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
讲起来,我也算是有青梅竹马的人。
大概比我小了一岁,从小时候就认识到了现在。来来往往太过频繁,有时候会觉得如果有个妹妹就会是这么回事。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最近却有了一点变化。
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起她的事情。
与她的回忆,如果要理出个头绪——
那应该是始于小学二年级开学的早晨。
·
暑假刚刚结束,身体里还余留着倦怠的感觉。
背着书包,打一个呵欠,走进电梯里。低头看一眼戴着的电子手表,七点三十九分。
走廊里碰的一声,接着是高跟鞋底敲打着瓷砖的尖锐回声,“帮帮忙——”
我按住开门键,让她们挤进电梯。在门关上以后,气喘吁吁的少妇冲我嫣然一笑:“谢谢你啦。”
邻居的单亲妈妈化着淡妆,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她牵着的小女孩穿着和我一样,不过小了一号的校服,默默瑟缩在母亲身后。
在望着荧幕上的数字逐渐变小的时间里,少妇一直焦躁不安地用高跟鞋跟嗒嗒嗒地踩踏地板,弄得桥箱都晃动起来。我不由得出声提醒她:“还是不要那样比较好。”
“抱歉.....”她露出了尴尬的微笑,“有点心慌,要迟到了。”
“八点钟才会开校门,现在走过去时间还刚好。”
“是说我要迟啦。八点钟得打上卡才行——”
话即此处,她定定地盯住了我的脸,突然俯下身来,用两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小弟弟,能请你带小雅去上学吗?”
电梯咔哒一声停住。到了一楼。我还在发愣,少妇已经自顾自冲出电梯,中途绊掉了高跟鞋,蹲下来一把蹬上,又回过头来喊一句:
“小雅今天第一次上学!还不认识路——就拜托你啦!”
接着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
我转过身,看看那个缩到电梯角落边的小女孩。
能看出来,是个被精心爱护着的孩子。
光亮的长发被梳成公主头,搭配黑色发卡,服服帖帖地衬着一张粉嫩的小脸。遗传自母亲的精致五官还没能长开,但那双眼睛已经足够漂亮了。
从一进电梯开始,她就缩在母亲身后。如今失去了母亲的庇护,更是一整个儿挨到了电梯的角落里。
“走吧。电梯又要上去了。”
比起怕生,她或许更担心被独自留下。听了这句话,就急急忙忙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不知道是校服的码数不对,或是已经没有更小一号——黑白两色的运动服对她来说太过宽松。裤脚被卷了几道,袖口完全遮住了手腕,挨近到了大拇指。粉红色的双肩书包也大了一些,随着步伐嗒、嗒地撞到屁股。
我还不太习惯让别人跟在身后,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步伐。得时不时回头看她,以免让她走丢。
每一次回头,她就拽着书包的肩带,急急忙忙地往前赶。
那样子太过可怜。这么重复了几次,我索性停下来,走近过去,给她调一调书包的松紧带。
面对着面的时候,她在我身前连气也不敢出。刚抬起头来,对上视线,那双圆润的瞳孔一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即便是我这样被放养的小孩,在第一次去上学时也会由父母陪着。在这时候被母亲抛下了,心里一定非常不安吧。
“拉不拉手?”
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但一直在意她会不会走丢也很麻烦,就索性把她的左手握住了。
她的手有点黏糊糊的。抬起来看看,是护手霜没有抹匀。把散发着牛奶甜香味的乳霜在她的手心抹匀。这样握起来就干爽多了。
牵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生,从小区里走出去,在拐角处的早餐店用仅有的一块钱买了豆沙包子。
隔着塑料袋捏住包子,从洁白的表皮里绽出了热气。身边传来细微的‘咕咚’一声。
走路的时候,她总是侧着脸,僵僵地瞧着别处,如今却偷偷摸摸地在朝这边张望。
我把包子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她。
她犹豫了好半天,眼睛像是在碗底晃荡的弹珠一样,从空气里滚落到包子上,又稍稍晃到我的脸边,最后停在底部,盯住了包子。
她用两手把包子接过去,和我肩并着肩坐到了早点店门口的条凳上,像是松鼠似的,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
“.....谢谢你。”
再一次握起手来时,耳边传来细若蚊蝇的声音。她低垂着头,耳朵红通通一片。
这不是会说话的嘛。
沿着坡面走上去,经过十字路口,周围拥挤起来。大人带着小孩,在校门前排成横七竖八的长队。一年级新生的家长今天可以跟着到学校里去。
我让她排在我的后面。手已经松开了。
如今正是会因为和异性的关系受到捉弄的时候。
只要让她安安全全进了校门,也就回复到与往常一样的日子了。
正这么想着——磨磨蹭蹭随着队列进了校门,向教室走去,身后却传来了阻力。
回头一看,书包带的末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握住了。
她一副泪眼蒙蒙的样子,“.....去、哪里?”
“去教室早读啊....”
我突然反应过来,“对了,还不知道你在哪个班呢。”
“——请新生和家长到操场找分班老师,再重复一遍,请新生和家长去操场——”
听见广播里传来这样的声音,也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跟在人群后面。
操场上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到处都沾着一层冰冷的露水。先牵着她去公告板看分班表。
“你叫什么名字?”
“.....楚茉雅。”
踮起脚尖,贴在玻璃前,努力看清单子上的字样。她也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吗?”
“四班.....好像是.....”
因为她回答得很不干脆,再加上她母亲是那个性格,我还是依照她手指的地方,再确认了一遍。
“比较靠前,从操场左边找起吧。”
她或许把这理解成了‘要她自己去找’的意思,又急急忙忙地捏住了我的书包带。
ε=(´ο`*)唉。
都来到了这里,也不会半途而废了。
把她的手从书包带上取下来,牢牢地握住。
她的手心潮潮的。是沾了露水,还是出了汗呢?
短暂和她对上视线。她这次没有躲开,只是软软地,有点安心、有点高兴.....还有点可爱地,向我露出了笑容。
·
终于在操场上找到四班的班主任。不知道为什么,被当作了她的哥哥。
松开她的手时,她又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只能和她说——我的教室就在楼上,第三间,三班,很近,别怕,下午五点钟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她这才乖乖去到了班级的队伍里。
早读理所应当是迟到了。站了小半节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是不好得在桌洞里看带来的小说而已。今天雾很大,瞧着窗外发发呆也挺有趣的。
周一的上午是数学课和美术课,午休前还有语文和音乐。最近的美术课是在放电影。不是能完全弄清楚情节,但是画面很漂亮,是关于狼和野猪的故事。
结束前放到了亲吻的画面——大家都是偷偷地在看,唯独我看得目不转睛,结果就被旁边的男生取笑了。
啊呀,这些个傻孩子。在幼儿园大班里没学过吗。不亲哪里来的你呢。再说了,地心游记里面不也有亲的情节....
总而言之,到了第二节课结束,要去做早操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早上的那一回事了。刚抬起头,就迎面对上了那双泪眼蒙蒙的眼睛——怎么每次见到她,她都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似乎是一下课就急急忙忙地从一楼找到了这里,正微微喘息着,从门边悄悄往教室里张望。美术老师走下讲台,要从门口出去,她一缩脑袋,不再露头了。
.....嗯。
毕竟是我和她说了教室的位置。
站起身,去到走廊里。她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小半个头,鬼鬼祟祟地盯着教室门口。
一见到我,立马像是某种长着尾巴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凑近到面前,两只藏在袖口里的小手短暂悬在半空,随即一并抓住了我的手袖。
“怎么了?还没到放学哦。”
“ce、s....”
“什么?”
她通红着脸,像是我在欺负她似的,显出受了委屈的哭脸,踮起脚尖来,挨到脸边说:
“想去、厕所.....找、不到.....”
这样啊。
这次忍住了,没有叹气。毕竟也不算是特别奇怪的事。这所小学的建筑很老了,厕所设置在教学楼外,第一次确实很难自己找到。去年还有同学都漏到了裤子里。她至少肯向别人求助,不该受到责备。
让她继续揪住手袖会很难走路。刚把右手伸出来,她就自然而然握了过来。
牵着她去了厕所,给了她半袋纸。再次握住手前问她一句‘洗过手没有’,她一下就闹起了别扭。
把气鼓鼓的小女生送回一楼四班的教室,问她有没有接水的杯子,有没有作业本和铅笔,她一样样地回答着,好像显得有点高兴。
我不是她的父母,不会讲些要她‘别那么怕生’‘有事情多和老师交流’一类的话。
既然一松开手就会露出寂寞的神情,那就多牵一会儿,再和她说说话吧。
最后是翘掉了早操,陪她待到了第三节上课,才回到自己班上去。
·
午休时顺路去了一年四班。站在门口看一眼,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
她的座位在后排靠近窗边的位置。我走到她的身边,她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小人。
“不去吃午饭吗?”
只是这么搭话,就把她吓得一哆嗦。她用两手把画出来的图案遮住,战战兢兢地扬起头来,盯着我看。
“没有饭卡....”
按理说,饭卡应该是在报道缴费的时候就发给家长了.....不过对于随手把女儿丢给邻居小孩的母亲,也不能指望什么。
“你和老师说的话,应该会借你卡的。”
她晃着头发,啪沙啪沙地摇头。
“老师,好凶.....”
“你上课都在画小人的话是会对你凶的啦。”
用来写笔记、做作业的方格本都被她胡乱画掉一半了。仔细看看,语文课本的封面上也被画上了小胡子和奇奇怪怪的尖耳朵。
我沉默片刻,她一脸不安地从侧边仰视着我。
“我也没有饭卡哦。都是回家吃的。你有家门钥匙吗?”
“妈妈没有给我....”
“那就没办法了。去我家吧。”
虽然一脸不明所以,但只要把手放到她面前,就会轻轻地,腼腆地把手和我合到一起。
真是乖巧得让人担忧。不好好看住了,很快就会被人贩子拐走的吧。
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待在教室里感受到的寒意融融化开。沿着花坛走向校门的路上,浇过水的草地散发出一股甜苦甜苦的味道。
学校建在坡面的顶端,风像是从蓝色的天里倾泻而下。觉得很空旷、很平缓,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落半步在我的身后,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小队爬在石砖上的蚂蚁。
“有点热啊。”
“.....嗯。”
出了校门,沿着无人的坡道慢慢地走下去。路过小卖部时,她眼巴巴地盯着冰柜里冷饮和雪糕。可惜我也没有零用钱了。
带她一起回到家。姑且去敲了敲邻居的门,不过没有人在。
让她在客厅里坐下。去厨房里找出闲置的水瓶,清洗干净后灌满纯净水。
一递给她,就立刻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了。她母亲忘了给她准备水杯,一上午该是渴得不行了。
“这个杯子你下午带去用吧。厕所也知道在哪里了,这个天气,要多喝些水才行。”
她用两手握住天蓝色盖子的塑料杯子,红着脸点头。
“要看电视吗?给你打开了,想看什么就自己换台。”
安顿好这位小小的客人以后,我回到厨房。
一如往常,搬来一个凳子,踏上去就能够到电磁炉。烧上热水,煮一锅面条,加上青菜叶子和妈妈切好后放在冰箱里的葱末。
毫无技术含量,不过只要有适量的盐巴、味精和酱油,总是不至于难吃的。
找出两只大碗,各自分上一半的面条和汤,分两次端出去。然后喊她来餐桌前吃饭。
她的筷子使得笨笨的,最后还是给她换成叉子。或许是因为太饿了,虽然是只有酱油和味精的汤面,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即便是我,也还是会有点骄傲起来,觉得鼻子尖有一点点伸长。
吃完饭后,给她找一块毛巾擦擦脸,让她坐在沙发上休息。洗过碗以后,再回到客厅,她已经挨住靠枕,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我在隔着一点距离的位置坐下,开始看从书摊上买来的小说。它前半本是地心历险记,后半本则是动物农庄。
一点四十的时候,学校打了一次铃。我最后翻过五页书,将她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靠枕上直起身来,盯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地方发了会儿呆。
小孩子从陌生的地方醒来都会这样,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究竟在哪里。我回了老家也一样。
“要去上学了哦。”
在旁出声提醒她。她歪过脸,将眼睛朝向我,随后软软地笑起来,又温温吞吞地往靠枕挨过去了。
“别睡啊。”
握住她的手臂,拉着她起来,她摇摇晃晃跟在身边,脑袋时不时碰到我的肩膀。
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她更是整个儿靠在了身上。好热。
抓住她的两侧肩膀,前后摇晃几下,她这才清醒过来,一手揪住我的袖子,一手抬起来揉眼睛。
“别用手揉眼睛,会得红眼病的。”
“.....嗯。”
“吃饭前给你的水杯呢?”
“.....嗯。”
让她等在原地,折回去取落在茶几上的水杯,给她接满水。锁上门时,电梯门开了。牵着她走进去,按下按键。
“晚上,等你妈妈回家了,要和她说饭卡的事。还有,让她给你买一把雨伞。你们之后要用钢笔写作业,尺子、墨水和钢笔也都要准备。”
和她说着这些话,不晓得她听进去多少呢。还是从小区的人行道走出去,爬上坡面,进入校门,直到了一年四班的教室门口前才松开手。
·
下午放学的时候,本来还担心要是她妈妈还没下班该怎么办,没想到刚牵着她从校门出去,就听见一声盖过了所有喧嚣的——
“——小雅!”
少妇仍穿着早上那身笔挺的工作服,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又蹦又跳地朝这边挥舞着手,结果因为穿着高跟鞋崴了下脚。
她一见到母亲,小小的脸一整个儿明亮起来,背着粉色书包就往母亲跟前跑。可手还紧紧地和我握在一起,连我也被她拽着过去了。
她一手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还是没有放开。少妇瞧见我们牵在一起的手,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就和班上的男生大喊‘XXX和XXX在谈恋爱!’时的表情一样。
“谢谢你陪着小雅。”
她先是摸摸女儿的长发,然后拍两下我的脑袋,接着振臂一呼:
“走,我们去吃雪糕!”
大的牵着小的,小的又拽着我。像是开火车似的一连串往坡面下的小卖部走。
如果——用力的话,倒是能挣脱开那只小小的手,脱离开这支显眼得有些丢人的小纵队,可看她们笑得那么开心,总觉得不大忍心。
并且,还有雪糕可吃嘛。
到了小卖部的冷柜边,我还以为领头的那位好歹会摆出个大人的样子,在一旁告诉我们‘这个可以买、那个不可以买、’
但她自己也挤在女儿和我中间,聚精会神地挑选起了自己想吃的雪糕,一边选还一边在我耳边嘀咕:“这个很好吃的样子——!”
我有点犹豫,该选什么价位的雪糕。今天一天的辛劳能价值多少钱呢?应该出于礼貌,选最便宜的五毛钱的奶布丁就好吧?
还在思量着,少妇已经选定了看上去很贵的熔岩龙卷风冰淇淋,小雅(我能这么叫她吗?)则选了好像会附带玩具的组合装雪糕。
“没必要那么懂事啊,选自己想吃的不就好了,阿姨会给你付钱的。”
少妇见我不吭声,随手抓起一旁的酸奶冰淇淋,“算啦,我还挺好奇这个是什么味道,你就吃这个吧。”
这么擅自替我做了决定,她拿着恐怕得几十块的三份雪糕去收银台把账结掉了。
我们停在路边的遮阳伞下,撕开包装,望着放学后孩子和大人归家的人潮,在今日最后的暑气中享受甜美的冰凉。少妇蹲在小雅身边,和她交换彼此的雪糕来吃。
她大大地张开嘴巴,佯装做要一下子咬掉一大口。小雅胆战心惊地看着母亲的大嘴在自己的雪糕边晃来晃去,但最后也只是被小小地蹭去了一点点。
那些融化掉,从末端滴落的奶油,在沾着小雅的衣服前就被她用一张纸擦掉了。
.....怎么说呢,我原以为她是个很不负责的大人,但现在也有点改观了。
虽然十分笨拙,有点健忘,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但也是个爱着女儿,也被女儿爱着的好妈妈啊。
这位好妈妈,在和女儿互换过雪糕后,又相当自来熟地地往我这边凑过来了。
毕竟受之于人,我果断地把自己手上的冰淇淋递了过去。她反倒被吓到似的呆住了。
“.....这个是,我可以吃的意思吗?”
“可以吃啊。你刚才不就说很好奇什么味道。”
“是倒....是啦。”
她莫名拘谨地凑近过来,撩起头发,偏过脑袋,从我手上咬掉一小口冰淇淋,同时嘀嘀咕咕地说:“小雅.....妈妈踏上了犯罪的道路.....”
既然让她尝过了,我就收回手来,避开她咬过的地方继续吃酸奶味的冰淇淋。
少妇自顾自地消沉了片刻,突然醒悟过来:“喏,给你尝尝我的,不然不公平。”
我瞥一眼她递过来的巧克力冰淇淋,摇一摇头。
“我不要。那上面有你们两个的口水,不太卫生。”
小雅的脸腾地变得通红。少妇则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阿姨刚才,可是毫不嫌弃地尝了你的呀。”
“我每天都在好好刷牙,所以没问题。”
“.....你还真是非常、非常奇怪的小屁孩呢。”
吃完冰淇淋以后,少妇用纸巾分别给小雅和我擦干净手,左一个右一个拉着我们往小区走。小雅显得不太开心,似乎是另一只手没有人握住的缘故,所以中途又换成了(我-小雅-少妇)这样的握法。
在电梯里松开手,小雅小声和我说‘再见’。我回到家,打开电视,调高音量,开始淘米煮饭。
等待饭熟的时候写今天的作业。要做两页数学题,练一页字帖,再抄一篇课文,然后写三面英语单词。
我写字写得很快,中途去舀一碗饭,下着用微波炉热过的剩菜吃掉,不到八点钟就把作业写完了。
电视没什么意思,但没有声音的话,果然还是会有点害怕。用台灯照着,继续看白天没有看完的书。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敲门。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畏畏缩缩的影子。小雅穿着红色穗纹的针织连衣裙,上面挂着些毛茸茸的白色小棉球,看上去像是袖珍的圣诞老人。
声控灯没有亮。她在黑暗中扭扭捏捏半天,把双手捧着的纸盘递过来。那上面有一块带着草莓的蛋糕。
“今天过生日?”
“不、不是生日.....”
我是很好奇为什么在除了生日以外的日子也有蛋糕可吃。从她手里接过蛋糕,向她说了声‘谢谢’,小雅微微笑起来。
“妈妈,刚才和我说‘对不起’.....没有陪我去学校.....还忘记给我饭卡.....”
“所以是赔罪的蛋糕啊。”
“妈妈还说,只要以后考试有九十分,就可以吃蛋糕。”
“那可不能在课上画小人了。”
聊着些平淡的内容,小雅的目光瞟到了客厅里的电视。
“我家大人还没回来,要进来看吗?”
“.....嗯!”
将她放进家里,她坐到白天午睡的位置上,放平双膝,端端正正地看起了少儿频道。
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家里,和我一起——总觉得有些奇怪。
从厨房找来叉子,坐到小雅身边,分吃掉她带来的蛋糕。差不多九点半的时候,脸上贴着黄瓜片的怪人跑来敲门,把小雅接回去了。
“明天.....”
她握着母亲的手,仍撇过头来,悄悄看一眼我的脸。
我隔着门缝回答她:“明天要早点起床喔。”
·
从此以后,和小雅一起去上学成了惯例。
刚开始几天,她起得好早,刚过七点钟就跑来敲门。我家父母把她迎进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我刷牙洗脸,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等到出了门,她立刻迫不及待地挨近到身边。过长的运动服袖子刷、刷地蹭到我的手背。我知道她是要握手。
因为时间很早,在转角处的早点店坐了老半天。小雅的妈妈——说是要喊楚姐,给了小雅好多早饭钱。她点了一整笼的小笼包,吃不掉的部分也只得由我解决。
不过这种情形也只持续了半星期。不到几天,小雅的本性就暴露无疑了。她七点半也不愿意起床。楚姐(阿姨)让我在餐桌边等着,去卧室喊她起来。
她起初还红着脸,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后来就连这点羞耻心也塌陷掉了。半个学期以后,我进了她的卧室(经她妈妈要求),坐在她的床边,她用被子一把捂住脑袋,照睡不误。
拜此所赐,迟到了好几次。
总是已经晚得不能再晚,楚姐都已经去上班了,远处传来打铃的声音,我把她从被子里拖出来,揉她的脸颊,捏她的鼻子,使劲摇晃她的肩膀。
她总算清醒得能够换衣服,我趁机去给她接好刷牙洗脸的热水,但她往往会在换衣服的中途缩回床上去。
实在没有办法,如果她无论如何都要磨磨蹭蹭的,那一天就不和她牵手。
楚姐已经把饭卡给她了,但她还是不肯去食堂吃饭,中午仍要到我家里吃清汤面条。因为多了这么一位食客,也不能像是以前那样将就过去。
首先是煎鸡蛋。虽然是司空见惯的小技巧,可用煎得金黄的鸡蛋煮出白色的汤汁对我来讲真的像是魔术一样。
接着还可以加妈妈炒好的肉臊子,再往汤里调一点猪油,还有用耗油、糖和味精煮过的酱油。
我做不来什么菜,就连煎鸡蛋也只能用一口袖珍的平底小锅——说到底,只能煮一碗面条。
即便如此,为了每天中午,那副津津有味的吃相和满足的表情,也还是会想要稍微努力一下。
晚上放学,楚姐都会来接她。我有时候会到她们家里吃晚饭。我还会和小雅一起写作业。
她不喜欢写字,讨厌记拼音和做口算题。如果不好好看住她,她就会在本子上胡乱画画,或是用尺子切开橡皮,揉成团状,戳在笔尖上当羊肉串——似乎是因为之前的住处旁边有新疆人卖烤肉。
这样的事情,她在上课的时候也常常在做。对她来讲,长时间地坐在位置上,还要盯着黑板看,确实非常非常困难。
老师好像常揪她的耳朵。有一天午休回家时,她握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在后面,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过了好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我:耳朵,会不会被揪长了?
她停在那里,踮起脚尖,肩膀轻轻撞到我的胸口,把像是一朵小花的右耳凑到我的眼前。即便告诉她一点都没有变,没有被揪长,她还是显得忧心忡忡。
用双手笼住她的耳朵,向指缝里呼进一口气,轻轻揉一揉她的耳朵:现在好了,给你复原了。她自己用手碰了碰,确定了耳朵完好无损,这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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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之间,和小雅一起上学,给小雅做午饭,和小雅一起回家,已经过了一年。
我升上了三年级,开始系红领巾,小雅也不再是新生了。
我家大人和隔壁邻居的关系,因为我和小雅而熟络起来。做了什么菜会端过去让对方尝尝,暑假时也会带着我和小雅一起到公园去玩。妈妈刚开始对楚姐有点不好的看法,后来也会和楚姐坐在一起,看着我和小雅在草地上放风筝。
那天,爸爸、妈妈、我、小雅和楚姐,租了一只白天鹅形状的小船。爸爸在前面驾驶,妈妈坐在爸爸身边,侧过身来,和楚姐聊天,他们喊她‘小雅妈妈’。
小雅从船边俯下身,将手浸入浅绿色的湖水,随着船的行进,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线。柳树垂下森森枝条,红色和乌黑的锦鲤在波纹下荡过斑驳的色块。太阳好晒。我挨在小雅身边,紧紧把她的一条胳臂抱在怀中,免得她掉进水里。楚姐一面和妈妈说着话,一面挽起小雅颊边的头发。
公园的塔楼顶上的那座钟敲响了。现在是下午两点。一阵小小的浪从船边泼过来,小雅惊叫着跌到我的腿上。楚姐倚着船边,看着小雅,轻轻笑起来。她流下一滴泪水,随即扭过头去,面向船尾。小船被浪尖抬高,跌到湖面。水花从两侧溅起,凉凉的水滴落上脸颊。
小雅坐在我的两腿之间,扬起脑袋,瞧着柳树的缝隙里,高高的天空。楚姐用手指抚摸她的头发,弄得她痒痒地笑起来。
水面蒸腾的气味,小雅的体温,大人间让人昏昏欲睡的闲谈,那种笼罩着一整片湖面的静谧.....以及楚姐悄悄擦掉的泪水。
八岁的夏天,我所记得的就是这些事情。
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小雅开始喊我‘哥哥’。开学的早晨,她背着书包,兴冲冲地来拉我的手。今天不用我去叫你啊。——我本来就可以自己起床的!
吵吵嚷嚷地说着话,小雅把楚姐从糕点店买来的巧克力曲奇分给我吃。我们沿路吃掉了早点,到校门口排队,然后从花坛边走向教学楼。
随着年级上升,我的教室移到了三楼,小雅从今年起也要开始爬楼梯了。上厕所会不大方便,但从窗子看出去的视野会广阔好多。牵着手肩并肩走路的路途也能延长一点。
妹妹——是这样的吗。
下课的时候,小雅往往跑到楼上来找我。我们站在走廊尽头,楼梯间旁边,放扫帚和撮箕的地方说话。护栏边是高高的、遮住了视野的松柏树。
我盯着小雅的脸,想要弄清楚,这小小的、矮了我一个头、散发出柔和的洗衣粉香气的女孩子,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迎上我的视线,露出像是要融化掉的笑容。真是很想揉一揉她的脸蛋。
她每一次都说要和我借字典、橡皮、尺子、削笔刀或是铅笔。每一次借到了也还是要待到临近上课才回去。
她问我今天中午吃什么,问我今天晚上少儿频道要放什么动画,然后踮起脚尖,凑到我的胸口,用手指抚弄我刚开始戴上的红领巾。我和她说这是用鲜血染成的,她吓了一跳。
“真、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呢。还有人和我说,红领巾是裁开的国旗。”
见她实在很好奇,我把红领巾取下来,给她戴上。
“明年,小雅也可以系红领巾了。”
她捏住领巾垂下的两角,仰起头来问我:“哥哥,这要怎么戴?”
“就和系鞋带一样.....”
不过小雅只穿魔术贴的鞋子。过一段时间开运动会也要穿白色的帆布鞋,还是趁现在教会她吧。
从正面演示的话不太容易让她明白,所以我绕到她的身后,两手搭住她的肩膀,慢慢把红领巾解开,再慢慢系上。
这么重复了几次,正握着她的手,让她自己试一试,铃声响了。
她有些不情愿地从胸前离开,又踮起脚尖,把红领巾套回我的脖子,在耳边轻轻地说:“哥哥,拜拜。”
·
三年级的下学期,我生了一次病。
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大人们开始在意起了我和小雅的关系。
他们说,即便是哥哥和妹妹,也不该那么亲密。
班里有一对双胞胎兄妹。他们也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但他们并不会总要牵手。据我所知,也不会就连下课都待在一起。
我从星期二晚上开始发烧,第二天请了假,整整一天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妈妈中午回家来照顾我,给我吃药,我依稀记得好像有见过小雅。
吃了药还是很难受,星期四上午,扁桃体也肿起来了。爸爸带我去医院打吊针,一直到了周五,才慢慢好起来。
我想和小雅见面,却被父母送回老家去。直到了周一的早晨,才知道,
在我生病的那几天,小雅都没有去上学。
无论楚姐怎么劝她都没有用,即便专程向公司请了假,牵着她到了校门口,她也又哭又闹地吵着要回家。
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呢?有同学欺负你吗?
小雅只顾拼命摇头,最后才说:
哥哥不在的话,就不要去学校。
哥哥是因为生病了,才会在家休息,可你没有生病呀。
楚姐刚开始还以为,小雅是出于那种小孩子互相比较的想法在闹别扭——就像是一起玩的小伙伴过了生日,自己也会想要有蛋糕和生日礼物一样。
但慢慢地也反应过来,小雅并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没办法和哥哥一起去上学,下课和哥哥在一起说话,放学和哥哥一起回家,上学就没有任何意思了。’
小雅在学校没有任何朋友,上课总在分心,总受到老师批评,对她来说,去学校只意味着:我也在那里,能够和我待在一起。
这就是她去上学的唯一动机。
所以,
楚姐那天和我说,
“暂且,不要和小雅一起了.....好不好?”
小雅太过于依赖我,只要在我身边就没办法独立。
她应该自己起床,自己上学,去和同班同学打好关系,结交朋友,课间一起聊天,午饭也应该在食堂里和大家一起吃。
“对不起.....明明是我让你好好照顾小雅,让你当她的哥哥.....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你没办法永远陪着小雅,我也一样.....你是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对不起,我相信你可以理解的.....”
楚姐蹲在我的面前,向我低下头,不断地向我道歉。我答应了她。
她用袖口擦眼角的眼泪,我试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雅会交到好朋友,然后认认真真学习的。”
“.....嗯。”
楚姐带着鼻音点头,用两手抱住膝盖,像是孩子一样蜷缩起来。“.....谢谢你。”
·
星期一,小雅第一次在没有我陪着的情况下去上学了。楚姐早早地让她起床,以此将时间错开。她由母亲带着进了校门,没有像是之前那样哭闹。
小雅她,或许是在想,我总归是要去学校了。即便上学的路上不能见面,课间还是可以说话的。
但我就连课间也没有到走廊去。余光偶尔瞟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口晃来晃去。只能装着在看课外书,或是趴着睡觉。
听见上课铃声,课间已经过去了。
想到独自在走廊里等我,却一无所获的小雅,还是有点难受。
.....之所以那么彻底地履行了和楚姐的约定,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想要小雅独立起来。
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件比较微妙的事。上学的时候心里会有点乱糟糟的。
一般而言,男生都只愿和男生坐一块儿。比较聊得开,可以一起玩,也不用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被人嘲笑。
但一个班无论如何还是会有人坐到女生旁边。我就是其中之一。
同桌是个皮肤很白,额头宽宽的女孩子。觉得她额头宽,也可能是发型的缘故。
是说除了小雅,我也不怎么了解女生的额头。
刚开始是她自己画的三八线,不小心把胳膊肘蹭过去就会被铅笔戳。后来我教她写数学题,她自己又浑然不在意地越界过来,大半个身子都探到这边。
她会和我借东西,也会借东西给我。互相交换批改作业时,也会悄悄告诉我哪里有错,还总是很好奇我在看什么书。
我在课上偷偷看书,她把脑袋勾过来,挨近我的桌洞。结果被老师发现,两个人都被罚去走廊里站着。我看着远处的操场发呆,她趴在栏杆上,从旁打量我的侧脸,似乎想要弄明白我究竟在看什么东西。
上音乐课的时候,她和我都坐在最后一排。有一次,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小心露出了平坦的肚子和肋骨。
她一把拉下衣服,环顾四周,随后狠狠地盯住了我。
“你刚才看见了?”
“又不是我想要看的。”
“不准和别人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在上课时看见了同桌女生的肚子啊?
——虽然很想这么反问,但她的脸涨得通红,实在有些可怜。还是好好地答应了她。
“不过,你也太瘦了。”
“学校食堂的饭一点都不好吃嘛。”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仍把双手放在腹部,护住肚子,“你好像都不去食堂吃饭.....一次都没见到过。”
“我都是回家吃的。”
“离家近真好啊,我也想回去.....”
或许是因为经常和她说话,班里的男生开始说我在和她谈恋爱。
对于这样的传言,不去理会就是最好的,不过多多少少还是会对心态造成一点影响,弄得我在和她说话时总有些拘谨。
她的态度倒是没什么改变。我的同桌说不准是个很有涵养的人。
到了换座位的时候,我要被调去和男生坐一起了。正在整理桌洞,预备搬走呢,扭头一看,她用两手抓住我的袖子,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为什么,不能坐一起了呀.....”
一直以来,男女同桌之间都该是有点生疏,有点闹着别扭的关系,在能换座位时都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那么明确地表达了依依不舍的心情,和氛围实在格格不入,弄得连老师都在朝这边看了.....虽然我也不是不觉得遗憾,但如果真的坦诚地回应了,肯定会落实传言,变成‘真的有这么回事’了。
“不就换个座位。我又不想和你坐一起.....”
这句违背了本心,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一下使得她的手落回了膝盖。她低垂着头,吸了几下鼻子,肩膀颤抖起来,随即开始嚎啕大哭。
人生第一次把女孩子惹哭了。事后还被班主任喊去谈话。即便没被批评也能明白自己做了非常糟糕的事。
正是在这个节骨点,大人们说,我和小雅太过亲密了。
不由得觉得心烦意乱,变得畏手畏脚,想要做的事、想要说的话都藏在心里,扭扭捏捏地在意起了和异性的关系。
明明很想和原来的同桌一起聊天,继续和小雅一起上下学.....最后却和她们都拉开了距离。
·
过了一个月,小雅已经可以独自上学了。因为她不大能早起,楚姐和我商量以后,就让我先去上学,小雅隔个十来分钟再出门。
我在早点店里坐下,慢慢地吃掉包子。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铅笔盒在书包里滚动的喀拉喀拉的声音。
“哥、哥....”
小雅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来身边。她的书包带又松散开了。我给她调好书包带,那对圆滚滚的眼睛闪烁着泪光,一直追寻着我的脸。
我避开了她的注视,等着她平复呼吸,再继续往前走。小雅匆匆忙忙地跟着我的步伐,一次次地抬起手来,蹭过我的手背。
再不搭理她,她可能要哭了。牵手还是不太好.....就让她抓住了手袖。
“有好好地吃午饭吗?”
“.....嗯。”
“我有个朋友说,食堂不太好吃,能习惯吗?”
“.....嗯。”
这么走到了校门口,要排队进校门了。小雅松开我的手袖,怯怯地说:
“哥哥.....”
“怎么了?”
她仰视着我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突然紧紧地抱了过来。
小雅身上洗衣粉和儿童润肤霜的气味混合成一股香甜的味道,她暖暖的、柔和的体温透过校服,融化在皮肤上。
因为担心会弄乱楚姐给她梳理好的头发,只能扶住她的后背,轻轻抚摸。她用两手使劲勒住我的腰,整张脸埋进我的前襟。
这么贴了一会儿,小雅有点害羞、有点遗憾地松开了手。
“哥哥....”她又小小地喊了一声。
我捏捏她的脸颊,她歪过脸来,贴住我的手掌,然后嘿嘿傻笑起来。
只是那么一点点路程,应该没问题吧。
我握住小雅的手,在排队的时间里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来,轻轻喊我一声‘哥哥’,捏捏她的手,当作回应她,她高高兴兴地回握过来,竭力将自己小小的手掌和我贴合住。
进了学校,到了二楼,她还愣愣地跟着我往上走。提醒她走过了,她抓着我的手,犹犹豫豫半天,和我说:
“哥哥.....不想上课.....”
“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想去呢?”
她不肯回答我。像是赌气一样,低垂着头,始终不肯松开我的手。陪着她在楼梯上坐下,肩膀靠着肩膀,在耳边和她说:
“在打铃前,我都陪着小雅。等打铃了,小雅就好好去教室上课,好不好?”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静静地贴近我,将脑袋歪过来,靠住我的肩膀。
来上学的学生从我们身边走过。我让小雅坐在靠墙的那侧,挡住他们的视线。之前的同桌短暂停下脚步,盯着我们两个。
我告诉她这是我妹妹,身体不太舒服。
她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说:“你今天要做值日。”
小雅在我身边颤了一下。前同桌的女孩子冷哼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撇下一句:
“值日,我帮你做。”
连感谢都还没能说出口,她已经走开了。
又陪着小雅待了十来分钟,始终没能问清楚她的想法。到了打铃的时候,我牵着小雅去到二年四班的教室,看着她进去了,才赶回去上课。
我还以为小雅今天可能会来找我,一整个上午都在走廊里等她。但她没有过来。想到她可能交了新的朋友,也不好得下去看她。
毕竟,如果看到我来了,她肯定要跑来和我说话。如果有同龄的朋友,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和他们相处。
午休的时候,我留下来做值日。扫完了地,肚子还不是很饿,就在座位上看带来的小说。前同桌跑来告诉我,有个二年级的小女孩正在食堂里哭。
“看着好像是你妹妹,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
站起身来,离开教室之前,先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告诉我,还有早上的值日也是。”
“啊、嗯.....”
然后向她低下头,“我其实很喜欢和你坐一起,上次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说了假话,对不起。”
“快点去看你妹妹啦!”
她撇开脸,掐给我虎口一下,挣脱开我的手:“.....我原谅你了。”
听到这句话,持续几天的烦闷感总算消散了。在赶去食堂的路上,又不由得担心起小雅。
午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动作麻利的男生已经吃完饭,在操场边打乒乓球了。
终于赶到食堂,到处都乱嗡嗡的。找过一圈,发现好些人在冲着那边交头接耳:好脏、离远点、她是哪班的啊?
走过去一看,小雅正站在倒剩菜的大桶旁边。她脚边有打翻在地的餐盘.....还有一滩呕吐物。
那张小小的脸,曾向我露出柔弱的笑容,如今已哭得一塌糊涂。鼻涕黏糊糊地沾到了嘴边,泪珠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到脏污的地面。
娇小的身体摇摇欲坠,颤抖不已。即便如此,喉咙里仍在挤出嘶哑的哭声——
“呜、妈妈.....哥哥.....”
脊背上好像被刺了一下。
我挤开他们,来到小雅身边,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脸藏进怀里。小雅拼命贴近过来,像是要钻进我的胸口。她抖得好厉害,嘴里呜咽着含混不清的话语,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仍觉得不够放心,牙齿也胡乱咬住了我的领口。
她害怕成这个样子,让心脏疼得紧缩起来。不住地摩挲她的后背,和她说‘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她的颤抖慢慢停息下来,可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打嗝。
在场的两个大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盯着我。我认出来那个又瘦又高的中年妇女是小雅的班主任。
她正要开口,皮肤黝黑的胖女人冲她吼:“你差不多得了!小孩子都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小雅的班主任闭上嘴,头一扭,踏着高跟鞋走掉了。
“看什么看!”胖女人又对那些围在周围的小学生吼一嗓子。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擦,推着我的肩膀,我用两手护着小雅,从打翻的餐盘旁边走开。
她带着我们去到一张无人的桌子。小雅紧紧挨着我坐下,脸颊贴住我的肩膀,仍在抽抽搭搭地哭泣。
那个像是打饭阿姨的胖女人叉着腰杆,站在一旁,用愤愤不平的口气和我讲:
“那老师一直骂人。小姑娘吃着饭也要骂.....给她骂哭了,吃不下去了,又说她浪费,不准她倒掉.....这都什么人啊?.....”
“谢谢你护着小雅。”
胖女人哼了一声,“不算什么事。是个大人都看不下去。”
“食堂里有没有洗手池?我想给小雅擦擦脸。”
“有的。来。”
她领着我们去了员工用的厕所,在外面有一个简陋的水笼头。我让小雅面向我,她不肯。用手轻轻扶正她的脸,她还是很不情愿地扭开头,看着别处。
“小雅,乖,给你擦擦。”
“.....不要。”
她吸吸鼻子,哽咽一下,又小声说:“.....好脏。”
“擦干净就好了。小雅是我的妹妹,不管怎样,都不会嫌小雅脏的。”
她不说话。我面对着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用纸巾擦掉她嘴边的鼻涕和呕吐物的残渣。
泪水已经渐渐风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了细小的盐痕。洗干净手,用沾着水的手指给小雅擦脸,再换一张纸给她擦干。
“好了,现在就干干净净的,和以前一样漂亮了。”
用两手捧住小雅的脸颊,凑近过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小雅的体温突然变得很高,整张脸红通通一片,让手掌都觉得烫了。
松开手才发现,小雅的校服领口也沾上了秽物。她里面穿的是保暖内衣,就这样被人看到,也许会感到害羞。
倒是可以让她披上我的衣服,但外套在抱住她时也沾上了一些,只能让她把衣服先脱下来,用沾湿的纸巾勉强擦干净再穿回去。
胖胖的打饭阿姨一直在外面等我们。我问她哪里有拖把和扫帚,她摇摇头,“你陪着你妹妹就得了。”
小雅用两手抱住我的胳膊,努力憋住打嗝,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也、一起.....和哥哥扫地.....”
阿姨盯着我们两个看看,耸耸肩膀,转身去拿来扫帚递给我和小雅。她和我们一起回到剩菜桶旁边,那些屁孩子见到我们过来,又开始叽叽喳喳。
我和小雅说:“别管他们。”小雅微弱地点点头,和我一起把秽物扫进撮箕。打饭阿姨收拾起打翻的餐盘,用拖把清理好地面,和我说:“行了,带你妹妹去休息。”
和小雅一起离开食堂,在一处阴凉的花坛边坐下。小雅还在打嗝,脸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没有写作业,老师罚她站在讲台旁边,下课了扭着她的耳朵去办公室,和其他老师说,上课时都不准她坐下。她一上午都在罚站,到了吃饭也一直说她,不准她倒掉剩饭,她拼命拼命地把饭菜吃掉,突然难受起来,就吐了.....
我现在知道了,原来讨厌一个人,真心地想要一个人遭到报应,受到惩罚——是怎样一回事。
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黑沉沉的、像是火焰一样毒辣的情感,让心脏从胸口下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好生气。真想要用拳头去敲那个又高又瘦还有黄褐斑的女人.....但首先要和小雅说:
“你不要听她讲的话。她讲的一句都不对。她自己也会倒掉剩饭,小时候也肯定不愿意写作业。她骂你,不是因为你是坏小孩,而是因为她是坏人。”
“老师是坏人.....”
“她是坏人。有好的老师,也有坏的老师。她是坏人,所以也是坏的老师。就和扫地值日一样,她就是那种躲在一边偷懒,还尽是捣乱的人。”
小雅似乎不是很能听懂。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小雅的嗝还是没能止住。她小声和我说:“哥哥,肚子疼。”
摸摸她的腹部,她觉得难受的地方其实是胃。午休已经过去了一半,小雅摇摇晃晃地倚靠在我身上,和我一起往教学楼走。
我打算给小雅请一个假,让她下午在家里休息,而给小雅请假,就意味着得和那个黄脸班主任说话。
告诉小雅等在办公室外面,我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小雅的班主任也在。
喊了声报告,几个老师抬头看我一眼,靠近门边的男老师随口回了一声:“进来。”
我径直往小雅的班主任那里走,她正低着头看笔记本。
“老师,我来给楚茉雅请病假。”
“怎么了?”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向我。
“她肚子疼,想吐。”
有一小会儿,这个人真的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但很快又换成了平平淡淡的微笑。
“食堂里那摊扫干净没有?”
“弄干净了,老师。”
“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你自己和她说。”
小雅的班主任拨好号,把手机递给我,弯下腰去写假条。电话一接通,就听见了楚姐慌慌张张的声音:
“老师,楚茉雅怎么了吗?”
“那个,是我。小雅肚子不舒服,在学校里吐了——嗯,我陪着小雅,别担心。我带她回去。”
尽量将事情说得没那么严重,让楚姐安心下来。但她还是在电话那头显出了哭腔:
“小雅.....小雅真的没事吧?.....我不能再缺勤了.....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小雅。你回不来也没关系。”
短暂的吸鼻涕的声音。“.....谢谢你。”
“好好上班,不用担心小雅。”
是说你和小雅都太容易哭了。
挂断电话以后,把手机还给小雅的班主任,她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我。
从她手上接过假条,短暂地想了一下,和她说:
“老师,我不是小雅的哥哥。”
“啊?”
“我和小雅的姓都不一样。”
她一副迷惑的神情。我趁机把那句话说出口来:
“老师,你欺负小孩子,是个鸟人。”
拔腿就跑,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左手拿着小雅的假条,右手握住小雅的手,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放缓步子,从花坛边走下去。
和小雅一起走这段路,总觉得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假条其实用不上。现在还是午休,可以自由离校。
之所以去请假,一是为了防止她拿翘课找小雅的麻烦,二是我想要骂她。
从校门走出去的时候,又感到有点后悔。
那个黄脸老师,会不会因为我骂了她又欺负小雅?.....但如果不骂出口,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总觉得会因此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
回家的路上,小雅又吐了。
我扶着她,让她吐到路边的行道树下。吐完以后,她不打嗝了,但又像是感到冷一样发起了抖。太阳还很晒,但她的手却凉凉的。
要是再长大一点,力气大一点,就可以背起小雅,让她不那么难受了.....
终于回到家,可楚姐没有给小雅房门钥匙。我让小雅脱下外衣,到我的房间去睡觉。
她乖乖地在床上躺下,我给她盖上被子,她将边沿拉过鼻尖,只留下两只眼睛还盯着我。
“哥哥.....还要去上学吗?”
“不去。我会一直陪着小雅。”
“但是.....”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用手抚摸她颊边的头发,她不再有顾虑的神情,总算坦然露出微笑,慢慢合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沿,看着小雅的睡脸,直到确认她已经睡熟了,才慢慢起身,悄悄离开了房间。
将小雅和我的外衣放进洗衣机时,铃声响了。现在是一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就是彻彻底底地翘课了。
或许该回学校去,向我自己的班主任请一个假.....但小雅并不是我血缘上的妹妹。不过是邻居的女孩子生病了,真的会允许我一下午不去上课吗?
可无论如何,今天都一定要陪在小雅身边。这比一切都要重要。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座机给爸爸打去电话,和他说了小雅的事。爸爸是很严厉的人,但他大概不会阻止我。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免得人家担心。但我不会给你请假,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么等会儿回去上课,要么我晚上回去收拾你。”
“我要陪着小雅。”
“行。这是你自己说的。”
电话挂断了。刚刚呼出一口气,就见小雅光着脚,站在客厅的墙边。
“不睡了吗?”
“因为、哥哥不见了.....”
她搓着浅粉色保暖内衣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
“都起来了,就吃点东西再休息吧。”
我放下话筒,从小雅身边走去厨房,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衣角,也跟了过来。
“我想吃,哥哥煮的面条。”
“我也只会煮面条呢。”
“.....很好吃的。”
按理说,不该让病人帮忙。但小雅又不肯离开我身边。给她换上一双拖鞋,适当地使唤她做些拿筷子、端碗一类的事,她看上去很高兴。
这就是第一次和小雅一起下厨了。煮了一锅鸡蛋清汤面,因为担心她胃口不好,只给她在小碗里倒了一点点。她吃完后还没有饱,就索性在同一只大碗里把面条吃完了。
吃过午饭,又让小雅吃了几颗胃药。她脸颊有了点血色,手摸起来也暖和一些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一本鸟类图鉴在看。小雅脱掉拖鞋,蜷起双脚,靠在我的身边。
她刚开始还迷迷糊糊地和我一起看,后来实在困得不得了,脑袋抵着我的肩膀,慢慢滑落下来,枕到了我的大腿上。
“要睡的话,去房间里盖上被子好好睡。”
她微微侧过身,将脸埋入我的腹部,用闹别扭的口吻说:“.....哥哥又不在。”
“那我和小雅一起的话,肯好好睡觉吗?”
“——嗯!”
她一下扭过头来,对着我笑逐颜开。有种中计的感觉。
被小雅拉着手,跟在她后面。进了房间,在床上躺下。她兴冲冲地凑近过来,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直盯着我的脸看。
“哥哥——”
“嗳。”
这么答应她一声,她就把脸藏进被子里嘿嘿嘿地笑起来。
真是的。
兴奋成这样,该怎么睡得着啊。
“说好了要乖乖睡觉的吧?”
用指关轻敲她的脑门,她不吭声了,但那双小手还在被子里胡乱动来动去。给她一把抓住,握在手里,她这才老实下来。
“哥哥.....”
过了一会儿,她又这么喊我。我装着睡着了,不搭理她。她把脑袋闷在被子里,自顾自地说下去:
“今天,好高兴啊。”
“.....”
“和哥哥说话了.....和哥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哥哥之前一直不理我......”
“.....”
“我好喜欢,今天这样。虽然被老师骂了.....但可以和哥哥一起.....虽然很难受,但哥哥会来帮我.....只要有哥哥在——”
“我会一直陪着小雅。”
终于忍耐不住,说出了口。
“即便小雅不觉得难受、不需要帮助,我也会陪在小雅身边。所以,不准喜欢上难受的事、想哭的事.....我想要小雅一直高高兴兴的,再也不要像是今天一样。”
“.....那明天,能和哥哥在一起吗?”
在被子里,缩回四根手指,用小拇指勾住小拇指。拉着勾,小雅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发出了和缓的呼吸声。
星期三下午,大家都在上课,我和小雅就这样,躺在幽蓝色的昏暗中,一同陷入柔软的梦境。
升上四年级的时候,小雅在楼道里踮起脚尖,等着我给她系上红领巾。
·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三年一班的运动健儿们——他们步伐矫健——气宇轩昂——”
走完齐步以后,我们站在草地上,听着广播逐一播报各班的口号。
操场边是松树林,从绿色的松针间飘来了大片大片的雾气。身上浅浅地渗进了露水。
一旦拖长到几十分钟,再激昂的音乐听起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口干舌燥。大家早已经按捺不住,都藏在别人身后悄悄说话。
当听见广播里念到三年四班时,我踮起脚尖,试着从走来的队列里找到小雅。
她果然走在排头。一张小脸僵僵地朝向主席台,眼睛时不时在瞟身边的同学。
嗯——齐步走得很规整,裤脚好好地卷起来了,鞋带没有散,红领巾也端端正正地系着。
光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头就不由得涌起一股成就感。毕竟是我一大早给她打理好的嘛。
各班走完了齐步,就要听校领导讲话。之后就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运动会这几天管得很松散。虽然也有人去参加比赛,或是给人加油,但大多人都只是随意在操场上闲逛,互相交换零食,或是躲开老师玩卡牌游戏。
前几年的运动会,我都待在大本营里看书。那是各班都有的一小块儿地盘。
因为只有我肯长时间待在这个地方,久而久之,准备温水葡萄糖,偶尔给人贴上创口贴,也就成了我的工作。
一到解散的时候,大本营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班主任。我坐在饮水机旁边,用班牌的阴影挡住阳光,慢慢翻书来看。
年轻的班主任在一旁先是无所事事,而后变得坐立不安。在我翻到第三十页时,她终于开口:
“让老师看看你在读什么,好不好?”
我把书递给她。她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在太阳曝晒下反光的书页。
这个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老师有一种我称之为‘小雅/楚姐式’的特质。简言之就是在某些地方缺根筋。
或许是我不太讲话的缘故——还有把女孩子惹哭的前科,她对我有点过分关注了,每一次瞧见我在看书,总要想方设法地和我搭话。
除此而外,我倒并不讨厌她。那一次因为陪小雅翘了课,她也没批评我,只说下次要好好和她请假。
用眼睛和太阳搏斗了片刻,她终于不很甘心地把书还我了。我正在找之前看到的段落,她又犹犹豫豫地说:
“刚才,老师好像看见里面有一点不太好的内容.....是爸爸妈妈给你买的书吗?”
“老师,您暑假让写读后感的汤姆·索亚里面也有这样的内容。”
“那个不太一样.....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呀.....”
“这本书在书店里放的是童书柜,并且,写的是猫的故事哦。”
我把书名放在她眼前。不过是猫和猫舔来舔去、打来打去,虽然也含有同类相残、谋权篡位一类的要素,但总的来说是童书没错。
在班主任哑口无言期间,几个和我同班的女生陪着跑完两百米比赛的前同桌回来了。
她一屁股在身边坐下,微微喘息着,用指尖拂开粘在前额的头发。
我接了杯温水,又从口袋里找出颗阿尔卑斯给她。班主任凑过来问她:“跑得怎么样呀?”
“第一名哦。”
她用轻飘飘的语气回答,向这边瞥了一眼,鞋尖轻轻踢到书桌间的横杠。
班主任立刻热切地夸奖她:“给咱班争光了呀!”我也出声说:“好厉害。”
“嗯、....”
听了老师和我的赞美,她扬起下巴,眼睛连眨几下,嘴角边微微泛起涟漪。发觉我在看她,又连忙撇开脸,去和那几个陪她一起的女生说话了。
“你们两个啊,要好好相处,别又像是上次那样吵嘴了。”
班主任在耳边悄声和我说,过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补充:“但、也不能太过要好,就是,男女同学之间,还是要.....”
她自顾自尴尬起来,微弱地留下一句‘老师去看看咱班同学的比赛.....’,就悄摸摸消失不见了。
女生们在大本营待了一会儿,也走开去别处闲逛。这里就剩下了我和前同桌两人。
我把之前说好借给她的《查理九世》递过去,她细细地端详封面,用手指摸摸凸起的字,向我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谢谢。”
接下来,就是和前同桌一起,安安静静的读书时间。偶尔有参加完比赛的同学回来休息,她接好温水,我则把杯子和糖果一并递过去。
这样平稳地度过了一两个小时,操场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消散了,目之所及一片明净。因为一直在晒太阳,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脑袋已经有点晕乎乎的。
我把书合起来,在桌子上趴下,远远眺望那些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前同桌和我并排趴到一起。这样手肘挨着手肘,就和上课时一样了。
正迷迷糊糊的,可能已经睡着了片刻,右手臂感到了轻微的拉扯。
睁眼一看,小雅正像是土拔鼠一样蹲在桌子下面,两手一并拽住了我的袖子。
“哥哥。”
与我对上视线,小雅立刻眉开眼笑,一整个儿趴倒在我的膝盖上。
我扶着她的肩膀,问她: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离放学还有一会儿的吧?”
“这个.....”
小雅从我怀中直起身来,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出粒紫色的软糖,“是我前面那个系辫子的人给我的。”
“既然是给小雅的,就自己吃掉吧。”
“这个是专门留给哥哥的——”
小雅鼓起脸颊,执意要把那颗揣在兜里的葡萄味QQ糖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用指甲捏起一根线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颗沾满白色纤维毛毛的糖吃掉了。
虽然不太卫生,但让小雅高兴还是要更重要一点。
并且,她兴高采烈地跑来和我分享别人给她的糖,应该也是为了向我证明自己交到了朋友,让我不必担心吧。
我俯下身去,给小雅理一理红领巾的后领。她怕痒似地微微瑟缩,脸颊变得红润起来。
前同桌从一旁睡眼惺忪地勾过脑袋,“你妹妹?”
“是啊。她读三年级。”
两人对视片刻,“我是你哥哥的同学.....”前同桌莫名拘谨地作了自我介绍,小雅则只顾挨在我的膝盖旁边,小心翼翼地盯着人家看。
我挪来一把椅子让小雅坐,从口袋里找出颗奶糖给她。
小雅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脑袋抵住我的肩膀,以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舔舐糖块。她的脚尖微微悬空,小小的脸颊里传来硬糖擦过牙尖的轻响。
远处的跑道上,发令枪‘啪’的一声,小雅浑身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瞪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冲过终点线,并随着那一头传来的阵阵欢呼声露出微笑。
相比起上课的时候,小雅在运动会期间显得开心很多,今天早上去喊她起床也比平日更加容易了。
“小雅要参加什么比赛吗?”
“下午,要跳绳。”
“我去给你加油哦。”
“.....嗯。”
小雅一歪脑袋,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那,哥哥呢?我也想给哥哥加油。”
“这个嘛.....”
被那样十足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实在很难说出‘我什么也没参加’。
前同桌插嘴说:“你哥哥要当保健委员,所以不参加比赛的。”
“——保健委员?”
“就是说,得待在大本营里,给参加比赛的人准备温水和糖,还要给受伤的人贴创口贴。”
听起来煞有介事,其实只是给没干劲的人安排了一点能做的事。压根就没有保健委员这个职位。
感到了轻微的负罪感。
前同桌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小雅倒是轻易接受了这种说法,仍用柔软的脸颊贴住我的肩膀,仰起头问我:“如果受伤了,哥哥也可以给我贴创口贴吗?”
“在那之前,小雅还是不要受伤的好。”
“唔。”
她显出不太服气的神情。正在这时响起了下课铃声。
小雅率先起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哥哥,回家。”
前同桌坐在原位,趴在手臂上,瞧着我们两个,喃喃地说:“不用挤食堂,真好啊。”
哥哥、小雅又在轻轻拽我的手,走啦。
只能回握过去,向前同桌告别:“那,下午再见。”“拜拜。”
走出草地,穿越塑胶跑道,在离开操场前回过头去,人群熙熙攘攘地走往食堂,空气在烈日下扭曲膨胀,鼻尖有一股胶皮的辛辣气味。
“中午吃凉面吧。”
“我想吃雪糕.....”
“那不能当午饭哦。”
走下坡面时,一只土黄色的蚱蜢跳进路边的灌木。与小雅合握在一起的手沾满了汗水。她呼出的气息融入暖风中,从颊边流过。
今天中午,久违地想要睡个午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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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生过生病的那件事以后,大人们——主要是楚姐,不再要求我和小雅保持距离,但也为此和小雅讲好了条件:
上学、午休、放学、晚上写作业、看电视、周末和假期都可以和我在一起,但课间要尽量待在自己的教室里,多和同学说话,在下一次生日前要找到能带到家里一起庆祝的朋友。
我和小雅说,多准备几块橡皮和铅笔,买一个削笔刀和墨水瓶,早上多带几块饼干,或许就能慢慢和同学说上话。
不晓得是真的在班级里交到了朋友,或是为了遵守约定呢,小雅跑到楼上来的次数少了很多。
一回到家,小雅踢掉鞋袜,光着脚底板就冲往电风扇。虽然不太雅观(和名字恰恰相反),不过在暑假结束不久的这个季节,赤脚踩在瓷砖上确实非常舒服。
“袜子要好好收起来,免得下午又找不见了。现在穿的是网球鞋,脱下来时候要把鞋带解开,不然鞋后跟会变得松松垮垮。”
“解开以后,就系不上了嘛。”
她赖在风扇前,还在找这种借口。
把鞋柜整理好以后去到小雅身边,用指关节敲两下她的额头:“说什么系不上,不都是我给你系的鞋带。也不想想以后要怎么办呢,上初中以后还让我给你系吗。”
“哥哥——不愿意吗?”
或许是太过纵容她了,敲她的额头,她反倒笑嘻嘻地凑近过来。
叹息一声,从小雅脖颈上解开红领巾,连同外衣一起用衣架挂好。
她像条尾巴一样,用两手揪住我的衣服后摆,跟着我从客厅走往阳台,在我蹲下给花浇水时整一个儿扑在背上,两条温热的、白净得让人想到雪的胳膊从身后环住我的脑袋。
小雅一直以来用的都是一个牌子的儿童沐浴露和润肤霜,再加上她自己的气味,就构成了一种像是牛奶冰淇淋的甜香味道。
或许正因为如此,即便是两个人的体温重叠在一起,汗水也还未干透,仍给我带来一种近乎凉意的安稳感。
但不管怎么样,让这家伙挂在身上也太碍事了。
“还没吃午饭呢,得快些准备了,再添乱就要揪你的脸了。”
小雅把下巴担在我的头顶,仍不肯离开我的后背,反而得寸进尺,用两腿夹住了我的侧腰,“哥哥,背我嘛!”
这或许是她向楚姐撒娇的方式,完全不加变通地沿用到了我的身上。
根据这两年以来对小雅的研究心得,这时候就该用更正经的口气和她讲道理:
“现在还没办法像是妈妈一样把小雅背起来,等我再长大一些,好不好?”
“好——”
她总算松开了手,从身上下来了。
转过身去,捏住小雅的脸蛋,像是搓面团一样揉来揉去。
小雅口齿不清地发出抱怨,两只手吧嗒吧嗒地拍打我的手背。
这么胡闹一通,凉快下来的身体又出了汗。
从卫生间端来凉水和毛巾,和小雅一起擦擦身子,吹一会儿风,接着就该准备午饭了。
面条煮熟,冲洗一遍,加酱油、醋和香油拌开,再刨一点胡萝卜丝和黄瓜丝。
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小雅正光着肚皮,大咧咧躺在风扇前。
这几天穿的都是和运动服配套的蓝白色的短袖衬衣。小雅把领口的几颗纽扣解开了,仍觉得不够凉快,还把衣服拉到了肚脐上面。
明明在外人和同学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文静得和个小小的洋娃娃一样,怎么一回到家就尽做出些让人叹息的事情呢?
把盘子放在地上,捏一下她的腰。小雅‘吚——!’地惊叫一声,红着脸坐起身来,把衣服拉下去了。
每人端一个盘子,或是盘腿坐(我),或是两腿摆成八字,倚靠在别人身上(小雅),都直接挪在冰凉的瓷砖上,吹着电风扇吃面。
楚姐要我督促小雅学会用筷子,所以纵使看她吃得相当费力,也不再另外给她叉子用了。
阳台门大开着。从苍蓝色、几净无云的天际吹来让人昏昏欲睡的暖风,衣架间碰撞在一起,发出风铃似的清脆声响。
我吃完了面,又督促着小雅把蔬菜吃掉。她因为用筷子用得不顺手,略略闹了别扭,只能安慰着,喂她吃完了胡萝卜和黄瓜。
洗过碗筷,给小雅擦过嘴角,又回到电风扇前面。
“要看电视吗?”“.....不想。”
小雅把后脑勺靠在我的肚子上,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我也向后躺平身子,感到凉意顺着脊椎慢慢渗透到了全身。
从天花板之上,或是更遥远的地方看过来,我和小雅应该是摆成了‘丅’的形状吧。
直接睡在瓷砖上,让脖子不太舒服。小雅倒还有我这个枕头可靠。
但若这时候起身,又会因为肚子上那点重量感到有些不舍。
不知不觉间,小雅已经合上眼睛,发出了和缓的呼吸声。
她在睡着前把脸朝向了这边,下巴被她的呼吸弄得有点发痒。
注视着那张稚嫩的、无忧无虑的睡脸,会觉得心口也痒痒的。
此时此刻,小雅感到幸福吗。
要是,那纯白色、柔软得如同生日蛋糕边缘奶油裱花的幸福,即便只是几分之一,也与我相关,就太好了。
那一天中午,不知为何睡得特别深沉,连预备铃都没能听见,还是小雅把我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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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电梯的时间里给小雅系上红领巾,为了下午的跳绳比赛重新给她系紧鞋带。
刚睡醒的小雅总是一副软绵绵的模样,不仅讲话慢吞吞的,走起路来也要倚靠在人身上。
到了操场,要与小雅短暂地分别。各班清点完人数后才可以解散。
前同桌仍坐在之前的位置,正杵着下巴在看查理九世。
天气那么热,当然不会穿上外衣。有点在意她裸露的手臂,那看上去要比小雅健康一点。
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用手遮住脸颊,轻轻打了个哈欠,而后趴到桌面上,歪斜着脑袋问我:“要去看你妹妹跳绳?”
“嗯。你也去吗?”
“.....既然你都问了。”
她的语气有些勉强,像是不大情愿,但也很快站起身来,跺一跺脚,晃一晃头发,背着双手走在了身边。
“中午没睡午觉?”
“只能趴在教室里,那么热,睡不着啊。”
踩着咔嚓作响、干裂破碎的草地,被太阳照射到的皮肤渗出了汗水,再加上正是午休之后,血液黏腻得像是糖浆一样。
走起路来有种不切实的感觉,脑袋和周遭的事物都隔着一层薄膜。
前同桌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短暂地揪起衬衣领口,让内里透进空气,接着又一瞬间反应过来,变得越加面红耳赤。
我走得快了一些,假装没有看到,她则始终在身后默默地紧盯着我。
“.....踩到你影子了呢。”
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她刻意以轻快的语气向我搭话。
那时候,班里正流行这样的游戏,说是被踩到影子的人会长不高,或是娶不到老婆,所以在避免被别人踩到的同时又去踩别人的影子。
但我想,即便和她的身高差距没有和小雅那么明显,也该能挡住一点太阳吧。
前同桌见我不为所动,用指尖轻轻戳一下我的后背。
“不怕长不高?”
“我每天都喝牛奶的。”
“.....那好吧。”
她不说话了。
我走在她的侧前方,她踩着我的影子,下了几级阶梯,沿着隔开松树林的铁丝网去往篮球场。
跳绳比赛已经要开始了。小雅站在人群边缘,几个看上去和她同班的女生在一旁聊天。
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即便有人向她搭话,也只是怯怯地以点头或是摇头来回应。
我去到她身边,她扭头看见我,眼睛一瞬瞪得滚圆,僵硬的表情融化成了柔软的笑容。
“哥哥.....”比平时略微压抑着的声音,小雅仓促地脱下外衣,递来我手中。
“加油。”
“....嗯。”
我抱着小雅的外衣,看着她转过身,去裁判那边领来跳绳,又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别的选手在检查鞋带、活动身体,她则只顾着往我这边看。直到裁判宣布准备,她才慌慌张张把跳绳握在手里,鼓起脸颊,深深地呼吸。
哨声吹响,十来根跳绳擦过橡胶地面,打起一些脱落的颗粒,扯开让空气疼痛的破空声。
我和前同桌,以及那些陪着小雅过来的女孩子都在给她加油,我希望小雅能从如此多的声音里听到我的声音。
小雅刚开始跳得很快,但慢慢体力不支,又被跳绳拌到右脚,踉跄一下。前同桌在身边微弱地‘哎’了一声。
小雅竭力想要找回节奏,努力甩动跳绳,但即便脸颊已经涨得通红,仍然没能回复到原先的速度,甚而因为太过急切,一下踩住了跳绳,握柄也因此脱出手去。
计时结束,所有人一并停下,小雅握着半边跳绳,躬下身去小口小口地喘息。
等到由裁判收了跳绳,开始宣布成绩,她仍愣在原地,脸上沾满汗水,眼中夹杂着一点泪光。
前同桌拍了下我的背。我走过去,握住小雅的手,牵着她回到篮球场边缘。
陪着小雅的那几个女生想要安慰她,但她只顾藏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肯讲。
“谢谢你们来给小雅加油。”
代小雅向她们道谢后,小雅轻轻扯了扯我的手。我和前同桌对视一下,和小雅一起从篮球场走开。
一路上,小雅低垂着头,默默走在身边。喧闹声渐渐消散,周围安静下来,她压抑着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啜泣。
食堂后面一个人也没有。成排的水龙头在往水泥渗入液滴,下水道盖板下传来潺潺的水声。太阳烤不到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黯淡的潮湿味道。
我抱着小雅的外衣,在台阶上坐下。小雅蹲坐在一边,用两手环住膝盖,将脸埋进那由自己制造出的小小黑暗里,向其中降下泪水。
虽然,听着那细小的哭泣声,胸口也随之感到了开裂般的酸苦,但我仍在犹豫,是否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来安慰她。
这是小雅自己的悲伤,是从那颗心里自然而然长出的芽尖,纵使戳开了窟窿,让心感到痛楚,也仍是她自己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欺负小雅.....但这就如同考试没有考好,或是走在路上摔了一跤,不该怪罪任何人,只得自己承受下来。
最终,我所做的,也只是带她离开了不能掉下泪水的地方,让她避开别人的视线,能够顺从想哭的冲动流下泪水。
“是老师说,要她们照顾我,多和我说话.....她们才和我一起玩的.....”
小雅抽抽搭搭地哭着,带着鼻音喃喃地说:
“明明、给我加油了.....还是,那样.....肯定讨厌我了.....”
“小雅在我面前出丑的次数,已经数都数不清了,但我也没有讨厌小雅啊。”
向小雅挪近一点,她略略侧过脸来,看我一眼,又很快偏过头去,不让我看她。
“那是、因为.....哥哥是——哥哥.....”
哥哥是哥哥。
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弄清楚小雅的意思,稍微琢磨了一下才想明白:
对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来说,无论如何都会天生地感到亲近,抱有好感——那并没有办法作为例证。
因为我是哥哥,所以当然不会讨厌小雅。
但是,我是否要成为小雅的哥哥,却是有得选的。喜欢上小雅、想要陪伴在小雅身边,这件事,是在将她看作妹妹之前就先行发生了。
或许,不知不觉之前,在小雅眼中,我已经成了‘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哥哥。经过这两年的相处,我有时候自己也会忘记了,我和小雅并没有血缘关系。
如今这个在我面前哭泣的小女孩,我并不是与生俱来地就将她视作妹妹,为她的心事揪心,为她的笑容而感到高兴。这是作为‘我’的历史,由每一日落下的细小尘埃堆叠而成。
“.....我没办法说,所有人都会和我一样喜欢小雅。”
将小雅的外衣攥在怀中,闻着那熟悉的气味,我慢慢将脑中液态的想法凝结成型,诉说出口:
“不过,我想,应该还会有人和我一样。那些人在哪里,是怎样的人,如果不去找的话,是没办法知道的——现在要紧的是,小雅想不想当她们的朋友,要不要试试看,让她们喜欢上小雅?”
“早上.....给我糖了.....”
小雅吸吸鼻子,抬起脸来,带着像是刚刚醒来的迷糊神情,“但是,连名字也没记住.....如果她们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去问她们的名字,再来告诉小雅。”
“.....真的?”
“真的。”
“但是.....”
她还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蒙着泪水的眼睛不敢与我对视,闪闪烁烁地瞧着别处。
我知道,小雅是很怕生,又敏感,又容易哭的孩子.....但如果这样下去,在心底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以后恐怕就更不敢去交朋友了。
所以,纵使要有点为难她,我还是想劝她再试一试。
“最多,也就是向前一步,再后退一步,回到原地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嘛。我反正总在这里,一定不会讨厌小雅。虽然都让小雅多去交朋友、多和同学说话,但如果——真的真的做不到了,也可以一直像是以前那样,一起上下学,课间一起玩。”
已经许下过约定,要一直陪在小雅身边了。
“可是,在那之前,我还是想要小雅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喜欢小雅的人。”
总有一天,小雅也会长大,会有不愿意向我吐露的心事,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烦恼。仅仅我和楚姐两个人,是不够的。
小雅眨眨眼睛,抖落下粘在睫毛上的泪珠,然后用手背揩揩眼角。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
“.....那,可以,贴创口贴吗?”
“有哪里受伤了?”
“刚才,跳绳,打到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仍吞吞吐吐地说下去:“我想要,哥哥,给我贴.....贴了的话、就去、和好.....”
我不太理解这之间的关联——并且,我觉得那应该算不上和好。毕竟连架也没有吵,只是小雅单方面逃跑了而已。
她又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在一旁躲躲闪闪地看我。我从口袋里找出创口贴,起身蹲在小雅面前。
小雅慢慢撩起裤脚,露出白皙的脚踝,瘦弱的小腿,然后是微微泛红的膝盖。
我凑近过去,想要找到淤青,但那光洁的肌肤上看不出什么伤痕。
既然小雅想贴,就给她贴上吧。
我把创口贴放在膝盖上泛红的位置,用手指慢慢抚过一遍,让药膏贴合皮肤。
突然听见了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了甜牛奶味的暖意。呆愣片刻,才意识到,小雅一把将我抱住了。
温热、白皙而纤细的手臂,带着凉冽的汗水,紧紧揽住我的后颈,将我放置于娇弱的胸膛。如同抱住布偶一样,她用尽了全力,要把自己和我贴拢在一起。
发梢间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息,小雅的呼吸声在此时格外鲜明。
“.....小雅?”
“.....这样,就不害怕了.....”
小雅在闻我的味道,用脸颊轻蹭我的头发。我自己的心脏,像是漏气的充气城堡一样,变成了软塌塌的一团。
渐渐的,两条搂住我的胳膊松缓了力气,手指仍恋恋不舍,慢悠悠划过后背。
漫长、漫长的拥抱过去了。
再一次面对着面,小雅满脸通红。我试着顺从胸口那种瘙痒的感觉,让脸颊变得柔软,自然而然翘起嘴角。小雅眨巴眨巴眼睛,终于,也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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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穿回了托付给我保管的外衣,有些害羞地摸摸贴着创口贴的膝盖。
在水龙头边给小雅擦擦脸,拍打平整衣服上的褶皱,从僻静的角落回到操场。
前同桌和小雅的同学一起,聚在跑道边的单双杠那里。一群女孩子抱着膝盖,在看蚁群和一条蠕动着的松毛虫搏斗。
她们时不时发出惊叫,但还是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小雅本来还在纠结要怎么和同学说话,不知何时也加入到了围观的行列中。
「不害怕吗?」
从背后向前同桌搭话,吓得她颤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瞪我一眼,以莫名平淡地口吻回答: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一条虫子嘛。」
前同桌拍拍膝盖,站起身来,退到我的身边。小雅倒是松开我的袖子,蹲到前面看虫子去了。
从这里望过去,是女孩子们成排的小脑袋。她们的脚尖前,蚂蚁正如溪流般流淌。
蚂蚁汇聚在像是小蛇一样庞大的毛虫下面,将它浸泡起来。毛虫无处可逃,只得绝望地扭来扭去,水泥地面随之印染上了浅黑色的印迹。一些黄绿色的黏液从绒毛间渗出,流入蚁群之中。
虽然是长相可怕的节肢动物,看见它那样奋力挣扎,竟然会让身体产生幻痛。心脏中那微弱的疼痛犹如瘙痒,让我有些明白了她们为何会被这副情形吸引住。
一个男孩子从旁走过,向这边瞥了一眼,随手拾起块石头,向毛虫丢过去。石头在碾碎它的小半块身体,毛虫整一个儿勾成U型。女孩子们发出了既像是嫌恶,又像是害怕的惊叫。
小雅原本正全神贯注,以几乎要不知不觉滴落下口水的专注盯着毛虫看,如今一下回过神来,脸变得白白的,嘴唇努成了不高兴的形状。
男孩为自己造成的效果感到满意,又跃跃欲试地在地面上寻找石头。我尤其注意着小雅的表情,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用鞋尖碰到毛虫。
它反弓过来,沾满棕色绒毛的身体包裹住橡胶鞋尖。有一种温热的、幻觉一样的感触。蚂蚁四散开来,有些顺着鞋带爬上鞋面。
慢慢地,用脚尖将它从水泥地挪到草丛里。松毛虫像条断绳子一样,松散开身体,瘫软在土壤中,不动了。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活下来——或许它现在已经死掉了。
我只是,不想让小雅看见它那样被石块砸死。
男孩找到趁手的石块,抬起头来,发觉丢失了目标,随手把石块揣进口袋,冲着女孩子们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走开了。
水泥地上只剩下一滩经太阳灼烤后晶亮晶亮的印迹。蹲在地上的小女孩们站起身来,彼此面面相觑。
正想着——我也许做了件很扫兴的事,一个扎辫子的女孩跑到跟前来,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
「楚茉雅的哥哥好厉害!」
「嗯!」
小雅本来孤零零站在一边,不敢加入到她们之中,听见这句话,立刻像是本能一样大声应和。
她在扎辫子的女孩面前涨红了脸,对方微微一笑,「楚茉雅很喜欢哥哥啊。」
「.....嗯。」
小雅微弱地点头,脚步摇摇晃晃地,又要往我身后躲。女孩佯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我们是同班的嘛,都坐你旁边一个月了,为什么那么怕我?」
见小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又立刻放缓了脸色,「等一会儿,男生要拔河了,老师喊我们过去加油,你去不去?还是说要和你哥哥一起?」
「.....咕唔、」
可能是太过紧张,小雅在吞咽唾沫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她泪眼盈盈地看我,意思是要我帮她决定。
刚才已经约好了,要和她们『和好』——所以我一言不发,只是和小雅默默对视。她的目光开始躲闪,后来索性偏向了别处,看来也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我、和你们,一起.....」
小雅撇着脸,像是被谁强迫似的,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摸摸她的头,她依然不肯看我,应该是和我闹别扭了。
在一旁看着的女孩主动凑近过来,握住小雅的手,拉着她从我身边离开,还像是小大人一样对我点点头,「拜拜,楚哥哥。」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呆了一下,随后哼~地挺起胸口来,「我叫贺淼淼,是三年四班的班长哦。」
因为她实际上比小雅高不了多少,所以我决定在心底喊她小班长。
接下来,依照此法,一个接一个去问了小女孩们的名字。其实也该向她们作自我介绍才是,但我又担心她们会留意到我和小雅的姓不一样。
希望小雅这一次能把大家的名字记住了吧。
临别时,小雅还是回过头来,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就被小班长牵着手、拖着脚步拉走了。
前同桌吁出一口气,看了看地上那些稀稀落落的蚂蚁,慢慢走到单杠旁边,两手搭住,微微提起身体,让脚尖蹭过地面。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来到她身边时,她垂下脑袋,瞥我一眼。
「.....你问人家小姑娘的名字干嘛?」
「我妹妹没记住人家的名字,我帮她问呢。」
「——咻!」
她突然一下荡起双腿,翻身倒吊在了单杠上。我连忙伸出双手,护在她的肩膀两边,生怕她栽倒下来。她的脸正对着我的下巴,头发哗啦一下,散落下来。
从近距离去看一张倒过来的脸,有种眩晕的感觉。前同桌用额头撞了下我的胸口,「让开点,碍事。」
「你这样会流鼻血。三毛的书上写过。」
「又来了。总是这样。书上写什么你就信什么啦,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她晃晃脑袋,头发噼里啪啦地打到我的脸颊。我只能退开半步,看着她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那里。
「要这么挂多久?」
「到流鼻血为止啦!」
她和我赌气似的,闭上了眼睛。
和用膝盖窝卡住单杠的挂法不同,她的两手仍搭在单杠上面,稍微晒黑的手臂鼓起了一点肌肉,看上去很吃力。同时身体仍维持有一定的弧度,不至于一下子让衣服塌下去。
话虽如此,那件衬衣仍在一点点地往下滑落,眼看已经露出肚脐了,我赶紧走过去,提起了她的衣角。
前同桌睁开眼睛,像是受到了惊吓,一骨碌落回地面,狠狠地撞在我的身上。她红着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使劲把衣服塞进裤腰里面。
回大本营的路上,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不知道能不能像是安慰小雅那样安慰她,心里还有点担心要是被班主任瞧见又该如何是好。
她只顾一个劲地沉着脸走路,我先是试着和她道歉,然后向她保证什么也没看见、也没碰到她的肉,最后不得已模仿着她的做法,踩了她的影子。
她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冲着我的耳朵:
「笨蛋吗你是!!」
「.....对不起。」
她深呼吸一口气,站到我的面前,用食指戳住我的胸口,「不要对不起了.....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她没有向我解释为何心情不好,接下来也没有再和我说话,不过倒是放缓了步伐,和我肩并肩走到了一起。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前同桌看着查理九世,小声说:「你妹妹啊.....」
「嗯?」
她瞥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试探性地吐出一句:「.....她胆子好小。」
「毕竟是小孩。」
「你和我,不都是小孩吗。」
前同桌眯着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找到了书页间夹着的解密卡,俯下身去看谜题的答案。
从松树林中吹来的风,慢慢渗入一丝凉意。太阳的光芒偏斜着,变得黯淡了。前同桌穿上外衣,拉上拉链。近旁的居委会开始用广播放昨天的新闻,那声音就像是谁在对着松林喃喃自语。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哨音,接着是一如往日的下课铃声。
第一天的运动会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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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我和前同桌一起去接小雅。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和我闹别扭的事,一见到我,就『哥哥、哥哥、哥哥!』地喊我,还像是树袋熊一样使劲抱过来。
三人一起,从操场走去校门口。小雅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点动画片的调子,看起来心情很好,今天下午应该和小班长她们玩得很开心。
因为是运动会,所以放学的时间会提早一点。楚姐没办法来接小雅,前同桌平时坐的那班公交车也还没有到。
我们在路边倚着橡树搭成的铁皮棚子里坐下。沾满胶带印和灰尘絮的玻璃柜台上贴着各种各样小吃的名字,像是酱香饼、香芋奶茶和炸土豆。一个塑料架子上摆着好多肥厚的多肉植物,从我上小学到现在,似乎一盆也没有卖出去。那么多年过去了,它们已经长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绿色。
小雅的早餐钱还剩下一些,就买了刨冰来吃。因为只有一碗,老板不肯另给勺子,我们只能共用一把。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纠结和小雅共用餐具这种事了,但和同班女生那么做,还是有点尴尬。可前同桌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我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刺啦一下,一筐子土豆和火腿肠浸入油锅,小店里回荡着滚烫的雨声。男生们簇拥在柜台面前,挑选植物大战僵尸的卡片。老板接过卷了毛边的纸币,随手塞进围裙口袋里。
他们还买了跳跳糖、痒痒粉和一碗土豆。小雅嘴里含着刨冰,眼里盯着油淋淋的炸物,一副很馋的样子。但楚姐事先已经和我说过了,不要让小雅在饭前吃太多零食。
一条缺腿的哈巴狗拐到棚子里,左嗅嗅右闻闻,勾着嘴在桌椅下走来走去。它悄无声息钻来我们的桌子下面,鼻头蹭到小雅的脚踝,吓得她一下把腿缩到了我的凳子上。
前同桌弯下腰去,发出『嘘——嘘!』的声音,跺跺脚,把哈巴狗赶跑了。隔壁桌的男生们丢了块土豆给它。
我摸摸小雅的头,她的脑袋颇为配合地跟着前后摇晃,好尽力贴住我的掌心。她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脚也重新放回地面,不过仍紧紧挨着我的膝盖。
从小雅手里接过塑料勺子,掘下苍蓝色冰山的一角。细碎的冰片冻得牙龈微微作痛,没能搅拌均匀的炼乳和糖浆让嘴巴充斥着黏糊糊的甜味。
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小雅没有平日里那么活泼,前同桌和班上的同学关系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小雅面前却有点沉默寡言。
虽然如此,气氛还很柔和。是一种平淡、带着暖意的无所事事。
无事可做,没有什么需要担心。
特别是一想到明天、后天都还是运动会,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天气总还是这样炎热,天空也纤薄得近乎于无——就会觉得,即便是这样的时间,也可以被容许,也具有意义,或许会在很久以后被想起。
刨冰已经吃完。公交车到了。前同桌背起书包,匆匆忙忙赶去站牌边排队。她站在队尾,微微踮起脚尖,向我们挥手告别。
我和小雅从棚子里出来,沿着坡面走回家去。路上,小雅拉住了我的手,指给我看那几簇狗尾巴草。
我们上下学往返的那条坡道,隔着马路是一大片无人看管的荒地。附近的建筑垃圾和土渣都倾倒在上面,捏出了几座沾满荨麻、苍耳,用雨水和砂砾掺和起来的黏土堆。
在那上面,成群狗尾巴草摩擦着天空的边缘,被太阳烘出了金灿灿的光泽。我们穿过马路,踩着混有玻璃碎屑的砂砾,攀登上土堆。
小雅用两手揪住草茎,像是拔萝卜似地浑身向后倾倒,书包里的铅笔盒哐当作响。我扶住她的肩膀,她的后脑勺蹭着我的胸口,双手很快脱了力,整一个儿倒在怀中。
「这样是拔不起来的,它的根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呢。」
选取几簇最为稚嫩、最为纤细的狗尾巴草,从高处折断,递给小雅。绒絮飘飘落下。小雅将那些被阳光晒暖了、散发出清新气味的狗尾巴草捧在怀中,小声打了个喷嚏。
尽管裤腿粘上了鬼针草的种子,手指也被划开了细小的口子,小雅依然兴高采烈。在我给她从衣服上揪下草籽时,她悄悄告诉我:这是给妈妈的礼物。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把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混拢在了一起,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楚姐——而不是我的妈妈。
我知道,楚姐肯定会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不如说,只要是小雅的礼物,她无论如何都会高兴的。
和小雅一同,拥着一捧狗尾巴草回到家里。大人们还没有回来。先陪着小雅给狗尾巴草找到合适的花瓶,洗洗手和脸,到我家去看电视,顺带把饭煮上。
黄昏时分,我家的大人回家了。楚姐打电话来说要加班,妈妈让小雅在我们家吃晚饭。等着炒菜的时候,爸爸要看新闻联播,我们就到房间里去玩橡皮泥。
因为看了海绵宝宝,小雅对捏汉堡包很着迷。她喜欢让我扮演顾客,自己则一本正经地用各种颜色的橡皮泥做出汉堡来给我,并让我好好品尝后打分。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她是真的太过入戏,或纯粹是在撒娇,如果不认真摆出一副真的在吃的姿态,她就会不依不饶地凑近过来,用沾着橡皮泥的小手捏我的脸、揉我的嘴唇,全仿照着我平日里在她不听话的时候会对她做的事情。
晚饭时,小雅一如既往坐在我的旁边,椅子和椅子都挨到了一起。她用不惯筷子,得常常给她夹菜。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总是认为我碗里的菜比较好吃。
比方说,同一盘莲藕,她不会主动去吃,但只要我夹到了自己碗里,就会一直眼巴巴地盯着看,最后只能分一半给她。
这也,勉强算件好事。
毕竟可以纠正她挑食的习惯。
每次和小雅同桌吃饭,我都刻意去多吃些她平日里不爱吃的蔬菜,长此以往,那些她从前不愿吃的食物,如今也会偶尔夹来吃了。
我不讨厌看小雅吃饭的样子。她的吃相,说不上雅观,在大人看来或许会不太有礼貌,但会让人觉得她吃得真的很香。
先是大口、大口地往嘴巴塞进事物,弄得两颊都像是松鼠似地鼓起来,再慢慢往下咽。有时候吃得太急,都让人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咀嚼。
她也有着小孩子特有的贪婪。一旦吃到自己喜欢的菜,就只肯把筷子往一处落。
不过,只要和她讲清楚道理,『别的菜也很好吃』、『别人也会想要吃这盘菜』,她也会努力地去改正。
总之,时而给小雅夹菜,时而帮小雅扯下排骨上的肉,时而给她擦拭嘴角——小雅的存在,让平日里沉寂的饭桌热闹起来。
但这样的气氛只停留在我们两人之间。
爸爸妈妈和平时一样,彼此间不说一句话,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
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是这样的规矩。直到在小雅家吃过饭,我才知道,并不是每一家的餐桌都是这样。
可爸爸妈妈并不会干涉小雅怎么吃饭。那是另一条规矩,『要好好招待客人』,他们因此可以容忍以往不能出现在餐桌上的行为。
每每如此,就越发让我意识到,对于他们来说,小雅始终只是这个家的一位客人。
吃过饭后,我在房间里陪小雅玩。今天不用写作业,可以一直玩到睡觉的时候,小雅的情绪却不是很高。
我和她一起搭积木,建造出小小的花园、城堡和农庄,再和她讲这是怎样的地方,在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小雅有时在听,有时则歪着脑袋,去听楼道里传来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楚姐还没有回家。
电梯每一次发出声响,小雅都觉得那是妈妈回来了。她想要给楚姐看我们一起采回来的狗尾巴草,想要告诉楚姐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她希望楚姐能为此夸奖她,把她举起得高高的,向她露出笑脸。
在小雅的膝盖边搭建起城墙,让小雅成为巨人。她坐在地上,慢慢低垂下脑袋,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把小雅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脱掉外衣,盖上被子。关掉灯,到客厅里看书。爸爸妈妈也已经睡了。
十一点三十五分,有人敲门。
把门打开,楚姐正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抱歉、.....回来晚了,已经睡了吗?」
「爸爸妈妈已经睡了,小雅在我房间里,也睡着了。」
「那,得小声点.....」
在楚姐弯下腰时,我从她身上嗅到了细微的酒味。她注意到我的神情,显得有点愧疚。
「是、工作.....这也,不算是借口.....嗯。对不起.....」
她吐字不太清楚,走起路来也有些摇晃,情绪更是低落得像是在强忍泪水。
我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进房间。她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床铺,蹲在床边,凑近去看小雅的睡脸。
她似乎想要摸一摸小雅,但最终还是缩回手来。回到客厅里,楚姐蹲下身,倚靠着我的肩膀,和我说:
「.....让小雅,在这里睡.....好不好?.....想要洗个澡.....会把她弄醒的.....」
「没关系。你自己能回去吗?」
「当....然了。不然是怎么回来的.....」
她虽然那么说,但那副样子,还是未免让人担心会不会在昏暗的楼道里磕着。
我拿上钥匙,和她一起出了门。楚姐把两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玩老鹰捉小鸡一样,跟着我一步步地走往隔壁的房门。
她靠在门边,在包里翻来翻去,始终没找到钥匙。我让她待在原地,回去从小雅的外衣里找出钥匙,再来开门。
楚姐摸索着墙壁,按下电灯开关。进门的鞋柜上放着一只米色的陶瓷花瓶,里面开放着浅金色的花穗,在暖光灯的照耀下,正向空气释放出绒絮里的阳光。
「那是小雅给你的礼物哦。」
楚姐拎着脱下的高跟鞋,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盯着那簇狗尾巴草看。片刻后啪嗒一声,鞋尖朝地落下。
她半只脚踩在地上,半只脚踏着高跟鞋,开始嚎啕大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大人的泪水。
楚姐一边哭,一边抬起袖子,用工作服擦去自己的泪水。她想要压抑住哭声,躬着身体,把泪水堵在体内,但眼泪仍淅淅沥沥落下。
她吸着鼻子,让我不要担心——她只是,好高兴好高兴.....所以,才,没办法忍住.....
在沙发上坐下以后,楚姐大把大把地抽出面巾纸,胡乱擦去眼泪和鼻涕。
她真的和小雅好像,特别是哭泣的样子.....应该说,小雅好像她。
「要喝水吗?」
「.....嗯。」
连泪水都没擦干净,楚姐随手抱住靠枕,曲起膝盖,像是孩子一样点头。
我去厨房接水给她,回来的时候,楚姐已经裹着工作服躺下了。她枕在靠枕上,微微侧过脑袋,盯着那瓶放在鞋柜上的狗尾巴草看。
「帮我拿过来.....好不好?.....」
她喝了水,把脸埋进靠枕,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走到鞋柜边,两手抱住花瓶,放到茶几中央。楚姐心满意足地看着小雅给她的礼物,微微笑起来。
我在她身边坐下,问她还要不要喝水。楚姐摇摇头,「今天是运动会.....是吗?」
「嗯。明天和后天也是。」
「怎么样?.....好玩吗?」
见她还没有困意,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告诉她。
像是,小雅参加了跳绳比赛,交到了新的朋友,一起吃了刨冰,看了海绵宝宝,玩了橡皮泥,晚饭时吃了好多蔬菜.....
只要听到『小雅怎样』、『小雅怎样』,楚姐就会眯起眼睛,露出微笑。那副神情又蓬松又柔软,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给她讲睡前故事。
「我也、.....好想当小孩子啊.....」
发出舒缓的叹息,楚姐放松身体,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我去小雅的卧室里拿被子给她盖好。她像是西瓜虫似的蜷缩起来,整一个窝到了被子下面。
我把钥匙留在茶几上,关掉灯,收好散落的高跟鞋,合上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摸黑走进房间,在小雅身边躺下。天蒙蒙亮的时候,小雅半梦半醒地问:「.....妈妈?」
我告诉她妈妈已经回家了,睡着了。小雅呢喃一声,凑近过来,紧贴在身上。
用袖子擦擦她嘴角的口水,再擦擦自己的脖颈,吹开几缕蹭到鼻尖的额发。
接下来,就是一觉睡到打铃。
·
醒来时,两人都捂出了一身汗。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印染到脚边,随着透来的风微微动摇。用作晨读铃声的钢琴曲从窗外传来,响了一阵子,停掉了。
抬起手表看看,现在是八点过一分。
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转过去看小雅的睡脸。她嘟着嘴巴,一幅无忧无虑的样子。
「噗~呼.....」
戳戳她的脸颊,她发出了漏气似的声音,仍不情愿醒来。
小雅昨晚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连校服也没脱,袜子如今不晓得给蹬到了哪里。
给她穿上外衣,再从衣柜里找双袜子给她套好。她的脚踝沾着个脱落的创口贴,把它撕下来的时候,小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哥哥、」
「该去上学了。今天是运动会,不用去教室的。」
「嗯——」
她稍微提起了一点干劲,半闭着眼睛,慢慢露出温吞的微笑。
拉着她去了卫生间,站在镜子面前,肩并着肩,小雅含着牙膏问我:
「.....妈妈,回家了?」
「昨晚就回来了。她很喜欢你的礼物哦。」
她仰起脑袋,刘海轻微地晃了一下。镜子里的小雅在盯着镜子里的我。
「.....要是,再晚点睡就好了。」
她像是生了闷气,啪唦啪唦地使劲刷起了牙,弄得泡沫溅上衣领。我躬下身,吐掉牙膏,擦干净自己的脸,再擦擦小雅的衣服。
「因为看小雅睡得很香,所以就没有把小雅叫醒。下一次,提前说好了,就一定会喊小雅起来。」
正正的,面对着面,小雅咬着牙刷,轻轻点头。
昨晚没能见到妈妈,没能亲手送出自己的礼物,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的吧。
除了楚姐和我,她就再没有能感到安心的对象了。既然有了小小的怨气,与其憋在心里,不如像是现在这样,向我表露出来就好。
洗干净手,摸摸小雅的脑袋。她踮起脚尖,挨住掌心,然后松懈下来,倚靠在身上。
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在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隔壁的门悄无声息打开。楚姐用食指向我比出『嘘~』的手势,慢慢接近到小雅身后,忽的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
还没等到说完话,小雅就转过身去,一下钻进楚姐怀里。楚姐蹲下身去,抚摸她的头发,在耳边和她小声道歉:昨晚回来晚了.....礼物好漂亮.....
小雅一声不吭,只顾紧紧贴着母亲。楚姐把脸凑近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脑袋,深深地嗅闻,片刻后扬起脸,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了有点害羞、有点困扰的微笑。
电梯到了,楚姐拉着小雅走进去,顺手也将我牵住。在电梯下降的那点时间里,楚姐给小雅整理好了头发,还从包包里拿出护肤霜给她抹上。
楚姐问要不要也给我抹上一点,小雅立刻兴冲冲地抬起手来,把还没有匀开的牛奶味乳液抹到我的脸上。
「哥哥也---一样了。」
摸摸自己的侧脸,感到了潮润的触感。一股和小雅一样的香甜气味扩散开来。
出了电梯,楚姐仍和我们走在一起。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坡面上空无一人,早点店也把放在门口的椅子收了起来。
楚姐给我和小雅买了花生馅的包子,在慢悠悠爬上坡面的途中,从小雅那里分一半吃掉。
荒地弥漫着雾气,狗尾巴草在露水中瑟瑟发抖。一想到有几簇正安放在温暖的室内,心头就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无论是楚姐的工作,或是上学,都已经迟到了——
但没人提起。
用铅笔划开的时间,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
小雅在和楚姐说自己交到的朋友,说谁家养了小狗、谁可以用橡皮筋在两手间编出五角星。我走在旁边,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听她们说话。小雅时不时会提到我——哥哥做了什么,哥哥做了什么——这时候,楚姐就伸过手来,揉一揉我的脑袋。
到了校门口,我牵着小雅往里走,楚姐则站在门外,向我们挥手。教学楼边安安静静的,随着吹来的冷风,偶尔能听见操场上传来喧闹声。
小雅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问我:「哥哥.....是不是来晚了呀?」
「今早睡过头啦。」
换作是平时,她该会有点紧张,但如今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声念叨着『和哥哥一起迟到了.....』如同在嘴巴里含化一块糖果,偷偷露出了微小的笑容。
·
有一件事,是在运动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它已经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小雅的班主任——那个曾让她哭出来的人,如今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老师对学生,大人对孩子的态度。
即便是小雅迟到了,也只会被念上几句并不过火的话。
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小雅如果不会写作业,会主动找我帮忙,上课虽然还发发呆,但也不再把课本当作美术本用。
我并不觉得,当不了好学生的小雅就该受到欺负.....但在那个时候,也只能尽力让小雅好好表现,避免被抓着过错。
二年级的下学期,小雅每次下课都不敢待在班里,上学前和放学后的情绪落差大得不像是同一个人。她有时候不愿意睡觉,洗漱完了,还踏着毛绒拖鞋跑来敲门,要我过去陪她。
楚姐不仅取消了小雅和我的接触限制,比起以前还更加放任了。碰上小雅间歇性不愿意上学的日子,她干脆把我当作说服小雅的依据:
哥哥马上过来接你,好好去学校的话,就可以一直牵手,下课了也可以去找哥哥玩——不比一个人待在家里有趣吗?
手是牢牢握住了,也和小雅约好了中午会去接她,小雅依然闷闷不乐。真闹起脾气的时候,就把『不要去上学』变成了『要和哥哥一起留在家里』——抱住不肯撒手的对象也从门框换成了我。
以前,小雅是不喜欢学校,但只要我去,她也肯跟着一起。但在食堂吐过以后,她开始害怕起了上学这件事。
楚姐只知道,小雅是犯了胃病。而小雅则认为,最开始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写作业,才会惹得老师生气,所以也不愿意让妈妈知道。
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和楚姐说了实情。她听着我讲完,脸色变得发白。她用牙齿咬住嘴唇,想了好会儿,最后用微弱的声音和我说:
——不用担心,这是大人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我不知道她在考虑怎样的办法。那段时间里,她总是喜欢把小雅抱在怀里,带着有点恍惚的神情,注视着小雅的发梢。
她常要我和她讲小雅最近在学校里过得怎样。我注意到她头发有点毛躁,眼睛周围有了黑色的圈痕。
我试着告诉她——我会一直陪着小雅,她遇到不好的事情会来找我,不用那么担心。
楚姐不置可否,只是蹲下身来,默默地抚摸我的头。她偶尔也会低下脑袋,让我去摸她的头发。
她告诉我,那是大人要考虑的事.....但我总在想,楚姐自己,又有多大呢。
会随随便便地流出眼泪,没办法隐藏住自己真实的想法,就连要我将她看作大人这点,都和小孩一样。
在大人之中——像是爸爸和老师那样,制定规则,要求人遵守的大人之中,她或许就是个孩子。
我和爸爸讲了小雅的事。他用特别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从小时候,就和我说:去到别的小朋友家,不要打听父母的工作,不要过问别人的家事。
我一直不明白他对小雅和楚姐有怎样的看法.....其实,就连他怎样看待我,也不明白。
爸爸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时候告诉我:去和妈妈讲这件事,他和妈妈一起,去和楚姐商量。
商量的过程和结果我并不知道。他们在楚姐家喝茶,小雅则坐在我的膝盖上,和我一起在客厅里看电视。
过了一段时间,小雅不再被老师扭住耳朵,或是拉到走廊里罚站了。
如今,小雅和小班长她们一起,去看前同桌跑100米决赛,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跳橡皮筋。
她虽然还是想要拉着我,不过即便拒绝了她,也不会像是以前那样闹别扭。
有点困扰的是,她们女生之间交换了什么零食,小雅都会塞到校服口袋里,要么是中午回家,要么是下午放学,一样一样地拿给我吃。这总让我莫名想起电视里放的公益广告:老太太每次参加宴席,都要往口袋里塞个饺子回来。
两天的运动会,也不能一直坐在那里看书。但要是去和小雅玩,得同一大群低年级的女生待在一起,心里还是会觉得有点别扭。
前同桌不觉得翻花绳和跳皮筋有什么意思,和她们玩了一小会儿,就拉着我去找男生打乒乓球。
短跑第二名的奖牌,是刻着名字、缀着花穗的红色铜牌,贴着皮肤会有缓和的凉意。
前同桌不肯把它放在书包里,总要戴在身上,又觉得在身前晃来晃去太过张扬,就把它藏在衣服底下,贴住胸口。打球到了热烈的时候,嫌它碍事,于是一把揪下,丢过来让我保管。
我很少打乒乓球,很容易就被剃了光头,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前同桌一个个地把人下掉。
乒乓球桌是有限的,想要多分得一点时间,就得有足够好的技术。打赢了可以继续下去,输家则让位给下一个。
遇上别人,往往三条命,三个回合就送出去了。唯独和前同桌能稍微打上几球。她当然是在放水。毕竟是她拉我过来的,怎么样也得让我享受到一点乐趣才是。
让人脑袋发昏,眼睛底部都要烙上太阳光的运动会,像是一团油漆、橡胶和汗水化在一起的烫东西,从坡面上滚落下去,很快结束了。
前同桌似乎有一点点晒黑,依然和以前那样瘦——应该讲,苗条。班里要选她当体育委员,她不愿意。换座位的时候,她调到了我的后座,有时候会拿笔杆戳我,要我转回去给她讲题。
小雅和小班长她们变得要好起来,下课了会一起结伴去厕所。低年级的小女生,突然流行起去拔花坛里粉色花朵的草茎来嚼,还说那是『酸浆草』。
小雅跟着她们,不仅自己当零食似地吃掉好多,还大把大把地拿来给我。结果就是两人都吃坏了肚子。学校干脆把那些花朵给铲掉,种上了别的植物。
楚姐从花鸟市场买来干花,带着小雅和我,用水果刀从荒土堆上割下一簇簇的狗尾巴草,在阳台上晒干,与各色的干花一同放到花瓶里面。
小雅在市场里看到了关在笼子里的小猫和小狗,执意要养一只——楚姐却说照顾它最后会变成我的活计,为了给我减少负担,还是养条鱼吧。
幽蓝色身体,如同在水中挥舞旗帜似的斗鱼,和花瓶一起摆在了茶几上。小雅有时忘了喂它,有时为了补偿它又把它喂得太饱。斗鱼慢慢鼓起来,变成了一副有点惊恐、有点茫然的模样。
我被推荐参加了一次奥数竞赛,一道题目也没能做出来。已经知道了美术课上放的那部电影叫作幽灵公主,做梦时会梦见戴着面具、狼一样的女孩。看了各种各样的书。潜水艇、孤岛、叶兰、机器人和火鸟,许许多多的色彩堆叠到一起.....牵着小雅的手,和小雅同撑一把伞,雨水夹带着树枝从坡面流下,杂色稀释其中。心脏变得平坦,心情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后来,银杏树叶慢慢落下。学校的花坛边堆积起了金黄色的扇子。我捡来一些,夹进书里。班主任一面告诫我们不要捡银杏果吃,一面发下谨防烟火爆竹、溺水拐卖的通告单。
春节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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