好玩。吉田也看向這邊,露出開心的表情。唔~嗯,獲得了不少慰藉。平井的話……算了,期待是沒用的。

  「什麼早─安啊!已經中午了耶!」

  一走近,眼鏡怪人池從熱呼呼的便當抬起臉瞪視著。

  「別在意這種芝麻小事,笑一個笑一個。」

  沒想到,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真是謝天謝地。對了,記得日文漢字好像是寫成「有難」的樣子(唔~嗯,我可真有學問)……真的非常感謝這一切。

  覺得很對不起池。

  「你的筆記讓我受用不少,真的很謝謝你,池。」

  認真的語氣在別人聽來卻像是在開玩笑,我真恨自己的聲音。往池身旁坐下,畢恭畢敬的雙手奉還筆記,然而……

  「今天文言文的課,已經上完了。」

  卻遭到嚴詞拒絕。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其實今天一整個上午,我跟佐藤一起幫大姊跑腿,外出採買衣服……尤其是內衣……還有眼鏡等等隨身物品,所以才會遲到,不過總不能拿這件事當理由吧。

  總之,後來聽說「紅世使徒」已經消失了,實在是皆大歡喜、皆大歡喜呀,所以這點小事我還是忍耐下來吧。

  除此之外,大姊完全不透露關於戰鬥方面的事情。不過目前對我們而言……

  「我很累,要在這裡睡一下。」

  聽到大姊這番話就已經足夠。不過,大姊真的睡了很久。

  必須趁這段時間,動動不太靈光的腦袋仔細想清楚。針對許多方面,沒錯,許多方面。

  「對了,坂井你的情況如何?我們不在的這幾天,戀愛最前線的戰況有沒有什麼進展啊?」

  ……佐藤,你好歹也幫忙動動腦筋好不好?

  「咯咳?……!……!」

  坂井這小子嗆到了。看在他努力不噴出吉田同學親手做的便當份上,應該好好嘉獎他一番。為了吉田同學。

  總之,先別管那個幸福的小子,先詢問這對遲到二人組好了。

  「我說,你們兩個,事情已經解決了嗎?」

  看起來略顯驚訝的佐藤盯著半空:

  「唔~嗯,算是現在進行式吧?」

  田中也同樣以手扶住下巴:

  「總之一切暫時告一段落就對了。」

  兩人各自給了叫人意外的嚴肅回答。能夠讓這兩人擺出這種態度,足見一定是遇到了相當棘手的問題。不過,如果自己多管閒事,一昧追根究底只會徒增彼此的困擾吧。

  「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

  適時點到為止就好。

  池真厲害。

  那種話居然可以輕易說出口。

  他只要說出口就一定會付諸實行吧,一旦付諸實行,想必會順利完成吧。我也好想學習,不對,是好好學習。不能只是做便當給坂井吃。

  前天正好他們兩個人吵架,所以……藉機……約他,看來已經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昨天開始,他們兩個人又和好如初了。

  小緣雖然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其實她應該是喜歡坂井的。好幾次,當我們氣氛正好(我覺得)的時候,她就會趁機打斷我們。老實說,我很不高興,不過如果我是像小緣這樣強悍又帥氣的女生的話,一定也會想辦法打斷。

  我必須跟這樣的小緣對抗。真希望能夠像池那樣,在許多方面幫忙坂井,跟坂井有很多話題可聊…………我能做得到嗎……不對,問題不在「能不能做得到」。

  而是「一定要做到」,雖然很困難。

  因為我一直想這麼做。

  如果我要做,應該可以做得到。

  田中又在耍寶搞笑了,他跟佐藤一起被池審問。吉田同學輕聲竊笑,夏娜吃著菠蘿麵包,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感覺好像返回闊別許久的日常情景。

  ……日常的情景?返回?

  好奇怪的說法。明明在一起不到幾天,不知不覺間,像這樣六個人一起吃午餐已經成了一種日常的慣例。單單「夏娜的存在」這一點,就已經相當異常。

  不,好像不對。

  現在置身於此地,應該不是日常也不是異常。我所經歷的現在就是日常,這跟「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勁」一點關係也沒有。

  夏娜的英勇戰鬥、法利亞格尼的陰謀詭計、戰鬥狂的瘋狂失控、拉米的漂泊流浪,這一切就跟我們在這裡共進午餐的事實沒什麼兩樣,都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處在其中,我應該如何前進呢?

  我不像夏娜那麼強大,只是一個受她保護、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是,這就是我現在的立場。這樣的我,必須為了夏娜變強。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究竟應該怎麼做,才能從這裡跨出下一步呢?

  感覺這個問題有點小題大作又過於沉重,不過花點時間慢慢思索又有何妨呢?

  因為不管怎麼說,我有永遠的時間。

  他們的日常,已經在彼此不知不覺之間,逐漸轉變成彼此不曾見過的形貌。

  而他們卻毫無所覺的享受這短暫的歡樂。

  世界依照既有的軌道,不受任何影響繼續運行著。

  插圖015

  後記

  初次見面的讀者,初次見面。

  好久不見的讀者,好久不見。

  我是高橋彌七郎。

  能夠再次與大家見面,真的非常開心。

  話說本篇作品是一部精彩刺激的動作小說。朋友問我:「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把事情搞砸呢?」但被我當成耳邊風。其實在成書之前我也不知道會寫成校園故事,這是秘密。

  主題方面,在描寫上是「敗北與大逆轉」,內容上則是「包容」。描述一對發生口角的小倆口被一個可怕的大姊纏上的故事,應該算是如此吧。

  責編三木先生訂的截稿日總是相當緊迫。在他以「不會啊!」說服我的隔天,就接到一件必須在第二天完成的工作。這次也不例外,雙方爆發驚濤駭浪的激戰(以下略)。

  負責插畫的いとうのいぢ小姐是能兼顧可愛與帥氣的少見繪者。「目次哈蜜瓜拳&罐頭鯛魚踢」的超級強力組合,連我也在瞬間傾倒。感謝您這次也對拙作付出莫大助力。

  以下按照縣市名稱發音順序,愛知的K澤讀者、神奈川的T塚讀者、京都的M林讀者(就是您)、東京的N山讀者、鳥取的Y本讀者,感謝各位的鼓勵,在此鄭重道謝。

  這次關於讀者的來信有件事值得一提。本書的女主角名字叫做夏「娜」,不是夏「亞」。的確也會變紅沒錯,但沒有長角、速度沒有一般的三倍快、從未貫穿聯邦的知名機體、額頭也不會發光。敬請大家不要混淆。

  接下來,這次也繼續閒聊把剩下的版面填完吧。電影方面看了樂團兄弟(故意譯錯),發誓絕對不當步兵;書籍方面讀了最危險的地方(這也是故意譯錯),充分享受到娛樂作品的精髓;電玩方面則是互相投擲鐵球,很想說聲:「赤石學長謝謝您!」下次,敬請期待「危險樂團的鐵球互擲比賽」(以上純屬虛構)。

  這次也順利填完版面了……感覺好像在偽造文書一樣,所以到此結束。

  對於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還是一樣致上無比的謝意。

  希望還有機會與大家見面。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 高橋彌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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