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It's a story that I will never forget
我与她
--简介--
我常常看天上的云,她常常画手中的画。
她的世界少了一半,尽管如此,她还是乐观地笑着。
我想,我必须写下点什么东西来记录我与她的经历,于是用苍白无力的文字堆叠成这本《我与她》。
这是一个,我难以忘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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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我不写些可歌可泣的文字,不渴望被他人注视过往,但实在不愿相信,若干年后,像我,像她这样平凡人会从世上被抹去痕迹,像沙子被风拂去那般消逝。于是,我想写些东西被别人看见,让人知道“原来那年,那里,那时,那些人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觉得这些事不一定要成为故事流传,但要被记录下来。
躺在椅子上,刚洗完澡,全身畅快,我已记不得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午后,也不知道还剩多少个这样的午后能度过。我就在这个下午开始写,将零散的汉字拼凑成一句话,进而成为一片文章。
起什么名字好呢,我环顾桌面,瞥见S, SR , i与A, aS几个字母,它们没有告诉我这书该叫什么。
那么,《我与她》。
这三个字浮现在我脑海。
就这个名字,不很吸引人,但就它了。
至于内容,故事在我脑内被回忆,用苍白的文字将它们讲述出来,这就是这书的全部。
没有大纲,这些事早被回忆穿成了串,它们发生在我数年人生中,本身就被串得很好,我只要努力回忆,然后写。
不过我的头总隐隐作痛,下笔时轻时重,断断续续写了许久,写到最后自己也不知在写些什么,啰里啰嗦,删删改改,总算是写出来了。
写出来,发现略有些平淡,但这是我的过往,不容篡改,也许这本书不如其他小说惊险刺激与吸引人,但只要有人能看到,我就满足了。
好了,接下来,就让我讲讲,我与她的故事吧。
第一章
-1-
我出生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五分钟就能从村这头走到那头的村子。
村里满是土路——但现在倒都是水泥路了。村里常常有牛粪,花香,泥土气混杂着飘来飘去,路旁一定是茂密的草堆,草堆里一定有各种蚱蜢蟋蟀出没。一下雨,地上一定满是泥泞,泥泞里一定蛄蛹着蚯蚓。
那时网络不发达,村里有个大喇叭通知村民事务,哇啦哇啦的。送煤气的车子满村跑,总是放着“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这首歌,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懵懵懂懂的我出生,懵懵懂懂的我上了幼儿园,又懵懵懂懂过着兵荒马乱的日子。
母亲和父亲经常吵架,为了钱,为了买车,为了借款甚至为了一顿饭而争吵。母亲总说“咱家没钱你就不知道省点”。父亲相对少言,但发起脾气来什么都砸。房门上至今留有一个破洞,据说是父亲一拳打烂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故意留着洞不修,只知道只知道绝对不能在母亲前提起钱,否则母亲会喋喋不休得教育我“咱家没钱”。也绝不能问起那个洞,否则父亲会满脸阴森,到一旁抽烟。
父母和爷奶的关系也不很好,家里垒过墙,闹着分家。家里还砸过墙,闹着另起门户。有时候一觉醒来听见家人在吵嚷,茫然无措。一觉睡去也听到家人在吵嚷,我估摸着是梦。
总之我也不能在母亲面前提起“爷爷奶奶”,否则母亲就会埋怨着爷奶对母亲有多么不好,有多么不负责任——母亲说爷奶从我小时候起就不帮忙照顾我,以至于父母没能外出打工挣钱,让家里很穷,有时边埋怨边教育我长大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落得像我们家这样的困难。甚至会咒骂爷奶,让我心里堵得慌。
年幼的我,听母亲绘声绘色诉说着爷奶的不好,仿佛如果爷奶帮忙照顾我,我们就会家财万贯,又仿佛我如果不出生,日子会好过一些。
许多年后我仍然好奇,我们住在农村,有自己的房子,有地可种,物价低廉,家人安康,债款花了半年时间还光了,算不上生活十分困难,我们后来在镇上做了小生意,还算可以,为什么总是很“穷”呢?究竟要多么有钱才叫“不穷”呢?
这样度日,我学会了看家人脸色,熟练地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差。有天中午起床,看见父亲脸色阴沉,觉得不妙,找了一圈没发现母亲,于是光脚丫跑到村口找母亲。
其实母亲只是像往常一样,吵架后想回一趟同在一个村的娘家,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母亲就是不要我了。我拼命哭,拼命拽母亲,拼命让她带上我。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时常梦见母亲离去,我哭着醒来。
我经常哭,稍有不对就控制不住眼泪,又不能让母亲离开我一步,亲戚们都说我任性,说我是爱哭鬼。
因为我从小患有心肌炎,虽然喝中药治好了,但还是身子弱,追不上同龄人奔跑的脚步。于是我把大把时间花在独处上。我常蹲在一堆沙子前拨弄小虫,或是在河边看孑孓在河面上“啪”地一下窜出去老远,也有时候在瓶子里装水,装花,装草,用力摇晃制成“香水”。
那时网络还没普及,我记得父母甚至还用着翻盖手机,我才上幼儿园,也没有很重的学习任务,所以能“肆意妄为”。
能陪我说话的,是一只小花狗,它叫“花脸”。
不过后来,花脸稍大一些,被捉到外婆家当看门狗。没办法,农村狗的使命就是这样,被当做工具,看门。
我话很少,比起说,我更愿意思考,幼儿园老师夸我“安分守己”,真不知道这样的词用在小孩子身上是褒还是贬。
-2-
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该说说她的事了。
一开始我在镇上上幼儿园,因为我们在镇里做生意,后来生意不做了,我转去了邻村的幼儿园。她和我上一所幼儿园,但我其实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那天我趴在地上,脸上尽是无奈与痛苦,眼角可能还有些许眼泪。她朝我伸出手,用温柔稚嫩的声音说
“你没事吧”
那天,我似乎在幼儿园里和某人打了个赌,赌的什么记不清了,但最后是我输了,惩罚是趴在地上被骑。
我不情愿地俯下身子,立马感觉背上压了一座山,我双臂无力支撑那重量,于是彻底扑倒在地面上。农村的幼儿园地板,不至于是泥土地,但也没用上瓷砖,我趴在水泥地上——或者说“洋灰地”更符合我们这儿的习惯——我的衣服脏了。
见我趴倒,骑在我身上的人放肆地笑起来,笑着、蛄蛹着身子,喊“驾!驾!”。他很快引来了另外几个同学,他们见我狼狈的样子,也都笑了起来。骑在我身上的人更加得意,笑的更起劲,仿佛要叫天下人都知道他“驯服”了我。
周围人的刺耳笑声,我现在可能会觉得没什么恶意,况且愿赌服输,被骑也应该。但对当时的我,世界末日已经到来。衣服变脏,意味着我会被母亲臭骂;被骑在身下,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甚至母亲还会因为我“被欺负”,觉得我没出息,更气愤地骂我。我不自主地发抖,眼泪在不断徘徊。
“喂,你们别欺负人。”
我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接着背上的重压消失,我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你没事吧”
我撑起一条胳膊,感觉它快要断掉。抬头,看见一个女孩朝我伸出了手……
这就是我和她的相遇。也许我们更早就相遇了,但我对她最早的记忆只有这个,就权当这是第一次与她相遇吧。
从那以后,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3-
我在幼儿园里的时间比在家的时候多,而在幼儿园里,我几乎只和她相伴,所以,我和她相伴的时间比父母还多。
“澂澂,给,干脆面”
澂,这是我的名字,很难写,念作chéng,她总叠起来念,刚开始她无论如何都写不对我的名字,急得抓耳挠腮,样子很是有趣。
“谢谢”
“你在干什么呢?”
“看云”
“看云干什么呢?”
“看它们变来变去”
我爱看那些模糊不清,变化多端的东西,云就是这样,我能从中看见猫爪,看见飞机,看见柳树。没电视可看时,看云是我最大的乐趣。
她听我说看云后,也托着脑袋,脸偏向左侧,盯着云,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本子,唰唰几下把云画了下来。
我一看,画的根本不是云,是把扇子。
我想问为什么画扇子,但立马发现她画的是像扇子的云,因为那扇子的边缘是模糊的,所以像云。
我将上面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她,她满意的笑了,拍拍头,说“只有你看得懂我的画”。
不像小说人物,有鲜明的个性,她没什么突出的性格,但比我坚强,比我开朗,她没有鲜明的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画画,而且常常画些难懂的画。
有一次,她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圆圆的,旁边带点白,我实在难用语言描述那副画,但她让我看,我一下看出那是眼,是靠近人眼时看到的景象。
“嘻嘻,又被你猜到了”
“一看就是啊,靠近一个人的眼”
我靠近她,把脸贴近再贴近,看到了她泛着光的眼睛。不对,怎么泛着光,眼睛不收光怎么看东西?
“看到了,你的眼”
她把头扭过去,又盯着天上的云看了。
“我也能看到”
“什么”
我当时并没有明白“我也能看到”是什么意思,她或许是想说“我也能看到到我的眼”吧。
为什么能看到自己的眼?我问她。
“因为我的左眼是义眼”她说。
义眼?这对我来说真是个新词。什么是义眼?听起来很酷啊。
“能给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义眼片可以取出来,但义眼台取不出来”
她说着伸手去取义眼。
“等等”我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没有眼睛果然会很可怕吧”
“不,那看起来很疼”
她听到这里,笑了。
“都说是义眼了,不疼的”
“但会很难受吧,如果把眼睛取出来”
她听到这里,突然不说话,扭过头,右眼泛着泪光。
“是有点难受呢”
-4-
有点难受,不是我想的那样眼睛难受,而是心里难受。这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一个戴了义眼的人,一般大家都会同情她,帮助她。但不幸的是她是小孩,身边的小孩子不懂失去眼球的痛,只知道眼睛是假的,仿佛像丧尸一样眼珠子随时会掉出来,于是都怕她。
虽然心里很过不去,但我其实有点庆幸别人都怕她,因为这样她就会和我待在一起。这样,没朋友的我也可以交到朋友。
这种不堪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我脑海里呢?我原来如此自私啊,终于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啊澂。
但这种想法毕竟很少出现,大多时候,我都尽量不提她的左眼,以免她又伤心难受。
这种情感,与其他情感不同呢。不在母亲面前提钱,不在父亲面前提门上的洞,都是因为我害怕他们那种阴沉的表情,怕他们又吵架,而对她,我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史铁生《秋天的怀念》了,史铁生的母亲,面对儿子身体残缺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当史铁生看见北海的菊花又开,会不会像我看到窗外的云那样,又一种说不出的怀念夹杂悲伤呢?
-5-
熟络之后,她时常到我家来玩。
幼儿园放学坐校车,她跟我一起下车,到我家写作业。父母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因面子而不再吵架,所以我很愿意她来我家玩。
周末,她会拍着我家的大红铁门,一边哐哐一边叫“澂澂”,花脸稚嫩地吠着,我喝退花脸,打开门上小床,踮起脚往外看,看到她对我笑,于是高高兴兴开门邀她进来。
她来的次数多了之后,花脸听见她的脚步也不再吠,而是摇着尾巴把她当家人。
父母开始有不耐烦的神情出现。
在屋里玩耍,父母会突然斥责我将屋子弄一团乱,在院子里玩耍还好,我们在一堆沙前堆沙堡,做“牢饭”,或给花脸看病。花脸很配合地张开嘴让我们“检查”。她随身带着画本,又唰唰几下把花脸张嘴的样子画出来。花脸看了画,不知想什么就转头走了,她以为花脸不喜欢她的画,结果花脸憨憨地叼着一根骨头回来,惹得她哈哈笑。
有时我们也会出门玩,但如果是大中午,家里人总会阻止我出门玩,或是说中午人贩子多,或是说中午人家在午睡,总之不许出门,我也只好蹲在院子里,铲盖房子剩下的沙子,有时在院里梧桐树上捉虫子。于是记忆里的中午总是格外漫长。
大人们在屋里的地上铺着席午睡,我在院子里蹲到后背发烫,终于进屋,打开风扇,打开摇头,躺在家人旁、在嗡嗡的风扇噪音中入睡。
有时候,趁着天热,我和她沿着河探险,有时一不小心踹进泥里,但也不在意。有时候玩到天黑,看见她的脸变得模糊,才发觉家人可能正在满村喊着名字找我,于是急急忙忙跑回家,接受家人的训斥。
值得一提的是,在玩耍过程中,我和她教会了花脸——这只常被骂蠢的土狗,教会了花脸怎样跳起来接住人的投食。她乐此不疲地喂着花脸,直到家人阻止她,说“别喂了”她才住手。
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给花脸喂食呢?我问她,她说,因为看见花脸跳得高高的,像翱翔在空中,啪一声接住食物,明明在接受投喂,却像是雄鹰在捕食。她喜欢这种姿态。
她说完,露出一个“嘻嘻”的笑,又拿出画本,给我看她画的“花脸接食”。
我屏住呼吸,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画中的花脸,在一片绿得过头的草地上,后腿蹬地,张大口,仿佛要一下蹦到云端,花脸身上黄白相间的毛发,似乎要成为翱翔天际的翅膀。
我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画的真好”我只会这样说。
“嘿嘿”她这样回应着。
第二章
-1-
她说,她想翱翔于天际,像花脸那样,即使是被投喂,也能气势磅礴地飞翔。
年幼的我理解不了她话里的深意,我真是浅薄,以为她是想学鸟飞,于是装作大人告诉她“人不坐飞机是不会飞的”。
她笑笑不说话。
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这样的人,真的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理解力与表达力。当我还在看幼稚的动画片时,她竟能说出“翱翔于天际”那样的话。或许,历史上杰出者大多如此。
我相信她会成为伟大的人,在将来。
-2-
在我家玩的次数多了,我提出到她家玩。
她可能有一瞬间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等到了她家,发现院子普普通通,房子普普通通,是农村常见的庭院,没什么新鲜的。唯一有趣的事就是看她画画,盯着她入神的双眼,看她的双手是怎样画出世上最美的画来。
有一次我玩到黄昏,我想起妈妈警告我一定要天黑前回来,就想回家,这时我突然想到,怎么不怎么见她的父母呢?
我问她父母在哪里,她说妈妈出去喝酒了,爸爸去了远方。
哦,她母亲出门喝酒了,父亲去了远方啊。
我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她的表情异样,更没有读出“去远方”的深意。在我们那里,家长外出打工是极其普遍的情况,我理所当然觉得“去远方”就是去打工。
直到某天,我突然开窍时,想起她说“爸爸去了远方”,又想起她当时忧郁的表情,内心一阵绞痛。我真是傻。
如果她没那么懂事,没那么聪明,她也会像我一样把“去远方”看做外出打工,也就能少些伤心,但偏偏她那么懂事,那么聪慧,但那份懂事与聪慧,又给年幼的她带来了什么呢?
-2-
唯二两次见她母亲,我觉得她母亲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第一次见,她母亲在家里抱着酒瓶子咕噜咕噜喝酒,我看见后有点害怕,因为听父母说喝酒的人大多会发酒疯。
第二次见,她母亲也在喝酒,但这次她母亲是趁我不注意,抱着酒瓶子来到我身后。我回头看见她母亲,吓了一跳,看见喝得烂醉的她母亲抬手,连忙护住头部,蜷缩身体想减少伤害,结果却感觉到温柔的抚摸。
她的母亲手有点粗糙,浑身酒气,但抚摸我的头时很轻,我看着面前抱着酒瓶的人,那人笑着咽了一口酒。
世界上原来有喝酒不发疯不打人的人,原来父母说的话不一定全对,原来父母的论断不一定正确。年幼的我价值观几乎完全颠覆。
我回去兴致冲冲告诉父母,告诉父母喝酒了不一定会打人,结果被打了一顿,因为我没有听父母话,去和“危险人物”接触。打完,父母说,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酒鬼打交道了。
那天我明白,喝酒的人不一定打人,不喝酒的人不一定不打人。
-3-
她很喜欢吃干脆面,一毛钱两袋那种。但我俩都没钱。幸好我家里常备着一两箱方便面,因为如果家人吵架不做饭,就得泡方便面吃,于是我常常把我家里的方便面捏碎,撒上料包和她一起吃。
她说这很好吃,我觉得虽然味道不如专门的干脆面,但吃起来很开心。
我喜欢看云,有时天空万里无云,只能对着地面发呆。
她不知从哪里找根粉笔头,用指尖捏着在地上画云,然后让我对着画的云发呆。
发着呆,我突然笑了,因为这有点傻。
她却说,她佩服我的想象力,看着假的云都能发起呆。
直到现在,天上没有云时,我都会搜索图片看着图发呆,这是她教我的方法。
幼儿园三年,我大都在发呆中度过。
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发呆呢?
我发着呆,没有回答她,她一脸茫然,盯着我,也不说话,就看我发呆。
-4-
她的画,有时画的是比较好懂的东西,但大多画的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好懂的东西,比如之前她画花脸,画云朵,画我,画教室。
不好懂的东西,比如她画过一个方框,方框里涂黑,方框外没涂色,我问,
“这是什么?”
“你猜”
“嗯……”大多时候我能看懂她的话,但有时想象力枯竭,难以理解那奇特的画。
“给点提示哦,你看方框像什么?”
方框像什么?像……像窗户啊,那黑色是窗外的黑暗,旁边没涂色,就是室内的灯光了!
我把想法告诉她,她点点头,示意我猜对了。
当时我们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不和别人一起玩游戏,却整天进行着奇怪的你画我猜,她的画,线条越来越简明,下笔越来越利索,画工飞速进步着。
虽然不想提,但,她失去了左眼,说不定因此获得了对世界特殊的感知与理解。
-5-
她喜欢画画,擅长画画,在画画上天分非常,但有个大缺陷,她始终画不了立体画(后来我知道那叫空间深度与透视)。
因为她似乎早就失去了左眼,长久看世界只有一只眼,一只眼看东西立体感几乎没有,她甚至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害怕撞到墙,我曾试着闭上一只眼生活,结果吃饭时连菜都夹不到,因为只用一只眼看,没法丈量物体远近。
人很神奇啊,消失一只眼,视线并没有直接消失一半,但对她来说,世界不再立体,万物都是扁平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残缺,消失了一半。
所以她很少画复杂的透视。
不过她会问我,那棵树大概多远,这道沟大概多深,以此大概了解所画对象的情况。
她走路时我也跟在身边,怕她撞到墙或不小心掉沟里去,那就麻烦了,她肯定会伤痕累累,强忍泪水,心情低落。
虽然这么说很自以为是,我似乎成了她另一只眼。
-6-
哭泣,是我的习惯。
丢了玩具,被批评,摔了跤,迷了路,我都会控制不住流泪。
为什么要哭?
不知道,我控制不住。
为什么洒泪?
不知道,呜呜呜。
但就是那天,我不再哭泣——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哭。
她将我从困境中救出,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问我“没事吧”
我回答“没事”,但怎么可能没事,我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在我“哇”哭出来前,她一把捂住我的眼。
我对这个举动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啊?以至于我忘了哭。
不让人说话就捂住嘴,不让人呼吸就捏住鼻子,不让人哭就捂住眼……嗯,很合理嘛。
“不能哭哦”她说。
“怎……怎么……”
我以为她要说“男子汉大丈夫”之类的话,那些话我听了无数次,听了那些话我将哭得更厉害,控制不住。
但她说,
“你一哭,刚才欺负你的人就开心了”
是哦,我哭了,不就让欺负我的人得逞了?
所以我咬住牙,第一次忍住不哭。
儿童很怪,常常因为莫名的原因,莫名改变了性格,我就用这种莫名的方法鼓励自己,不再哭。
-7-
我们从小班认识,到大班,玩了两年。
我有话都能对她说,她有画都会给我看。
我想,没有她,我永远是个“爱哭鬼”,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是个话很少的内向孩子,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人笑得那么甜,不知道真的有人能跟我说上话。
我庆幸遇见了她。虽然我话仍很少,但我的快乐多了。
我不太想变成雄鹰翱翔天际,我想永远这样快乐活下去。
即使她的世界只剩一半,没有立体,
即使我的世界只剩一半,只剩无趣,
只要一起,就能开心快乐下去。
-8-
“事与愿违”,多么恐怖的字眼。
我希望“事与愿违”能被用在好事上,如:我想自杀,但事与愿违,我遇见爱人,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或,我不想上大学了,但事与愿违,我考上了名校……
但事与愿违,往往“事与愿违”这个词一出现,坏事就跟着出来了。
她说过,她想成为雄鹰翱翔在天际。
很抱歉,我独自一人去翱翔了,对不起。
幼儿园大班上完,该上小学了。
我期待着上小学,因为镇上只有唯一的一所小学,我肯定会和她上一个学校。
但父母突然说,我要去城里上学。
什么?城里?去那里干嘛?
父母说,这是为我好,去城里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将来才会有前途。
我不想去,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但父母的决定不容违抗。
我现在自己问自己,后悔去城里上学吗?
我说,不后悔,因为城里的教学水平和镇里确实不是一个级别。
但我永远忘不了离村那天,她的表情。
父母让我去和朋友们告别。
当时我告诉她,我去城里上学,她画画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张嘴不说话。
我又说一遍,她低头继续画她的画。
我又说一遍,她说太好了。
不知道“太好了”指的是我去城里上学这件事好还是说她的画好。总之事情通知到了。
往村口走,她跟着,送送我。
要走到村外,我要去镇上坐班车进城,父母租好了房子,只需要进城住进去就行。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盯着她,也开不了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涌上心头,糟糕,要哭了。
“别哭”,她说,“哭什么啊,那样我也会伤心的”。
我拼命收回眼泪。
坐上班车,我看着景色渐渐后撤,她似乎在揉眼。
泪水又要忍不住了,但我捂住眼,不哭。哭了他们就得逞了。谁得逞?我自己也不知道。
班车渐渐向前走,我看着窗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也许这一别,就再难回来了。
第三章
-1-
上小学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周围的人一个都不认识,不像原来在村里,虽然关系不亲,但算是认识。
但在城里,我不认识别人,别人不认识我。
老师说的话很怪,在句末要加句“就是”。似乎是口头禅。
中午要回家,我自己走回我们的出租屋,这是从前没有的新鲜体验。
我脖子上多了一串钥匙,挂在脖子上是防丢失。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二十平,摆一张大床,下面塞满杂物,又摆了一张我的上下铺,下铺我睡,上铺放东西。
没有厨房,炒菜也要在屋里炒,吃饭时撑开折叠桌,吃完立马收回,否则无处下脚。
屋里还有一个柜子塞满我们的衣服,一个洗衣机,一个冰箱,洗衣机用时抬院子里用,用完再抬回来。
出租屋在一个大杂院里,共三层,每层一个公用的院子,一二楼有公用的厕所,水龙头,洗澡也在厕所里洗。没热水器,冬天去澡堂,夏天用太阳能热水(在桶里装水放太阳下晒热),院子里倒是有不少花,都是房东种的。
说到房东,房东是个老爷爷,挺慈祥的,经常一大早锻炼身体,每晚九点半准时锁紧铁门保障安全。
住在小屋子里,学习时撑折叠桌,本就狭小的屋子更显拥挤。
幸好父亲去外地打工了,我们母子二人还算过得去。只不过母亲的抱怨越来越多了,抱怨房子小,抱怨水电贵,抱怨房租高,抱怨邻居如何如何。
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小小出租屋里,度过六年。
-2-
父亲在外地工作。
父亲在海上打渔。
父亲跟着船队,漂在海上,冒着生命危险,捕鱼,交货,拿钱。一月工资还说得过去。
但一想到要攒够买房子的钱还遥遥无期,母亲免不了抱怨几句父亲没出息。我可以理解母亲的心情。当时我七岁,母亲34岁,父亲35岁,即将步入中年,却居无定所,换谁都难受。
母亲和父亲吵架的频率变低也变高了。变低,因为父亲只有过年才回家,平常在海面上没信号,父母也没法吵架。变高,是因为只要父亲过年回家,就必定会吵架,大架小架,吵个不停。
更让我难受的是,城里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我看不到云。
看不到云,看不到云,感觉每天都很讨厌。
-3-
我来城里,虽说是“城里”,其实只是个十八线小城市。
这个城比小镇略大,比小镇略繁华,但跟北上广不能比,甚至跟南方任何一个城市都不能比。
但这里的天气不比北上广好,经常阴天,经常刮风,一下雨就难以行路。
这里是别人看来最好的居住地,既没有农村的闭塞,又没有北上广的压力。
但只要来过这里,那些人就不会这么认为了,这里集农村与城市的缺点于一体,这里死气沉沉,一方面是天气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人们的迷茫。这里生活压力比农村大,大得多。
这里有说不尽的缺点,但当时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天气什么时候是“多云”而不是“阴”,以便我能看云。
-4-
大杂院里有不少同龄人,但我始终没和那些人打好关系。
一见那些人笑,我就想起她的笑,一见那些人画画或那着笔写字,我就想起她画画的样子。我最好的朋友把我“囚禁”了,我走不出来,或许也没必要走。
唯一能一起玩的是住我家隔壁的一个亲戚,一个胖胖的六年级男生,比我大五岁,我们的方言里管那男生叫“达”,我“达”名字叫康康,不是英语课本里那个,和我的“澂澂”不同,我名字是单字“澂”,我的达,名字确实货真价实的双字“康康”,所以我叫亲戚“康康达”。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达”这个称呼在普通话里该叫什么好。
我跟同龄人玩不到一起,跟康康达倒是说得来话。
我们偶尔打牌,玩的是“抢银行”“排火车”。
我们有时还下飞行棋,下象棋。象棋是在老家时爷爷教我的,我总能将康康达下得一败涂地。
我们有时还一起玩游戏,母亲比较严格,不让我多玩,但我只要一开始玩,就会叫上康康达一起玩《我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尽情建筑,挖掘,探索,自由。而且在那里,抬头就是云。
最有趣的事是和康康达一起在游戏里修铁轨,挖山填洞,铺上轨道,感觉特别兴奋。康康达下载了一个软件,我记得叫什么《多玩我的世界盒子》,特别厉害,能玩很多有趣的地图,能开启很多效果,还能装模组,我最近我再打开这款游戏,发现《多玩我的世界盒子》几乎已经不能用了,而玩游戏,铺铁轨,再也没有刚开始玩的那种感觉了。
我还迷上了一个解说游戏的博主,形象是一只狮子,特点是开场白很长,最近我找这个博主,发现其视频越来越少,开场白也换了。
-5-
难以置信的是,她突然又出现了。
曾以为会永别,没想到还会再见。
原来村里不少学生都到城里学习,掀起了进城浪潮。
所以她的母亲也送她来了。
她和她母亲在我们住的大杂院里租了一间房,我们成了邻居。
“澂澂,怎么样,想我吗?”她笑着说。
“没想到你也来了啊,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见不到呢?怎么样,我不在时,你没有哭太多吧?”
“绝对没哭!”
“真的吗?”她盯着我,说道。
“真的”
她又笑了。
她搬来那天,我八岁,上二年级。她也八岁,该上二年级。
一个年级有四个班,我和她恰好分在一个班,正好方便我看她画画,找她一起发呆。
我看她的画,发现她的画功又精进了许多,但还是画不好透视,要靠我来帮她观察物品的立体感。
我很乐意帮忙。
-6-
她举着一张纸展示给我看,上面写着“美术社入社申请”,原来她要加入美术社了。
“澂澂,我加入了美术社,你也加入吧”
“恐怕不行吧,我对画画一窍不通”。
“可你是我的一只眼,没你我画不好画”
“可是……”
“别可是了嘛,快来!”
我稀里糊涂被拉进了美术社。
-6-
加入美术社,她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不断精进画功,成为大画家。这是我的想法。
但事与愿违。
小县城毕竟和一线城市不同,所谓美术社,不过是校方应付上级检查的一个手段,学校根本没想办好美术社。
先不提美术老师的水平高低,也不提参加社团时老师只是让我们随手画。最难受的是,美术社员大多时候根本不允许去参加活动,只是在教室里学习。
她的表情明显失落,唯一的眼里的光快消失了。
现在我想,一个小说男主碰到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要么找校长谈话,要么直接自作主张复活美术社。但遗憾,我不是什么主角,没有这个胆量。父母为送我到城里上学耗尽心思,不知送了多少礼,请人吃了多少顿饭,我绝不能惹是生非。抱歉。
我能做的只有看她画画,鼓励她,称赞她的画,那样她就会露出笑容。
我真想替她出头,想让她开心啊。
-7-
转眼间到二年级下半学期,过完年,这天,母亲突然对我说,我要有个妹妹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母亲又说一遍,我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我当然很高兴,能有个妹妹,这很好。我能当哥哥了,母亲给妹妹想好了名字,是个很好听的,女孩的名字。
我将这事告诉她,她平静地听我说完,露出惊讶表情,问道,
“你要当哥哥了啊”
“嗯,等妹妹出生,你也可以做妹妹的姐姐哦”我笑着说。
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快要出生了。
父亲为照顾母亲,暂时推掉工作回家,因为母亲有身孕,父母也不再吵架了,真好。
半夜,母亲突然被送到医院去,父亲也去了,说是“要生了”。
爷爷从老家来照顾我,爷爷坚持要接我上下学,我极力表示不用,但拗不过爷爷。
我记得,每天放学后,我缠着爷爷的手臂玩荡秋千,笑声不断。
爷爷有时会买猪头肉夹馍,我最爱吃这个,所以很高兴。
一切都很好,很顺利。
爷爷一天在接我放学时,要带我去医院。
我问干什么,爷爷说去看弟弟。
好耶!看弟弟!看弟弟!
我跳着,蹦着,往医院的方向走。突然感觉不对。
等等,不是妹妹吗?
到医院,母亲阴沉着脸,父亲满脸愁容。但当时我没注意,我是后来才了解他们的心情的,两个儿子,意味着两份彩礼,两套婚房,父母就算辛苦一辈子也凑不出这两套结婚用品。对父母来说,前途无疑一片黑暗。
当时我很好奇妹妹怎么变成弟弟了,母亲告诉我,是一家产检门诊检的是女孩,谁知道检错了。
我问弟弟的名字,母亲说是叫“浩”,一个很普通的男孩名,想来父母从未料想要出生的是个男孩,于是从未准备男孩用命,所以要登户口是起了个常用名“浩”。
浩浩,浩浩。
我给浩浩起了个小名,虫虫。为什么叫这个小名?因为我见弟弟很小一只,像只小虫子,就叫弟弟虫虫。很随意,但我叫了这个小名很久。
我看着床上的弟弟,感到一股不真实感:我真的有弟弟了?
-8-
弟弟的事就说到这里,我不想离题太远,还是说回我和她的故事吧。
她听说我弟弟出生后,和她母亲一起去看望了弟弟与母亲。
她的母亲似乎酒喝的少了,毕竟要供学生上学可不少花钱。
她从美术社退出,心里或许能安静些。
她给我弟弟画了肖像画,很逼真,真佩服她的画功。
但我注意到,她的画不一样了。少了点从前的想象与奇妙。
我指出这点,她说“这样也很好啊,那样就能有更多人看得懂画了”。
这确实,但我还是希望,只有我一人看得懂她的画。
三年级时,她参加了一个绘画比赛,她画的是蓝天白云,这题材是我建议的,至于理由,是因为我觉得那很美,而她也觉得那很美,就画了下来。
她的画得了奖,在全校表彰。校长说,这副《蓝天白云》意蕴深刻,意在呼吁人们保护环境,还我们一片蓝天。
当年正是广推环境治理之时,她的这幅画,在有意无意中被曲解,被误会,最终成了保护环境宣传画。
我对她说“这样也挺好,画的主题升华了”。当时我们正在写作文,老师教我们怎么“升华”作文,现在我可真正明白“升华”的含义了。
但她不说话,或许在她看来,画的主题升华偏了。又或者,她觉得自己的画被利用,感觉不舒服。
她挠挠头,对我说,“其实我还是觉得画别人看不懂的画更快乐”。
于是,她的画本上,又有了黑白斑点,一道直线,一片绿,一片黑,人们看不懂,而她也不是大画家,自然不再得奖。
幸好我还能看懂她的画。
当时我看了《小王子》,担心有一天变成了大人,看画中箱再也看不见里面的羊,再也看不懂她的画了。但幸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的想象力一直够用,足以让我看懂她的画。
但,也有可能是她故意收起自己的想象力来让我看懂呢?我不知道。
-9-
转眼间我们升入四年级,分了班,很幸运,我和她分到了同一班。
四年级开学报道那天,我惊讶地发现,原本比我矮的她,现在已经和我同样高了。
当时我不知道女生发育得比男生早,还以为她吃了什么特效药以致于身高猛增。就问了她,她一脸坏笑,说,“每天多喝水,坚持一周,像植物一样,多浇水就长高了”。
她当时可能是因为我不爱喝水,容易生病才这么说。但我没反应过来,信以为真,一周内每天做的要事就是猛灌水,顺便也要给家里那盆花多浇水。结果就是我被撑得吐水,花被浇得奄奄一息。一周后身高不见涨,找她埋怨,她一个劲地捂住嘴笑。
“你还真信啊哈哈哈,还是老样子啊”
“怎么就老样子了”
“你忘了吧,之前在老家时候,我告诉你小猫长大会变成狮子,结果你每天战战兢兢,怕哪天家里的猫突然长大吃了你,噗,现在想想还是忍不住啊”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事,岂有此理,我差点哭给她看,但幸好忍住了。
幸好小时候改掉了爱哭的习惯,不再是“爱哭鬼”了。
不过想想小时候还真傻,不过现在也差不多。
-10-
升上五年级,我们没有分班,还在一起。
我还是会发呆看窗外的云,得益于环境治理,有蓝天的日子越来越多,看云也变得容易起来。不看云时,我就去找她说话。
班里谁嘴贱,说我俩是情侣。
正是异性意识萌发的年龄,对方或许没什么恶意,但给我和她造成了不小困扰。
换做现在的我,第一次听,不屑一顾。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嗤之以鼻,第三次听同样的话,警告对方。如果有第四次,我会直接找到对方,“解决”掉对方。这叫“事不过三”。如果对方看起来不好惹,我就找老师帮忙,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对方威胁我“放学后别走”,放学后我一定拔腿就跑,背后骂对方一顿,这叫“君子动口不动手”。
但当时我的做法是,减少与她的相处时间,看云看的时间更久了。
莫名被冷落的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这我也知道。她总坐在位子上画画,我很想知道她画的到底是什么,就趁下课她不在时,偷偷过去瞧了一眼。结果发现,刚才我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被画了下来,我感觉莫名奇妙,难道是要画下来,回家用来练飞镖吗?只是说话说的少了些,至于吗?
心里这样想时,我其实在自己耳边已经说了无数次“至于”,但我装作没听到,又偷偷回到座位上。
那时,我还真是傻啊。
但幸好我很快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又照常找她说话,看她画画。
多亏了我记性不好,才让我们关系恢复正常。我也是半夜突然梦见这件事,这才写下来。当时我还奇怪她怎么突然特别开心似的,总是笑盈盈的。原来是这样啊。
第四章
-1-
升上六年级,突然焦虑了起来。
我能在期末考试时考好吗?考得好,城里初中招走,考不好,回老家上初中,相当于在城里白上六年学,白浪费六年钱。我能和她上同一所初中吗?
父亲从在海上打渔改为跑出租车,生活还算过得去。母亲终于打开心结,说弟弟可爱,不再惦念着彩礼的事。父母都步入中年,吵架得少了,特别是父亲,母亲性子急,母亲不论说什么,父亲都不再和母亲争执,家庭和睦了不少。
她的母亲,似乎在一所幼儿园工作,因为是生活老师,不需要教师资格证,她母亲也就做了下去,酒也彻底不碰了。
原来如此,时间终会将一个人的棱角磨去,让你圆滑。无论如何,这总算是好的。
她越来越漂亮,头发乌黑发亮,五官越来立体,眼睛炯炯有神。为了让装义眼的左眼也炯炯有神,她给义眼装上了美瞳。学生本不允许带美瞳,但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学校也默许了。
她戴义眼的事不知是什么时候传开的,同学们并没有再孤立她,而是对她关心有加,她戴着义眼的事被神化,同学们都说她坚强乐观,加上她的外貌,她一跃成为班里最受欢迎的人。
这很好,很好。可惜我仍是那个下课只会看窗外白云发呆,一无所长的边缘人物。
她倒不介意“地位”差距,照常找我说话,看着我发呆。我觉得她离我远了,怎么靠近都没法接近她。
我看着外面的火烧云,感慨真美,但火烧云片刻就消失了,我心里一阵空虚与惆怅,但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哦,“昔云已随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云,云,你一去不复返吧,我要黄鹤楼就够了。
她突然捧着画来给我看,我接过画,上面是刚才出现片刻的火烧云,我一阵惊讶:她认真时,竟可以画的这么好,明明没受过专业培训。
她看着我入神的样子,笑笑,说“送给你”。
回家,想把画收藏好,结果发现没有多余相框,只好把画放在一张照片的画框背面,但这样一来谁都看不见了。
-2-
我最后被城里初中录取了。
她也被城里初中录取了。
但我们上的初中不是一所。
当接到被录取的消息时,先是内心一阵喜悦,接着听她说上的初中不同,我眼泪差点掉出来,但还是笑笑,说,可惜。
一定是这样,到了分开的时候了。我不可能永远与她作伴,她也不能永远停止脚步。
但转念一想,我们是邻居,说不定不用分别呢。
我又笑了,她也笑了。
-3-
母亲说,我们准备买房了。
什么,那太好……不,不好啊,要搬家了对吗?
“是”母亲回答。
我像是被重击似的眼前时亮时暗,几乎要晕过去。
“装修应该要很久吧”
“是二手房,直接入住就行了,这两天就搬”
也就是说,要和她彻底分开了吧。我们两个都没有手机,加上初中学业重,一旦分开,很难再相见了啊。
晚上,我躺在下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我没哭出来。
第二天,我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并没有太大反应。
她说,“你真的傻啊,就算搬家,只要知道你家的地址,照样可以去找你的”
不,不是,我想每天都有你在身边,而不是偶尔见面啊。
见我不说话,她拍拍我的头。
“唉,有新房子住多好啊,开心点,来,笑笑,嘿嘿”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挤出的笑容,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最好的朋友,不,也许不是,但,或许可能……
再见。
-4-
她送我一张自画像,我送她一串珠子。
她疑惑我送这干什么,我解释,用树籽做的,戴着这串珠子,就不会忘记好朋友。
她又笑了,说,“你居然还信这个啊,真傻”。
她又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过,谢谢”。
我拿着她的自画像回家,发现出租屋已经快搬空了。
我突然有点感慨,六年还真快啊,我得走了。
哐一声关上那扇门,我回头看一眼,透过窗子看见屋内空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到新家,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我向父母要了画框,把她的自画像装在里面,觉得有点害羞,就把那张火烧云的画叠放在自画像上面,有自欺欺人的意味。
我能透过阳台的玻璃看到云了。
我能看见云儿在天上自由地飘着,变着,随风而动。
我到底为什么爱看云呢?多年后我才有了点头绪,因为看云让人内心安静,云随风而动,但不像树叶那样动得厉害,云们都缓缓动,不急不忙,像是在进行一场旅行。我幻想,这团云,或许是从南极飘来的,刚见过企鹅。这团可能是从……
-5-
我感觉这一切都莫名奇妙。
我怎么就来到这个世上了呢?我怎么会遇到她?我们第一次分离怎么会又重逢?怎么重逢后又要分离?
上初中了,青春期嘛,整天都思考着类似上面这些问题,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内耗”。
其实我当时是在认真考虑这些问题,当初疑惑,现在写着写着,突然明白了,小说之美,美在曲折;那人生要美,也应曲折吧。
就暂且让我这样说吧,毕竟事情都发生过了,现在在怎么哀叹也于事无补,不如找个理由宽慰自己。
-6-
上初中并不快乐。
学习倒说的过去,令我难受的是班上的甚至是学校的风气。
班级早读,谁第一个起立读书就叫“显眼包”;有演讲比赛,第一个报名的叫“显眼包”;写一篇课文,感动到流泪也叫“显眼包”;做课间操,认真做叫“显眼包”。
要我随波逐流,也未尝不可,但偏偏我作为班里的优等生,被默认要起带头作用。
演讲比赛没人报,老师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报了;早读读书没人起立,我怕老师发脾气,硬着头皮起立;做课间操,老师让我站第一排,我硬着头皮做得标准。
更麻烦的是,我做完这些事后,为了避免同学们的冷嘲热讽,我得推脱,我说,“哎呀,都是班主任逼的,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话大多不假,但说得多了,我就分不清一些事到底是我自己想做,还是被迫做的了。
当时,我可能有点讨好型人格。
我不快乐,纯粹是因为我想让每个人都快乐。最后是我不快乐了,别人觉得那是你该做的。
几年后,我看《春物》时,看得心脏一抽一抽的,不是说这番多虐心,而是大老师拼命创造“没有人受伤的世界”的样子,真的让我共鸣。
大老师最终改变了自虐式帮人法,我改不掉我的讨好型人格。
我不是善于倾诉的人,所以心里的事很少外露,表现给他人的,往往是一层表皮。
于是,我郁郁寡欢三年。
——这是如果没有她的结果。
其实我并没有郁郁寡欢三年。
因为她,那个曾经帮我,鼓励我的她,如天使般再次降临在我的生活中。
第五章
-1-
一个美好的早晨,班主任宣布,我们今天来了一个插班生,接着她走进来……
虽然我很想要像上面这样写,但我不想篡改真实的经历。没有插班,也没有转学,纯粹是暑假期间,她来我家玩,就如同曾经那样。
“澂,哦?你长高了?咦?比我高得多了?明明才半年没见,怎么回事!”
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着我,发出一连串感叹。
让我意外的是,她不再叫我“澂澂”,而是叫我“澂”。
这样,会显得比较成熟吗?
我似乎有点体会到做父母的,在儿女突然从“妈妈”“爸爸”改口叫“妈”“爸”时的心情了。
“嗯,有点长高吧”
“怎么?不开心?”
我没想到,她一眼就察觉了我的异常。
“没什么啊”我尽管想向她倾诉,却故意这么说。
“真的?”
她故意用左眼“盯着”我,我也不回避,直勾勾看着她,结果她先害羞了。
我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全部抖出来,好好倾诉一番,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
她先发话了,
“澂,你想知道我的左眼是怎么没的吗?”
我一惊,之前我尽量避开有关她左眼的话题,因为怕她伤心,但现在她主动提起,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嗯”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
“听妈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从床上摔下来了,恰好左眼撞在了床头柜的尖角上。听说当时眼浆都流了出来,妈妈吓坏了……”
我听着她平静的叙述,胃里感到一阵翻滚。
她停了下来,问我“怎么了吗?”
没事,我说。
她接着说,“但是,我想啊,虽然一只眼没有了,但我却更能集中注意力,去观察周边的事物,看见周围的美丽。”
是吗?少了一只眼更能集中注意力,更能发现周围的美丽。她原来是这么乐观的人。
而我却那么悲观,看见考试错题,立刻想到成绩会永远差下去。听说哪里发洪水,立刻想到有无数人被活活淹死,又联想到我自己死的情景。望见天上飘雪,立即想到明天早上上学路会很难走。想到这些后,我就陷入无限的担忧之中,无法自拔。
为什么我不能乐观呢?我想想,是因为小时候无数次希望覆灭、致使我任何时候都做好最坏打算?还是因为天生就如此,难以改变呢?
我不能将原因找出来。她见我不说话,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2-
我想,我得像她那样乐观才行。这世界上有太多苦难与不顺,如果只看到这些,未免过得太悲惨。
但我也不能成为一个只知道傻乐、没心没肺的傻瓜,那样太随意了。
我尝试在乐观与悲观间寻找平衡,却一直错过那些平衡点。
突然,我想起之前,她拿着两根削尖了的铅笔,放在眼前,将它们的笔尖相互靠近,试图完美无缺地将笔尖贴在一起。
但这对只有一只眼的她来说太难了,她干脆丢下铅笔,跑一边画画去了。
我诧异,她怎么不继续尝试了?就问她。
结果她说,“既然找不到完美的方法,就不找了啊”。
对,既然没办法让自己在悲观乐观间找到平衡,为何不顺应自然呢?
看到花落,不仅想到“春去也”,还想到“夏将至”。看到雨洗大地,不仅想到哪里会发洪水,还想到人们会在洪水后坚强生活,况且久旱的庄稼可以得到浇灌。和同学的关系要好最好,如果不好,干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费尽心思去搞人际关系,毕竟我也没有将来做官的志向。看到网上说什么什么不学好就完了,想到该努力了,但也不是学不好就完蛋那么严重。至于这些想法谁占上风,暂且不管它,随它去吧。
对啊,对啊,我现在轻松一些了。
现在写起来快,其实当时我思考、纠结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我想知道到,她变得这么乐观,是遭遇了多少不幸,做了多少内心纠结呢?
-3-
初中时的饭菜很难吃。
我不只一次对别人抱怨过这一点。但突然想起刚进入初中,感觉饭菜还不错,为什么现在感觉变了呢?
原来不是饭菜变了,而是人的口味变了。
后来我进入高中,饭菜比初中的好吃不知几倍,但时间久了还是会腻。
我就担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这样,变腻,最后舍弃,所以一直有点小心翼翼地保持我与她的关系。
初中二年级,我拥有了自己的手机,虽然是家里用旧的,但也够用了,毕竟我基本不玩游戏,对手机性能要求不高。
我不玩游戏,倒不是因为防沉迷系统,我那时还没有这玩意,纯粹是母亲管控我,防止我的近视度数增长,时间久了我便习惯了没有游戏的日子。
没有游戏,人总要找点乐子,我刷视频时刷到了《Charlotte》的剪辑,随后看了“一口气看完夏洛特”的视频,感觉有意思,就找原版看。找原版看时,我了解到了动漫是什么东西,漫画是什么东西,并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
或许我看的第一部动漫不是《Charlotte》,也可能看得更早,但我的记忆里,《Charlotte》就是第一部,就权当这是吧。
当然,看动漫只是附带,我用手机最主要是为了联系她,想每天和她聊天,维持我们的友谊。现在想来,真正的友谊可不会因短暂的冷淡而消逝啊。
她有手机比我要早一些,似乎是初一,她考试考得好时她妈妈奖励的。而我并没有这种奖励,我考怎样,母亲只会说“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所以拥有手机晚。
当我加上了她的QQ,看见她的头像就笑了:哪有用一片白当头像的?
但我点开头像仔细看,发现不是一片白,从其中的纹理很容易看出来,那是云,一朵云占满了整个头像。估计是她随手拍的。
我给她发“hello”,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挠挠头,奇怪她在输什么要输那么久,结果最后她回复“hello,too”。
现在想想,那天她在聊天框里输了什么,又删除了呢?
-4-
初三的寒假,奶奶去世了。
那天是大年初二,我们正在街上买东西,母亲在超市里,我和父亲在外面等待。
一通电话打给了父亲,从父亲提高的音量可以猜出,对面是老家耳背的爷爷。
我曾想过无数次,如果一天老家一通电话送来噩耗,我们要怎么面对。幸运的是,无数通电话,都不是恶讯。
但今天是了。
父亲挂了电话后,立马给母亲打电话,“喂,你买完没有?老婆子快不行了。”
当夜下着雨夹雪,又是大年初二,寒风裹着雪打得脸生疼,出租车很难联系,父亲先骑着一辆老摩托回去了,我们等联系到出租车,也赶忙回去。
路上,不知怎么回事,出租车的广播上放着“棺材肉”的故事,让本就晕车的我更难受了。
到老家,我吐了一地。父亲说,到家时,奶奶已经咽气了。
我们先住在外婆家。
几天后,给奶奶下葬,奶奶被放在棺材里,摆在客厅中央。亲戚们被要求“见逝者最后一面”,都绕棺一圈。姑姑哭得稀里哗啦,我没敢往里看。怕看见奶奶苍白的脸。
不要觉得我冷血,我对奶奶逝世没什么感觉。
奶奶四五年前就得了老年痴呆,一开始还能坐着说胡话,后来瘫在床上,脚也发脓,被挖了一个个口子,几乎总是意识模糊的状态。再后来,奶奶甚至要插着氧气管艰难呼吸。
这四五年里,我几乎淡忘了奶奶的存在,我想,离世对奶奶是个解脱。
白天埋葬了奶奶,晚上在客厅里和亲戚谈话,不懂事的弟弟突然问,“奶奶埋哪了?”。爷爷看着地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神情,说道,“走了,埋南坡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母亲在流泪。
我突然意识到,死亡真的会降临到我身边。奶奶是我身边第一个去世的人,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来人离世,接着是父母,再接着是我……
甚至,她,也会离开这个人世,在将来某天。
-5-
初三下学期时,我班里一个女生有点奇怪。
那个女生身体娇小,大概一米五左右,说起话来声音很轻,平时人们叫那个女生“小萱”。
班上的人似乎都很喜欢小萱,男生经常拿小萱开玩笑,女生们则经常和小萱说说笑笑。可以说,小萱是班里的“团宠”。
不过小萱成绩不太好,是班里的倒数。
某天小萱的同桌,一个男生,突然神秘兮兮对我说,“诶,上课时我问小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你知道小萱说什么吗?”
“什么?不会是你这种类型的吧?”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那个男生继续说,“小萱说,喜欢身材适中,身高适中,看起来有点强壮,给人安全感的那种,还特别说,就像你这样的。”
我吃了一惊,我的身高176,确实适中,至于体重,由于那段时间面临体育测验,所以控制得还可以,也锻炼出一些肌肉了,但我实在不认为我是“能给人安全感的男生”,更不是小萱喜欢的类型。
我甚至怀疑,最后那句话,是那个男生自己加上去的。
当时我就嘿嘿一笑,没再理睬。
可能是心理效应,那段时间中午吃完饭回教室,总看见小萱在我座位附近游荡,还拦住我,举起一包打开的薯片问“要吃吗?”,我说“不用了,谢谢。”
我想,热情的小萱一定是给每个人发零食,不是只给我一个人。
坐了一会儿,发现小萱被我拒绝后就回了座位,没有像我预想那样给别人分零食。
我想,一定是小萱的零食不多了才不分了,肯定。
她找我要QQ号,那是第一次有不熟悉的女生要我的QQ号。我从来没把“要QQ号”看作女生对自己有好感的征兆,我认为那极其荒谬,但自己能多一个聊天对象,还是比较开心。小萱见我不说话,又说,那样毕业后好联系。但我向来记不住QQ号,只得说我忘了。
晚上回家我看了QQ号,记在纸上,想给小萱,但小萱竟不再提这桩事,只是偶尔扭头看看我,我也不便去主动打扰了。
我当时想,各种感觉都可能是我自己的幻想与猜测,因为小萱并表现出任何对我有好感的举动,我太自作多情了,要乐观也太过了些。
回家,我点开白云头像,把这事在QQ上说给她听,结果平时总打字的她发语音问我接受了没有。
接受什么?我很奇怪,她可能是问我有没有接受小萱的零食,就打字回复,“没吃小萱的零食,我想人家只是客气一下,就没吃”。
她半晌不回复,最后发了一个敲打对方脑袋的表情包。
现在想想,真的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吗?如果是,那最好,当时面临着中考,我很大可能要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一高,而小萱,或许连公立高中都难考上,所以一定是我自作多情了,一定吧!
-6-
越临近中考,我越烦躁。
大量的试卷奔涌而来,每天都面临着老师的施压,面临同学们蔓延的焦虑。
我的成绩不需要担忧能否考上高中,但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很难不焦虑。
于是,我和她聊天的频次变多了,聊天时间也越来越长。上学哪里不开心,那个同学退学了,那个老师怀孕了,我都分享给她。她都认真的跟我聊天,也分享她学校里的去世。我们几乎要成为彻头彻尾的网友了。
与此同时,我看动画也更多了,我一部一部看,享受沉浸在故事人物喜怒哀乐中的欣悦。我常常熬到深夜。
一天,母亲发现我在熬夜。
于是我不能再接触手机了。
但我被允许看电视,看时政要闻,看科普节目。对这些节目,我还能接受。
只是一直看电视,实在有些枯燥,我就偷偷玩手机。
有一天,母亲突然说,“你数学太差了,以后别看电视了,把数学补补。”
听到这话,我的气一下子窜到头顶。什么?手机不让玩,连电视也不让看?你懂不懂劳逸结合?你懂我的辛苦吗?你以为一直学就会有收获吗?
但当时我忍住了内心的声音,我拒绝了母亲的命令,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母亲叫我起床。
好不容易的星期一,我想多睡一会儿,结果母亲一直催我。
见我不起,弟弟正巧不愿写作业,母亲指桑骂槐地骂我弟弟,说我们是来催命的。
我坐起来,母亲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问我起不起。我一把打开母亲的手。
母亲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接着一巴掌朝我拍来,我伸出手回应,母亲又打,我接着伸出手拍开母亲的手。
一会儿,我听见母亲在外面哭,说儿子打妈,这几年白养活了。
我的血几乎全聚到额头,身上出汗,我跳起来,冲出去,朝母亲吼,“我只是想睡觉,你懂什么,你想干什么,你它妈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竟拿出手机录相,“来吧,看,儿子翅膀硬了,敢吼老子了”。
我的愤怒终于因这一举动而喷发,我抄起扫把,把自己的愤怒朝母亲扔去……
-7-
最后我不知道我与母亲的纷争是怎么作结的,只记得母亲最后做出了让步,承认自己语气不好,承诺给我一定的自由。
我也说,以后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自由之战”胜了,我却一直心里不舒服,再回想起当时场景,真是愤怒冲昏了头脑。
这是十几年来我和母亲最大的一场冲突。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青春期,情绪不稳定,易怒,加上中考压力,我成了个随时爆炸的定时炸弹。我认为母亲确实有些强权逼人的习惯,但如果换现在的我,我会有更好的方法解决麻烦。
那之后,母亲的态度的确缓和了许多。我也想情绪得到释放般,不再有太过激的情绪。
青春期,在那之后就过去了一部分,我的情绪变得稳定,一直到现在都是。
这也许就是成长。
第六章
-1-
到中考的日子了。
我和她分到一个考场,就在考场前见了一面。
她没怎么变,但好像有什么变了,对,气质不一样了,站立的姿势,走路的姿势,都不再像上小学时那么稚气,而是变得有点稳重,温柔。
两天时间,转眼即逝。
考完后,母亲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想了想,没有,不如在家练琴。
当时看了《轻音少女》,一心想弹摇滚,攒钱买了把国产电吉他,但练习一直停留在弹《小星星》上,就想利用难得的、没有作业的轻松暑假练习。
不过在练习吉他之前,我当然第一时间去找她,她家仍在租房,但已不是原来的小单间了,她家租了两室一厅,她母亲考了幼师资格证,成为了真正的幼师,工资高了许多。
她仍爱画画,不过之前因为中考没时间画,我有很久没见过她画画了。虽然有时她拍照通过网络传过来,但我觉得,看她画画,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她母亲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旁边。她捏起画笔,勾勒几下,时不时歪着头思索着什么,有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当然,也有满脸不快的时候。
我看得入迷,突然她问我,“那个花瓶大概多远?”
我一下子被拉回童年,我和她坐在土堆上或蹲在院子里,她会问我“这棵树有多远?”或“这道沟有多深?”,我会跟在她身边,怕她不小心掉沟里,满脸难过地沉默。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她笑着点点头,继续画。
最后成品是张写实画,画里画着她的家。
不知道如今她再画抽象画,我是否还能看懂呢?
-2-
我回了趟老家。
坐着班车颠簸着,轰隆隆的噪音倾诉着这辆车的老旧,我静静看着窗外风景从楼房变为田野。
班车驶到镇上的公交站,九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和她分别,后来又在城里重逢。
我回村,看到熟悉的树,熟悉的路,熟悉的风,还有熟悉的村广场。广场上是一群仿佛熟悉的同龄人在打篮球,我猜那是我儿时的幼儿园同学。那群人欢笑着,运球投篮,其中一个注意到我,喊了我的名字,招呼我去一起打球。
我愕然,叫我名字的那个人很眼熟,但我已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我拜拜手,示意“不了”,然后离开那里。
我又回家看了爷爷。
爷爷见我回来,高兴地拉着我的手,爷爷的耳朵很背,我说话得很大声才能让爷爷听清。
不过爷爷的饭量比之前要小了一些。背比以前更弓了
又去外婆家,我跟外婆外公说了会儿话,问“花脸”去哪了?
外婆说,花脸栓在后院。
我去后院,看见一条老狗趴在砖砌的狗窝里,饭盆里还留有剩饭,花脸见我来,跳起来,想要吠几声,但又停了下来。
我叫道“花脸”。
花脸像突然醒悟似的冲我摇尾巴。我看见花脸身上有几块毛秃了,牙齿似乎也有缺的。花脸朝我喘着气,不吭一声。
我拿出怀里的面包,叫声“花脸”,然后把面包丢过去。花脸高高跃起,“啪”一声将面包吞入口中。
花脸老了,作为一条农村看家狗,花脸活了十多年,已彻底成为老狗。花脸的牙齿缺失,耳朵恐怕也不灵敏,眼睛也昏黄了。花脸失去了看家的作用,就被栓在后院。
农村狗的命运就是这样,跟宠物狗没法比,农村狗运气好,看家一辈子,活到十几岁,运气不好,误吃老鼠药而死的也有。
花脸运气比较好,外婆养着花脸,尽管花脸已年老体衰,不能再看家。
我再看看外婆外公,两个人的身体也不太好,外婆有胃病,牙口也不好。外公腰疼,糖尿病,每天都得打胰岛素。两个人曾经养了一堆鸡鸭鹅,还养羊,养猪,我记得小时后我最喜欢去羊圈里看羊咩咩叫,现在两个人养的家畜越来越少,种菜也种不动了。
我突然发现村子里的年轻人很多进城了,或是去外地打工、安家。现在在球场上打球的那批少年,不久也要考上城里的高中,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学,如果考不上高中,也会去外地打工,去富士康等厂工作,不会留在村里。
而村子里只剩老人,老人们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差,这是不可避免的现象,于是村子也会慢慢老去,最终被淹没在城镇化的浪潮中。
当年我坐着班车赶往城里上学,我以为那是一次短暂的分别,没想到当车子启动的那一刻,童年、童年的村子就随着路边的风景,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屏住呼吸,又坐上班车,回头看一眼熟悉的村子,就头也不回地回到城里。
写到这里,我突然笑了,还真有点青春伤痛文学的味道啊。
-3-
中考成绩终于发布了,我的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县里最好高中——一高,甚至进入一高里最好的班。
她的成绩也很优异,自然也跟我一样考入了一高,去到最好的班级里。
我们终于又能在一块学习,生活了。
-2-
高中要住校,她就把绘画本随身带着带到学校,又带了一盒彩铅。
她的义眼在成年之前需要定期更换,而她在开学那天正好刚换了义眼,左眼蒙了眼罩。
许久未见,或许是因为经常在网上聊天,我们的关系没有生疏,仍像以往那样打招呼,聊天。
我一见到她,就跟她开玩笑说她像小鸟游六花,她经常听我唠叨动画,也看了一些动画,知道小鸟游六花。她回道,“我可没那么可爱啊。”
她母亲拜托我,“在学校麻烦多照顾照顾。”,她有些气恼的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看看她,升上高中,她的身高没有变,但身体却发育着,五官更加立体,头发也比以前更长了。
而我已过了变声期,声音变得粗犷,喉结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出来。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扯扯我的衣角,说,“走吧”。
-3-
开学后进行七天军训。
军训主要是在烈日下站军姿,晒太阳。
我担心她会支撑不住倒下,在休息时想问问她身体状况。
但她的眼罩过于独特,以至于她身边总有人询问她的义眼,我担心过去嘘寒问暖会被别人误会,就压制住内心的担心,坐在草坪上,看天上的云发呆。
烈日炎炎,晒得人难受,但天空却因此更明澈,云更加洁白。
现在回想,那段时光虽然累,但确是高中三年最轻松的一段时光。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缕气息,她悄悄坐在我的身边。
我侧过脸,看她的侧脸,发现她正仰望天空,一阵风过,她的发丝被轻轻撩动。
她突然转头,对我说,澂,你身体不要紧吧。
原来她在担心我的身体,她或许还以为我是小时候那个体弱多病的小男孩呢。
我说,“没事,就是怪热的,你呢?”
她又看看我,说,“还行,抹点防晒霜,应该不会晒黑了”
我们都被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逗笑,她边笑边打开水瓶,让我喝点水。
天或许有点太热了,我的心跳有点快。
-4-
在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最终要的是处理好人际关系,不能过于重视,也不能过于轻视。
第一步是自我介绍,班主任自作主张组织班会让同学们自我介绍。
幸亏班主任组织了自我介绍,同学们能相互认识,否则就算过一学期,估计都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我早察觉到自己有宅化倾向,爱看动画,加上本就有点内向消极的我如果不主动去社交乐观,立马就会变得阴沉木讷。所以我弹吉他,打篮球,想培养些兴趣爱好,为自己添彩。
但当我站上讲台,头脑一片空白,本想详细介绍自己的兴趣爱好,介绍自己的吉他兴趣,介绍自己喜欢的歌手——周杰伦,但我在脑袋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说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类似于“我的身高是……体重是……年龄是……”,搞得我现在想想还是难堪。
下台后,果然看见她冲着我嘿嘿笑。
接着轮到她上台,她说了什么记不得了,只知道她的自我介绍恰到好处,既没有太干巴,也不啰嗦,简洁道明自己的兴趣——画画,以及自己的一些期盼。
她着重提了一下自己的义眼,虽然军训时同学们大都已经对此有所了解,但听到她从小没了左眼,同学们还是发出震惊的声音。
我这是在心里窃喜,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我这种想法算什么呢?我现在想想,可能这是我的自卑心在作祟,我拼命表明自己对她有多了解,以此获得优越感。
之后,我记得我们还玩了画五角星的游戏,说什么学会团结,培养集体意识,但我都记不太清了。
-5-
高中的住校生活比初中的走读生活要舒服,每天都里能快速回宿舍入睡,早上起床洗漱后很快就能赶到教学楼。比起我初中时独自骑自行车上下学要好得多。
我和同学们现在不仅是班级同学,还是舍友,关系也要比初中那些“朋友”亲密。
刚开始我们都比较内敛,颇有装模作样的感觉。但这种“装模作样”仅维持了一星期,一星期后我们就都称兄道弟,晚上不睡觉,冒着被抓违纪的风险彻夜长谈。
我们从国际局势谈到古代军事,又谈到时事政治,还谈到什么人生啊,宇宙啊,万物存在的目的啊之类的话,我高中一直有点陷入虚无主义泥沼,或许就是因为在宿舍谈的太多,我的舍友们有的谈完就谈完了,把谈过的话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脑后,唯独我把那些深奥、永无止境的想法留在脑海,一直去想,难免陷入虚无主义之中。
当然,恋爱话题也不可缺少,不像女生谈恋爱时的八卦,我们大多时候是在谈论自己喜欢的类型。当轮到我时,我想想,说没有。再问,我就挑个动画里的角色搪塞过去,幸亏我的舍友基本没人沉迷动画,我说的角色舍友没听过,也就作罢。
其实被问及喜欢的类型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她的笑颜,浮现出她轻轻握笔作画的样子,浮现出她把脸贴上来,让我看她义眼的样子,浮现出她考试没考好,满脸忧郁找我抱怨的样子。
那年我16岁,已经到了恋爱观开始形成,青春悸动的时候。我模糊地意识到了自己那份情感,也清楚认识到自己是怎么看待她的。但那时我却逃避了。
我当时在心里想,我们是好朋友,是儿时玩伴,是青梅竹马,我是她的一只眼,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感情表露,否则一切关系都会灰飞烟灭。
-6-
我迷上了轻小说。
起因是我看完一部动画,想找原作知道后续,结果就了解了一下什么是轻小说,又看了些小说,于是无法自拔地迷上了轻小说。
说实话,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轻小说”是什么东西,压根没听过“轻小说”这个词,身边有人看小说,基本看的都是网文。看轻小说的,我估摸着全班,不,全校只有我一个人。
我有写小说的想法,尽管没看多少小说,也没什么写作经验,我还是想试试。
我先是写了短篇,发给她看,结果她看了后评价道:完全没有逻辑,没有美感啊。要不试着多写写,练习练习?
我有点沮丧,但转头就去写一部中长篇小说。
我也考虑写了之后要不要发表到网上,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发到网上可能会石沉大海,但还是查阅资料,寻找能供我发表小说的平台。我找了许多,最后决定在一个全是同好的轻小说平台上发布我的小说。只要有人看,我就很开心。
我就开始写,构思,写,构思,再写,再构思。
期间我读了一篇绍兴文理学院的论文,里面提到轻小说中国化的问题,我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注重模仿别人的轻小说风格,完全没有自己的风格。
原来我什么都不懂,盲目开写也太愚蠢,所以我将这部小说的写作计划推后,直到几年后我才写完这部小说。
前几天我做了MBTI性格测试,才发现自己是INTP型人格,是乐于创作的一种。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高中时我会有写小说的冲动呢。
-7-
她眼上的眼罩拆了下来,她又有两只“眼”了。她看起来也更漂亮了。
她很班上同学处的不错。成绩也很优异,甚至超过了我。
我很少在跟她一起坐着发呆,因为时间不允许。高中的假期少之又少,每周只有三个小时休息时间,每个月能回家一天半。
但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能跟她长时间待在一起,我很快乐。
上课时我不自觉地看向她,有时和她对上眼,她就朝我嘿嘿一笑。下课后我有时会找她问题,她总能耐心给我解答。我最享受的事还是看她画画,她在课间画画,仍然专注无比。
她画了一片白,白里有几点绿色。
我猜这是冬天雪地里的草芽。她笑着说我答错了,这是开春后的嫩草被雪覆盖。
我回答,这不都一样吗?她回答,不一样的。
我后来才明白这两种说法的区别。
-8-
秋天来了,这是我升上高中后的第一个秋天。
校园里的树叶枯黄,沉默着飘向地面,几个学生踩在上面,享受“嘎吱嘎吱”的脆响。
天气渐渐转凉,我把短袖换作长袖,看满地落叶随秋风而动。
假如人的一生就像这四季,春去秋来,那样该有多好。春天有鲜花,夏天有艳阳,秋天有果实,冬天有银装。
但人生不可能像四季,有的人,经历过夏的炽热,被炙烤得心痛,也知道冬的凛冽,被冻得僵硬,最终选择留在了某个萧瑟的秋天。
第七章
-1-
学校有人自杀了。
高三一个学长,跳楼自杀。
那天晚自习,有救护车开进来,随后是警笛鸣叫的声音。
当时不知情的同学还在开玩笑,说是数学题太难,把人难死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昨晚有人从顶楼跳下来。那层楼有一扇窗户防盗网破损,有个大洞。八楼,学长一跃而下。
消息传出后,我们几乎是惊呆的状态。常看新闻上有学生自杀,没成想有天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边。
据说,这个学长因为学习压力大,又被校园欺凌,得了抑郁症,选择寻死。那个学长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愿意帮助任何人,对人总是笑眯眯的,成绩也优异,可惜……
学校一直在强调“不要传谣”,但我们学生创建的QQ群早就把消息传开了,甚至有人拍了视频分享出来。
随后一星期,学校把所有楼层的窗户都装上了限位器,又把所有防盗网都加固。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生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但那几天她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常常表现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我叫她时,她会猛一哆嗦,像是被吓到了。
她的画也变了,颜色更深,线条也有些凌乱。
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我很害怕。
-2-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才好?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任何人都可能把她吓得战战兢兢。
我试着多陪陪她,在下课后找她聊天,可她看起来总是很紧张的样子。
她说,她看了网上传的现场视频,虽然打了码,但她看了后一直不舒服,一想到那个跳楼的学生,她内心就很悲伤和痛苦。
我建议她回家休息几天,她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会跟不上的”。
我当时真想拉着她,让她回家休息,但她如此执拗,我也没办法。
我就说,再感觉难受,你就来跟我说吧,咱们一起难受,那样会好点。
她点点头。
后来我知道,她这种情况叫过度共情综合征。
-3-
她一难受,就找我说话,平常我被她依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现在,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样子,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恰逢中秋放假,我提议要不要去哪里玩,散散心。
她说,作业还没写完,还是算了。
我说,别管什么作业了,开心最重要。
“去哪玩呢?”她问。
我想了一圈,在这个小县城之内,还真没处可去,最后我提议,去五岳公园吧。
五岳公园是这座县城最大的公园,据说当年修南水北调工程时挖出来的土被建成了五座山,这个公园因此被叫做五岳公园。
公园在城边,所以景色还不错,空气清新,如果要看日出,那里是个好地方。
我就说,“一起去看日出吧。”,她歪着头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那天我为什么要提议看日出呢?我似乎是想,她看见大地醒来的样子,或许能明白,死亡是逝者留给世人的当头一棒,新生是生命用来滋润心灵的甘露。
第二天五点半,我们在她家门口集合,我骑着电动车,载着她向城边行进,幸好我已经满16周岁,能骑电动车了。我感受着微凉的秋风吹拂面颊,看着还有些黑暗的东边天空透出几点光亮。
她搂住我,伏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节奏,感觉很安心。
到五岳公园,我们立马到最高的山——“泰山”上,那里山顶有个亭子,正好看日出用。
我和她坐在一起,她穿着一件米白外套,但感觉有点单薄。我问,“冷吗?”,她没回应,往我身上靠了靠。
天边越来越亮,我扫视脚下的枯黄树林,感到些许萧瑟,怪不得诗人大多爱秋天登高悲秋,秋天竟真的这么枯黄而无力。
我有点担心,她看到这样的景色,会不会变得更悲伤。
突然想起学长自杀隔天,校友在网络上讨论得沸沸扬扬——
[土拨土拨兔]:“学长是我最尊敬的一个人,一次我在运动会上受伤,本想勉强走到医务室,心想作为男生不能服软,但学长发现后,作为志愿者,硬生生把体重一百六的我背到医务室。”
[一生一世]:“阿杜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
[玛卡巴卡]:“你这家伙,说好当我儿子当一辈子的,怎么提前走了?下辈子记得补上。”
[墨染]:“阿杜,再见。”
[琴]:“逗我呢阿杜?不是说好不再用刀片划伤自己,不再吞药片了吗?怎么有这样,你就那么向往自由,宁愿作一只折翼的鸟,飞向远方……”
远方鱼肚白的天空被一缕光划破,光芒顿时倾斜而出,日露半头,万物染橘。日光终于洒出来了,洒在脸上,我扭头看她,发现她的眼里闪着晶莹。一阵山风吹过,她的发丝顺风飘动,像是迫不及待要接受日光。
这时,我看见几只鸟出巢,飞到红日身旁,这一瞬,秋天仿佛已经变得不再萧瑟,看呐,秋天仿佛已经变得不再萧瑟!落叶,枯黄的生命!红日,红日!新生的生命般充满生机!我在内心里呐喊。
下一秒,太阳完全升起,一瞬间,大地铺满金色。
喉咙里突然一阵哽咽,差点哭出来。
这是我多年来看过最美的一场日出。
-4-
回家后,她笑着说她会把日出画下来,然后拍给我。我点点头,目送她进入家门。
隔天真的收到了她拍来的画,那是绝美的日出图,光芒藏在云层中,似乎光芒难以倾洒,但似乎又要从画里溢出来。
-5-
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高一下学期,我们面临着分班考试,这此考试将决定我高二在哪个班学习,并且选科也会在考试后选。我和她都选了理科,但我觉得,我无法再和她在一个班了。
等考完试,想法成真,我被分到了一个稍次的班级,而她留在原来那个班级。
真是倒霉啊,好想每天看着她,哪怕不能说话,只要看着她,我就能感觉到满足与快乐。
在新班级里,我有些倦于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和同学们的关系没有上一个班级那么好。我想想,这也无所谓,再坚持一两年,就要高中毕业,届时我们都会远走高飞。
-6-
高二的生活,异常难熬。我在高中毕业后,发现那段日子比称为地狱的高三还难熬。
我感觉数学题越来越难,老师却表示“很简单,是送分题”,我的数学作业几乎每天都无法完成,导致一拖再拖,一积再积,“完成数学”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在我少有的回家时间里,我又不愿抽出休息时间补习数学,以致于我的数学成为拉我后腿的项目。我很羡慕有数学天分的人,但我没有天分,归根结底其实是初中时没打好基础,没有养成数学思维。
但高二我想从基础开始打,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的数学也就永远停留在了及格线附近。
每次出成绩,我都处于痛苦的状态,数学成绩实在拉分太严重了,如果数学能提升,我的成绩肯定会突飞猛进。但我每次都这样想想,然后无动于衷。
那些日子我还总嚷嚷着“数学我恨你”,把数学当成可恶的敌人,现在想来,敌人其实是懒惰的我自己。
当然,数学差,成绩差都是过去的既定事实了,再怎么批判过去那个懒惰的我也无济于事,我想办法补救,数学似乎有了一点起色,但很快就没法再进步。
她的成绩似乎还不错,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学科,但比较均衡。
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会渐行渐远。
-7-
高二的那个寒假,母亲问我要不要去厦门玩一玩。父亲就在厦门那里开出租车,所以去那里可以住在父亲的出租屋里,也有父亲作为向导,很方便。于是我同意了。
没想到的是,她也会和我们一起去。
她母亲跟我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系变得很好,经常在一起逛街,这次旅行也是双方的母亲策划的。
她要去,我很开心,本来我还在担心如果去厦门玩,就没法找她玩了,这下能两全了。
我们收拾好行李,坐上去往厦门的火车。
想来这是我第一次出省,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县城里没有火车站,于是我们打车到市里坐火车,坐在车厢里,看着车窗外缓缓退后的景色,心里一阵感慨:世界这么大,我不能总待在这个小县城啊。
我们买的是卧铺票,她和我隔了一节车厢,但她有时会来我这里看看。我大多时候在睡觉,偶尔戴着耳机听周杰伦的歌。我在上铺,下铺是我母亲和弟弟,弟弟身高还不到需要买票的界限,所以没有单独铺位,我就从上铺下来,半躺着听歌。
她来看我,发现我在听歌,就扯过一只耳机塞进耳朵。我记得我正在听《白色风车》,她听了一会儿,朝我点点头,又回去了。
之后我就一直睡觉,一天一夜后,我们到厦门站,母亲将我摇醒。
我拖着行李,出火车,眼前的火车站敞亮无比,我们找到出口,正式踏入厦门,当时是晚上,夜色中的厦门朦胧地闪烁着金色的灯光,父亲就在火车站口开车接我们。我接过她的行李放入后备箱,然后坐上车。我瞥见父亲这几年间老了不少,鬓角泛白,眼角也有了皱纹,原来父亲也四十出头,是步入中年的人了。
她坐在我旁边睡着了,我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心脏又在噗咚噗咚跳了。
-8-
我和母亲弟弟住在父亲的出租屋里,她和她母亲则另租一间屋子住。她们租的是拎包入住的房子,里面有准备好的床铺与洗漱用品,有点像民宿,但价格比较划算。不过平常吃饭,她和她母亲都来我们这里吃,因为她们那里没有厨房。
前几天,我们在街上逛逛,感觉哪里都很新奇。
然后,我们去看海。
海并不是像那些文章里描绘的那样蔚蓝,而是有点浑浊。但海浪声确实呼啸着冲击我的耳膜。咸腥而凉爽的海风吹来,幸好厦门这里是南方,即使是冬天,也很暖和。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着,拍了不少照片,她观察着面前的海,然后摆了一个折叠凳,坐下了。
我走近看,发现她果然在画画。我问,“是要画海吧”,她回答,“澂,海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丽呢,但真的很广阔啊”。
我点点头,看着她一笔一划勾勒出海岸线,她没有把海水画出来,但海岸线包裹着的白色浪花分明地将海的容貌勾勒了出来。
她画完,举起画端详了一会儿,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轻轻整理,将海风拨到一旁,问,“怎么样?澂?”
我回答,“很美”。
我回答时,不仅看着画,还凝视着她的脸庞回答。她扭过头,与我目光相对,随即笑了。
如果我打开手机,一定会把她的笑容拍下来,然后收藏起来。但我犹豫了一下,错过了捕获她笑容的最佳机会,她见我一直盯着她,有些不自在的把头又转了过去,嘟囔着,“干什么嘛”。
-9-
我们的厦门之旅预计要持续一整个寒假,但实际上的旅行在这次看海后就停止了。因为那年是2019年,相信大家都知道那年过年发生了什么事——新冠疫情席卷了全国。
网络上到处都是恐慌的声音,确诊病例一天比一天多。
看着手机上增长的数字,她总是和我说,“希望疫情赶快过去。”
她和我都待在家里,但父亲仍然在外开出租车,为了避免父亲携带病毒传染给我们,父亲独自租了一间房间住,饭食由我们每天送去放在门口,父亲吃完后我再去取回餐具。
网课开始了,在网上上课,还真是新奇的体验。只不过手机屏幕很小,的确不太方便。
又过了段时间,我们返乡了,因为火车没法乘,所以父亲开车送我们回家。但没想到县城也封城了,于是我们只得回老家,隔离14天。
现在想想那时还真是巧,从未出过省的我和她好不容易出一次远门,结果遇上了疫情,父亲开出租车,感染风险极大,但最终我们都安然无恙。
不过听说一个人的运气是有限的,这时用光了运气,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运气可用了。
-10-
我们隔离在老家,在熟悉又陌生的家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城里度过的时间已经比在老家度过的时间多得多了。
院子里种有几株竹子,早就长成了一片竹林,浓密的竹子散发出一阵清香,或许这里真的是不错的养老场所。
她在自己的家里隔离,有时打电话给我,问我和家人的状况,我说“一切安好”,电话那头传来舒气的声音。
等14天隔离期过,我们又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实在枯燥无味,我不想再写了。
之后,我们回到县城里。那年的高考,往后推迟了一个月,不过学生的成绩似乎都没受什么影响,老师在学校公众号上贺喜,我看了看考生成绩,都很优异,我明年就也要高考了,我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
第八章
-1-
疫情减轻,学校开学了,人们的生活似乎恢复正常,只是常要做核酸,去哪都要出示健康码与行程码,出门必须戴口罩。
不过,这样的生活习惯了,也并非过不下去。
我升上高三,面临着高考。感觉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我才从初中生变成高中生,今天我就要从高中生变成大学生了。
我的成绩中等水平,也许能考上一本。她的成绩在我之上,有机会上211甚至是985。
高三那段时间没什么有趣的事,所有活动高三生不许参加,副科全部停止,早上5:50就到操场上捧着书早读,跑步,回教室上早自习。中午吃饭时间20分钟,饭已经吃不出什么味道了,还是硬往嘴里塞。晚上近十点,回宿舍,熄灯睡觉。也不再有人熬夜说话了。
写上面这段话时,梦一样,脑袋晕晕的,我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光的。在这个高考大省,老师时时刻刻在宣扬“多一分干掉几万人”,学生坚信“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最轻松的那条”,每天都是铺天盖地的试卷,班里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我和她都半个月没碰过面了。
小说很少看,动画没时间看,有时向外远眺,久违地注视远方的云朵,我想,我真能熬过这段日子,“逃出”这落后小县城吗?
-2-
学校似乎注意到我们的压抑,又考虑到疫情期间,很多人在家待久了,身体、精神都变得脆弱,就破例让高三参加了秋季运动会。
我的班主任,虽在学习上严厉,但班主任平时有练习跑步,对体育还算重视,在从前体育课没取消时从未占用过我们的课。这次运动会班主任鼓励我们积极参,报一些项目。
我想报名一千米,又回忆起初中跑一千米时,双腿无力,喉咙发痛,鼻腔里满是血腥味,肺几乎要炸掉,还是算了,真不想到时候在全校师生面前丢脸。
那么,短跑如何呢?算了,虽然我长跑不行,但短跑其实更不行。虽然我偶尔打篮球,但体力一直很差,球场上我永远都是最先体力不支的那个,这或许跟我小时候得过心肌炎有关。
别报什么项目了,我还是做一个小观众,为别人加油呐喊吧。
-3-
运动会那天,我见到了她,她在另一班,离我这班很近。半个月不见,她好像又变化了一点,更加美丽大方了,难得见她扎了高马尾,看起来添了几分活泼。尽管她的左眼是义眼,但她的双眼却总散发着光芒。注视她的眼睛时,我的总会感到安心与温暖。
我坐在场边,和同学玩起狼人杀,我总是抽到狼人,于是常常冒充预言家,跟真正的预言家辩论。我很享受这种狡辩,明明清楚自己是坏人,却要骗别人,甚至是骗自己说是好人,这比当一个纯粹的好人或坏人难得多。但我总能将别人骗得团团转,毕竟我擅长欺骗,甚至会欺骗自己。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她悄悄溜到了我身后。
她拍拍我的肩膀,轻声叫我的名字,“澂,我也要玩”。
我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一起玩的同学见有女生来找我,都盯着我,让我很不舒服。
她在场,我可能没法再故作轻松地狡辩了,因为看着她的眼睛,根本没法说谎。
在场的一个男生咋咋呼呼地邀请她一起玩,她就顺势坐下来参与了游戏。我觉得那个男生很自作主张,而且不怀好意。
游戏中那个男生像故意针对她似的,总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弄得她不知所措。投票时,那个男生无脑地为她辩护。我自以为待人宽容,能体谅别人,但我讨厌这种人,那个男生,用这种方法,咋呼咋呼的是想引起她注意。
一场游戏结束后,那个男生凑过来,向我要她的QQ号。
我在心里说,你怎么不自己去要,从我这里要QQ是想干什么?
于是我说我忘了,那个男生满脸不高兴,真跑去找她本人要QQ号了。
从那个男生灰溜溜躲进人群的样子,可以猜到,她并没有把QQ给那个男生。我竟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来,说,“这会儿很吵,澂,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于是我们在操场的角落找了块空地,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我也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们就这么坐着,望着天上的白云缓缓飘过。
她终于开口,说,“澂,我打算走艺考生,你觉得如何?”
头像是被重击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认真的吗?”我问道。
“嗯”她把头埋进膝盖,说道,“但我妈妈不同意。”
我知道,在这里,家长不会认可艺考生、体育生之类的上大学途径,家长们都认为只有学文化课才能有前途。家长觉得只有废物才走艺考这条路。而她这么优秀的人要走艺考生,她母亲必不会同意。
我也有点吃惊,我清楚她对绘画的热爱,但没料想她要当艺术生。
我问,“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她没说话。
她也在犹豫挣扎吧,她自然明白,学文化课,以后大学报工科会很有前途,这几年人工智能在兴起,如果研究人工智能,那更是前途无量。但人不能总做着不情不愿的选择,人生只有一次,是向现实妥协,还是坚定理想,这是一个难题。
现在想想,学校的墙上贴着“树立理想,为之奋斗”的海报,写作文也经常写理想、梦想之类的主题。但学校想要的终究是“成为科学家”“为国争光”“扶贫济困,成为医生”这样光鲜亮丽的理想。有些学生真正的想法被认为是不务正业。说到底,理想要符合别人的“理想”,理想与梦想是有区别的。
运动员上场了,我回到班级,看同学在田径场上奔跑。我呐喊着,为奔跑着的同伴同学欢呼。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些什么,觉得操场上只剩下自己在狂喊。
-4-
运动会后半场被一场凛冽的雨打断,我们抱怨雨来得不是时候,但也不得不接受下雨的事实。
我思考着,叩问着自己,假如她是真的想走艺术生,我是否该去支持她。
我对自己有点失望,我曾以为无论何时我都能站在她这边,但真正到她需要我支持的时候,我竟畏首畏尾缩到了一旁。
结果,一周后,她告诉我,她和她母亲吵了一架,最后她没有妥协,但也做出了让步。她不再想着走艺术生,而是要继续学文化课,正常高考。不过,她上大学一定要选择与美术有关的专业。
我心想,她是个有梦想,敢奋斗的人,我的梦想是什么?我将来要干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人?这些我都不清楚。我只想安稳度日,以后找份稳定的工作,平稳度过一生。
我看她还在闷闷不乐,就安慰她,“没事的,与美术有关的专业既有就业前景,还能兼顾爱好,多好啊”。
说完我就后悔了,她不是那种重视利益的人,我却一直在强调“就业”,她明明更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却一直在劝她“就这样吧”。
我有点讨厌自己了。
-5-
高三的生活就像梦一样,百日誓师,成人礼,铺天盖地的卷子,教室里越来越多的手机……
我在一次次摸底考试中接受了自己的平庸,她却越来越优秀,成绩冲到了年级前几十。
我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假如我考上大学,在大城市里打拼,承受着巨大竞争压力,省吃俭用一辈子,连一间厕所都买不到。
假如考不上大学,出去打工,可能连房租都付不起,假如结婚生子,压力会更大。假如不出门打工呢?那就要永远留在这个小县城,一辈子守在这里。
我甚至考虑要不要回农村种地,这个想法倒可行,老家的房子可以住,爷爷身体不好,地早就空着不种了,我也不怕吃苦,累点也不算什么。而且农村物价低廉,生活节奏慢……但,我这么多年的学难道就白上了吗?假如那样,我不如初中毕业就回去种地,现在或许还攒了些粮食。
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我常常唉声叹气,想要入睡,脑袋却乱糟糟的,心里像一团乱麻,总是胡思乱想。
脑袋里突然浮现出高一时那件学长自杀事件,我现在似乎有点理解学长为什么要一跃而下了。
我又开始写小说了,把自己的想法倾注到小说中,排遣自己内心的不快。
我没耐心再写长篇小说,就试着写短篇小说,我发觉到自己笔下的文字扭曲又乌黑,但始终没办法让文字们变得阳光起来。
我把小说发在一个论坛上,里面有人愿意读我的小说,但总有人说我的小说过于阴暗,似乎是把对生活的不满一股脑倾到出来,却不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也试着写有关“成长”“母爱”“奉献”的小说,但写到一半连我自己都觉得作呕,那些根本不是我内心想表达的,我是在欺骗读者。
我心想,阴暗就阴暗吧。
那天母亲带着弟弟出门,我闲得慌,就将自己的一篇小说发给了她,想让她看看。我特意选了一篇我认为还可以的文章,题目是《绝笔》,很短,发出去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内容大概是下面这样——
《绝笔》
我曾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但现实却总是让我不堪重负。
我好想从这里逃离,逃的远远的,逃到另一个半球去晒日光浴,但,不对,那里也有战争,有无数人死在刀枪之下,有无数人在痛苦哀嚎。
我听见了,痛苦的哀嚎——是死难者的?还是我自己的?
我看见天上白鸽飞过,但那不能让人心安。
怎样才能心安呢?是做些好事?学习?充实自己?做自己想做的?还是放任自己的欲望去胡作非为?
我想起海子的自尽,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海吞噬了海子自己,留下了一片春暖花开的花丛。那样似乎能够心安。
没人爱我吗?不!大海爱着我。
大海是地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地球脖颈上的水晶项链。
我又想到悬崖上的雄鹰,想到树上的蝉,想到城市里奔波的人。
这是摩天大楼吗?这是由钢筋水泥组成的鸟笼。
这是奔涌的车流吗?这是我体内的血液在变得浓稠。
我于是变成飞翔的海鸥,脚下是离我数百米的地面,我一跃而下,就能拥抱向往已久的天堂。
也许我能飞向无边的海,也有可能坠入深渊。
现在看看真是羞耻无比,这有点像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读了我的文字,没有回应,她可能没看到。
几分钟后家门被敲响,哐哐哐的声音里透露着门外人的焦急。
打开门,她就站在我眼前,她红着眼眶冲进来,看见我,二话不说扑进我的怀里。
我完全懵了,干什么?我的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只听见心跳的声音。
“怎,怎么了?”她紧抱着我不松手,我只好小心翼翼地问。
“别寻短见 有人爱你啊 你身边的人都爱着你 特别是我 我最爱你了 你是我的一只眼 你总是支持我 帮助我 小时候你愿意跟我说话 愿意陪着我 从那时起我就爱着你 你不能死啊”
她一口气说了一堆话,什么爱呀死呀,搞得我有点奇怪,好一阵子才明白她肯定是误会了。
我让她坐下,告诉她那只是我写的文章,不是真的绝笔书,我也还不想死。
她听了之后,眼眶仍然红着,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给阿姨打电话,阿姨说不在家,你最近还一直怪怪的,我这才以为……”
我也真是的,应该说清楚发的内容,一股脑发一堆文字过去,任谁都会以为是真的想自杀吧。
“抱歉,手机调的静音,正好没听见。”
“那,既然没事,我走喽。”
“嗯,慢走,对不起。”
我摆摆手,目送她下楼骑着电动车离去。她的背影成为一阵风,我这才后悔没下楼送送她。
-6-
高考就在眼前,我反而平静了一些,不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天空中的云飘着,头脑好像放空了一般。
高考前不久,我们举办了毕业典礼。老师和同学红了眼眶,音乐弄得很伤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伤感,毕业明明是很好的事。
不过现在想想,高中确实是值得怀念的时光,高中一毕业,走上社会,就很少交到高中那样的朋友了。毕竟任何事物,只要沾上名利,就像挑过粪的木桶,任你再怎么洗,在你心里,那也永远是不干净的了。
高考前休息了两天,我没趁着两天时间再学习,因为即使是临阵磨枪,现在也晚了。我刷着QQ群,里面有不少人在祝高考生金榜题名。我想起前两年我高一高二是看见这些信息,内心还不为所动,现在看见,内心竟觉得有点温暖。我也发了一个“金榜题名!”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白云头像,想给她发个信息,让她别紧张,但想想还是算了。
当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梦里花脸在云里打滚,手拿画笔的她朝我嘿嘿笑,我往前跑,摔了一跤,她扶起我,说,“不能哭哦”。
-7-
第二天,我一大早被载去了学校。
我们学校比较奇怪,高考期间也要学生住校。所以我还得去学校里吃饭、睡觉。
不过学校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很大一部分学生都是从老家来的,要家长每天接送,那是很难的。而且在学校里过夜,也免得我们因睡不着而熬夜,保证第二天我们能精力充沛地去考试。
当真正坐到考场上时,所有的焦虑紧张都一扫而空,我仿佛在应对一场月考,只不过这场月考有点重要,能决定我未来的人生走向。
我挥笔,看着题目,像是在和相伴多年的老友对视。我笑了,老友却无动于衷。
-8-
三天的考试做梦一般结束了。
走出考场那一瞬间,蔚蓝的天空扑面而来,几朵云漫不经心地飘着,空气清新。心很轻,轻到我怀疑缺了什么东西。曾经的抱怨,不满,压力,甚至是对学校与老师的咒骂,都在一瞬间随着云飘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虚迷茫感:我彻底从高中毕业了,这次考试的试卷老师不会再评讲,我也已经成年,同学们就这样散了,各奔东西,再难相见。
周围的人也有不少拖着落寞的步伐,突然想到在《读者》上读过一篇文章,上面说:我们的毕业,伴随着迷茫与无助,就像犹太人从集中营里被放出来,当铁门打开,不再有人支配着你,自由奔你而来的那一刻,你感到无尽的空虚与迷茫。
我竟有些伤感,但也可能是太过感慨。我回家,QQ群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大都在说“毕业快乐!”“终于解放了”“再见了高中”之类的话。我也发了一句,“恭喜。朋友们”
我发完之后,内心一阵悸动,总感觉,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
第九章
-1-
我发完消息,穿件外套——虽然是夏天,晚上还是有些凉。看眼时间,已经9:25了,我跟母亲说,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我骑着车直奔她家楼下,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下来一下。
她回复,“干嘛?”,我回复,“先下来再说。”
她穿着兔子睡衣就下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看样子刚才在睡觉。
她似乎有些生气,揉着眼睛问我有什么急事,半夜叫她出来。
我说,才九点多,算半夜吗?
她笑了笑。我的紧张淡了些。
我看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目光和她的目光紧密相对。她却把目光移开到一旁。
终于开口了,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对吧,”
“是啊,怎么了吗?”她一脸茫然。
“其实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感到很幸福,虽然有时有短暂的分别,但最后总能重逢。我还记得幼儿园时第一次见你,你伸出手把我从地板上拉了起来,从那时起,我就感觉你是个温柔的人。后来,我又了解到你是多么的坚强乐观,你又有细腻,同情心强的一面。总之,和你在一起,我就是非常快乐,所以,我想说的话是,我——”
“等等!”她突然打断我,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挡在面前,说道“等等,大半夜突然说这么多啊,要不等明天,我准备准备,你再说。”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上楼,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莫非,我是被拒绝了?人生第一次表白,第一次被拒绝?
-2-
拖着身体回到家,母亲问我去哪了,花了这么长时间。
我条件反射般想撒谎,半路上见到同学寒暄了几句。但我觉得既然已毕业,高考完了,也已成年,向女生表白,似乎也不会被指责了。于是我坦诚地说,去跟别人表白了。
母亲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吃惊了一瞬间,但很快平静了下来,问,“结果怎样?”
我没吭声。沉默,说自己被拒绝了。
“你这孩子,大半夜跟人家表白,人家不拒绝你才怪哩。”
“但——”
“明天挑个好时间,再跟人家说说,就说是约人家画画去,骗也要把人骗出来。”
“可是,对方已经拒绝了”
“那是时机不对,当年我跟你爸——算了,不说了,总之你明天再表白一次,反正也失败过一回了,也不怕再败一回。”
母亲说的有理,脸发烫,就回房间。躺在床上,眼前仍然是刚才我向她表白的情景。
其实发个QQ表白就好了。虽然很随意,但不至于这样难堪。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动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3-
第二天,被手机消息吵醒,我打开手机,发现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
点开信息,发现是她发来的,我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她发的消息是,“我在你家楼下,快下来。”
我回复,“稍等”。
我穿好衣服,稍微把头发梳了梳,就下了楼。
面前的她穿着浅粉色T恤,搭配着爽朗的短裤,头发盘在脑后,见我下来,她冲我摆摆手。
我走近,问“怎么了吗?”
她说,“我们出去玩吧。”
她像是把昨天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难道昨天在她楼下的经历是我在做梦吗。
“去,去哪里?”
“去街上逛逛。”她挠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她拽着我到街上闲逛,街上到处是人,看来大多考生都出来放松了。
我注意到手机店写着“高考生凭准考证购买电子产品享八折优惠”,心想我的手机该换新了,回家跟母亲商量一下,电脑也得买,不过还是等出成绩再说吧,虽然我感觉考得不错,但万一没考上就麻烦了。
她扯扯我衣角,问我饿不饿。我刚起床,没什么食欲,就问她想吃什么。
她笑着说,“要吃拉面”。我说,“不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吗?毕竟好不容易考完了。”
“我就想吃拉面,学校的拉面太难吃了”
这我倒深有体会,学校的拉面清汤寡水,不过,以后再也吃不到那样清汤寡水的面了。
我和她走进一家兰州拉面店,点了两小碗面,坐着等待。
她掏出手机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看我。我被她盯着,很不自在,只好也掏出手机摆弄。
这时,有人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昨天晚上说的话是真心的吗?还是开玩笑?”
——头像是熟悉的白云头像。
我抬头,她也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头。
消息又来了,“是真心的吗?”
看来,的确是坐在我对面的她发来的消息。坐这么近,居然还发短信。
我回复,“如果你不想接受,当成玩笑话就行,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好。”
“谁所我不接受了?”
她把“说”打成“所”,看着有点难受。
我回复,“可我话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
“可……可那时因为大半夜的,太突然了”坐在对面的她突然发出声音,音调比平常高,像是风铃响动,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
她赶紧低头,又发起消息,“谁让你那么突然啊。”
聊到这里,我有点怀疑自己的情商了,虽然我情商不高,但智商没问题,能看出她的意思。于是立马发消息问,“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接受我的表白?”,发这句话时,我的手都在抖,连忙发了一个[疑惑]表情包,缓解一下气氛。
她突然不回信息了,就在我着急等待时,想到她就坐在我面前,就抬起头,看见她手机挡住脸,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喂,我说,咱们直接说话好了”我说。
她缓缓把手机移开,露出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我在那一瞬有点想哭,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都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世间一切情话。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土,但现在我却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意味。
她动动嘴唇,我没听见她说什么,但似乎理解了她想传达的信息。
我直到现在写着这一段,还是感动到想哭。
-4-
那碗拉面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硬着头皮吃完的,当时脑海里只有“不能浪费粮食,农民伯伯很辛苦”这一个念头,头也不抬地吃完一碗面。
吃完面,走出来,她突然看着我,问,“真的同意了吗”,说完扭过脸,盯着街上的车辆。
“这话我说才对吧,明明是我先表白的——你真的愿意吗?”
“嗯”她仍没有看我。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有做梦的感觉。
“要不,去超市逛逛?”
“好”
我们在超市溜达了一圈,相互告别回到了家中。像做贼一样,想想还真狼狈。
-5-
到家里,母亲坐在沙发上,似乎在刷视频。
母亲问,“这么快回来了?怎样?”
“嗯,成功了。”我还沉浸刚才的场景中,说话的音调似乎有些怪。
“挺好,好好和人家相处。”说完母亲就起身要回卧室,但母亲又说,“对了,下午去挑挑手机电脑吧,也方便和她联系。”
“哦。”回应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脑袋仍然晕乎乎的,一躺下就不自觉打开与她的聊天框,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刚才的聊天记录,尴尬地把手机放下了。
睡会儿午觉吧。
阖眼,困意袭来,我陷入梦境当中。
-6-
下午,母亲带我去手机店挑了手机。本来想再挑个电脑,但我对电脑不了解,不提前了解一下,可能会被坑,就先带着新手机回家,躺在沙发上,查询着电脑有关的知识。
手不受控制地将QQ打开,她没有给我发信息。我问,“还好吗?”。
她回复,“还好”。
突然感觉自己很蠢,发什么“还好吗”,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过,以后我和她不再仅仅是朋友或青梅竹马,而且是恋人,这层关系该怎么对待才好呢?
出门买手机时,见街上有不少恋人手挽着手,那些恋人们又都是怎么看待彼此的呢?
还是很恍惚,窗外的云被染红,心里莫名很惆怅。我想,一直是朋友的我们,要怎样通过这突兀的告白转换身份呢?
-7-
本来预想暑假要约她到处游玩,或者是陪她去看电影,看动画,但脑子一热表了白,虽然被接受了,但先前的计划全部泡汤。
实际上,那天回家之后,我们两三天都没再联系。
电脑在网上买好了,费了很大力气把电脑弄好,坐在桌前想试着玩一下几年未碰的游戏,结果突然没有了玩的欲望。
果然我想现在就去找她,即使只是像从前那样坐着,仰着头发呆,也会很开心。
我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高考成绩再过一两周就会出来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我和她上不了同一个大学,那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早点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呢?明明从前总爱思来想去,但真正到了需要慎重思考的地方时,我却像个呆子一样,只顾着眼前,丝毫不考虑将来。如果成绩出来,我考得很差,但她考得好,那我就不得不目送着她远去。
越想,越烦。
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了。
-8-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一个可爱小猫的视频。
我回复道,“很可爱。”
她回复,“是哦。”
我连忙问,“你准备报考哪个大学?”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等成绩出来再说吧,不管报哪个大学,我一定要上与美术有关的专业。”
“比如?”
“比如视觉传达设计专业。”
这是个没听过的词,我百度了一下,才搞明白这个专业的内容了。
“似乎是不错的专业”,我答道。
“那你呢?”她回复。
“我没什么心仪的专业,如果可能,我要报金融专业,将来当个会计,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哦。”她回了一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万一我们考不上同一所大学,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反过来问我。
聊天就此结束。
第十章
-1-
现在回想,一切都像梦一样,我马马虎虎向她表白,她顺势同意,一切都像小说一样顺利且狗血。
高考成绩出来了。
当晚凌晨,我和母亲守在电脑旁,不断刷新着,空调响着,汗液不断从额头渗出。
已经有几个学生查到成绩,在群聊里报喜。我的成绩却始终卡住,加载不出来。
心脏不断地噗咚噗咚,手抖得控制不好鼠标。
一堆数字“噔”一下跳到眼前。
六百分出头。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成绩。
我发消息问她,“查到成绩了吗?怎么样?”
她半响才回,说,“查到了,六百一十六分。”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就把手机放在一边。对她来说,这不是个理想成绩。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倒头大睡。
-2-
第二天睡醒,头脑清醒了不少。想到她成绩不理想,可能不太开心,就直奔她家,敲响她家的门。但门并没有回应。
我正要再次敲门时,她和她母亲从楼下上来,看到我,她俩都显得有点惊讶。她问,“怎么了?”。
我说,“想着出了成绩,来看看你。”
她笑了,“有什么好看的,成绩还算可以,够我上大学了,对了,要留下来吃饭吗?”
她和她母亲手里提着菜,刚才是买菜去了。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二点多了。
“不,不用了,我还不太饿,就先——”
话还没说完,她的母亲就热情地把我让进屋子,我只好半推半就地在沙发上坐下,给母亲发消息说中午在外面吃,然后一边打量着许久不来的她家,一边想着自己的成绩。
她的母亲在厨房做菜,她则坐在我旁边,掏出一个屏幕,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凑近看,原来是一块绘画用的板子,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不过刷视频时看到过。那么她手里握着的,应该是电容笔了。
看来她已经开始学习专业的绘画知识了。
她画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我,也不说话,又低头继续画。我也就坐在她旁边,观察她的笔画。
最后,她的画完成了,那是一副很美的画,是她自己的自画像。
与从前那副自画像不同的是,现在她画出来的画再也不缺立体感,透视也很完美。
看来,我现在不必再帮她,说“这颗树有多远”“这道沟有多深”了。
她把画板举到我面前,问,“有进步吗?”
我笑笑,说,“很好看。”
-3-
最终,我和她填报了同一所不太出名的大学。
她报了视觉传达设计专业,我则报考了金融专业。
很高兴能和她上同一所大学,但其实得知她填报的大学后,我的心脏不很规律地猛跳了一阵,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我又开始瘫在床上看动漫了。
那时,暑假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未开始。夏天会过去,冬天终会到来,我却以为那刹那间的盛夏是永恒,为一些琐事而苦恼。窗外的蝉还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佛永不停歇。我想,或许当时她复读会比较好,但我又想,如果夏天一开始就没有到来过才好。
-4-
还有几周就要开学了,我和她都毫无悬念地被第一志愿录取,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上大学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以前上高中,开学前会焦虑——作业没写完,或是不愿意回到地狱一般的校园里。现在,我不用担心作业,而大学生活正是我向往已久的,但内心却有种微妙的情感,像粒石子在眼里,隐隐作痛。
窗外的云漫不经心飘过,我瞥一眼,不予理会。
在房间里弹吉他,弹得错误百出。空调吹得我喘不过气,于是关掉空调开窗,结果外面的热气吓了我一跳,连忙把空调打开。
躺下来刷手机,短视频在眼前一条一条闪过,眼睛渐渐聚不了焦,但仍放不下手机。
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要去看电影吗?”
她回复,“可以啊,那八点钟会面吧。”
我默默关掉手机。
约她出去玩,从来都是顺理成章,所以我没感到激动。毕竟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我想起以前对她说,要永远做好朋友。现在算不算食言了呢?
现在是下午一点,还早,不如午睡一下。
我把空调调低,盖上毯子,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烦恼或许都消失不见了。
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再次睁开眼,窗外一片橘黄,看来已经傍晚了,拿起手机,五点了,内心感到一阵莫名恐慌与空虚,听到外面母亲做饭时锅勺响动的声音,内心这才安稳了一些。
坐起来,感觉浑身发冷,赶紧关掉空调,下床。肩膀肌肉一阵酸痛。头也晕乎乎的,有点想呕吐。端起床头的水杯,抿一口水,喉咙像被针刺一样痛。
量体温,38.6℃,是发烧了。
在家里找了包退烧药,喝下去,关掉空调,再次睡去。
期间母亲好像来叫过我吃饭,但我随口敷衍了过去。
又睡了不知多久,房间门发出“咚咚锵”的闷响。
怎么了?我还在做梦吧,房门怎么说话了,还叫着我的名字?
“澂,澂,快起床,不是说好去看电影吗?”
我几乎是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忘了,一看时间,八点半了。
打开门,她出现在眼前。
我说,“抱歉,睡过头了”,声音嘶哑到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眼看着她的脸逐渐变得扭曲、模糊,我感觉腿越来越软,浑身没力,“扑咚”一声,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我眼前漆黑一片。
-5-
再次醒来时,身上舒服了一些,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身下是白色的床单,手上插着输液管。
原来是医院,我病倒了啊。
挣扎着起来,母亲戴着口罩坐在床边,看见我醒来,很高兴的说,“你醒了。”
我点点头。
一会儿医生来了,说了一堆,大致是说我是因细菌感染导致发热,着了凉,加上免疫力差,一下子就病倒了。
幸亏不是新冠,我办了出院手续后,就能回家了。
这时我想起要跟她去看电影,就向母亲问起她,得知她回去了,这才放心了一点。
走出医院,外面艳阳高照,看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我还真是会扫兴,好不容易约她去看电影,竟然病倒了。
母亲载着我,往家里去。母亲边骑电动车边和我聊着天,提到我昨晚病倒,母亲说,“当时你晕倒在房间里,她吓得眼泪汪汪,抱着你要给你做心肺复苏呢。以后可要对人家好点,你看人家多担心你。”
她哭了,印象里她很少流泪,最多是眼角有些泪花,我似乎没见到她哭过。
不对,似乎哭过的。
脑海里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啊,想起来了。唯一一次她哭出来,还是在幼儿园时,她被嘲笑是“独眼龙”,她很不高兴,找老师诉说,结果老师压根不听她说的话。
当然,她不会因为这个而哭泣,她哭,是因为她来找我抱怨,我却说,“独眼龙多酷啊。”
下一秒她就哭了出来,虽然不是嚎啕大哭,但泪水从她眼角淌下来,我顿时不知所措。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慰她,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让她止住了哭泣。
回忆过去之后,突然问:
“我又没说女朋友就是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话说的,你俩天天黏在一起,她不当你女朋友,谁能当?”
我真傻啊。
-6-
到家后,我喝口水,立马又冲出门去,母亲在后面问我,“干嘛去啊?”
我回答,“马上就回来,买点东西。”
电动车在医院一来一回已经没电了,我索性一路小跑着,来到她家门口,三两步迈完楼梯,敲响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她的母亲,我问她在不在,她的母亲说,她就在楼下的公园里散心。
我下楼,到那个公园,找一圈,终于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公园里的池塘,青蛙不断鸣叫着,月光荡漾在水面,她就坐在石墩上,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住在她眼里的月亮明亮无比,她的侧脸被月光染得有些苍白,那时我曾偷偷看过无数次的侧脸,我在心里看了无数次的双眼。
我到她面前,不顾被吓了一跳的她,用尽力气,喊出我心里想说的话——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最爱你了”。
一番不知廉耻的发言让我脸颊烫的要命,她张着嘴巴,想说什么似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夏天的晚风吹来了,小小的池塘里泛起波浪,一粒粒露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她的泪水从右眼流淌出,左眼依然平静如一汪湖水。
第十一章
-1-
那天第三次表白后,我们的关系有了某些变化。
她每天早晨毫无意义地给我发“早安”,我总是起得很晚,所以很少能给她发早安,大多时候只回复“早安”。但我经常熬夜,所以总能给她发“晚安”。
她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有时直接打视频电话过来,让人猝不及防。当然,作为回礼,我也会突然打电话过去,听她的声音。
出门逛街时,我们有意无意地离得很近,买了大堆打着“情侣款”名号的商品,结账时发现净是些奇怪的无用品,什么情侣吸管,情侣陶瓷杯之类的,又挨个放回原处,出超市后笑自己傻。
一切都稀松平常,但回想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跟我商量着,等到了大学,我们一起找兼职做,这样可以给家里减轻负担。
我说,等到了大学,放假得考个驾照,以后买了车可以载着你去全国玩。
说完这句话,她半响没出声,我扭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
“怎么了吗?”我问。
“就,就是,感觉,你说……”
“我说?”我感到有点疑惑。
“你说的事好像是结婚后……”
听她这么说,买车什么的还真是结婚后会考虑的事,脸也不自觉烫了起来。
“啊,我记得你说你妈考了驾照对吧”我想岔开话题,结果仍绕不开车。
“嗯,前两天刚考下来,准备过两天租车去自驾游。”
“真好,早知道趁着暑假也考个驾照了。”我说。
-2-
在街上闲逛时,总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
倒不是想耍帅,只是手一旦空着,就感觉没安全感。
我把上面的话告诉她后,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莫非要牵着我的手才有安全感?”
说完,她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身体像是被电击一下,下意识要缩手,但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希望,能一直这样握住她的手。
-3-
她某天突然问我,是不是要对家长坦白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告诉她,我母亲早就知道了。
她嘟着嘴,有点气恼地说,“那你不早点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
“不过,阿姨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说。
于是,当天下午,我用前些年打暑假工的钱买了些水果,去了她家,不过这次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她的恋人。
当我告诉阿姨,我们在交往时,阿姨的眼中似乎闪着泪光,阿姨点点头,说,“好,挺好的。”
这个“好”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情感,我至今都不清楚。
-4-
《我与她》,到这里,仍没有结束。如果能就此作罢,该多么幸福,但事情的发生竟丝毫没有停滞。
第十二章
-1-
提到她母亲,不得不说说近几年她母亲的转变。
前面说过,阿姨早就不喝酒了,在幼儿园当教师,生活越来越好了。和小时候见时比,精气神也好得多。前阵子阿姨要考驾照,最后还真考下来了。她敢想敢做的性格,恐怕是遗传了阿姨吧。
考到驾照后,阿姨有几次来我家问要不要一起去自驾游,可我想窝在家里,就拒绝了。而她也在网上学习绘画,有点忙,也不能陪着她母亲旅游。
所以,阿姨的自驾游计划一直搁置,直到暑假末,阿姨才宣布要一个人去旅游。
出发前,我们都有点担心,怕阿姨一个新手上路出什么意外,但阿姨表示对自己的车技很自信,二话不说到车行租辆五菱宏光,去旅游了。
阿姨去的地方不远,是省内的一个旅游景点,但仍要花三天三夜时间赶路与游玩。
她一整天自己在家,我邀请她来我家吃饭,她怕麻烦,就拒绝了,不过她厨艺很好,是阿姨教她的手艺,所以也不必担心。
但我怕她一个人寂寞,总是在她家陪她。
-2-
晚上回到家,梦见了花脸,花脸冲我吐舌头摇尾巴,我摸摸花脸,花脸变成鸟,飞了起来,我刚想欢呼,那鸟却被掉落的冰雹砸落。
我一惊,踏出梦境,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外婆打来电话,说,花脸死了,老死的,埋在后院。花脸前段时间生了几个崽,花脸死后没奶吃,都送人了。
我听完母亲的转述,想说些什么,但开口却吐不出一句话。
-3-
一切都那么突然,猝不及防,像被命运戏弄一样。
阿姨出去旅游的第二天,她正在我家看电视,突然接了一通电话。
她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知怎么形容,悲伤?还是遗憾?
那头说,“您好,请问是……”
“嘭”一声,手机摔在了地上,地板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4-
来讲个童话故事吧,从前有只海鸥,它爹从小就没了,它的一只翅膀在与风暴对抗时被意外折断,因此,它被别的海鸥排挤与歧视,它和娘相依为命,从来没有抱怨,也没有屈服,等它的翅膀快要痊愈,即将飞向蓝天时,它娘振振翅膀,飞向地平线,再也没有回来。
它快要痊愈的伤口又发了炎,整日蜷缩在海边的礁石下,望着蓝天,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就是向往已久的天空,它却再也不想扇动翅膀,因为它以后都孤身一人。
这个童话故事不美好,我难以接受。
-5-
从外面回来后,她缩进了屋子里。
我很担心她,就发消息问要不要我陪她,结果发现她的手机在客厅。我到她房门前敲门,结果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咚咚”两声,似乎是在回应。
我自作主张,抱着被褥,睡到了她家沙发上。
整夜没睡,刷着手机,熬到后半夜感觉身上冒冷汗,心跳有点乱,胃酸不断涌上来,还是强行闭上眼,让自己睡去。
醒来,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
闭上眼,耳朵一直嗡鸣,即使开了空调,手心还是不断冒汗,手里是捏着什么东西,但睁眼看看,什么都没有。
挣扎到六点,我起来,到厨房试着做早饭。她家冰箱满满当当的,我拿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挑去碗里的蛋壳煎了,又摊了饼,撒上一点盐,冲了杯速溶奶茶,奶茶结着块在水杯里漂浮着。已经七点多了。端过去,敲敲她的房门,过了几秒,期待的“咚咚”声响起,我松了口气,把早餐放在她房门前,说,“早餐做好了,在门口放着”,然后下楼去她家小区的公园里散步。
散步后,进屋,看见她房门前的食物仍在那里,奶茶也凉了。我敲敲门,问,“不想吃吗?”没人回应,我有点担心,想进屋看看,但门从里面反锁了。
不过十五分钟前,我刚下楼时她房间空调外机还没启动,刚才上楼时空调外机在转,所以她应该没事。
我就又去客厅。打量着熟悉的沙发,看着那张餐桌,想起几天前我、她和阿姨在这里吃饭,说说笑笑,现在却……
-6-
“您好,请问是xxx的家属吗?请家属到xxxx殡仪馆……”
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我第一反应是:诈骗。
但当电话挂断后,派出所的号码清晰地显示在“通话记录”中,这才反应过来。
母亲迅速骑着电动车载我们去殡仪馆,一路上她一直在抖。
到那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孔,我快要吐了。警察给我们说明了情况,阿姨是行驶时被一辆车撞了,那辆车车主是醉驾,负全责,随后警察安慰了几句,随即带我们去认领尸体。
阿姨脸上盖着白布,躺在那里。
出车祸,阿姨失血过多而死,尸体并没有惨不忍睹。
在白布被掀开前,我一直保持着冷静。
但白布被掀开,那张苍白的脸刺中我的心脏,一瞬间无法呼吸。几年前奶奶去世时,我逃避不看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夹杂着恐惧与悲伤袭来。熟悉的人就躺在那里,一步之遥,貌似我们再也无法接近彼此。天人两隔。
我后退一步,立刻想去安慰她,但令我吃惊的是,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昏厥,也没有撕心裂肺。她只是默默站着,仿佛一开始就静止在那里。
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从殡仪馆回去后,她缩进了屋子里。
-7-
我翻着手机,往日热闹的群聊,不知为何变得寂静。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来,我几次去叫她,都只得到“咚咚”的回复。三次把饭菜端到她房门前,三次把变凉的饭菜端走,她始终没出来。母亲也来了几次,但都没见到她。我趴在房门上听,房间里很静,甚至听不到一丝哭泣声。
窗外夕阳,伴随着热风一起从窗子走进屋里,我眺望远处,远山的风力发电机转动着,小区下几个儿童嬉戏着,蝉鸣叫着,夕阳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我做了个决定,假如她实在无法从悲伤中走出,我就不去上大学了,我要留着陪她,哪怕要在县城待一辈子,也没问题。
我点开求职软件,寻找同城缺人的岗位。
问了几个店家,打了不少电话,直到夕阳渐渐褪去橙红,直到池塘响起蛙声。
“嘎吱”一声。
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客厅没开灯,她摸黑把灯打开。
令我惊讶的是,她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眼睛周围隐约浮现着黑眼圈。
我没有朝她搭话,因为她看起来像棵随时会折断的苇草,我不敢去触碰她。
她站在远处盯着我,走了过来,我看见她干裂的嘴唇。
她坐在我旁边,把身子贴紧我。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出声。
她二话没说,躺在我怀里,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并无大碍,我紧紧搂住她,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雏鸟。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伸出手,搂住我,把脸埋进我怀里。
“心脏,在跳。”
“是啊。”
她开口叫我,“澂,澂”
“我在”
“我,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我没有妈妈了。”
她颤抖的纤细声音,让我再也没法故作坚强。鼻子发酸,我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
她在啜泣,肩膀不停地颤抖,最后,哭声渐渐变大,泪水掀起一阵海浪,潮声淹没了心跳声。
-8-
哭着哭着,她没了动静,是睡着了。我抹掉眼泪,抱起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她平稳地呼吸着,给她盖上毛毯,环顾四周。
屋里被剪掉的头发散了一地,我心乱如麻。但明天再收拾吧。
我趴在床边的书桌上,也睡了过去。
第十三章
-1-
我们要去大学了。
凌晨两点背上行囊,坐出租车去邻县的火车站,母亲一直目送着我们走远。
坐在出租车上,迈出离乡的第一步。她一直紧紧挽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身上看窗外隐隐约约的霓虹灯。
她有点晕车,我“呲”打开一瓶可乐,碳酸饮料的气味散发出来,她抿了一小口,皱着眉头,呲牙咧嘴地问我,“怎么这么冲?”
我笑了笑,说,“可口可乐就是比百事更冲一点。”
她又把头倚在我肩膀上,我扭过头,闭上眼,感受着来自她的气息,感到很安心
-2-
她经历过悲痛后,变得很敏感。“敏感”不仅指心理层面,还指生理层面。夜晚睡觉时一丁点响声,或是小区里小孩放的摔炮声,都能将她吓一哆嗦。她的触觉听觉似乎都变得很敏感。
刚开始,她半夜惊醒,会给我发消息,后来她似乎越来越不安,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无比轻柔,但似乎有点落寞,有时还有点沙哑。
她在电话里道歉,“抱歉,澂,大半夜给你打电话,我有点睡不着。”
我说,“没事,我也睡不着。要不要出来走走,我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在考虑,然后她答应了。
我们到社区的公园里散步,她穿着白T恤与运动短裤。天上星星很美,今夜难得晴朗。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拉着她在公园里闲逛。夜已经深了,马路上不时驶过一辆车,她缩着脖子,在我身上蹭蹭,像只小小猫咪。
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了,我靠在椅背上,不时偷偷瞟一眼身旁的她。朦朦胧胧的月光恰好地洒在她脸上,她仰头看着夜空,眼里回转着的不知是泪光还是月光。
“今晚天气不错”我说。
她把脸转向我,与我眼神相交,我有点不自在地扭过头。
“嗯,确实。”她边说,边伸出手,在我身边不知摸索着什么。愣了一会儿,我发觉她是在找一只可以给她安全感的手,于是就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她抓住我的手,甜甜一笑,脑袋在我身上蹭了蹭。
一阵微风吹过,她的发丝被拂动。我忍不住摸了摸她那惹人怜爱的脑袋,她“嗯?”一声,有点疑惑地抬头看看我,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静静享受我的抚摸,真的像只小猫咪。
我注视着她的双眸,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眼神有些迷离,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了眼。
心脏在胸膛里不受控制地跳,我凑近她的脸颊,一缕香味飘进鼻孔。
她仍然紧闭着眼,眉头微皱。
草丛响起虫鸣,是蟋蟀吗。
想看她更仔细一点,于是我靠近,再靠近,直到嘴唇传来温热的感觉,身体像触电一般颤抖了一下。
她“嗯”地一声,静静地接受我的吻。
我与她嘴唇相接不知多久,她柔软的唇让我的心脏几乎要爆炸。肾上腺素不断飙升,她身上飘来的香味越来越浓,我的理智快被击穿,赶紧将自己从她的唇上扯开。
“澂……”她咕哝着叫我的名字。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
-3-
我想起从前学长自杀时,她难受的情形,想到如今她承受的痛必定要比那时大,给予她陪伴与温暖,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我干脆住到她家去。
她家里现在空落落的,感觉比从前的温馨差得多。她睡她房间,我睡在客房。
白天,我们大多时候黏在一起,看动漫,或者听歌。
她变得很黏人,经常抓着我的手,或者像只小猫一样攀在我身上,喜欢用脑袋蹭我的脸颊,蹭得我脸痒痒的,很舒服。
在我们面对面,相互注视时,我突然在意起她的义眼。自从她上高中之后,她不再因义眼被排挤,所以我就没太在意她的义眼。现在看,竟觉得她的左眼分明像是真的,哪里还像是义眼。她的双眼都那么灵动可爱,只要看着她的双眼,我就感觉无比幸福。
“诶,澂。”她突然叫我。
“怎么了?”我看向她,问道。
“那个……”她脸颊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身体不舒服吗?”我说着,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感觉她的体温有点高。
“不,不是,我是想……”她磕磕巴巴地说着,“能不能,再,再……”
她说的最后几个字我没听清,她低着头,耳朵都红透了。
“那个,我没听清。”
“亲……亲……”她支吾半天,蹦出几个字来,我没能理解。
“亲一下啦!”她急得满脸通红。
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亲一下?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她别过头,努着嘴,仿佛是在生气。
心脏像坏掉一样“扑通扑通”跳,那天晚上亲她后,本来还担心她会不开心。但现在看来没必要担心了。
“来吧。”我做好心理准备,准备亲吻眼前娇羞的她。
“算,算了,不了。”她的声音带着些恼怒。
“啊?”我心里不由有点失落。
但如果她不愿意,我也没法强求。所以我歪过身子,靠在沙发上,刷起手机。
她见我没了动静,扭过脸,拽拽我的衣袖。
“喂。”
我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她,她的嘴唇在一瞬间贴了上来。
虽然这次亲吻没有上次持续的时间长,但心跳的剧烈程度一点也不比上次轻。
“好香的味道。”
我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的脸变得更红了,蜷缩着身体,捂着脸,滚到沙发另一端。
“真是……”她嘟哝着。
-4-
“喂喂?”
脸被拉扯着,我从梦中醒来。
“到火车站了哦”
她一边扯着我脸一边说。
“好疼,不能换种叫醒的方式吗?”我一边揉着被扯痛的脸,一边提议。
“我叫了你几次,但你完全没反应呢。”
我不再说什么,下车去后备箱拿上行李,和她肩并肩进入火车站。
上一次和朋友的她来火车站,是去厦门那次,没想到这次和她一起来,是以男女朋友身份。
火车晚点了一段时间,等上了火车,已经三点多了,等到达目的地,应该刚好七点,来得及去报到。
我们买的是卧铺票,不在一个车厢。我担心她,经常去她车厢看她,发现她的下铺空着,就自作主张转移到她下铺,起码能陪着她。
我躺在下铺,偶尔看看窗外模糊的景色,或是抬头看她,发现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
她应该很累,就让她睡一会儿吧。
-5-
到目的地,我本想拉扯她脸颊来叫醒她,但实在没法对一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生物下手,就轻轻捏一下她脸颊,叫醒了她。
她揉揉眼睛,问,“到了吗?”声音里还透露出没睡醒的迷糊。
我提了行李,带她走出车站。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城市景色。
我们先去学校报到,安排好宿舍后,我大致与室友认识了一下。加了联系方式,随后寒暄了几句,毕竟以后要朝夕相处。
从宿舍楼出来,发消息与她集合,她见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正在感到幸福时,想到,她在陌生的环境里,一定很不安。于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们一起把向往已久的大学校园逛了一圈,确实很大,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丽。就像是放大版的高中校园,只不过多了些图书馆,游泳池之类的。
报到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她一起在城中心观光。我高兴这里有不少关于动漫漫画之类的店铺,但她却一直在抱怨人太多了。
确实,走在大城市的街头,最直观感受就是人多。虽然老家的街道每逢节假日人也不少,但这里的人比老家要多两倍。
路过一家布偶店,她两眼放光。想想去年她生日,我送了她一个布偶,她好像很高兴。果然女孩子大多对布偶感兴趣啊。
我陪她进去逛了逛,到处是粉红色,鲜艳的布偶,她却相中一只灰青色小狗布偶,就买了下来。但她没有立刻抱着,而是把布偶装好放在包装盒里,准备回家——宿舍再摆出来。
她给这只布偶狗起名叫小澂,我有点气,捏一下她的脸。她嘿嘿一笑,然后也不再追究了。
逛完街,我和她在宿舍楼下分别,我处理了一些开学所需的杂务,宿舍里有人在打游戏。窗外阳光明媚,天气有点转凉。秋天要来了,大学生活要开始了。
第十四章
-1-
大学开课后,我对大学生活的新奇与激动渐渐平静,这才静下心来端详着眼前的一切。
宿舍是四人间,很宽敞,住宿费不低。舍友都来自不同的省份,一开始都沉默寡言,后来渐渐熟络,这应该是每个住宿舍的人都会经历的过程。
我本来担心舍友不好相处,但这种担心实在多余,舍友都很友好。
锦哥——我们都以x哥来称呼彼此,这样显得比较客气,也不疏远——是个篮球狂,整日泡在球场,每天打完球回来一身汗臭,但人很好,因为体力好,下楼带饭、搬水这些事我们都“使唤”锦哥干。
化哥,最萎靡不振的一个,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游戏,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缺席课程。化哥扬言“自己受够了尘世,看透了人生。”宿舍里的电脑设备有问题,化哥会帮忙。
昊哥,喜欢听周杰伦,算是和我意趣相投。平时沉默寡言,动画看得比我要多。
这些舍友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舍友们的多样性格还是极大丰富了我的校园生活,毕竟对于我这样一个平庸中等,在各方面都涉猎却无一精通,连社团活动都不想参加的人来说,每天和舍友打交道能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
当然,丰富我的生活,给我最多陪伴的,还是她。
-2-
“澂,你看你看!”
她拿着课上设计的东西给我看,我看了一眼,感觉有点难懂,但应该是个商标。
“这是课上合作的设计,被评为最佳呢。”
她笑着,像个受到表扬的小学生。
我拍拍她的脑袋,说,
“要不要去看电影庆祝一下?”
“行,本来想去图书馆的,但还是一起去看电影吧。”她说。
“如果想去图书馆,我陪你去啊。”
“不,还是看电影吧,图书馆先不去了,聪明的我也不用整天泡在图书馆。”她边说边嘿嘿笑。
我也在心里笑着,她怎么变得一夸就轻飘飘了。
站在放映厅外面等待时,她突然问我适应得怎么样。
“适应”当然是指适应大学生活。我自以为适应力很强,所以应该算是已经适应了。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虽然有缺口,但感觉未来满是希望。”她这样说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看”她将墙上的海报指给我,“上面这么说。”
我抬头看,海报上的电影似乎很有趣,要看吗?不行吧,已经选了这个电影了,不好再更换了。
电影讲了一个温馨的故事,我们吃着爆米花,静静享受温馨氛围。但电影的最后,结局让人心里无法平静:主角死了,留下了主角的孩子——一个孤儿在这世上,最后一幕,那个孤儿躺在婴儿床上,吸吮着手指,完全不知道其母亲已经离世。
她的喉咙里有抽泣的声音,我拍了拍她,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早知道看另一部电影了,结局或许会好受一点。”
我看着影院里人散去,想着电影结局,叹了口气。
-3-
我不怎么去大学的图书馆,但在电脑上看了不少书。
虽然都是些会被外人评价为“闲书”的书,但我学金融,将来当会计,或许也不需要读太多名著。
她则经常泡在图书馆里,阅读关于绘画史,艺术史,或是某位大师的传记。
我有时会去陪她,但大多时候我还有课,等上完课想去找她,发现她要去上课了。
傍晚则有时间一起逛街。
第十四章
-1-
大学开课后,我对大学生活的新奇与激动渐渐平静,这才静下心来端详着眼前的一切。
宿舍是四人间,很宽敞,住宿费不低。舍友都来自不同的省份,一开始都沉默寡言,后来渐渐熟络,这应该是每个住宿舍的人都会经历的过程。
我本来担心舍友不好相处,但这种担心实在多余,舍友都很友好。
锦哥——我们都以x哥来称呼彼此,这样显得比较客气,也不疏远——是个篮球狂,整日泡在球场,每天打完球回来一身汗臭,但人很好,因为体力好,下楼带饭、搬水这些事我们都“使唤”锦哥干。
化哥,最萎靡不振的一个,整天吵着要女朋友,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游戏,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缺席课程。化哥扬言“自己受够了尘世,看透了人生。”宿舍里的电脑设备有问题,化哥会帮忙。
昊哥,喜欢听周杰伦,算是和我意趣相投。平时沉默寡言,动画看得比我要多。
这些舍友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舍友们的多样性格还是极大丰富了我的校园生活,毕竟对于我这样一个平庸中等,在各方面都涉猎却无一精通,连社团活动都不想参加的人来说,每天和舍友打交道能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
当然,丰富我的生活,给我最多陪伴的,还是她。
-2-
“澂,你看你看!”
她拿着课上设计的东西给我看,我看了一眼,感觉有点难懂,但应该是个商标。
“这是课上合作的设计,被评为最佳呢。”
她笑着,像个受到表扬的小学生。
我拍拍她的脑袋,说,
“要不要去看电影庆祝一下?”
“行,本来想去图书馆的,但还是一起去看电影吧。”她说。
“如果想去图书馆,我陪你去啊。”
“不,还是看电影吧,图书馆先不去了,聪明的我也不用整天泡在图书馆。”她边说边嘿嘿笑。
我也在心里笑着,她怎么变得一夸就轻飘飘了。
在放映厅外面等待时,她问我适应得怎么样。
“适应”当然指适应大学生活。我自以为适应力很强,所以算已经适应了。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虽然有缺口,但感觉未来满是希望。”她这样说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看”她将墙上的海报指给我,“上面这么说。”
我抬头看,海报上的电影似乎很有趣,要看吗?不行吧,已经选了这个电影了,不好再更换了。
电影讲了一个温馨的故事,我们吃着爆米花,静静享受温馨氛围。但电影的最后,结局让人心里无法平静:主角死了,留下了主角的孩子——一个孤儿在这世上,最后一幕,那个孤儿躺在婴儿床上,吸吮着手指,完全不知道其母亲已经离世。
她的发出抽泣声,我拍了拍她,像在安慰一个小孩。
“早知道看另一部电影了,结局或许会好受一点。”
我看着影院里人散去,想着电影结局,叹了口气。
-3-
我不怎么去大学的图书馆,但在电脑上看了不少书。
虽然都是些会被外人评价为“闲书”的书,但我学金融,将来当会计,或许也不需要读太多名著。
她则经常泡在图书馆里,阅读关于绘画史,艺术史,或是某位大师的传记。
我有时会去陪她,但大多时候我还有课,等上完课想去找她,发现她要去上课了。
傍晚则有时间一起逛街。
她喜欢学校旁一家咖啡馆,那里绿化不错,大盆的绿萝看起来很养眼。
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小口嘬着咖啡,一边翻着书,简直像个老成的职场女性。
我也掏出书,随意翻着。
翻了一会儿,扭头看她,发现她最近似乎不怎么晒太阳,皮肤比以前更白了。
要不下次找个地方晒太阳?——我心里盘算着。
“叮铃叮铃”,咖啡馆门铃响了,我向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
心里涌上一阵不安。
进来的人是“化哥”。
我连忙扭头看书,试图避开化哥的视线,心里直犯嘀咕:化哥怎么不睡觉,跑来咖啡馆?
我和化哥当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只是看化哥整天对大街上的情侣咬牙切齿,感觉我和女朋友出来喝咖啡会刺激到化哥。
“啊,热死了,老板,老样子——”化哥点单点到一半,停了下来,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
“你……你……”
“哦,化哥,怪巧的。”
化哥盯了我好一阵子,感觉眼神有些涣散。
坐在我旁边看书的她抬起头,注意到化哥,问到,“你朋友?”
我点点头,看着化哥起身,看化哥头也不回地从店里出去。
就是从那以后,取快递的人多了个我,因为我是“有女朋友的混蛋”。
现在想想,真是段快乐的时光。
-4-
我陪她去晒太阳了。
我说,一起晒太阳去吧。
她似乎有点疑惑,但笑笑,也就同意了。
不知道要去哪里“晒太阳”,就去附近的公园里。
挑个我俩都没课的下午,到公园,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年人在锻炼,来这个公园度过几个小时的大学生,除了我们,应该不会有了吧。
她久违地在画本上画起了画。画本还是以前那个,因为是可拆卸式画本,她往里面加了画纸,现在已经成了本厚厚的画簿。
她歪着头,端详公园里的树。歪头的习惯,应该是因为她小时候不适应义眼而留下的。
她画着,我打开一罐可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她仍然画地很利索,唰唰几笔勾勒出造型后,看见我在喝可乐,脸上有了些许不满。
“澂,你又喝可乐,碳酸饮料喝多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啦,今天才喝一罐而已。”
“唉。”
她没再多说什么,我经常被她提醒“少喝碳酸饮料”,有点习惯了。
天上的云被渐渐西沉的太阳染得有点橘,今日份的阳光应该够了吧。
她拉拉我的手,递过来画本。
我看那副画:公园里树木郁郁葱葱,远处的高楼隐隐约约,白云似乎有点抽象的味道。
画中,我坐在长椅上,旁边留了个空位。
我很是疑惑,就问她,为什么不画自己?
她笑笑,说,“你把眼中的我画出来啊。”
我挠挠头,画画我真的不行。
但拗不过她,我还是拿起铅笔。
画好之后,我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惹得旁边几个老人纷纷投来目光。
——画上,我旁边坐个她,她被画得歪歪扭扭,身子像火柴人,脸像丁老头。完全是小学生画风。
她说,这是副不错的画,说完又噗嗤笑出声来。
-5-
我们相约去了漫展。
我本来打算和室友一起去,但她似乎很感兴趣,所以就带她去,让室友一个人去。
当天太阳很毒,站在外面排队,被晒得火辣辣的。
前些天还惦念着补充阳光,这下可补充足够了。
进入场馆,感觉很新奇。
这是我们第一次亲身逛漫展。
只记得她一直很兴奋,一直在逛,后来她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撒娇让我背她。
我真俯身要背她时,她却又说不要,最后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我掏出巧克力,问她要不要吃,她说还不饿。
明明已经快中午了,怎么可能不饿?
她说,真的不饿啦。
我问,你不是在减肥吧。
她有点不高兴,轻轻捏了我一下,问,我难道胖到需要减肥吗?
“不胖不胖。”说着,我把巧克力塞到她嘴里。
-6-
她最近似乎有点嗜睡,频繁地点咖啡,但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咖啡似乎对她不太管用。
她因为睡过头而错过早八,情绪低落了一整天。
我笑她,说,
“你还是高中生思维啊,错过早八而已,没什么啦。”
“什么歪理啊,必须得努力才行,以后成为优秀的平面设计师,才能……”
她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才能什么呢?她内心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又到底想达成怎样的目标,我发现这些我都不清楚。
儿时那副画突然浮现在眼前,她想像鸟一样,高高飞起,翱翔吗?
我搂住她,拍拍她的头。
散步到此为止,因为她又说很累。
我们各自回到宿舍。
第十五章
晚上,我们一起放了烟花。
虽然是小小的花火,但映出的光芒却照亮了她兴奋的双眼。
她边挥舞着烟花棒边叫我赶快拍照,我连忙拿出手机,在烟花熄灭前一瞬,拍下了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她说,随后要把照片画成画,加上我。
我拒绝在画上加我。
她很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说,“你一定会把我画成个火柴人,报上次的仇吧。”
说完,我们笑了起来。
烟花虽然会消逝,但真的很美,很美。
放完烟花,她突然说,
“澂,明年我们从宿舍搬出去,一起住吧。”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没有理解其中意思。
“说实在的,我其实不怎么能融入我们宿舍,整天很想你,如果搬出去,租一间小屋子,应该会很好吧。我们学校是允许学生校外住宿的。”
她不像在开玩笑,我赞同了她的想法。
隔天,我们找到房产中介,看了几间房子。虽然租金不便宜,但我们现在算是比较有钱,因为那件事肇事者赔了不少钱。
很干脆地交了定金签了合同后,中介很干脆地把钥匙交到了我们手里。
看着此时还空荡荡的房子,我不禁开始期待,等搬进去,会是多么温馨的一个家啊。
我们估计,两个月后,一起搬进去住。
——————
最近,她喊累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走很久她会累得气喘吁吁,最近,她连散步都散不完就累得坐下休息。
她时常抱怨,说我走得太快,害她腿脚酸痛。
我说,“都是因为你整天坐着,缺乏锻炼吧。”
她没有否认。
她似乎也没什么食欲。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不太好。
我问她,最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她说没有,只是最近半夜上厕所挺频繁的。
我又问,有没有鼻塞呢?
她略有不满的说,没有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有没有生病。
我托着脸想想,说,不会是“那个”来了吧?
她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想清楚“那个”是什么后,生气地捶了我一拳,气鼓鼓地说道,“不是这几天啦。”
周末,我还是强拉着她到医院做了检查。
毕竟,我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
医院仍然庄严肃穆,压抑无比。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孔,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
她皱着眉头,看来也相当难受。
“要不要喝点可乐,会舒服些。”
平常总阻止我喝可乐的她,这次接过可乐,抿了一口,脸上舒展了些。
突然联想到,如果若干年后,我们走进婚姻的殿堂,某天我当了爸爸,我带她来检查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我甩甩头,赶紧停止了胡思乱想。
轮到她检查了。
我陪她进诊室,医生问了许多,把了把脉,最后让我们去做些检查。
医生开的单子上有各样的检查,虽然我们认为不必要做这么多检查,但医生既然要求了,还是做一下好。
我们辗转于医院的各个楼层,我看她抽血,头有点晕。我似乎有点晕血来着。
缴费时,花了不少钱。
等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个下午,我们实在显得没事干,干脆逛起了医院。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好行为。
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或者是焦急等待的家属。病人们都热切渴望痊愈,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但我们却像逛景区一样,从这头逛到那头。
指着,这里是急诊科,啊,这里是发热科,这里是……那里是……。
随后,我们出去,买了几根烤肠,她非要加番茄酱,我说,真像个小孩子。
她又笑了,我不知怎么,又在意起早就熟悉的、她的义眼了。
那只义眼怎么越来越清澈透亮了呢?仿佛比真正的眼球还逼真呢。
第十六章
我不愿写什么可歌可泣的文字,当然也不想过什么可歌可泣的生活。
但是啊,但是啊。
那烟花,我万分热切地祈祷,请你不要熄灭。
但从小到大,烟花没有一次回应我的祈祷。总是一次,又一次在我眼前熄灭,变成一堆灰烬。
天空阴沉沉的,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透过窗玻璃,看到外面成片的云。我第一次对云感到压抑。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皱着眉头研究了好一阵,又叫来几个白头发医生帮忙看。
最后,医生宣布,
慢性肾衰竭中期 CKD 3期。
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个机器人似的,冰冷冷宣布她的病。
我当时,做出了怎样的反应呢?
只记得她一言不发,紧紧抓住我的手。
——————
我私下找到医生,问,治好的概率有多大。
医生说,“只要积极治疗,就……”
医生没说完,但我们都清楚。虽然不像癌症那样相当于被判死刑,但身上重要的器官坏了,后果有多严重我们都清楚。
我盯着医生,问,还有多久会死。
医生似乎对我的直言不讳感到吃惊。医生愣了一会儿,推了推眼睛。
——因人而异,长则十几年,少则一两年,但只要积极治疗,就……
当天晚上,她仍回到宿舍,毕竟这不是需要住院的病。
她站在宿舍楼下,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朝我挥挥手,作为今天的告别。
送她回宿舍后,我溜到街上,与来来往往的人群擦肩而过,不自觉盯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的霓虹灯出神。
到小超市,我买了几罐酒,还买了点辣条和咸菜。
结账时,我瞥到摆着的烟。
几次伸手,几次放下,最后还是拿了一包,老板人挺好,送了一个打火机。
我曾经想,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碰烟酒。
但我还是坐在湖边,点燃一根烟。
烟气呛得我眼泪直流,我骂了一句,随后又吸了几口,这才感觉很不舒服。把一整包烟丢进了湖里。
打开酒,辛辣的液体进入胃袋。
没有可乐好喝呢。
我没有喝醉,算是微醺,自己走回了宿舍。
舍友见我浑身酒气,以为我失恋了,没多说什么。
缩在床上,酒在胃袋里翻腾。
半夜,我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莫名奇妙地。
——————
向学校申请校外住宿的手续通过了。
我们提前搬进了“新家”。
我找了个搬家公司来帮忙,一个上午就搬完了全部行李。
幸亏,房里有床,有沙发,有桌椅,可以很快入住。
我帮忙搬东西时,她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从一个健康人变成病患,她在想什么呢?
距离她被诊断为肾衰竭,已经过去了一周。
一开始,她正常去上课,正常进行活动,但很快,她关节的疼痛越来越严重,特别是小腿,似乎微微发肿,而且她也越来越容易瞌睡了,经常感觉很累。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上课经常打瞌睡,似乎是降压药的副作用。
但怎么办呢,也不能擅自停药。
她没流一滴眼泪,只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打电话告诉我,她可能没法继续上课了。
她的语气平静地吓人。
校园里的树叶都变黄,飘落,静静在泥土里腐烂。
天上的云漫无目的的飘着,我偶尔抬头欣赏。
我们搬离校园,开始在校外生活。
第十七章
-1-
我们都突然向学校请了长假,学校肯定会通知我们家里。
母亲打来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我本想过段时间,当面向母亲道明她的病情,但既然母亲问了,我只好坦明。
母亲沉默了一会,说想和她讲话。
我把电话递到她手里,退到一旁。
她和母亲不知说了些什么,等电话交回到我手里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母亲带着哭腔,说,有什么麻烦再给我打电话。
随后通话结束了。
自阿姨离世,母亲一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得知这件事后,母亲或许会很伤心,或许会接连几周睡不好觉吧。
-2-
她需要每天吃降压药,饮食也要控制。虽然没有严重到需要控水的地步,但海鲜之类的还是得少吃。
我就承包了我们的一日三餐。
虽然我不擅长做饭,做出来的往往只是能吃而已,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饭的样子,本该笑着陪着她用餐,却只是坐着,吃不下一口。
她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
我问怎么了,是不是饭太难吃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
“降压药忘吃了。”
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我没有话说。
脑袋一片空白,只有窒息感向我涌来,像潮水一般,将我吞没。
-3-
“晚上怎么睡呢?”她用带着戏谑的眼神问道。
“我睡地上就行。”我回答。
“不一起睡?”她故意用失望的语气说。
我挠挠头,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一个人才能睡好。
她很不满地同意了。
晚上,虽然睡在一个房间里,但她在床上,我在地上。
半夜,她起床去了好几次厕所。
我从她第一次起床开始,就没再睡着。
“澂?”她躺在床上,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心想她是在说梦话。
“澂,你没睡吗?”她轻轻询问。
“刚刚才醒。”我回答。
“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
“没事。”
我侧着身子,背对着她,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在深夜,就算我面对她,恐怕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我们养只狗吧,养只会跳起来,“啪”一声借住食物的狗。”
我没说话。这里不允许养狗。
“算了,开个玩笑,养狗挺麻烦的。”
说完,她应该是翻了个身。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我。
她躺下,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透过我的后背,与我的心跳相互应和。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那时,她的病已经确诊了二十天。
-4-
每个月,我都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一次。
这次检查,医生说她的病情有效地控制住了。
这是个年轻医生,上次那个医生好像去休假了。
听到病情控制住了,她很高兴。
但快要走时,医生把我叫到一旁,说,
病人的病情仍然在发展。保持心态,积极治疗,一定会有希望。
她正在几十步远的地方等我,她开心地走来走去,还以为我是在和医生了解药品服用方法。
莫名地很累,很困。好想永远睡去。
当天,我拉着她去吃了麻辣烫庆祝,根据医嘱,不要麻不要辣也不要烫。少放肉,多放菜。
若是几年前,老板听到这样要求,可能以为我们在拍短视频。
但现在,老板老老实实地做了份清汤寡水的麻辣烫。
她仍然吃得很开心。
她确诊已经一个多月了。
-5-
蝉鸣不知在何时停止了,坚强着留到最后的一只蝉永远停止了歌唱,夏天的尾迹已经彻底不见,秋味浓到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都换上了长袖。
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卫衣,甩着袖子要我抱她。
——她变得很爱撒娇。
我紧紧抱住她。
她的心跳又传递了过来,我用心感受着她的温度。
松开后,我们嘴唇相叠。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6-
她的脚肿了,走路有点困难。
但她还是坚持每天下楼散步。
我跟在她身后,看她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
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怕她撞到墙,所以我总跟在她身后。
除了脚肿之外,她很嗜睡。
每天要睡十个小时。
白天偶尔也会犯困。
经常是坐着看电视,她感觉困,就慢慢靠在我肩上。
我坐着不动,直到她醒来。
经常待在家里,她大多时间在画画。
她看着窗外,眼睛闪闪发光。随手勾勒出一幅画。
她还画我,我担心她画太多我的肖像会腻,但她说,
“澂的脸,不管画多少都不会腻。”
眼泪莫名地在眼眶徘徊,我忍住泪水,扭过脸,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看到。
她确诊两个多月了。
第十八章
-1-
天气更冷了。
羽绒服从柜子里翻了出来,树上的叶落光了。
已经四五个月没上过课了。
她也确诊四个多月了。
因为下肢水肿,她基本不能自己走路了。
我买了轮椅,她坐上,被我推着到处跑。
她坐在轮椅上,突然仰着脸,问,
你看,我现在有点像史铁生呢。
说不定我可以写点文章,说不定会出名呢。
于是,她拿起了笔。尽管用电脑打字更方便,但她执意手写。
不过,她写得断断续续,写的内容也不让我看,搞得神神秘秘。
不过,每个初写作的人都会有羞耻心,可以理解。
-2-
她迎来了十九岁生日。
我买了个小蛋糕庆祝。
点燃拉住,她认真闭上眼许愿。
吹灭蜡烛,我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说,
“不告诉你。”
-3-
圣诞节那天,我们交换了礼物。
她送我的礼物,是十几张我的和她的肖像。
我送她一个电暖宝,因为她很怕冷。
我亲吻了她。
实际上,我这几天一直在谋划一件事,这件事花了我不少心思,今天是时候实施了,趁,还来得及。
我掏出准备已久的银戒指,向她求婚。
她笑了。
我少见地看见她眼里闪烁着晶莹。
但她拒绝了。
我默默地收起了银戒指。接受了这个事实。
半夜,不知是不是梦。
我好像看见她悄悄爬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戒指,趁着夜灯仔细端详。
她戴上了戒指,举着手,似乎在擦拭眼泪。
然而,第二天起床,戒指不见了,但也没有被戴在她手上。
-4-
年底,我们回了老家。
弟弟上的学校是寄宿制的,所以偶尔回来,见到她,问她为什么坐轮椅。
她说,
“因为我脚受伤了。”
母亲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很多。
母亲拉着她苍白的手,看着憔悴的她,坐着沉默了很久。
虽然平常我们经常打视频电话,但一见面,母亲的思念还是扑面而来。
她搂着我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5-
她说,她想在老家到处逛逛。
我要推她,但她拒绝了。
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她往轮椅兜里塞了什么东西,随后自己摇着轮椅出门了。
我要求她每隔十五分钟发一次消息给我,她有些无奈地笑着,但还是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快到我以为她只去了一个地方。
不过,毕竟我们村很小。
她回来时一脸愉快。
——她去了哪呢?
我心里这样想。
-6-
过完年,我们又坐飞机回去了。
我们都不想走,但她的病,小县城的医院没法应对,去大城市对她的病有好处。
回去后,我们又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
这次是那个老医生。
医生说,病情仍在发展,要做好做透析的心理准备。
她点点头。
她确诊快七个月了。
-7-
外面下雪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窗子上,嘴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变成白茫茫一片。
她静静看着外面雪花飘落。
我将青菜焯水,炒了盘白菜。
她吃了几口,说吃饱了。
她的下肢水肿越来越重。
她的面容有点憔悴。
她开始控制饮食:不能吃坚果,不能吃高钾食物,不能吃海鲜,水不能喝太多。
此外,她每天要吃各种医院开的药。我记不清有多少种了。
她半夜上厕所的频率低了不少,不是病情减轻了,而是加重了——尿液开始减少。
几天后,我陪她去医院,她被建立了动静脉内瘘。
做完手术,她手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
等待“成熟”还需要几周,到时候,她就要开始做透析了。
她确诊八个多月了。
第十九章
-1-
“澂,医生说匹配到合适的肾了,做完移植,我就能痊愈了。”
她笑着,拉着我要出门庆祝。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比春天的花儿还要美丽。
我们吃了不少好吃的,我带她去游乐场,她玩得很开心。
她拉着我的手,说,
“真期待以后的生活呢。”
真开心啊。
真开心呢。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从梦中醒来,枕边湿了一大片。
她蹲在我枕边,关心地问我怎么了。
我揩去眼泪,说没事。
我们一直在不断寻找,希望能有合适的肾供她移植。
但应该是找不到了。
毕竟,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中,想要寻找一颗合适的肾,无异于海底捞针。
-2-
她的动静脉瘘“成熟”了。
她的手臂上像缠了一条条蚯蚓,那代表她的静脉扩张成功,可以做透析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让我看她的手臂,但我还是趁她睡着时偷偷看了。
我感觉很难受。
她醒了,看到我蹲在床边看她的手臂。她没有生气,只是问,
“很难看吧。”
我问她,“疼吗?”
她回答,
“不疼,就是,有点难受。”
-3-
躺在医院的床上,她的手臂上埋进了几根管子,一旁的大机器将她的血液抽出,除去废物后再输回她体内。
她娇小的身体,像台机器一样被维修。
我在一旁,陪着她“维修。”
她说很困,闭上眼睡着了。
-4-
做完透析回家,她常常精疲力尽,躺在床上第二天才能恢复。
她画画的时间也减少了,因为她总是感觉疲倦。
她喝水需要用量杯量,饭得和药一起吃。
-5-
她哭了。
因为手指关节疼痛,她已经捏不住画笔了。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心跳,眼前明暗交错,头很晕。
胸口像是被挤压一般隐隐作痛。
-6-
她经常需要做肾透析。
一次做完透析,她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吻了我之后,说,
“我很幸福。”
她确诊一年多了。
第二十章
-1-
我小学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春天来了》
大概写的是——
春天来了,柳树换上了新衣,河水解冻,哗哗流向远处。
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在我家屋子建窝。
原野上的花儿都开了,有红的,蓝的,紫的,美丽极了。
小动物们都苏醒了。
……
我记得她帮我修改了这篇作文,还在下面配上了一副画。
现在,春天又来了。
燕子也飞来回来,柳树绿了,花儿开了,小动物们苏醒了。
但她已经不在了。
确诊一年零两个月后,春天如约而至。
她在一次透析中平静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2-
她被运回了老家。
我收拾了她的东西,也回去了。
她埋的地方,是两年前她妈妈埋的地方。
厚厚黄土压在她头上,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她已经不在世间了。
她的葬礼只有几个亲戚和老同学来参加,她喜欢安静。
在葬礼上,我念了上面那篇作文。
-3-
母亲也回了老家,收拾老房子后,我们住下了。
我把她留下的那本画册小心地包好,抱在怀里。
我睡了很久,梦里她还在我怀里,笑着让我看她的义眼。
醒来,怀里却只有那本画册,她和她的义眼一起住进了地下。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有鸟叫的声音。
我挣扎着起床,看到外面微弱的朝霞——也可能是夕阳。
很想吐,但吐不出来。
我想哭一顿,但泪水始终无法流出。
因为她说过,
“不能哭哦。”
-4-
母亲喊我吃饭,又把饭端到我床边。
我勉强喝了半碗汤,但随后又拌着胃液吐了出来。
耳边始终嗡嗡作响。
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呢,还是才过了几天?
床很大,我抱着画册入睡。
-5-
我起床了。
我走到外面,怀里抱着画册。
不少人奇怪地看着我,我的头发应该乱糟糟,胡子也该是很长吧。
我没空管那些人的目光,抱着画册,像婴儿学步一般挪到村里的水库边。
这里,是从前我、她还有花脸一起玩的地方。
——现在只有我了
我到水库边的树林里,那里叶子很绿,一阵风吹得叶子哗哗作响。
我到树林边的田地里,那里庄稼很密,一阵风摇得庄稼左晃右晃。
我到水库边,那里有个湖。
湖面很平静。
春天到了,湖水在悄无声息地上涨,涨到能将一个人掩埋了。
我盯着湖面,朦胧见看见她坐在湖中央画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翻那本不舍得翻的相册。
-6-
第一幅画,画着窗外的风景。
第二幅画,我在窗边边看风景。
第三幅画,画的是花脸在地上打滚。
第四幅画,是花脸跳起来接住食物。
第五幅画……
第……
翻着翻着,看到了她小学时获奖那副画——蓝天白云。
我抬头望天,今天是个阴天。
继续翻,有好几副抽象派的画。我对着这些画,绞尽脑汁猜其中含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翻到最后,看完那副我们在公园晒太阳的画,后面的画越来越粗糙。
一直到后来,画册一片空白,那时,她已经无法握住画笔了。
剩下的,是许多张白纸。
我心情平静了下来。
盯着湖面,感觉湖中央有股莫名的魔力,吸引着我,让我想跳进去,在里畅游——尽管我不会游泳。
我走啊走,走向湖面。想象着自己成为一直小鸭子,要漂到水面上嬉戏。
“别跑!!”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行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农村常见的、吆喝牛羊的声音吧。
但下一秒,一个东西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条狗,这条狗围着我的腿,转圈、蹭来蹭去。
白毛,白中带几块棕黄色的话狗。
我认出来了,是花脸。
但我再定睛看时,才明白,那是花脸的孩子,花脸早就不在了。
“别跑。”
一个小男孩来了,紧随其后的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我,很警惕地躲在小男孩身后。
小男孩叫了一声,
“豆豆。”
花狗跑了过去。
我问,
“这狗叫什么?”声音有点沙哑。
“叫豆豆,我起的名。”小男孩回答。
小女孩似乎不再怕我,从小男孩身后出来,我看到女孩手里的面包。
我问,
“能给我一块面包吗?”
接过面包,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朝豆豆扔出面包。
“啪”,豆豆高高跳起,接住了面包。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徘徊着。
-7-
小男孩小女孩走后,我找了块石头,静静坐着,又翻起了画册。
这次翻,我在找那副她承诺会画成画的照片,但没有找到,也许是忘了。
我不甘心地一直翻,一直翻到最后,看到了画纸背面的空白。
我揉揉眼,看着画纸的背面,不可思议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的确是她的字迹。
我慢慢读着。
第二十一章
我慢慢读着,像是日记,但其实是书。
我静静感受着她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
我的书。先写在画纸后面吧,等有空让澂帮我誊写一遍。不过不太好意思让澂看呢。
书名:_____
作者:_____(笔名要叫什么呢?)
1
今天,我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刻,我真的很高兴,能和澂上同一所大学啦。
不过,澂似乎不太高兴,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耽误了我?这个傻瓜。
明明前些天向我表白,突然又不怎么理我了,到底是想怎样啊。
不过,我们相约今晚看电影,到时候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
我期待这个表白很久了啊,现在却搞成这样,太气人了。
……
……
——我翻看着,感到心里暖暖的。
21
今天,我确诊了。
医生说我是慢性肾衰竭。
听到这个词的那一瞬间,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像一切都在做梦。
好想哭,鼻子酸酸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但我不能哭,还要快乐的生活下去。肾衰竭什么的,小事一桩。
22
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本来想好好抱着澂,想和他说话,但这个傻瓜非要自己一个人打地铺。
半夜,我上了几次厕所,澂似乎早就被我惊醒了,但他一直没出声。
我突然有点想家,花脸如果在,一定会很好玩,我扔块面包,花脸会跳得高高的,“啪”一声接住。
不过,这里不允许养狗呢。
……
29
澂向我求婚了。
我早就发现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还以为是什么,没想到是这个啊。
他拿着戒指,神态拘谨地向我求婚。
我差点哭出来,真的好高兴,比考上大学还要高兴。
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澂已经很久没能上课了,我真的不想拖累他,但实在坚持不住了。
如果我戴着戒指,穿着婚纱,那会是多么幸福啊。
我偷偷把戒指收了起来。
……
36
手指越来越痛了,画画是不行了,写字也很勉强。
可惜,没完成那副画。
不过,
————————————
她的书——也可以算是她的日记,从考上大学写起,最后一个“不过“收尾。
我的心里像是卡住什么似的,想出来,但又出不来。
正当我打算将她的“日记”再翻一遍,我发现有一页纸特别厚。
我仔细端详,发现那张纸下面,还有一张纸被粘住了。
我小心翼翼把上面的纸弄开,看到了下面纸上的内容。
“展信安
澂,等你看到信,说明画册已经作为遗物交给了你。
真的,有你陪伴我真的很开心。
但我的病越来越重,虽然医生一直说很有希望,但我能感觉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几天做透析,身体感觉很累,像是内脏被掏出来,清洗后又塞了回去。
有时候我睡着,醒来看到有你陪着我,我真的很开心。
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一直都是你在帮我。
小时候你陪着我,让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你跟着我,让我不会撞到东西。你夸我义眼好看时,我感觉世界都明亮了几分。
谢谢你,我最爱的人。
我为什么要努力写下日记呢?
我不写些可歌可泣的文字,不渴望被他人注视过往,但实在不愿相信,若干年后,像我这样的平凡人会从世上被抹去痕迹,像沙子被风拂去那般消逝。
于是,我想写些东西,让人知道“原来那年,那里,那时,那些人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觉得这些事不一定要成为故事流传,但要被记录下来。
即使只为一个人而写,我也很开心。
最后呢,书没写完,童年有些事我也没来得及写,我就把重任交给你喽。
还有,去画上的地方看看吧。
我爱你。
抱歉。”
尾声
她在信尾留下一副抽象派画,指示要我去的地方。
这是我最后一次猜她的抽象画了。
我毫不费力地猜出那个地方——就是水库旁的树林,从前我们经常玩耍的地方。
几天后,我收拾整齐,再次来到水库。
我明白了她要我来的用意——地面有人挖掘过。
我找了个趁手的石头,挖掘着地面。
挖了几下。
一个铁盒子逐渐显露。
——这是从前,我们埋下的时光胶囊。
打开,里面有个本子,是她小时候的日记。
上面的字迹稚嫩且歪歪扭扭,恐怕她是想让我据此来完成那本书。
我笑了。
里面还有些杂物,大都是发夹,卡片之类的。
还有一张纸,展开,里面是她没画完的那副画
——我拿着相机,对着一个方向拍照。旁边的她用线条勾勒出了轮廓,但还没有画出细节,只有烟花在灿烂地绽放着。
我看着这些,突然瞥到一个无比眼熟的盒子
——是戒指盒。
打开盒子,戒指和一张纸条躺在那里。
“噔噔!恭喜您发现宝藏,过去的我替我答应你的求婚哦。
既然挖出了时间胶囊,就带着我们的回忆向前走,不要停,带我去到天涯海角,高高飞翔吧。
希望你能幸福。”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粒粒泪珠滚落,鼻子发酸。
这些年来摔倒时忍住的泪
离别时偷偷憋住的泪
思念时默默忍受的泪
受挫时努力收回的泪
幸福的泪
痛苦的泪
无助的泪
她给予我的泪
都在这一瞬间涌出。
我再也不能逞强了。
一阵风吹过,像是在亲吻我的脸颊。
如果她还在……不,我感觉她就在这里。
她会说什么呢。
她一定会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看着眼前的风景,灿烂地微笑,感慨一句,
——“真想把这一切画下来啊。”
---后记---
我是常青藤。
感谢阅读,感谢陪伴。
《我与她》
全书完。
——七月中旬,蝉在窗外嘈杂地鸣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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