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远方(2025.10.6修正部分错误,增加epub载点)

雪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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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K

插图:Re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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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可能未来还会改

文章可能后面还会修正一些细节

暂且先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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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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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恋心(2024.10.7)》https://www.lightnovel.fun/cn/detail/1137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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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所谓的亲人,究竟是什么呢?

是从出生开始的长时间陪伴带来的无法消除的熟悉感,还是刻在DNA中的那些英文字符,抑或者是别的什么呢?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晚上吃什么?」

有些微弱的声音在我的右后方响起,我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只见我的奶奶将头探进客厅,揉着刚睡醒的眼睛看着我。

「随……随便吧。」

我有些谨慎地这么回答了一句。奶奶便点了点头,抛下一句「那我去洗个澡」离开了。

「呼……」

下意识地,我出了口气。像是在陌生人家作客一般紧张,这是否是对奶奶的一种不尊重呢。

我和奶奶并不熟悉,也就节假日的时候会随父母去拜访,一年两三次。奶奶话很少,父亲似乎很习惯这种空气,也不会特意寻找话题。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和母亲聊天玩耍度过那段时间。随着年龄增长,我也偶尔也会试着主动和奶奶聊两句,不过,她的回答总是非常简单,对话很快就会结束。鼓起勇气伸出的手并没有得到回应,让我有些许不快,只是奶奶声音里的温柔,让我无法讨厌她。

或许她不善言辞,仅此而已,我不了解她,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隐约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我起身将电视关掉,走到阳台,俯视着窗外的车流,试着再一次认真思考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所谓的亲人,究竟是什么呢?

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前,母亲偶然说起,父亲是被奶奶领养的,这让我无比惊讶。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没见过爷爷也没听说过爷爷的事情是因为诸如他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账之类的,原来奶奶从来没结过婚。父亲知道母亲说漏嘴之后非常不高兴,三天没有搭理母亲。后来父亲主动找我严肃地聊了这件事,内容大致是他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都去世了,奶奶领养了在孤儿院的他,自己很感谢奶奶,也把她当作亲生母亲看待,希望我不要对奶奶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诸如此类的。

当时的我只是有些随意地点点头,毕竟只是节假日会去拜访的亲人,我和奶奶的关系大概仅止于此。如果父亲都不会介怀这种关系,我又能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呢?「我和奶奶并没有血缘关系」这样用不到的信息我没过多久便抛到了脑后。

直到半个月前,父亲和我说起希望我能去奶奶家照顾她一段时间的时候,我才再一次想起。

『我和你妈妈要出差半个月,你要么去你奶奶那里住半个月?她好像最近身体不太好,加上朋友离世……她又不愿意和我多说,你去稍微……嗯……观察一下,顺便照顾一下她,如何?反正你放暑假也没什么事,而且还不会做饭,是吧。』

究竟是谁照顾谁……

我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毕竟不会做饭是硬伤。仔细想想,父亲让我过来的主要原因应该是「观察」,作为一个好女儿,当他的「密探」倒也没什么不好,事后还能和父亲提些要求。

而当我带着行李敲开奶奶家的门时,我才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奶奶仍旧是那般话少,安静,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但是共同生活之后发现她各种各样的习惯都和我差异很大:比如,她很早就会上床,但是很晚才会起来,下午有时候看书或是看电视,有时候又爬到床上睡觉去了,这让我绝大部分时间都要很注意自己的行动发出的声音;比如,她似乎有些呆,或者说,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轻飘飘,一举一动永远是轻柔且缓慢,时不时望着某个方向微笑地发着呆,等等。

我本就与奶奶不熟悉,这样那样的差异感,越发让我绷紧神经,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不仅让我变得疲劳,也让「我和奶奶并没有血缘关系」这句话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我意识到。

这大概就是父亲所不希望看到的「特别想法」吧,我开始介怀着与奶奶的关系。

「啪——」

像是有谁拍了下玻璃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四周张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没能等到第二声。

「不对,等等……」

浴室传来的水声有些不同,比起正常洗澡的声音,这更像是……冲在地板或是墙壁上的声音。

「奶奶?」

我有些迟疑地走出客厅,向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门前,透过磨砂玻璃看到后方的阴影,奶奶似乎是跪着靠在了门内侧。

「奶奶!」

意识到事情不对,我将浴室门推开一个可以让我进去的开口,随后急忙挤了进去。莲蓬头的水冲着空荡荡的地面,我低下头,注意到靠在浴室门上的奶奶。我有些愣,大脑还没接受眼前的情况。就在这时,奶奶的身体似乎有些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倒去。幸好我及时扑上去,在奶奶的身子倒在地上之前抱住了她。

她昏过去了,脸色异常苍白。我已经来到这里和奶奶共同生活了七天,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让我「观察」的东西。

「奶奶!」

我再一次呼唤道,这一次她醒了过来。

「……是你。」

她微微睁开眼看向我,说出的竟是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我去叫救护车。」

正想起身,她便抓住我的袖子。

「不用,没事,小事情。」

「小事情?你可是昏过去了诶!」

「……先把我扶起来吧……」

奶奶好像缓和了不少,脸色也好看了些。我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搭在肩上,慢慢站起身子。待奶奶扶稳墙壁站定,我便去把花洒关闭,拿着浴巾过来帮奶奶擦干身子。

「呃?」

刚才有些急迫,没看清楚,奶奶的身子上有不少疤痕,手臂上,腰上,肩上。即便因为年纪皮肤已经开始皱褶,那些疤痕仍旧显眼无比。

「怎么了?」

奶奶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您身上,好多疤啊。」

我用浴巾裹住奶奶,这么说道。

「啊啊。小时候的伤了,我是那种疤痕很明显的体质。」

「这样……来,我扶您到床上去。」

我再一次将奶奶的手臂搭在肩膀上,让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我身上。

「……敬语是不需要的吧。」

「……好。」

这样,是否有些许亲人的模样了呢?我这么想着。

我将奶奶扶到了床上安顿好,随手将浴巾放在了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绕过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柜开始找奶奶的衣服。

「这些衣服应该可以吧?需要我帮你更衣吗?」

我将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奶奶,可是她没有回应我,只是盯着床对面的墙发着呆。

「……奶奶?」

我顺着奶奶的视线看去,看见了那副画。

那是一幅樱花树。

『你的奶奶很厉害哦。』

父亲曾经这么和我说起过。奶奶是著名画家早间雪子的助手,所有早间雪子的画都有奶奶的参与。据父亲所说,早间雪子最出名的那幅樱花树的画,实际上是奶奶画的。

『这件事可不要随便往外说哦,毕竟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认为那幅画是早间阿姨画的。』

我对画并不感兴趣,早间雪子这个名字也仅是有些印象,估计是看电视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吧,身边也没有对画画感兴趣的朋友,这样的我当然没法把这样的秘密传给外人,只是用一句「这样啊」随口带过。

「你觉得,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奶奶突然这么开口问道。

我确实是在网上看过这幅画的,在听过父亲有些骄傲地说起奶奶和那幅画的事,就算我对画再没有兴趣,也会被激起些许好奇心。那时候的自己只是扫了一眼,念了句「喔是很厉害的那种画哦」就把网页关掉了。

而现在的我,在这样的近距离看到这幅画,自己好像自然地被吸进去了那般,有些发愣。

「啊啊。」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向那幅画靠了过去,想要近距离看看那幅画。在几乎算是贴上去了的距离站住,可以看清颜料的纹路与厚度。

「有什么想法吗?」

奶奶再一次问道。

「我……觉得……」

「觉得什么?」

「画的是……畸形的爱吧……」

「是吗?」

「大部分的枝条……扭曲得很奇怪,甚至让人感到害怕……但是,花朵的颜色又很鲜艳,让人想到心脏……」

我在说什么呢,这又不是什么考题。

「是吗。」

奶奶也只是这么平淡地回答道。

「这幅画是奶奶画的吗?」

「……是的。」

「那,奶奶是想画出什么呢?」

我回头看向奶奶,问出这样的问题。

奶奶正把上衣穿好,她带着有些寂寞的笑容,轻声说道:

「想画……樱花吧?」

说完轻笑了两声。

「我渴了,能帮我端杯水过来吗?」

「哦,哦,好的。」

我摇摇头,将画的事情甩出脑袋,走出了卧室。

「刚才的是什么病造成的呢?」

我将水杯递给奶奶,试着提问。

「贫血……吧?」

「你不知道吗?」

奶奶不自然地沉默了下来,喝了口水。

既然父亲知道奶奶身体不好,说明她肯定是去过医院做过检查,那应该会开些药吧,药会放在……

我拉开床头柜,看到一些药瓶药盒,没想到这么轻易地就找到了。奶奶试图阻止我,但是我还是顺手拿起一个,阅读起盒子上的文字。

「呃……这个……」

按照说明,这是心脏病相关的药物。

「这是心脏病的药啊,那不是很严重吗?刚才晕倒岂不是很危险?」

我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不行,必须现在去联系父亲。我正要站起来去拿我的手机,奶奶就把我抓住了。

「你要去干嘛?」

「……我要打电话告诉父亲。」

「不要。」

声音仿佛小孩子闹脾气那般,不禁让我火冒三丈。

「你在想什么啊?这是很严重的事好吗?万一死了怎么办?」

「死了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父亲会伤心,母亲会伤心,我会伤心。」

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突然就冷静了下来。我盯着奶奶,就像盯着陌生人一般。她如果去世的话,我真的会伤心吗。奇妙的别扭感让我闭上了嘴。

「……是吗……」

沉默了一会,奶奶这么回答道。

这样简单的词语,仿佛是对我的拷问,刺耳无比。

「呐,早坂惠,请不要告诉你的父亲,就算要说,也后天再说好吗?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做完那件事你再告诉他,我不想有任何事情打破了明天的安排。如果你不答应我,我一定不会松手。」

直呼我的名字让我有些紧张,奶奶的语气充满着恳求,让我一时间不知道改如何回应。

「可是……」

「我的病没有那么严重,如果真很严重的话,医院肯定不会放我回家,还会直接通知你爸爸的不是吗。」

我想了半天,若是现在继续和奶奶发生争执或许对她的身体更不好,要告诉父亲的话,拖奶奶睡着我再去打电话也行。

「好吧。」

我答应下来,在床沿坐下。

「谢谢你。」

「那么,明天是要去干什么呢?」

「去,拜访我的一个老朋友。」

隐隐约约察觉到奇怪的地方。

「说起来,爸爸有和我说过,奶奶有个朋友离世。」

「啊,他说起过啊,是的,我要去为她扫墓,明天是她去世一百天的日子。」

「是吗。」

我思考着奶奶的年龄,虽然记不清楚她的出生年月,但是应该就六十岁上下吧,这个时候就有朋友去世了吗?

「她和奶奶同龄?」

「是啊。」

「她身体不太好?」

「嘛……确实也有些病在身上,但是她是摔死的。」

「摔死的?」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滑了一跤,撞到后脑勺,就这么走了。」

「哈……」

听着这么没有现实感的事,我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奶奶和她关系很好吗?」

我试着问一些别的,让话题从死上移开。这样简单的问题,却让奶奶沉默了下来。

「……算是吧……」

许久,她这么回答道。

「吵过架?」

我随口这么问道。

「我爱她。」

「诶?」

一时间,我没反应过来,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奶奶。奶奶只是将视线投向地板,看起来很平静。

「是在说……恋爱?」

「是的。」

「哦……」

这样的话题也让我不知所措,看着奶奶那般淡然的态度,更是让我迷惑起来。

「你对女同性恋有意见吗?」

看我半天没有一点反应,奶奶看向我,微笑地问道。

「倒不是这个,我是觉得恋爱这种事怎么样都好……不过,这样我算是能理解为什么会领养父亲了。」

因为同性恋没办法生孩子所以才领养父亲的吗,不对啊,那这样的话,那位「朋友」对父亲来说应该也是亲人,怎么没听父亲说起过。

「我想你只是理解了一部分吧。」

奶奶笑了笑,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哦……所以是,单恋?」

「是啊。她,有自己的家庭。」

「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你喜欢……那位?」

「虽然没和他认真说过,不过他应该知道吧,我有因为这个对他做很过分的事情,他这么聪明应该会想明白前因后果吧。」

「这样啊……」

信息量有些庞大,我还在默默地消化。不过又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过几天大概就忘记了。

「你有恋爱过吗?」

顺着这样的话题,奶奶这么问道。

「我吗?没有吧。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感觉会很麻烦。」

「呵呵,麻烦……呢。」

不知道是戳到了奶奶哪里的笑点,她捂着嘴笑出了声。

我想着刚才听到的事情,回忆着父亲相关的事情,试图给父亲一些不太和常理的行动做出解释。有些对的上,有些就完全不相关了。

「话说……」

沉默突然被奶奶打破。

「什么?」

我看向奶奶,而奶奶却盯着墙上那幅画。

「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是呢……是那幅画的故事,早坂春香的故事。」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早坂春香是奶奶的名字。

「畸形的爱啊……」

我转过头去,看着那幅画,回忆起我刚才的感想。

「我并不觉得同性恋是什么畸形的爱哦。」

像是要和什么划清界线,又像是要安慰奶奶一般,我补上这么一句话。听到我这句话,奶奶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并没有感觉错。」

第一章 萌芽

就像很多青春小说一般,春香和她的相遇是在高二的第二学期开学不满一个星期的晨读上。

「我叫冬野有希。」

她一只手拎着书包,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却很洪亮。束着高马尾,裙子似乎也有意拉到膝盖以上,看得出来是个很开朗的家伙。

说实话春香有些疑惑。

来新同学这件事在这个地方并不奇怪,春香自己也换过一次学校。在这个山沟沟里,大都是几个村庄的孩子聚在一个学校读书。有时候,一个学校仅有的几个老师离开学校去别的地方教书了,学校便会因为缺老师所以和别的学校合并;有时候,是因为学生的父母在城里定居,带着孩子离开村庄,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少,最后因为学生太少也就这么解散了,别的学校就会接收这些没处上学的学生。严格来说,这些都不是标准的「转学生」。

所以,这是春香第一次见到「转学生」,还是在第二学期这个奇妙的时间节点。

班主任介绍说她因为父母的工作转学到这里来。

应该说是气质吗?春香总觉得这个少女充满了城市的气味,自己忍不住皱着眉头反复打量她。或许是因为她的裙子吧,春香想着。在这个地方,不少学生放学需要走山路,又或者是要回去下地干活,裙子是一种非常碍事的衣物,更别说这种拉到膝盖以上的短裙了。

所以她为什么会转到这个乡下高中来?

但是这和早坂春香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就坐在那个角落吧,你也挺高的,可以吧?」

「好~」

春香和她隔了六七个座位,考虑到春香的性格,两人大概未来不会有什么交流吧。至少春香是这么想的。

所以转来这里的原因也和自己没关系,春香盯着下课时围着她的同学们,这么想到。

冬野确实是一个开朗的学生,面对这么烦人的同学也很流畅地回答着他们一个又一个问题,无论是那些人对于她的好奇还是对于城市的好奇,她都很好地对付着。至少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疲劳。

她的声音倒是挺好听的,在最后一节课时,老师让她来念课文,春香在心里明确下自己对她的印象。

声音好听的陌生城里人。

怎么想也不像是有好感的称呼,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人了。

放学后,看着冬野身边又围上一群人,似乎有几个女生想去她家看看什么的,这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

嘛,和我无关。春香拎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走出校门还没走上一百米,就被叫住了。

「喂!」

爽朗的声音,好听的声音,有些熟悉的声音让春香回过头去,看到冬野正向她招着手跑来。

「你也走这条路?」

「……嗯。」

「喔,我也是,我家大概在,那个叫什么来着……」

冬野想了半天,说出了一个村庄名。

「……哦。」

春香回忆了一下那个村庄的位置。自己的家离学校还算挺近,走二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而且这段路不是铺了水泥就是石子,至少不用走山路。至于冬野家,和自己家隔了一座不是很高的山。那座山似乎是哪个大家族的,总之母亲有嘱咐过没事别爬上去。如果不翻这座山,就要绕到挺远的地方穿过一个隧道……

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春香把这些念头抛出大脑。

「你对我没什么好奇心吗?」

这么安静地走了好一段路,冬野这么开口问道。

「……你希望我问什么吗?」

她将左手拎着的书包换到右手,搭在右肩上,这个动作真的挺男孩子气的,春香心想。

「倒是没有,我是感觉今天大家都对我挺好奇的,问东问西。」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

「呵呵。」

她笑了起来。

「我倒是觉得这样挺热情的。」

春香没有作声。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走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居然现在才问。春香有些傻眼。

「早坂……早坂春香。」

下意识地握紧双手,粗糙的书包提手让春香的不爽得以排解。

「挺好听的名字。」

「……是吗。」

明显迟了很久的回复也让她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唔?」

这下对方也有些犹豫了。好一会才轻声试探道:

「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家庭原因?」

春香没有回答她,自己家已经快到了。

「我走这边。」

说完便像逃窜似地跑开了。

「哦,好,明天见。」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一个人,春香想,并没有回应这句告别。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家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味,这让春香下意识绷紧神经。

贴着墙壁,悄悄靠到客厅门口,探头进去。母亲正一个人趴在茶几上。

春香马上跑了过去,将书包扔在地上,扶起母亲。

「你回来了。」

母亲眼角挂着习以为常的泪痕,大概是哭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来过了?」

问出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

「……我去做饭。」

并不会得到回答。

「他没做什么吧?」

「……没有,只是,哭……然后说些很难听的话……」

「哦……」

晚餐时,母亲又突然崩溃了,开始哭起来。

「对不起啊……春香……」

春香熟练地移动到母亲身边的那个位置上,搂住她的肩膀。

母亲似乎也没什么食欲,春香便把过于疲劳的她扶到床上,让她先睡了。

春香一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洗掉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学习。


趁着奶奶喝水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

「那说的是奶奶的父亲吗?」

「嗯。」

奶奶带着微笑,这么回答道。

那个微笑让我有些害怕,害怕问太深会伤害到她。

轮到我犹豫了。

「别担心,我后面会讲清楚这些的。」

她放下杯子。

「故事嘛,还是要循序渐进一些比较好。」

只是,坐在奶奶面前的我很难完全以旁观者,倾听者的身份去体会品味这些。看着奶奶一脸平淡地讲述着这样的事情,我甚至有些痛苦。

「父亲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吧,我很少说起过去,但是毕竟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些许。」

我想问,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将这些父亲都不知道的故事告诉我呢。

但是问不出口,这样的问题似乎太奇怪了,像是在主动拒绝奶奶一般。

「那我就继续讲了,是呢……下一部分应该是一个月之后吧,差不多……」


大概是一个月之后,学校宣布了运动会的相关事项。

「……这次参与运动会的有三所学校……」

比去年少了一个学校,意料之中。在上个学期也就是高二刚开始,一个学校解散了,有十来个人来到了这所学校。

这个运动会算是镇上组织的活动,把周围村里学校里的学生聚在镇上的学校里,举行为期一周的比赛,差不多是小学两天,初中高中各两天半。在这一周里村里的学生和一部分家长都会跑到镇上,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加上城里也会有一些商贩带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来,或者是来一些马戏团之类的表演者,不少小朋友比起过年或许跟喜欢这个「节日」。

放学之后,我向冬野介绍着运动会相关的事情,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春香你打算报名比赛吗?」

「一般是会报跑步……」

「你跑步很厉害吗?」

「算是吧。」

「长跑?还是短跑?」

「短跑,我的体力不太行。」

「是吗,我倒是挺擅长长跑的,我在来这里之前还是田径社的哦。」

「哦……」

对于春香来说,「田径社」这个词确实有些新奇,但是春香决定不去追究。和冬野相处的一个月,时不时会听到一些奇怪的词汇,有时候是名词,有时候是什么的简称,或者是所谓的「流行用语」,春香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便也不进一步询问。

这一个月里,春香也开始习惯和冬野的相处了。最开始时候两人还是一起回家,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然后道别。一个星期之后都差不多熟悉了彼此间的距离与兴趣,对话便变得流畅了起来。

春香是个内向的女生,或者可以说成孤僻的女生,在班上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春香挺喜欢这种一个人的感觉。冬野也尊重着春香的想法,在班上也不会刻意去向春香搭话或者把春香拉到自己的朋友圈里,只是在放学后互相作个伴而已。

起初春香还很反感冬野,即便不说话只是走在她身边也让人觉得烦躁,慢慢地也开始习惯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距离的关系。

春香知道了为什么冬野会转学到这里。冬野的父亲是大学里的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和农学相关的,为了做一个实验所以带着家人和两个年轻的团队成员回到老家。她父亲作为家族老大,似乎在这里拥有不少土地,平常用不上所以都是让给家族里的其他人……诸如此类的杂事。冬野还当作八卦消息一般讲了不少细节,春香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冬野也了解了一些春香的家庭情况,诸如她的母亲是镇上小诊所的护士,开诊所的阿姨对她们家挺照顾,母亲从家里骑自行车到镇上要一个小时,那个阿姨觉得反正诊所不是很忙,大部分时候一个人也处理得过来,所以让母亲隔一天去一次就行。不仅如此,那个阿姨还教了春香母亲很多简单的医学知识,也让她带了不少药到家里,至少就春香所在的那个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几乎所有人看小病取药都是直接找春香母亲。

至于春香的父亲,冬野问过一次,看到春香脸色不太对,便没有再打听。也是从那之后,冬野把对早坂春香的称呼从「早坂」改成了「春香」,并没有直接征求春香的意见,春香也并不反感,不如说她更希望冬野这么叫她了。

两个人也时不时会交换一些自己过去的趣事。春香讲的大都是坐在一边看母亲和那个诊所的阿姨为别人治病的事情,冬野讲的大都是自己在城里和那些同伴干的有些疯癫的事情。

「如果不是我爸揍了我一顿,我现在应该是城里女暴走族的头子吧。」

春香并不是很理解什么是「暴走族」,只是听冬野的描述,春香觉得这个团体除掉打架不太好,别的似乎还说得过去,至少冬野带着她的朋友干过不少见义勇为,替同学出气的事情。如果真的骑上了摩托车,那大概和书上的牛仔差不多吧,可惜冬野那时候年纪太小,都不让她骑。不过听着确实好像挺危险,也难怪被她爸阻拦了下来。

「呐,春香你为什么擅长短跑呢?」

「为什么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天赋,吧?我从小就跑得挺快的。」

「是吗。」

「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你擅长长跑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和那个,『田径社』有关?」

冬野被春香说「田径社」时犹疑的模样逗笑了。

「算是吧。」

「是怎样?」

「那时候有个喜欢的学长在田径社,就顺势加入了,告白的时候被对方以『不良少女』之类的理由拒绝了。」

「嘿……」

春香没法理解冬野这样轻松地,带着笑意地聊起过去情感史的姿态。所以也只是随口应和一声,把这当成城里人的思维,塞到了脑中的某个角落。

「春香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初恋什么的。」

「没有。」

「真果断呐。」

「毕竟我都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

冬野吹了声口哨,带着一副调侃的眼神看着春香。

「怎么了。」

「你不是和我聊挺多的嘛。」

「……」

如果你每天放学后不要来烦我我说的话可就更少了,说不定能少到可以上教科书的水平,春香在心里吐槽道。

冬野爽朗地笑了起来,顺手拍了一下春香的屁股。

「别这样……」

看到拿她没办法的春香,冬野更是忍不住笑声了。

「哈哈,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要是对别人热情一点的话,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应该都会有啊,你人挺有趣的,长得也挺好看。」

「……我先走了,拜拜。」

春香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便和冬野分开了。

「明天见。」

听到这样的话,春香站住脚转过身,轻微弯腰向她道别。

虽然这样的举动被冬野说过有些「太敬重了啊」,但是春香还是觉得这样做更符合自己的风格。

村边上是一条河,水声让春香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看了看手心,指尖上有些脏污,便走到河边洗了个手。

「呼。」

用沾着水的手指理了理头发,回想起冬野的话,她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

恋爱有什么好的。

春香搞不明白。

走到自己家门口,推开木门。

最先注意到的是酒味,熟悉的、浓烈的酒味。

屋子深处似乎有争吵声,但是声音在说什么,像是被扭曲了那般,什么都传不到耳中,只有吼声,哭声。

少女呆站在门口。

平心而论,争吵的声音绝对不算小,就算站在门外也应该听得见。但是为什么最先注意到的是气味。

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少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心底的确实涌上了某些东西。

男人似乎说了什么,带着愤怒的情绪。

是否又是错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不知道。

少女有些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他抄起走廊架子上的一个花瓶。

少女终于明白了心底所涌上的感情,让自己忍不住打颤的感情。

她下意识地转身朝门外逃去。

瓶子摔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有什么触碰到了自己的腰部。

但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女正站在河边。天还很亮,看来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腰部传来的不适感让春香疑惑地扭动上半身去查看。疼痛与眼前的红色让她理解了发生了什么。

「应该没有很深吧。」

她试着用手指隔着衣服去轻轻触碰。没想到溅出的碎片就能让自己划伤,又一定会留下疤痕,真是奇怪的身体。

「春香?春香!」

母亲的喊声传来。

「我在这。」

春香离开河岸,爬上小路。自己并没有跑多远,就在家门口。

母亲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你还好吗?」

「腰上有点……」

「啊……」

母亲注意到少女身后的血迹,声音变得颤抖。

「快进去吧,我帮你看看。」

「他呢。」

「……睡着了,我把他抬到房间里去了。」

两人沉默地走进屋子。

伤口并没有很深,但是长度却很微妙,母亲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缝针。

「明天还去学校吗?」

「去吧,不是也没有很严重吗。」

「你最近要稍微注意一点,在学校如果不舒服不要逞强,虽然应该没感染,但是可能因为失血会头晕什么的……」

「我知道了。」

「那你先吃点饭吧,我去把你的衣服洗了,今天早点休息。」

说完母亲便离开了。

春香小心翼翼地坐在餐桌前,机械般将自己喂饱。放下筷子的时候,轻声说道:

「所以我不喜欢恋爱啊,有希。」


讲到这里,奶奶又停了下来,喝了口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

「要喝水吗?」

奶奶将水杯递给我。

我并不渴,但仍旧接过水杯并轻声道谢。

「抱歉呐,你应该也不愿意听这么……不好的故事吧。」

「不,没有,我……」

我下意识地反驳,却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我应该安慰奶奶,还是以旁听者的角度平静地表示这没什么呢?搞不明白。

「不用这么紧张,反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现在在意也没什么意义。」

奶奶依旧是那么平淡地说着,仿佛这些事情在她身上什么都没留下那般。

「你身上的所有疤痕,都是他造成的吗?」

「呵呵,她也问过这样的话,大概看过我身体的人都会问出这样的话吧……让我接着讲下去吧。」


过了五天,运动会开始了。

运动会的第一天——准确的说是半天——安排的项目春香并没有参与,所以她只是坐在角落,面对太阳的暴晒发着呆,阴凉处挤着其他学生,自己并不想去掺和。

「不热吗?」

突然被阴影盖住,春香抬起头看了看。冬野正站在她身边,撑着伞。

「花边……」

「你说这伞吗?」

「而且很小……」

「毕竟是遮阳伞嘛。」

天气确实很热,自己身上不停出着汗,自己腰上的纱布似乎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伤口也隐隐作痛,大概是因为汗水中的盐分。

自己真不该来参加什么运动会的,随便找个理由在家里躺着便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执念让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在这太阳底下。

「为什么……」

冬野在班上从不这么刻意找她搭话,想要询问她这般举动的真意,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看着我。」

事实也是如此,已经有好几个同学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毕竟是『节日』嘛,稍微说两句也没关系吧。」

见春香半天没回应,冬野凑上去问道:

「生气了?」

语调却透露着喜悦。

「怎么会……」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春香还是希望她能早点走开,要是事后同学开始问她们两个是不是朋友之类的,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有希,差不多走了。」

「好,我这就来。」

有同学叫她,是叫名字的关系吗。

「你要去哪吗?」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朋友啊,我要去比赛喽。」

「哦……加油哦。」

「嗯。喏,拿着。」

冬野把伞塞给春香,春香呆愣地接下来。

「帮我保管一下喽。」

「好……」

望着她小跑离开的背影,自己突然对比赛有了一丝兴趣。

过了一会,信号枪的声音响起。

春香试图在这二十多号人里找到冬野,大概是完全没有认真去找吧,找了一会没看到便放弃了。人群一下子就从自己前面跑过,自己更是无法在辨别出来了。

所以说自己这好奇心有什么意义。

看了看四周热情地喊着加油的同学,操场中间似乎还有跟着跑着家伙。

这样的叫喊有什么意义吗,春香不太理解。回想之前的运动会上,自己跑短跑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的声音。

忽然,少女看见了她。

已经第二圈了,人与人之间拉开了差距,所以很简单就能找到她。

少女不想关心他人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去深究她跑的是第几名。

只是她的模样让少女无法挪开目光。

微启的双唇,笔挺的脊背,雪白且纤细的双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持着她向前跑着。

对于少女来说,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美。

有什么东西在少女的心底种下。

少女情不自禁地握紧伞柄。

喉咙深处涌出些许东西。

「加油。」

最多只能算是低吟的程度吧,声音这么从自己的嘴中发出。

一时间,少女觉得非常害羞,将头低下,用伞遮挡住前方,身子连身子都轻微蜷缩起来。

我为什么做出这么不像自己的事,少女自责起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伞的边缘被谁抓住,抬起。

春香惊讶地抬起头,红着脸和冬野面面相觑。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脸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

春香用力摇着头,把伞塞了回去。

结果冬野接过伞,就在她边上站住,帮她打着伞。

「成绩……怎么样?」

「嘛,反正不是第一。诶,你没看吗?」

两人靠得太近,冬野的大腿时不时触碰到春香的手肘。

「我……没找到你。」

为什么要说谎,春香自己也搞不懂。

「什么啊,我还算跑得挺前面的啊。」

不知为何,冬野的大腿就这么贴在了春香的手肘上。她那温度稍高的皮肤让春香再一次回忆起刚才她跑步的模样。

「贴得有点紧……」

「春香身上很冰,很舒服。」

虽然自己感觉有些难受,春香什么都没做,反倒是冬野贴的更紧了,现在上臂都贴在冬野的腿上。

春香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家伙。

「嘻嘻。」

注意到春香目光的冬野冬野俏皮地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春香都把她当成一个有些少年感的人。大大咧咧的,有些烦人,还有很多小动作,都让人觉得这家伙是不是生错了性别,不如说,哪有女孩子会去想着带着朋友干些什么见义勇为的事,什么暴走族,简直莫名其妙。

看到这样可爱的笑容,春香突然意识到,这家伙也就是个普通的女生嘛。

能很灵敏地察觉到别人的心情,愿望,适当送上关心,虽然自我中心的样子,却不让人反感,或许,她比我更像一个柔软的女孩子。

「哼。」

像是被什么催促着那般,发出这样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嗯?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有些害羞,身子蜷得更低了。

春香自己的比赛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我待会要去帮测跳远,可能没法给你应援喽。」

「没关系……」

在起身去准备的时候,冬野是这么和春香说的。

站在起跑线上,等着前面一组的人跑完,春香四周张望着,在不远处的沙坑看见了在纸上记录数据的冬野。

或许是心底有些怨气,春香直愣愣地盯着她。

怎么说我也是说了句加油,虽然很小声……

直到身边的人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脑子里还想着这样那样的抱怨,发令枪响起慢了一拍春香才起步。不过,她仍旧夺下了小组第一。

「你好厉害啊。」

因为是最后一组,所以即便站在终点线附近调整呼吸也没关系。就在这时,刚才提醒她要开始了的女孩向她搭话。

「……」

春香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想要回答她的欲望。

「你不愿意参加明天的接力赛吗?」

「什么?」

这人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春香皱起眉头,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因为是最近转来的,自己印象不深。

「如果你来参加……」

「不,不用了。」

还没想起面前这位同学的名字,就慌乱地打断了她的话,转身逃开。

只是,走的时候总觉得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到了你跑步的样子哦,好快呀。」

在结束今天的所有比赛之后,冬野跑到春香面前,开口就是这句话。

「谢谢……」

春香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着兴奋地夸奖着她的冬野,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诶,你是不知道,我在那里为你叫了一句加油,结果吓到一个准备跳远的男生,害他摔在沙坑里了,他那个表情真的超好玩,虽然我也被老师敲了下脑袋,啊哈哈……」

「是吗……」

冬野的眼神逐渐转成疑惑。

「你……摔跤了?」

「嗯?没有啊……」

「过来。」

冬野一把拽住春香,推着她的后背走着,只是两人的距离有些贴近。

把满头问号的春香推进卫生间之后,冬野嘀咕了一句:

「应该没人看到吧?」

春香不明所以地看着四处张望的冬野。

「我说你啊,你今天生理期还跑步吗?」

「……」

这人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呃,直接推着你就过来了,你等着,我去……」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是今天啊。」

抓住差点跑走的冬野,大概是因为有些慌乱,春香难得流畅地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我说,你腰上和你的裤子都是血啊。」

春香扭过上半身,注意到了那一大块血迹。

「啊……」

原来自己跑完感觉到的不适是这个,因为跑步所以伤口又再次裂开了吗,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不过,比起这个,自己对冬野的愤怒倒是更多。

「你是笨蛋吗!」

「唔?」

看到一直说话犹犹豫豫的少女突然这样骂人,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生理期到底怎么样才会把血弄成这样啊!」

「呃……」

「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有多没礼貌吗!」

「对不起……」

「我很生气!」

「……对不起嘛……」

冬野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那是什么啊……」

春香深吸一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身上还有血,还是不要到处走好了。

「你能帮我把我的包拿过来吗?」

「哦,好,你等会。」

看着冬野走出去之后,先看了看卫生间里确认没有别人,随后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打开灯,将上衣脱下。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检查自己的情况。

「唉,这样回去肯定要被骂了。」

纱布被血给浸透,伤口周围也有干涸的血迹。

小心翼翼地把纱布揭掉,缝合的线被拉扯地松松垮垮,更要命的是伤口,根本没有对齐,血倒没有再出了。

「现在应该,先把身上的血迹洗掉吗……」

将纱布扔进垃圾桶,正想着应该怎么清理,敲门声响起。

「我开门了哦。」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请示着。

「嗯。」

冬野推门进来,看到春香的模样,呆在原地。

「……」

「把门关上啊。」

「哦,抱歉。」

关上门后,她把包递了过来。

「谢谢。」

春香拉开包的拉链,从中取出另一套衣服和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碘酒,棉签,创口贴,医用纱布之类的东西,两者都是是母亲让她带着的,一个是避免她觉得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太不舒服,一个是可以在春香或者别人受伤时提供帮助。

「要去找老师吗?」

冬野提问的声音很小。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呃……」

伤口在身后,无论是干什么都麻烦无比,尤其是现在在意识到自己腰上伤口裂开,扭动腰部时疼的要命。

「需要我帮你吗?」

「……那就帮我稍微清理一下血迹吧,谢谢。」

春香把纸递给冬野,转过身去。

冬野把纸浸湿,蹲了下来,轻轻地擦去腰上的血迹。

「伤口附近的要擦吗?」

「……你稍微轻点吧。」

「好……会疼吗?」

「没有。」

实际上挺疼的,春香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想让冬野看见自己紧咬嘴唇的模样。这不是她的问题,只是水的问题。

「那个,你换的衣服都带了什么?」

未等春香问出为什么,冬野就站起身来,快速翻了一下那堆衣服,在确认有内裤之后,这么说道:

「让我把血迹全部擦干净吧。」

「什么?」

她就这么将春香的内裤也拉了下来。

「喂!你干什么!」

「没关系吧,反正都是女生。」

春香试图反抗,却被冬野瞪了。

「让我弄完啦。」

「……」

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在同学面前光着身子,下半身甚至一丝不挂,真是莫名其妙,春香这么想着。

「好了。不过,好像伤口又有些……血?」

「可能好有些轻微渗血吧,没关系,回去让我妈帮我处理。」

「是还要消毒吗?」

春香想了想,反正她也不会让我自己来吧。

「你帮我稍微涂点碘酒,然后用纱布盖上就行。」

「好的。」

过了一会,冬野站了起来。

「我弄完了。」

春香听到这句话,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

「可以了,谢谢你。」

「不用。」

冬野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春香叹了口气,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如果你想提问的话,我会回答。」

「不会太冒犯吗?」

「如果是你的话……没关系。」

而且,在你把我脱干净的时候就已经够冒犯了。春香这么在心里吐槽道。

「这些,你身上这么多疤痕,是你父亲干的吗?」

「大部分是吧,还有一些是我小时候自己弄伤的。我的体质比较特殊,很容易留下疤痕,像手臂上那个,是小时候……你应该也不关心吧。」

春香把衣服整理好,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包里,拉链随手一拉,向门走去。

「我还能问的更详细一些吗?」

春香拉开卫生间的门,等着冬野先走出去。

「……你去拿你的东西吧,我在门口等你。」

「好。」

当冬野拎着自己的包来到校门口时,春香正拿着两根冰棒等着她。

「给,这是,谢礼。」

「哦。」

冬野接了过来。

两人无言地迈着步子,步调比往常慢许多。大概走了五六分钟,春香打破了沉默。

「我父亲很早之前是,马戏团里的魔术师。」

「是吗。」

「那时候来,呃,那个我妈上班的那个小诊所,那个镇子上表演,受伤了,然后就,认识了我妈。他就这么退出了那个马戏团,和我妈结婚,然后有了我。」

「……」

「父亲没有了马戏团的活之后,一般就是帮村里的人干干农活,或者去那个诊所逗逗小孩,过节的时候会在村里举办一些表演,以这些赚些钱。除此之外……他还会靠赌博挣钱。」

「啊?」

「父亲天生眼力很好,加上练习魔术时手上功夫也了得,所以在赌博上很在行。说白了,就是计算概率、出千和识破千术。事实上,家里根本不需要他干这些事情赚钱。父亲在马戏团积攒的钱换来了我家现在那个房子,母亲赚的钱很多,毕竟是村里,很多药的价格都很高,而且生病的频率也很高,母亲说是很多人都不注重卫生……这些都不重要,跑题了。」

「那他为什么要去干这些事情?」

「母亲也经常批评他,说那些地方很危险。但是父亲不听,他觉得真有人对他的行为有不满,要对他做些什么,赌场的人会处理,会保护他。不过,更本质的原因是,他克制不住自己。倒不是说赌博上瘾这种——如果村里或者镇上要组织什么什么表演请他,他会按星期为单位闷在家里,想新把戏然后练习什么的——他只是希望自己的才能能被使用。他和小学一二年级的我说过:『人啊,如果有才能却不使用,就是纯粹的浪费。』他说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

「后来,就出事了……大概是我五年级的时候,他在一次赌博大胜之后,被别人报复。他失踪了三天,然后浑身是血地出现在一个田埂上。命确实捡回来了,但是两只眼睛都看不清了,戴眼镜也没法改善,父亲去了城里的大医院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医生说可能是脑部受损,也有可能是心理原因。从此往后,父亲就开始酗酒。他不再表演,也不会去帮助其他村里邻居。他基本是泡在赌场,几个星期回来一次。最开始的时候母亲还会拦着他,去赌场找他,后来也没心情去管了。父亲凭借他对那些游戏的理解和计算也能赢些小钱,比起之前当然少了不少,亏的次数也更多了,被人出千的时候亏得更多一些。他接受不了,所以每次亏钱都会去喝酒。虽说总体来算,他到现在也没在赌博上亏,几乎每次回来他都会在家里留下大部分他赢下的钱。我觉得,他只是不能接受上天赐予自己的才能被这么夺走了。」

「怎么会……」

「也是因为不能接受才能的失去,父亲的精神状态变得很不稳定,尤其是在喝酒之后。他经常喝醉了回来,有时候是单纯哭,有时候是言语辱骂,更多的时候是暴力。我不知道他失踪的那三天到底被怎么折磨的,他不愿提起,但是,从来没有和母亲吵过架的也没打过我的父亲染上那样的暴力,也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了。最严重的一次,大概是我在初二的时候,母亲当时还没回来,我先回到家,然后喝醉的他回来了。他似乎把我认成了哪个毁掉了他双眼的人,对我拳打脚踢,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最后拿着刀把我按在地上,第一下刺歪了,在我的肩膀上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口子,在他准备刺第二下的时候,母亲回来了,用手上拿着的药瓶把他砸晕了过去。」

「……」

「母亲那时有点血气上头,本来想用碎掉的玻璃片把父亲杀掉的,但是我拦住了她,随后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醒来之后我是在那个小诊所里,诊所的那个阿姨替我把伤口缝上了,也是那个时候母亲学会了如何缝针。毕竟是很严重的伤口,我因为伤口感染发烧了将近一个星期,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见了。说实在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他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

「……」

「……」

「……你说完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也不需要知道得过于详细吧。」

「但是,你,都受到了这样的对待。」

「是啊。」

「什么叫是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死在他的手上啊!」

冬野朝春香吼道,紧握的冰棒棍让手红得透彻。

春香不敢与她对视,只是把已经吃完的冰棒棍往路边一扔。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冬野也随手扔掉冰棒棍,抓住春香的双臂,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

「……」

春香一言不发,低着头。

「说点什么啊。」

「…………别这样。」

声音细微到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冬野这才注意到,春香身体的颤抖。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她松开手,春香顺势向后退了好几步。

「对不起,我,不习惯别人吼我。会,害怕。」

「你道什么歉啊。」

冬野缓慢走上前,牵起春香的手。

「接着走吧。」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二十来步,冬野开口询问道:

「你和你的母亲有想过,比如搬家这样的事情吗?」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是我和母亲都不太想搬家,我没提过,她也没有提过。」

「为什么?」

「不知道,对我来说,可能是,曾经在那间房子里有很开心的时间吧,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对于母亲来说,肯定还有对父亲的爱吧,她经常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情,重复地说。」

「……」

「很怪吧。」

「确实是我不太能理解的想法。」

「是吧。」

「你希望你的父亲有朝一日能突然变回原先的样子?」

「……不能说完全没有吧。」

「在你被他杀死之前?」

「呵呵,冬野同学这话也很奇怪哦。」

冬野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

「没有人来帮助你们吗?」

「比如说?」

「邻居,警察……」

「邻居最开始还会稍微帮帮忙,比如让我躲到他们家里去什么的。但是,嘛……有些奇怪的话在邻里之间传播。」

「奇怪的话?」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药品什么的,其实还算挺贵的。」

「……哦。」

「没人愿意背负『为了让人家报恩,卖给你更便宜的药,所以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这样的名号,更何况,我的母亲也算蛮好看的,所以也会有些更难听的说法。渐渐的,大家都对此视而不见了。我在班上话少,不仅是我性格所致,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这绝对很奇怪吧,帮助其他人为什么要被别人说这样的闲话。」

「至少,在这里会这样。其实我应该在你向我搭话的时候就告诫你这些,不过,好像对于他们来说,『从城里来的』这样的名头跟重要吧,所以到现在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话。」

「那,那警察呢?」

「冬野同学,你到现在有看到警察吗?」

「……好像没有。」

「是啊,最近的警察署走路要将近一天哦,根本没有警察愿意来管这里的事情。这里警察做的事情,维持『正义』什么的,基本上都由类似黑道的家伙们代行,嘛,赌场也是他们管理的。你大概懂了吧。」

「……嗯。」

「他们确实干过一些事,比如伤害我父亲的人,被他们处理掉了。」

「杀掉了?」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我和母亲带着伤疗得差不多的父亲从城里的医院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头子上门过,跪在我父母面前谢罪说是他们管理不善,那时候顺带说了一句,『做这些的人已经被我们处理掉了』,这样。但是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是我们的家务事了,母亲也有去求情说禁止父亲进赌场什么的,但是结果上来说,他们什么都不会插手的。」

空气沉默下来。两个人都斟酌着下面应该问和说的话。

「……这绝对很奇怪啊。」

「是吗。」

「无论是你,还是你们家,还是这个地方,都奇怪过头了。」

「或许是吧。」

「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因为我没告诉你啊。」

春香抬头看向冬野,轻轻微笑。

「你不用做出这样的表情。」

冬野的脸上挂着不甘心。

「这毕竟都是我家的事情。只是因为被不知情的你看到了,我告诉你而已。这只是,嗯,礼仪上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就好了。」

「你!」

冬野正想对着春香吼出自己的情绪,一张嘴,就意识到不对之处,把声音又收了回去。

「……」

「谢谢你。」

春香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握住了。

「你那样的表情,让我想到我的母亲。」

「表情?」

「不甘心的表情,想为我做些什么的表情。」

「……」

「我母亲经常后悔说,当时就应该用碎玻璃片杀死父亲的。」

「……杀人是不对的。」

「是啊,杀人是不对的,更何况是杀死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我的母亲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和我说过,她很多次,在父亲醉倒的时候,拿着刀站在床前,想下手,但是脑子里晃过很多事:『如果他醒来就变回原来那样怎么办,如果杀死了他村里的其他人都指责我和我的女儿怎么办,如果黑道的那些人知道了找上门来怎么办……』不过,她说最主要的,还是对杀人本身的畏惧,所以她经常以胆小鬼自责……」

「……我说啊。」

「嗯?」

「你还认为他是你的父亲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春香回答得很快。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为什么……因为他生了我?」

「我啊,认为父亲是一种责任,或者说亲人是一种责任。」

「责任?」

「给予对方无偿的爱的责任。」

「是吗……」

「如果不能做到如此,便是失责,追求回报,是失责,伤害亲人,是失责。」

「……」

「施予这般与教育完全无关,超出尺度的暴力,已经无法用失责来描述了,他不是你的父亲。我不清楚你们之前的关系,感情,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前,度过的时光是怎样的。但是,无论是生了你,还是给予过你很多快乐,都无法抵押对你的这种程度的伤害,在他用刀对着你的时候,不,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了。春香,你的父亲已经死了,那个只是长得像你父亲的怪物而已。」

「……」

「……」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那又怎样?」

春香抬起头,看向冬野,她目视前方,无法辨别表情。

「我不是和你讲过,我初中有在暴走族里呆过嘛。」

「嗯。」

「那时候我有一个,同伴?前辈?反正她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经常照顾我的大姐姐。」

「这个你好像没有说过。」

「嗯,因为我基本都是和你说有趣的事情,这件事情并不有趣。」

「……」

「我不是说,最后被我爸发现拦下了下来嘛,这和那位大姐姐的死有关。那位大姐姐因为一些事被记仇了,那些人用很扭曲的方式报复了她: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给她喝的东西里下了药,会上瘾的那种,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嗯……」

「她的家里并不算富裕,家里还一个妹妹,染上这种东西的她更是连家都不敢回了,在花完身上打工赚来的钱之后,她选择了自杀。」

「……」

「我知道之后,花了很大精力去查这些究竟是谁干的,想要位她报仇。回家时间晚的不行,有时候还会弄得身上都是伤。在我的朋友们终于找到那几个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的时候,我整个脑子都被火气弄得晕晕乎乎的,想夺门而出,就是那时候,我爸狠狠揍了我一通。『你想去干什么?』他这么问我。『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要干蠢事吗?』诸如此类的话,具体我也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我估计还沉浸在我爸怎么全都清楚的惊讶之中吧。结果上来说,我父亲替我向警察报案了,把那几个人捉进牢里去了。」

「……」

「不过父亲那句『人都已经死了』让我印象太深刻了,无论是他那时候的表情还是声调。我觉得我这个朋友当得太失责了,没能察觉到她的情况,没有帮助她,她死了才开始做些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随便找了理由退出了她们,回去当个普通学生。」

「是吗……还有这样的事情……」

「春香。」

「……嗯?」

「我一定会想到一个办法,帮助你的。」

「……」

「想出一个你可以不用离开那件房子,不被邻居说闲话,也什么都不用背负的方法,帮助你。所以,请你等一段时间。」

「……我不需要什么帮助……」

「不,你一定需要。」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的……」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你也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看着你受到这样的伤害的。」

冬野站住脚,春香也被牵着的手拽住。

少女抬起头,看向自己这唯一的友人的双眼。

其中寄宿的感情,少女无法一一分辨。只有那如火一般的执念,少女确信自己看见了。

那是丑陋的情感,少女这么觉得。

但是,却感觉自己跟靠近了她一些,感觉,自己能够依赖面前这个人。

少女很早就希望能逃离这些,希望有人能拯救她,但是,或许是时间太久,或许是和母亲在一起也得以忍受,少女遗忘了这一切,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随便你吧。」

少女的语调中透着一丝不耐烦。不知为何,这让她的友人非常高兴。

「嗯。」

有希此刻的微笑,是春香视野里的所有。


「怎么说呢……」

「嗯?」

「很热情的家伙?」

我无法掩饰自己话语中的疑惑感,这让奶奶笑了出来。

「奶奶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了那位,冬野女士吗?」

「女士,呵呵。或许是吧,不过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还要很久之后了。」

「总感觉,她身上的故事或许也很值得一听呢。」

「确实,她和我讲的时候我是觉得很有意思的,不过现在大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像是刻意避开奶奶过去那些不愉快的经历那般,问着这样或许有些不着重点的话语。

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太能理解奶奶的想法,留在那间房子里什么的,真是毫无意义的执着。也无法理解她的邻居们那么奇异的冷漠感,真的能视而不见吗?还是说,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偏僻乡村里还算常见,对于他们来说是能够视而不见的呢?

同样的,我也并不大能理解那位冬野有希,如果她是和我一样对这些抱持疑惑与不满的话,那她不应该更强硬一些,比如强行要求奶奶住到她的家里去之类的。若是以她那样我行我素的性格,奶奶这般内敛的人应该会被迫答应下来,事情不是也算解决了不少?还是说她追求更加彻底的解决,或者是别的什么,才……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久远的事情了,奶奶记得清楚多少,自己又对回忆修改美化了多少,我也不得而知,或许我的疑问都在那些被忽略的碎片中得以解释。

但是这都无关紧要吧。

我只需要明白,这些事情对奶奶很重要就好了。奶奶希望诉说,而我只是倾听者。

心底似乎萌生了一些亲切感,让我觉得有些怪异,毕竟因为这般古怪且不愉快的故事和人产生亲切感,反而有种敬谢不敏的意味了。

「后来她是怎么,唔,帮助你的呢?」

「是呢,事情大概要跳到,两三个月之后,冬天,要下雪的日子了……」


「春香最近经常盯着我看呢。」

「是吗?」

「有时候会觉得被别人盯着,寻找目光来源的时候发现每次都是春香。」

「可能是吧。」

对于这件事,春香自己也有自觉,只是,她不想在有希面前承认罢了。

运动会之后,两人的关系稍微拉近了一些,比如中午经常会在一起吃饭。同学也问过春香『成为朋友了?』之类的问题,春香也只是回答说『因为回家的路一样所以熟悉了起来』,也没有人去再多问别的事情了。

不过除开一起吃饭这一点,好像别的也没什么变化,无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频率,都和之前差不多。有希也没提起过那时候的事,春香自己当然也没想过问起。

那之后,春香的父亲也有回去过几次,虽然没受什么非常严重的伤,但是还是有两次在手臂和膝盖上留下了淤青。淤青没消去的日子里,两人放学回家的时候总是什么话都不说,沉默地走着。

「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有,只是发呆。」

「呵呵,要是真这么无聊,可以直接来向我搭话呀。」

有希的步子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

「那个,男生,有些烦人?」

「嗯?你说谁?」

「另一个班的那个。」

「啊~」

有希挠了挠头。

「他向我表白了来着,大概两三天前吧。」

「……」

「怎么?很在意?」

见春香半天不作声,有希突然来了兴致,声音里充斥着调皮的意思。

「没有。」

莫名觉得有些不爽,春香别过脸去。

「嘛,嘛,女孩子对这类八卦事项感兴趣很正常啦,别这么害羞。」

「我没有。」

「……」

「……」

「……所以结果怎么了?」

「果然还是很有兴趣嘛~呀~没想到春香也对别人的事感兴趣这一天~」

「……不愿说算了。」

总觉得这样被她调侃输掉了什么,春香心里的不愉快越积越多。反正自己也没有那么在意,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然后随口问出来,这种程度而已。

「别生气嘛。」

有希挽住春香的手臂,寻求原谅般靠了上来。

「虽然我拒绝他了,但是他还是有点,锲而不舍?那种意思了。」

这种时候应该叫死皮赖脸吧,春香在心里吐槽道。

「哦。」

「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真不感兴趣?」

「……本来就是,随便找找话题而已。」

「嘿~我还以为你终于对这些有些兴趣了。」

「这些?」

「恋爱,八卦什么的。」

「聊这些很普通吗?」

「唔,算是吧?反正之前在学校感觉都是和同学聊这些,在这个乡下地方虽然少一些,不过女孩子们也会说这方面的事情。」

「是吗。」

「你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吗?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之前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小说里的角色?」

「呃……也行吧,是怎么样的?」

「白马王子。」

「你是在寻我开心是吧。」

「是的。」

有希用身子轻轻撞了一下春香。

「白马王子也不是不行吧,唉,反正女孩子都是期待着这样的人。」

「有希也是吗?」

「我的话……不知道,应该不需要那么完美的家伙吧。」

「隔壁班的那个不大行?」

「为什么你的口气这么奇怪……确实是没啥兴趣。至少我不可能在这里谈恋爱。」

「这里?」

「这样的乡下地方。」

啊,这样说话好像有种城里人的味道。春香在心里这么吐槽。

「为什么?」

「是呢……我希望他能,见识很广吧,读过很多书或者去过很多地方,能一直讲很多很有趣的事情的,那种家伙。这种地方没有这样的人。」

「这样啊。」

春香思考了一会,又问道:

「你的那个初恋,是这样的人?」

「谁?啊,那个,应该没有吧,事实上我都不是很了解他。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帅所以……」

「……」

「你也说点什么吧,不然我觉得好尴尬啊。」

「感觉,好肤浅呢。」

有希扑哧一声,随后大笑起来。

「嘛,女孩子总会有那种时候吧。」

好一会她才擦着笑出的眼泪,这么说道。

「是吗。」

春香对这样的事没什么概念,她对恋爱的了解,只有自己读过的那十来本小说了,至少在这里面,没见到这么轻浮的理由,也没听过这么轻浮的说法。

「啊。」

有希向前伸手。

「春香你注意到你吗?下雪了诶。」

「哦。」

有希一副兴奋的表情,四周张望着。

白色的雪花在田间飘荡着。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雪。感觉和这样的野外很搭呀。」

对于春香来说,这只是每年都能看见的平常画面罢了。

「你喜欢雪?」

「嗯!你也不想想我叫什么。」

那不是父母取的嘛。春香这么想着,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怎么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雪下大了,就不好走了,早点回家比较好。」

「诶~好扫兴啊。」

等两人走到春香的家附近时,雪已经积了一厘米有余了。

「你也快回去,注意安全。」

虽然春香隐约觉得有希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快步回家,但是她还是这么嘱咐了一句。

「好~诶,明天出来玩雪吗?反正是周末。」

「太冷了吧。」

「别这么说嘛,明天我来找你。」

将小孩子一般踢着雪的有希抛在原处,春香向自己家走去。

或许是温度的原因,边上的河流的声音都显得那么清脆。

又或者是心情的原因。

走到家门口时,春香察觉到了。

是气味还是声音呢?她僵在原地,不愿拉开那扇门,任由意识飘散。

尖叫声让她回过神来。

「妈妈。」

她迅速拉开房门,连鞋都没换就冲了进去。

母亲坐在餐桌前的凳子上,一个男人正掐着她的脖子。

男人宛若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表情却让少女不敢相认。

「呃……啊……」

母亲发出不成句的声音,反抗的指尖泛着紫色。

少女向男人冲过去,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他。男人的腰狠狠地撞在餐桌上,让桌腿和地板摩擦出吱呀的声响。桌上的杯子翻倒,向桌子的边缘滚去。母亲也被这样的冲击撞倒,连着凳子一起摔在地上。

男人吼着什么,少女完全听不明白,耳中只有单调的嗡嗡声。

啪嚓,杯子从桌面滚落,在地板上摔碎。

男人向少女走来,少女转身想逃跑,却被抓住衣领。

向后的力量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流动着身子想要挣脱,换来的只有一个巴掌。

似乎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是巴掌的力度吗?

少女闭起眼睛,向四周抓挠着,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反抗手段。

「啊!」

男人捂着眼角后退。少女看向自己的指甲上的血迹。

男人像疯了一般朝少女扑来。

会死在这里,第六感响起猛烈的警报、

少女一翻身躲开,连滚带爬地朝门口逃去。

门外的雪大的有些不可思议。

冰冷的雪花拍在少女的脸上,少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大脑清醒。

男人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少女跑起来。起初,她的脚步非常快,不一会就把男人甩在了后头,只是,不一会冰冷的空气与即将没过脚背的深雪就榨干了少女所有的体力。她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栽在雪上,尝试爬起,却在慌乱之中手也滑了一下,再一次栽在雪中。

男人的速度虽然慢,时不时摔倒,但是那般又是爬又是跑的身影,确实在缩短着距离。

少女爬了起来,以与之前完全不可比的速度跑起来,气息变得紊乱,速度也与快走无异。

即便如此,少女仍旧坚持到跑出村子,来到了路上。

她认得前面的人。

那位正揉着雪球,以散步的速度前进的,另一位少女。

拼尽全力,追了上去,在喘不过气来之前,抓住了她的衣袖。

「嗯?春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少女双腿失去力气,跪了下来。

「有希,帮帮我,求你了。」

春香这么乞求道。

「帮你什么……」

有希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迅速理解了过来。

「你还能站起来吗?」

她将春香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她站起来。有希比春香高一些,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待春香站定,便改成牵手。

「你还能跑,对吧。」

「……我尽力。」

「跟我来。」

有希拽着她跑了起来,速度并不快,春香勉强能够跟上。

「走这边,加油。」

跑了一会,她指向侧边。那是之前母亲告诫她没事别爬上去的、被哪个家族所拥有的山。

「这里,可以走吗?」

「跟着我就可以了。」

春香明白有希大概是想带着春香去有希的家里,但是凭借自己现在的体力是否能翻过这座山呢。

有希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拽着她就往那条仅能让两人通过的狭窄山路上跑。

这座山并不高,最多一百米。不过,毕竟是山路,即便有希不断为她鼓劲,速度也一再放慢,春香的体力也在山腰时彻底耗尽。

「……对不起。」

春香跪倒在雪中,几次想爬起来都失败了,只能带着哭腔轻声道歉。

「没关系……等一下。」

有希抚摸着春香的背部,看向山脚,有些疑惑地说道。

「你的,呃,好像没追上来。」

春香调整姿势,坐在雪中,也试着向山下看去,上来的路上似乎确实看不到其他人。

「那个是……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说完,有希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看着有希的身影逐渐变小,然后站住,在雪中检查着什么,随后站起身,向自己挥手,示意春香过来。

春香站起身,缓缓走下去。

在那里等待她的,是趴着的……

「这是……」

春香在距离十多米的位置站定,问道。

「他好像死了。」

「啊?」

「我刚才检查了,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有些太过突然,春香只是瞪大双眼,看着尸体,站在原地。

「你要看看吗?」

有希向尸体靠去,似乎想要把他翻过来。

「不,不要,别。」

春香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声音变得颤抖。

有希看了看她,便也站起声,退了开来。

两人望着尸体,呆呆地站了一分钟。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这样啊!」

春香的声音有些慌乱。

「我想应该是猝死吧,他经常喝酒,刚才这样跑,加上空气这么冷……」

相比之下,有希的声音显得无比平稳。

「那应该怎么办啊!应该,应该……咳,咳——」

春香这才意识到自己极度干渴,喉咙疼痛无比。有希走了过来,扶住了因为咳嗽差点摔倒的春香。

「……找大人,对,应该先去找大人吧。比如,母亲,母亲说不定有办法。」

「你什么都别想,听我说。」

有希拍着春香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这么说道。

「这是条山路,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人上来,绝对不能让尸体就这么放在这个地方。离开去找人可能来不及,如果是直接下山跑到那条路上随便抓一个人帮忙,可能会有别的问题,比如,会有人说他是你杀的,之类的话,这样你和你母亲的生活会怎样?」

「不,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是他……」

「我知道,你放轻松,听我的。所以现在只能我们来解决,以最快的方式。你可能现在还有些混乱,帮不上忙,所以我来就好。你听好,我现在要去先把尸体藏在一个地方,藏在一个难以被人发现的地方。然后我们就下山,你回家去。剩下的你都不用管,交给我就好了。」

「但是……」

「相信我。」

有希捧住春香的双颊,在春香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下去,随后将她的脑袋抱在胸前,再次说出那句话:

「相信我。」

春香感觉得到,有希的手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

她的嘴唇泛着暗紫色,闭上又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几次反复后,她将下嘴唇紧紧咬住。

随后,她松开春香,向尸体走去。

她将尸体上厚外套与毛衣脱下,随手甩到边上叶子已经掉光的树底下。

「啊,好轻啊……」

有希背起尸体。

春香将视线移开,害怕看到他的脸。

有希就这么扛着尸体向山上走去。

在经过春香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那双手,干瘦得如骷髅一般,静脉像蛇一样盘踞其上。

陌生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丑陋的手会给她带来那样的疼痛,明明看起来一点力量都没有。

「你等我一会。」

「……嗯。」

说完,有希继续向山上走去。

春香呆坐着,望着山脚。

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她回过头去。

雪未曾变小。

视野末端,有一个模糊人影消失在雪的远方。

突然间,她觉得有些冷。

自己本来就摔了几次,身上衣服沾着的雪早已融化成水,夺走她的体温,只是独自一人,般短暂的孤单让她意识到了这些而已。

她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起来,任由大雪落在她的头上与肩膀上。

「有希。」

不知过了多久,她忍不住留下了泪水。

「有希。」

分别了1分钟?还是5分钟?抑或是半小时?

「有希,你在哪。」

自己很需要她。春香对此一清二楚。

「有希,别离开我。」

她有些模糊地认识到,自己肯定离不开那位少女了。

「有希。」

「嗯?叫我?」

春香抬起头,面前是喘着气的有希。

「你来了。」

「嗯,差不多吧,应该还要做些别的,但是,我怕你在这等太久,就先下来了。很冷吗?我带你回去。」

有希拍干净春香肩头和头顶的雪,把春香扶了起来。

她的手很红,而且有血的味道。

「你受伤了?」

「嗯?啊……不是。」

有希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他的血,爬到山顶的时候实在背不动了,就拖着走了,然后好像是弄到了石头,虽然用雪稍微洗了一下……哎,你不用管。站稳了吗?」

「嗯。」

春香轻轻点头

「你等会。」

有希在四周检查了一下。

「没问题,都被雪盖上了,我们走吧。」

她搀扶着春香,慢慢向山下走去。

回到村子的时候,春香的母亲正在寻找着春香。

「啊,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春香的母亲应该也在外面找了很久,脸上和手上都被冻得通红。

那是与有希的手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阿姨。」

「呃……你是?」

「我是冬野春香。」

「啊……我知道你,春香有和我说过,是你把她带回来的吗……」

「先把春香带到室内去吧,她的衣服被雪弄湿了,现在应该很冷。」

「好,好……」

春香的母亲把两人带进家中,点燃取暖的木炭火。意识餐桌周围还布满碎片,凳子也是倒在地上的,正想收拾。

有希让春香坐在火边上后,制止了春香的母亲。

「阿姨,不用收拾,请过来一下。」

「怎么……」

两人走出屋子。

春香盯着木炭上的红色,听着完全听不清楚的谈话声。

母亲哭了,但是很快就停了下来。有希一直在说着什么,语调很冷静。

谈话声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母亲进来了。

她拿起放在另一个椅子上的毛毯,盖在春香身上,从后方抱住春香。

「没事了,女儿。」

「……嗯。」

「妈妈……现在要和冬野同学出去一下,你就呆在家里,等稍微暖和一点了,就去烧水洗个澡,换掉这身湿掉的衣服,不要出门,等我回来,明白吗。」

「……嗯。」

母亲轻轻亲吻了一下春香的脸颊,便离开了屋子。

噼啪,火星溅起。

这应该是最后的,一个人的时间了吧。春香这么想着。


「我,可以打断一下吗?」

我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疑惑,打断了奶奶的叙述。

「嗯?你说。」

「我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

「是吗。」

奶奶平淡地回应着我,这让我有些不耐烦。

「我先确认一些事情,奶奶没有检查过尸体。」

「对。」

「甚至连尸体的脸都没看过。」

「对。」

「奶奶的父亲醉酒之后昏睡会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打呼噜之类的?」

「没有。」

「他睡得很沉根本不会醒?」

「可以这么说吧。」

奶奶这般果断地回应让我的疑问越来越多。

「冬野有希的话语也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她说这条山路随时有人上来,可是奶奶的母亲有告诫奶奶不要随便上山,那这应该对别人也是一样,这座山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啊。而且,奶奶自己也看到了坐在那里等着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

「是啊。」

「她的话逻辑也很奇怪,她说如果发现尸体和奶奶在一起的话,就会怀疑是奶奶干的。可是,从那天开始奶奶的父亲就不见了,难道没人会产生相似甚至相同的疑问吗?既然奶奶的母亲都出来找奶奶了,那肯定村里的人都对这件事情略知一二了啊。」

「嗯。」

「再者,为什么衣服就那么扔在附近的书下让雪盖住就好,尸体却要背到山顶上去呢。在这之后,奶奶的母亲和冬野又是出去干了什么?既然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请求大人的帮助,为什么她需要用那样奇怪的话语糊弄奶奶,然后去把尸体带到山顶去呢。」

「嗯。」

「而且,猝死和被杀死是两码事,如果尸体完全没有外伤,这怎么会是杀人。奶奶的母亲懂得一点医术,实在不行还有那位开诊所的医生,还能用验尸证明死因啊。就算说这发生在很早之前,村里所有的人都对这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可是作为在城市里上学上到高中,父亲还是大学研究员的冬野,肯定知道这样的事情。她的话语里全是漏洞啊。」

「是的。」

我不断提问,申明我的观点,奶奶却像是早已明了那般,点着头发出肯定的声音。

我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提出,但是,心中的一个疑惑却已然变成了确信。

「奶奶早就想明白了这些,是吗?」

「是的。」

「什么时候?」

「大部分内容过了几天就想明白了吧,还有些是后面读大学看了些书报了解了相关知识才开始明白的。」

我沉默了下来,犹豫良久,问道:

「那,事实是怎样?」

「什么事实?」

「依照前面那些,可以拼出另一种情况啊:冬野在看到奶奶不敢确认你父亲的情况之后,用那些话把你糊弄过去,然后把你父亲背到山顶,以某种方式杀害了他,所以导致手上残留了血的痕迹,意识到自己无法独自处理尸体,于是选择下山,和你母亲说过之后,两人合力把尸体埋在了某个地方,比如那个山顶。」

「确实可能。」

「如果真的是猝死,那我觉得只有可能是:她看到尸体也乱了阵脚,只是在你面前扮着冷静,随后做了很多不明智的事情,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处理,于是寻求了你的母亲的帮助。」

「……你很聪明,这些,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奶奶笑着说道。

「那么,实际到底是怎么样呢?还是说,你待会会讲到?」

「不,实际就是,我也不知道。」

我被惊合不拢嘴。

「……你是说,你没有问过,还是说没有得到回答。」

「我没有问过。」

「为什么啊?」

「知晓了真相又怎么样呢?她确实是帮助了我,让我脱离了父亲对我的折磨,无论父亲是怎么死的,她都帮助了我。」

「……」

「而我,也因此依赖她,离不开她。她需要我相信她,不要多想,我只是这么做了。就是这样而已。」

奶奶露出有些寂寥的笑容。

「你一定,无法理解的吧。」

「我……想要理解。」

奶奶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随后像是安心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举个例子吧。假设你的父亲杀过人,你会怎么想。」

「啥?」

「只是假设,是呢……假设他为了你,为了保护家庭,杀了一个坏人,你会怎么想。」

「我什么都不会想啊,虽然杀人是不对的,但是他是我的父亲,而且,他也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啊。」

「所以说,你一定无法理解的……」

「我不明白,你是说,我没有处在这样的事实当中,所以想法过于理想了吗?」

「大概,有些类似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尝试以更加全面的目光去审视这个问题。

杀人的确是不对的,无论以何种理由,都不应该正当化这样的行为,我很清楚。

但是,逻辑上这么说,到情感上,我应该会包庇我的父亲吧。

不,等等。

我看向奶奶。

我和奶奶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一条毫无意义的信息。

在住进这里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这样无意义的信息却让我无比在意。无论多少次在心底说,这不重要,自己还是会胡思乱想。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是吗?」

「或许,确实会不想知道。」

「……是的。」

那是她最爱的人,真相对于她来说,或许比疑问更难承受。

但是……

「但是奶奶既然产生了疑问,岂不是仍旧会这种疑问所折磨……」

自己是否是爱上了一个杀死自己父亲的人呢?这样的问题又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呢。究竟哪个更加难以承受,我比较不出来。

问出口绝不意味着解脱,只是要面对未知的痛苦,所以不去询问。

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奶奶的心理,只是,我能够接受她的选择了。

这大概是只属于奶奶的东西,除了她,没人能够完全领会。

这样未免太过孤寂了。

我讨厌这样,所以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奶奶这么说道:

「……这只是自私的我,应该受到的惩罚而已。」

「自私?」

「有时候,没有说出口、问出口的话语,是对两个人的束缚。」

「……我不明白。」

「等我讲下去之后,你会明白的。」

她掀开被子,爬下了床。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上去扶。她摆摆手,示意不需要。

「已经蛮晚了,就不做饭了,吃点什么吧。泡面可以吗?虽然有些简陋。吃的时候再讲吧。」

「行,我去烧水。」

看起来奶奶的样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便转身离开房间,为简单的晚餐去做准备。

第二章 绽放

我按着泡面的盖子,在脑中稍微整理了一下奶奶刚才讲述的故事。奶奶坐在我的对面,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盯着餐桌发呆。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好像再怎么回顾那些内容,也得不到什么新的想法,况且,那棵樱花树在哪呢?那位早间雪子又在哪呢?

奶奶听到我的提问,回过神来。

「是呢,之后一段时间倒是没发生什么很特别的事情。我在想是否要跳过那些感觉有些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被邻居投以奇怪目光,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情吗?」

「没有。」

仔细想想倒也不是特别难理解,当初无视这对母女,如今折磨她们的人消失又跑来询问发生了什么,这实在是有些奇怪过头了。

「奶奶喜欢的人也……没什么变化?」

「……我记不清楚了。」

奶奶是否是想要忽略什么事呢,我有些拿不准。但是既然她这样回答,我还是不要再多问了吧。

「奶奶说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一些普通的学生生活吧,比如过年的时候一起放烟花,什么的……啊,还有一次村里流感,母亲要照顾其他人,所以把我扔给她照顾,呵呵,不知道为什么她没生病,印象里她好像身体免疫功能很好,就算是生病也顶多就是流点鼻涕的程度,没见过她发烧躺下。」

「你们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呢。」

「是啊,那之后,我越来越依赖她,在班上也开始……算是缠着她吧。不过也没有因为这些变得外向就是了。」

「这样啊。」

「之后,大概是快要毕业的时候了吧……」


「呐,春香,你想读大学吗?」

「大学?」

春香有些迷茫地看着站在她桌前的有希,有希一脸兴奋地挥动着一本小册子。

「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父亲就职的大学,今年他们的招生宣传册。」

春香接过来,翻动开那个花花绿绿的封面。

在此之前,她从未思考过自己未来要干什么,非要让她说的话,她大概会说「听母亲的」吧。

「怎么样,有想要去吗?」

春香并没太搞懂想要去是指什么,看着册子里的学校内部的图片,或者是学生的带着笑容的合照,她也没什么也别的感觉。

「冬野会去吗?」

「当然啦,不然我为什么会问你啊。」

听着冬野说着自己和父母商量好回到她原先住的房子里独居,准备好了入学考试相关的书籍,以及对大学生活的想象等等内容,春香将这个意义不明的小册子来回翻了两三遍。

「……你不用担心考不上什么的啦,春香这么认真,在我的辅导下肯定轻轻松松。不过面试可能是个问题,如果笔试很棒的话面试的老师应该也不会欺负你,实在不行我去磨一下父亲让他想点办法……」

「那,我去的话,还能和有希在一起吗?」

打断有希的长篇大论,春香问出了这个对于她来说最为关键的问题。

「当然可以呀,我是想,如果你愿意去的话,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住。如果我真的一个人生活的话,我可能会睡觉睡到忘记上课,联系之前的朋友当室友也挺麻烦的……」

「我……」

再一次打断有希的长篇大论。

「嗯?」

「……我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

犹豫之后,春香还是选择了这样一个更为保险的回答。

「哦?那就是感兴趣喽,太好了!」

有希兴奋地抓起春香的手晃了晃,将那本册子留给了春香。

「大学?」

母亲有些疑惑地接过春香递过来的宣传册,稍微翻了一下。

「这是谁给你的?」

「有希……」

「哦……她啊……」

母亲轻轻叹了一声,以为母亲不太情愿的春香,开始凭着自己的记忆复述有希和她说过的那些话,试图向母亲展示『大学』这个未知物体的可靠性。

「春香想去吗?」

「诶?问我吗?」

「嗯。」

母亲直视着春香的双眼,让春香无法轻易说出「想去」这样的回答。

「……说实话我没想的很清楚……」

「嗯。」

「……但是……既然是有希说的,我还是想去看一下……」

「这样啊……」

母亲点点头,把那本小册子还给春香。春香以为母亲听到这样奇怪的理由想要拒绝她,所以把它还了过来,没敢伸手去接。

「你想去就去吧。」

「……」

「钱什么的不用担心,有冬野同学照顾你我也放心一点。能走出去还是更好啊,一直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嗯。」

春香伸出手,接过那本小册子。

「呀~那个城市,我好像就去过一次还是两次,都没走过几个地方。」

母亲转过身去,朝厨房走去。

「……母亲要和我一起去吗?」

春香犹豫了一会,试着提出这样的问题。虽然答案她已经清楚,但是还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算了吧。」

母亲将菜放上砧板。

「我走了诊所估计忙不过来了。」

春香听着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这被母亲看在眼里。

「你可不要像我一样被拴在这里了啊。」

那是有些悲伤的笑容。

「……嗯。」


我掀开泡面的盖子,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奶奶看着我的动作,做了相同的动作。

心底有些奇妙的亲密感。

「奶奶顺利考上大学了?」

「是啊,在有希的辅导下,我考得比她还好。」

奶奶露出有些骄傲的笑容。

「说起来,奶奶大学学的是什么啊?」

「数学。」

「数学吗?」

我想了想,奶奶这般安静,经常看见她看书的人,而且给早间雪子当过助手,再怎么想也是应该学一些文科吧。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奶奶问道:

「你不喜欢数学吗?」

「……那确实不太喜欢,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呵呵,我知道。我不像是学这个的人,对吧。我学这个原因也很简单啊,你应该一想就能猜到。」

「……喔。」

「有希本来是问我要不要学医学,以后想回去的话还能去帮帮我母亲。我当时是觉得学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听到专业不一样以后上学的课程都不一样,我就果断选择了和有希一样的。」

「感觉有些随便呢。」

「有希当时也说选自己喜欢的好一些,但是说的次数多了就让我生气了,骂了她一顿之后她就再也不提,任由我去了。」

因为这种事情挨骂,突然开始心疼起那位冬野有希了。

「那面试呢?奶奶那个性格面试能过关吗?」

「这点也是被有希训练了很久,什么说话果断一点,把对方全部当成胡萝卜之类的。虽然没什么效果就是了。不过,毕竟那时候考大学的人没有现在这么多,而且我笔试成绩很好,面试的老师稍微说了一下『你这性格要改』,也没为难我什么。」

「奶奶很厉害呢。」

「呵呵,谢谢你。是呢,接下来大概是……」


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春香正在去有希家的车上。

有希的家离大学很近,这是自然,之前参加考试的时候,春香也是住在有希家中。只是那时候,因为不知道能否成功录取,并没有带齐东西。面试结束之后,有希肯定地对春香说「你肯定被录取了,快去家里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过来吧」,将春香赶回去收拾东西。春香回去陪母亲稍微住了几天,随后收拾好东西前往有希的家中——或者说,她们的家,至少有希是这么说的。

春香并没有带很多行李,母亲觉得那些衣服对于城里人来说应该太土了,让她去重新买过。所以,春香的箱子里只有一些「勉强还过的去吧」的衣服,必需品,剩下的就是钱和一些她喜欢的书或者母亲曾送给她的装饰品了。

母亲交给她钱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春香很明白,这些钱的来源。

心里应该有一些抵触,但是春香还是决定视而不见。

抱着箱子,在车内随着车摇晃的节奏让身体轻轻摆动,望着车窗外陌生的世界,春香仍旧对现在的状况没有什么实感。只是跟着有希,有些懵懵懂懂地开启了新的生活。

下车后,从口袋里掏出有希写下地址的小纸片,缓慢地爬着楼。虽然之前考试的时候有借住在这,自己还是怕会弄错,若是敲错了门,春香大概会紧张地说不出话吧。

「喔,欢迎回来。」

给她开门的是穿着围裙拿着抹布的有希,她正在搞卫生。

「我回来了。」

春香有些诚惶诚恐地探进身子,打量了一下房间内部,这一举动让有希笑了起来。

「怎么啦,又不会有别人,进来吧。」

「……打扰了。」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以后你还要在这里住上好几年呢。」

仍旧是踮着脚走进门,轻轻把房门关上。

「你东西好少哦。」

「母亲说衣服什么的去买新的。」

「好啊,下午我们一起去逛街,给你稍微打扮一下。」

「打扮,吗?」

「哦对了,你的录取通知我放在你房间了。」

「好,谢谢你。」

「你好像没什么激动的感觉啊。」

「……是有希说我肯定被录取了的。」

春香的声音有些赌气的意思。

「你休息一下洗个澡吧,待会我们出去吃,稍微庆祝一下你,唔,乔迁?」

「我都可以。」

这间房子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可能稍微大了一些,三个房间,一个是有希父母的房间,一个是有希的房间,还一个是一直空着的客房,现在归春香住。之前这间客房放着不少有希的东西,衣服啊书啊等等,在春香回家收拾东西的这几天,有希已经全部清理出去了。

春香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将已经变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放着的录取通知随意地挪到一边,撑着头看着窗外,让自己因长途奔波而疲劳的肌肉稍微休息一下。

空气中的味道虽然感觉陌生,但是却让她有些安心。

「大学生活感觉怎么样?有意思吗?」

开学一个星期之后的周六,春香坐在自己的房间给母亲写信。有希拿着两颗糖走了进来,随意地问道。

「比较……闲吧。」

「哈哈哈,是吗。」

把糖放在春香的桌边,有希顺势在春香的床上坐下。

「是在给你妈妈写信吗?」

「嗯。」

「哼~」

春香刚想接着写,便被有希从后方抱住。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太老实了,我都懒得给我爸妈写信的。」

「我是这样的性格吧。」

有希把玩着前不久她主张让春香剪的齐肩短发,看着春香写的信。

「诶~这句,是真话还是让你妈妈放心的话?」

伸手指向的句子,写的是春香已经在这边住习惯了什么的。

「真话。」

「是嘛。」

有希的声音里透着喜悦。

「果然是我很会照顾人吧。」

「是啊。」

春香轻轻抚摸绕在她脖子上的有希的手臂,这么回应道。

有希确实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无论是之前买衣服的地方,附近的餐馆有哪些菜好吃,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有希告诉春香的。虽然她们住的地方距离大学并没有很远,但是春香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活才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感可能有些糟糕,若是没有有希每天带着她去学校,她或许会在哪里迷路。

自己能帮有希的也只有做饭方面的事了,有希这家伙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勉强达到了能吃的地步。

「话说啊,你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见春香写完了信,有希松开手离开了她的身后,大大咧咧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没有,顶多算上寄信?」

春香剥开刚才有希拿来的糖,放进嘴中。

「明天,去联谊吗?」

「联谊?」

「就是一伙人喝喝酒,吃吃饭,增进一下友谊的活动。是有个和我们同一门课的人问了我,说是来的都是我们学校的人。」

「没有问我我也能去参与吗?」

「没关系,那个人说我可以带一两个朋友。」

「人多?……我不太想去太多陌生人的地方……」

「这不是一种锻炼嘛。」

「有希想去吗?」

「我已经答应了。」

「嗯……」

在春香犹豫着自己的回答的时候,有希突然「啊」了一声。

「我刚才说的可能有些问题,联谊这个活动确实是增进友谊的为目的,但是主要是增进异性友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异性友谊?」

「就是谈恋爱啦。」

「哈……」

有希坐起身,看到春香一副没什么兴趣的表情,她眯细了眼睛。

「我感觉之前好像也有问过你这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恋爱没什么兴趣,这样的。」

「……确实是没有什么想法。」

「啊~你不觉得这样有些浪费吗?」

「浪费?」

「浪费青春期啊,如果我没有转到乡下学校去的话,我肯定会在高中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

「轰轰烈烈……」

这又是怎样的恋爱,春香在心里吐槽。

「所以要现在补回来。」

「怎么补回来?」

「去邂逅,然后坠入爱河,像小说里面写的那样。」

春香稍微想象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那你是不去吗?还是说稍微去看看,体验一下氛围嘛。」

看着有希眼里那藏不住的兴奋,春香确实也对那所谓的联谊有了些兴趣。反正有有希陪着,自己既然来到了城市,多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也好。

「……有希去的话我就去。」

「好欸~」

有希像是胜利了一般举起双手,然后再次向床上倒去。

「床上有春香的味道诶。」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好变态啊。」

「我只是想到就说了而已。呜哇,别拽我,我起来就是了。」

第二天,两人先前往学校,和那个邀请有希的人见面。到约定的地点时,已经有三个女生在等待了。

「哦,这就是你带的同伴?」

「嗯,你应该有印象吧。」

「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嘛,我知道,叫……」

有希戳了戳她的手臂,春香意识到是什么意思,向前一步,低着头开口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早坂春香。」

声音有些太小了,似乎除掉这位站在面前和有希说着话的女生,另外两个都没听清楚。

「早坂春香啊,真好听的名字,今天就玩的开心一点。」

大概是为了帮春香一把,女孩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春香的名字,顺便摸了摸春香的脑袋。

「你这么害羞,小心好男人都被我们抢掉喽。」

「……」

春香没说话,事实上她连这位女生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抱歉呐,她有点害羞,是我硬拉着她来想让她锻炼一下。」

「哈哈没事,我妹妹也是这种性格,看到她这样让我情不自禁想要照顾一下。」

「诶,话说人来齐了吗?」

「还一个人没来,男生那边倒是都来了,刚才打了个招呼就先过去了。」

「那就再等一会吧。」

「话说,你们两个是住在一起吗?」

「是啊,我家在附近有间房。」

「真好啊~我住宿舍里感觉空间太小了……」

有希和女生攀谈起来,春香默默地站在边上听着她们聊天。另外两个女生也聊着不同的话题,春香也没有想要去搭话的意思。

过了大概三分钟,最后一位女生来了。

「抱歉,我来晚了。」

道歉之后,女生们开始移动。

她们似乎都有着共同的话题,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春香安静地走在有希的身边,虽然有几次想要加入进去,但是短暂的犹豫后,话题迅速改变。春香实在跟不上这样的聊天节奏,几次尝试失败后,便放弃加入其中,转而开始想着自己的事情。

「话说早坂同学,喜欢怎么样的男生啊。」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春香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吗?」

「嗯。」

看着其余几个人都盯着她,春香心里涌出一种不得不回答的义务感。不过,她确实没什么想法。

「呃……见识很广的?」

从记忆里找出有希曾经说过的形容,试图应付过去。

「那不是和有希一样?」

「诶?」

春香刚才走神,并没有注意有希的发言,原来她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吗。

走神到这种程度,春香也开始怀疑自己跟着来究竟有没有意义了。

「难怪玩得好,喜欢的类型都一样吗。」

「不会要发生抢男人的事情吧。」

「感觉会很有意思。」

女生们开始起哄。春香觉得有些烦躁,抓住有希的手向她求助。

「大不了石头剪刀布啦,谁要我们关系好嘛。」

有希顺势把春香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女生们又稍微调侃了几句,话题很快又变到其他地方去了。直到走到餐厅的时候,话题都没有落到春香的身上,这让她松了口气。

一走进餐厅,便有人高声呼喊:

「这边这边!」

那是充满朝气的少年音,不知为何让春香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抓住身边有希的手。

「嗯?怎么了?」

有希有些奇怪地问了起来,春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如同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有点紧张是吗,没关系啦。」

有希说道,轻轻拍了拍春香的背。

女生们面对着男生坐下,春香坐在有希的右手边,而她的右边就是过道了。

「你们有饿吗?是先点些东西吃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

「先自我介绍吧~」

不知道是谁回应的,总之一个个开始自我介绍了。轮到春香的时候,春香吸取刚才的教训,非常努力地以正常的音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无论是有希悄悄在桌下给她竖起的大拇指,还是之前有照顾她的女生的微笑,都让春香觉得开心,自己果然还是有些进步的。

于是大家开始聊起天来,但加入进去对春香还是太难了,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早坂同学也是被拉着来的吗?」

坐在春香对面的男生轻轻问道。

春香抬起头,看清楚男生的长相后便迅速低下头。他的头发有些卷,脸胖胖的,按理来说是看着会让人安心的可爱型,却让春香更紧张起来。

「嗯。」

不回答有些没礼貌,春香这么想着,做出简单的回应。

「我也是,说实话我不太应付得来这种环境。」

「……我也,不太喜欢很多陌生人……」

两人都沉默下来,对话并没有继续下去。

「啊我有点渴了,要么点些东西吧,你们也饿了吧。」

不知道是哪个男生这么说起,得到了很多人附和。

菜单被一个个传阅,轮到有希和春香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都决定好要吃的东西了。

「要么先拿点酒上来吧。」

在有希和春香一起看着菜单的时候,一位男生这么说道。

「那我去拿吧,顺便把服务员叫来。」

春香对面的男生主动承担起这项任务,起身离席。过了一会,便和一个服务员一起端着好几杯酒过来了。

是气味。

春香的大脑一下子变得空白。

「嗯?怎么了?决定好吃什么了?」

下意识抓紧有希的手。

「诶,女生这边不一定喝酒啊。」

「啊,对哦,抱歉抱歉,你们喝什么?」

「我要果汁。」

「我倒是酒也行。」

春香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连串被她遗忘的记忆涌入脑中,母亲的泪水,自己的血,逃跑,被雪覆盖的山,尸体,男人的拳头,脚步,声音,气味气味气味气味气味。

「早坂同学要喝什么?」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春香的肩膀。

春香的身子抖了一下,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你……」

男生微胖的脸上露着诧异。

「我……应该……没做什么吧……」

整张桌子都注意到这里的异样,闭上了嘴,朝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凝滞的空气仿佛能让人呼吸不畅。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呃……好像我杀了人一样的表情,啊哈哈。」

男生大概是想缓解一下这样的气氛,带着调侃的几声笑说出这句话。不过,他的目的并没有达成。

春香捂着嘴,猛地站起身子,几乎和那位男生撞在一起。

「啊,抱歉。」

男生下意识地后退避开,嘴上道着歉。

春香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捂嘴的动作,惊恐地看了男生一眼,随后朝门外逃去。

「春香!呃……对不起,她好像有些不舒服,我们先走了,实在不好意思。春香!」

有希也站起身,向周围的人鞠躬道歉之后,迅速追了出去。

室外的温度并不算炎热,春香却早已满头大汗。捂着嘴跑动也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体力迅速被剥夺。她并没有跑很远,很快便停了下来,扶着路灯。即便喘着粗气,她还是没有把捂着嘴的手放下。

「春香!你没事吧。」

呼喊名字的声音太大,让春香下意识又跑了几步。她在下一个路灯边上停了下来,双腿脱力般蹲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么大声的。那个,你还好吧。」

有希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刚进餐厅的时候春香会抓住自己的手:春香不喜欢别人大声和她说话。有希和她距离太近,和她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超过平常的音量。缺乏与其他人交流的春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到这种情况了吧。或许春香脑中都不太记得这一点,只是身体还记得,才会下意识地做出那些注入抓住有希的手的动作。

不过现在这个般让她捂着嘴忍受呕吐感的情形实在有些意外,是什么原因,有希毫无头绪。

「你慢点呼吸,别着急,我在这里。」

有希轻轻抚摸春香的背部,这么说道。

春香呼吸变得越来越紊乱,双膝突然失去力量,让她侧倒下去,有希反应慢了半拍,没能抓住春香,好在春香自己抓住了路灯杆,稳住了身子。

「呕——」

空无一物的胃部只能让春香呕出胃液,呕了两三次之后,春香的呼吸变得正常了起来。

「可以站起来吗。」

「…………嗯。」

春香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勉强发出的声音无比微弱。

有希扶起春香,等待她站稳。

「回去吧,回去休息一下。」

「…………对不起。」

「别说这样的话。来,靠在我身上,慢点走。」

有希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志,让春香无法多说什么别的话语,默默地把身体的重心向有希的方向移去。

「早坂春香女士,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还好吧。」

「还有紧张?」

「……有一点。」

「嘛,先一点一点来吧。你愿意大概说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吗?虽然已经听冬野女士说过了,但是我还是更希望听你亲口说一下。」

「……」

「……」

「……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今天你才第一次见到我,不想和陌生人说这种事很正常,那我们就先,随便聊聊天吧。」

「……」

「那个,早坂女士,你愿意把头抬起来吗?眼神交流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哦。」

「……」

「啊……」

「……」

「对不起,和我这样两人共处一室让你受不了吧,要么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不,不要……我会……加油……」

「……好吧,那我们稍微……」

……

春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明明只是聊天而已,却像熬夜至天明一般疲惫。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那般,兀自紧张,消耗着精力。

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些水洗了个脸。

「给。」

有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春香的身后,向春香递来几张纸。

「谢谢。」

「那,回去吧?」

「嗯。」

春香擦干脸,点了点头。

那天从联谊会上逃回到家后,有希先让春香休息了一下,等到晚上春香起床后,再和她聊了聊。

「……我闻到酒的味道的时候,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自觉就……做出了那样的举动……」

「是……想到了你父亲的事情吗?」

「……嗯。」

有希听完,沉重地叹了口气,「啧」了一声。

「……对不起。」

「啊,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唉不提这个。春香这样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说起来,之前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不是也有边上的人在喝酒,那时候你好像没什么。」

「可能是因为,就是和有希一起,没怎么在意周围,我不知道……」

「嗯……这样嘛……」

有希仰起头思考了好一会,问道:

「要么,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倒是认识一个……」

于是便成了现在的情况。

有希说她之前就是在这个医生那里治疗的。春香问起治疗的原因,有希只是说最开始是因为那位自杀的好友,后来又因为其他的原因去过其次。至于那「其他原因」,看有希含糊其辞的模样,春香也没再多问。

医生是一位中年男性,至少有希说,依照大众审美,他长得挺英俊的。不过,春香只和他在诊疗过程中对视了一秒左右,在她的脑子里基本没留下什么印象。

「这是什么?」

春香用还沾着水的手指向有希手中拿着的纸片,问道。

「这个?嘛……」

有希将纸片递给春香。纸片上写着这次心理治疗收取的费用。

「……好贵。」

「是吗?」

「我妈给别人看诊一般都不收钱的,只会收药的费用。这只是聊天就要收这么多钱吗。」

「对于心理医生来说,聊天就是用药啊。」

「……我不能接受。」

「你要是能像和我说话一样和那位医生说话,说不定你现在就能接受了啊。」

有希带着笑容把春香抓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不起嘛……」

「哎,和我就没必要天天道歉啦。反正你这样子,怕不是要和我住一辈子了。」

有希捏了捏春香的脸,这么说道。

「话说,那位医生是和你说了什么?」

春香在卫生间整理洗脸的时候,有希在和那位医生说话。

「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大致和我讲了一下你的问题应该怎么解决。他说让你和别人多接触一下,之前除掉学校就是呆在家里,现在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能心理压力也很大。至于你的情况,他说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触及了你的记忆里的伤痕或是什么,让你现在特别在意这些,短期内与人交流都会比较困难,让我多照顾照顾你。还有什么,哦,他说下次如果还要让她看心理医生的话,建议选个女医生。」

「为什么。」

「他说,呃,什么来着,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有点让他惊讶,或许你有男性恐惧症,这样。」

「……」

春香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好像确实没有和男性对视的情况。自己和别人交流时往往都是微低着头,所以才一直没怎么意识到这一点。除掉春香和母亲,自己甚至都想不出来几个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人的名字,不过的确记得,那些人都是女性。

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些,春香不禁责备起自己,一直以害羞内向这样的词汇掩盖的东西是这么严重影响生活的病症吗。

「哎,一点点来吧。」

身边的有希带着温柔的笑容这么说着,拍了拍春香的背。


「奶奶现在已经没有被这些症状困扰了吧?」

「其实还有哦,虽然几十年前那么严重了。这个情况还是挺头疼的,尤其是在,被这么说了之后。」

只是偶尔提一些问题的我早已经吃完了面,奶奶倒是慢慢地讲,慢慢地吃,现在似乎还剩下了不少。

「被这么说了之后?」

「意识到之后就会特别在意吧。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叫什么来着?里面有一句话,说如果和你说『不要想大象』,你的脑子里想到的反而是『大象』。」

「啊,《盗梦空间》,我有看过。」

「差不多就是类似那种情况吧,知道自己对男性抱持异常的恐惧,之后在和男性说话的时候都会紧张地完全不像样。餐厅点菜,便利店买东西结账,如果店员是男性的话,我就完全没办法开口,逼迫自己尝试往往只会让自己出更多的汗,话还是一句都说不出。大学期间,以及之后的一段时间基本都是那样,基本都由有希和,雪子,代替我去做。在领养你父亲之后,这个症状好转了一些。」

「雪子?早间雪子?那位画家?」

「是的。」

实际听到奶奶和那位名人如此亲密,自己还是有些惊讶,有些缺乏真实感。

「奶奶现在大概在什么程度呢?症状。」

「基本上说话正常,但是还是不会去看眼睛,和你父亲也不怎么敢对视。」

「父亲也会?」

「嗯,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但是还是克制不住。」

「父亲他知道?」

「有和他认真地说过这些,毕竟我,嗯,至少道歉还是可以做到的。」

奶奶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

「现在比起男性,我大概更害怕别人对我大声说话吧,这点倒是一直没什么好转。每次都会浑身冒冷汗,所以很少出门,怕比如撞到人被骂什么的,出门都要有人陪着。」

「……这样岂不是,生活很不方便?」

「应该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运气也很好,一直有人在我身边,加上我本身就不太喜欢和人交流也不喜欢出门。偶尔是会遇到一些麻烦的情况,不过现在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想起刚才因为奶奶隐藏病情时自己的声音,忍不住开口道歉:

「对不起。」

「嗯?」

「刚才在房间,我的声音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

奶奶笑了笑。

「只是小事,你是我的孙女,有什么好道歉的呢。更何况你也不知道啊。」

「嗯……」

看着我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奶奶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接着讲吧,是呢,下面差不多就是,我和雪子认识的事了,差不多在半个月之后吧……」


「你回来的时候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春香和有希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着晚饭。

「明天开始社团招新。」

「是吗。」

春香仿佛没什么兴趣,只是很平淡地回应了一下。

「春香没有想参与的社团吗?田径社之类的。」

「有希想去参加吗?」

「我当然会去了。」

「是看到有哪个帅哥吗?」

「啥?……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被有希用筷子敲了一下脑袋。

「我只是单纯喜欢跑步啦,虽然喜欢上的契机是那时候的事情。」

「是吗。」

「春香不参加吗?你跑步不是挺快吗。」

春香想了一会,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跑步,好累。」

「我还以为你喜欢跑所以才会一直参加比赛呢。」

「只是因为我跑得快而已。」

有希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筷子搁在碗上,撑着头看着春香。

「不过啊,你还是找个社团参加一下吧。」

「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啊,比如我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无聊吧。另外你不希望参加一些这样的活动丰富一下大学生活嘛。以及最重要的,你真的需要多和别人接触一下。」

「……」

最后一条春香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我也参与田径社吗。」

「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我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春香也吃完了晚饭,开始收拾起桌面。

「说实话我不太建议你选田径社,如果你自己不是很喜欢跑步的话。」

「为什么?」

「男生很多啊……你那个样子,应该不太适合那种环境吧。」

「……」

春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有希靠在餐桌边上,看着春香的双手。

「话说今天是不是轮到我洗碗了。」

「可能吧。」

那明天我来吧,这么说着的有希伸了个懒腰。

「那有希有什么建议吗?社团。」

「目前没什么想法,我是想先看看你的意思。嘛,找个女生偏多的,还有什么,不要太累?室内系嘛……总之到时候去看看吧。」

「嗯。」

春香甩干手上的水,将碗筷放进柜子中。

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也开始对这个房子熟悉起来。

「你还好吗?」

「唔……有点头疼。」

「稍微休息一下吧。」

春香按着脑门,扶着树干稍作休息,有希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她。

两人低估了大学生们的吵闹与热情程度,不仅是嗓门大,还有冲到两人面前来拦路宣传的家伙,在有希「去田径社那边稍微打个招呼」的几分钟期间,站在角落的春香就被三个人搭话,又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慌乱地摆手拒绝。

「要么去那里看看?」

有希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大楼。

「那是社办大楼,现在人都聚在广场那边,楼里应该没什么人,挺安静的,稍微参观一下决定也还行吧。」

「听有希的。」

低楼层的基本是运动系社团,两人就直接跳过了。从三楼开始,一层一层慢慢逛着。

「文学社怎么样?你不是还蛮喜欢看书的吗。」

「好像门锁上了。」

「诶,还真是,是因为人太少了嘛,都去那边招人了,待会再回来看看吧。」

类似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回。有时候是因为春香一点兴趣都没有,有时候是因为社办门锁上或者里面完全没人,有时候是因为对方坦言社内没有女生或者就一两位。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最顶层。

「这里好像是美术社和合唱社的位置了。」

有希看着墙上的指示牌这么说道。

两人走到挂着美术社牌子的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奇怪,推不动?」

「锁上了?」

「从里面吗,为什么。」

有希从窗户看了看,回头和春香说道:

「里面有一个女生,敲门试试吧。」

「嗯。」

咚咚咚,敲响了门。

「诶?就结束了吗?」

里面传来这样的声音。随后门被打开,一位披着长发的女孩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春香和有希。

「两位是?」

「我们想参观一下。」

有希这么回答道。

「哦这样,请进吧,我刚才在画画,想要安静一点就把门关上了,抱歉啊。」

「不会,我们突然来打扰,非常对不起。」

空气中飘着颜料与纸张的气息,春香环视四周,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各样的画。

「我叫早间雪子,二年生。」

「啊,学姐好,我叫冬野有希,她……春香。」

「嗯?啊,抱歉,我是……早坂春香。」

「哦?有点不可思议呢,我和你们两人的名字都有相似之处。」

「好像是这样呢。」

「两位是都想入社吗?」

「呃,主要是春香……吧。」

「这样啊,那我继续画了,有什么问题就问我,不用客气。」

看到春香一脸好奇地看着墙上的画,早间学姐似乎挺高兴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画画了。有希轻声道谢之后,走到春香边上。

「怎么样?挺有兴趣的?」

这么小声询问春香。春香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面前的画。

「你看这个。」

那是一副水彩画,画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少女,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

「画的真好啊……」

虽然有希对画几乎一无所知,但还是情不自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诶?这个署名?」

「是的,我就是要你看这个。」

上面以娟秀的小字写着:初恋——早间雪子。看来这幅画的名字是《初恋》。

「等等……早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希这么咕哝着,回头向学姐走去。

「嗯?怎么了吗?」

学姐注意到有希的动作,停下笔抬起头问道。

「学姐名字里的早间,是那个……」

「对的,我是早间家的人。」

春香跟了上来,轻轻伸手拽了拽有希的一角。

「你们在说什么?」

小声地问道。

「这位学姐是早间家的人哦。」

「早间家?」

「哦,你可能不知道,总之是很厉害的画家家族啦。」

「是吗。」

就算这么告诉春香,她也没什么实感。

学姐在一旁听着她们这样的对话,苦笑了一下,又回到了自己的画作上。

有希调整位置,站在学姐的身后,春香也跟着凑了过去。

那是一副素描画,画的是这所大学的校门。

「哇哦。」

有希发出这样的感叹。她转头看向春香,春香盯着画,显得有些呆滞。

「学姐,美术社的话,大概有多少男生啊?」

「嗯?两三个吧,想找男生谈恋爱的话是来错了地方哦。」

「春香。」

有希戳了戳春香的手臂,朝她眨了眨眼。

「这里不错吧?」

「……嗯……」

见春香沉吟了一会也没说出回答,有希四处张望了一下。

「啊。」

她看到时钟,轻轻叫了一声。

「春香,我去看看田径社训练,等会来接你,你在这里呆一会可以吗?」

「唔,呃?」

「不会很久,学姐,麻烦你照顾一下她。」

说完有希就跑走了,留下春香一人慌乱地交替看着学姐和门口。

「很热闹的一个人呢。」

学姐笑了笑,这么说道。

「……抱歉。」

「不,那样的人说起话来很直接干脆,我还是挺喜欢那种家伙的。你介意帮我关上门吗?短时间应该不会有别人来了。」

「……好的。」

春香慢慢走到门边,将门关上,结果刚松手门就开了。

「锁上就好。」

「……啊,好的。」

「你回我的话总是慢一拍呢,是紧张吗。」

「……抱歉。」

春香将门锁上,重新走回刚才的位置站住。

见春香就这么交叉双手站着身后,半天不说一句话,学姐回过头,带着笑容问道:

「要坐一下吗?」

「……不用,谢谢。」

虽然春香这么回应,学姐还是站起身,走到房间的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前,上面标着『准备室』。她打开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拎着一个画架和一个椅子走出来。

「帮我一下如何?」

见春香站在原处发愣,学姐笑着问道。

「……啊,抱歉。」

春香赶紧走过去,接过那个椅子。

摆好椅子和画架,学姐又返回准备室拿出画板,全部布置好之后,伸手请春香坐下。

「……谢谢。」

学姐和春香一块坐下,递给春香一张纸和一只铅笔,示意春香把纸张夹住。

「你之前有画过吗?」

「……完全没有。」

「这样吗?那先试着画一下吧,随便画点什么都行。」

「……」

学姐没说别的什么,只是安静地继续自己刚才的画作。

画点什么好呢,春香完全没有什么想法。

「你和冬野同学那位关系很好吗?」

「……嗯。」

「发小?」

「高中时期认识的。」

「这样啊。你是哪个高中的?我看你站着那么笔直,是什么管理严格的女子学校吗。」

「不,是叫……」

春香报上学校名字,学姐思考了一会,没有得到结果。

「没听过的名字呢。」

「是所乡村学校。」

「啊~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呢,无论是你还是她。」

「她是高中转学过来的,因为家庭原因。」

「这样。」

学姐转过头,和春香对视着。

「你发现没,你现在和我说话不会慢半拍了。」

「……」

「啊,在画板上画画一般是这样握笔哦。」

学姐伸手握住春香的手,调整她的姿势。春香的身子下意识向后仰去。

「怎么?还有紧张吗?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容易亲近的人啊。这样画哦,这样。」

学姐用自己的笔稍微示意了一下,在春香的纸上画下了两条线。

「好的。」

「呵呵,你好老实啊。」

「……有希也这么说我。」

「不喜欢被这样说?」

「不,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春香看了看学姐的画,动起笔来。

「话说,为什么刚才冬野同学会问男生人数这样的问题?」

「……」

「……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不,我……我……我害怕男性。」

「是吗?」

「嗯。」

「我还以为你是害怕人类。」

「……」

「开玩笑啦。这样啊,害怕男性,很辛苦吧。」

「……有希会陪着我。」

「你很依赖她呢。」

「嗯。」

「是呢,这样的话,这里可能确实会比较适合你。在冬野同学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坐坐,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可以照顾一下你。」

「……谢谢学姐。」

没有追问害怕男性的原因真是太好了,春香这么想道。

「不过,你这个性格。如果害怕男性的话,就对女孩子就稍微开朗一点吧。」

「……抱歉,我很容易,害羞,太内向了。」

「没事没事,我想,那位冬野同学也是因为希望你的性格有所改善,才要你来参加社团吧。」

「嗯。」

「她说会来接你,你们住在一起?」

「嗯。」

「有点羡慕呢。」

「什么?」

「你们的关系,恩恩爱爱。」

「唔?」

春香转头看向学姐,看到春香发自内心疑惑的表情,学姐也有些惊讶。

「我搞错了?」

「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可能算是,恩恩爱爱吧?」

「……那应该是我搞错了。」

学姐这么念叨着,看向春香的画。

「嗯?」

春香画的是和学姐一样的画作,准确地说,应该是学姐的那幅画几个小时之前,仅完成了20%左右的模样。虽然线条有些弯曲,但是明暗关系却很不错,两人聊天才过大概半小时,她就能模仿出这么多。

「我确认一下,你之前完全没画过?」

「没……」

「你这些阴影是?」

「阴影?」

「就是这些黑色的部分。」

「我只是模仿学姐的画画的。」

学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能不能,稍微画个立方体?」

「……这样吗?」

春香的笔尖还在颤抖,画出的线条有些奇妙的弯曲,构成的角完全不像直角。

「你有紧张?」

「我觉得应该只是不太习惯这样握笔。」

「那,接下来试着给它上些阴影吧。」

「……我不明白。」

「就是,假设光从这个角度照射下来,这个正方体这里会有个影子,这些部分会比较亮,这些部分会比较暗……你大概明白什么意思吗?」

「不太明白。」

「你先动手试试吧。」

画出来的结果糟糕得完全不能看,让学姐挠了挠头。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叫阴影的东西会让画看起来跟立体吧。」

春香这么轻声说道。

「嗯,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确实想象不出来。」

「我稍微画一下吧。」

学姐拿起自己的笔,快速地在春香的纸张角落画了一个小正方体,然后流畅地打上了简单的阴影。

「这个意思,你大概能明白吗?」

「……我试试看。」

这次她画出来的效果和学姐画的例子很相像了。

「你很擅长模仿呢。再稍微画认真一点吧,这边加深一些,然后……」

过了一会,再学姐的指导下,一个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是看着挺立体的正方体出现在纸上。

「这个样子,光是从这个角打过来的,你试着想想一下光从另一边打过来的时候应该怎么画。」

「……我试试。」

春香不断依照学姐的要求调整、重画,过了十分钟左右,春香总算是完成了一个让学姐说出「差不多吧」的正方体。

「作为新手而言,画得很不错啊。而且我这有些随便的措辞你都能很快明白,你很有悟性呢。」

学姐有盯着春香的画观察了好一阵子,随后握住了春香的手。

「请你务必加入美术社。」

「唔?!」

「你绝对有这方面的才能,让我来教你吧,我绝对会把你教得很厉害的。相信我,我可是早间家的人。」

「可是……」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春香?是我。」

有希在门外说着,又一次敲了敲门。

「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的,请你好好考虑一下。」

学姐站起身,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啊,学姐,麻烦你了。」

「不会。」

有希走了过来,看了看春香面前的画板。

「这是你画的?」

「嗯。」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呢……好像有点歪?」

「好像是。」

「怎么样?好玩吗?」

「……还好吧。」

「那我们回去吧,我刚才来的路上有看到别的美术社社员,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好的。」

春香站起身,跟在有希的身后准备离开。

「早坂同学。」

站在门口的学姐在两人经过的时候用认真的语调开口,让两人停下脚步看向她。

「请务必考虑一下。」

「……好的。」

待两人出社办大楼时,有希才开口问道:

「刚才,早间学姐说的,是要你考虑什么?」

「……她说我有画画的才能。」

「哦?是吗,厉害呀春香,能被早间家的人这么说。」

「……」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诶?不是,我只是在想她说的。她说希望我入社,她会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教给我,什么的。」

「哇……」

「早间家很厉害吗?」

「是哦,他们家族每一代都会出几个很厉害的画家。大部分是画水墨画的吧,每张画都非常值钱哦。」

「这样啊。」

「抱歉呐,我不太懂画,除掉很厉害,就只能用非常值钱来展示画得好了。」

春香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在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答应了吧,毕竟,她都说我有这方面的才能了。

「……我不知道。」

可是,说出口的还是这样抗拒着的话语。

春香心底有些烦躁。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想要逃开,却注意到自己已经放弃了跑步。

「要么,回去的时候买本书吧,我记得应该是有收录他们家比较知名画作的书,你稍微看看,说不定能对画画和学姐更感兴趣一点。」

「随便。但是,为什么是对学姐更感兴趣一点。」

「我感觉你们两个好像相处还不错嘛。一开始还怕你就呆站在那,一句话不说等到我回来,被对方嫌弃了,没想到两个人关门一起画画。这样,春香不是还能交一个好朋友。多和别人接触一下嘛,医生不也这么说。」

春香轻轻点点头,在有希的带领下走进了书店。


「之后奶奶就变成早间雪子老师的助手了吗?」

「真正确定是助手的身份还是很久之后吧,这个阶段,我还是她的徒弟。」

我冲洗着筷子,奶奶坐在餐桌的位置上,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让我有些许紧张。

「那,从徒弟毕业花了多久呢?啊,筷子放这里就可以吗?」

「可以。就我自己感觉,我现在也还是她的徒弟吧。」

「好谦虚的说法。」

「也不是谦虚吧,只是……」

「只是?」

「我没有什么想画的东西。」

「是吗?这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懂这些。」

我甩干手上的水,走到奶奶身边。

「要么去客厅沙发上坐着?」

「嗯,说的是。」

奶奶缓缓站起身子,我忍不住扶住她的一只手。这次奶奶没有什么抗拒的动作,就这么让我扶住了她。

「你对早间家了解多吗?」

「不,我只是在听说早间雪子老师和奶奶认识之后有稍微了解过她个人而已,至于家族感觉只是在搜索词条里面提过一句话,那种程度吧。」

「是呢,这才正常。这个时代的话,大家的目光已经全部被雪子夺走了呢……说明她的努力有用啊。」

「是吗。」

看我有些不太关心的表情,奶奶笑了出来。

「接着讲吧……讲着讲着你大概就懂了……」


「诶~这真的昨天才第一次开始画画吗?」

「是吧,很厉害吧。」

春香站在人堆之外,默默地听着美术社的人对着她的画的点评。

只是一个圆而已,这些人能从中看出什么来呢,搞不懂。

「所以,这个孩子归我吧,你们谁都不要动她,明白吗。」

「嘛……你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嘛。」

「好!春香,和我来!」

看到春香缩了一下身子,学姐在原地站住。

「怎么了?」

「……我不习惯别人大声说话,尤其是对我……」

「啊,抱歉呐,我有点兴奋过头了。」

学姐笑着轻轻鞠了个躬,未等春香回应,就把春香拽出了社办。

两人来到学校图书馆,坐在角落处。学姐找来两本书,递给春香。

「今天先看看书吧,我一边和你讲,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

「嗯。」

「学姐为什么会这么多,我在书上看的早间家不是以水墨画出名吗?」

「啊,那帮老东西啊。这里,不对,你再仔细观察一下。」

「好的。学姐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吗?」

「是啊,是一些很让人烦躁的事情呢。本来我家绝对不会培养女画家,可是我实在太厉害了,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画的很好了,他们本来想要我替我哥哥画,我画,但是写我哥的名字,懂吧。」

「这样啊。」

「其实到这里还好,不过他们甚至不想让我上高中,想把我关在家里闷头画画,而且也不让我画水墨以外的,后者我实在不能接受,一气之下就逃出家里了。」

「啊,抱歉画错了。」

「没事,我看看,橡皮呢,啊这里。跑出去之后我去找了我初中美术老师,一个教完我就退休了的老奶奶。那个奶奶挺喜欢我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奶奶教过我们家好几代人。传统的家族就会有这种情况,把孩子送进同一所学校,同时也不敢反抗教过自己的老师。所以在她的帮助协商下,这样那样,我上了高中,还参加过几次比赛,把自己的名字展示出去之后,他们也没办法把我当影子画手了。」

「这样。」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个奶奶就去世了。结果家里的人就又想把我抓回去,这回说是要我继承家业,在我看来就是替他们那些画不动的死老头子画画赚钱。然后我就用自残的方式威胁他们说要去上大学,你看,我手腕上,还有痕迹。」

「哦,疼吗?」

「当时气在头上没什么感觉。反正,总算是上了大学,本来是想报美术大学,最后还是赌气读了这所综合性大学。我本来是想放弃画画,好好玩几年。但是还是放不下来,我喜欢画画。」

「这样吗。」

「别走神啊,你这一笔直接毁掉了啦。」

「啊,抱歉。」

「没事,重新来过吧。」

「学姐家里管的这么严格,教外人岂不是也不被允许?」

「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又不是他们教的,我爱教给谁教给谁。」

「是吗,你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啊。」

「嗯。」

「你肩膀上的伤痕也是你父亲造成的吗?」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展示给别人看的,只是这个位置,和这件衣服……」

「没事,现在遮遮掩掩也没什么必要了。啊,小心颜料。」

「哦,好的。话说,学姐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我肩膀上的伤。」

「不记得了,应该挺早之前吧?可能是刚见到你的时候。嗯……等于说,你现在害怕男性,以及过度内向,都是因为他吗?」

「……可能是吧。」

「他现在呢?还会去你母亲那吗?」

「……他失踪了。我高二的时候。」

「哦,那也正常吧,那样的家伙……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会,我不在意。」

「很辛苦吧。」

「……有希有帮助我,所以还好。」

「她那时候给了你很多心灵上的安慰吧,我懂,我高中时期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虽然可能和你和冬野同学有点区别就是了。这里的颜色,稍微再调整一下吧。」

「会太深了吗?」

「我觉得浅了点?」

「唉,上回我家派人来给我送了封信,说是给我找了个男人。」

「什么意思?」

「成亲啦成亲,好像那个男的画画技术还不错,有点名气。果然他们还是不想把家族的名字交在我身上吧。」

「还有这种方式。」

「是啊。啊,春香,小心墨水。」

「啊。」

「来,擦一下吧。」

「谢谢学姐。」

「就说啊,那个人画的东西哪有我一半好。」

「你有看他的画?」

「有啊,信封里塞了一张,你看。」

「呃……」

「怎么样。」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好……」

「是吧是吧,完全没办法和我比对吧,这种家伙,居然也配……」

「诶?就直接撕掉吗?」

「有什么关系,谁要他们这么可恶。」

「啊,学姐,别拍桌子。」

「啊……」

「……」

「抱歉呐,春香。」

「我是不在意啦,但是书弄脏了,图书馆的人会说吧。」

「……我待会去买本新的吧。」

「学姐,这是什么?」

「漫画啊。」

「学姐还画这些吗?」

「没画过嘛,试着学一下,暂时可以在学校的校园报纸上面刊载试试看。」

「这样啊。」

「你要不要看看?」

「好的。」

「……」

「……」

「怎么样?」

「感觉有点不明所以?」

「唉,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啊,学姐,我先走了。」

「就走吗?不是才刚来?」

「今天有希没有社团活动,我要陪她去买点东西,我是来和你打个招呼的。」

「哦,路上注意安全。」

「嗯。」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一年间,学姐教了春香很多东西,春香也学的很快。同时,两人对彼此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名为早间雪子的老师有了她的第一位徒弟,名为早坂春香的少女也获得了一位亲密的伙伴。

「我就说吧。」

有希对此很高兴。

「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的,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春香也挺开心的,觉得自己进步不少。

第一次见到学姐的时候,只是觉得她是一个温柔的成熟的大姐姐,如今加深了对她的了解,也看到了学姐有些叛逆,有些傲慢的一面,加上自己对画的理解逐渐加深,也能从学姐的画里看出一些东西。

比如寂寞。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压力吧,春香这么认为。

不过,同样有一些问题存在,尤其是在画画方面。

「我总感觉,你的画里面缺点什么。」

学姐这么对春香说道。

差不多当了学姐一年的学生,学姐开始让她自主选择画的内容,完成一些完整作品。

「缺什么?」

「我说不上来……」

的确,春香自己看着也总感觉哪里不对。

「我……不太明白诶?我感觉很厉害呀。」

把画给有希看的时候,她这么回应道。

无论画什么,两人都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突然有一天,学姐问道:

「你要么试着画画冬野同学?」

「画有希?用什么画?」

「随便你,但是我觉得,画水彩吧,我想看看你对颜色的选择。」

两天之后,春香带着一副画来到图书馆,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位置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学姐。

「感觉比之前的好?」

「有希说『比之前的画更有精神一点』……什么的。」

「精神?哦……好像有道理。你请了她做模特?」

「没有,只是闷在房间里画的。」

「下次试着让她做模特吧。」

「那样很累吧。」

春香显得很不乐意。学姐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喜欢她呢。」

「……」

「我问你啊,你喜欢画画吗?」

「……应该喜欢吧。」

「那,可能是没找到想画的东西吧。」

「学姐的意思是?」

学姐站了起来,将画还给春香。

「你之前的画,缺乏感情。所以显得有些,怎么说呢,普通?僵硬?没有特点?不过,你在画冬野同学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是吗?」

春香自己看着自己的画,回忆起自己画画时的样子,心情,感觉好像没什么不同。

「你真的很厉害,很多东西一点就通,技巧上的东西,我想我已经把我会的绝大部分东西教给你了。」

学姐走向图书馆的门,春香也紧紧跟上。

「说实话有点羡慕你。」

「我?」

「教给你的这些东西我都研究了很久,也练习了很多诶。虽然我一直被说天才这样的话,但是和你相比还是差太远了。」

「……可是,我画出来的东西完全没有学姐好啊。」

「那是因为你没找到想画的东西,画画对你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让你去画冬野同学,对于你来说,她一定高于一切吧。」

「……是吗?」

两人走到了美术社社办。

今天似乎说是集体写生去了,社办里没有其他人。

学姐推开门,按住门让春香先进去。

「这里挂着我的一幅画,那副叫做《初恋》的画。」

学姐这么说着,走到了那幅画前面,春香也跟了上去,站在她边上。

「你喜欢这幅画吗?」

「……嗯。」

看着春香点了点头,学姐笑着向春香靠近了一步。

「这幅画,画的是我的初恋。」

「诶?」

春香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学姐的侧脸。

那张脸上,挂着爱意,与遗憾。

「你猜猜,本来她的手上是什么?」

学姐指向画,这么问道。

「我……不知道。」

「是血,我的血。」

「……」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通过自残威胁家里人让我去读大学吗,当时她站在我边上,算是陪着我给我勇气吧。当我家那几个老不死的看到我用刀在手上留了那么一道,吓得同意了我的要求,她马上冲上来帮我止血。虽然我有和她说过我要怎么做,但是我没想到她还会帮我准备好纱布什么的。后来医生来了,把她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解掉后重新弄过。她当时就是这样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指尖的血。」

「……」

「后来我有问她,为什么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她说她当时觉得很无助,我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忙,只能让我用这种方式得到我想要的结果,最后甚至帮我止血都做不到。」

「……她……后来怎么了呢?」

「哦,嗯……」

学姐低下头,犹豫良久,最后,像是吐出灵魂一般,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结婚了。」

「啊?」

「这件事发生不久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她,到她家去找她也见不到人。后来她写信告诉我,说自己和家里人坦白说自己喜欢女生,没有被家里人认可,强行把她送到千里之外的老家,然后让她和当地哪个人结婚了。这次,她也什么都没做到,我也一样,甚至还是事情结束的时候,才知晓的。」

「这……」

「这所大学是她想读的大学,她姐姐是这里的毕业生,所以她很向往这里。既然都逼得去结婚了,那读大学的事自然就告吹了,所以,我就来这里替她读了。」

「……」

「虽然她自己说那个男人实际上挺好的,人很温柔,也很老实,但是,我怎么能接受呢。她……又怎么能接受呢。」

学姐转过身,走向窗户,透过窗户望着室外。

春香呆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这幅画。

「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刚加入这个社团,那时候我已经三四个月没有握笔了,手上的伤痕比现在还明显许多。无论是运笔的熟练度,还是自己总是无意识地在意手腕,都让这幅画显得有些,嗯,粗糙。至少我现在看,觉得这幅画细节上挺糟糕的。但是,也好,有些粗糙或许更很符合我当时的心境。」

「……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这又不是你打听的,是我主动告诉你的。」

「……我比较笨,不知道怎么说能让学姐好受一些。」

「那,做我女朋友吧。」

温柔的声音这么诉说道,少女惊讶地回过头,看向靠在窗边的她。

她带着微笑,看着不知所措的少女。

「开玩笑的。你不可能做我的女朋友,对于你来说,冬野同学一定超过了一切,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相恋,也一定是冬野同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可是……我……我和有希不是那种关系。」

少女红着脸辩解着,这让她有些心痛。

「如果说人一定会爱上他人的话,对男性有着本能一般的恐惧的你,还会觉得,自己肯定对她没有一丝那样的想法吗?」

「……没有。我讨厌恋爱。」

「这种感情并不是用讨厌就能拒绝的,你终有一日会意识到这一点。」

少女咬住下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并不是不能理解少女这时候内心的挣扎,对于少女来说,恋爱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在少女的意识里,那是如同锁链一般的残酷的东西吧。

但是,少女会明白的,用将两人锁住的锁链,是会被人所追寻的。她这么想道。

「哦,你们在这里啊。」

「回来了~」

美术社的其他社员拎着画架和包陆续走进社办,打着招呼。

春香像是如梦初醒那般,抹去了即将涌出的眼泪,一言不发地撞开几位社员,向外跑去。

「怎么了?」

「好像哭了。」

「雪子你欺负她了?」

「嘛,算是吧。」

「怎么这样,她不是你的爱徒吗。」

春香甩开这些声音,全速向家中跑去。

缺乏锻炼的她在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就脱力了,自己的体力比高中时期还要差不少,这样的事实也让她觉得困扰。

迈着小步子走在路上,身边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我真的对有希有那样的想法吗?

我只是依赖她而已。

她帮助了我,帮助了近乎绝望的我。

那时候,向她求助的时候,我久违地感到,高兴,与安心。我确信面前的她能拯救我,就像她约定的那样。

无论用什么手段。

那样的感觉,就是喜欢上她了吗?

春香从口袋中摸出房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仅仅是那样短暂的跑步,也让她浑身是汗。

家中的空气让她安心,就像有希发丝中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样。

几乎是机械地走进自己房间,拿出换的衣服,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澡。有些凉的水温让她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

如果,如果啊。

我真喜欢她,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水顺着脸颊从下巴流下。

有希不是说过吗,如果我还是这样,要和我住一辈子,什么的吗。

这对于我来说,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春香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时候,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的那位,学姐的初恋,是在追求着什么呢。

将手轻轻伸出,试图触碰空气中的某个物体。

如果能,触碰她的话……

春香摇摇头,关掉了水龙头,将身体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进自己的房间爬上床,靠着床头板坐下,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微湿的头发滴下一滴水珠,砸在自己的锁骨处。

无论如何,有希都不可能……

她有过初恋啊,那个还是个男生,也说希望谈恋爱啊,也拉着我去参加过联谊。不管怎么看,有希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和学姐,和学姐的初恋不一样。和我也……

不过,她那时候,不是从那里追着我出来了吗,对于她来说,什么联谊,还是我更重要吧。

而且,她,也为我……做了那么多……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

「我回来了,春香,在吗?」

「我在。」

有希从春香的房间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春香的姿势,走了进来。

「还好吧?」

「什么?」

「我活动结束去美术社接你,那边的人告诉我你和学姐吵架,一个人跑掉了。我就先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回家了。没关系吧?」

「啊……并不是吵架,没什么。」

「这样。你刚洗澡?」

「嗯。」

有希穿着运动服,身上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春香盯着有希的脖颈,一滴汗珠从那里滑落,掉进胸口。

「怎么了?我这里有沾什么东西吗?」

有希随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啊……没有。」

春香连忙摇摇头。

「这样。那,我去冲个凉。」

「嗯。」

五六分钟之后,有希擦着头发,走了进来,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春香的身边。

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春香向有希靠过去,那微凉的皮肤让春香的嘴角轻轻上扬。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你愿意说吗?」

这并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话题,春香思考着,该如何将这个事情扭曲成能讲述给有希听的东西呢。

「我们聊到画的事……」

「嗯。」

「然后学姐带我到美术社,她和我讲了那副画的事,《初恋》,有希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

「……那是学姐的初恋。」

「是吗?」

有希扭过身子,惊讶地看着春香,过了好一会,才像是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一般,调整回原来的姿势。

「虽然,我觉得不太能讲清楚那个故事。但是,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因为不能接受学姐的一些做法,所以说了一些,比较伤人的话,学姐也很不高兴,就……」

「这样啊……」

春香讲出这个与事实相去甚远的故事,有希似乎没有疑问,就这么接受了。

「明天去和学姐道歉吧。」

「嗯。」

像是要鼓励春香那般,有希握住春香的手,对她露出笑容。

或许,我,确实……

「有希,对同性恋怎么看呢?」

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春香问了出来。

「我吗?」

有希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

「我的话……可能有点……讨厌?吧。」

「……是吗?」

「啊,不是说我会因此讨厌学姐啊,学姐是春香的好朋友,我肯定不会讨厌她的。对不起啊,说得有些不够准确。唔……应该怎么说呢……」

看到春香有些受伤的表情,有希连忙摆着手辩解。

「我应该会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些人接触、交流,所以会有些,带一点拒绝的意思吧,毕竟感觉会很麻烦。」

「……很麻烦?」

春香念着这样的词,轻轻低下了头。

「我举个例子吧,假如我和一个普通的男性朋友出去玩,我大概会和他保持一些距离,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但是如果是和女性朋友出去玩,我就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你看我和你出去玩的时候,不是会挽着你的手臂,或者牵着你的手吗,像这样。」

有希牵起春香的手,举在春香的面前。

「那,假设我明天要和学姐一起出去,我会怎么做呢?现在我知道她喜欢女生,我大概会以对待男性朋友的方式,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吧。但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我和别的女性朋友出去的时候都是那么亲密的样子,和她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冷淡,有些讨厌她呢,她不这么想,周围的其他人会怎么想呢?冬野有希是不是对早间学子有什么意见啊,会这样吗?」

「……」

「又或者,来做一些跟奇怪的假设。假设我有一个女同性恋的朋友,她已经有女朋友了,她问我周末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逛街,我是应该把这当作普通朋友的请求答应呢,还是应该想这是否对她的女朋友有些不好然后拒绝她呢?如果是有女朋友的男生,我肯定会拒绝和他单独出行吧。又或者如果我并不知道我的朋友是女同性恋,拉着她出去玩的时候,她靠着我,我贴着她,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一位普通的男性朋友在和我一起出去的时候这么靠上来,我一定会把他推开,并警告他,若是他还犯,我肯定会把他当变态然后和他断交的。想到这样的事情,不会觉得,有些麻烦吗。」

「嗯……」

有希看到春香这般有些消沉的样子,将春香搂到自己怀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道:

「我不是在说我不喜欢学姐啦,她是你的朋友,我肯定不会觉得她麻烦什么的啦。」

「嗯。」

「我知道这样的人存在,虽然很少。我确实对她们了解不多,所以才会有这些大概有些傻的想法。但是真的要我和这样的人相处,比如学姐,我肯定也会让我这笨蛋脑子转动起来,认真地,以我自己的风格,舍弃什么『麻烦』这样的抱怨,好好对待她们。」

「嗯。」

「春香对这些,很在意吗?会觉得,因为学姐是同性恋,所以不知道和她怎么相处,不想和她做朋友吗?」

春香在有希的怀里摇了摇头,让有希笑了出来。

「是嘛,春香和我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

「嗯。」

「明天,去和学姐道歉,自己不应该说那么过分的话。然后按照春香的想法,接着和学姐做朋友就好了。」

「嗯。」

「如果被欺负了,或者,呃,被占便宜了,和我说就好了,我肯定会帮助你的,对吧。」

有希的语调变得带着一丝调侃,顺势戳了戳春香的脸庞。

「不用想太多啦。不管怎样,你还有我嘛。」

有希轻轻把春香扶正,爬下床。

「今天我来做饭吧?还是说去一起出去吃?你现在应该累了不想做饭了吧。」

「我都行。」

「那我来吧。」

有希点点头,走出房间。

春香坐在原处,盯着自己的脚尖。

幸好,只是如果的事情。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掩盖那般,少女长叹一口气。

我还拥有她,这个事实,就足够让少女满足。

「啊对了,这个本来是我一回来就想和你说的,结果因为你和学姐的事情忘记了。」

她从门头探出身子,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说着。

「什么?」

「我被告白了。」

看着她眼里的兴奋,听着那似乎听过的陌生名字,少女皱起了眉。

「谁?」

「嗯?我应该和你说过他的事啊。」

少女在记忆中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名字。自己为什么会将这种东西塞到这样的角落呢,明明,她每次说起他的事情时都是那么高兴。

「你……打算怎么回复他呢?」

「嗯……再说吧!」

那犹如尖刀般闪亮的语尾已经将结果袒露,有别于肩膀与后腰的疼痛感在少女身上留下痕迹。

「……是吗?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恭喜?」

「呵呵,谢谢啦。」

她哼着歌,消失在门口。

少女的确还拥有她,只是,有些东西,少女未曾拥有。

次日,春香在美术社的社办找到了学姐。其他社员继续昨日的写生活动,室内只有学姐一个人。正如两人初次相遇那般。

「学姐。」

「嗯?没想到你今天还会来。」

学姐从画中抬起头,看见春香那有些空洞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伤心,对不……」

「学姐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

「……」

「不告诉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意识到那些。」

「……」

「还能用平常的心情呆在有希身边。」

「……」

「即便有希和谁交往,也和我没有关系。」

「啊……」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

学姐站起身,走到春香面前,有些犹豫地张开双手,想要抱住春香,又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

低着头的春香扑进学姐的怀里,将从昨天晚上忍到现在的泪水全部甩出。

「我……喜欢……有希。」

春香带着哭腔,这么说着。

学姐轻轻抱住春香,抚摸着春香的后脑勺。

「我知道。」

「可是……我……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

「她绝对不可能成为我的恋人!」

以超过自己精神所能承受的音量,这么喊出。


看到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带着笑意问道:

「这是不是对你来说有点太难理解了?毕竟你是觉得恋爱怎样都好的家伙。」

「不,不是这样。」

我摇摇头,但是仍旧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我究竟要做出怎样表情面对这样的故事才算是合适的呢?无论是安慰的话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法汇聚成语言,犹豫之后,便是现在的模样。

「……奶奶之后还和冬野女士住在一起吗?」

于是,我试着换了个方向去询问。

「大学毕业之前都还是。」

「那样,不会很痛苦吗?」

我想象了一下,和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知道她喜欢另外一个人……看着她因为不是自己的人心情变好,吃饭时说起和和另外一个人的事情,周末的时候独自出门去见另外一个人……即便是我这样的家伙,都觉得无论是哪种都会让人很不舒服。

「该怎么说呢,习惯了倒是没什么感觉吧。只要能呆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开心了。」

奶奶苦笑着说道。

「至少那个时候是这么想的。」

随后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这样啊……」

我轻声念叨道。

「不过,那时候真是对雪子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呢,虽然有些后知后觉。」

「很过分?」

「你觉得,有希和别人去约会的时候,我会去干嘛。」

「……找早间老师消磨时间?」

「是啊。虽然她说自己不在意这些,但是她内心肯定也有不少抱怨吧。」

因为自己看不下去喜欢的人想着她的恋人的模样,所以去找喜欢自己的人……嘛……

「感觉有些坏女人的意思诶。」

奶奶被我逗笑了,捂住了嘴角。

「是啊,当时确实没想到那么多。」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说起来,为什么早间老师会喜欢你呢?」

「我也有问过。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周末,在学校图书馆里。有希要去约会,我一个人在家坐不住,于是去找雪子了。当时的我趴在桌子上发呆,她正在读着一本推理小说,我就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瞧都没瞧我一眼,很简单的回答说,是因为被我的画触动了。」

「画?」

「那幅有希的画。她说能通过这幅画想像出注视着有希的我。」

「就这样?」

「『明明有那样的画画天赋,却对画画毫无感情,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这是对于我这种画画就是一切的天才来说,这是最难以理解的,也是最能感受到爱的。所以,我希望你眼里的是我。』这是她的原话。」

「……这算是强烈的占有欲吗?」

「既然是恋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吧。」

奶奶打了个哈欠,我看了看时间,虽然还早,但是已经是平常奶奶的就寝时间了。

「我想想,应该也没什么必要讲我和雪子各种各样的日常故事,那就跳到,大三的即将升大四时的那个圣诞节前夕吧……」


「我说啊……」

「……嗯?」

「之前借你的那本小说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但是有希还差一点点,明天带给你。」

「……哦……」

春香和学姐坐在学校的湖边,各自画着面前的湖面,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偶尔会有学生走到后面来凑热闹,但是两人说是在画画实际上只是单纯的打发时间,动笔的速度太慢,观众看了一会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便走了。一来二去的,便只剩下属于这两个人的悠闲时间。

「……你觉得那本书写得怎么样?」

「……我觉得一般般,我看到一半就已经猜出作案手法了。」

「……是吗?」

「……学姐觉得如何?」

「……我是觉得凶器的推理有些太牵强了……」

「……哦……」

学姐把笔放了下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转向春香问道:

「我突然想起个事哦,春香你新年第一天闲着吗?」

春香看到学姐停笔,自己也将笔放了下来。

「我不太清楚,要看有希怎么安排吧。」

「她肯定要去约会啦,新年第一天,情侣怎么可能不一起去新年参拜呢?上次有希去了吧。」

「……我回去再问问。学姐是要干什么?」

「新年参拜啦,一起去吧。」

「……学姐应该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好啦,就陪我去一次嘛,我马上就毕业了诶。」

学姐说到这里,伸手拉住春香的手臂开始摇晃起来,想要催促春香同意。

「我回去问一下有希……」

春香还是没有改变她的回答。

「嘛……算了。」

学姐也不再纠缠,松开了手,随后转移了话题。

「春香有想好毕业之后去干什么吗?」

「没有。学姐呢?」

「我当然是画画了,不过,刚毕业之后应该是要先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吧,得让那些死老头子不再干扰我才行。」

「哈……」

「春香也可以现在早点做打算哦,你现在这个难以和陌生人对话的样子,加上这个那个的心理问题,要是到毕业的时候再来想就有些太迟了吧。」

「……」

「而且毕业之后也不可能总粘着冬野同学吧,再加上,比如,那家伙结婚之后怎么办?」

「……我会好好想。」

「如果我真能靠画画维生,而且不用被家里束缚的话,你可以来当我助手啊,多棒的职业。」

「……那学姐一定要加油哦。」

「哼哼,那当然。」

学姐叉着腰,做出一副得意的姿态。春香微笑地看着,心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她一直逃避着去思考未来这样的事,如今这些又被捅在了她的眼皮底下。

「什么?新年参拜?」

「嗯。」

晚餐时,春香向有希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不太确定啊,我明天去问问他?」

「……」

听到这样的回答,春香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了?想和我一起去吗?」

注意到春香的表情,有希随口问道。

「……嗯。」

「诶?是吗?」

像是听到了预料之外的话,有希显得有些意外。

「啊,没有,刚才我走神了。」

春香连忙辩解道,看到有希疑惑的表情,她迅速转移话题。

「说起来,那本书有希看完了没?」

「啊~今晚看完吧,怎么,学姐催你了?」

「不是,只是今天聊起那本书而已。」

虽然有希表情上看起来还有些不能接受,但是话题还是成功被转移。

春香在心里长出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吞进肚子里。

然而,春香洗碗的时候,有希坐在客厅看着那本书,她突然开口说道:

「我说啊,你要是想和我去新年参拜,或者说一起去干什么,直接说就可以了,如果时间对不上我也会直接说,不用那么顾虑。」

听到这样的话,春香洗碗的手停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水龙头的声音,刷刷刷,像是在标记着两人的距离那样。

「所以怎样?」

见春香半天没回应,有希把头从书中抬起,看向春香。

我想要你和我去。

想要你和他分手。

想要你只属于我。

「……嗯。」

简短的肯定,春香继续洗起碗来。将视线锁定在自己的手上,绝不抬头看一眼有希。

或许是逃避的成效,有希没有说其他的话。

「所以,怎么安排?」

第二天春香拿着书在图书馆找到学姐,将书还给了学姐。收下书之后学姐顺势问道。

春香在学姐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趴在桌子上,慢慢地把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喔……所以是暂时保留回答喽?」

春香抬头看了学姐一眼。

「温柔的说法呢。」

「我是觉得冬野同学既然注意到了你的想法,应该会安排一下。」

听着这样的话,春香又在心底开始自责起来,这并不是她想干的事情,因为自己的情感干扰有希的生活。

「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安排?」

「待会回去搞下卫生吧,可能。为什么问这个?」

「今天不是平安夜嘛,我是想问冬野同学会不会晚上不回。」

「……为什么?」

「为什么?啊,嘛,毕竟那两个人都交往一年多了,是吧……」

听到这样的发言,春香心里愈发烦躁起来。

「……她没和我说过今晚不回。」

占有欲催生出这样的句子。

「今晚学校有些活动,社团表演,你知道吧。」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啦,要是你晚上要来找我的话,我会在那边,美术社人员的位置在比较后面,看板上有标,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春香显得有些消沉,学姐也没有出言挽留,只是叫她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家中,虽说说是要搞卫生,但是自己没有想要动的欲望。径直走到自己房间里,倒在床上。

「唉……」

这一年多里,春香不断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将所有不想见到不想听到的事情塞进大脑的角落,试图遗忘。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习惯于逃避的呢?她很清楚这没什么用,只要轻微的跑动,伤口仍旧会裂开。

哭似乎有些莫名奇妙,毕竟这些都可以说是自己所造成的,好像也只能叹气了。

不知不觉,春香就这么趴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嘴里的干涩感与轻微的头痛让春香忍不住发出呻吟,缓了好一阵子才爬起来。午饭都没吃,却没有什么饥饿。

有希还没回来。

不可能真的不回吧。

「想什么呢,时间不是还早嘛。」

春香甩甩头,将这些念头全部抛开,开始搞起卫生。

几个小时之后,春香吃着自己煮的面条,盯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发呆。时针已经来到8即将迈向9,平常有希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

「唉……」

将碗放进洗碗池,惰性又爬上心头。还是明天再洗吧,反正就是一个碗一双筷子。

要么去找学姐吧,自己又没有什么一直留在这个屋子里的义务。

像是有些赌气,春香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身衣服出门去找学姐。

换上外出的衣服,走到门口,正准备伸手开门,却听到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门被打开,春香和有希这么面对面看着对方对视了三秒钟。春香一脸的惊讶,有希虽然也有些惊讶的神色,但是更多的是愤怒的感觉。

「你要出门?」

有希率先提问,声音里还有着烦躁的气息。

「啊……没有……」

春香下意识地否定道。

「抱歉,我有点心情不好……让一下吧。」

春香这才向边上站开一步,有希进了门换下鞋子,便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间门。

家门有希还为春香留着,有些小孩子欢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春香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出门还是应该留下。思考了半天,春香还是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得要命,这本是春香喜欢的空气,却只因有希的房门紧闭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春香留下来的确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可是,她一直是被照顾的一方,该如何去询问有希发生了什么,如何去安抚她的情绪,自己完全没有想法。

想来想去,春香最终还是没有获得一个可靠的答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敲了敲有希的房间门。

「……进来吧。」

过了一会,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春香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还好吗?」

房间里只点亮了有些昏暗的床头灯,有希正抱膝坐在床头,她的脸上已没有刚才那般愤怒的颜色,只剩下憔悴。

「没事。」

「吵架了?」

「嗯。」

他们两个交往一年多了,多少会吵几次架,但是像今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春香走进来,将门轻轻带上。

「你不是要出门吗?」

「还是算了。」

「不用在意我的。」

春香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走到有希边上,在床沿坐下。

似乎一年多前,也有相似的画面,只是两人的身份要换一下。

「你愿意讲吗?」

「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

春香确实想不出来什么话,低下头,看见有希的手,便伸手握住。

两人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保持这样的动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希才开口:

「你……去睡觉吧,时间不早了,我也困了。」

「……好的。」

春香站起身,离开了有希的房间。洗过澡后,在自己床上躺下。因为今天已经睡了很久,此时的她还是非常清醒。卫生间传来有希洗澡的水声,春香就听着这样的声音发着呆。

自己确实是有点想知道有希和那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也仅仅是有点而已,自己不想听和那人有关的事情。若是知道是他惹了有希,自己又会作何反应。对着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人发火也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说起来,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如何。

看到他们闹矛盾,是否有些高兴呢……

罪恶感从心底涌起。

「那个。」

有希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春香回过神来。只见有希抱着她自己的枕头,站在春香的房间门口。她的头发还有些湿润,眼里带着平常见不到的脆弱。

「我今天……能和你一起睡吗?」

「……当然。」

春香往边上挪了挪,有希走过来,将枕头紧贴着放在春香的枕头边上,钻进被窝。

「现在关灯吗?」

「可以。」

春香将灯关闭,可是,自己还是没有任何睡意。

侧身背对着有希,透过窗户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

本来这个时候,睡在她身边的不该是我吧。春香有些自嘲地想道。虽然不知道有希是否有那样的打算。

突然间,背后的有希靠了上来,从背后抱住了春香。

「嗯?」

「让我抱一会吧。」

「……」

和春香一样的洗发水的香味,却让她有些心神不宁。有希的呼吸刺激着春香的背部,虽然有些痒,但是是幸福的感觉。

无论这样的幸福因何而来。

「呜……」

抽噎声渐渐响起,春香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将手覆盖住绕在她腰上的手臂。

「……为什么……他要说那样的话呢……」

心里咯噔一下。

春香本不想看到有希这样脆弱的模样,但是,自己的确很喜欢背后的温度。

自己肯定是哪里坏掉了,春香心想。

或许是得寸进尺,或许是想安慰自己喜欢的人,春香转过身子,将有希从正面抱住。

她仍旧找不到什么可以说出口的话语,但是,这样对两人来说大概已经足够。

过了一会,有希睡着了,抚在自己胸口的气息变得均匀,让春香的爱意有些泛滥。

她弯下腰,轻轻在有希的额头留下一吻。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亲密的事情。

无论是罪恶感,还是幸福感,都无关紧要。若是能让这样的时间延续下去,一切都好。

几天之后,春香和有希一起前往离家最近的神社进行参拜。

整个圣诞节的假期里,有希都有些郁闷,话很少,做事很缓慢,偶尔下午的时候会靠在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春香身上,像是有些撒娇一般地陪着春香一起看书。不过,到了新年第一天,有希已经几乎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了。

那天她们两个并没有再对『一起去新年参拜吧』这样不存在的约定做确认,只是很自然地吃完早餐,换上衣服,一起出门,没有过多言语。

这样的小事也让春香感到幸福无比,自己果然是和心爱的人有着不可抹去的默契。

越是接近神社,路上的人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闹。两人的距离也自然而然地越靠越近,最后到达了走路时手臂的轻轻摆动,也会互相触碰到的程度。

或许是想趁着新年改变些什么吧,春香鼓起勇气,主动握住了有希的手。

「嗯?」

有希只是稍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有不舒服?」

她这么问道

「只是有点紧张。」

春香回答道,只是这份紧张或许并不是那么单纯。

「要回去吗?」

「……来都来了……」

「喔。」

走了一小段路,有希看向春香,问道:

「话说,你当初为什么想和我一起来新年参拜的呢?」

「……没为什么。」

「因为学姐提到了?」

「就是想嘛。」

「这样啊。」

有希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排着队,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她们。按照流程走完了仪式,准备抽签的时候,有希戳了戳春香的手臂。周围有些太过热闹,两人只能用咬耳朵的方式进行交流。

「话说,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啊?」

应该是被这样热闹的祭典氛围所感染,春香忍不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一直能和你在一起。」

说出口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令人害羞的话语。于是,春香立刻反问有希:

「那个,有希许了什么愿呢?」

有希盯着春香,眨了眨眼。

「我许愿你和我都能获得幸福。」

像是被亲吻面庞那般,春香的脸逐渐红了起来,这个样子让有希忍不住微笑起来。

「你害羞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春香的脑袋。

想照顾妹妹一样,春香心想。

「啊,到我们了。」

有希拍了拍春香的肩膀,将她推到前方。

「你先吧。」

有些确信,自己一定会抽出不错的签来。

「我是凶诶。春香呢?」

「小吉。」

春香的声音有些赌气的意思。

「小吉不是挺好嘛,怎么感觉你有些生气。」

「想要大吉。」

「好啦,我还是凶呢。」

有希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是要把签挂到哪里去来着?」

「好像在那个方向吧。」

「那我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啊。」

「好。」

春香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有希穿过人群然后消失。

她一小步也不敢离开,有一个小孩子跑过,撞到了她,让她向右偏了几步。小孩有些尴尬地和春香道歉,春香却没有回应,只是向左迈了几步回到原位,然后前后来回调整着,让自己符合记忆中的位置。

「春香?」

听到呼唤她的声音,春香扭过头去,脚却没有移动一点。

「学姐。」

学姐向她挥了挥手,和身边的几个人交换了几句话语,便向春香小跑过来。

「冬野同学呢?」

跑到春香面前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去那边挂签了。」

「大凶?」

「凶。」

「嚯。上面写了什么?」

「我没有问。」

「你抽到什么了?」

「小吉。」

「那还不错,你许了愿吗?」

「许了,是……」

「诶诶诶。」

「怎么了?」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是我都已经告诉有希了。」

「……呃,你是小吉应该没事吧。」

「……可是有希也告诉我了。」

学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你们在干什么啊。唉,反正都是迷信,无所谓啦。」

春香看着刚才学姐打招呼的那几个女生。

「她们是?」

「啊,我的高中同学。」

「那个人在吗?」

「……当然不在,想什么呢。」

学姐苦笑地说道。

「哦。」

春香的声音里有些遗憾,她挺想看看那个人是否和那幅画里的一样美丽。

「话说,你和有希告白了?」

「没有。」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趁着她失恋的时候说。」

「……为什么。」

「嘛,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啦。」

学姐耸耸肩。

「你是完全不打算说吗?」

「毕竟……」

「好啦好啦我晓得啦,你不用说了。」

学姐摆了摆手,声音里似乎有些不耐烦。

「唉,我是搞不懂你们两个。」

「……」

「所以,胜利的感觉如何?」

「胜利?」

「战胜了她的男朋友,这样的。」

「……我没往哪个方面想过。」

「反正肯定很开心对吧,看你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了。」

「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一说,春香有些想笑。

「呵呵。」

「嗯?怎么了?」

「没什么,很开心。」

「哦~可爱的笑容呢。」

学姐笑着摸了摸春香的脑袋。

「啊,我看到冬野同学了。」

「是吗?」

「她过来了,我先走了。」

「哦,学姐再见。」

「再见。」

学姐挥挥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般,「啊」了一声。

「我毕业典礼的时候记得来送我啊。」

没等春香回答,学姐就跑向了她的高中同学那边,几个人交换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起向着神社外走去。春香目送着学姐,有希走到了她身边。

「刚才那个是早间学姐吗?」

「嗯。」

「诶……」

有希望着学姐离开的方向望去,春香戳了戳她的手臂,好一会有希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春香问道。

「啊……我是在想啊……」

「什么?」

「你和学姐在交往吗?」

「啥?!」

春香被吓了一跳。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

「是吗,我看她摸你的头,笑起来很温柔,感觉很有爱的样子。」

「……那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

「啊。你不用想太多哦,即便你和她交往,我也不会觉得你麻烦或者讨厌你什么的哦。」

「不是,真的没有。你这样的话对学姐很失礼哦。」

对我也很失礼哦,春香在心底这么想道。她主动挽住有希的手臂,贴了上去,示意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唔?」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说完,便拽着有希向神社外走去。

或许是第一次,春香主导两人之间的行动。

自己肯定被祭典的气息所感染太多,春香暗自肯定着。

「我说啊。」

走到一半,春香开口道。

「嗯?」

「刚才学姐和我说,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是有这种说法,我是不怎么信啦,说了就说了呗。」

「那个,我……」

「你?」

鼓起全身的勇气,春香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有希。

「我现在,很幸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的温度在提高。

有希看着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春香觉得有希的表情带着一丝疑惑。

「我,现在和有希在一起。」

所以她做出了解释。

「……」

「所以很幸福!」

「……」

「因为愿望实现了……」

有希一直没有回应,反而是脸上表情的疑惑意思更重了,眉头都有些皱起。

春香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说……点什么啊……」

小声的抱怨,不知道有希是否能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听清。

「……是吗……」

有希别过脸去,思考了一会,带着普通的微笑转过头来。

「我……我也很幸福……应该吧。」

似乎是想努力笑得跟好看一些,得到的却是有些不自然的嘴角。

应该是想到失恋的事情了吧,春香这么想着,将有希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一些。


奶奶又打了个哈欠,而我却很清醒。

对于我来说,平常洗漱的时间都还没到。

「要么……」

先去睡觉吧。我正想这么说,奶奶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天花板。

「那时候,真是幸福的一段时间啊。虽然只有两年。」

「两年?」

「是啊,可以说,不多不少,两年。」

「发生了什么?」

我克制不住好奇心,催促道。

奶奶苦笑了一下,将手放在离她不远的、我的手背上。

「我和她,算是吵架了吧。总之是有些分歧,在两年之后的平安夜分别了。我和她这么亲密的关系也就这么结束了。」

我能察觉到奶奶手指中的力量,即便是现在回忆起这些,她也觉得很痛苦吧。

「最后讲完着一些,就去睡觉吧,我有些困了。」

奶奶这么说道,思考了一小会。

「大学时期应该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情了,有希和我顺利毕业。」

「她没有……新的男朋友之类的?」

「没有,大四的时候学校也没什么事情,我和她几乎天天呆在家里,有时候是一起看书,有时候是她看着我画画,过着有些过于闲散的日子。」

奶奶说着,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那,奶奶毕业之后去做了什么呢?直接去早间雪子老师那里当助手了吗?」

「不是。怎么说呢,那时候雪子好像还是很忙,只是偶尔有信件联络的程度。她很厉害哦,毕业之后不久就有画作在国外画展上展览了。我那时候已经退出美术社了,一个美术社的小个子后辈拿着报纸花了很大精力在学校里某个教室找到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水墨画?」

「油画哦。报纸上还特意提到了早间家的家族传统,家族风格,来说明雪子的不一般。对于雪子来说,用水墨画以外的画种出名也是她反抗她家里的一环吧。」

「那真是很厉害呢……」

这么快速地初步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实在是令人惊叹的才华。

「至于我嘛,毕业之后也就是很普通的书店店员。」

「欸?」

我眼角向上一挑。

「我还以为那个年代大学生应该能找到很好的工作。」

「心理上的问题很严重啊,虽然有去尝试一些公司的面试,但是完全说不出话来,没能获得任何一家公司的认可。再加上我确实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听从有希的建议去参加的面试,估计面试官也看出来了我没什么热情吧。」

「那冬野女士是做什么?」

「老师,初中老师,教数学的。」

「喔……那好像确实还挺适合她的吧。」

热情,开朗,或许有点多管闲事,对老师这份职业感兴趣估计也有受她父亲影响。

「我和有希毕业之后,有希父亲的研究也告一段落,所以我和她搬出了那间房子,在有希任职的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我也是在她的建议下,在学校附近的一间书店里当上了店员。书店的主人是一位老奶奶,平常放学后或者假期里她在读高中的孙女会来帮忙。老奶奶年纪上来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家里人都有着自己的工作,所以只能劝她关掉这个书店,但是书店是老奶奶已故的丈夫开的,她不舍得关掉。某次下班之后,有希去书店买书,顺带和那个老奶奶聊天,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就推荐我去那边帮忙。她那时候和我说:『书店里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喝了酒的,或者是找麻烦的男人,大多是普通学生,你只要低着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就当作接触他人和社会的练习去试试看,反正你也不怎么花钱,工资低一些也没关系吧,如果真有什么想要的或者其他的事情,我也会帮你的。』总之,我就这么当了一年左右书店店员。」

「受到了不少照顾呢。」

「是啊,不仅是有希,那位老奶奶和她的家人我也非常感谢。」

「当了之后,待人接物方面有改善吗?」

「有一点吧,我拿不准。」

说完这句话后,奶奶深吸了一口气。

「是呢,事情发生在我毕业之后一年,那个平安夜呢……」


就春香看来,成为「社会人士」,和自己之前的学生生活区别只有「好像没有假期了」这样的普通感受。

成为书店店员之后,自己反而是放假的时候才有些事干——也仅是有些事干的程度。平常的工作日反而是趴在柜台上盯着空无一人的书店发呆,或是随便找本书来阅读打发时间。除掉偶尔会见到一些吵闹的小孩让春香觉得有些烦人,春香自己是觉得似乎这样比大学生活还要闲散。

不过,作为店主的老奶奶对假日还留着春香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会建议春香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回家休息一下,但是于春香而言,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窝在家里也是看书或者发呆,所以除掉要回去搞卫生的时候,她很少接受这样的建议。

而作为新老师的有希,即便在周末的时候也很少空闲下来,备课,改卷,诸如此类的工作堆到周末也是常态,有时候还要准备去别的学校见习,周日就收拾行李离开家中。除掉部分长假或是节日,两人很少一块消磨时间了。

虽然真正意义上的相处时间变少了,但是春香仍旧对这样的生活异常满足。放学之后也是店内相对较忙的时候,所以春香回家的时间往往比有希晚。仅仅是回家能看到坐在客厅准备教案的有希,听到她的一句「欢迎回来」,就已经让春香十分高兴了。有时候有希没什么事,还会在放学后来书店里陪她看店,然后再和春香一起回去,这么普通的事情足以让春香晚上带着或许有些恶心的笑容入睡。

自己真的是一个容易满足的生物,春香有着这样的认知。

春香开始感谢学姐能把她的想法、情感挑明。带着明确的感情去享受这样的日常时间,所收获的幸福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春香正整理着店里的仓库。店主奶奶的孙女正替代她坐在柜台,今天店里的人算得上多,有不少人想挑选一本书作为圣诞节礼物送给亲友,所以会向店员寻求建议。因为知道春香交流困难的病症,怕她应付不过来,就让她去把仓库里的任务处理一下。

清点到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店主的孙女走到了仓库门口。

「要帮忙吗?」

「不,已经完成了。」

春香将表格递给她,看了看店内。

「店里没人了?」

「还有几个,奶奶正在接待他们。」

「哦。」

「你要么先回去吧?已经挺晚了,听说今天还会下雪,等下路不好走了。我们也最多再开半个小时就要关店回去了。」

春香点点头,向她道了个谢。

稍微在店里走了一圈,挑选了一本书。

走到柜台,店主奶奶正微笑地看着她,别的客人似乎都已经离开了。

春香将书放在柜台上,一边摸索着口袋里的钱包,一边在脑中回忆着这本书的售价。

「你直接拿回去吧,就当给你的圣诞礼物了。」

店主这么说着,将书稍微向春香的方向推了些许。

「可是,我这是要送给有希的。」

「啊,那个女孩。」

「嗯。」

总不能把收到的礼物再送给别人,即便是客套,也有些奇怪。

「那,提前和我说句圣诞快乐吧,这就是这本书的价格了。」

「唔……」

春香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最为自然。

「圣诞快乐。」

「嗯,圣诞快乐。」

春香将书抱进怀里,鞠了个躬,推门离开了书店。

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月亮,路灯泛着黄色的微光,将街道上行人开心的面容照亮。两两成对,三五成群,无论是恋人,还是亲人,都亲密地靠在一起。

春香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寒冷气息,呼出的白雾让她心情舒畅。

书店明天就会休息到新年以后,有希也会放假很长时间,也不用出差什么的。

快回去吧。可以玩上一个星期,和她一起。

她向家的方向走去,渐渐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小跑,心跳也随之加快。最终,她在第一枚雪花落下之前来到了家门口。

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

正想说出「我回来了」这样的话,却发现有希并没有在客厅。

出去了吗。春香这么想着,将鞋子脱下,却注意到有希的鞋子确实就放在门口,不仅如此,还有一双没见过的皮鞋,脱得有些随意。

「有客人吗,还是学生……」

春香嘀咕了一句,弯腰把那双鞋子摆好。

要么我先回房间呆着。春香这么想着,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音。

竖起耳朵辨别,声音似乎来自二楼。

有希的房间嘛……春香想着,低头再次打量了一下那双鞋。

那的确是双男士皮鞋。

一时间,春香有些头晕,本就未能彻底平息下来的心跳变得更剧烈了。

像是潜入外人家一般,惦着脚爬上楼梯,贴着墙来到有希的房间门口。房间门并没有关上,略微开着一条门缝。

「好啦好啦。」这是有希的声音。

「再让我呆一会嘛,好歹是第一次来你家。」这是陌生的男性嗓音。

「既然是顺路来的就赶紧去办正事吧。」

「还早啊。」

「再不走我朋友要回来了。」

「有什么关系。」

「多尴尬啊。」

「唉没事啦,你不是说没和她说起过嘛,正好把我介绍给她不是挺好。」

「不好啦。」

「哪有交往半年都不告诉最好的朋友的,哦,还是说她太好看了怕我迷上她?」

「够了啊,呵呵。」

透过门缝,春香看见了有希的背影,她披着长发,穿着家居服。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比有希要高上一个头,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手臂上挂着他的大衣,看得出来是个非常健壮的家伙。他带着饱含爱意的眼神看着有希,却让春香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她应该看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想要逃走,却动弹不得。

「抱一下嘛,抱一下我就走了。」

「真的?」

「你都这样赶我了,一直呆在这里不是有点不太识相。」

「我没有赶你啦……」

「那我再呆一会?」

「不要。」

两个人笑了出来,随后搂抱在一起。

春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一直握在手里的书封面开始出现褶皱。

互相拥抱着的二人松开了对方,握着对方的手臂,安静地对视着。

啊啊,我不能看下去了,少女突然意识这一点,向后退了一步,只是,她的目光仍旧没有移开。

透过那道缝隙,少女看见自己心爱的人与他人拥吻的画面。

「啊——」

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痛苦的哀嚎,少女的喉咙深处发出这般无法理解的声音。她接连后退,撞在墙上。手上突然失去力量,书重重的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少女耳中,却像杯子碎裂的声音。就连空气,也泛着她厌恶的酒精味。

「春香?」

房间里传来声音。熟悉的声音,却让少女想要逃跑。

她飞快地冲下楼梯,却在最后几级台阶处滑了一下,滚了下去。

「春香!」

紧紧护着脑袋的手臂疼痛无比,但少女强行无视这些,支撑自己爬起来。往门口跑去。

「春香!等一下!」

宛如呐喊般的声音撞击着少女的鼓膜,咚咚咚踏着楼梯的声音迫近着,少女将脚踩进鞋中,连鞋后帮都没拉起就推开门,向门外跑去。

「春香!你要去哪!」

门外正下着大雪。

路上的行人无不惊喜地望着天空,伸手尝试接下几片白色的晶体。

只是这样冰冷的空气对少女来说并不友好,她的体力迅速被剥夺干净,呼吸变成喘息,即便少女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自己向前迈步,最后也彻底失去力气,跪倒在铺着薄雪的人行道上。

「咳咳,咳——」

干燥的双唇与喉咙刺激着神经,让少女不断咳嗽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吐出来一般。

「那个,你还好吧。」

是她吗?不可能吧,这个声音……

肩膀被触碰,少女猛地一回头,和一位青年眼神交会,青年关切的表情迅速被惊讶所掩盖。

「你……」

「别,别,别碰我!」

颤抖的嘴唇喊出最没礼貌的话语,让青年以被针扎到一般的速度收回了自己的手。周围的行人都向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让青年和少女都有些无地自容。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青年这么说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啊,没有……」

少女缓缓地站起来。

「对不起……我有点……对不起,我没事……」

少女小声说完,便快步离去,挤开周围的围观群众,将青年扔在原地。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我是一个异常的家伙,期待着无法到来的帮助。

少女在心里这么对青年说道。

回过神来的时候,春香正坐在公园里的一个长椅上。公园离家大概15分钟路程,晚上春香和有希有时候会去那里散步。

脸上似乎有些不适,轻轻触摸才发现是已经干掉的泪水。手臂的痛感仍旧存在,拉起袖子,借着路灯,可以看到上面的好几处淤青。

雪还没有停。

肩膀上和头上积了一层雪,春香尝试拍掉,手臂用力疼痛感迅速加剧,便就此作罢。

大脑逐渐变得清醒,得以思考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呢……」

充满自责的声音在飘着雪的空中消散。

想来,两年前的今天是自己获得这样简单的幸福的日子。从那之后,自己有改变什么,获得什么呢?学姐明明告诉过我的,『毕业之后也不可能总粘着冬野同学吧』,我为什么将这样的事情遗忘了呢,只因为许过愿吗?可是,明明自己很清楚,她绝对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恋人,于自己而言这两年是极为幸福的日子,于她而言呢?或许只是这二十多年日子里普通的一部分吧。

将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忽视,拼尽全力忘却,用着自己错误的理解去装作享受,多么空虚且幼稚的行为,末路是这般简单的破碎也并没有什么抱怨的道理了。

只是,受情感指使,跑出家门,躲在这里,究竟该如何收场呢?

春香将脸深埋进双手中,蜷缩起来。

自己还能觍着脸回去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和有希一起生活吗?在那之后呢?自己能呆到什么时候?他们同居?还是结婚?还是生子?还是……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如果她觉得我很麻烦怎么办?

要是她要赶我走怎么办?

如果她讨厌我要和我绝交怎么办?

「呜……」

像是身上的伤口同时作痛一般,春香发出呜咽的声音。

自己明明无比想向她告白,却绝对无法承受那几乎必然的回应,所以才满足于现状,笃定心思绝对不说出口。

不想被拒绝所以选择沉默。

不想被讨厌所以选择沉默。

不想被知晓所以选择沉默。

就像……

「春香。」

带着喘息的声音打断了春香的思考,透过手指,可以看见一个人的影子和春香的影子融合在一起,让黑色的轮廓变得奇怪。

「有冷吗,你看你身上都是雪啊。」

一只手轻轻将她肩膀和头顶的雪拍去。

「都湿掉了。」

那只手抹着她的肩膀,似乎想把那些雪留下的痕迹抹去。

春香抬起头,有希正站在她的面前。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手指也不遑多让,头发仅是随意地束住,显得乱糟糟的。她应该是一直在跑,现在呼吸还没调整过来,白色的雾气不断从她的嘴里吐出。

「……怎么……找到我的……」

无意识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就是找到了。」

她身上仅仅是在家居服外披了件略显单薄的外套,画着小熊图案的裤子看着有些违和。从稍短的裤脚也能看见她光滑的脚踝,她没穿袜子。

「春香。」

有希蹲了下来,从下往上看着春香。注意到春香脸上的泪痕,她伸出手,想要为春香抹去。温度和冰块没什么区别的手指触碰到春香的脸颊,或许是因为手被冻僵,有希手指的力度不断调整,却一直不是很合适。

「……为什么……」

看见这样的她,恋心以近乎疯狂的方式绽开,将春香的一切炸得一片不剩。

「为什么!」

像是对待仇人那帮用力拽住有希的衣领,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手臂的疼痛也无法唤回春香的理智。

「为什么啊!」

有希被春香拽得改变了姿势,跪在春香的脚尖前。

「对不起。」

她将脸别过些许,说出不知指向何处的道歉。

「为什么要瞒着我!」

「对不起。」

「为什么要让他进来!」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样的场面!」

「对不起。」

眼泪疯狂地涌出,顺着下颌滴在有希的脸上。

「你知道的……」

我对你的恋情。

「你应该知道的……」

我那病态的扭曲的恋情。

「你应该知道的!」

我那说不出口,不会说出口的恋情。

「那为什么!」

为什么。

「要这么对我!」

不能喜欢我呢。

「……对不起。」

有希带着受伤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吐出那句普通的道歉。

这与告白相去甚远的情绪发泄剩下的只有没有意义的眼泪,春香不停地哭着,像无理取闹的小孩那般。

或许,人就是不会成长,不会改变的生物。

有希握住春香的双手,将其从她的衣领上拿下,随后站起身,坐在春香的一旁,将她的脑袋抱在自己的怀里,任由自己的衣服被泪水弄湿。

雪仍旧在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香终于哭干; 眼泪。待气息缓和过来,她搭着有希的肩膀直起身子,带着红彤彤的眼眶和有希对视着。

一个人红了脸颊,一个人红了眼睑,鼻尖倒是两人都是红着的,虽然原因有些不同。

「……回去吗?」

有希试探着问道。但是,春香已经想好了回答,在有希怀里哭泣的时候。

「我没法回去……」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里不能有我的位置。

如果春香想要获得幸福,我就不能呆在那里。

当她带着兴奋与向往的神情说着自己对于热烈的恋情的期待时,是那么可爱。软弱的,扭曲的,绝不会得到结果的自己,绝不能成为她的障碍。

有希愣住了,混杂着惊讶与伤心的表情让春香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为什……」

她没有说完,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滑落,她深深地低下了头。身体向前倾,碰到春香的胸口。

「……我还是……没能……」

声音的振动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那般。

「对不起。」

有希这般简单的话语在春香的心脏处留下几道伤痕。

「不用担心我……我会努力……」

春香说出这样算不上安抚的话。

自己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春香心想。

「今晚,今晚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明天我帮你去找住的地方。」

有希抬起头,有些急迫地握住春香的双臂,这么说道。

春香摇摇头。

「不用担心我……」

「可是……」

「如果我有什么情况,一定会来找你。」

这是许诺,还是客套的安抚呢,春香都搞不清楚了。

「一定?」

「一定。」

有希好像还想说什么,犹豫了几秒钟,她咬着下嘴唇,站起了身。

「……那,我先回去了。」

语调中带着不甘心。

「嗯。」

「春香。」

「嗯?」

「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拼尽全力帮你的。」

「我知道。」

「所以,一定要告诉我。」

「……嗯。」

一个有些无关紧要的谎言。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

一个掺杂着谎言的真话。

「请你不要……离我而去……我不想……」

「……」

明明是你……而不是我……

偏离的思绪。她很清楚有希什么意思,那并不是她期待的含义。

春香看着有希的双眼,笃定地说道:

「我会活下去,活得比你久,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让你头疼。」

「不……我没有……」

有希的眼睛的确是停留在春香身上的。

「我知道,快回去吧。」

春香轻轻推了一下有希。

有希向后退了几步,停留两秒后,低着头转过身子。

雪还在下着。

春香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看着有希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在公园道路的转角处,那道身影站定,向春香的方向看过来。距离太远,还有雪阻挡视线,春香完全无法辨别有希脸上的表情。

如果,自己是一个少年,她会喜欢上我吗。

如果自己比她高一个头,有着健壮的身躯,能带着爱意抱住她的话,她会喜欢上我吗。

远处的身影重新迈起步子,消失在雪的远方。

浸透骨髓的寒冷席卷全身,让春香再一次尝到那时候在山腰处尝到的孤独感。

她抱住自己,将自己荒谬的幻想赶出脑中。

因为很孤独,才会和她相识。

因为很脆弱,她才会出手相助。

因为说不出口,才能呆在她的身边。

因为是少女,才会拥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因为是春香,才会喜欢上冬野。

一切都不可或缺,犹如精密仪器中的齿轮这般仅仅契合,就连现在这个结果,也是齿轮之一。

这个夜里,她对她的恋情几近疯狂地绽放,却不得不面对将其破坏殆尽的命令。

春香摸出自己的钱包,在夹层深处取出一张小纸片。

那是学姐毕业典礼后交给她的。

『上面的是我家的电话,下面的是地址。要经常给我写信哦,尤其是有新的住址的时候,方便我以后联系你。我走之后也要时不时画一下画,不要等我找你做我助手的时候你已经把我教你的全忘光了。』

春香站起身,向公园出口走去,打开出口附近的电话亭,打通了上面的电话。

『找大小姐吗?她现在不住这里。』

接电话的是一个老爷爷。

『你稍等,呃……你记一下,这是大小姐现在住的地方的电话……』

挂断后,春香拨通了新的电话号码。

『喂?哪位?』

「……是,早间学姐吗?」

『呃?你是?哦……啊!春香?你是春香吧。』

「……是的,学姐,我是春香。」

听筒里的声音被电话弄得失真得厉害,完全听不出来是学姐的声音。学姐又是怎么想到是我的呢,春香有些不明白。

『最近如何?上次收到你的信还是一个月前吧。怎么这次打电话过来了?哎,不过确实很巧,我正准备近期联系你。』

「……」

『春香?喂?还在听吗?』

「……学姐……」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将兴奋遏制,以关心的声调问道: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我想做学姐的助手。」

『嗯?当然可以。我刚才说想近期联系你,就是要你来做我的助手的。』

「可以住在学姐家里吗?」

『当然,我这边其实还挺忙的,你想回去我也不一定会让你走。啊,地址是——』

春香在心底将地址默念了三遍,牢牢记住。位置在市中心,看名字像是高级公寓,从这里坐车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不用再打电话问我什么的,公共电话很贵吧。』

「好的。」

『那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见面再说。已经很晚了,注意安全。』

「好的。」

犹豫了一下后,春香挂断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恰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春香赶忙伸手示意。

坐上车,司机向她搭话:

「被男朋友甩了?」

春香没有回应。

「不用太伤心啦,平安夜嘛,不要因为那种混账影响心情。」

才不是混账。

见春香仍旧一言不发,司机也闭上了嘴。

不知何时,雪停了。

第三章 折断

第二天,我意外醒得很早。揉着惺松的睡眼爬起床,走到餐厅,奶奶已经在做早饭了。

「早上好,今天起的很早呢。平常都要到九、十点。」

「唔,嗯……」

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看了看客厅的时钟,现在才七点多几分钟,平常奶奶都这个时间起床的吗?

「你喝粥吗?还是只吃面包?」

「……喝。」

「那快去洗漱吧,我这里快弄好了。」

「……好……」

回复还是一直慢了半拍,我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进了卫生间。

几分钟之后,我回到餐厅,桌上摆着两碗粥和一袋面包,奶奶刚好清洗完厨具,正洗着手。

我和奶奶面对面坐下,开始吃起早餐。

「奶奶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什么?」

「不是说今天要去探望冬野女士吗?」

「啊……」

奶奶点点头,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粥。

「吃完洗完碗就去吧,为什么问这个?」

「嗯?」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奶奶,奶奶似乎也还没想明白,反问我道:

「怎么了?」

我和奶奶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不让我一起去吗?」

「你要去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小孩不喜欢去那样的地方。」

小孩子……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啊。

对话在奇怪的地方交错,让我有些烦躁。

「万一奶奶在路上不舒服怎么办,我肯定要陪着啊。」

我挑选了其中一个原因说了出来。实际上,我的好奇心应该占比更多吧。即便是去看冬野女士的墓碑,也算是增加对她的了解。

「这样啊……」

奶奶沉吟了一会。

「这样也好吧,安全一些。」

我和奶奶这样安静地吃了一会早餐,看见奶奶又盯着餐桌发起呆来,我忍不住向她请求道:

「那个,可以继续讲吗?接着昨天晚上的……」

「嗯?」

奶奶回过神来,好像没听到我刚才的话,于是我再重复了一次。

「啊,当然可以。昨晚讲到哪里了?」

「和冬野女士分别之后,打通早间老师的电话,那个地方。」

「哦……」

奶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看着她的手指,相比布着伤痕的身体和有些松垮的手臂皮肤,她的纤细手指像是没受到时间侵染。

或许是因为要画画,有在早间老师的建议下注意保养吧。

昨夜听完奶奶的讲述,我再一次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去安慰奶奶。奶奶看到我的模样,只是笑笑,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去睡觉了』就一个人溜进了房间,将我一人扔在客厅。

我一个人靠在客厅沙发上,回忆着那些事情,想象着一些细节,大概呆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去房间里睡觉。

「那个,我好像还是没有听到那幅樱花树的事。」

奶奶听了我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时间红了脸。

「不,我不是说对奶奶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之类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讲的这些你觉得有些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我……我确实是很想听下去就是了。」

我犹豫良久,结结巴巴地这么说道。

奶奶微笑地点点头。

「你喜欢看漫画嘛?」

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还好吧,自己不会去买,但是拿着同学的漫画还是看得挺开心的。」

「你听过这个漫画吗?我记得好像最近有出新版?」

奶奶说了一个漫画名,我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看过,虽然只是看过其中一两本。几个月前上学的时候拿过同学的看过。」

那是一本以女暴走族为主题的少女漫画。

「感觉如何?」

「嘛……挺有意思的吧。」

毕竟只是在长篇漫画里随便拿了几册看,我也不敢做出什么详细的评价,不过确实有不少喜欢的情节就是了。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没听你同学介绍过这本漫画吧?」

「嗯?确实是的,我只是看到她桌子上有问了一句就拿过来了。」

「那本漫画是雪子画的,我负责协助她。」

「啥?」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过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

「那,这里面的故事是?以冬野同学为原型吗?」

「不是主角,是其中一个配角啦。她开始连载这个漫画之后,我才去到她家成为她的助手。在那之后有一次我和她聊起有希之前的故事,被她狠狠批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之后就用了不少有希讲给我、我讲给她的故事改编进去。」

「哪个角色?」

「——」

「啊!那个!」

「你记得她?」

「我借的那几本有她的篇章啊,那一部分我很喜欢呢。」

「这样啊,太好了,那一部分我花的精神挺多的,基本上除掉分镜都是我画的。」

奶奶脸上有着无法掩盖的开心笑容。

「能这样被孙女直接夸奖,感觉比那时候看读者来信更开心啊。」

我的脸红了起来,孙女吗,孙女呀……

奶奶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就接着讲吧,我去她家,被她邀请成为她的助手……」


依着地址,春香敲响了那扇陌生的房门。

门没有打开,似乎也没听见房里的声响。春香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敲错了房门。

正当她打算掉头离开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些许。

「谁啊。」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含糊。

春香愣在原地,看着门被完全打开。

学姐穿着浴袍,嘴里叼着一支烟,头发丝上还有水珠。

「春香?」

「学姐……」

看着春香的学姐显然无比惊讶,她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一般将烟从嘴里取下,藏在身后。

「啊……唔……你先进来吧。」

她这么说完之后转身走进房子深处。

「打扰了。」

春香小声地这么说道,走进房子,将门关上。

室内有暖气,温度让春香觉得有些闷热,以及弥漫着的香烟味更是让她眉头紧皱。

她走进房子,小心翼翼地走向客厅。客厅很宽敞,也很简单,沙发、茶几、落地灯、一个小花架上摆着一个盆栽,沙发边上的小柜子上摆着电话。被擦得锃亮的木地板反射着吊灯的灯光,让整个客厅犹如白天般明亮。

学姐正收拾着茶几,将铺在上面的书和杂志盖上摞在一起移到桌子角落。整理完后桌上的烟灰缸端起,向厨房走去。

「话说,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诶?……今天……不方便吗?」

春香有些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

「倒不是这样,我以为你至少要明天,所以很多东西都没准备。」

学姐将烟灰缸中的烟灰倒进厨房的垃圾桶中,开始清洗烟灰缸。

春香将外套解开并脱下,室内的温度对她的穿着来说有些太高了。

「学姐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别叫学姐了,我都毕业这么久了。」

「那……」

「叫雪子就好。」

「好的……雪子。」

雪子将洗干净的烟灰缸放到一旁晾干,取了纸擦干了手。

「基本上是毕业之后吧,那时候天天要和家里那几位吵架,加上还要应付外人,压力有些太大了就不小心染上了。」

「……这个对身体不好吧。」

「是这样,但是,哎,说实话我也不是很在意活多久这样的事情。」

「……」

「你应该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吧?以后我在家里不会抽啦。」

「……其实我刚进来的时候这里就一股很重的烟味。」

「是吗?我都都感觉不到。」

雪子走向阳台,将门打开,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

「那就透一下气吧,你会冷吗?」

春香轻轻举了一下手上的衣服示意她没关系。

「雪子不会冷吗?」

「我?我还好啦。」

「室内温度这么高,我还以为是你很怕冷。」

「喜欢暖和一点和怕冷其实是两回事。」

雪子耸耸肩,风将她的浴袍下摆吹的不停摆动。

「……」

「怎么了?」

「雪子你,变了很多呢。」

「是吗?什么地方?」

「只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非要说的话,大学的时候她更像一个喜欢照顾人的温柔大姐姐,而现在给人的氛围……更像有希,有着奇妙的豪放感。

「过来。」

雪子招招手,示意春香跟着她。两人穿过走廊,雪子指着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说道:

「这是我的房间。」

在雪子的带领下,春香走进去看了一眼,房间挺大的,一面墙打了书架,对面是衣柜,一道玻璃门通向阳台,剩下一面墙上挂着几幅画,那副《初恋》就在其中。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两侧放置着床头柜,边上摆着一个衣帽架,靠近书架的方向摆了一张书桌。

「你平常都在这个房间里画画吗?」

春香问道。虽然没有看到画画的工具,但是这个房间还是有足够的空间放个画架画画。

「不,画画的话在这边。」

雪子走出了她的房间,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这个房间比她的房间空间还要大,墙上挂着很多画,很多画架无规律地立着,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柜子,透过透明的柜门可以看见里面放置的各种画材。

房间里有一股颜料的味道,春香觉得有些怀念地吸了一口气。

「你过来。」

雪子带着她走到那张大桌子边上,桌上凌乱地摆着一些纸张,上面用铅笔画了些东西。

「这是?」

「我请你来的原因。」

春香拿起几张纸,稍微翻了一下。

「这是……漫画吧?」

「对,我最近开始连载漫画了,你可能没看过就是了。」

「用『早间雪子』的名字?」

这样的话春香应该知道的,就算春香对世事不关心,有希也肯定会告诉她。

「那当然没有,我特意要求编辑保密的。」

雪子这么说着,拉开桌子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本漫画。

「你看看。」

「已经出单行本了吗?」

「嗯。」

春香接过来,稍微翻看了一下。

「哈……」

画面确实很精致,不夸张地说,画工比春香所看过的所有漫画都要漂亮。不过,最让春香在意的还是故事的主题——似乎是以女暴走族为主角的故事。

我应该没和她说起过有希的哪些事情吧,春香想着,合上书还了回去。

「没有兴趣?」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这样的漫画谁会看。」

有关有希过去的事还是下次找机会告诉雪子吧。

「姑且算是少女漫画啦,虽然我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是这本也算是比较热门的漫画了。」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先画画背景吧,明天我再来教你。其他的……慢慢来吧。」

雪子说完,朝门外走去,春香也紧随其后,两人走进了剩下的那个没参观过的房间。

「这里是客房,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不过现在有些……乱……本来是打算明天来清理的……」

乱这个字有些不太准确,相比起其他房间的空旷简单,这间房间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唔……」

「毕竟我又没什么需要住下的客人,所以不知不觉……就把它当成杂物间了。」

房间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用旧了的画架画板、废弃的画稿、笔尖如扫把般的画笔,还有一些衣服、书、甚至……那是脏了的窗帘吗?更要命的是房间里弥漫的灰尘……

「没看出来学姐是这么……邋遢的人呢……」

像是刻意要拉开和雪子的距离那般,春香用了被她禁止的称呼。

「不,我只是太忙了,而且不喜欢扔掉自己的东西就是了。我客厅和其他房间都打扫得挺干净的吧?对吧?是这样的吧?」

雪子有些迫切地拉住我的手臂,凑上来接连追问。

春香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像是有些久违的放松感浸透全身。

「太好了……」

雪子轻声念道。

「什么?」

「没什么。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先休息。不介意的话直接和我一起睡吧,或者你想一个人的话,猜拳一个人睡客厅也行。」

春香思考了一会,她果然还是不想一个人度过这个夜晚。

「雪子不介意的话……」

「那快去洗澡吧,衣服……你没带是吗?那就先穿我的。你先去吧,我待会给你拿进来。」

春香被雪子推进浴室,看着被『砰』地一声关上的门,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

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四周张望寻找放衣服的地方。装衣服的框子在洗手台的边上,里面还放着雪子换下的衣服。看着和有希风格完全不同的内衣,春香有些不是滋味,像是刚才的安心感都是虚假那般,对空气感到陌生。

甩开杂念,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扔进框中,迈进浴缸,将帘子拉上。热水将她身上的疲惫冲刷干净,让她情不自禁地长出一口气。

浴室的门被打开,让春香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我,我把衣服拿过来了。」

雪子这么说道,声音在浴室中反射,听得意外清楚。

透过帘子,可以看见雪子的身影靠近,将衣服放下后,靠着洗手池就这么站住了。

春香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那个,我可以用你的洗发水吗?」

「啊,当然可以。」

两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后,雪子终于开口问道:

「那个啊……你愿意讲讲你和冬野同学发生了什么吗?」

「……」

果然是这个问题。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知道具体情况。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没关系的……」

「为什么说是和有希发生了什么?」

仔细想想,春香好像并没有和雪子说过是和有希相关。

「你会这样跑过来,只有可能是她了吧。」

这样的肯定,让春香有些心痛。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到她和她男朋友接吻的场景而已……」

春香简单讲述了一下发生的事,花洒发出的淅淅沥沥水声,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雪子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讲完的时候,春香也已经洗完了,关掉水,稍微等了一会,见雪子没有反应,春香开口问道:

「那个,有毛巾吗?」

「啊,有的,不好意思。」

雪子听到后有些慌乱地回应,将毛巾递了进来。

「说实话我不是很明白。」

春香擦干身子的时候,雪子这么说道。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喜欢她呢?」

「……反正会被拒绝。」

「你说出那样的话和告白有什么区别嘛,直接追求她的回应不是更舒服一些吗?啊,莫非她对同性恋比较反感?」

「……有希确实是说过感觉会很麻烦这样的话,但是反感那种程度的倒是没有吧。」

「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我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春香说完,拉开了帘子,跨出浴缸。雪子瞪着双眼,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她。

「怎么了吗?」

春香一问,雪子便移开视线。

「不,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你指什么?」

「就直接拉开帘子,让我看得一清二楚什么的……」

「……都是女生没什么关系吧。」

「哎,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你和我……唉,算了,搞不懂你。」

雪子红着脸念了一通,便迅速地把话题转回原来的方向。

「我是觉得啊,无论是被拒绝还是被接受,说出来都要更好一点。就算是被拒绝,也是画上了句号啊。」

「我不想画上句号。」

「但是你刚才却果断地说『反正都会被拒绝『诶。」

「……」

「话说,你为什么喜欢她,对她这么执着呢?」

「……我不能告诉你。」

春香笃定地说道。

雪子听了,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肯定不是单纯玩的好那么简单的关系,肯定是发生过什么。冬野同学和别人交往还要瞒着不告诉你,听了你那种话也只知道说『对不起』,不是很奇怪吗。唉,真是搞不懂你们两个。」

「……你觉得发生过什么?」

「我哪知道,你都不愿意说。总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至少和我经历过的事情差不多程度。」

雪子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将长发弄得乱糟糟的。

「……那个。」

「啥?」

雪子的声音里还有焦躁的气息,她转过头看向春香,只见春香拿着内衣在胸前比着,让她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这件内衣好像太大了一点。」

「……」

『啪——』,雪子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声音大得吓到了春香,让她向后跳了一小步。

「我都是这个尺码的,唉,那就先别穿了吧,唉。」

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叹气,雪子将话撂下,便快步走出了浴室。

春香将上衣套上,小跑地追了上去。客厅的灯已经关上,春香走进雪子的房间,雪子正铺着床。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都行吧。」

春香小声地回答道。

「现在睡吗?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去刷牙吧,牙刷给你准备好了,你过去就看得到,红色的那个。」

「好的。」

等春香刷完牙回来,雪子正坐在床的左侧看着小说。她的浴袍挂在边上的衣帽架上,身上穿着是和自己穿的差不多的睡衣。

看到雪子以眼神示意她上床,春香轻声念了一句「打扰了」便爬进被窝。

「要现在关灯吗?」

「我都可以。」

「你要看书吗?」

「……今天还是算了。」

「是吗。」

雪子听到这个回应,便合上书,躺了下来,顺手关掉了灯。

黑暗浸透两人之间的空间,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轻微庆祝声,让春香重新意识到今天是一个节日。

「春香,你睡着了吗?」

身边大约半米的位置传来这样的询问。

「没。」

「不困吗?」

「在想事情。」

有些简单的对话让春香回想起大学时和雪子度过的那些时间。

要说春香喜不喜欢画画,春香肯定会对回答犹豫再三。

「我说,你现在这样,算失恋了吗?」

「我不知道。」

她确实对画画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对跑步也是如此。自己像是被什么拴住了那样,即便下定决心改变自己,舍弃其中一个,却在另一个出现之后无法拒绝。

「我……其实还是很喜欢春香。」

「……」

自己没什么兴趣、仅是靠所谓的才能学习的东西,却要即将成为维生的工作,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讽刺。

「虽然我觉得这样有些狡猾……但是……我真的不行吗?」

「学姐……」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春香对学姐的感情绝不是她对画画的那种程度。

毕业的时候没有考虑过画画维生,而是完全听从有希的建议。但是,在逃离有希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才能,也不是依靠家人,而是打电话给学姐。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想,春香一定和依赖有希一样依赖雪子。

所以,早坂春香对早间雪子的感情到底到了哪种程度呢?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春香被雪子从身后抱住。她柔软的身躯散发着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味,那股香味虽然陌生,却因相同而令春香安心。

之前,自己也为和有希闻起来一样而感到开心呢,春香想到。

「可以吗?」

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让春香的身子打了个颤。

没有等春香的回应,雪子亲吻起春香的后颈,呼吸打在春香的皮肤上,瘙痒感却让她觉得舒服。雪子的手伸进了春香的衣服中,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春香的腰腹。

新奇的快感刺激着春香的大脑,让她的思考变得断断续续的。

亲吻逐渐变成轻咬,雪子在春香的肩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些微的刺痛伴着缠上胸部的手指带来兴奋,让春香的忍不住发出娇媚的声音。

隐隐约约明白了,雪子在浴室时说的话的含义。

春香转过身去,主动搂住雪子,朝她的嘴唇吻去。雪子也回吻过来,唇舌交缠着。她的嘴里残留着香烟的味道,这是有希不可能有的。只是春香的大脑已经无法清晰思考,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达到极限。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

雪子将春香按在床上,翻身压到她的身上,亲吻也更加激烈,让春香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轻轻推着雪子的身体,示意自己有些不舒服。只是这样的不适,在脑中也以成为兴奋。

或许是注意到春香的动作,或许是自己也快要窒息,或许是要做更加亲密的事情,雪子停止了亲吻,撑着春香的肩膀支起身体。借着透过窗户飘来的几缕月光,春香得以看见雪子泛着红潮,不停喘息的脸庞。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

你是有希啊——「你在看着哪里?」

那个声音里带着的怒火,让春香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意识也得以变得清晰。

「你根本没有看着我。」

『是她就好了』和『你也可以』的差异被雪子清晰地捕捉,悲伤和愤怒让雪子的表情变得扭曲。

「就连这样,做到这种程度,你都没法看着我吗?就算是把我当替代品,也请看着我啊。」

像是认命一般,她有些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

「冬野她喜欢男性啊。」

「……」

「她已经拒绝了你啊。」

「不……」

「你觉得,冬野对你的情感一无所知吗?你真的能这么认为吗?」

「……」

「她不可能回应你的。」

「别这样……」

雪子用双手捧住春香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算我求你了,看向我吧。」

她缓慢将自己的嘴唇向春香靠近,在即将亲吻上的时候,春香别开了脸。

的确,刚才的那些是狡猾的行径,无论对雪子来说,还是对春香来说。

所以,在大脑重新获得冷静之后,已经无法再做出这样的行为了。

「是吗。」

雪子像是早已知晓事情会这么发展一般,轻飘飘地甩下这么一句话,就翻身下床。

「我去抽支烟。」

她披上挂在衣帽架上的浴袍,从床头柜中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拉开通向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春香有些犹豫,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过任性,这种时候,自己是应该追上去道歉呢,还是让雪子一个人呆一会呢。犹豫了许久,春香还是爬下床,小心地来到了阳台上。

即便再这种时候,自己也贯彻着自己的任性,春香在心里自嘲道。

雪子双手搭在栏板上,两眼的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叼着的烟将一小片空气染成灰色。一阵寒风吹来,春香抱住双臂打了个抖,而雪子无动于衷,只是头发和衣角被吹的四处飘散。

多么帅气的人啊,春香心想,只可惜自己对她还是没有那种想法。

「你不冷吗?」

雪子打量了一下春香,问道。

「雪子不冷?」

春香反问。

「我?我无所谓。」

雪子耸耸肩,说了一句这样意义不明的话语。

春香走到雪子身边,背靠着栏板坐下。

「刚才的事,对不起。」

春香率先道歉。

「不,我也要道歉,我也有些昏头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不过,我确实是那么想的。事实上,我觉得如果不是冬野知道你的感情,她根本不会将自己谈恋爱的事瞒着你。」

「……是吗。」

春香显得对这样的推测兴致缺缺。

「我说啊……」

雪子吸了一口烟,吐出。

「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达到冬野在你心中的位置呢?」

像是潮水一般,春香的脑海中涌现了无数东西:

雪山,尸体,血,自己的血,有希手上的血,藏尸,犯罪,法律,谋杀,推理小说,罪犯,山顶,杀人,冬野有希。

像是下意识地,春香开口问道:

「你能为了我去杀人吗?」

空气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雪子愣了半天,只剩下一小节的烟从她指尖滑落,掉在了地面上。

「啥?」

语调里透着疑问。

「不……」

春香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否定自己说过的话,却被雪子打断。

「你想杀谁?冬野有希的男朋友吗?」

语调里的疑惑感愈发浓烈起来。

「我随便说说的,当我没说过吧。」

春香站起身来,强行终止这个话题。

「我去睡觉了。」

她转身向室内走去。

「杀人是不对的哦,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能走这条路。」

告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春香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很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我才对有希……

春香以自己最认真的语调这么说完,才打开门进入房间。


我走在奶奶边上,因为担心奶奶的身体还会又不适,我的走路速度是平常的一半。

于我而言,这样的速度更接近于散步。这让我觉得有些亲切。

奶奶并没有带什么东西去,只是让我帮她拿一瓶水。我有问她是不是需要带白色的花,或是注入此类的东西,她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夏日的清晨没有什么炎热的感觉,更多是清爽。

「现在去哪?」

走出小区,我这么向奶奶提问。

「先去公交车站吧。」

「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大概半小时车程,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路。」

「身体如何?」

「没问题,你再走快一点也没关系。」

被戳破了,我害羞地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回了奶奶的故事上。

「之后呢?奶奶和冬野女士和好了吗?」

奶奶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至少对我而言,和好是挺久之后的事情了。那之后的隔天,我回去收拾了一下行李。我的东西没有很多,很轻松就带走了。有希安静地看着我,因为我不敢看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走的时候,我拿出准备好的纸条,上面记下了雪子家的位置和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和雪子住,帮助她画画。她当时的语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那样,『好。过段时间我会来看你』,说完之后轻轻抱了一下我。然后我去了书店的那位老奶奶家里,她不在,估计是和家里人一块过节去了。我就留下了一封信表达了我的感谢,告诉她我有了新的工作,诸如此类的。」

「和好是在她来看你的时候?」

「不,不是。有希来看我是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吧。来了之后,她跟着雪子看了一下整个房子,我那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装作好像无所谓的样子。现在想来,实在是有些幼稚。有希看完之后,陪着我在客厅坐了一会,雪子就溜进画室画画去了。我们两个基本是干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在说近况的时候,有希说她和那个男的分手了。我当时有点惊讶,带着有些抱歉的意思问『是不是因为我让对方觉得有些不舒服』。结果有希说分手是她提出的,『那之后我看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分手了』,这样。」

「……很有她风格的理由呢。」

「我还问她,难道对方没有试图挽回吗?她说有,但是她执意要分手。我们两个沉默了下来,有可能是她是觉得这样的沉默有些尴尬,她带着不耐烦的语调说了句这样的话,『恋爱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因为一些小事爱上对方,又因为一些小事产生缝隙,最终很轻易地损坏。』」

「……」

我思考了一会,略带犹疑地说道:

「对于大部分人,恋爱都是这样的事情吧。」

在学校听到大部分的八卦,大都是因为一些小事交往,比如同桌后增加了了解,又因为一些小事分手,比如换位置后不再同桌,看着对方和另一位异性开心地聊天的模样,一气之下就分手了。不知道应该算是「幼稚」,还是「青春」。

「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这样的呀。」

奶奶带着无奈的气息,这么说道。

这让我无法回应。

「我听到有希说出那样的话,心里非常生气。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我是因为她拯救了我才会爱上她啊,即便知道她无法回应我,即便因为这份感情而伤心,我仍旧爱着她。虽然知道她的话说的是她自己,可是我还是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所以之后我话更少了,她问我的事情我也用爱理不理的态度回应。就连她走的时候,我也没说一句『再见』。」

「我开始明白冬野女士那时候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了。」

我调侃道。奶奶也笑出了声。

「是啊,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

「真正和好差不多是在五年之后吧。」

「五年?」

我惊讶地说道,居然要这么久。

「是的,五年之后,我再一次依赖了她,在我母亲的葬礼上。」


在春香搬进雪子家的时候,她完全没想过自己一呆就是五年。

漫画的工作比起之前当书店店员的生活要累上许多,雪子除掉要画漫画,还有别的各式各样的工作,参加画展啊,被约稿啊,或是别的社交活动。和画画相关的工作春香能帮上忙,别的她就只能看着了。有时候雪子会因为这些工作出远门,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回来之后经常是要通宵赶稿,春香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有时候还会遇到所谓的「创作瓶颈」,画不出合适的分镜或是想不出合适的剧情,那更令春香讨厌。雪子只会发呆消耗着时间,情绪变得很不稳定,经常莫名其貌发火,最后在截稿日前几天开始和自己妥协,一边叹气一边画着她完全不想画的东西。春香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很不喜欢雪子那样的态度,但是她并不知道怎么去帮助雪子,她没办法替雪子完成工作,其原因是——用雪子的话来说——『缺乏创作欲望』。

只有一次,在雪子再一次想不出来剧情的时候,春香实在无法忍受,和雪子说了有希过去故事的一小部分。随后被雪子以『你怎么不早说!』的气势画进了漫画里。之后,雪子一直缠着要春香讲更多,同时,春香也不太满意雪子的改编,最后春香决定试着亲自动笔,让雪子来辅助她。雪子自然是没意见,于是,两人交换身份,撑过了大半年的连载。

这件事当然也被有希知道了,有希有追漫画连载,以她为原型的章节开始连载之后,有希就在信件里提出了『这部分是你画的还是你告诉学姐了』的疑问。得到回答之后,她打了个电话给春香说她很高兴。两人虽然没有谈过哪些部分不能画进漫画,但是春香还是把那件照顾有希的大姐姐的故事保留了下来,没有画进漫画也没有告诉雪子。

这五年里,春香和有希的交流始终保持在书信和电话上,差不多一年三四封信的频率,电话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会打,春香和母亲的交流也差不多是这么个频率,虽然两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在这五年中却完全没有上门拜访过对方。

当然,两人也偶尔会见面。春香仍旧习惯去之前打过工的书店买书,即便要走很远。那位奶奶的孙女很喜欢雪子的漫画,知道春香在协助画这本漫画的时候,她惊讶且十分高兴,那之后她经常缠着春香讲漫画的事、雪子的事,经常一讲就是一个小时。也是因为这个,春香偶尔会在放学后或是周末在书店待较长时间,这种时间段,碰上有希有希的概率还算挺高。不过即便见面,两人也只是笑笑,打个招呼,偶尔说说最近看的书,然后分开。对话很简单,不会触及已经发生的事。生活上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通过书信交流。

至少春香觉得,现在的距离也还算过得去。要是面对面聊各自的生活,听着有希讲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情,自己却完全不在场,总感觉会有些不爽。虽然分开来了,但是春香觉得自己愈发麻烦了起来。

有希会在书信里会提到她的恋爱相关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觉得之前瞒着春香不太好。但是,春香每每读到这些内容,郁郁寡欢一天,然后和雪子抱怨,被雪子戏弄。有希的恋情好像并不顺利,似乎总会因为一些原因分手,有希不会在信里写具体原因,春香也并不想去问。

有时候春香会想,或许有希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待,来照顾的,这样的交流方式,总感觉像是成年后的姊妹。因为是亲人,所以一定会保持着最低程度的联系,会聊到生活中的种种,但是却又不涉入过深。

让春香来说的话,对比之前的关系,现在的距离就是所谓的『冷战』。提出这样的定义时,被雪子嘲笑了一天。

「你是没怎么和别人交流过,吵过架,所以不知道冷战是什么样的吧。真正的冷战啊,可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算要说也是带着恶狠狠的语调说着威胁的话语啊。」

春香听了这样的话,试着和雪子『冷战』的几天。结果每次春香装作生气的样子吐出恶言,雪子都捂着肚子狂笑。

「还是算了吧,你不适合干这种事。」

虽然春香心有不满,但还是放弃了对『冷战』的理解。

这样的五年过去,春香也开始习惯这样的时间。虽然缺少了某些关键的东西,但是人总是灵活的,柔软的,终究会改变自己,适应那些孔洞。

也正是逐渐形成这样的心态之时,她接到了那个电话。

那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夏日午后,两人正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着小说。突然电话响起,坐在靠近电话位置的雪子顺手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

听对方说了一会话后,雪子将听筒递给春香。

「找你的。」

「我?」

春香疑惑地指了指自己,雪子点头回应。

「不是有希?」

「不是。」

春香接过电话,带着一丝畏惧的意思说了句:

「喂?」

她还没接过有希和雪子以外的人的电话,对方是谁,自己毫无头绪。

『喂?是春香吗?早坂春香。』

是一位女性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那个诊所的阿姨,你母亲上班的那个,镇上的小诊所,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啊啊,我记得,您好。好多年没见了。」

『我就先跳过那些部分直接说重要的事情了,你冷静下来听,你的母亲现在比较危险。』

「……危险?」

春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前天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非常严重。』

「什么?!」

春香惊讶地站起身,绷紧的电话线被她这样一拽,电话机都差点从桌上摔下,好歹雪子反应很快接住了电话机。

「怎么了?」

雪子小声询问,春香用手势示意她稍等。

「您可以说清楚一些吗?」

春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是在你给你母亲最近写的信里面找到这个电话号的。没仔细看信的内容所以不太清楚你们聊的东西……你母亲有告诉你她最近经常晕倒吗?』

「……不,她没有和我说过。」

『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贫血,就让她多回家休息。结果昨天她在家里昏倒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右腿和右手都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骨折。因为摔下去的声响很大,被邻居发现,然后找到了我,我才急急忙忙赶过去帮她做了紧急处理并把她转移到了我的诊所里。现在骨折的部分是接好了,但是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是骨折相关的,我听到消息之后马上找了镇上有车的人开车前往,但是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造成她失血过多,另外村里的路况,你也知道,在转移过程中发生了轻微的二次损伤。我不能确定她要多久才能好,而且年纪摆在这里,我不能保证她之后走路什么的完全没问题。二是她经常昏倒的原因,应该不是贫血,我现在比较倾向于心力衰竭。我这边检测的方式很少,只能进行推测。总之她的血压现在很危险,她只在昨晚醒过来了一次,我甚至都不能保证她能挺过去。』

「……」

『喂?你还在听吗?还能听得下去吗?』

「……我能做些什么?」

『我现在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能尽快回来一趟,一是商量下面应该怎么做,二是……你要做好见她最后一面的准备。」

「我现在收拾东西。」

确认对方没有更多要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之后,春香迅速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雪子立马凑上来询问。

「我……我母亲可能要死了,我得去见她。」

听到这话,雪子先是惊讶得向后轻仰,随后便冷静了下来。她看了一下时钟,说道:

「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出门走快点去车站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你们村的车。你的东西我来收拾,明天我就到。」

「可是,你不是很忙吗?」

「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处理的。你只要听我的就好了。」

雪子强硬地说完,推了春香一把。

「包里还有钱吧,那就快去。」

春香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那间小诊所,气喘吁吁地冲进去,无视其他病人看她的奇怪神情,像是凭借本能那般,大声地喊出「妈妈」二字。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以这种音量说话。

那位阿姨从后方探出头,看见春香后朝她招手。

「这边。」

春香马上小跑过去,跟着阿姨来到母亲的床前。

母亲躺在床上,嘴唇泛着白,脸上还有些许淤青,骨折的手脚打了石膏挂在空中。

「本来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但是这边的没有那些设备。」

春香没有作声,只是呆呆地盯着这样的母亲。

「你还好吧?」

手臂被抓住,春香转过头去,看向阿姨。

阿姨的双眼布满血丝,黑眼圈更是明显,想必是照顾母亲根本没有睡。

「对不起,我……」

「没事,过来吧。」

春香扑到阿姨的肩上,放声痛哭。

自己本不应该做这种给别人造成麻烦的事,有时间照顾自己的话,还不如去休息一下,春香很清楚这样的事情。

只是,自己还还是希望有人能承受自己这些涌动的情绪。

哭了大概五分钟,春香的情绪逐渐缓和,阿姨把春香拉到一旁的椅子上。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没讲,你现在冷静下来慢慢听,并且听完最好能做个决定。」

「决定?」

「这么说吧,如果就这么让你母亲躺在这里,能活下来的概率太小了。她失血有些太多了,现在血压也很低,虽然有给她输血但是效果并不理想。现在我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什么病,最多只能进行推测,所以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也不敢冒险做些什么。」

「……」

「摆在面前的两个选项都不太好。一个是把她送到城里的医院里去,但是你看,进城的路况绝对算不上好,只是把她从家里移到这里来就已经受到二次伤害了,运到城里去会发生什么,这很难说。加上她这身体状态……你能明白吧。」

「……嗯。」

「另一种是让那边的人过来。当然,金钱是一个问题。」

「这部分应该没关系。」

雪子各项工作都有春香参与,但是因为和她住在一块,春香没有认真和她计算过工资,只是在需要钱的时候向雪子要一些,基本也是零花的程度。真要算的话,春香应该算是个有钱人。

「问题之二是,可能没人会来。」

听到这句话,春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看着我母亲就这么死在这里吗?!」

声音里带着愤怒。

「你先冷静一下。」

阿姨拍了拍春香的背。

「首先是设备,能有便携式检测设备的医院其实很少,距离很远,可不是你今天下午这几个小时的车程这种程度。其次是人员,大家都很忙,他们也有别人人要去医治。我虽然有联系一些熟人去问,但是都没得到干脆的回答,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光是路上耽误的时间就已经很多了,更何况还要长期在这边留着,留在这里的时间也基本上什么其他的工作也没法推进。」

「但是……只要多出些钱,总有解决办法的吧?」

阿姨瞧了春香一眼,看着春香那样追求肯定回答的眼神,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是不太清楚你到底有多少钱,虽然有听你母亲说过你在为那位早间雪子当助手,但是我还是没什么概念。不过,我估计真要出到让对方无法忽视的钱,那数字会很夸张,你要是能承受得起那也是另一种夸张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春香痛苦地捂住脸。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啊……」

空气沉默下来,等待着春香的回答。

「那,我想办法借一点吧。」

思考良久之后,春香得到了这个结论。

「这应该是最稳妥的办法吧。」

阿姨看着春香,欲言又止,最后像是放弃了那般叹了口气。

「算了,这种话不应该由我这个医生来说。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

「你今晚打算怎么办?要过去吗?房子里面没有收拾,还都是血迹哦。」

「……我要呆在这里。」

春香将椅子拖到母亲的床边,就这么坐下。

「也行,晚点我给你拿个毯子过来,这里晚上还挺凉的。」

阿姨说完这些话,便去照看其他病人了。

或许是终于静下来了些许,疲劳涌上春香的身体。颠簸的车程消耗了春香大量的精力,望着母亲如薄丝一般的呼吸,不一会困意就袭卷而来,剥夺了春香的意识。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一旁的病床上,应该是阿姨把她移到了床上。春香想要爬起身,却因疼痛停止了动作,她的全身上下都酸痛无比,仅是转了转脑袋看看四周了解自己现在的情况,就已经让她忍不住哀嚎。

「你醒了啊。」

春香看向声音来源,雪子正坐在床尾,百无聊赖地摆动着双腿。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十分钟之前?差不多吧。」

「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下车之后问了一下诊所在哪。」

春香靠着床头,缓慢地支起身子,调整姿势靠着床头坐着。

「东西我都带来了哦,在那边。」

顺着雪子手指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摆着两个小手提箱。

「谢谢。」

春香按着疼痛的脖子,向雪子道谢。

「所以,大概是什么情况?」

春香花了几分钟大致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雪子安静地听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向后倒在了床上。

「钱的话我倒是无所谓,我的存款不够的话向家里那些死老头子要一些也可以。」

「……应该不会到那种程度吧。」

让雪子去给她讨厌的那些人低头,若是真发展成这样,春香也感觉有些太过意不去了。

「不过问题的关键不是在这里吧。」

这句话让春香疑惑地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

「听你转述的那些内容,我猜测医生——你称呼阿姨的那位——应该是倾向于把你母亲送到城里的医院的那个方法。」

「但是这不是在路上很危险吗?」

「所以她才会让你来判断,她没办法做这个决定。」

「那为什么不选择更为安稳的解决办法呢?」

「我估计是在于她认识的人『很忙』和『其他的工作也没法推进』上吧。」

「我不明白。」

「你不是在我的推荐下看了不少推理小说吗,大胆地推理一下吧。两句话合起来看的话,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医疗资源紧缺,难以把这么多时间分配给你一个人。如果对救治一个生命面临严重危险的人表示犹疑,不就意味着他也有同样程度的事情需要忙,说不定数量还更多。所以,对方或许是在『救一个人』和『救更多人』之间犹豫。」

「……」

「如果这些成立的话,你就应该想想,当你一个人占用紧缺的医疗资源时,别的人会怎么办?说夸张一点,这是杀死别人,救一个人的选择。」

春香还想进行反驳,可是展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见春香的的表情,雪子叹了口气,坐起身子跳下了床。

「我可能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的,如果是真的不知道的话,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概能获得你想要的结果吧。但是我总觉得,你已经想清楚了这些,却决定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做出选择,然后逼迫自己对得到的结果满意。你太擅长干这种事情了,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对的、幸福的,也不认为你能完全、长久地骗过自己。另一方面,这是你母亲的命,她能否承受这些活下去也是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

雪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手提箱边上,她拎起其中一个。

「你打算住在诊所里吗?带我去你家吧,我在边这住几天陪陪你。」

像是被人重击了头部那般,春香就连爬下床的动作都变得歪歪扭扭,脑中全是刚才雪子说的话,让她晕晕乎乎的。

「跟我来。」

雪子靠过去,挽住春香的手臂。

「要是还很累就再休息一会,你看你的步子都不稳了。」

「没事。」

就这么让雪子扶着,春香向自己时隔多年没有回去的老家走去。

要说为什么一直不回家,春香能找出不少理由:母亲说太麻烦了让她别回,几个小时的颠簸路程每次都让她难受无比,也没什么需要带回来或者带过去的东西……但是,最本质的原因还是那个。

春香讨厌那件房子,讨厌那个村子。那里有看似已经接受,实则耿耿于怀的故事。

这片土地还要剥夺她的母亲,这让春香感到眩晕。

但是,被戳破的自己已经无法做出选择了,春香很清楚自己的软弱。

当初,有希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将我的父亲……

要是她在这里应该有多好。

她一定能替我做出我做不到的事情。

即便是现在,还是想要去依赖她。

雪子到了的第二天,春香的母亲醒了。在听过自己身上的情况之后,她让其他人离开,仅留春香一个。

「是我自己向楼梯下倒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由春香的母亲率先开口。

「什么意思?」

春香有些愣。

「昏倒之前,我有意识地向楼梯下倒下去的。」

「你是说,自杀?」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

一时间,疑惑、不解与愤怒让春香握紧双拳瞪着母亲,可是看着母亲虚弱的模样,自己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父亲的事,对吧。」

「是的……」

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那天之后,我的身体一天天变差,尤其是心脏的部分。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复,所以一个人默默吞下,没和任何人说——说不定还有一些安心的感觉。你是支撑我一直活下来的、我最爱的孩子,我一直觉得有愧于你。你现在已经能自主生活了,不需要我了,所以,我想解脱啊。」

似乎被呛到,母亲咳嗽起来。

春香轻拍着母亲的背,让咳嗽得以缓解,她盯着母亲从眼角滚落的眼泪,带着同样痛苦的哭腔说道:

「可是,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还需要你啊。」

母亲看着春香,许久后别开视线,轻声问道:

「刚才那位是信里的早间雪子吧。」

「……嗯。」

「她是个厉害的人啊。」

「……但是……」

母亲的意思,春香很清楚。

『有她还不够吗?』

春香确实是想反驳的。

你是我的亲人,她是我的挚友。

这两者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但是,母亲不会说出那样的疑问,春香也没办法说出这样的回答。

春香等待着母亲的那句话,等来的却是母亲带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那诅咒的话语:

「我是个同你一般任性的家伙啊,你不能,纵容一下我吗?」

某封信里,春香向母亲自白,因为自己的任性,做出了很多冲动的事情,伤害过有希,伤害过雪子。母亲在回信里,对这些自白,只回复了一句简单的话:

「因为你是被爱着的呀。」

这是毫无逻辑,贯彻任性二字的安抚。即便知道这样的话语太过奇怪,春香却非常喜欢这句话。

如果我也能包容别人的任性就好了,春香想着。身边的人都是那般温柔的人,她一直没有机会向别人展现自己对她们的爱。

而如今确实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却是放任她去死的任性。

她没有答应母亲,但是,她也无法在已有的两个救助方案里进行选择。在心底乞求着有人能够帮助她做出选择,从这样的精神折磨里拯救出来。她有去询问阿姨是否有医生能够过来,但是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上天也在帮助着我逃避选择,春香有些自嘲地想道。

次日,母亲立了遗嘱。之后的三天,她醒着的时间变得很少,在第三天的夜晚,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解脱。

「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去依赖冬野,不管什么时候。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在最后一天,母亲和春香说了这样的话。

春香没有和母亲提过她对有希的感情,对她们两个发生过的事也只是简单概括成『吵架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

「嗯?」

「和有希……」

究竟在那天干了什么?父亲真的是猝死的吗?还是……被有希杀死的……

要是说母亲对有希这么信任,只可能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吧。

只是,春香还是问不出口。犹豫之后,母亲睡着了。等到她再一次醒来,春香又觉得失去了问的机会,更是难以开口。而这次母亲再次睡着,就没有醒过来。

她像是丢了魂那般,在阿姨的协助下迷迷糊糊地办完了葬礼。

有很多人出席了葬礼,周围好几个村子的人生病时都受到过母亲的照顾。

这些人群让春香觉得恶心。如果当初,这些人能站出来帮助我和母亲一下的话,让事情不以那般丑陋的方式结束,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在基本的仪式结束后,马上甩开所有人,逃回了家中。若是得到他们的安慰,自己或许会呕吐,春香这么想到。

但是,春香很清楚。

「杀死母亲的是我。」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对着墙角的阴影自言自语道。

或许最让春香恶心的人是她自己。

沉积在春香心底的,不是她想象里杀人后的恐惧、恶心,反倒是纯粹的自责、与空虚。无法做出选择的软弱,与母亲的那句任性的请求交织在一起,将她的意识搅成一团浆糊,失去自我的大脑粉碎着她的人格,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并不是亲自动手,只是以这样拐弯抹角的方式,以无所作为的方式杀死一个人,才会感觉到这样完全不同的东西吧,春香想着。

如果,当初有希没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有行动,是否死在那个雪山上的会是我呢?有希是否会体会到现在我的感受呢?

或许她已经体会过了吧。

正是因为体会过,才会在那时候那么冷静,无论是伪装,还是真实,她都做出了选择。

我是否能有什么变化呢,是否能成为她那样的人呢?

房门被敲响,来的人似乎有很要紧的事,敲门声很急促。

是雪子吗?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她,自己一直没余力去思考她的去向。

春香拖着失去感觉的身子,来到门口,将门打开。

「春香。」

有希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带着伤心的声音。

「有希,你怎么……」

「学姐今天早上告诉我的,我马上请假过来了。你还好吗?」

「我……」

为什么你要在这时候出现呢?

让我无法舍弃自己的软弱,自己的任性,自己的一切情感。

让我忍不住向你撒娇,向你寻求拯救。

不知道是春香先向有希靠过去的,还是有希先将春香搂进怀里的。

两人紧紧相拥,久违地体会对方的体温。

「是我让母亲去死的。」

春香在有希怀中痛哭道。

「别这么想,我听学姐说过了,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如果我能做出决定的话……」

「可以了。」

有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你什么都别想,听我说。」

有些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春香冷静下来,遏制住了哭声。

「你并非什么都没做到,也并非没有做出选择,你已经做到了早坂春香这个人所能做到的全部,其中并没有对错可言。我想,无论选什么,现在的你都会感到后悔,感到悲伤。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批评你的所作所为,所以,还请你原谅你自己。」

见春香没有回应,有希摸了摸她的头。

「你现在不一定能接受吧,时间稍微过一两天,就能将这些放下一些了,我向你保证。」

「你做的饭变好吃了。」

「是吗?太好了。啊,应该不是因为你太饿了吧。」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

「呵呵。」

春香和有希面对面坐着,吃着有希做的晚餐。

「有希打算打算在这边呆多久呢?」

「两三天吧?我没请到很多天的假。春香呢?」

「我不太确定,可能一个星期吧。我现在这间房子里多呆一会。」

「是吗。」

「我打算在这之后把房子交给阿姨或者卖掉去。」

有希好像并不惊讶。

「不打算回来了?」

「可能偶尔会回来看看母亲吧,但是,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不喜欢这个地方吧。」

「嗯。」

「我懂。」

有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春香也放下筷子,克制着声音里的情绪,问道:

「有希你为什么会来呢?」

「不是说学姐告诉我了……还是说你不希望我来?」

「不……」

其实我希望你来得更早一些,能一直陪着我——这样的话春香怎么都不可能说出口。

「你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哪件事?」

「五年里没有和你怎么好好说过话,也没有为之前的奇怪行径道歉,什么的。」

「啊~」

有些轻佻的上扬音。

「明明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哦。」

有希握住春香的手,微笑地看着她。

「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对你这几天的行为比较生气。不是说了,我什么都会帮助你吗?为什么不联系我呢?」

通过手背,能感觉到有希的手指微微用力。

「听到学姐告诉我你母亲的事的时候,我很担心你,也有点……害怕吧。害怕我这五年里,自以为和你保持一定距离是照顾你的情绪,实际上是对你的伤害,让你想要和我完全断交。」

「……对不起……但是,我绝对不会和你断交。」

这一点,春香非常肯定。

「嗯,我现在知道了。」

有希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将最后一些饭放入嘴中。

「有希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呢?」

「我为你做的很多吗?」

「有,非常多。」

「是吗,我都没什么感觉。」

她站起身,将饭碗端起,向洗碗池走去。

「连母亲都很信任你……」

「诶?」

春香只是回忆着之前的事情,随意地说出感想,有希听到后却惊讶地回过头来盯着她。

「嗯?什么?」

春香咬着筷子,有些奇怪地望着有希。

「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交错的话语让春香的大脑有些短路。

「就说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去依赖你,你一定会帮我,说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这样?」

「没记错的话,就这样。」

「喔……」

有希点了点头,没再问更多的事情。

三天里,有希一直陪着春香,在家里聊天,将五年里没有在信里写出来的小事互相交换,出去散步,回顾之前上学的路,回忆当初在学校中发生过的故事。

第三天,春香也已经大致恢复了精神。

「那我先走啦。」

「嗯。」

「回来之后要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哦。」

「好。」

她将有希送到车站,向在车窗里挥手的有希挥手回应。

春香再在那间房子里呆了四天,将家里有些意义的物品放进袋子中准备带走。离开的那天,她找到那位阿姨,将钥匙交给了她。阿姨并不愿意收下那间房子,「遗嘱上是留给你的啊」,她这么说,于是,春香让她代替春香把那间房子卖了,她才迟疑地收下钥匙。

「阿姨会觉得,自己没能救到母亲,是你的责任吗?」

阿姨没有说话,只是在好几秒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春香抱了抱阿姨。

「一切都是我犹豫的责任,还请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到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一切了。我很感谢你,无论是对我母亲的救治,还是这么多年里对我母亲的陪伴。」

春香将母亲的一个首饰送给了阿姨,随后离开了这个镇子。

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春香这么想着。

「我回来了。」

用钥匙打开家门,没人来迎接,隐约听见有「好」的回应,应该是在画室里吧,春香这么想着,走进门,透过半开着的门看见雪子的身影。不想打扰雪子工作,于是春香先将行李放进自己房间,拿出家里的衣服先去洗澡。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来到客厅,稍微看了看时间,有希应该还在学校上班,还是晚点再打电话给她。

「回来了啊。」

春香转过身,雪子正站在她的身后。

「嗯。」

「欢迎~」

「嗯。」

雪子说完,走到厨房去接了杯水喝。

「现在心情如何?」

「还好吧。」

「看得出来。」

「是雪子打电话叫有希来的吗?」

「对。」

「你也是那天回这里来的?」

「对,打完电话我就上车了。」

春香犹豫了一下,将这几天里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问出了口:

「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不需要?」

「……倒不是这个原因。」

雪子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啪』得一声,吓得春香向后小跳了一步。

「我现在要问你一些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的问题,而你必须回答我。」

雪子向春香走来,看着雪子面无表情的脸,春香有些害怕,下意识向后退去,可是雪子仍旧缓步向春香靠近。

「冬野有希是杀死你父亲的人,对吧。」

这句话让春香僵在原地,雪子也得以走到离春香半步距离的位置。雪子紧盯着春香的双眼,不带感情的眼神探视着春香的眼里的真意,这让春香难以掩盖自己的不安。

「……你……怎么……为什么这么想。」

「哈,果然。」

雪子像是明白了那般,收起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威胁氛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烟,毫不在意春香正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就这么点燃。在春香住在这里的五年里,她没有在这个家里抽过一次烟。

「是你的邻居提到的一些信息。那位发现你母亲受伤的青年,看见我在你家的小院子里抽烟的时候向我搭话,问了你母亲的情况,然后我们聊了起来。他提到,某个下雪的日子里,你父亲追着你出了家门,然后你回来了,你父亲就这么失踪了。陪你回来的是一个他熟的人,但是估计是你同学。那肯定是冬野有希了。那个人,竟然说你父亲不见了『让全村人都松了口气』,哼,真是让人恶心。

「这些暂且不提,我一直很在意那天你为什么会说出『你能为了我去杀人吗』这样完全不符合你风格的话。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被情绪冲昏了头,想杀掉冬野有希的男朋友。仔细想想这并没有道理,你完全不打算向冬野有希告白,就算以最为完美的方式杀死了她的男友,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而在听到你的邻居说到的那些内容,结论也就不言自明了。

「我不可能替代冬野有希,因为我没有为你杀过人。而且我也不可能为了你去杀人,杀人是所有罪中最大的,我不可能做得到的。」

见春香没有回应,雪子吸了口烟,吐出后,她逼问道:

「所以,事实是怎样?你必须回答我,早坂春香。」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春香有种无法拒绝的感觉。

在春香断断续续地将那天发生的事全部讲完时,雪子正好抽完那支烟。

「讲完了?」

「嗯……」

雪子将一支新的烟塞进嘴唇之间,想了想,叹了口气,又将烟放下了。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真正发生了什么?」

「……嗯。」

雪子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多么扭曲的关系。」

她用恶毒的语调说道。

「你们居然是这样被拴在一起的。」

随后,她自嘲地笑了笑。

「而我居然妄图在其中插一脚,简直可笑。」

「……你要去……报案吗?」

春香畏畏缩缩地问出这样的问题,雪子的眉毛抽了一下。

「报案?你以为过去多少年了,谁会关心这么多年前一个家暴男的死。」

「……那就好……」

春香仿佛安心下来轻出一口气,这让雪子一下子怒火中烧。

「你是在担心冬野有希会被抓进监狱吗?」

「诶?啊……」

「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吗?看看你自己吧!最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冬野做的事,我压根不关心你那个称不上父亲的人究竟是失踪了猝死了还是被杀了,那样的人死不足惜,让我不舒服的是你,你实在是太扭曲了。而我不知道你是没意识到,还是装作没意识到。」

和怒吼别无两样的音量让春香的大脑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

「要我说,冬野有希就是杀了你的父亲,如果只是藏你父亲猝死的尸体,她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深的愧疚感。她对你照顾过头了,无论是在大学时期还是在之后,哈,更别说将男朋友抛到一边在大雪天里找你,最后大概是因为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和男友渐渐生疏最后分手的吧。正常的朋友,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可是,雪子你也……」

「我爱你啊!该死的!冬野有希那种期待着恋爱的家伙,她有可能放下恋爱来追友情吗!就算是你,也会明白这种选择下一般人会选哪个吧。我对你的恋情就和她对你的友情一个程度吗,不可能吧,填充于其中的,除掉愧疚感还能是什么?让我告诉你最可笑的一点吧,如果那天晚上,你向她表白,她肯定会答应你,成为你最棒的恋人,即便是要抹去她自己的情感,她也一定会做。而你,扮成受害者的模样向她撒着娇,却对关键的话语望而却步,让她无论是拒绝你的情感还是答应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让愧疚感再一次加深。」

「不……」

抱住脑袋,像是不想听这些话语。

「而你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你这些年里你究竟多少次想要向冬野有希问清楚事情的真相,但是又问不出口。这是她为了保护你主动撒的漏洞百出的谎言,她自然不可能主动告诉你,但是只要你去问她,她最终肯定会在犹豫之后告诉你的,你应该知情。你有没有想过,她将这件事埋在心里会对她造成怎样的精神压力?看看你的母亲吧。如果,你去问她,让她说出来,让她向你倾诉,向你道歉,她的愧疚又会减轻多少?你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因为你怕说出口,自己和她之间扭曲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两个人会渐行渐远,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

春香喊道,哭了起来。

「有希绝对没有杀人……绝对……她是好人,才不会骗我……」

她捂住脸,跪倒在地上。

「我不可能问出那样的问题,是有希让我什么都不要想的,是她让我相信她的。问出口是对她的背叛啊,她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可以问出这样的问题。」

泪水顺着手腕滑下。

有希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后,冷漠地说道:

「你果然也在怀疑着同样的问题。」

看着泣不成声的春香,雪子有些心软了。

「我说得有些过了,抱歉。」

她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却在走廊前站住脚,思考了一会后开口说道:

「我很清楚我不应该对你们之间的事插手,但是,还请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希望你了能幸福地生活,而不是面对谎言欺骗自己。这样下去,无论是你还是她,我想都会在那件事的阴影下挣扎着活着。」

说完,她便离开客厅走进了画室,让春香一个人用泪水抹去心底的苦痛。


奶奶向我伸手,示意我把水交给她。

「说实话,我觉得早间老师的话并没有错。」

我将水放在奶奶手上,这么说道。

「是吗?」

奶奶像是毫不在意那般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喝起了水。

错开上班时间的我们站在并无其他人的公交车站,或许是刚到的时候就错过了一班车,我们等了有一段时间了。看着太阳逐渐上升,我也忍不住往自己脸上扇了扇风。

「奶奶不接受早间老师的说法吗?」

「虽然当时是觉得她说得确实没错,所以在晚上给有希打电话的时候鼓起勇气想要问清楚一切。」

「可是还是没有问出口。」

「是呀。」

远处可以看见公交车,终于来了啊。

「人总是会去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然后为自己相信的东西编造理由。」

我盯着公交车,看着她慢慢接近我们的时候,奶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虽然是很久之后才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即便我知道了真相,我的感情也不会有太多改变。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和她当时的距离,现在的距离,应该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所以,我选择不问出口,是完全自我的决定,因为不希望自己喜欢上一个杀人犯,因为希望她不是杀人犯,所以不问出口。我想,这是纯粹的自私。由这种思维带来的一切内心的痛苦和折磨,都是极为普通的惩罚罢了。」

「……奶奶不会觉得,因为没有问出口,得到回答,所以从未真正经历过,这样的自己想法过于理想了吗?」

并不是想用奶奶的话来回击奶奶,这般幼稚的行径并不适合在这种情况做。我只是不希望奶奶对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判断以这种方式定性。

即便我并不认同奶奶对于这件事的想法与做法,但是,无论是一时兴起,被情绪所冲昏头脑做出的选择,还是深思熟虑,谨慎考量之后做出的选择,在当事者接受过后,都应该成为能让他回忆起来能微笑接受的选择。痛苦地接受,未免太过沉重。看到自己的亲人这样,更是有些不忍心。

即便是用这样的诡辩,我也希望能简单否定一下奶奶的想法。

奶奶笑了笑,摇了摇头。

「或许,是我希望如此吧,希望自己的感情能不会改变。」

她伸手向公交车示意。

「后面的故事就比较,松散、简单了。大概都是一些后话了吧。」

「已经要结束了吗?」

除掉司机空无一人的公交车停在我和奶奶的面前,打开了车门。

「算是吧。总该结束了嘛。」


约莫是一年之后,某个午前雪子和春香正下着棋打发时间,房门被敲响。

两人对来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毫无头绪,没有交流,雪子站起身前去应门。

门被雪子打开,「喔」,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春香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她和某个男性的交流声。

还好不是我去开门的,春香想到。可是随即,雪子走进客厅。

「找你的。」

「我?」

春香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对,来吧,我陪着你。」

春香几乎是贴着雪子,走到了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的青年。

「你就是早坂春香吧。」

春香盯着她,点了点头,似乎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你好,我叫槙岛慎。我是有希的男朋友,现在正在考虑和她结婚。我有事想请求你。」

即便春香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真正听到这样的话时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接受这一切,完全没有做好一点心理准备。

要说槙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春香应该会用「白」或者「透明」这样的词去形容。

「咖啡就好,早坂小姐需要什么?」

「……一样,一样就好。」

他很纤细,或者说很瘦弱,皮肤很白,这使他看起来很不健康,银色的眼镜更是让他显得脆弱无比,就连春香也觉得她能轻易将他推开。

他的动作很文雅,表情和声音都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存在感很弱,即便他有在讲话,自己有在和他交流,却总感觉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完全不会意识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早坂小姐知道我的事吗?」

「……有在信里看过。」

虽然说是看过,但也就是简单扫一眼的程度,春香并不想仔细看那些内容。所以,他们进展这么快、能进展到这一步,自然也是在春香的意料之外。

他是有希的同事,在前年从别的学校调到有希的学校,两人从去年开始交往。春香就知道这些。

不过,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吗?毫无威严的他课堂或许会吵闹无比,毫无存在感的他似乎会被学生完全忽视。

两杯咖啡摆在了两人面前,他向服务员道谢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随后微笑地问道:

「我会让你害怕吗?」

春香有些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回答道:

「……还好。」

这正是春香最开始看到他时感觉到的奇怪之处,或许是因为他的特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使得他不会给春香一丝紧张感。

也因为如此,春香现在和他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槙岛邀请春香的时候,雪子有问她需不需要陪同,但是春香思考之后决定一个人去,或许算是「鼓起勇气」,或许只是听到这个男人要和有希结婚,有些气上了头。如今面对面坐着,让春香不看他一眼的并不是紧张或是恐惧,只是单纯对这个人的讨厌。

「太好了。」

槙岛露出由衷的笑容,让春香愈发讨厌起来。

如果他缺点很多,春香就可以在信里抱怨,说不定能改变什么。如今这样,让春香觉得烦躁。

「……有希和你说过我的事吗?」

「说过一些。实际上,她答应和我交往的时候有自言自语过『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她也能接受吧』,在问过她之后就了解了你的一些情况,后面交往的时间里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你和她的故事。」

「……这样啊。」

如果是他的话……吗……

春香再一次打量了一遍槙岛,心底还是不能接受。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和有希的婚礼,以伴娘的身份。」

这人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去参加有希的婚礼。春香有些生气,放在桌上的拳头轻轻握紧。

「……伴娘是?」

「唔?嗯……简单地说就是由女方最好的伙伴担任,在最近的地方陪着女方走完婚礼全程的角色吧。」

春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槙岛一眼。

我怎么可能,在最近的地方,看着我最不乐意看到的事情。

槙岛向后稍微靠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或者是有些害怕。

「……是有希让你来的吗?」

「不,不是,是我自己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和她讨论婚礼的事时,她有说过想要你当伴娘,但是又说算了,似乎是因为之前因为某些相关的事情和你闹过矛盾。她不愿意多说,我也就没再过多去问。但是看着她老是发呆,有些忧郁的表情,我也挺难受的,想着自己能不能帮她解决一下。昨天在家里记录地址和电话的本子上发现了你的地址,我就决定擅自登门拜访,想当面请求一下你。如果你觉得有些冒犯我在此道歉,但是,还请考虑一下伴娘的事,有希经常说你们亲如姊妹,这样的话,这个位置非你莫属了。」

「……姊妹……」

春香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确实啊,自己或许只是个被照顾的妹妹罢了,能得到这样的话语,已经是非常好的了。

只是无法接受而已,并没有客观的原因具体的理由。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毕竟是婚礼这样重要的事,如果你愿意稍微放下一下原先的矛盾,那再好不过了。」

什么叫『重要的事』。

我的情感就完全不重要,在它的面前就必须被放下吗?

春香握紧拳头,在桌子上用力捶了下去。『磅』得一声,伴随着陶瓷杯子与杯碟的碰撞声,将店内所有的视线全部吸引了过来。

「闭嘴!」

自己原来也是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的啊。

「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说出这么轻松的话!」

春香低垂着头,盯着桌面,喊出这般无理取闹的话。

过了一阵子,槙岛带着歉意说道: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对你们的事情完全不了解,却说出这样不加思考的话,还请原谅。」

他深深地低下头,再一次说了一句「对不起」。

「只是,我看到你们还有信件、电话交流。在您母亲去世的时候,有希也慌慌张张请假去找你,谈起你的时候有希也很开心。我以为你们已经和解,不在意过去的事了……还请忘记我的请求,也不要告诉有希我来找过你的事,我怕她不高兴。」

说完这些,他似乎准备起身离开。只是,春香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桌上,让他又坐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去参加有希的婚礼……」

哽咽的声音让句子变得含糊不清。

「为什么她最终选择了你呢……」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说出口了呢。

「明明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的她……」

「啊……」

轻声的惊呼,犹如叹息。

「为什么她不会喜欢上我呢……」

问出这般已有答案却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让沉默降临于两人之间。

槙岛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春香的手,却在手指距离春香的手约莫3厘米处停下,收了回去。随后,他握着咖啡杯里的茶勺伸过手来,用茶勺柄轻轻触碰春香的食指。

「抱歉我不能说出什么漂亮的话,但是,还请你不要再哭了。」

望着触碰这食指的茶勺柄,春香心里的情绪逐渐缓和。

「我……我无法替有希回答你的问题,我很抱歉。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如果我对有希的爱不如你,我一定会尽力去追上你,达到与你一样的程度。」

见春香的哭声已经止住,他将茶勺收了回去。

「如果你不愿意参加婚礼的话,我就去和有希说一下。你去说应该会比较……尴尬吧。」

他说完,再一次起身。

「我今晚会打电话给有希。」

春香这么说道。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会考虑……」

槙岛听完,浅浅鞠了一躬。

「谢谢。」

随后,他便结账离开。

春香坐在原位,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将自己残留的泪痕擦去。

自己的确已经开始试着折断某些东西了。

大约一个月后,春香和雪子去参加了有希的婚礼。

当伴娘的是有希初中时期的一个好友,是那个暴走族集团里的一个前辈。高中的时候有希有和春香讲过她的事,在有希口中,她是一个经常讲着脏话、非常暴躁、但是却很热情的家伙。如今看着已有身孕的她站在有希身边,用温柔的眼神送出普通的祝福话语,让春香有种世事难料的感觉。

有希的亲朋好友很多,春香和雪子两人也只是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坐在人群之中。说实在的,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她都找不到我,春香想着。

春香低着头,紧握住坐在身边的雪子的手,盯着自己的膝盖熬过了整个仪式。

「现在走吗?」

仪式结束后,宴会即将开始的时候,春香向雪子问道。

「现在?……我是都行,但是回去你做饭啊。」

两人站起身,背着人群离开。

没走几步,春香便被叫住了。

「春香!」

不用回头,就知道叫她的是谁。

有希提着裙子,向春香小跑过来。

「学姐好。」

「哦,恭喜啊。」

「谢谢。」

「我在那边等你。」

手指了一下外面,未等春香答应,雪子便转身离开。

春香下意识地想追着雪子离开,却被有希牢牢抓住手腕。

「那个,对不起。」

有希说着,缓缓松开了手。带着婚纱手套的手指划过春香的手背,最后轻轻捏住春香的中指,没体验过的触感让春香的心底升起一股疏离感。

「不,我才是,对不起,现在就走,很抱歉……」

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盯着抓着或是被抓着的手,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春香……春香能来,我很高兴。当时接到你电话的时候,你应该听出了我的兴奋吧。」

「嗯……」

「我看到你了哦,一直低着头,果然有点勉强吧……」

有希停顿了一下。

「……来人这么多的地方,你一定很不喜欢吧。」

「……还好啦。」

「现在,要不要抬起头看看我呢。」

春香没有多想,只是因为这是有希的请求,所以抬起了头。

她身着会让少女联想到雪的纯白,脸上泛着会让少女联想到血的绯红,少女忍不住伸手触碰,粉底让皮肤的感觉变得有些不同。

「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的脸很红。」

她没有摆脱少女的手,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有点太兴奋了吧。」

「这样啊。」

她穿着婚纱,少女穿着便服。

这不言自明的距离,让少女感到痛心。

「你好漂亮。」

「是吗,嘿嘿。」

可爱的笑容。

少女用双手捧起她的脸。

「嗯?」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是我……

有种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这是粉底吗?」

少女收回手来,有些迷茫地望着手指上的粉色,问道。

「是啊。」

「你的脸红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可能完全是因为这个吧。」

「这样啊。」

少女用拇指摩挲着其他指尖,体会着那种触感。

恭喜你。

「那我走了。」

「哦?嗯……」

她好像有些失落,少女有些过意不去。

「不能让雪子等太久了。」

「是啊。」

祝你幸福。

「走了,拜拜。」

「嗯,再见。」

少女直到最后仍旧没有说出任何一句祝福的话语。

想要装作这只是某个周末,被她约出门一起玩,结束后道别,稀松平常的一天。

这是无关紧要的执着,让人觉得空虚。

差不多一年之后,春香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春香吗?我当妈妈啦。』

「……哦。」

『为什么这么冷漠嘛。』

「毕竟,我早就知道了啊,信里……」

『我是说孩子出生了啊。」

「我知道啊,预产期你也有告诉我。」

『稍微热情一点嘛。』

电话那头的她好像有些赌气。

只是,春香确实没什么感觉,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对这些事情感到烦躁,感到讨厌,但是,也并不意味着她能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

「话说,你怎么样?」

『嗯?什么?』

「身体,会不会很痛啊,什么的。」

『会有痛啊,各种各样的。」

「……我可以来看你吗?」

『嗯?你要来吗?』

「下午可以吗?」

『我问问医生,稍等……可以哦。』

「好。」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春香来到了医院。在护士的引导下,她来到有希的房间。

有希正对着边上的摇篮,带着温柔的微笑发呆。

「你来了啊。」

「嗯,下午好。」

「没带伴手礼?」

「……你想要什么?」

春香将边上的椅子拖到床边,一边坐下一边询问。

「都行啦,没有也行啦。」

有希看起来心情很好。

春香将包拿到身前,拉开拉链。

「真有礼物?」

「算是礼物吧。」

春香取出的是雪子画的漫画的最终卷。

「哦哦,这本就出了吗?」

「正式出版要一个星期之后吧,这是送来的样刊。」

「嘿~」

有希接过漫画,开始翻阅起来。

「说起来我上一本都没看。」

「是吗?」

「那时候学校比较忙,拖了一下就忘记了。」

「是哦。」

有希抬起头,带着好奇的目光,问道:

「话说,我最后这两卷里面有出场吗?」

「你?」

「以我为原型的那个角色啊。」

「哦……最后完结贺图上面有。」

「什么嘛。」

有希有些失望地合上书,放在边上的柜子上。

「你想要出场?」

「当然了,谁不希望能当主角呢。」

「可是,你是配角啊。」

「我在我的那个篇章里不是很有主角的风范吗?」

「是哦。」

比起主角,春香更想当一个普通的配角。

「我是自认为我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结局啦。」

当一个能在被卷入主角相关事件的冒险后,平淡退场,获得幸福的配角。

「我又没否定这点。」

有希说完,像是突然想到那样,将漫画重新拿起,递给春香。

「你有带笔吗?帮我签个名呗。」

「带是带了……但是为什么?」

「最喜欢的漫画的最后一卷,由我最喜欢的篇章的作者签名,不是很棒吗?」

春香也没多想,从包中取出一支笔,接过书,正准备下笔,又停下了手。

「签名是要签什么?」

「你没签过?」

「没有。」

「也没看过学姐签过?」

「雪子只在家里签过,写的是她的笔名。我也写这个吗?」

「写你的笔名吧。」

「我又没有这种东西。」

「那就写本名。」

看着春香用端正的字迹写下「早坂春香」几个字,有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再在边上画点什么吧。」

于是,春香在边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躺在病床上的有希。

「其实我是想要你画漫画里的角色啦。」

有希这么说着,却以很高兴的表情将漫画接了回去,仔细端详起来。随后,她满意地将漫画放回柜子上。

「你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上课? 」

「之前不是说,学姐开了间绘画教室,你在那里协助学姐上课吗?」

大约是七个月以前,雪子购置了一间房子,她本想将那边打造成独属于她的画室,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用不到那么大的空间,大部分房间都是放着上灰,她便出了个主意。

『要么招几个学生吧,让他们帮我们打扫这间房子。』

『啥?』

于是,她便以『早间雪子』的身份在报纸上登了自己的招生的消息,只要是希望未来以画画维生,并且被她认定有这方面才华的人,她都以极低的学费招收。可是,因为她太年轻了,虽然有名气,却没多少人愿意来她这里当学生,在雪子严格的筛选下,最后只招了六个人。雪子倒是对这个人数很满意,『打扫这间屋子是绰绰有余了』。

「我只是协助她而已,基本上就是帮她画一些简单的画让她作为讲课的材料,我还没经过教室站上讲台过。」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现在和我一个工作了呢。」

有希调侃道。

「就算讲了课,我的工作也是雪子的助手啊。」

「是哦。」

春香站起身,指了一下另一侧的摇篮。

「你的孩子是在这里面?」

「好奇怪的说法,嗯,是在里面。」

春香绕过床,在走到摇篮边上探头查看。

「哦哦。」

「怎么样?」

「呃……皱巴巴的?」

有希听了春香的反应,扑哧一声笑了。

「你是第一次看到新生儿吧。」

「有希不是吗?」

「生孩子之前有做过功课啦.不过,医生把他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啊,就是这么丑丑的家伙把我搞得痛不欲生的吗,哈哈哈。」

春香打量着这个小东西,不管怎么看也看不要出与有希的相似之处。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啊,你不会听到这个之后怕他了吧。」

「……寻我开心吗?」

「嘻嘻。」

突然,男孩哭了起来,春香被吓得往后猛退两步。

「是我吓到他了吗?」

「可能只是饿了吧,你能帮我把他抱过来吗?」

「呃……怎么抱比较合适?」

「就……横着抱,护住他的后脑勺,新生儿脖子很脆弱。对对,就是这样,稍微头那边抬高一点。」

春香颤颤巍巍地将男孩递给有希,有希笑着春香的动作,将男孩接了过去。

「他他他他……!」

「嗯?」

「他后脑勺怎么是软的啊!」

春香一脸惊恐地指着男孩,让有希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新生儿是这样的啊,所以睡觉的时候需要注意,不然后脑勺的形状会比较奇怪。」

有希这么说着,撩起衣服,开始给男孩喂奶。

「唔呃。」

春香轻轻发出一声怪叫,为什么不叫我回避一下,她在心里这么抱怨。

有希带着温柔的微笑,注视着这个刚才还被她吐槽『丑丑的家伙』。

这个表情,似乎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很早之前,在母亲脸上见过,很早很早之前,春香想着。

「怎么了?这么盯着我看?」

有希问道,让春香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有些不好意思说她让春香想到了母亲,总感觉有些奇怪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胸部变大了,什么的……」

没想太多,吐出了这么奇怪的句子。这不是更奇怪了吗,春香在心里吐槽。

「是哦……因为会产奶,所以涨的很难受,所以看起来变大了吧。」

「哈……」

「春香倒是好像没什么变化呢。」

「……性骚扰?」

「这句话应该由你来说吗?」

「话说啊……」

「我在听。」

「领养一个孩子很麻烦吗?」

雪子从画架后面探出头,以『这人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着春香。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有在考虑。」

「认真地考虑?」

「……可能是吧。」

春香拿着刚削好的铅笔,盯着笔尖,有些随意地回答道。

雪子以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重新回到她的画作上。

「你要是真想体验一下照顾小孩的感觉,不如来帮我带两个学生。」

「忙不过来吗?」

「倒也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对于那些比较突出的人,我想给他们单独授课啦。如果你愿意来的话,你可以替我去给这些人讲课啊,一对一,再选个女孩子,你也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吧。」

「……我哪里讲得成啊……」

「把我之前和你讲过的内容讲给他们就好了啊。」

「……暂时,不行。」

雪子没作声,又过了一小会,她又从画架后探出头。

「我说,不会是因为冬野吧,她的孩子出生了?」

「……」

雪子发出「啊哈!」这样奇怪的叫声,又缩回了画架之后。

「什么时候出生的?」

「昨天还是前天吧。」

「你今天到探望?」

「嗯。」

「哼~男孩女孩?」

「男孩。」

雪子放下画笔,站起身来。

「做晚饭吧。」

「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室。

在吃饭的时候,雪子再一次开口:

「如果你真想去领养一个小孩倒也无妨,其实,我也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

「是吗?」

「不过我那时候想的事情比较现实,自己喜欢女性的话,死了之后遗产给谁,因为不想留给家里嘛。」

「哦……」

「现在倒是没这么在意了,你要是死得比我晚,全部给你也可以啊。」

「我要你的遗产干嘛。」

「留给你收养的孩子呗。」

春香沉默了一会,吐槽道:

「好现实的理由。」

「当然如此,你还希望我是母性大发希望有个小孩来爱吗?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一个正常的诶。」

「是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肩膀上还留着痕迹。」

「啥?」

雪子拉着衣领,找了半天,才用余光瞥见肩上的吻痕,她的脸『嘭』得一下红了起来。

「才……才不是什么……女朋友……没有!」

「哦。」

雪子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却被春香简单打回,她恼火地在桌下踢了春香几下。

「我又不像你!跟没有性欲一样!」

「啊~好了好了,吃饭呢,别说这种话题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一个脸红得和苹果一样,低埋着头,一个表情淡然,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

等到雪子的心情逐渐平复,她问道:

「我说,你是为什么想要领养一个小孩呢?」

「……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冒出了一个这样的念头吧。可能是好奇?」

「我是觉得,你可能是因为想和冬野保持一个共同语言,诸如此类的。」

「……不能否认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虽然我觉得你肯定能当一个好母亲啦,但是你不觉得,至少对那位小孩来讲,这样的理由有点不够纯粹吗?」

「这话由你来说吗?」

「那倒也是。」

雪子耸了耸肩,拿着吃完的碗筷站起身,走向厨房。

「过几天一起去儿童福利院看看?」

洗着碗筷的雪子这么问道。

「你不是说我不够纯粹吗?」

春香将最后一些菜放进嘴里。

「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纯粹的人,怀着自己的欲望做着能被社会称为『好事』的事情已经是大善人了。」

「是哦……」

三天之后的周末,两人来到儿童福利院。

「说起来,你想领养男的还是女的啊。」

「尽量……男孩吧?」

「为了和冬野一样?」

「其实是我想靠这个消减一些我的心理问题。」

「你这未免有些利用过头了吧。」

「不行?」

「……我管不着你。」

雪子说自己去找院长问一下情况和流程,让春香一个人参观,随后便离开了。春香一个人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在走廊上散着步。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小操场上有一位大人正带着一伙小孩做着体操。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一位小男孩正坐着看一本书。

春香突然有些好奇,于是来到外面,向那位男孩走去。

「你好?」

这好像是自己时隔多年主动和男性讲话了,春香想着,不禁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番。

男孩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书,没有回应。

「哦,这本书,我有参与作画哦。」

那本书是之前雪子受邀做的童话绘本,其中自然有春香的协助。

男孩仍旧没有回应,春香想了想,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间隔一米坐着,一个看着手里的绘本,一个望着不远处做着体操的小孩们发着呆。

「喂!春香!」

远处传来雪子的呼喊声。

「这里!」

春香大声回应。

走廊上的一个人影停下了脚步,那应该是雪子吧,春香挥挥手,人影便穿过最近的门,向这边跑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雪子在春香的面前停下,注意到身边的小男孩,她指了指,问道:

「这位是?」

「我不知道,他没搭理我。」

「嘿,这小子看的是我画的书诶。」

「我和她说是我参与的,他也没理我。」

雪子笑出了声,在春香和男孩之间坐下,用力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小子,读我们画的绘本,却完全无视我们,是不是有点太没礼貌了。」

春香见此情景,也笑了起来。

「感觉我也有被学姐这样摸过脑袋。」

「次数还不少哦。」

雪子也顺势摸了摸春香的头。

「所以手续很麻烦吗?」

「和我料想的差不多吧,调查,回访,之类的,我和院长说了我的名字,所以可能能减少一些调查的次数吧。」

「哦~大名人~」

「所以你现在真有领养一个小孩的想法吗?」

「……有反悔的机会吗?」

「虽然说是有,但是你不觉得现在就想着这样的事情不太对吗?」

「……总得想一下,我又没当过母亲。」

「所以你想领养谁?这个小鬼头吗?」

雪子说着,再次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向他问道:

「你愿意和这个阿姨走吗?」

男孩没有回应,甚至视线都没偏移一下。

「你看,你就和这个男孩搭了话,都没被人家正眼看过,还不如早点放弃算了。」

「明明是你的问法不好。」

春香抱怨道。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下院长,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情况,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的。」

春香点点头,站起身。

「再见。」

她小声地向男孩这么说道。男孩仍旧没有回应,春香也只是笑笑,随后便转身去追已经走远的雪子了。

大约一个月后,春香将那个男孩领回了家。

文书工作比想象中要拖沓很多,这着实令春香有些烦躁。好在一切都在耐心被完全消耗完之前办妥,办手续的过程中多次与男孩接触,也让男孩对她放松了一些警惕。

按照档案里介绍,男孩小时候父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无亲无故的他便来到了福利院。因为这些事情,他的性格过于内向,不怎么说话,不怎么搭理人,所以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也没人愿意收养他。直到半年前,有一个家庭收养了他,却在第一次定期回访的时候被发现对男孩多次使用暴力,男孩便又回到了福利院。当然,男孩的性格也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孤僻。

对春香而言,其实收养什么样的孩子都可以,她并没有什么很别的要求。虽然想过收养一个男孩说不定能改善自己的心理问题,不过,她也想过自己一个女性,或是算上雪子两个女性照顾一个男孩未免有些困难,斟酌之后,她觉得『只要是人就可以吧。』

『什么意思,你还想养条狗吗?』

在餐桌上没头脑地说出这般失礼的话的春香,被有希翻了个白眼。

只不过,这个男孩的各方面都让春香觉得挺好的,比如年纪比较大,其他人觉得『大概不好培养感情吧』,春香却觉得能省不少心;又比如话少,难以交流,春香却觉得『安静,不是挺好嘛』,真要她多和孩子交流,她大概也有些头疼。以及,男孩的经历总让春香觉得有些在意,雪子说是『你有些感同身受了吧』,春香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句。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早坂千里。」

男孩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千里是男孩的旧名,在男孩的点头同意下,春香在政府登记时把男孩的姓氏改成了与自己的姓氏。

春香把千里带到原本是自己房间的房间门口。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千里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前,雪子在和春香一起吃饭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提起『是不是房间不够』的问题,两人才意识到根本没有给千里的房间。

『要么他就住你那间房,你就住我房间里,反正我现在经常不回。』

雪子的绘画教室离家很远,遇上天气不好或是要赶稿的时候雪子就不会回来。有时候春香去那边帮忙,也会因为天气之类的回不了家。画室虽然有一间卧室,但是那只是给雪子赶稿时用的,与塞了张小床的工作室没什么区别,舒适程度完全不行,更别说两个人挤那张小床。

两人很早就商量过搬家的事,只是一直没有一个确切的计划。这次也是趁着家中新加入了一个人,两个人开始认真物色绘画教室周围的住宅。

「你饿吗?」

千里摇摇头。

「要先洗个澡吗?啊,不过没你的衣服,雪子说晚上回来给你带的。」

千里没作声。

「那你先自己玩一下吧,雪子还有一些画需要我去上色。」

千里点了点头,自己走到客厅去了。

等春香因为饥饿从画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千里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起来,这一个半小时里他都是这么过的。

春香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以和他一样高的视线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

「饿了吗?」

千里点点头。

「下次可以直接叫我的。」

千里没有反应。

「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去房间里拿些书看,应该是有不少漫画的,没关系的,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

千里点点头。

春香站起身,看着这个到家之后没说过一句话的男孩。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啊,她这么想到。这与她印象里和母亲的交流差别过大。可是,自己只是觉得有些不同,却无其他尴尬、烦躁或是诸如此类的不舒服的感觉。反而,感觉有些落得轻松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我并不是她的母亲吧。

缺乏爱的交流仅是如此便已足够。

春香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半年之后,雪子将这间旧房子卖掉,三人搬到了画室附近一个小区里。新房子比旧的房子要小不少,但是因为离画室比较近,所以没有任何和画画相关的东西放在屋子里,体感上反倒更加宽敞。

虽说是三人的家,但是绝大部分时间只有千里和春香在住。雪子重新装修布置了一下她在画室里的房间,让那间房间终于有了卧室的氛围。加上半年里,雪子开办了一次以「早间画室」为名号的画展,公开了很多学生们的画作,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想要成为雪子学生的人越来越多,画室里的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雪子自己还在接着各种绘画工作,也随着兴趣连载起了新的漫画,过多的事情让她几乎不回这十分钟就能走回的家。

定下新的住所之后,春香也帮千里办下了附近学校的入学手续。这半年里,她的心理障碍的确缓和不少,虽说仍旧无法直视异性的眼睛,但是在千里的陪同下,正常对话是没有什么压力了。

千里开始上学之后,春香基本上也陪着雪子泡在画室,在雪子的软磨硬泡下,她也开始替雪子上一些简单的课程,或者单独指导一些女学生。

千里的的性格也逐渐变得开朗起来,上学之后笑容也变得更多了,至少雪子是这么认为。在春香眼里,他还是那位安静的男孩,不过,现在的他确实不像之前那样几乎完全不说话,这点春香还是清楚的。客观地说,他和雪子说的话要比和春香说的话多很多,春香自己对此也有自觉。她并不在意这些。

或许是因为,我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所以他还有些隔阂吧,春香自己这么解释。

有希在知道春香领养了小孩后,倒是很平常地做出「以后可以让我们的小孩一起玩呀」这样的回应,也没问太多东西。春香大概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带千里去有希家拜访一次,虽然小孩年龄有一定差距,但是春香和有希意外可以在带小孩的事上聊到一块——或者说,春香大都是在听有希讲,她自己实际对带孩子没那么大的兴趣,自然也说不出很多事。这种时候,千里一般是坐在春香的身边发呆。随着有希的孩子年龄增长,逐渐学会了走路和说话,两人也能稍微一起玩一玩了。

于春香而言,领养孩子想要达成的『目的』,似乎都已经完美达成了。

『呐,这周末,去春游吗?带上千里一起,我们回老家看看吧。』

那是在千里九岁那年的春假,春香接到有希打来的电话,有希说她家的老房子要进行改建,需要她去处理一些事情。刚好可以回乡下,就顺带去踏青春游一番。

「可以,我有时间,我其实也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

春香没有询问坐在身边写着作业的千里的意见,就这么答应下来。大约是三个星期前,那位诊所的阿姨打电话告诉春香房子卖掉了,问她愿不愿意回来看看顺便把钱转交给她。有希没有提出这个建议的话,春香也打算过段时间自己一个人回去一趟。

挂掉电话后,春香才和千里说道:

「这周末你和我要出去一下。」

「好的。」

千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淡地答应下来。

晚餐时,春香和雪子说了这件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你和冬野一起,我去凑什么热闹,而且这周事情很多,你也要早点回来帮我做一下哦。」

于是,两家人便在周六的上午,在车站碰面。

春香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有希似乎是因为老家还有亲戚,过年的时候还会去拜访一下。

看着有希穿的白色连衣裙和低跟凉鞋,春香忍不住发问:

「这样在那边走路不会不方便吗?」

虽然是好看到让春香不想移开目光。

「这几年路都重新修过了哦,所以穿什么都行。」

「这样啊。」

「你真的好久没回去了呢。」

「没什么回去的理由嘛。」

两人坐在遮阳棚下的长椅上,有希看着追追打打的两个孩子,春香看着有希的裙摆,两人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等待着有希的丈夫买车票回来。

「已经十多年了啊。」

有希突然感叹道。

「什么?」

「我们两个认识。」

「……是哦。」

「已经成为老太婆的年龄啦。」

「那还不至于。」

春香想到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有希牵着自己的手走下大巴车,在她的指引下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如今,自己要回到故乡,却仍需要她的指引,不然连家里修好了路都不知道。

她始终走在自己的前面,自己从未追上过。

所以才会希望她回头,即便是拽着自己前进也好。

春香伸手握住有希的手,将其拉到自己的腿上。

「怎么了?」

有希问道。

春香用指尖抚摸有希的手心,带着有些落寞的语调,说道:

「已经,变了很多呢。」

「你指什么?」

「你的手。和那时候牵着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手,已经不一样了。」

「变粗糙了吧。」

「嗯。」

「家务啦,年龄啦,是这样的嘛。不是说了已经成老太婆了嘛,怎么能和少女时期的皮肤相比。」

说出这样的话的有希声音反倒意外地温柔。

「春香的手倒是没什么变化。」

有希说着,反过来抓住春香的手仔细端详起来。

「雪子有要我好好保养。」

「真好呀~」

看着有希饶有兴趣地摸着自己的手,春香有些开心。

「抱歉,久等了,排队的人很多。」

有希的丈夫小跑过来,将票递给两人。

「走吧。」

「嗯。」

上车后,车正好启动准备出发。车上仅剩下两个不相邻的位置,有希的丈夫抱着孩子坐了其中一个。

「你坐吧?可以抱着他。」

有希指了指千里,对春香这么说。

「不,你这双鞋一直站着很累吧。」

「还好啦。」

春香又摇了摇头。

「那,我抱着他坐着吧。」

没等春香阻止,有希便牵着千里坐到了位置上,随后将千里抱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不会累吗?」

「没事,我身体结实得很。」

有希打趣地说道,见此情景,春香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也只是笑了一下,让千里给有希道谢。

发车时,车上站着的人也仅有三人。不挤的话,站着也不会太累吧,春香想着,看着面前在逗千里的有希。

车摇摇晃晃的,微弱的机油味让春香有些不舒服。这么久没有坐大巴车了,已经会晕车了吗,春香在心里责怪着自己,揉了揉太阳穴。

「你晕车了?」

「没有。」

「是吗,我有点晕了。」

有希说着,皱起了眉。

千里似乎也有些不舒服,靠在有希的身上一动不动。

「抱歉,我睡一下。」

「哦。」

有希说完,闭起了双眼。千里也一起闭上了眼,试着睡觉。

春香透过窗户看向远方,想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适。

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

大概是走了一个半小时车程,千里突然睁开双眼,捂住自己的嘴巴。

因为晕眩有些呆滞的春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千里试着伸手在前座后面的袋子里摸索,看看有没有呕吐袋,遗憾的是里面空无一物。忍不住的他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吐物落在他的身上,有希的身上。

「呜哇!怎么了?」

已经睡着的有希因此被惊醒,看到还没吐完的千里,她伸手拍着千里的背。

「还好吗?」

她关切地问道。

春香瞪着双眼,就这样看着这一幕,她的大脑被各种各样的情感冲昏,无法正确思考。

「春香,有纸吗?还有水。」

「……啊,有。这里。」

迟了一拍,春香回应道,从包里拿出了这两个东西递给有希。

「来,我帮你擦一下,你喝点水。还有晕吗?先站起来吧,别把衣服弄得更脏了,湿的可能会有冷。注意别踩到了,扶稳了吗?好。」

照顾完千里,有希开始擦掉自己身上的脏污。

「没、没事吧。」

春香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些害怕。

「哦,没关系,这小事。我有带衣服回来,待会换一下就好了。」

纸巾当然无法擦掉所有的脏污,除掉很明显的被弄湿的痕迹外,还有一些食物和胃液带着的颜色残留在白色的连衣裙上,以及那股让人皱眉的气味也混于其中。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家那个小不点小时候还尿在过我身上呢,这点算什么。」

有希对春香这么说完,回头看了看她的丈夫和小孩。

「我说这两人怎么没反应,原来是睡着了。」

她带着慈爱的微笑这么说道,又坐正了身子。

这让春香更为痛心。

她用力拍了一下千里的后脑勺,克制着声音里的怒气,低声说道:

「快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好啦,别这么小家子气,说了没关系。喏,前面我就下车了。你是要先去镇上吧,还要坐大概20分钟。」

「……嗯。」

「慎,喂!要下车了。」

有希把丈夫叫醒,站起身来。

「今天我可能要处理一些事情,明天我们再出去走吧。我到那间诊所来找你,在那里见面,好吗?」

「……好。」

有希迅速地确定完行程,随后便和丈夫儿子下了车。

春香站在原地,阴沉着脸,即便现在车上已经有好几个空位,她也没有去坐,呕吐物因为车的转弯沾湿了她的鞋尖。千里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敢作声。

「这里有要下车的吗?没有我就不停了。」

司机大声地问道。

「有。」

春香回应,这一站距镇上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车停了下来,春香一把拽住千里的手,无视千里踉跄的步子,将他拉下了车。

她知道自己手上的力度会让千里感到疼痛,知道自己的走路速度会让千里跟不上,但是,她仍旧没有收敛的意思。

可是,千里只是安静地,竭尽全力地跟上脚步,没有反抗,没有抱怨,这让春香更为烦躁。

这只是无理取闹罢了,只是发泄情绪罢了。

春香站住脚,转过身去,千里也随之站住。两人面对面站在马路边缘,旁边的田里还有人在插着秧。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千里的脸猛地偏向一旁,但是,他却稳稳地站住了脚。春香的右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这家伙!」

她又扇了一巴掌,这次是用左手。

千里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把偏过去的脸回正。

「你怎么可以让她丢脸!」

她扯起千里的衣领,让他只能踮着脚才能触及地面。

「你明明!明明只是一个……」

道具而已。

一个能让我和有希有共同话题的道具。

一个能让我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骄傲地向有希炫耀的道具。

一个能让我向有希展现『我也在好好活下去哦』的道具。

仅此而已。

本该仅此而已。

千里没有哭,也没有反抗、躲闪、挣脱,只是低着头,刘海挡住他的脸,无法辨别他的表情。

但是,春香感觉到了,从她手上传来的颤抖。

这个孩子在害怕着她。

像是被冷水从头淋到脚,春香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温度都在被夺走。

「不……」

无论多么想否定,已经做了的事情都无法撤销。

「不……」

自己已经在心底承认了。

啊啊,我果然是他的女儿。

刻在DNA里的相似性,竟以这种方式展现出来。

春香松开手,在千里的面前跪下。

『亲人是一种责任』

『给予对方无偿的爱的责任。』

『如果不能做到如此,便是失责,追求回报,是失责,伤害亲人,是失责。』

这是有希说过的话,自己所爱之人说过的话。

没有遗忘,却将其破坏殆尽。

这是背叛。

「对不起……」

春香说道,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千里的头微微抬起,春香得以看见他的表情。

两眼失神的他不知在看向何处。

自己是否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呢?

那张还充斥着孩子气的脸本来从未给春香带来过恐惧的感觉,现在却让春香想要拔腿就跑,即便是教雪子班上那些比千里还要大好几岁的男生,她也没有那么严重的恐惧感。

千里紧闭的双唇比似乎在春香的耳边叫喊着那些她不愿理解的词句,鼓膜震颤的疼痛与过去如出一辙。

将所有身体的本能压下,春香以极为缓慢的动作抱住了千里。

「……对不起……」

眼泪流进嘴中,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想要许诺自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却对自己感到不信任。

流淌着他的血的自己,真的能遵守这样的诺言吗?

身体仍旧被恐惧所浸泡,想要逃窜的意识鞭笞着春香的大脑,千里身上呕吐物的气味染上春香的衣服,即便如此,春香也没有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香的脖子被细瘦的胳膊搂住。

「没关系。」

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眼泪更加剧烈地涌出,春香咬紧下嘴唇,努力让声音不泄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爱你。能把你当作儿子看待,成为一位出色的母亲。

这是我不会实现的,第二个愿望。

「哦,来了啊。」

「阿姨好。」

「呜哇,你们两个身上,晕车吐了是吧。」

「是,很抱歉。」

「有带衣服吗?快去洗澡吧。」

「有,在包里。千里,你先去吧,在这边。」

春香把千里带到诊所里面狭小的卫生间,将衣服交给他后回到了诊室。诊室里只有一对母女,女孩正吊着吊瓶,躺在母亲怀里。

「他去洗澡了?」

「嗯。」

阿姨拿着两盒药走进诊室,坐在办公桌之后,将药放在桌角,随后打量起春香。

「挺多年没见了吧。」

「嗯……比较忙……」

阿姨微微一笑。

「有在报纸上看过哦,前段时间早间雪子的采访里面提到的助手就是在说你吧。」

春香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其实没看过这篇报道,但是,应该是吧。」

「嘛……不回来也挺好的,这里也没什么回来的必要吧。」

阿姨带着有些遗憾的声音这么说道,随后,她转移了话题。

「哦对,那间房子,我卖给我的一个老朋友了。她身体不太好,退休之后说来乡下修养个几年。」

「这样啊。」

「钱的话,我是收了电话你和你说的那个数字,你要是觉得少了现在去和她谈一下应该也可以。」

「没关系,这些都无所谓的。」

「那下午我们一起去趟银行?我把钱交给你。」

春香想了想,回答道: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

「请把这些钱捐给儿童福利院吗?」

「儿童福利院?哪家?」

「都可以。」

阿姨皱着眉头,盯了春香好一会。

「说起来,那个男孩,是你的儿子?」

「……算是吧。」

「领养的?」

「嗯。」

「哦……」

阿姨点了点头,表示她理解了。

「捐款的名义填你的名字吗?」

「能匿名就匿名吧。」

「……你要这么做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阿姨站起身,在诊室踱步起来。

「你是和那个,冬野有希一起来的?」

「嗯。」

「她去她家那边了?」

「对。」

「你现在和她的关系怎么样?」

春香斟酌了一番。

「还算过得去吧。」

「她结婚了?」

「嗯。」

「是吗。你呢?」

「我吗?暂且没这个打算。」

「还有心理障碍?」

「是啊,虽然靠千里的有些缓解,但是还是没有彻底缓解过来。」

阿姨的嘴角上扬起来。

「千里?哦,你儿子。怎么,让那个小鬼头当你的心理医生了?」

「嘛,算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洗完澡的千里走了进来,春香也便离开去洗澡了。

午饭后,她走到一个人坐在诊所门口发呆的千里身边。

「你,能陪我走一下吗?我想,去个地方。」

像是被什么驱使那般,春香觉得,自己必须要去那个地方。无论千里是否陪同,她都要去。

千里盯着春香的双眼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两人以散步的速度,走走停停,来到了春香生活过的村庄。村里不少房子都重新改建过了,让春香觉得有些陌生。

她走到自己曾经的家门前,房子的现主人正好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便互相道别。

那时候,我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啊。春香在心里感叹道,望着自己曾跌跌撞撞跑过的路。现在,路已经铺上了水泥,路上也没有雪。

这条路意外很长,如果是现在的春香,跑到半路上就会因体力不支而放弃吧。

走到山脚,春香抬头向上看去。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无论是这条小山路,还是路边的树。

「走吧。」

春香牵起千里的手,向山顶走去。


「在那里,我看到了。」

奶奶走下公交车,我紧跟在她身后。

「看到了?」

「那棵樱花树。」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终于出现了吗。

「一模一样?和画上那棵树一模一样吗?」

奶奶思考了一会,带着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这辈子也没画过几幅拿得出手的话,所以,嗯,肯定是一模一样的吧。」

奶奶指向一个方向,示意我往这边走。

「看到那棵树的时候,最开始,我很是惊讶,怎么这个地方会有一棵樱花树。随后不知道怎么着,我就接受了,总感觉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看着那棵树,我不禁在心里感叹道,多么美的樱花树,但是,站在这里看着它的我,是多么丑陋。

「将与自己无关的人卷进自己的事件之中,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让她做出自己期待的行动;竭尽全力扮演着受害者的形象,却放弃思考改变现状的手法,无论是用来博取他人的同情,还是用来躲避他人带来的伤害;用自己的问题自己的事,以令人发指的任性去干扰别人的正常生活,却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都做得不够彻底;装作好像保持着自己的意志,实际上,自己早就在层层谎言之下抛弃了自己本来的样子……等等,我说不完。

「与其说是突然意识到,不如说,我很早就清楚自己的丑陋之处,只是视而不见。

「我一直都是这样,将自己不愿看到的事情视而不见,以寻求短暂的安心。对有希的感情是这样,对自己的欲望是这样,对父亲的事情是这样,还有太多,我无法一一列举。即便一次又一次被雪子指出,我还是没有一点变化。这或许是每一个人都会做的事,但是我的程度,实在是有些过头了。

「我并不是那般木讷,对周围的事情不感兴趣,好像有些淡然的迟钝家伙。只是,我在认识到自己的无法改变现状,所以撒着谎让自己接受而已。这不仅仅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别人。比如,我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成为有希获得她想要的幸福的障碍才离开有希的家里,这只是很小的因部分原因。关键原因,是我很清楚她一定会一次又一次追寻她想要的爱情,而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却始终说不出自己的感情,自己折磨自己。所以,我只能选择逃离,并为此标下一个高傲的,看似是为了所爱之人的理由。实在是恶心至极。

「又比如,我并不像我说的那般,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怨言,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恨他,希望他去死。他这样对待我,我因为他身上全是伤痕,怎么可能还能以那样无可奈何的想法去看待他呢?但是,我很清楚,自己没办法杀掉他,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行为上,我不想成为弑父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尸体。所以,我只能欺骗自己,继续和母亲生活在那间屋子里。成为受害者,要比成为复仇者来得轻松。但是,我确实是一直希望着,期待着,有一个人能替代我完成这件事。当母亲和我诉说她下不去手的时候,在我心里的,或许是对母亲的失望吧。

「所以,不管有希是杀死了我的父亲,还是替我藏起了父亲猝死的尸体,都不重要,她替我做掉了我想要做的事,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才对她有着这么强烈的执着。我对她的感情,大概只是这样的扭曲的延伸。如果,她那天只是拉着我躲到她的家里,隔天我回到家,发现父亲不见了,消失了,我真的,还会爱上她吗?我说不准。又或者,如果杀死我父亲或是说藏起我父亲尸体的人不是有希,而是另外一个少女,我会爱上她吗?又或者,这个人是一个男人,我现在又会对他抱有怎样的感情呢?我不敢多想。

「但是,这一点不会改变:无论是杀人,还是藏尸,都是犯罪。我所爱的,一定是一个罪犯,一个作案对象是我至亲的罪犯。是的,我就是这么肮脏的,丑陋的家伙。」

路上的行人很少,我和奶奶慢慢地走着,听着奶奶的自白。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那般。

「我因为自责而跪在了樱花树前的草地上,捂住脸,我想忏悔,但是,因为很清楚自己还会这么走下去,直到死,这般毫无诚意的忏悔究竟是做给谁看的。我只是捂着脸,跪在掺杂着父亲的尸骨的泥土之上。

「但是啊,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没有这些杂乱的,让人恶心的欲望。我只希望,以平常的心情去爱着有希。因为,她是陪伴我许久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是拯救我的人。她是那么美丽,那么纯粹,让我觉得自己能够爱上她是无比的幸运。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会站在雪地里揉着雪球等着我去抓住她衣角的少女来实现我的愿望,老天爷给予了我最为简单的惩罚。

「我是真的爱她,就算是这种违背伦常的,从根本腐烂的感情,我也一点都不愿意放手。

「我控制不住情绪,就那样捂着脸号啕大哭,像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上那般。你的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办。他拍了拍我的背,稍微抱了一下我,见我还是跪在原地哭,就一个人跑远了。我是想一个人呆着的,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做我儿子真是浪费了。」

奶奶轻笑两声。

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别说这样的话。」

「啊,抱歉抱歉。」

我和奶奶走在树荫下的人行道,微风携着夏日的温度与树叶的清新气味触碰着我的鼻尖。

「我是觉得,每个人应该都干过那样的事。」

「那样的?」

「自己不愿意,不敢,或是诸如此类的原因理由让别人来做的事。」

「包括犯罪?」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我说的话并不正确,是掺杂了个人情感的安慰。

「时代不一样,环境不一样,遭遇不一样,我觉得,不能单纯以犯罪去概括冬野女士的做法,在这件事上是不能摘除其他只看本质的。奶奶并不是『爱着一个罪犯』,只是爱着那个拯救你的少女而已,这是碰巧的事情,我认为如此。」

这只是诡辩罢了,我很清楚,所以,我害怕奶奶反驳我。无论她说什么,我想我都只能沉默。

但是,奶奶只是和善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她没有我高,看到她伸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画面感觉有些滑稽。

「谢谢你。」

她这么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有些开心。像被自己的父母夸奖『这次考得不错』,那样微小的甜味。

「奶奶之后,就画了那幅画吗?」

「嗯,当天我就回去了。走的时候我和阿姨说,要是有希来找我,就说我临时有些工作要协助雪子,所以提前回去了。事实上,我坐着当天最后一班车回到这座城市,急急忙忙跑到雪子的画室,她还在给学生上课。

「『诶?就回来了?』她说。

「我把她拉出教室,到走廊上,问她,『你最近还有很多工作吗?』『还好吧。这个月的漫画连载还没开始动笔就是。』『能不能空出一个月来?』『是可以,你要干什么?』『我有一幅画想画,你来帮我。』」

奶奶微微抬头,向天空看去,绿叶遮挡住她的视线,她回忆着,与故事里迫切地请求雪子的她相反,她的声音里不含一丝热情。

「雪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毕竟是我第一次主动说,我要画一幅画。之前都是在各种情况下,她逼我画的。之后,她点了点头,就去给她的编辑打电话了。我们两个闷在房间里画了一个月,画出了那副樱花树。」

「早间老师没问你为什么要画这副画吗?」

「没有,她是在画到一半的时候自己明白过来的,『这是埋你父亲的那个地方吧,那个山顶上有一棵樱花树吗?』她这么问我。我当时很是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耸耸肩,没有回答我。」

「艺术家的直觉嘛。」

「哈哈,或许是吧。这一个月里,你父亲倒是吃了不少苦,因为是放假嘛,又不要上学,他就一直一个人呆在画室,雪子的学生有照顾他。那时候,我的脑子已经全部被那幅画占满,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养了个儿子。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听雪子的学生说,他知道这幅画对我的重要性,所以不来打扰我,有些不可思议吧。」

奶奶脸上的,是带着母爱的笑容。

「之后呢?之后就没有了吗?」

「之后啊……我想想……」


看着画的最后一笔被春香完成,雪子「哇」地一声趴到了床上,咕哝着「累死了累死了」在床上打着滚。

春香坐在画架前,反复审视着是否有什么地方还有问题。

「画完之后怎么办啊。」

雪子把头闷在枕头里,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

「你指什么?」

「比如,盖章?题字?取名?」

「哈……」

听到春香以不敢领教的语调叹了口气,雪子抱着枕头坐起身。

「别的暂且不论,这幅画你不打算取个名字吗?」

春香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无奈地回答道:

「没什么好的想法。」

「这种事也常有啦。算了,我先联系别人装裱起来吧,应该需要装裱吧?还是说你想就这么送给冬野?」

「不,我没打算送给谁。装裱……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就这么安排吧。」

雪子安静得坐着,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撇了撇嘴又躺在了床上。

「啊啊,画的真好啊,烦死了。」

「是吗?」

「干脆,把这幅画公开出去吧,在年末的画展上。」

「……我倒是不介意。」

「我要说这是我画的!」

「随便你。」

「说『不行』啊,你这家伙。」

装裱花上了不少时间,两人对画框的样式做了很长时间的讨论——或者说是雪子一个人的纠结,春香倒是基本抱持着「都行啊」的态度。

年底的画展上,这幅画以《无题——早间画室》的名牌挂在了画展最偏僻的角落,是雪子这么安排的。

「来打个赌吧,就算放在角落,这幅画也会吸引打量的人驻足。」

「我又不怎么在意这些。」

「来打赌吧,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随便。」

结果当然如雪子所料,很多人挤在那个角落欣赏讨论着那副画。

雪子的要求也就是在当天晚上让春香做了一道她喜欢吃的菜而已。

「你画出了那幅画,也不打算去问问冬野吗?」

餐桌上,雪子这么问道。

「……我其实,有在考虑这件事。」

「是吗……这样也好吧。」

无论是文字,还是绘画,无不是在记录、表达、宣泄当下的情感,想法。在将这些不可解的事物以至少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记录在案之后,人总会想着就这么放下,寻求新的东西。自己又朝一日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记录,能回忆起当初的一切,这样便好。

春香是带着将自己的一切都刻在其中的心愿去作画的,所以,她确实在考虑为那些无法实现的事情画上句号。

几天后,画展结束。雪子接受了记者的采访,问题基本都集中在那副画上,雪子只回答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对于诸如『这副画的完成度和您的学生简直天差地别,请问是您本人画的吗』这样的问题,雪子都是回以『无可奉告』。

报道最后被刊登在一本杂志上,画的照片也放在报道的边上,这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这幅画,也引起了更加广泛的讨论。求购这幅画的,想要复制这幅画批量生产作为装饰品售卖的,或者是希望用这幅画参与其他的画展的,各式各样的请求来到了早间画室里。

不过,这些事情都由雪子去回绝了。虽然春香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若是让她去和这些人见面商讨,无论是『你是哪位』的疑问还是『这幅画就是你画的』的疑问,都更加令人头疼。

那幅画被挂在了春香的卧室。「以后就用照片进行展览吧」,雪子将画挂好之后,这么对站在一旁看着的春香说道。

虽然春香自己是觉得,就算要拿出去展览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既然雪子是那样想的,还是选择听从比较合适。

一转眼到了圣诞节前夕,春香接到了有希的电话。

「平安夜那天有空吗?来我家玩一下吧?」

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春香自己也想在新年之前见一次有希,便答应下来。

平安夜那天下午,春香带着千里拜访了有希家。

「欢迎~」

有希一家走到门口来迎接,让春香觉得有些隆重。

有希和春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千里和有希的孩子跑到阳台上去玩玩具了,有希的丈夫为她们端了两杯水,便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人聊着近况,有希说起她的新邻居,春香说到雪子的画室里的新学生,有希抱怨起她孩子最近调皮的事,春香笑着带着显摆的意思说起千里被学校老师夸奖的事。

要认真算的话,有希和春香上一次见面并没有隔很久,暑假的时候,春香有带放假的千里去有希家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现在的情况有些久违了。

或许是心态的变化吧,春香想。

聊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话题也渐渐变得少了起来,两人看着墙上时钟不断转动的秒针,享受着这样熟悉且温暖的安静。

阳台上的两个小孩倒还是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说起来,我看到那副画了哦,在学校听说之后,马上买了那本杂志。」

「是吗。」

或许,这才是她叫我过来的本意吧,春香想道。

「那是一幅,很厉害的画呀,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人,也能深切地感受到。」

「是吗。」

「那是你画的吧。」

「……嗯。」

「就是今年年初,去春游那次,你提早回去,就是为了画这幅画,对吧。」

「……嗯。」

「这样啊……你去了吧,那个山顶,这棵樱花树,就是山顶上那棵吧。」

「……嗯。」

「哦……」

有希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春香。她挪动手,让两人的指尖微微触碰。

「我一直是把你当作亲人看待,类似姊妹的那种。」

「……我知道。」

心底有些苦涩。

「亲人或许不应该互相撒谎、互相隐瞒吧。」

「是吗?」

「我其实在和你相处期间耍了不少小聪明。」

有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或许是有些尴尬吧。

「比如有偷偷吃过你的零食还没告诉你。」

「是哦……」

「事情太多一时说不完啦。」

「……」

在这样的铺垫下,会说什么,春香很清楚。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我……尽量回答你。」

春香瞪着双眼,看向有希。有希的表情有些黯淡,低着头看着两人相碰的指尖。

「我……」

要问什么,春香也很清楚。

这是春香所期待的问题,是给予她的台阶,让她可以达成她在迷茫中期待的未来。

应该已经向前走了很多,所以迷茫地期待着结束。

秒针转动着,画出一个又一个标准的圆。

「妈妈,下雪了!」

春香的小孩喊着,冲进了客厅,千里跟在他的身后。

「不要大喊大叫,有客人在呀。」

「下雪了,下雪了诶。」

「我听到啦。」

像是被松开了束缚那般,春香猛的站起身来。

「千里,我们回去吧。」

客厅里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千里愣了一会,默默说了一句「好」便走到了春香身边。

「现在走?」

有希问道。

「等下雪下大了就不好回去了。」

「实在不行就住在这里啊,还有空房,衣服也可以穿我的,千里也可以……」

「我总不能让雪子一个人过平安夜吧,还是你们一家人好好过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别说这样的话,你们又不是什么外人。」

有希皱起眉,语气有点生气。

「……抱歉。」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千里戳了戳春香。

「妈妈,我准备好的那个圣诞节礼物在哪里?」

这句话点醒了两个站在原地的母亲。

春香从包里拿出了三个盒子,有希拍了拍她的儿子的背让他去拿礼物。

「这个是给你的。」

那是三个盒子里看起来最小的,春香将要其递给有希。

那里面装的,是一个首饰,一个银制的樱花吊坠。

「谢谢。」

春香接过有希的礼物,便带着千里向门口走去。有希将两人送到门口。

「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

仅仅是交换礼物的时间,雪就已经下的很大了,或许现在走还是个正确的决定。

没走几步,春香便被叫住。有希拿着一把普通的红伞追了上来,伞上没有花边,理所当然。

「撑着伞吧,回去要早点洗澡,别冷着了。」

「好的。」

春香看着有希,她一身家居服,站在雪中。

「你快回去吧,伞我下次来的时候还。」

「没事,我送送你们。」

若是再争执下去或许会耽误更多时间,春香点点头,撑起伞,拉着千里让他靠近一些。两个人向有希致意之后便重新迈起步子。

如果没有下雪的话,我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呢?

春香有些漠然地想着。

她回过头,在雪的远方,有希还站在原处。

她试着挥了挥手,示意有希早点回去,可是有希也只是挥了挥手回应,并没有移开一步。

啊啊,这一次,是她站在原地,而我向背离她的方向走开啊。

自己早已是不能称作少女的年龄,或许眼泪也有些和自己不搭架。

倒是也没什么好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春香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让视线变得模糊。

折断花支的目的往往不是为了破坏。

即便是一直呆在树上,也一定会随着时间变化而枯萎。

若是将其折断,对其进行合适的处理,然后保存,花朵或许会一直保持其美貌吧。

但是,带着这样的愿望去折断花枝,又是经历过怎样的思考呢。

如果说开花是为了结出果实,那么,泡在化学制剂里的花朵,是否有其意义呢?

春香再一次回头,雪下得更大了,能见度下降不少,找不到有希的身影。

拉着千里的手微微用力。

「还是做不到呀。」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春香自言自语道。

千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春香,随后又调整视线看向前方。

「我真是懦弱、自私的家伙。」

春香轻笑着,说着自嘲的话语。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放下那些东西。」

千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春香再一次叹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的视线一直是模糊的呢。

世界仿佛只剩下雪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我和奶奶走进一片墓园。

「啊。」

「哦。」

经过一个个墓碑之后,我和奶奶撞见了一对正准备离开的爷爷和孙女。

「你也来了啊。」

「……嗯。」

他和奶奶似乎认识。

「这是你孙女?」

「啊……嗯。」

「好像是第一次见呢。」

「你儿子没一起来吗?」

「他说他下班之后会带着妻子一起来。」

「是吗。」

「那我们先走了。」

「好的。」

「保重身体。」

「嗯。」

两人互相低头致意,我也向躲在爷爷身后的女孩轻轻挥了挥手。

待他们离开之后,我向奶奶问道:

「刚才那是?冬野女士的家人吗?」

「对,那个是她的丈夫。」

「这样啊……」

我似乎能理解一些奶奶对他的描述了。

奶奶带着我站在冬野有希的墓前,花瓶里的花应该是刚才的爷爷和那位女孩布置的吧。

「奶奶和冬野女士的故事就那样结束了吗?」

「……算是吧。之后,我们就保持着节假日会碰面,偶尔写信或者电话聊聊天,这种程度的联系。你父亲上高中之后,我只会在新年去他们家拜访了,基本只剩下书信交流。就这么到了今年。」

「她……去世了是吗?」

「嗯……她之前就有说过自己有些,高血压?诸如此类的疾病吧。但是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年纪到了,身体有些问题倒也正常。她作为资历丰富的老师,要忙很多事情,生活绝对算不上规律的那类。我只是让她多注意一下,仅此而已。

「今年年初的时候,她的丈夫从医院打电话给我,说有希去世了。死法其实挺奇怪的,是摔死的。她上完上午的课之后,一个人回到了家里想休息。结果在家里脚一滑,摔到了后脑勺,等到她丈夫下班回家,她已经走了挺久了。

「我听到之后,气得火冒三丈,冲到医院里,上去就给了她丈夫一巴掌,『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你明明知道她身上有那些疾病』,我像是疯了一样对他喊着,还想冲上去再给他来上几巴掌。他的儿子本来想伸手拦住我,却被他低声一句『不能碰她』给制止。我听到这句话,也冷静了下来。啊,这人居然还记得我的心理问题。冷静下来一想,这并不能怪谁,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幸罢了。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奶奶平淡地说完了一切。

或许是有些自我意识过剩,即便奶奶的语调很平静,我还是觉得让奶奶说这样的事情有些痛苦,于是,我试着转移话题:

「话说,那个平安夜,你拆了冬野女士给你的礼物吗?」

「哦,那个啊,当然拆了。她送了我当时新出的一本推理小说,或许她大学期间的共同生活让她觉得我很喜欢看推理小说吧,我其实只是因为雪子喜欢,她看得多,经常推荐给我,而我为了打发时间,所以经常看,倒是没有特别喜欢。不过,她送我那本确实写得非常有趣,现在应该算是比较经典的作品了吧。不过,这个礼物总会让我意识到,自己和她一直在错开些什么呢。」

蝉鸣有些吵闹。

「你介意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吗?」

「嗯?是可以……」

我指了指道路尽头的树下。

「我在那边等你可以吗?如果你有不舒服我也可以看到。」

「哦,可以。」

我坐在树下,看着奶奶。

奶奶蹲在那个墓碑之前,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笑容显得那么明亮。

直到现在,我也不是很能从情感上理解奶奶的爱。这段感情充斥着有些不必要的执着,有些自我折磨的选择。换任何一个人来,也不会走出这般一直停滞在原地的步伐。

我只是作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去理解,记忆,让它成为我和奶奶之间的联系,去思考,填充,让它成为一个尽可能完整的故事。

「有意思啊……」

奶奶问我她讲的故事是否有意思的时候,我觉得很尴尬。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何来『有意思』之说呢?

但是,现在看着奶奶那样的笑容,自己大概能够理解些许了。

终章

几个月后,奶奶去世了,和她心爱的人的同一年冬季。

要说突然也确实有些突然,但是,我却总有种「啊或许就是这样吧」的淡然感。

这大概也算是「随她而去」,我说不准,不过这肯定是奶奶的愿望之一。

奶奶去给冬野女士扫墓之后的第二天,我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明了奶奶的身体情况。父亲惊讶地听完后,抛下一句「我马上回来」便挂掉了电话。本以为父亲是要赶紧去忙工作,结束之后赶回来。结果当天晚上父亲就来到了奶奶家,按照时间计算,肯定是刚放下电话就开始赶路了吧。

父亲和奶奶两人聊了很久——或者说父亲单方面批评了奶奶很久,虽然言辞激烈,但是语调和音量却一直压着,「啊他果然是奶奶的儿子」,这般意义不明的想法在我走神的大脑中飘荡着。

隔天,我被送回自己家中,父亲带着奶奶去做了更精密的检查。当天晚上,父亲把奶奶带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奶奶要和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

父亲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让我察觉到病情并不简单。不过,奶奶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又要托你照顾我了。」

她微笑地这么和我说道。

我并不知道奶奶具体的病名是什么,无论是父母还是奶奶都不肯回答我这个问题。

住过来之后,奶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生活习惯,虽然与我的生活习惯差异很大,但是,我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和奶奶以这样的交错感相处了。

奶奶依旧很安静,安静到让我觉得她向我讲述她的故事的、不到20小时的时间有些过于异常了。

同样,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暑假结束后,我回到学校继续上学,一如往常。不过是吃饭的时候多了个人,偶尔下课回到家的时候,会碰到来见奶奶的早间雪子老师,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变化可以忽略不计了。

秋天的某一天,奶奶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住进了医院。医生说需要动手术,但是综合奶奶的身体情况手术,可能比较危险,以及,手术成功后可能也只是延续两三年的寿命。

最开始的时候,奶奶并不想动这个手术,也不怎么愿意说理由,这让父亲非常恼火。

我大概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她的母亲占一部分理由,冬野女士占一部分理由。

一天晚上,在父亲再次劝说失败,在病房外调整情绪时,坐在奶奶病床边的我向奶奶问道:

「你是想向你母亲的事赎罪吗?」

奶奶没有回答。

「还是想追随冬野女士而去呢?」

奶奶依旧没有回答。

「……还是别这样比较好吧……我和父亲、母亲,早间老师,等等很多人都会伤心……」

我确实想不出什么话,只能用这种乏味的语言传达我的想法。

两天之后,奶奶答应了进行手术。

我很想相信这是我的「功劳」,不过,总感觉有些自我中心了。

手术虽然平安完成,但是奶奶的身体并没有改善很多。最终在冬天,她去世了。

或许还是心理原因吧,对于她来说,冬野要比其它事物重要太多了。如果本人没有活下去的意志,那或许确实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但是,即便她在她的季节离去,她又在她的季节随她而去,我仍旧觉得,这份恋情差了些什么。没能传递出去的恋情,没有获得回应的恋情,即便奶奶能够接受,我仍旧不太满意。

或许是因为,我看过的恋爱故事大都是happy end。过着幸福平静日子的我,可能终究无法彻底理解奶奶的故事。

所以,所谓的亲人,到底是什么呢?

是从出生开始的长时间陪伴带来的无法消除的熟悉感?还是刻在DNA中的那些英文字符?

还是别的什么……

在奶奶的葬礼上,我再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葬礼上的人并不多,毕竟奶奶的社交圈小得不得了。大部分的,是现在还在早间画室上课的学生,因为奶奶去世的事情依照奶奶的要求没有传出去,已经毕业的学生里,只有几个不知道通过怎样的途径获取到消息的人来了。

在这位老人的葬礼上出现的都是和我一般年纪的小孩子,总觉得有些过于孤独了。

我和这些人的区别是什么呢?

我和他们一样,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反而是他们都上过奶奶的课,说不定,我与奶奶的相处时间都没有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那么长。我究竟有什么资格将早坂春香称作为奶奶呢?

我坐在那,想着这样的事情。

父亲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向他。

「想哭就哭吧。」

父亲顶着一张写满了悲伤的脸,对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在对你自己说吧。」

但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得流了下来。

我哭得越来越大声,最后扑进了父亲怀里,像小孩子一般,让最为伤心的人来安慰我。

我究竟是在哭什么呢?是因为奶奶的恋情没能得到我所满意的结局而哭吗?是因为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无法挽回而哭吗?

我仍旧这么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奶奶,只是听她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简述了一下她的人生,依靠自己的想象填补其中空缺,依靠自己的理解去思考他们的行动逻辑,自己脑中的奶奶或许都算不上奶奶的一个侧面,只是某种与她相去甚远的东西罢了。

这样的我,如今的流下眼泪的我,能以早坂春香的孙女自称吗?

葬礼结束后,我在屋外找到了早间雪子老师。

穿着黑色风衣的她将一根香烟点燃,随手把打火机塞进口袋,以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夹烟的潇洒姿势望着灰色的天空。

注意到我向她走去,她将没吸几口的香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早间老师。」

我这么向她打招呼。

「你是她的孙女,叫……」

她眯细双眼打量了我一番。

「我叫早坂惠。」

她点点头,表示她还记得我的名字。随后,她抽出一张纸,弯下腰用纸把踩灭的烟捡起来,包住,四周看了看,大概是在寻找垃圾桶,一边说道: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记得吗?」

那是多小时候的事啊,我在心里吐槽,没有回答,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你觉得,奶奶的恋情是有意义的吗?」

「嗯?她还和你讲了这个?」

「嗯。」

「讲了多少?」

「从她和冬野女士相识到冬野女士去世。」

「……那个也和你说了?」

我很快明白过来,果决地回答道:

「和那幅樱花树相关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所有的?」

「所有的。」

「……是吗。」

她低头看着手中躺在纸上的烟,估计在后悔自己熄灭掉它了。

「……我还以为,我就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了,等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她看了看我。

「没想到她这么喜欢你。」

声音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是吗。」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将那样的事情告诉他的。」

「……我和奶奶,并没有那么熟悉。她……除掉和我讲那些故事以外,也没有和我讲过很多话,我和她也只是过节会去拜访一下的关系……」

像是要辩解什么,我这么说道。

「那,就当作春香她想和你拉近关系吧,毕竟她是个笨拙的人啊。」

这样你应该更能接受吧,她这么补充道。

见我没有回应,她重新看向天空,说道:

「恋爱这种事情并不是追求意义,而是要成为意义的。当恋情产生,人便有了新的,活下去、追求未来的愿望。」

我望着她透着满足感的侧脸,不禁问出了口:

「你对奶奶的恋情也成为了意义吗?」

她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往边上跳了一小步。

「那家伙……这个都和你说了吗……」

红着脸的她一点都不像比外婆还大的人。

思考之后,她这么回答道:

「虽然我无法直接回答『是的』,但是我确实很喜欢、很怀念那段和她相处的时间。」

如果奶奶听到这句话,或许会很高兴吧,虽然我对奶奶没那么了解,但是我还是这么想这么认为。

「那么,早间老师现在仍旧觉得,冬野女士真的杀死了奶奶的父亲吗?」

我张望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以除她以外没有人能听到的音量这么问道。

她既然探寻过这件事,说不定她知道什么更准确、更关键的线索,说不定能让我知道真正的答案。

「你还在纠结这样的事情吗?」

她有些惊讶。

「……这样的事情?」

我不太明白。

「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你是这么认为的啊。」

她笑了笑。

「你叫你父亲带你去一次春香的家乡吧,他应该还记得路,让他带你去看看那棵樱花树,这样或许能给你一些提示。」

「提示?」

难道是在那里立了墓碑什么的?我更奇怪了。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这么说道,注意到远处向她挥手告别的她的学生,也挥手回应。

「话说,你打算把春香讲给你的这些事告诉你父亲吗?还是说你已经讲了?」

「……目前还没有,还在考虑中……」

「是吗。」

她点点头。

「虽然这话不应该由我说,不过,既然春香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这些事情就归你了,你稍微放轻松点,不用想太多。」

「……好的。」

随后,她又迅速转变的话题。

「话说,春香之前住的那间房子,你们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吗?」

「应该没有吧。」

那间房子,就是故事中早间画室附近的房子。虽然奶奶已经把那里完完全全当作自己的家了,但是这并不是奶奶的财产,而是早间雪子的。

奶奶在立遗嘱的时候,早间老师也在一旁,虽然她提议把这间房子移交给我们家,但是奶奶拒绝了,说这是雪子的东西,就应该全部由她留着。

我想,奶奶强调『全部』,应该是在说那幅画的事,那幅画应该由早间雪子留着。

「如果你们没有什么用处的话,我打算在春香的气味消失之前进去住着,你到时候和你父亲说一下喽?」

气味什么的,感觉听着有点古怪。

「好的。」

「至于那幅画,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为什么要说成「你」,我不明白,就算是交给我们家那也应该是交给我父亲或者用「你们」这种词吧。

「不用了……虽然不知道父亲怎么想,我个人是觉得既然奶奶这么决定,这幅画就应该由老师您留着。」

「是吗?那再说吧。我看你刚才哭得很厉害,还以为你会希望留下一些东西。」

「……」

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提这件事,我找不到合适的回应,便低下了头,没有作声。

「觉得这幅画太贵重了吗?」

「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和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冬日的寒风让我打了个抖。

「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就这样吧,我要抽支烟再走。」

她这么说着,掏出了一根新的烟。

「还请多注意身体。」

我这么说道,向她道别。

来年春假,我向父亲请求去一趟奶奶的家乡。父亲也没有多问,就这么答应下来。

母亲并没有和我们同行,她听到说我和父亲是要去看那棵樱花树,便摇摇头说自己还是留下看家。

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的旅途,让我涌现出了些许将奶奶的故事告诉父亲的欲望。

在车上,父亲向我问道:

「你为什么想去看那棵樱花树呢?」

我犹豫着,以不着要点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听说奶奶在那棵树下狠狠地哭了一场,然后画下了那幅画,所以,有些好奇。」

「她还和你讲了这些吗?」

「……说不定我对奶奶的了解比你还多?」

下定了决心,这么说道。

「哈哈,那还真不错。」

父亲握着方向盘,笑出了声。

见父亲迟迟不向我提问,反倒是我先忍不住,向他问道:

「你不会想知道,奶奶和我说了些什么吗?」

「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那就说吧。」

「那算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

「我是觉得啊,既然当初母亲没告诉我,自然是有她的理由。」

「……哦。」

简单的拒绝方式堵住了我的诉说欲望。我和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车里的音乐。

顺着黝黑的柏油路,我和父亲来到了那个村庄。将车停在修的有模有样的公共停车场上,下了车。

「这里变化好大啊。」

「和你之前来的时候不同?」

「当然了。不过,说是之前,实际上就是你奶奶在那棵樱花树下哭的那次,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现在房子翻新了,地面也铺好了,来的路也拓宽了。」

我和父亲顺着那条靠近河的小路,穿过村庄。村里很安静,似乎很多屋子都没有住人,门廊扶手上的灰尘积得有些夸张。哗啦啦的水声无比清晰,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回忆起奶奶和我讲过的那些故事里的细碎之物。

「这里是奶奶之前住过的……呃……位置?」

走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站住脚,指着边上的一栋房子告诉我。房子似乎最近还刷过一遍漆,白得有些刺眼。

「这样啊。」

「要进去看看吗?虽然我不确定现在房子的主人还知不知道你奶奶,但是可以试试交涉一下。」

「……算了吧。」

这间房子已经和奶奶没有任何关系了,也没有什么看的必要。

「那,就去看那棵樱花树吧。」

我跟随着父亲的脚步,走了大概10分钟,来到了那座山脚下。

新绿色的树簇拥着狭小的山路,如今这条小路上铺上了石子,缝隙中有青草探出,待这些草长到梅雨季节,这条路大概会变得挺危险的吧。

到山腰时,我站住脚,向山下看去。

也不知道是现在村里人少,还是因为这座山是有所有者的,山脚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累了吗?」

父亲问道,似乎是错把我的行动当成休息。

我摇摇头,接着走起来,边走边问道:

「你知道这座山是山对面那个村里某个家族的吗?」

「是吗?我不知道。那时候被母亲带来也就这么爬上去了。」

那现在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啊,父亲念叨着,但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十多分钟后,我们爬到了山顶。

那棵树当然也在那里。

「那个?」

有点不自信,我向父亲确认了一下。

「嗯。」

父亲说完,向这棵树走去,我也随之跟上。

「母亲她,当初就是跪在这里哭的吧。」

走到一个位置,他这么站住,说道。

我站在父亲边上,抬起头,然后缓慢的将这棵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感觉,挺普通的啊。」

「要这么说,确实挺普通的,这树本身就是一棵随处可见的品种而已。」

要说好不好看,我一定会回答好看。不过,比起那幅画,这棵树怎么想也有点普通过头了。它没有什么扭曲的枝桠,没有什么血色的樱花,就像在公园里可以看到的那种一排排的樱花树一样,普通地好看。若是非要说有什么独特之处,大概是它看起来岁数就很大,树干比我见过的都要粗一些,以及树干上有着树干上残留的虫蛀痕迹。

「我当时很小,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成那样,加上前不久才被骂了一通,有点怕她,在她边上稍微站了会就跑到那边去玩了,那时候那边还有栋小木屋,虽然破破烂烂的。」

父亲指向一个方向,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小木屋里有什么吗?」

我试着问道。

「好像是一些工具吧?我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看了看。」

「有铲子吗?」

「诶?应该有吧,说到小木屋里的工具感觉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铲子啊。」

若是这样的话,或许奶奶的母亲和冬野女士就是用那里的铲子挖的吧。我低头看着长满青草的土地,没有任何标记。

又不是什么宝藏,总不可能在地上打个叉。

「爸爸现在知道为什么奶奶会那样哭吗?」

父亲摇摇头。

「虽然大概能猜到是她和冬野阿姨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但是她没告诉过我,我也没有去问。」

「什么时候想到的?」

「那我就不太确定了,在当时,自己只有『这个地方对母亲很重要』这种概念。所以应该是过了挺久吧,可能是高中或者大学时期意识到母亲喜欢冬野阿姨,才想清楚这些事情。」

我有些惊讶。

「你知道奶奶喜欢冬野女士啊。」

父亲以「你把我当成什么家伙」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是那时候开始有点,想谈恋爱的意思了,就开始逐渐理解母亲的表情啊什么的,结合之前的一些经历,想明白这些倒不是什么难事。」

随后,他叹了口气。

「难以理解的是除此之外的事情,比如单恋这么久,喜欢的人同男性结婚却仍旧保持着联络,或许还保留着感情?我不清楚……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觉得,自己做儿子是不是有些失格,如果是她亲生儿子会不会更能理解她一些,能够对她说一些更漂亮的话呢。虽然以我的情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大可能做得到这些就是了……」

父亲苦笑着,说着这样的事情。

我一时语塞,自己也在想这样的事情,但却总感觉坦白自己的心思有些错误。我只能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我和父亲手牵手站着,望着面前的樱花树,想着各自的事情,想着或许相同的事情。

突然间,注意到侧面似乎有些声响,我和父亲一起往那边看去。一位青年男性背着画板和包,拎着画架从山的另一面爬了上来。爬上来后他立刻注意到我们,向我们挥了挥手,父亲也挥手回应。

「认识的人?」

我问道。

「不是。」

父亲回答道。

他径直向我们走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挺兴奋的。

「是来旅游的?」

他走到我们面前,将画架随手放下,随后这么问道。

「不,我母亲之前住在那边的村庄里。」

父亲指向我们上来的方向,那位青年「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是那边的村里的。」

他指向相反的方向。

「能在这里碰到人还挺意外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这里还有棵樱花树。」

「你们家的人?」

「啊,抱歉没做自我介绍,我叫冬野瞬,这座山算是我们冬野家的。」

「「啊。」」

我和父亲尴尬的感叹声重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冬野女士拉着奶奶上山才那么果断啊,这座山是他们家的。我这么想道。

至于父亲,他立马低头道歉,说道:

「不好意思,我和我女儿不是有意闯入私人领地的。」

青年笑着摆摆手。

「没事没事,说是算是我们家的,但是现在也没人在用,山上也没什么东西,没人在意啦。虽然这句话由我这种分家的孩子来说有些不对吧,但是我是觉得有人能来欣赏这棵樱花树很好啊。」

「……分家……大家族果然很麻烦……」

我小声自言自语道,但是似乎被父亲和青年听着一清二楚。父亲皱着眉头拍了我一下,青年倒是笑嘻嘻的,解释道:

「其实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了,家族里的人留在村里的也很少,基本都去城市里或者出国了,更是没什么人在意家族本家分家这些乱七八糟的,家族的土地财产基本也就顺其自然地放置了。」

父亲接过这个话茬。

「不过这座山好像还有在管理吧?上来的时候山路有铺石子,山顶上这里的草好像也没长得很乱。」

「嗯,偶尔会打理一下,毕竟经常会翻山,开车绕隧道那边时间上可能快点,但是乡下地方加油挺麻烦的。」

青年停顿了一会,随口问道:

「诶,这么说来,你母亲没一起来看吗?还是说腿脚不便在村里坐着。」

「啊……其实我母亲去年年底去世了,这次来是带着我女儿来看看她奶奶曾经待过的地方。」

「啊,抱歉……还请节哀。」

「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感觉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试着开口转移话题:

「那个,请问您是画家吗?」

他有些羞涩地回答道:

「不是画家,这只是我的一个兴趣吧。」

他将画架调整了一下,把画板放上去,随后卸下包,从中取出一些画递给我。

「不介意的话,请看一下。」

我稍微翻了一下,里面各种内容的画都有,但是,画得最多的还是就在一旁的那棵樱花树。

「画得挺好看的呀。」

「谢谢。」

我将画递回去,他接下后放回包里。

「哥哥很喜欢这棵樱花树?我看你画里画了不少。」

青年点点头。

「算是童年的回忆吧,我小时候逢年过节会父母会带着我回村里来,那时候我很喜欢来这里玩。」

「说起来,我记得我小时候来这里那边似乎还有个小木屋,现在是拆掉了?」

父亲试着问道。

「啊~那间屋子,算是我干的吧。那间屋子不是已经很老了嘛,加上风吹日晒雨淋,已经脆弱不堪了。有一次我到这边来玩,推了一下那间屋的房门,结果屋子直接向后一歪散架了,可是把我吓坏了,幸好没有受伤。然后我父亲看到这散掉的房子碎片,上面又是钉子,周围还有摔碎的玻璃,感觉太危险了,就找了个人全部清下了山。」

「里面的工具呢?」

我下意识地提问,显得有些急迫。

「那我不太清楚,印象里都锈的差不多了,应该是扔掉了吧。」

仔细想想,那些工具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自己果然还是太想知道故事真相,所以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吧。

「诶,话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荒山上会有个小木屋,以及这棵樱花树吗?」

父亲随口问道。

「这个啊,最早的时候冬野家的人是住在这个山上,这里有间很大的宅院,这里不都是平地嘛,这些平地就是整个院子,这棵樱花树也是庭院里的一个装饰树。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家里有人说是房子里闹鬼出事了,有人说单纯是因为家族人越来越多,总而言之就是家族里的人都搬到了山下那座村里,房子就这么废弃了。废弃之后也就拆掉,重复利用石料,庭院里本来还有些其他的观赏树,最后有的是被砍掉,有的是卖掉移植到城里去了吧。而这棵樱花树,没人舍得砍,也舍不得卖,于是就这么留在这里了。至于小木屋,应该是没什么动的必要吧,这里山这么多,木头大概挺便宜的。」

看着我和父亲听完的沉思模样,青年补充道:

「我也是听长辈说的,还加了一点自己的想象,你们随便听听就可以。估计和实际情况差上不少。不过,这里之前有宅子是真的,树也是从那留下来的。」

「……总感觉,有了点时代气息呢。」

父亲这么说道。

「哈哈,或许是吧。」

青年转过头,打量了一下这棵樱花树。

「问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你们知道早间雪子吗?早间雪子画的那棵樱花树你们看过吗?」

他有些突然地这么问道。我和父亲对视了一下,随后,由我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那幅画很出名啊。」

我并不想提及我们来这里的理由之一就是那幅画,于是选择了这样的回答。

「那幅画真的超厉害啊……」

青年这么轻声感叹,随后他接着说道: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樱花树会不会就是这棵。你看,大部分时候我们看到的樱花树都是一排排的,在公园里,学校内嘛,感觉很少看见这种单独一棵的樱花树。」

「是吗?」

「至少我个人是除掉这棵树以外没见过了,再加上那幅画的背景,怎么说呢,各种意义上都让我觉得我很像。」

「这样啊……」

这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了,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太在意。

「虽说我在画画这方面很业余啦,但是,看到很厉害的画,也不禁会想,『啊如果我能画出这样的画来就好了』,肯定每个人都会吧。或许因为我对画画有些了解,但又足够业余吧,我既能深刻地感受到那幅画花费的心血,以及其中的天才般的技术,又能怀揣着『有朝一日我能成为那样的画家就好了』这样不可能实现的空洞梦想,去挥动画笔。

「于是,我开始试着以这棵樱花树为模版,想要画出一幅至少能打动我的樱花树。但是,无论画多少次画了多少张,我都觉得很怪。不是技术上或者花费精力的问题,因为我深知自己的实力,也很清楚自己的主业不是这个,这只是一个兴趣,并不会对自己设下那么高的标准。那怪在哪呢?

「我很久之后才明白过来,我的最初想法就很奇怪。虽然我是以这棵樱花树为模版,可是脑中似乎想的是早间雪子的那幅画,这棵樱花树和那幅画里的樱花树根本就是两棵树吧,从最明显的花朵颜色,枝干的细节,等等,都完全不一样,我只是因为觉得背景和这棵树很像,因为觉得这样单独的樱花树很少见。看着这棵树想着另一个树,这不是有点不着要点吗,当然会画的奇怪了。

「想明白之后,再倒回去看我画的那些樱花树,我开始觉得它们很扭曲了,这既不是模仿,又不是写生,我透着这棵树看着另一棵不在这里的树,后者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这样怎么能不怪呢。」

说完这一长段话,青年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投入了,转身向我和父亲道了个歉:

「抱歉,我说太多了,你们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不会……」

父亲正想回应,我插嘴道:

「我想,扭曲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嗯?」

青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或许,早间雪子老师当时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吧。我这么想着,把自己刚才意识到的东西汇聚成言语: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简单的思维游戏,假设你看到的『红色』在我眼中是『白色』,但是,我仍旧以『红色』一词表达我的『白色』,我们可以指着同一个事物,说着同样的话语,感受着不同的事情。」

「啊~语言的局限性,我有听过这个。」

「但是,我想画画也和这有些类似,就像梵高脑中的星空和向日葵是那样的……独特?我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总之,同样的事物,在不同人心里呈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色。即便早间雪子老师正是看到这棵树之后画出的那副画,在她的脑中,这棵樱花树也绝不会呈现你脑中的模样。那棵樱花树是只存在于她心中的樱花树,而你画下的樱花树也同样是存在于你心里。我想,你对那幅画的喜爱,想要画出那样厉害的画的愿景,与你内心迷茫的纠葛,都在那幅画上,即便扭曲,也是独一无二的,这并不古怪,反而很美好啊。」

我对着青年微笑地说道。青年红着脸,对我表示感谢。

或许,他认为我在鼓励他吧。

可是,我想我更多是想说给那副画的作者听的,无论她是否能听到。

「所以,早间雪子究竟是想着什么画下了那幅画的呢。」

「……我不知道,我,并不是那么了解她。」

像是要咽下什么那般,我犹豫之后说出这句话。

「你有听说过吗?那副樱花树不同的人看到感受都不尽相同,却总能在心里形成明确的印象,化作言语。在你的眼里,那幅画是什么样的呢?」

一时间,我有些说不上来,于是,我试着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呢?你觉得是怎样?」

「我啊……我想应该是执着吧。」

「执着?」

「嗯,像是,『我一定要画出这幅画来!』,这样的,拼命的执着。」

「这样啊……」

或许也没错吧,她肯定是怀抱着这样的执着,以及除此之外的执着,画下的这幅画。

「我啊,觉得那是最为纯粹的爱。」

思考之后,我这么回答道。

「最为纯粹……吗?」

「像是无论过去多长时间,发生怎么残忍的事,那棵树都一定会为了某个人绽放那种颜色的花朵,那样的纯粹。」

「是吗……好像能够理解呢。」

青年微笑地点点头。

「果然那是一幅非常厉害,非常有趣的作品啊。」

他这么感叹道,我也只能「嗯」地回应。

随后,他表示要开始画画,着手布置起东西,我和父亲便向他道别,稍微再看了一下那棵樱花树,便下了山。

重要的,或许不是山顶上藏有什么,发生过什么,而是奶奶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随后相信了什么。

虽然我的问题已经发生了改变,却仍旧无法得到答案。

那些东西,确实已经全部在那幅画里了。只是那幅画,并非只有那一件事的答案,饱含情绪的笔迹太多,至少对我来说,已经无法从中获取到正解了。

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处在了和奶奶一样的位置上。

我和父亲没有任何交流,安静地走下了山。上车后,父亲发动起车,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怎么了?」

「……没什么。」

经我提醒,车才缓缓动起来。

「那个啊。」

车起步了几分钟,父亲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说,我开始好奇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否有些太晚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笑点。

「哈哈哈哈——」

我按下窗户升降开关,让带着春的空气涌进车里。

「我会讲给你听的,毕竟是亲人的事情嘛,这样讲又不算泄露秘密。」

父亲听了,满意地微笑起来。

后记

在我的百合豚生涯里,有一部作品我一点都喜欢不起来,却不得不承认它对我影响很大,彻底改变了我的百合口味。这部作品是須藤佑実《零碎的梦(夢の端々)》,这篇小说也是受这部漫画启发想出来的东西。最初是想像这个漫画一样写一对百合恋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分别各自成家,但是想来想去自己的知识储备可能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自己也无法写出这么残忍的故事。于是我试着换成了姬恋直的主题,构思了这篇小说。我想读过这部漫画的人应该都能或多或少看出这部小说从那里「偷」的东西。

如果这部作品能让你感受到些许我当初看《零碎的梦》产生的情绪,那我或许做的还算不错吧。

这里我要快速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虽然我一直认为由作者本人解读自己的故事或是点明自己故事中的梗实在是奇怪至极,但是我还是想稍微提一下本书的标题梗,因为这是一个很诡异的双关……

「雪」在日语中的读音是「yuki」,也就是「有希」,而春香的读法是「haruka」,也可以写作「遥」……说到这里大概能明白我在标题里塞的私货了吧哈哈。虽说我觉得这样挺有趣的,但是gpt3.5告诉我雪の遥(yuki no haruka)是一种错误的表达,而4.0说可能是诗意的表达,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不可能翻译成「雪的远方」。于是这个标题便成了这样的、在中文环境下的、日语双关,好诡异的东西……

如果你也觉得这个很有趣,并且想到了某些书中的内容或是其他什么,那我的这个有些多此一举或是画蛇添足的解释一定也会被原谅吧。

上一次发小说似乎隔了挺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未来我还能以一年一本的速度继续写一些这样自娱自乐的故事。

——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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