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淋漓
雨水淋漓,芭蕉叶泼泻下溪流,湿地漫起浪潮,恒林的巴如萨浸泡在一年一度的雨季里。
临街酒馆,女孩们叽叽喳喳,学着大人掷骰子,喝酒,过一会儿,她们中站起个脸颊红通通的孩子。她还小,醉了,又给同伴怂恿着,向炉火照着的室内望了一转,就摇摇晃晃地往角落走去。
这是巴如萨的执绔子弟爱玩,又给早熟的女孩子们学去的游戏。其中大概受了不少父辈的影响。酒力不胜,掷骰子又不好运,就得去完成同伴们所下达的不伤体面——但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有些难堪的事情。
那小小的女孩,塌软着耳朵,尾巴尖都没能藏住,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选定了目标。她们方才多激烈地鼓噪,如今倒安静下来。
酒馆里还有好几桌人。几个从林里回来,从始至终就对她们没好脸色的猎户,默默地吃着酒,阴森地盯住那女孩。旁边一桌是塔群的学徒,也喝酒,投骰子,半是轻蔑半是好笑地瞧着她们这些半大不大的娃娃模仿大人的游戏。
这些人,她是不敢靠近的。她最终在角落里坐下。那桌旁独自待着个安安静静的男人。从那边看不清他的身姿,如今坐下了,便是醉了,也一点不敢去看他的脸。
“.....能让我,吃一点点?”
她简直等不及回应,就把那极细微的动作当作点头,用指尖捻一点点盘中的肉吃下了。
是鱼——先是注意到这一点,然后就瞥见了男人的眼睛。
“对、对不起,”她口齿不清地道歉,心里腾地热起酸热的泪水,“我们.....在,玩游戏......”
他点点头,仍默默看她。那张脸惨白而消瘦。被雨淋湿的头发紧贴着额头。湿漉漉的兜帽像是蘑菇一样塌在脖颈。
他膝盖上窝着一群猫。
已起身一半,再一步就可以逃回同伴们身边,听她们戏谑的赞美,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再喝半杯温温的甜酒.....
可她还是坐在那儿,看着男人膝上的猫群。
那是一堆小猫。黑黄棕各有一只。它们圆滚滚的身体滚作一团,粉而柔软的脚掌互相把弄,时不时睁开豆似的眼睛,打个呵欠,漫不经心地舔舔毛发,又翻过身去,把脸埋进同伴的肚皮里,继续呼呼睡觉。
男人坐在那里,为防着猫群滑落,一面环住双膝,一面竭力地踮起脚尖。能看得出他坐得很不舒坦,浑身上下都在轻微地颤抖。
她毕竟是醉了,年纪又小(这二者实在是有力的免罪符),一点看不出他的辛苦,只顾轻轻惊呼着,凑近过去,伸出手去触摸小猫。
手到了半空,感受到男人静静的呼吸,她又一激灵,垂着头问:
“能,摸一摸吗?”
“你摸吧。”
男人哑着嗓子说。见她不太自在,又说:
“我不是它们的主人。它们自己过来的。”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让指尖触及那绒绒的毛。不软和。还没有长到软和的时候。更多的是温温的,软软的肉的感触。能感到这些小动物薄薄的心跳。她每一只都轻轻摸过一遍,仍觉得不过瘾,要摸第二遍时,男人开口说:
“不摸了。要是留下了味道,母猫就不要它们了。”
她乖乖地停手。有人拍了她的后背。她回头一看,正是那些个玩伴。她们见她半天不过去,找来望见小猫,都嘻嘻笑起来。
“好可爱——”
“还说怎么半天不回来,”
“还以为给迷住了——”
“原来是给小猫勾了!”
她们揉她的头发,七嘴八舌地谈笑。男人困惑地望着这些脸蛋红红,醉醺醺的小姑娘,见她们大咧咧地欢笑,也尝试着挤出一点微笑。她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让我们摸摸嘛!”
她们,和她一样,都是些不受自家管教,又没法给外人管教的孩子。向来是请在后,做在前。只顾一齐往前涌,要去抱男人环着的猫群玩。
他抱着猫,无处可躲,只能拿刚才的说辞和她们讲:
“沾上了气味,母猫就不要了。”
“你都给小茗摸了呀!”
“它们不早就沾了你的味道了嘛!”
结果遭到了成片的反驳。她没想到还可以这么讲。见男人一脸为难的样子,又觉得没这么讲也许更好。
她站在一边,望着她们聚拢在那里,好歹用茶水浸手帕,擦过了手,总算显得像个女孩子,蹲下去,慢慢摸起了小猫。本是想一人抱一个,放在怀里玩的,可小猫离了男人的膝盖就立马瞪起圆溜溜的小眼睛,尖声细气地嘶叫。
她们摸够了猫,又向男人搭话:
“你不喝酒呀?”
“男子汉怎么的能不喝酒呢?”
“就一碟子鱼肉,真寒碜啊——”
他含含糊糊地应声,越是显得面无血色。抬起头来,正与她对上视线。那双眼睛浑不像她所知的任何一个大人。
“你干脆过来吧!去我们那桌。独自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们那边有酒给你喝。”
她们中胆子最大,性子最野的那人嚷起来。其他几个这回没有应声。她们对于成年的男性,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环着猫,将它们从膝边抱回去,说:
“我不喝酒。并且,也不是一个人。”
那女孩愣一下,笑起来:
“是说猫呀!”
她们笑过了,闹过了,拉着她回去。她坐下来,看着她们掷骰子,却还是在意那一边的情形。
有个大些的女孩提议:
“毕竟是打扰了人家,没动着筷的,还是送点过去.....”
“说什么打扰——那人,我们去不去,不都在那里呆愣愣地坐着.....”
在她们争论时,她悄悄摸一盘还热乎的点心,从桌边离开。当然是有人瞧见了的——她们笑着看她,心照不宣,神秘兮兮地交换了眼色。
她又坐到那盘鱼跟前,用指尖轻轻地把点心从桌沿推过去。男人抬头看她一眼,拾起筷子,夹一块吃了起来。
这是带有松子的酥饼。她用手掌撑住椅子,抬起屁股,悄悄翘起尾巴尖,也拿一块,凑到嘴边,慢慢地咀嚼。
这点心真是甜美。和在那桌边——和她们一起喝酒,戏耍时的滋味截然不同。
来到这里,好像来到了船的另一头。那一头在起舞,进行明亮欢闹的盛宴,他和她,像是在听着浪涛,眺望他们。
也许因为如此,点心愈加甜美,身体愈能感到炉子散发的暖意。心愈加敏感,能听见猫儿们细细的鼻息,自己的心跳,椅子吱呀作响,雨水淌过瓦片.....
又或许,点心总就是那么美味的,炉子也总那么热热地燃着,心也总一如既往地跳动,不过是那边太热闹,给他人的响亮盖过了而已。
自林中而来的大水已漫过街道。风吹过,便有浪尖翘起,蹭过二层的栏杆。此处临窗,雨和风的气味鲜鲜亮亮地在桌边回荡。栓在廊柱上的船帮、帮地敲打墙壁。
店主从炉子边起来,拉起门栓,撩开门帘,给去人递上斗笠。那几个猎户默默地走了。
天色已晚。
学徒们也已离去。女孩们差不多要起身归家。离去前,她回头看去,这昏暗低矮,随着大雨咯吱作响的木板间,就独留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猫,偏着头,望着糊了纸不透光的窗。
“.....你在等谁吗?”
她忍不住问。
他摸着猫,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她。
“等猫。”
他轻声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回答。
·
她们推门出去,缩在船边的船夫马上迎来,撑了伞,躬身拽住肩上挡雨的草皮,一个个护着女孩们踩过栏杆登上船去。
这个雨浇不倒日晒不孬的老人,个子矮,猴一样灵活,伺候着她们在船蓬下歇息好,燃着炉子,放上茶炊,就出了舱,用银亮的弯刀斩断系绳,竹竿顶一下积水的街道,带着船拐进巷道。
她们蜷在那阴暗微暖的晦暗里,枕着同伴的体肤,听着水流从侧身哗哗淌过。茗有些喜欢这样的时候。谁也望不见谁,不必微笑,说话,能舒展了尾巴,放松了耳朵,藏在黑暗里,像是绝不会被找到的捉迷藏。
除了女孩的体味,自唇边露出的浅浅的酒气,还能嗅到些胭脂和松木似的香气。身边有人笑起来:
“谁偷偷用了香呀?”
有人附和道:“是呢。我也闻到了。怪好闻呐。”
“不是香,是密尔的没药。”
少女幽幽地回答。茗认出来,那声音来自她们中最胆大的,也正是方才敢邀男人同桌的女孩。
她有些羡慕的,大胆的朱,如今却悄悄地,越发放轻了声音。
“是母亲给的。她说,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啊。”
女孩们轻声慨叹。好像一下子理解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事物。
散发着神秘的香气,尚带有醉意的朱,在这黑暗中,和她们说到,母亲前几日将她唤去房中,给她戴上首饰,教她涂抹胭脂,这一切,都源于某一夜醒来时.....
——落红。
朦朦胧胧,好似有人轻声言说,又或是那黑暗自己酝酿出了这个字眼。
总是听着大些的少女,或是母亲以含糊的口吻提及。那仿佛是件有些痛苦,有些哀伤的事情。自那之后,孩子就不再为孩子,不再会如她们一般玩耍,要去挽起谁的手来,坐进轿子去。
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女孩们总装着了然于心,实则一无所知。可朱止了话语,不再开口。
茗突然感到近旁有谁轻轻扯住了自己的衣袖。细微的啜泣声。像是有热热的泪沾到手背。
是谁在哭呢?——她的心咚咚跳起,脑袋乱成一片,就听船夫在外喊起来:
“小主们!——果儿啊吃不吃?”
女孩们来了劲,从窄小的舱里起来,掀开挡雨的帘席,纷纷爬上船头。她们都淋了雨,再看不出是谁流了泪。
船夫一手握着竹竿,在积水里定住小船,回头见她们拥到雨中,一下惊慌失措,给弄得手忙脚乱。
“小主们——回去吧!回去——别淋着了!应一声,应一声就好了!咱给拿舱里去——”
一只载着桃的船从边上慢慢蹭过。那堆充盈多汁的果实,给放在芭蕉叶上,还带着新折的枝叶,被雨淋得越发娇艳欲滴。船夫尚未开口,朱就凑往船边,掏出几块钱丢过去。
“撑杆的!给挑几个好的呀!”
少女清亮的嗓音扬在水上,和雨水一并落下。那船上的人吃了一惊,赶紧弯下腰去捡了铜板,撑着竹竿,往这边荡来。靠近了,那人摸索几个桃,撕一角叶片捧来。朱接过桃,船夫用竹竿点一下水底,两只船就此擦身过去。
她把桃分给女孩们。这些半醉半醒的小姑娘,也就在船帮边,就着雨水,酣畅淋漓地吃起了桃肉。不文雅,不斯文,不端庄,但还是一群很好看的小家伙。吃得嘴边面颊手指沾了甜甜的桃汁,给雨水一洗,仍是些娇滴滴的俏丽的笑颜。
她们吃了桃,可不进舱里躲雨。是发觉了,乘在一只漂过城间巷道的船上,淋雨也算件好玩的事吧。
茗觉得雨落在身上并不难受。也许是面颊烫烫的,还带着醉意的缘故。桃子很好吃。身处欢笑着的同伴之中,自己也会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她们倚在船边,用手去触碰溅起的水花,随着船,一路笑着闹着过去。
朱笑得尤为畅快。她立在船头,故意迎着雨水,披散了头发,让风吹净了胭脂,只余少女的体肤那幽静的清香。
茗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真的好美。
船儿漂过长街,略过高墙,宗师们的塔群在密林深处隐约可见。前方侧过一只沉沉的船——不过是几条竹片和木枝拼成的筏子,却好像压了半间屋子。都是些逃洪的人,一家几口全在船上,惊慌地搂住救出的锅碗瓢盆被褥,脚踩在踝深的水里。那筏子已给坠得下沉,过不了多久怕就要散架。
船夫望他们一眼,垂着头叹息,早早地拢一下船,给他们让开路。
筏子漂过去时,朱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清亮又甜美,引得其他女孩也在意起了那筏子臃肿、笨拙、摇摇欲坠的窘态。
如今日,那醉意朦胧,欢声笑语地千百次嬉笑,她们仍是那般洋洋洒洒散出银铃似的笑声。
裹在布中的婴孩开始哭啼,呛进半口雨水,哭得更加嘹亮。筏上的那妇人骂将起来。舱里凄厉地冒出茶炊煮沸的哨音。
“主子们!回去吧!——茶沸了!外头冷——喝茶,喝茶去吧!——主子们啊!”
船夫原本只小声劝着她们进舱去,如今嘶着嗓子,简直带了哭腔一样喊叫。
茗方才没有笑,如今听了老人的声音,越是心慌得想哭。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匆匆地往暗处缩。
在帘席后温暖的黑暗中,她忽的给抱住了。
那是朱的气味。带着冷雨的气息。她从背后将她抱住,贴近她的头发,深深地呼吸,片刻后松手。
女孩们涌入舱内,一并在炉边坐下,船夫把船挪往水缓处,摸进来找出瓷杯,给各人倒上茶水。她们把手贴住滚烫的杯壁,嘘嘘地吹开水汽,用舌尖去试探温度。船夫小声说着,慢点,慢点,别烫着.....
这一切声息将她们分隔开。她再找不到朱了。
船儿继续向前去。近了谁家的屋子,船夫就在外头唤一声。女孩从船舱起身,下船归家。渐渐的,船轻盈了,黑暗中唯有瓷杯随着波折听听作响。
茗抱住双臂,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船停稳。过一会儿,船夫撩开帘席,探进身来:
“——小主,咱的小主嗬,到啦。咱们回去吧。”
她钻出去,躲到船夫给撑的伞下。老人撩起自己肩侧的草席,为她挡住风吹斜的雨丝。船系在坡底的石阶旁,一老一少沿着落水的石阶慢慢向宅邸走去。
一面走,船夫一面哼着水上的调子。茗仰起头来盯着他看。老人低头看她一眼,笑起来,“小主啊.....”
他提起草席的手放下一些,像是想抚摸她额前那缕翘起的发丝,可最终又缩回手去,只叹息一声。
她问他:“为什么叹气呢?”
老人眯着眼,憨憨地笑。他褶皱的手碰到她白而小的手背,她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拇指。厚厚的老茧触及手心。她因为觉得痒而咯咯笑起来。
“小主,咱是觉着呢,您这样就好......”
“嗯?”
阶梯两侧,浸水的柳丝脆脆地抽动。雨丝擦过翠色的枝条,透着亮光落下。那液滴像是带着绿意,渗着清甜的香气。
她从伞下探出身来,让雨滴落上面颊,舌尖舔过唇边,尝一粒雨水的味道。
老人牵着她的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
“咱也知道,您啊,和她们一块儿,是想学她们的样.....可她们呢——唉,咱嘴笨,说不出您是哪样好......不是让人说谁娶着您就有福气.....也不是让人夸您有大家闺秀的气象.....不是得人家说了才算数的......我这嘴啊,总说不清楚.....但您这样,就挺好......用不着学别人.....”
到了阶梯顶端,船夫松开她的手,望着她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两步,站在绘有墨竹的院墙前,又扭过身瞧他。
“您进去吧,外头冷哪。”
船夫轻声催促。她进了门,回过头去,看见老人仍微微笑着,垂手站在那里。
数十年来,他乘着草实家的船儿走街串巷,接人送客,为他们打渔,巡夜,可从未踏进过那高高的门槛。
·
正堂里黑乎乎一片,依稀听见雨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敲着哪里的瓷砖。好安静。
太安静了。
薄暮潺潺流淌。座钟喀啦作响。案几后的墙上挂着巨大的画幅。画的是密林深处,蓬勃的奇花异木和飞鸟走兽.....以及行走在深绿色的背景中,不知其名者的背影。
她从成排的高桌大椅前跑过。足音在廊内泛起涟漪。哒、哒,同座钟清脆的齿音合到一起。
平日里,倒总喜欢爬上椅子去,从待客果盘里抓些糖和瓜子仁,凑去看画里的景物.....如今只觉得那空荡荡的厅堂有些吓人。
加快脚步,推开房门,撞进自己的卧房,刚将门闭上,就听见外头传来了当——当!座钟报点的声响。
心咚咚地跳起来,她趴上床铺,把自己埋入被褥,竖起耳朵来,仔细听着,那钟声里是否隐着谁的脚步声?
她总害怕在钟鸣时留在廊内。那声音震得人心慌,让人疑心有什么拖着脚步从身边走过。若是与那什么撞上了.....就会有某种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事情,可以是那什么即刻将她掳走,把她吃掉,也可以是家里养的八哥突然死掉.....坏事总会降临,也总该有个缘由.....也许立刻发生,又或许会在往后的某日到来.....
渐渐长大些,她也晓得了这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可仍会情不自禁开始奔跑,
毕竟,
万一——呢?
脱去雨水濡湿的外裳,让体肤深陷入柔软的棉花。被单上织着山茶花的刺绣。她躺了一会儿,嗅到一点点雨和自己的气味,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望着呼出的白气缓缓淡去。
她披着被褥,坐起身,从床头边的小匣子里找出连环画,放在膝上一页页翻着看。脚踝感到凉意,又瑟缩回去,挨在身旁,和尾巴蜷在一起。
还撒着零星的雨。耳边总是些潮潮的轻响。窗外是昏暗的巷子,通向终年供着香火的祠堂与更高处那座四方的坛.....她记着坛边有很多松树。
祭祖的日子,她躲在母亲身后,拽住母亲的袖子,望着家里的人敲锣打鼓,把公鸡提在半空,往它的脖颈划一个小口。血立刻噼里啪啦纷飞向四周,甩落于地,像是泼墨的图案.....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热热的,似乎很快要变成剧痛的感觉。有一种预兆朦胧地罩住心头。她一下害怕起来。全身都瑟缩进被褥深处,不断想着公鸡和血。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恍惚中好像听见钹被猛地敲响。她颤抖一下,两手胡乱摸过自己的身体。热热的,滑滑的,是血吗?
她从被窝里探出手来,在冷冰冰的空气里看清了没有红色,这才松缓了一口气。
把窗掩上,躺回床铺。她出了好多汗。脑袋闷闷地疼,又睡不着。谁也不在。无论是她们,船夫,或是父母.....这里空无一人。
——无人注视的森林里,倒下了一棵树。
即便睡去,也无人知道她在此睡去。
想要埋怨谁,想要怪罪谁,其实就是想向谁撒娇。她其实怕黑。父亲——母亲,为什么还不回来?天不是已经黑了?他们打发着她出去玩,不是说好了会早早地回来?他们明明知道——是知道自己不想一个人的,可还是——
她越想就越觉得委屈。事后恐怕又要斥责自己:真孩子气!可此刻只管暗暗地攒着怨气,就等着他们回来发作。一定要生气,要和他们吵架,问他们为什么不早些回家.....
心正紧绷得生疼,耳边却闷闷的,沉沉的,传来柔和的哼鸣。
那是水上船歌的调子,在雨里荡了片刻,又成了水烟咕咚咚的声响.....轻微的咳嗽,自言自语,吧嗒声,仿若接连不断的涟漪扩散而来。
呼——
她闭着双眼,憋闷着的胸口一下敞开了。
有人在啊。
心松缓开。好似积水退去,浮出个亮丽而泛光的新新世界。被子又柔软又光滑,蜷缩了那么久,手脚蹬在里面已经很暖和了。
她翻过身,枕住枕头,闻着水烟的味道,开始想远方的事情。她还没见过海。
恒林的巴如萨啊,便是自最高耸的楼阁望去,也总只是大山。若是能够旅行,若是能够前往大山之后,海的那头,就会有一眼望不到头,直看到天的尽头的原野.....若是没了大山,岂不是会直看到大地的边缘?可——那,会穷尽吗?他们不是说海是平的?.....那海的那一边,又会是怎样?.....
慢慢的,世界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越发小了.....同这儿连系起来了.....正在此时此刻,她在这群山的小城中昏昏沉沉,也许有骑士驰骋疆场,国王发号施令.....在那儿,遥远的地方,也许有公主随着她的呼吸,摇着叮铃作响的银匙,咽下了一口茶水.....这么一来,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变得要紧了.....
——老爷,夫人,回来啦。
有人在说话。水烟的气味远去。一下热闹起来了。有人前前后后忙碌着点灯,有人在热水洗漱,点灶煮茶,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悄悄睁开眼,才发觉已是一片漆黑。门被轻轻推开,透来烛光,她连忙闭上眼睛,装着睡觉。
衣裳窸窣作响。母亲的气味挪近床铺。一双手拂过前额,撩过发丝,捏一捏她的耳朵。她模模糊糊想起自己不久前下过的决心——可如今一点点都不想吵架了。
她好爱她。即便母亲总不在家,不常和她说话.....她还是好爱她。
——小点声,茗儿睡啦。
——我看眼,我看她眼,.....小茗,一天没见啦。下雨啰。淋着没?.....我们吃酒去了,你耍得高兴吗?.....不高兴也不怕,给你买了礼物.....你明天去看.....
——走,你走得了,别吵她。
父亲挤进门来,带着酒气匍到床边,母亲拉扯着要他出去。茗险些笑出声来。
她突然想到,自己可以装着被吵醒的模样,睁开眼,看看父亲和母亲,和他们说说话.....可他们已经出去了。
她打了个呵欠,蹭一蹭枕头,压住脸颊,蜷缩了尾巴,不久即沉沉睡去。
·
竹篮被一把提出水面,水珠自竹条缝隙里散落,润湿了柔而浅褐的手腕。他们从旁过去时,自山里而来的少女恰恰吆喝起来:
“新折的草芽哟!——脆生呢!”
茗拽着他的衣角,睁大眼睛,兴高采烈地扬起脸,去看少女那水淋淋的笑。船夫一面撑船,一面和她说:
“....那又甜又脆,炒来吃很不坏....您瞧,就是那,那是鱼肠草.....可以生吃,大多人消受不了......”
“那个呢?.....那又是什么呀?”
她一会儿挨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一会儿凑往船边,去看那些形形色色的贩子和山货。见着个卖野蜂的汉子,又让他撑过船去,买一小碟蜂蜜,慢慢用舌尖舔尽.....谁又能想得出,这孩子不久前还闹着别扭——饭都不愿意吃呢。
“你看!它们还跟着来了!”
“是嗅着蜜了吧。您别怕.....不叮人的。”
几只金黄色细腰肢的蜂子随着他们的小船飞了一段。茗着迷地望着四周来往的各色船只。船夫瞧着这样的她,总算放下心来。
雨停的初日,空气中有股清新而开阔的气味。被雨隔绝的空间绽开,室内与室外的界线模糊了.....待到洪水消退,就可以旅行,走远方的亲戚.....
草实家的两位大人,赶着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兴许喝酒,坐船去玩.....她呢,醒来见不着父母,当然不高兴.....
他缓一口气,揉一揉渗汗的腰杆,迎来的船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茗瑟缩到身后去了。过一会儿,又像是为自己的怕生羞怯似的,轻轻地问:
“小猫——小猫能吃鱼吗?”
“若长了牙,就能吃。”
“你看,”她拽着他的衣袖,踮起脚尖来,把手背抬给他看。他连忙躬下身去看清楚。那上头有排小小的牙印。
“这,小主,它咬你了?”
“不疼。它的牙只是白白的一点。这样能吃鱼吗?”
“捡了刺,剁得碎些,该能吃点。不过,最好还是给它喂羊奶。”
“——羊奶?”
“那东西温补,小娃娃喝了不会泻肚.....人娃娃也好,猫娃娃也罢.....”
他想起以前的事,眯眼笑了,“您小时候总嫌它膻气,嘴一撇就吐出来,咱那老婆子可弄得费劲哟.....”
“我——不记得了——”
她拖着声音,略略涨红了脸。这年纪的孩子,总是不愿意别人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不像是大人,能把那些含混的记忆当作不像是自己的历史提起。
“您那时候毕竟还不记事呢!.....老婆子也走得早哇.....”
他像是说笑似地,末一句已说得轻微,不过仍怀着被听闻且被追问的希望.....但她更愿意说起她的小猫。
“你说,如果喂它吃了鱼,它会给我摸吗?.....它一直躲在箱子下面.....”
“您按那管灶的说法,取一个名字,总叫叫它,它听多了,一唤就出来。”
“真的?.....”
“假不了啊,小主.....他们以前捡了个野猫,也是这样.....”
他们这么说着,抬眼却见前边不知何时拦起了一只大船。诸多行船聚拢于此,皆不向前。
路就这样阻住了——却一片寂静。贩子不再叫卖,游人不再谈笑,便连那些平日里爱骂娘的船公,这会儿也收敛了声息。
铛——
铜锣敲响。水面泛起波纹。谁自船上走下,步入迎来的轿中。那轿洁白如玉,系挂着丝帛与银铃,沿途洒落声响,晃晃悠悠离开长街,向高处去了。
前方的水面拥堵着,一时半会儿散不去。船夫琢磨片刻,躬下身,把船拢往街边,找个栏杆系住,牵着她的手走上堤岸。
街道仍是淹着,可总得做生意。各家各户用木板往二楼一搭,就成了条供人通行的栈道。一侧是船、浮摊和水,一侧是敞开的店家。水面被践踏得泛起涟漪,一阵落花伴着果皮瓜子壳沿街漂去。
水汽蒸腾,水边的饭铺里聚着群遮阴的渔民。他们走去时,听见有人像是宣讲似地大声讲话:
“和那帮丧天良的密尔人搅和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下场!就该从谷上打过去,整死那帮奴隶贩子——”
“你屁事不懂,就不要瞎讲!.....啊呀,那里头牵扯的事情,哪是你讲得通的?.....”
茗缩在船夫身后,扬着头,瞧着他们扯动嘴角,争得面红耳赤。船夫问相熟的老人:“咋回事?是在吵些什么?”
“说是桥那头出了事.....来了巡司,要查个什么名堂.....哦,你哪拐来个玉似的小娃娃?”
渔民们这才发觉他手边牵着的女孩。这群端着茶碗,光着膀子的糙汉,本来正把大腿撇成八字,跨在板凳上扒拉糟辣子拌白饭,像是吵嘴似地谈天,如今一下在意起了姿容风度,个个含着腼腆得像是湿棉花的笑容。
有人轻轻去摸她的头发,有人蹲下去逗她讲话,“你打哪儿来,要打哪儿去呀?小姑娘?”
“.....来,来赶集.....给小猫.....”
茗红着脸,微微笑着,攥住裙摆,好奇地打量这些黝黑而汗津津的脸。店里递来一盘沾甘蔗汁的炸糍粑,她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被怂恿着尝了一点,觉得好吃,又因为没吃午饭,渐渐地有了勇气和胃口。大人们见她吃得起劲,让她自己端住盘子,在旁瞧起了她的吃相。年轻些的望得心里高兴,老些的则在愣神,想的是些很久远,很美好的事情。
有人觉得奇怪,问那船夫:“这是哪家的娃娃?不会是你老汉的孙女儿吧?”
“哪能呢....”船夫缩着肩膀,显得胆怯了,“是.....我东家的女儿啊.....”
听着的愣了一下。浓重的水汽淹进饭铺.....四周沉下来。他们出了汗,坐回板凳上,捏着蒲扇,又不动弹,都臊得慌。
“嗯?”
她抬起头来看他们。船夫接了她手里的盘子,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带她出去。后头微弱地,闷着声说:
“.....您好好耍.....这.....别见怪.....”
他们离开了饭铺。茗仍不时回过头去看那伙渔人——他们走远后,汉子们总算是回复到先前的架势,又开始吵嘴似的说笑,扒饭.....而船夫不前不后,走得别扭。
他不知怎的,也感染了他们的害臊,攥着手,尾在她身边,又忧心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茗看看他,并拢几步,靠过去,把他的手握住了,仍如之前那样,扬起头来,轻轻地问:
“我听见他们讲什么河伯,那说的是什么呀?”
“那个啊.....”他扯开僵住的嘴角,咧嘴笑了一下,“是说,大沼里头,有条很大的鱼,长着胡须,下了雨,就会顺着洪水游进城来.....”
她离水边远了些。一老一小挨到一起,步子再度能走得顺畅。午后蒸腾的水汽中,话语声也渐渐稀薄了。慵懒的,昏睡的湿热漫上集市。他人的闲谈,摊主的叫卖,都闷闷地成了蚊鸣似的杂音。别说面对着面说话的人,就连自己大概也辨不出自己说了些什么....
船夫唤醒了在小船上酣然入眠的少年。他身上落满了四叶草,黝黑的躯体同几只湿哒哒、泥乎乎的山羊挤在一起。他们用六枚铜钱从他那里买来羊奶,少年揉着眼,又枕着羊群躺下。看那副模样,怕是连系绳松散,顺流而下,至不知所处的远方,都不会醒来吧。
回到船上,茗在阴凉的舱里,听着水声,迷迷糊糊间想到,要去找昨天那等猫的男人,瞧瞧他的小猫.....
船夫倒真听见她在里头说要去酒馆。不过只是梦话罢了。醒来时已到了家门前。水退去一些,石阶又露出几级。等到雨季结束,就是好长一段路要走了。
船夫从瓮里找出条奄息息的鱼,捧起一瓦罐羊奶,跟在茗身后慢慢走上阶梯。到了宅邸前,却不见那管灶的老妈子迎来。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微晃动。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
茗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踏进门去。船夫拎着那条鱼等在门外,不一会儿又见她急匆匆自堂屋跑来,“谁也不在!大家都去哪儿了啊?”
“那管灶的.....也许有事,出去了.....”
他也说得犹犹豫豫。平日里,这宅子里总会留一两个帮佣,他们负责扫地,洗衣,也给茗做饭,往往待到日落后才回去。
船夫正思量着,茗嚷起来:
“你进来嘛!”
“这、进不得的,小主.....”
“怎么进不来啊?”她想去拉他的手袖,他让开了。
堂屋深处传来钟声。被倒提着的鱼扑腾了一下。
“.....你进来陪我.....看小猫.....我害怕.....”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她在哭。
船夫踏进门槛去,愣愣地瞧她。她看他一眼,胡乱擦去涕泪,扭过身,向长廊跑走了。
他独自一人立在堂里,昏昏沉沉地四下张望,无助得像是走失到了密林深处。抬眼看见画像,顿时感到悚然了。
“.....啊,圣上啊.....您望着呢.....咱,这,不算得大罪过.....”
他拥着瓦罐和鱼,压住腰,弯下膝盖。
鱼在他怀里给勒得不住蹦跶,他只顾着显出恭顺,越发躬下身去。不断念叨,忏悔,把心头结起的疙瘩捋顺了,总算略略松缓肩膀。
鱼已经死去。
用袖口擦净滴落的血水,船夫拖着身子离开堂屋,步入长廊。这会儿又后知后觉想到——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形。
平日里,若家里没人,她也总不愿意进去。那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就在门边等着,和他一起坐在阶梯顶端,瞧着下边柳丝飘摇,水光荡着砖瓦,城里渐渐黑了,冷落下去.....可如今毕竟不太一样。她忧心她的小猫呢。
这儿空无一人。窗格里透出一团像是裹在琥珀里的景物:新洗的别单在香樟树下晃荡。阳光沙似地在院落里堆了薄薄一层。他总疑心自己在何时见过如此景色.....只能是梦里罢。南境人大概都是想出生在这样的宅院里的。
可这么一来,心就对这高远的所在亲近了。那走廊尽头的座钟,一人高的青色花瓶,础石上云雾样的纹理,都有了温度,有了气味.....
船夫对此感到抵触,尽力盯住地面,瞧见一道门通往院落,赶紧负疚地出去了。
香樟树荫里满是清幽的香气。高空传来盘旋的风声,最顶头的叶片刷拉作响,可只漏下细微的湿暖的气息。
院墙边有座小小的屋子。他慢慢走近了,凑向门缝,瞧见谷糠纷纷扬扬落下,在成堆的稻谷中,一只黄澄澄的小猫瑟缩在箱子底下,她抱住膝盖,悄声呼唤它。
船夫缓了一口气,回过身,倚在墙边,回味似地微微一笑。他陪她待了一会儿,仍捧着罐子,拎着鱼,悄悄走开了。
·
他退回到台阶下的船里,在那温腾腾的火上做好了饭,又找出未曾用过的瓷碗盛上,端着回到宅邸。
招呼茗吃过饭后,午后的暑气已经散去。从石阶下吹来的风凉爽起来。他们搬来板凳,坐在堂屋的门槛边,就着照来的光亮,从熬烂的鱼里挑出刺来。
这是件漫长而繁琐的工作——他对此习以为常,只慢慢地,持续地做下去。茗与他对坐着,也闷着气,用指尖捻过软烂的鱼肉,把搓出的刺抹在盘子边缘。
“朱以前和我说过,小猫生来就会吃鱼的。”
她说这话时的神气,用孩子气的说法,就是‘还没跟他和好’,“明明就不用给它挑嘛!”
“是呢。是这样。”
他轻轻地,附和着说。接着又问:“您瞧见过猫的舌头莫?”
“就,粉粉的,小小的啊.....又不稀奇。”
“那是带刺儿的,小主.....像是苍耳子一样。所以舔在手上会刷拉刷拉地响。”
她微微偏一下脑袋,竖起耳朵,瞧着他的脸。船夫不止一次想到:一直以来,会这么注视他,听他说话的,就只有她啊。
他接着说下去:
“您知道,那舌头一舔,就能把鱼肉从刺上抿走。猫儿吃鱼也是吐刺的。但比咱们要巧得多。只管大口大口往下咽,反正过一趟舌头,嘴里的就只有肉了.....”
“那——为什么还要给它挑刺啊?”
“您瞧,咱们现在能走能跑,也是不必教的事情.....可刚落地那会儿,不也得要人搂着抱着?这小猫啊——它刚断了奶,还没学着怎么吃鱼,又孤零零一个,咱们就也搀着它,照顾着它点.....”
他讲的是一种童话。猫这东西,是生来就会吃鱼的。纵使会刺着几下,呛上几口,往后总能顺顺当当地往下咽.....这毕竟是刻在骨子里,让无主的猫也能活下去的本领。
小猫是因了人而娇贵的。它不比窗外的同类笨拙,也不比它们脆弱.....可窗外的猫,为鱼刺卡了死去的,受冻着凉死去的,纵使大多数——挨点饿,受点冷,总还能这么活下去,却也没什么可讲。这与他们并不相关。
这是她的小猫。他知道她不会愿意让她的小猫给鱼刺卡着,那就依照她的意愿去爱护。归根结底,讲到窗内的猫,在讲的是人的事情。若人能因这生灵的幸福而幸福,那大可尽全力去让它幸福。这同养育儿女并不一样。因父母是会离去的。新来的比早到的后走,是辩不得的常理。人无法负担人的幸福。无论如何之爱,总要留有余地,由所爱者自去生长。所以要教着男娃学会打鱼,把女娃嫁个妥帖的丈夫.....可她的猫并不一定要会吃鱼。
她负担得了小猫的幸福。这小东西的一生,都可以为她所爱护。她是会这么做的。
那她的幸福——又该由谁担保呢?
船夫心里突地拱起一坨硬块。
这不是该他去考虑的问题。但他是真想她总能幸福啊。一想到往后,小猫成了老猫,她不再是个孩子,而他甚至不知道她那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不由得觉得害怕。这恐慌让他感到羞耻。他瞧了瞧她的脸。她一面挑着刺,一面像是暗自想着件什么好事一样悄悄笑着。
她这样的孩子,纵使扭着性情生气,熬不住一会儿又自然而然会高兴起来。
他知道他的话让她高兴了,有干劲了,他们当然是‘和好了’。
“.....小主,”
她扬起脸看他。船夫面向了堂屋内里——那副巨大的画像。她的视线随之移动。
“您瞧,那画的是谁?”
她一面用手指挑出鱼刺,一面轻轻摇头。
“那是,伟大的圣人,林中的桑啊。”
船夫并未从她的脸上瞧出了然的神色,不由得暗暗吃惊。
“您知道,”他喃喃地说,“就是祂带着咱们走入森林,教咱们焚了树,积下灰来,在上边开垦田地,栽种稻谷.....至此安歇下来,有了自己的土地。又教咱们知廉耻,明礼义,类以群分,往后就成了故乡乌克雅,一直太平富足到了现在......”
她歪着头,轻巧地重复:“类以,群分?”
“是讲呢,要根据咱们彼此间的差别,去住不同的房子,吃不同的粮食,干不同的活计.....种田的别去打铁,做瓦的别学着养蚕,大家各干各的,彼此间别乱了套.....”
“你是打鱼的,”茗笑起来,“那我爹又是做什么的?”
“啊,您父亲是管事的哪。管的就是咱们这样的,看着咱们别干傻事情,只管好好地,安稳地干活,吃饭.....管事的肯定得在上边,和咱们不在一块儿。咱们这样的,彼此间互相走动是没得事的,可往上进了您家,就是犯了忌,乱了群.....”
“这样不好。”
“是呀。这不好——您家管灶的,扫地的,那是分里就该往这儿来的,可咱——”
他说到一半,见她奋力地摇头,直甩得头发啪擦啪擦敲到肩膀,只得停下话头。
“不是这个不好,”她有些不高兴地瞪他,“是说,这样把人分开不好。你带我去集市里玩了嘛,那为什么不能陪我进家里面?”
“这不是咱说了算呀,就连您说了也不算.....咱们世世代代过来了,就是这么回事。水是可以往低处流的,但哪见了往高处淌?.....您说这不好,可您瞧瞧外边吧——咱们这城呢,大伙都有得活计干,能吃饱肚子,没听说有谁饿着,冷着,见了面都高兴,都打招呼,谁也不偷不抢,都知足.....太阳落了都不消挂锁,田地里种的也管它自己去长,不会有人去折它.....正是因为大伙都这样想呢,您父亲才安心留您在家,把您托付给咱。要是连咱——咱自个儿都不守规矩,那又怎么指望大家都安安分分的?咱要轻易地往您家屋里走了,别的人也随意进来了,哪还算怎样一回事?.....这又成了怎样一个世道?”
他能和这小小的女孩,如此亲切地说话,握着她的手走来走去——这幸福,全都建立这么一个基础上。更别提,她的幸福——她长久的,在他离去后也得以担保的幸福,也得靠这庞大而永恒的事物去维护,他怎么能不为自己动摇了它而感到负罪呢?
“咱之后,得去向您父亲认罪,领罚,这才好。这才对.....就该这样。”
船夫简直说得陶醉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这片土地的情形.....他给牵着手,下了船。他看见门槛后的那些人。他们一面喝茶,一面笑眯眯地和他说话。不必跪下,不必跪下.....在这儿,不必为了圣人而外的人下跪。如今便自由了!这是我们的土地,这土地有你的一份。你自去耕种,自去劳作.....
他的土地给换成了一只船,一张网。他开始给那门槛后的人们做工。他们待他一向很好。船夫决意把这些话说给茗听:
“您不知道,在这之外,还有别的地方.....出了森林,那外头没有什么属于咱们。喝一口水,吃一口饭,都得去求,去要,去请人家施舍。咱们在那里没地方休息,没地方躺下。走一步路,喘一口气,就像是欠了人家债。可能怎么办?.....咱们毕竟生来就在那儿。于是就弯下腰,把脖颈伸出去,仍人家栓住,去做人家的奴隶了。成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就总算喂牲口似地给咱们饭吃了。伟大的桑,就是为此才带着您的老祖宗进了森林。可咱的老祖宗不争气呀.....他们不晓得那林子里有什么,宁肯继续给人家栓着,也不敢跟着进去。您的老祖宗听着圣人的话,开垦出田地了,种出稻子了,建起屋子了,而咱那老祖宗仍然一无所有。”
他缓一口气,爱怜地观望着她撅起稚嫩的眉梢,又继续说下去:
“就这么着,类与类不同了。区别出现了。可就伟大在这儿!这是您父亲,您母亲的祖辈开垦出的土地。这是他们的河流,他们的树林......这一切都是您家的呀!本可以全都自个儿拿着,却还愿意分出来,给咱们这些从外头逃来的人受用。您老公公把船借给咱,许可咱打鱼,给咱娶了媳妇......咱如今打一条鱼,不必求谁就能煮了吃掉,可无论如何,是要感激的,不能忘记咱吃的是本属于您家的鱼.....”
话说到这里,鱼刺已尽数挑去。茗在半途就只顾盯着他看,他手上倒总不闲着。船夫望一眼天色,和茗说:
“小主,咱们喂您的小猫去吧。”
·
茗感到轻微的眩晕与不快。她能听进老船夫的话,也尽力去理解了,可总不能就这么信服。
在她那小小的脑袋里晃动的,是一种更直接,更能让她接受的理念。那就是——她不觉得她爹比这老船公能干。
她爹,她是知道的,整日喝酒,与人坐在桌子边说话,有时会醉醺醺地来抱她,把她放到膝盖上,口齿不清地大笑,不停往她手里塞些糖果点心,并不管她是否愿意吃下去。
除此而外,她爹不捕鱼,不撑船,不带她去赶街,或陪着她回家。她和她爹说的话不如和老船公讲得多。她爹也从未给她唱过歌。她不是不喜欢她爹。她只是就不想要这老船夫以那样谦卑的口气讲起她爹。
——这样不对!
简直没什么道理可讲。与她莫名惧怕钟声如出一辙。这不过是软弱而稚嫩的念头,沾着的乳汁都还未风干。
去看她的小猫时,她就不再想这回事了。
船夫看着她攒攒裙摆,蹲下去,把盛着鱼肉的碗推到箱子边缘。那里发出了‘呜——!’地恐吓声。她等了一会儿,又放下一碟羊奶,和它说:“你不吃鱼,那,还有这个。”
箱子底下依然悄无声息。
她屏住呼吸,离得更远了一些。过了好会儿,它总算肯探出个粉红色的鼻尖,接着是一整个毛茸茸的脑袋。她一下激动起来,回头和船夫说:
“你看!——”
可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天色不知何时已黯淡下来。她盯着外头的院落,愣了会儿,转去看她的小猫,不由自主地想挨近过去。那团龇牙咧嘴的毛一下炸开。小猫怕得要命,又饿得要命,一面往箱子下缩,一面吐着唾沫护食。她想摸摸它,它逃窜得不够及时,狠劲挠在她手背上。
爪子末端的倒勾挂着皮肉撕开。她最初没感到疼,手仍往它身上凑,于是手腕也给刺啦一下扯开了口子。这下见血了。她给吓了一跳,面颊发热,脑袋嗡嗡作响。觉得委屈,觉得这小猫可怕,可仍想与它亲近。它毕竟是暖暖的,活跃着的一个小生物啊。
“你吃嘛.....”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用手指抓起鱼肉糊糊,伸过去让它吃。它瑟缩一下,凑近一点,喉咙里仍然隆隆作响,接着飞快地从她指尖咬走鱼肉,钻回箱子底下。那黑暗中传来它凶狠的撕咬声,就像是在和一整条活鱼搏斗似的。
等肉吃完了,它就又钻出来,直直地朝她这边看。茗一动不动,静静地瞧着它的反应。小猫快步走近了,嗅一嗅她的手,舔一舔剩着鱼肉的指尖,接着眯起眼睛,大口大口啃咬起了她的手指。
它把她的血连同鱼肉一起咽下,如同吮吸母亲的乳房。茗见它不躲了,肯和她亲近了,另一只手悄悄去摸它,它发出一点嗷呜嗷呜的声音,并不反抗。她用手当作碗,给它喂完了鱼肉,它挨在她身边嗅来嗅去。茗把它抱上膝盖,挨近自己的肚子,它觉得暖和,挤在她身上睡着了。
血淋淋地沾脏了她的衣裳。茗躬着身,护着小猫,慢慢一步一步地挪动。小猫在梦里发出了咂嘴的声音。泪水都还没干,她现在就觉得高兴极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小猫放在枕头边,把脸挨近过去。它用热热的肉垫贴住了她的脸。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四处听不见一点声音。往细了去想,也许会有点咔哒咔哒的钟声。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抚摸她的小猫。它骨瘦嶙峋,唯独肚子鼓鼓的,发出的呼噜声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动。它踩在她身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几丝小小的,细嫩的叫声。
它总喜欢在她身边蜷缩着躺下。茗用双手把它一整个儿捧起来,放到枕头边。她生怕压着它。太好了,太奇妙了!这样小的一团肉,也有它自己的想法,它同自己一样,也是活生生的。这比一切都要吸引她。她热切地爱着她的小猫,并心满意足地感到,这小东西也是全心全意爱她的。
小猫咬一咬她的头发,在她耳边扑腾几下,最终也歇下去,贴着她的脸睡着了。茗在半梦半醒间知道有人回来了。好像在吵架。说怕小猫脏,有跳蚤,屎啦尿啦难打整。她最后听见母亲说——你随她!
她又睡过去。似乎有人在哭。有人一直在走动。睡得不安稳。她好像躺在一只晃来晃去漂泊不定的船上。后半夜,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小猫还在她旁边酣眠。她觉得口渴,有种给从水中救起的感觉。廊里点着烛火。门外有人在说话。
——说不准,我去和他们讲,说不准还能说得通。平白无故,不会出这种事的。圣是通情达理的......
——你当家的去了,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不如就一起走。
——怎么走得脱?你别担心。我想是不会出大事的。但这几天,还是把小茗带走。你想想谁信得过?你们娘俩个先到外头,没事了再回来.....
——我走了,就好像真会出事一样。不,我留在家里。你明天去和他们说清楚,说明白。我等着。
——没了你,小茗不会闹?.....那老头子平日里睡船上,去给他叫来......
门开了,她父亲走了进来。小猫一下蹿起来,躲到她身后。茗第一次见他没有喝醉。那张往日里总是红肿着的脸,如今苍白得可怕。
“小茗,来,穿上衣服,”他笨拙地去摸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揉她的掌心,他的脸汗汵汵一片。茗突然觉得他好可怜。她挨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
“.....小茗啊,手怎么伤了?.....小乖乖呦。你和老伯去玩两天,要听话,先让他给你包包手。乖、乖。”
他拍一拍茗的后背。呼吸声越发粗哑。她突然有了一个极可怕的想法:父亲没准在哭。
“那,小猫呢?我的小猫怎么办?能让小猫和我一起去吗?”
她不由得慌张起来。父亲没有回答。他离开她,向黑暗的那侧撇开脸去。母亲这时候走来,坐到床边,温声细语地和她说:
“茗儿,咱们这次不带小猫,好不好?你把小猫留下,我给你好好养着,等你回来了再和它玩。小猫还小,它还是个小宝宝,还没在熟,就去别的地方,不好。”
“可是——”
“乖。”
母亲捧住她的头,亲吻了她的耳朵。她的脸埋入了母亲的颈窝。她感到安心了。
“好了,去吧。老伯马上就来了。他带你去玩。不能让人家等着,是吧?”
母亲为她整理了裙摆,将尾巴服服帖帖地收入其中,牵着她的手走出房间,穿过长廊,进入堂屋。漆黑的门槛外站着个老人。她把她的手交给他。茗朦朦胧胧,像是做梦一样,随着船夫走下阶梯。
·
往后就一直在下雨。
好不容易放晴了一日,当天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第二天已是大雨倾盆。
巴如萨无止境地给淹没着。长街上的集市早早散去,山洪阻住了归路,随处可见皮肤黝黑的山民盖着芭蕉叶,躲在屋檐下入睡。
雨季延长了。
船夫给茗包扎好伤口,换上一身茶色的麻布衣服,脱下的绸裙牢牢压在箱底。他点着灯火,为她盘起头发,用布包起,遮掩住那双狼似的耳朵。她给埋在这堆宽大的布里,整日坐在小屋角落的一个板凳上,望着船夫走来走去。
他给她讲故事,讲那条吃小孩的河伯,给她唱各种各样的调子。填在调子里的词也是故事。南境人老喜欢魔女的传说,行走各地的戏子给它编成歌曲,到一处唱一处。在乌克雅的老船夫喉咙里的下句,也许就给自由城邦的醉汉接过去,唱下去了。
船夫的小屋位于森林边陲,是干栏边上,一排子长屋中最偏僻的一座。大水从地板下哗哗淌过,早起能听见林子里传来滴谷——滴谷的鸟鸣。船夫告诉她,天气如果好起来,站在门前的木板上,能见到森林深处高耸的塔。
如今望去,那只是浓稠的雨雾中一道模煳的阴影。
总是有雨声。船夫的邻家住着一屋子人。那家烧水,煮饭,碗筷相碰的声音被泡在水里,闷闷地传来。那边有一个婴儿,有两个和茗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们赤裸着脚,光着上身,仅缠住一条裹腰布在木板上奔跑。他们没什么可做的,最大的冒险是下水逮鱼。自从给渔民从水里拉起来,死命打过一顿,之后就只能带着淤青四处串门,看人家家里的摆设,和人家说说话,讨得点零嘴,一天就这么过了。
他们来到船夫的门前,扒在门边,向里头张望。他们发现了茗,不断地打手势要她出来。他们兴许压根没发现她是女孩。直到船夫从外头回来,呵斥着赶走他们前,茗都只是僵着身子,无所适从地注视着他们热烈的笑脸。
伤口结茧脱落。
她开始想家了。
船夫想尽了花样让她高兴。他给她烧米做的饼子,里头裹上她以前就好奇得打紧的草芽和鱼肠草。那滋味很奇怪,配着罐子里腌的辣椒,吃了会让人出汗。
船夫已独居了好多年。他以往存下的咸鱼和腊肉,足以应付到他入土的前一个新年,这几日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一空。他在瓦片上蒸鱼干,用腊肉煮鲜鱼和豆子,把米酒糟取出来,拌白糖给她当点心。她的口味却越来越刁,对饭菜没理由地挑剔,吃得也越来越少。
他不知怎么的搞来本湿透的书,在炉子上烘干了拿给她看。他不识字,但记着茗是看书的。
那是本掺杂了志怪故事和腌菜作法的册子。她看到上头讲住在树上的虫似的人和躺在水里的鱼似的人,入睡时总觉得有什么随着雨点掉落下来,在房顶上缓缓蠕动,或是有什么从水里翻上木板,啪嗒啪嗒地在门前爬行。
船夫如厕回来看见她哭了。她那晚第一次发了脾气,又哭又闹,就说要回家,要她娘,要她的小猫。隔壁的婴儿听见这边闹,也跟着哇哇大哭。那边好不容易睡下的大人一边打一边骂,那孩子就哭得更响。雨夜里摸索着点起了灯,黑中亮起一片。越发吵起来。
有人在咒骂,有人从窗里探头张望,船夫惊慌失措,论混乱的程度不亚于闹着别扭的她。他去摸她的手,去挽她的肩膀,竭力想安慰她,她像是碰到刺一样躲开,嘶叫。
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老人自己也带了泪水。他感到深重的劳累从头顶罩下,无力感从未如此肆虐在这垂朽的身体上。心疼得眼前发昏,甚至第一次嗅到了那贴近的死的气味。请停下吧!请您别哭了!求您啊!他开始求她,他最后说了慌:
“小主!您睡下吧!睡吧——您睡着了,醒了,您母亲就来接您回去了.....”
她早已哭得精疲力竭,每一次抽噎都让身体不住颤动,如今得到了可以不哭的理由,只顾牢牢抓住了:“真的?.....娘明天就来接我?”
“您睡吧.....她来了咱会叫您。您一醒她就来接您了。”
——嗯。
她轻轻点着头,瑟缩在由汗和泪浸透的床上,很快垂下脸睡了过去。
·
茗醒来时没见到她娘。船夫坐在火盆边,默默撇开了视线。雨还在下。窗外仍是白茫茫一片。她先是觉得受伤,进而觉得羞耻。喉咙隐隐作痛,眼睛依然又酸又涩。泪水又薄薄地蒙住了视野。
.....好难受。
她讨厌这天气。讨厌这小屋里的气味。讨厌盖在身上的被褥又闷又湿的感触。她觉得孤独得就要死掉。
她闭上眼,背过身,瑟缩回那内在的打着旋的黑暗里去。她希望自己越缩越小,终至消失不见。
.....可仍能听见声音。老人在轻轻叹息。地板吱呀作响。她又回到了这里。
有一种窒息感。
她给困在了很狭小的地方。肋骨牢牢关住了心,让它在里面喘不过气。她试图逃脱出去,让心自喉口升起,离开这沉闷的身体,离开这座小屋.....可外头仍是无边无际的水。那看似脱逃出去的心,无论如何上升,再上升,仍是沉在水中。
能去到哪里?到了哪里才算是浮上水面?哪里有风?哪里有广阔的,无边无际的——如何才能大口大口地,顺畅地呼吸?如何才能吐尽这淤积着的苦水?她想要到达高处,自那儿落下,即便将再度坠入水中,那一瞬仍觉得轻快了,自在了.....可也许,就连这样的坠落也做不到。因为整个世界都沉在水中。也许从未有人真的呼吸过。所有人都憋着气,忍耐着,在数十年后窒息死去了。
小主啊,您吃点东西吧.....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给您煮玉米粥,甜的。想吃果子吗?那家刚摘来桃.....鱼吃不吃呢?给您烧个汤,白白的,又热乎,喝了就舒舒心心.....还是给您热个饼子?里头可以夹上肉。您拿着就能吃,吃完了可以继续睡.....
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地讲,茗只一把捂住脑袋,闷在被褥里,一声不吭。船夫煮好了粥,烧了鱼,眼巴巴地瞧着她,指望她能回心转意。他给自己添了半碗粥,咽下几口,叹息一声,说去买桃子,放下碗筷出门了。
茗这才慢慢转过身,看见那只半满的碗。火盆上架着口陶罐。地板反射着潮湿的水光。碳灰沾得到处都是。那声叹息悬而未决,久久不曾落下。
啊。
.....她讨厌自己。讨厌得要死。她曾以为自己长大了一些,和小时候不同,能够更加坚韧,更加顽强。她向来都不喜欢以前的自已。幼时那些难堪的,尴尬的境遇总缠着她不放。她就总是想到: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长大了。她会想着,自己若能回到那时候,会怎样从容,伶俐,像个大人似地将那些窘迫的事一件件处理好。为此就能安心下来,纵使不满意现在的自己,也不至深恶痛绝。
如今幻想破灭了。她毫无改变。一点不曾长大。依然幼稚得要命,软弱得要命。她控制不住地想闹脾气,说些惹人厌的怪话,想要旁若无人地大哭,肆意发泄自己的怨怠。她不想让船夫伤心,不想让他为自己忙前忙后而毫不领情,可每临开口,竟想咒他是骗子。她毫无理由地想要这老人为她所有的不满负责。而在昨夜,她惊恐地发现:他便是被她压溃了,也绝不会离弃她。
她的表情,她的言语,她的行为,会对她爱的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她的悲伤可以杀死别人。她的哀愁可以杀死别人。她的怨气可以杀死别人。
而她是一个会悲伤会哀愁也会莫名发脾气的小孩子。她无法让自己没有这些情绪,也无法让自己像是没有这些情绪。她将慢慢地,一点点将这老人的心挖空,将他蚕食殆尽,折磨至死。
.....
过了正午,她仍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船夫坐在火盆边,一遍遍地把午饭热了又热,防着她什么时候想吃。讨来的桃子摘去叶子,洗去了绒毛,放在床边的凳子上。他还留存着一点美妙的念想:那天是她和她们出去玩的时候.....她们坐他撑的船,又笑又闹,她和她们一起吃了桃子——
船夫被火烤得昏昏欲睡,眼前被朦朦胧胧的景象蒙住,慢慢低垂下头。她转过身来,盯着船夫的背影看了片刻,一点点挪下床铺,摸索到鞋子,从掩着的门边出去了。
雨声浇淋而下。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浓汤似的水从脚下淌过。水上腻着层乳白的雾。像发了霉一样,成片的木屋粘连在一起,静静地泡在雨里。
身体在微微颤抖。牙齿上下打战。脑袋因为寒冷和激动而仄仄作痛。有点透不过气。她不知道家的方向,只管顺着排屋前的栏杆往前走。
灰蒙蒙的水雾里有许多人在说话。她看见妇人在雨中洗碗,一个小女孩摊开双腿,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水里传来一阵响动。她吓了一跳,一瞧才发现,那儿有几个赤裸身体的男人扯着绳网,在逮随激流冲来的鱼。
茗裹紧衣服,垂下头,快快地走着。不一会儿到了这片排屋的尽头。在架起的木板下,沙滨顺着水流逐渐收拢,最终完全没入水中。那边模模煳煳一片瓦房,看上去很像是长街。
她想起来,她是乘着船夫的船来到了这里。正茫茫地望着水面,身边有人问她:“怎么的?要过去不?”
那是个穿着艳色衣裳的男人。虽然碎成了一缕缕布料,已近乎遮不住身体,但那看上去像是女人家的裙子。
比起害怕,茗更多的是觉得困惑。她不知道,这种人街上是喊作二流子的。他睡在街上,有时候能安安静静待着,有时候又一面骂街一面来回走动。那情形很怪异。因为他不像是生气,骂得难听,可不知道是骂谁。他只是这么大声地,鼓足了气地喊出污言秽语,脸上甚至还高高兴兴地在笑。
都讲他装疯卖傻,因为他没受过什么大的刺激,没经历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剧就成了这副模样,所以引不来更广泛的同情。
见她不答话,男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要过去,得坐船。”然后就定定地看她。
她和他面对面站着,熬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有船吗?”
他立马像是生了气一样反问:“你有钱不?有钱了就能坐船.....那家就有船,”他指指近旁的一户人家,“你去问他。”
“.....我没有钱。”
“我背你过去,不要钱。”
“什么?”
她还愣在原地,男人已沿着边沿爬入水中。他踩在岸边浅处,水没到他的腰间,带着他身上的布条水草似地漂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水中突起了一块怪异的礁石。那是他棕黑色的嵴背。上头清晰可见骨架的形状。
她对这一切感到头晕目眩——可心里还紧抓着一个念头:她要回家。
茗慢慢地,蹲下去,扶着他的肩膀,踩入水中,由他背住了。她感受到了这男人的瘦弱,不由得暗自担心。可他是大人。大人对做些什么,该是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把握的。尽管她自本能上觉得这大人极不牢靠,仍强自让自己放下心来。
男人的皮肤在沾水后又黏又滑。她竭力环住他的脖颈,才不至于滑入水中。冰冷的浊流包裹住身体。胸口一下没入水面。男人只留鼻子在水上,摇摇晃晃向前迈步。
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歪,顿时像泥偶一样倒下。茗呛到一口水,四处乱摸,仍找不到任何可以拉住的事物。她唯一的支柱——那穿着裙子的男人,已自个儿向下沉去了。
天啊。
胡乱挣扎,向上扬起头,脚尖无论如何也踩不到地。鼻腔勐地灌进水。眼冒金星。脑颅嗡嗡发响。无论如何乱踢乱抓都只是水,水,水。衣领给使劲拽住,有人将她一把扯往岸边,撞上木桩。
上不了岸。胸口悬离水面,下身仍浸在水中。喉咙火辣辣地疼。她不断咳嗽,咳勐了又感到一阵恶心,呕出些混着胃液的水。
“你松手!先上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手里仍紧抓着男人的衣服。那是条从肩膀处扯下的布,另一边仍连在他身上。她一松开手,他就慢慢向远处沉去了。
那人一把给她拉上去,又把木棍放入水中,戳到男人身下。男人一动不动,脸朝下漂在水里,像只甲虫一样把棍子抱住了。
待到男人湿淋淋地躺在了岸上,救他们上来的那汉子——喘着气,脸由于血色上涌而一片通红,扯着茗站起来,扭过她的肩膀,大声怒斥:
“你是哪家的娃娃?!整这种事情——捉弄个傻子?小小的就丧良心——”
茗只觉得一团锐利的气流在额头炸开,又被扯住衣服而动弹不得。她扭动几下,瞧见旁边围来些人,一下哭了出来。
汉子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得再骂下去,手一松让她走了。茗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走开。她一路走,沿路就滴滴答答地滴着水。那险些淹死的男人也默默跟在后面。
身上又湿又冷,每走一步,鞋子里都汲汲地冒水。方才那种让脑袋嗡嗡作响的激昂感已荡然无存。她感到自己疲倦得要命,只想有一个暖和的地方躺下。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好会儿,她回过头看他。两个落水鬼面对着面停住了。
“你——你去哪里?”男人吸着鼻子问她。
“你走开!”
“你要过河,到那边去,我告诉你有桥。”
“.....我不信。”
“有桥。真的有桥。他们搭的。没下大雨就还在。”
她低着头,不说话。男人看看她,扯扯自己身上挂着的布条,挤出些水。
“我带你过去?要不?”
她淌着眼泪,盯着淋湿的木板,过了好会儿,微弱地点点头。
他领着她从木房子之间的缝隙钻进去。那边是片郁郁葱葱的绿地,一池子淤泥长满了芦苇、百合与芋头。
死去的植物倒在淤泥上,与细小的茎藤缠绕起来,在沼泽上结成一条小道。男人蹲着身,两脚贴着屁股挪动,像是什么动物一样冲里面钻进去了。
茗瞧着那条低矮的芦苇隧道,犹豫片刻,也弯下腰,跟在了后面。
黑暗中氤氲着水生植物腐败后散发的苦涩气味。细密的小虫贴附在芦苇根部。脚下踩踏的茎秆腐朽不堪,淤泥自缝隙中涌出,发出轻微的吧唧声。身边蔓延开厚重的寂静。听不见雨声。水鸟和蛤蟆在此做着深绿色的古怪梦境。
这一切太过肮脏,太过阴暗,太过离奇。除去做梦外再无可能。她觉得昏昏沉沉。前头带路的男人停下脚步,趴下身,两手拂开芦苇,端出一个小巧的巢。那里头有三颗蛋。
男人在唇边抠开蛋壳,倒出蛋液吃掉。他接连吃掉两个,用手背抹抹嘴,手里还握着碎掉的蛋壳,把第三个递给她。
她捧住那只蛋,不知为何想到自己姜黄色的小猫,将它小心翼翼握在手心里。男人已自顾自转过身去,弯着腰往沼泽深处走去。
渐渐地,脚下突起了硬实的泥块。在遮天蔽日的芦苇间出现了一小块土地。一只小船陷在泥中,上半截搭在地上。里面堆着一席烂成絮状的棉被,以及一小堆洁白的蚌壳。
这就是疯疯癫癫的流浪汉睡觉的地方。
他站在船边,默默地看她,突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茗拼命想要缩回手,那颗蛋从掌心滑落,在地上摔碎了。
里面是一滩不成型的,半透明的肉。
她开始撕着嗓子哭喊,用另一只手使劲去挠男人的手。血流了出来。男人把手松开,愣在原地。
芦苇深处传来鸟鸣。鱼尾巴拍打泥浆,发出哗啦的水声。
男人小口小口喘气,像是忍耐着莫大的痛苦,浑身都颤抖起来。茗使劲眨着眼睛,将煳住眼皮的泪水抖掉,一步步往后退去。突然踩空,脚后跟陷入了淤泥。
一下向芦苇丛跌坐进去。茎秆在耳后发出阵阵断裂声。衣服后摆已经被淤泥卷了进去。嵴背处隐隐感到迫近的阴冷感。泪水夺眶而出,哭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在她的面前,男人靠住船帮,佝偻着身子,不时发出些打嗝似的声音。伴随着像是被捅穿了嵴背的战栗,他的腰背弯折起来,整张脸憋成了瘆人的紫红色。饶是如此,那对眼珠始终鼓鼓地朝外凸起,直冲着茗。
流浪汉咬着牙关,嘶——嘶地喘了两口气,仍打着颤,走到茗的面前,攥着她的衣领,将她拽了出来。
接下来,他不看茗一眼,从船上跨过,如来时那样,径直往芦苇丛低下钻进去了。
茗蹲在地上,脸挨着潮湿的手袖,蹭掉了鼻涕和眼泪。终于止住泪水,站起身来,迷迷蒙蒙地朝周围望了一转,仍沿着男人走去的那条道,慢慢跟了上去。
从沼泽走出去以后,蛛丝一样的雨再次沾染上额头。几只褐色的母鸡蜷缩在泥地上瑟瑟发抖。男人站在篱笆边,远远地望着这里,瞧见了她,又一声不吭地,扭头往巷子里走。
那条狭小的巷子,恰巧能让一个大人走过去,如今已经给圈起来,养上了猪。它挤在那里,腹部的肉在两边的土墙上扩散开,泥浆混合着粪便淹没了它的四肢。
男人踏着堆在墙根的石头,踩到了那头猪背上。他等着她过来,揪住她肩膀处的衣服,拉她上去。他们从它的嵴背上走过去。它一声不吭,过会儿颤悠悠呼出口气。
在巷子的尽头,再度能听到河流的水声,外头有形形色色的人走在雨里.....男人哑着嗓子说,前面就是桥了。
他握住茗的双手,从手腕开始细细地抚摸。他难以抑制地颤抖,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他不住地摩挲她的掌心和手指。他此前从未碰过女人,此后也再没有。他活了三十多年,后来死在那片沼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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