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榊一郎][渎神之主][第1卷][台版][简繁][2010.2.12修改]

  ————————————————————

  作者:榊一郎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

  插画:kyo

  译者:黄健育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校对:ClairAKB48、MayLog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留心注意事项—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渎神之主 EPOSPDE 01 初阵 FIRST CAMPAIGM

  ————————————————————

  作者:榊一郎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

  插画:kyo

  译者:黄健育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校对:ClairAKB48、MayLog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轻之国度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渎神之主!EPOSPDE 01 初阵 FIRST CAMPAIGM】

  “吾等已恭候您多时了,救世主大人。”

  ……在高中生香芝省吾的面前跪着五名美少女。

  一如往常,省吾正准备和青梅竹马花梨一起上学时,突然间两人被强行拉进了异世界!从这群被称作姬巫女的美少女之中,容貌最为美丽的梅莉妮口中得知,这个世界由于身为创造主的神所施加的诅咒,人类正逐渐濒临灭绝。然而在这个世界中,由神所创造出来的人类没办法打倒为神施行诅咒的〈代行者〉,唯有来自异世界的召唤者才能与之对抗。突然间成为〈救世主〉的省吾,在目睹人们凄惨的死状后决定挺身而战。以唯一能和神对抗的力量,〈渎神之主〉搭乘者的身分……

  ————————————————————

  作者:榊一郎【Ichirou Sakaki】

  1969年11月23日出生于大阪。

  自称“轻小说屋”,是轻小说界的畅销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废弃公主》、《魔法学园MA》、《神曲奏界红》、《渎神之主》等系列作。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Mogura Hinoshita】

  1982年11月10日出生于高知。

  专科学校毕业后,拜榊一郎为师。

  其架构独特世界观的能力获得一定的好评。

  曾以《除爆之刃》获得第六届日本SF新人奖。

  插画:Kyo

  1985年1月22日出生于富山。血型A型。

  高中时架设了个人网页,并开始从事作画。

  现在一边就读大学,一边接受插画工作的案子。

  喜好电子游戏,特别喜爱动作类型跟网络RPG。

  官方网站【くろイチゴ】http://www8.Plala.or.jp/kyo_/

  ————————————————————

  ICONOCLAST〈渎神之主〉名词

  1.破坏偶像者、破坏圣像者。

  2.提倡破除陈规陋习者、破除成规主义者。

  序章

  当——……

  远方的钟正不停地响着。

  那声音既低沉又悠长——宣告时间流逝的钟响,撕裂着阴郁夜晚的冰冷气息,传遍各个角落。

  圣都引以为傲的宽广街道早已蒙上一层稀薄的夜色,诸多建筑物犹如成群的墓碑一般,静静地并排矗立在街道两旁。在微弱星光的映照之下,街道上完全不见任何移动的身影,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这犹如所有人都死绝一般的静止光景中——唯有远方断断续续敲响的钟声,才证明了此处还存在着不停流逝的时间。

  当钟声敲响至圣数十六的时候,一天就此宣告终结。

  钟声毫不留情地波及圣都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就像主张自己才是真理似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成为前进的阻碍。又有如雨水与阳光那般,理所当然地降临在万物之上,并且渗透其中。

  就连坐落于圣都正中央的大宫殿也不例外。

  人们毫不吝惜地使用大量价格昂贵的数种石材,建造出这栋富丽堂皇,具有白色外墙的巨大建筑物。落成已经过四千年的大宫殿,至今仍夸耀着其丝毫未损的雄伟姿态。对这圣都的人民来说,形同永恒不变的代名词,同时也是绝对的权力象征——指的就是这座大宫殿。对于这些既脆弱又无力,只能在地面来回爬行,日复一日为求生计就不得不几乎耗尽心力的人民来说,大宫殿既是绝对的权力象征,同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时时睥睨着他们。

  然而……宣告一天终结的钟声也一视同仁地渗透了大宫殿。

  那钟声仿佛在宣告它绝不容许有任何例外存在。

  当——……

  是的,这便是宣告终结的声音。

  世界上没有不会终结的事物,也没有不会毁灭的事物,正因为世间万物存在,才注定它们被毁灭的命运,就算是无形之物也不例外。时间是效果最为猛烈的剧毒,在其沉静渗透的威力之前,任何事物都无法免于毁灭。时间也平等地给予那些不自量力,只图冀求永远者相同的报应。

  不管是崇敬、畏惧、憧憬——或者是友爱。

  一切都在时间的流逝之中,毫不留情地被蒸发殆尽。

  当——……

  这件事必须要在短时间之内结束掉。

  从这行为的结果所带来的意义看来,这段时间确实可以说是极为短暂的吧?这段时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瞬间。长达四千年的历史以及盛世,如果说只因为这短短的一瞬间便瓦解崩坏的话,任谁都会为人世间的虚幻无常而轻声叹息吧?

  然而做出这个行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瞬间——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而已。这是必要而且充份的一刹那。若是错过这一瞬间,一切将全数化为泡影,同时他们也会就此命丧黄泉。因此,在那一瞬间所灌注的杀意,蕴含了将这四千年历史摧毁殆尽的密度。

  当——……

  这里是位于神圣大宫殿中央的谒见之间。

  平常有数千——不,甚至是数万名臣子与士兵随侍在旁的大厅,如今却笼罩着一股异常冷清的氛围。大厅里金碧辉煌的装饰,暴露在这寂寥的空气之中,呈现出一股荒野般枯燥乏味的气息。毕竟没有人为之赞叹的美丽,总是令人倍感空虚。

  无意义地绽放着白色光芒的吊灯下,有七个身影投射在地板上。

  站定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是四位奇迹师。

  这四人虽然外貌各有男女老幼的区别,但个个都可称得上是当代万中选一的能人。他们一边高举着拟神杖,一边咏唱着圣句。虽非神明之身,却能利用组装着圣体的机械式杖,与交织着神权的命令语言操纵各种奇迹的人们——这就是所谓的奇迹师。

  当——……

  在奇迹师们所围成的四边形中有三个身影。

  放置在谒见之间最深处的玉座旁,一位女孩伫立不动。

  这女孩有一头银色的长发与蓝色的双眼,相貌清纯可怜。透过薄纱隐约可见的躯体,勾勒出纤细优美的曲线。她所拥有的美貌足以令观者为之动容。和手腕、脚踝、颈顷、头发上,毫不吝惜佩带着的大量装饰品相比,本人的美貌丝毫不显得逊色。

  但是……

  如今女孩的表情却因为过度哀伤而显得僵硬不已。

  但即使女孩的脸上流露出强烈恐惧与后悔的神色,她的容貌依旧是那样美丽动人。

  当——……

  玉座的前方站着一位剑舞师。

  黑色的皮革长靴搭配腰间系着的一块布,这些便是他衣着的全部。但相对于他轻便的服装,取而代之的是在他身上描绘着复杂华丽的花纹,其精致的画工几乎到达偏执的程度。

  赤裸的上半身展现出锻炼有素的线条,令观者为之赞叹。以剑术与肉体来传达美感也是他们工作的一环。因此,他们的身躯虽然健壮,但却不是无意义地徒增肌肉,倒不如说那肉体有着如同将刀锋磨至极限一般,令观者的感官为之撼动的锐利感。

  剑舞师维持着右手举着阔长的剑,左手托在右手肘上的架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其专注的集中力可以将一切不具实际效益的多余行为完全排除。

  然后——

  当——……

  最后一人。

  这个人坐在玉座上,胸口被剑舞师的剑所贯穿。

  不——用可数的“一人”的量词来形容并不适切。因为那既是个体也是一切,同时那也是由一切所凝聚出来的个体,所以没有必要去一一计算。若是硬要赋予一个单位的话,那应该用“一柱”来形容吧。至少可以断言那并不是人类。虽然那个东西看起来和人类很相似,但绝不是因为那个东西跟人类很相似的缘故。而是人类和那个东西很相似。

  因此,人们常单纯地用习以为常的名词来称呼那个东西。

  像是用天空、大地、风、彩虹等等平凡的名词。

  或者是用——“神”来称呼他。

  当——……

  呜咳……神的嘴角溅出血沫。

  “………”

  神仿佛在企求什么似的伸长了右手——嘴里一边吐着血却还一边编织着语言。

  那是神的语言。是蕴含强大力量的语言。身为创造主的神说出的语言正可谓绝对的奇迹。那是被创造物只能毫不迟疑地领受并加以实行的命令,别说是要违抗,就连要无视也是不可能的。这语言是能够行使凌驾于世间万物权势的绝对极致的言灵。决定这种规范的——就是神。

  正因为如此,神才会大感震惊。

  没想到这个规范居然背叛了他。

  “………”

  神猛咳出鲜血,一次又一次地吟唱着命令。

  原本应该是让世界万物臣服遵循的绝对命令,然而这命令却只随着虚幻的血泡消失殆尽。虽然神在吟唱命令时,如同往常一般地放射出白色的光芒,然而万物却没有回应的迹象。圣光只是无意义地照亮了四周,完全没有引发任何奇迹。

  当神第六次尝试吟唱语言,却还是以徒劳无功的结果收场时——濒临死亡的神终于发现造成如此异常现象的源头。

  “…汝……汝等……”

  神那染上怨恨神色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四位奇迹师。

  这是他们干的好事。

  奇迹师虽非神明之身却能代理神的工作。为此他们将〈圣体〉——也就是神身体的碎片封入拟神杖之中,并将拟神杖当成盾牌来使用,借此蒙骗世间万物,让万物相信奇迹师才是神。对拟神杖中的神的碎片产生反应而将奇迹师们误认为神,进而将奇迹师们的特殊命令语言体系——〈圣句〉误认为神之语言的万物来说,和其他的现象比起来,它们理所当然地会优先实行〈圣句〉的命令。在万物将奇迹师们误认为神的这段时间之内,神的谕令无法顺利传达给万物。奇迹师们将神围在这块被误认的领域之中,形成一个神权的真空状态。只要置身在这领域之中,真正的神之语言就如同喃喃呓语一般,在它引发万能的力量之前便徒劳无功地烟消云散。

  而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剑舞师一边咆哮,一边从神体内拔出了剑。

  坐在玉座上的神口中溅射出大量的鲜血——剑舞师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继续挥舞着他的巨剑。就像之前所说过的,他们只有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才能够行动。因此没有踌躇犹豫的余地,也没有休息的闲暇。瞬间杀害——不,应该说是瞬间破坏神,才是他被赋予的独一无二的任务。

  当——……

  首先是——头部。

  剑舞师凝聚全身力量与武技而挥击出这一剑,不偏不倚地斩断了对手的脖子。神那带着吃惊与苦闷表情的头颅,从身躯上滚落下来。

  然而剑舞师看都不看那头颅一眼。

  只因为被斩首就殒命的话,是没有成为神的资格的。拥有不受限制,甚至是趋近无穷尽的万能之力,才足以与神之名匹配。神的力量是无法以世人的常识来衡量的。就算神只剩下一根手指头,还是能发挥他身为神的权力与力量。也因此才会产生拟神杖这种替代品。

  接下来是——躯体。

  翻飞舞动的剑刃从神的右腹部划向左腹部,将神连同玉座一起横向斩断。剑舞师挥剑的速度之快,连人眼都无法捕捉。这一击甚至比先前斩首的那一击还要来得迅速。

  最后——还是躯体。

  剑舞师毫不留情地挥舞着剑刃,没有一丝迟疑地纵向斩断了神的躯体。

  将神的全身分割成五份——奇迹师们经过冗长的计算,才推导出这个将神彻底抹杀的方法。因此,剑舞师所挥斩的三次攻击就跟当初计划的一样,使用宽阔的大剑确实地——就算剑舞师的力量在中途就消耗殆尽,也会因为大剑本身具备着相当的重量,使得最后一击能够确实地斩断神的躯体,所以奇迹师们才选择了大剑作为武器。为了这个目的,他们秘密地搜集大量质地精良的铸铁,并使用奇迹法凝聚出这把具有惊人高密度的大剑。

  当——……

  啪啦——鲜血就像是晚了一瞬间才察觉到事实的样子,这时才从切口喷射而出。

  紧接着,他胸部以上的部份掉落在膝盖上并崩裂成左右两块。留在玉座上的腹部以下的部份也受到躯体掉落下来的冲击影响而裂成左右两块。大量的鲜血从各个躯体断面哗啦哗啦地泉涌而出。

  真是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

  “呜哦——”

  剑舞师呻吟着屈膝跪地。

  仔细一看,他那无力垂下的右手长度明显比左手多上一截。这是剑舞师以神技般的惊人速度挥舞着具有骇人重量的大剑所付出的代价。为了屠杀神而做出来的大剑,让剑舞师以右肩及右手肘脱臼的形式,成为弑神这种可怕行为的报应。不过,如果犯下弑神之罪所须支付的代价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他还真该为报应得如此之轻而窃喜呢!

  大剑掉落地面发出“咄咚”一声。

  然后……

  “哦哦……?”

  原本身受剧烈痛楚折磨的剑舞师,连疼痛都忘记似的,惊讶地高呼出声。

  大剑的轮廓线逐渐扭曲,变成软啪啪的状态。

  大剑有如曝晒在高热环境下的蜡制品一般,正逐渐开始融化。用来制剑的铸铁应该具备着将神的身躯一刀两断的坚硬度才是,如今大剑却以惊人的速度溶解。然而溶解的原因并不是高温。身在近处的剑舞师完全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热度。仿佛铸铁唐突地想起自己的本质应该是液态的样子——化成水银状的大剑就这样洒落一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剑舞师回头大叫。

  “没有问题。”

  像是在嘲笑剑舞师那副惴惴不安的神色般,其中一位奇迹师面带微笑地回答他。

  “这是‘存在子’因为其矛盾的行为而产生的结果——那个物质不过是‘发狂’了而已。”

  “这么说来……并不是因为失败的缘故吧?”

  “当然,这点程度的小事我们当初早就预料到了。”

  “哦哦,这么说来的话——”

  当——……

  “成功了……”

  位于北方的奇迹师呢喃低语。

  “成功了……”

  位于南方的奇迹师呢喃低语。

  “成功了……”

  位于东方的奇迹师呢喃低语。

  “成功了……”

  位于西方的奇迹师呢喃低语。

  然后剑舞师——也呢喃低语。

  “我们——杀掉神了……!”

  混杂着喜悦与恐惧的叫声响彻了整个谒见之间。

  “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今后的历史将由我们人类主导。”

  “世界将在我们的经营之下运作转动。”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将居于世界的顶点君临全世界。”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后有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奇迹师们用吟唱般的语调这么说。

  和因兴奋而浑身颤抖的这五人不同——只有伫立在玉座一旁的这个女孩低着头颤抖不已。她的表情阴晴不定,然而却不像是细细品味着奇迹师们与剑舞师共同达成目标的喜悦。

  当——……

  “………请你原谅,主君。”

  女孩奋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似的说。

  那是充满强烈愧疚的声音——然而却传不到奇迹师们或者是剑舞师的耳中。

  “请你原谅。请您恕罪啊——主君。”

  即使奇迹师们跟剑舞师听不到,女孩还是不断地对死去的神祗诉忏悔的话语,仿佛这么做就可以得到救赎一般。

  “主君……主君……请你恕罪。”

  然而——

  “……不可原谅……”

  如同耳语般的一句话。

  但是这句话却让女孩霎时噤声不语,也令奇迹师们与剑舞师顿时为之冻结。

  满溢恐怖与焦躁的五对视线,犹如舔舐一般慌忙地在周遭来回游移——最后停留在滚落地面的神的头颅上。

  “……汝等叛徒……不可原谅……”

  神的头颅一边咳着血一边说。

  “……!”

  其中一位奇迹师惊慌地移动视线。

  神的头颅滚落之处。

  神的头颅些微偏离了以四位奇迹师为顶点所形成的四边形领域——也就是为了封印神之力而做的结界。大概是头颅滚落时的力道让它偏离了这个领域的吧。奇迹师们只顾着注意剑舞师的动作——就连头颅有一半暴露在这个领域之外,也完全没注意到。

  然而——这却可称得上是致命性的失策。

  当——……

  “……绝不……原谅……”

  神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吾所……创造……繁荣……长达四千年……的宠爱……汝等居然以此……相报?”

  奇迹师们无法动弹,剑舞师也无法动弹,他们全都被恐惧所束缚而动弹不得。

  只有那女孩拾起头来高声哀叫。

  “主君!请您原谅……!我——”

  “……不可原谅……”

  女孩再次的恳求当场被弃置一旁。

  或者该说是……神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也说不定。

  奇迹师们的计算——就算在实行时有所出入,也还是精确无误的。毁灭确实地降临在神的身上。只见神的瞳孔丧失了焦点,口中吐出大量黑浊的鲜血,确实现在——神正逐渐迈向死亡之路。

  但是……

  当——……

  所有人都像是被冰封住般,一动也不动。

  在头颅所散发出的飘邈无际的憎恨与恶意跟前,全部的人都被紧紧束缚而动弹不得。奇迹师们与剑舞师就这样带着惊愕的表情,维持着展开行动前一刻的架式。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头颅一边咳出黑色的血泡一边说。

  “吾诅咒汝等!吾要诅咒汝等!诅咒汝等背叛吾的人类!以吾身为造物主统领万物的权势命令——世界啊!世界啊!万物众生啊!遵从吾令!”

  头颅竭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句诅咒。

  那是人与神蜜月期的终结。

  此刻开始将是漫长终焉的开端。

  然后——

  当——……

  “出现灾难吧!”神如是说。

  于是,世界上便出现了灾难。

  第一章 英雄志愿

  眼前的庞然大物正咆哮扭动着。

  它有一具既丑恶又顽强的肉体。它那比人类大上数倍的身躯,由数种脏器毫无章法地交叠组织而成,如果是一般人的神经的话,应该无法承受这副光景而忍不住为之作呕吧——不过就强度上来说,这怪物似乎还蛮脆弱的。噗噜噗噜蠢动的表皮滴垂着污秽的液体,对于斧头或剑轻轻闪过的一击毫不抵抗,就这样轻易地被劈裂成碎片。

  然而〈辛格纳尔〉知道这只不过是表面的假像罢了。

  那可是被称做〈邪神〉的怪物。

  它可是位阶高达89的超强敌。光是体力就有〈辛格纳尔〉的百倍之多,而且具备着多种魔法技能,它的身上还缠绕着以魔法施加的数层防御网。如果使用附加相应魔法的属性武器,虽然不至于无法突破它的防御网,不过攻击力却会减少到原来的数分之一,原本应该是必杀的一击,也会被弱化成仅让它受点擦伤的小攻击。

  要打到它的话,首先必须尽可能地——虽然很令人火大——接连使出小攻击来累积伤害,逐渐消耗它的体力与魔力。

  之后再补上必杀的一击。

  因此现在还轮不到〈辛格纳尔〉登场。

  “——〈念弹〉!”

  女魔导士〈久美留〉所发动的攻击魔法接连击中了〈邪神〉。

  “〈念弹〉!〈念弹〉!〈念弹〉!〈念弹〉!”

  〈念弹〉虽然是较为低阶的攻击魔法,却能无视对手的属性而给予对手伤害,因此也是泛用性相当高的魔法。同行者之中也有很多人想使用更为华丽,且具有高攻击力的属性魔法——像是〈雷弹〉或者是〈焰弹〉来攻击对手,实际上虽然〈久美留〉也会使用那类的魔法,不过对手的属性是以秒为单位时时刻刻在变化着,对付这种怪物,使用属性攻击魔法也有可能会造成反效果。像是具有炎属性的怪物要是被火焰攻击的话,反而会让它变得更加精力充沛呢!

  “精神力差不多快用完了。”

  高位僧侣〈雷贝力斯〉喃喃低语。

  他为了不让〈邪神〉因为〈透明化〉的魔法效果而隐身,他的头上正回转着〈探知〉魔法的青白色魔法光线,为了使〈邪神〉的广范围无差别攻击无效化,他咏唱出〈圣壁〉魔法,设下了魔力防御障壁,同时也咏唱着〈治愈〉咒文来支援前锋。

  僧侣虽然几乎不参与攻击行动,然而因为实际上是战斗中最忙碌的职业,所以也需要相当程度的判断能力。在集体战斗的情况下,僧侣更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光是有没有各种支援魔法的效果,攻击的效率就会出现明显的不同,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治愈〉魔法可以让濒临死亡的角色瞬间复原。面对那种必须有死个上百次的觉悟才能打倒的高位怪物,如果队伍中没有圣职者同行的话,那就跟单纯的自杀者集团没什么两样。

  “还不行吗?这家伙还真是硬啊……”

  以体力自豪的骑士〈masakado〉,为了不让〈邪神〉直接攻击到伙伴们,正努力地扮演着大家的肉盾阻挡在〈邪神〉的正前方。

  凭着那身厚重的铠甲与〈雷贝力斯〉的〈治愈〉,以及他自身无以伦比的体力优势,〈masakado〉总算免于被〈邪神〉鲸吞蚕食的下场——不过他也差不多快要到极限了。因为跟〈治愈〉的回复量比起来,〈邪神〉的攻击所带来的损伤很明显的大很多。毕竟〈邪神〉光是攻击力就有人类的十倍呢!如果是装备较差或是体力较低的人,恐怕只要〈邪神〉一击就瞬间死亡了吧?

  “哎呀——这家伙又改变属性了吗?”

  在〈masakado〉身旁的是擅长高速移动,发动奇袭战术的暗杀者〈HAYAYAN〉。他手中交替拿着地、水、火、风、光、合等六种属性的魔法短剑,并且一边在周围来回奔驰,一边发动攻击。然而他对四脸六臂的〈邪神〉所造成的攻击效果却不尽理想。

  然而就算是如此,应该也已经确实削减了对手的体力了。

  现在就看是我方先全灭,还是对手的体力先耗尽。

  胜负呈现消耗战的形势。

  但是——

  “糟了——它要使出召唤了吗?”

  在〈HAYAYAN〉高喊出声的瞬间,〈邪神〉也咏唱出压缩型咒文。

  众人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一行人的头上立刻响起了一阵意义不明的惨叫声。

  伴随着一道道的闪光,四只〈邪神官〉依序透过空间转移出现在〈邪神〉周围。它们是〈邪神〉利用咒文所召唤出来的。

  黑衣的〈邪神官〉们一边扭曲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脸谱,一边咏唱咒文,对它们崇敬的〈邪神〉施加〈治愈〉。大家好不容易才削减掉的〈邪神〉体力,一瞬间就完全复原了。

  “先解决掉这些家伙!雷贝,用〈封咏〉!”

  猎人〈吉伍德〉回应〈masakado〉的请求,将弓箭转向目标施展出〈多重冲击〉,依序击倒了〈邪神官〉。猎人的〈多重冲击〉虽然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但却也具有一击便能够打倒中等级怪物的威力。尽管〈邪神官〉在分类上属于高等级怪物,但在无法一击必杀的情况之下,暗杀者〈HAYAYAN〉便立即以手中的双短剑补上最后一击。

  同一时间,〈雷贝力斯〉吟唱出〈封咏〉的咒文,强制停止了〈邪神〉的召唤魔法。虽然对于抗魔法能力高的〈邪神〉来说,〈封咏〉也只能维持三秒的效力而已。不过〈邪神官〉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之内被驱逐殆尽。

  然而众人并没有因为解决掉〈邪神官〉就掉以轻心,一行人接着蜂拥而上,连续对〈邪神〉使出剑斩、弓箭射击、以及魔法攻击,逐渐削减了〈邪神〉的体力。

  紧接着——

  “差不多该给它最后一击了——上吧,我们的必杀武器!”

  “了解!”

  等候多时的圣骑士〈辛格纳尔〉飞奔而上。

  就是为了这一瞬间,才刻意不让他参与之前的消耗战,慎重保存他的体力与精神力。

  “看我收拾你!神的奇迹!——〈圣魔破十字〉!”

  〈圣魔破十字〉。

  那是将自身的体力与精神力转换成破坏力,一口气爆发出来——将敌人卷入其中的自爆式攻击。如果是拥有半吊子的体力与精神力的人强行使用这招的话,只会落得使用者力量消耗殆尽而死的丢脸下场……然而使用得当的话,便可产生莫大的破坏力,

  一举将敌人粉碎歼灭。

  神圣的光芒迸散。

  炸裂的威力轻易地突破了被接连不断的攻击而薄弱的〈邪神〉魔法防御障壁,并且一口气歼灭了那丑陋躯体内残存的体力。

  〈邪神〉的巨大躯体不停颤抖,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下逐渐开始分解。

  一块块失去结合力的腐肉噗通噗通地崩解掉落,露出〈邪神〉体内扭曲的骨骼。带着酸性的污黑血水在地上飞溅四溢,滋滋地冒出白烟。

  “……………………呜!”

  夸耀着近乎无敌——不,应该说是强大得已经达到犯规程度的怪物,最后在发出一声凄厉长啸之后,便扑倒在地。虽然〈邪神〉的身躯出现了两三次小小的痉挛,它还用巨大的爪子愤恨地耙抓地面——不过在那之后,〈邪神〉就再也不动了。

  “解决了……吗?”

  在一片沉寂之中,不知道是谁开口低声说道。

  像是要回应这个问题似的,〈邪神〉的肉体开始逐渐消灭。

  丑陋的巨大身躯啪啦啪啦地分解成细小的碎片,飞散溶解在空气之中。

  同时世界以惊人的——短促的速度开始恢复原状。〈邪神〉死后的尸体完全没有残留下来。连肉片与体液也全都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邪神〉所造成的诸多破坏——像是焦黑的地面、充满裂痕的大地以及起火的树木等等全都被抹消了,仿佛数秒之前的激烈战斗只是一场幻梦般。

  如今周围所见的尽是平凡如昔的风景。

  这场苦战造成的痕迹不到十秒便完全被拭去了。

  〈辛格纳尔〉一行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大家辛苦了。”

  “各位辛苦了。”

  大家用不合时宜且缺乏紧张感的语调互相招呼着。

  “搞定了呢。这次有掉什么道具吗?”

  “这场的MVP是谁啊?经验值多少啊?”

  “MVP是我。这次掉的道具是〈圣骸布〉。”

  “这在露天商场大概卖多少钱啊?”

  “大概500K左右吧?”

  “唔哇,这价格还真是微妙。我们费尽功夫才解决掉它的说。”

  “〈辛格纳尔〉最后才顺势进来打一下而已嘛。”

  “话说〈辛格纳尔〉也未免太HIGH了吧。最后那个真是太爆笑了。”

  “哼哼哼。请称呼我为勇者〈辛格纳尔〉。”

  谈天的话题诸如此类……

  打倒〈邪神〉的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应该不需要多说了吧?

  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

  这是网络游戏〈特纳诺格0nline〉的假想空间里发生的事。

  〈辛格纳尔〉等人是属于玩家们所成立的组织——也就是俗称“工会”的伙伴。

  游戏登场角色全都以精致的3D立体影像描绘,当然了,这些角色与操作这些角色的玩家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们现在虽然气氛和乐地交谈着,然而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彼此——也就是身处网络另一端的玩家长相。虽然对话大致上是透过语音交谈,但也很难确定这声音是否就是玩家本人。语气或者是用词也许很难轻易改变,但是能够将自己的声调转变为男声或女声的自由软件,只要在网络上随便搜索一下就能找到一大堆。

  总而言之,他们只不过是在日常生活的空档中,享受在虚拟世界里进行虚拟冒险的乐趣罢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虽然费尽千辛万苦,却没什么成就感呢!”

  “因为这也不过是个游戏罢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刚刚的〈邪神〉不是时间一到就会再生吗?这也就是说我们打倒它之后,过没多久它又会复活了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是啦!所以说不管〈邪神〉再怎么强,终究不是‘最终头目’吧?”

  “这么说也对啦!”

  “你看看以前那些RPG,就是那些没有连上网络的游戏,不是都有所谓的‘最终头目’,只要打倒它就能够成为那个世界的勇者了吗?”

  “哦哦——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嗯?我倒是搞不太懂呢!”

  “也就是说啊,不管打倒再强大的敌人,还是没办法成为‘英雄’或者是‘勇者’的意思啦!不管是‘英雄’也好‘勇者’也好,生来就是和凡人高上一截的存在。就那个意义上看来,要是到处都出现‘屠杀邪神’的‘勇者】,不是就丧失那个意义了吧?”

  “不过还不是有人玩得很疯。”

  “那种人只不过是单纯中了毒而已吧?”

  “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啊!”

  “啊,不过这回好像要新增‘勇者’系统的样子。”

  “那是啥啊?”

  “这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要打倒各区域时间一到就会出现的头目级怪物的话,自己的名字前面好像就会在一段时间里加上‘勇者’两个字的样子。”

  “啊,你是说那个!那看起来也太蠢了吧,跟名片没什么两样。”

  “不是啦,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啦……”

  在玩家们进行这样的交话之中,时间飞快地流逝。

  MMORPG——多人参加型网络角色扮演游戏(Mussib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 Playing Game)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这线上聊天的功能。虽然大家齐心协力进行战斗也是别有乐趣,不过为了悠闲地享受这谈天说地的乐趣,而透过电脑连上这个假想世界的玩家也绝不算少数。

  然后——

  “啊,已经这么晚啦?再玩下去明天就完蛋了,我先下线啰!”

  〈HAYAYAN〉说完话随即起身。

  大家恐怕都在等有某个人先说出这句话吧?在〈HAYAYAN〉离开之后,大家也跟着起身道别。

  “我也要去睡了——”

  “那我也要下线啰!”

  现在时间是晚上——应该说是凌晨四点。对于隔天早上还有预定行程的人来说,的确是有点吃不消的时间。

  在光柱的包围之下,伙伴们的身影依序消失。他们都结束游戏离线了。

  然后——

  ——————————

  屏幕的另一端是异世界。

  画面中那片被微风轻抚而平缓起伏的宽广草原,一直往远方延伸而去。巨大的魔法都市漂浮在遥远的天空彼端。视野一角经过的人们通常大多长着尖尖的耳朵,或者是身后多了条尾巴。

  真是令人吃惊的精致程度啊——也因为如此,才会有眼前这种极端不自然的场景。

  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个银色头发的美男子身着圣骑士的银色铠甲,手持几乎可与自己身高匹敌的巨大圣剑,就这样只身一人无所事事地伫立着。他端正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些微的小动作。他简直就像是灵魂被抽走似的静止不动。

  “‘勇者’……吗?”

  心不在焉的低语声在混浊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英雄。勇者。

  的确,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于MMORPG的世界之中的吧?

  为了每一位不同的玩家,同时取决于玩家数量而存在的并行且独立的假想世界——就好比过去曾为主流的单机版RPG中,玩家是有可能成为英雄的,而这也是那些游戏的醍醐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那个世界只为了一个玩家而存在,在那里当然任谁都可以成为英雄或者是勇者。

  然而随着网络使用的普及,在多人同时参加而形成一种“社会”体系的MMORPG,也就是俗称的“网络游戏”中,玩家是不可能成为英雄或勇者的。基于每一位玩家都是游戏公司顾客的考虑上,游戏公司提供的服务非但不能有露骨的差距存在,游戏公司还会必须反过来尽可能去排除任何造成游戏不公平的要素。

  这也就是英雄之类的人物不可能出现的原因。

  因为所谓的英雄就是特别的存在,而且这个概念就是从英雄跟凡人有所差别而产生的。

  如果游戏公司设定出过于强大的敌人,而使得游戏平衡度明显遭到破坏,游戏就会变成中途加入的初学者——也就是新顾客不能参加的封闭式内容。没有一家公司会希望游戏的营运状态变成这样子。因此,游戏公司才会把一大堆敌人都设定成任谁都可以打倒的强度。

  有时候也会看到有人培育并且操作着等级高到连其他玩家都为之侧目的角色……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这些玩家长时间待在游戏里练级,或者是利用外挂程序做非法改造罢了。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做法,这些人只要采用了就无法被冠上“英雄”或“勇者”的称号。

  而且这种玩法并没有发挥享受玩乐的精神,只是单纯在锻炼“技能”罢了。

  不管是跨越苦恼的气魄、迎向逆境的勇气、揭晓秘密的智慧,或者是保护弱者的慈悲胸怀与高洁志气,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必要。也因此他们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传述的冒险事迹。

  再者——随着游戏系统的高度发展,只能让一人独乐,无论如何只能单调地进行固定剧情的单机版RPG游戏市场正逐渐萎缩,相反地,具有高自由度又可以与他人同乐的MMORPG游戏市场正逐渐扩大当中。

  会有这样的结果没有孰是孰非的问题,单纯只是潮流使然罢了。

  只是……

  “也就是说就连在游戏之中……英雄也变得没有容身之处了吗?”

  少年略带苦闷地低声说完这句话之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不经意地将视线撇向房间一角,映入眼帘的是——在一张老旧的游戏海报上,有个右手持剑,左手抱着美丽公主的英雄,他的脸上浮现着清爽的笑容。这张贴在墙上不知道有几年的海报早已褪色泛黄,海报的边边角角也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的——不过今天还是一如往常地被贴在墙上。不管是明天或者是后天,一定也还是会被贴在这个地方吧!

  但是……

  “总觉得……”

  喃喃自语的少年——名叫香芝省吾。

  是个就读都内公立高级中学,身心健康状况良好的高中二年级学生。

  他虽然不能说是毫无个性,但是单从外表或者是能力来看,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虽然他的一些兴趣被人家说带着宅味,不过也还不到被人当做异类的程度。

  那——既然他的身心健康状况良好的话,通宵熬夜个一两次也是无伤大雅的。

  如果是为了讨厌的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用功念书,这种类型的熬夜他是办不到,不过要是为了做喜欢的事情而通宵熬夜的话,他倒是完全不觉得辛苦。

  虽然他并不是没有因为睡觉不足而觉得难熬的时候,但是到了学校就可以多多少少补回一点睡眠时间。拜此所赐,他用手撑着脸颊睡觉的技术可以说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偶而失败了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傻傻地陪笑一下就打混过去了。最近社会舆论的批判纷纷嚷嚷,别说是体罚了,就连丢粉笔或者是踢椅子也会被视为对学生施加“暴力”,因此,绑手绑脚的老师们就算看见有人上课打瞌睡,也早就大多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了。

  省吾那同样从事杂志编辑工作的双亲,忙到早上才回家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而且他们有大半时间几乎都是在编辑部过夜。也因为生活作息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他们对省吾的教育方针几乎是采取放任的态度,而且也不太会去注意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不过这大概也是因为省吾的成绩一直维持在平均水准,而且素行良好没有问题行为——至少在内申书上是这么写的。(注:在日本,初中升高中是采取考试成绩加计在校成绩,而内申书就是记载在校成绩的文书。)

  正因如此……他才能常常熬夜到早上,玩自己喜欢的网络游戏。

  而且省吾本来就喜欢慢慢品味游戏的乐趣,所以他并不会为了去找出该怎么贪经验值会比较有效率、该怎么去收集稀有道具等等的方法,而一头陷进游戏里头搞得自己两眼充血的地步。他只是喜欢悠闲地和工会同伴一起狩猎怪物罢了。

  所以他并没有给包含双亲在内的任何人造成问题。

  大致上来说是没有问题。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但是——世界上却存在着不这么想的人。

  “——小省!”

  怒吼声与一阵咚咚咚咚咚——爬上楼梯的声音同时响起。

  差不多也到了该来的时间了吧?不过对于这般情景早已习以为常的省吾并不紧张。

  说到省吾对这声叫唤自己的声音而做出的反应,也只不过是瞧了一眼自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确认一下眼镜下的双眼有没有充满血丝,眼睛下方有没有浮现黑眼圈罢了。至于那头长度略长且稍嫌凌乱的头发,既然和往常一样那就不用管它。因为他的发质天生就微卷,所以他那头乱发就算用梳子稍加整理也没有办法变得服帖整齐。

  (有够阴沉的脸——)

  省吾在心中暗自苦笑。

  他和游戏中〈辛格纳尔〉的容貌姿态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是个体格普通的平凡高中生罢了。外表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特征的东西,大概也只有眼镜而已。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普通,而且他也很简单就可以想像出他自己大概再过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就会是个拖着中年发福的肥胖身躯,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走向公司的糟老头吧?

  (嗯……虽然变成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了。)

  就在他摘下眼镜并以衬衫一角擦拭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捶门的声音。

  虽然作出这行为的本人声称自己不过是在敲门,不过不管怎么想,那敲击力度之大根本就像是要把门给整个砸烂。那种敲门方式甚至给人一种对方是不是跟自己有仇的错觉。

  总之,声音的主人在门上咚咚咚地重重捶了三下之后,不等省吾回应便以惊人的气势擅自打开了门。

  “小省!”

  “哦,早啊!”

  省吾头也不回地说。

  “已经不早了啦!”

  大声喧嚷的那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房间里头。

  不待省吾同意便擅自拉开了窗帘,紧接着打开了后方的窗户。

  突然间早晨的阳光与冰冷空气,以及屋外的喧嚣噪音有如雪崩一般一口气涌入房间,洗涤了室内原本凝滞不动的空气。因为省吾的家很靠近闹区,所以三不五时就会传来汽车排气声、人们走动交谈的声音等等形形色色的声音。不过由于最近房子的隔音效果都做得很好,因此只要拉上窗帘关上窗户,就几乎可以完全隔绝掉这些喧嚣噪音。

  “你又在玩网络游戏了吧?”

  “嗯,昨天才刚更新版本,里面有我期待很久的头目级怪物〈邪神〉呢!”

  “我管你是新版本还是旧版本,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通宵熬夜了吗?”

  “你好啰嗦啊——”

  省吾说着说着,还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画面中所显示的依旧是省吾的分身角色,圣骑士〈辛格纳尔〉只身一人默默地伫立在草原正中央的景象——随着省吾一步步进行注销的程序,游戏窗口也跟着关闭了。不管是前往或者是离开异世界……只要简简单单的几个手续就可以轻松办到了。只要点选三次返回键,便可以瞬间切断与电脑世界中虚拟大陆的连结。

  省吾一边重重地叹着气,一边结束电脑的操作系统并关掉主机电源。

  “真是的……你是我妈吗?每天都像这样子跑来说教,你都不会觉得烦哦?”

  说到这里,省吾才转过头来面向背后的人。

  “我可是因为惠子阿姨拜托我才来的,她说‘小花梨啊,我们家的傻儿子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花梨,你有听过所谓的社交辞令吗?”

  “我知道广辞苑上面是怎么写的啦,要我解释给你听吗?”(注:广辞苑为日本的辞典。)

  ——少女是这么说的。

  站在省吾面前,一脸焦躁不悦的少女名叫敕使河原花梨。

  她是个名字特别,内在也很特别的少女。对于常常在全国模拟考试中位居前十名的她来说,居然还会为了考得不够好而感到不满。

  省吾以前曾经看到她罕见地露出一脸情绪低落的表情,念着“这次的考试只有九十分”。正打算前去安慰她的省吾一问之下——才知道九十分并不是考试分数,而是偏差值。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省吾有股想要把花梨的脑浆从她的耳朵里摇出来的冲动,不过他也只敢在脑袋里面偷偷想而已。(注:偏差值是将考试分数透过公式计算所得到的数值,分数越高代表考上某校的机率越高。)

  如果花梨是个戴着厚重的眼镜,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我乃书呆子少女是也”,那种土里土气又笨手笨脚的气质的话,省吾或许还可以接受。不巧的是花梨长得还算不错——应该说是非常可爱,不禁令人再度感叹上天的不公平。

  花梨的头发就女孩子而言虽然稍嫌短了一些,但却很适合个性活泼的她,脸上精致的五官非常地可爱。真要说谁比较像书呆子脸的话,戴着眼镜,顶着一头蓬松乱发的省吾反而更符合这种形象。如果硬要指出花梨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女性娇媚的特质吧——不过这倒是可以期待她未来发展的地方吧?

  这些先暂时不管。

  她走近省吾身旁,伸出食指指着省吾说:

  “赶快去换衣服,准备去学校了啦!”

  “你真的很烦耶。我好累,所以我要睡了。我感冒了,刚刚才感冒的,所以今天不去学校——”

  “如果你想要永远长眠的话,我可以帮你哟。”花梨喀啦喀啦地扳着手指头说道。

  “我还可以顺便帮你提出退学申请书呢!啊啊——我是多么地体贴善良啊!”

  附带一提,这位天才少女的运动能力也不是普通的强。

  省吾还记得之前曾经亲眼目睹花梨施展合气道把一个讲黄色笑话嘲弄她的男同学给丢了出去。虽然再怎么说,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男生所拥有的体力与臂力,应该不可能会输给一个才十五岁的初中小女生才是。不过身负技能的差别是极有可能会让他们的立场逆转的。

  简单地说——就人类这种生物的规格来看,花梨可是压倒性地比省吾优秀。

  因为有个像怪物一般的表妹——而且双方的家距离只有步行三分钟的路程,所以花梨常常没有特别的理由就跑来省吾家,还摆出一副把别人家当自己家的态度——让省吾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平凡的事实。

  上天真的是很不公平啊!

  虽然他对于现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满就是了……

  “…………”

  省吾不经意地将视线撇向房间的一角。

  他凝视着在略为褪色的游戏海报中,英雄脸上浮现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英雄右手拿着圣剑,左手抱着美丽的公主。在不知何处的遥远世界的天空下,以毅然决然的勇气

  面对眼前未知的一切。

  “小省!”

  “……听到了啦。好啦!我马上就来。”

  省吾以一声叹息回应花梨烦躁的怒吼声。

  ——————————

  香芝省吾很喜欢英雄故事。

  虽然那种故事现在已经显得老套过时了——比方说在剑与魔法的世界当中,被命运选中的勇者与巨龙经过一番搏斗之后,终于成功地打倒它而与美丽的公主结合。或者是有一天突然察觉到自身所背负的使命与能力的少年,与潜伏在世界的黑暗之中,企图毁灭世界的巨大恶党战斗之类的故事。

  现在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故事的契机。

  是因为他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动画?还是以前玩过的游戏?或者是看过的漫画?小说?搞不好是从谁那边听来的传说也不一定。总之他就是很喜欢这种有英雄活跃其中又豪放磊落的故事。漫画、电影、动画、游戏,还有小说——不管是哪种媒体上的英雄故事他都喜欢。

  所以在他的房间里头有许多依这类领域而分类的东西。有一次花梨在仔细看过他书架上面排列的漫画跟小说的书名后,指着省吾说他是“御宅族”。在爱读书——说“读书”好像也不太对——埋首于各类专业书籍与经济新闻的花梨眼中,会对省吾有这种看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但是。

  省吾认为不管是谁都曾经对这样的事物产生过憧憬。

  单独一人进行着如同字面形容一般惊天动地的大冒险,从迷路中脱困、与伙伴相遇、获得神器、修习奥义、打倒魔物以及拯救美丽的公主,一连串冒险所产生的结果。——就连世界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这会是多么刺激的人生呀!

  如果我也能这样的话——光是这样梦想着,省吾就感动地背上爬满鸡皮疙瘩。孩提时代的那种憧憬至今仍在他心中未曾消失。

  然而……花梨与双亲却批评这样的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省吾大概无法否定这句话吧?

  尤其是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头,拿着仿制的剑与模型枪摆出架式的那一幕被目击时,他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当他听到花梨带着冷冽的眼神说出“本大爷很帅吧”的旁白时,那一瞬间他很认真地在烦恼着要不要干脆上吊自杀算了。

  这些先姑且不提。

  省吾有的时候会自嘲地想,自己说不定是得了一种叫做彼得潘症候群的“病”。

  但是同时他的脑海里也会浮现出这样的疑问——是不是长大成人之后就必须舍弃这种憧憬呢?

  当然……省吾自己也心知肚明。

  他很了解自己和大多数的平凡人没什么两样,也很明白自己身处的现代社会的现状。

  在这个具备着完备的法律与道德规范,教育水平正不断上升,同时情报的密度与传播速度飞快上升的世界——在这样高度系统化的世界里,光凭个人的活跃就想左右世界的命运根本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军事上的胜利或者是划时代的发明,现在都是靠着集团之间组织性地合作达成的。况且当今的世界并非脆弱到漏洞百出,也不是只凭一个人的英雄式行动就可以简单改变的。更何况他并不觉得像他这种区区的高中生,能够成为那种超人般的存在。

  所以……这对于省吾来说只是单纯的幢憬罢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对于这件事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并没有抱持着像恐怖份子那般实际上对世界做出什么激进行动的想法。他既没有加入异常热衷奇妙梦想的新兴宗教,也没有模仿那种接收到奇怪的电波而相信自己的前世是圣战士,并做出在小道杂志的读者栏上寻找伙伴或是恋人的举动。

  他顶多只是通宵熬夜玩跟自己所憧憬的世界极为相似的游戏罢了。

  对于省吾来说,英雄是种还没开始就注定要失去的概念。

  那种东西只残存在名为虚构的异世界里而已。

  然而——

  ——————————

  “喂!动作快点!赶快准备啦!”

  “你很烦耶。”

  省吾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片土司衔在嘴上。那是一片既没有烤过,也没有涂上奶油的普通白土司。实在是食之无味啊!但是如果现在还悠闲地拘泥于味道的话,只怕会让易怒的花梨大暴走吧?所以他就连最低限度的料理跟调味都省了。

  如果就这样跑到学校的话,感觉上好像会在街道的转角处,有如命中注定一般地正面撞上令人心动的美少女,然而省吾还是把浮现在脑海里的美妙妄想跟土司一起硬塞进嘴里,搭配着牛奶一起吞进喉咙里去。

  “嘴里不要塞满东西啦!真低级!”

  “偶物养养物耶唉哦。”

  “是通宵熬夜的人不对吧!”

  “凹乌苏吖——”

  省吾的嘴巴使劲地嚼着。

  省吾口腔内的空间都被土司占据导致舌头动弹不得。即使如此,省吾不愧是省吾,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开口讲话,然而花梨也不愧是花梨,居然可以在没有翻译的情况之下正确理解他所说的话。这也是因为他们两人往来的时间很长,所以像这样的对话才能够每次都成功沟通。附带一提,刚刚省吾说的是“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跟“真啰嗦啊”。

  花梨是香芝省吾母亲那一边的表妹。

  只是省吾觉得与其要说花梨是表妹,倒不如说比较像是亲妹妹。花梨现在虽然称呼省吾“小省”,不过以前可是嘴里叫着“省哥”并且紧跟在省吾身后团团转呢!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妹妹”,现在却变成了摆出一副老大姐的样子,动不动就对大她两岁的省吾颐指气使的自大性格。

  敕使河原家跟香芝家之间的距离很近。

  因此不管是花梨还是省吾都常常到对方的家里露面。花梨的母亲就常常代替省吾那不在家的双亲煮晚饭给他吃,个人面谈时也是阿姨代为出席,在其他方面也都给阿姨添了不少的麻烦。对省吾来说,敕使河原家的阿姨就像是自己的“第二个母亲”。顺便解说一下两家的亲戚关系,省吾的母亲是花梨父亲的姐姐。

  原本——毕竟一早实在是没时间去敕使河原家吃早餐,省吾大多是用预先买来当早餐的土司配上牛奶解决一餐,接着就出门上学。

  “——还没好吗?”

  站在玄关的花梨双手交抱胸前并朝这边瞪视着。

  “烦不烦啊——你那么赶的话就先走啊!”

  “这可不行!”

  在这种每天重复上演且不曾变动过的对话之中,省吾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今天应该也是理所当然要这么开始一天的生活才是。

  然而——

  “…………?”

  突然间,省吾感觉到有些不寻常而停下来。

  正要从椅子上起身的他——眨了眨眼。

  他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你在发什么呆啊?”

  站在门口的花梨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地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省吾。

  “啊,不……那个……”

  “你是睡昏头了吗?就是因为会这样才叫你不要熬夜打电动的嘛——”

  花梨白皙的手抓住省吾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

  “——咦?”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不管是从房子旁边驶过的汽车声、在家附近的行人说话声,还是轻轻吹拂过脸庞的风声。

  全部的声音就像是调低收音机音量般地急速变小,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发生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的事。省吾被包围在这般不自然的无声状态之中,他虽然知道花梨正抓着自己的肩膀在说些什么,然而他却完全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他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完全听不到声音。

  该不会是鼓膜出了什么问题吧?——他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想法,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这想法是错的。因为袭击他的并不是那种常识性的现象。

  接下来消失的是触觉。

  被花梨抓着肩膀的触感消失了,皮肤的感觉也消失了,简直就像打了麻醉之后的那种麻痹感,一种似痒非痛的感觉支配了全身。省吾事后回想起来,才知道事实上这并不是痛也不是痒的感觉,而是神经平常接受的感觉信息突如其来遭到中断所感受到的“空白”,然而在这个时间点的省吾并没有办法理解这个事实。

  紧接着消失的是嗅觉跟味觉。

  就算刻意不让自己去嗅闻任何气味,气味也还是时时遍布在空气之中。就连唾液也有所谓的“味道”,只是平常我们都视为理所当然的感觉而没有意识到罢了。如果将这些感觉突然切断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省吾感觉空气就像是急速冷却一般,嘴里也像是塞了块大冰块似的,一种又硬又冷的感觉盘踞在舌头上。

  (惨……)

  惨了。

  省吾的本能如此毫无来由地宣告着。

  惨了,真的惨了。这真是太奇怪了。有什么东西错乱了。是什么错乱了呢?是自己吗?还是这个世界呢?异常现象的来源到底是什么呢?他完全搞不清楚。虽然省吾身处在无知的不安之中……不过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大事不妙”。

  (花梨,快走开——)

  “快走开”——就连这样单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

  最后连视觉都开始麻痹了。

  省吾眼中的黑暗不断扩大,渐渐地遮蔽他的视野。不——【黑暗】不过是种错觉罢了。这就像贫血所引发的现象一般,视觉正逐渐地麻痹。那片景象既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只是一片虚无横亘在眼前而已。

  (………………!)

  然后。

  省吾的五官感觉完全被遮盖住了。

  除了自身的“思考”能运作之外,其他的感觉完全被遮盖住,这也就是说省吾与世界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

  在这过程之中——

  (…………?)

  省吾的脑海中接连浮现出无数的光景。

  这是——记忆。

  而且还是时间顺序逆流的记忆。

  花梨放下她的手,倒退着远离省吾。同样倒退着走出了省吾的房间。游戏画面中的角色们倒退地走着,已经死去的〈邪神〉复活,游戏的启动画面关闭——

  (…………!)

  省吾忍不住放声惨叫。

  时间的倒流正逐渐加速。省吾的意识里只存在着被强制拉往过去的记忆,这简直就像死前看到的跑马灯一样。不过就算是跑马灯,也不会将所有记忆都倒转重播才对。

  所有的记忆自顾自地在省吾的意识里倒转重播。

  高中入学典礼时,因为校长的演讲太过无聊而呵欠连连的记忆。

  初中二年级的运动会上,成为接力赛跑第一棒时的记忆。

  小学三年级的早春,与花梨一家人一起去露营时的记忆。

  幼稚园时,被坏孩子欺负而哭着跑回家的记忆。

  (不要……快停下来!)

  省吾用不成声的声音惨叫。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会变成怎么样——他本能地察觉到接下来会被迫看见什么景象。

  在婴儿床里头抬头仰望父母的脸庞。

  穿着绿色手术衣的妇产科医生的脸庞。

  然后——

  (…………!)

  沿着产道被塞回子宫的省吾高声哭喊。

  出生·创伤。【注:Otto Rank(1924)的出生创伤(hrth-trauma)理论。孩子和母亲分离时的焦虑是再制“出生”时的创伤,“割离脐带”出生时的焦虑是所有焦虑的“原型”。】

  据说婴儿出生的时候之所以会放声大哭,是因为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不安,且满溢着安宁气息的母亲胎内,硬是被挤进了狭小难熬的产道之中而被排到外界的恐怖感所致。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初始的恐怖与苦痛的记忆。

  经历这一切的省吾放声惨叫。

  然而……

  (…………!…………?)

  省吾所感受到的恐惧并没有停留太久。

  时间继续倒转重播。

  一切的一切都朝着过去飞快地流逝。

  这样下去的话——“出生之前”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

  省吾只有意识在哭喊着。

  与生相对的另一面即是死。陷入一片虚无的省吾本能性地领悟到这个事实。

  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

  (…………?)

  他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就连记忆也随之中断了。

  省吾的眼前是一片完全的——就连黑暗也不存在的虚无。

  光是置身于此,就感觉到自己好像正逐渐支离破碎地扩散开来的样子……一股终极的孤独感包覆着省吾。就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所谓的“真空”指的就是这样的领域吧?

  (不会吧……)

  难道这就是死吗?

  这个绝对虚无的世界难道正是所谓的“死后的世界”吗?

  这个不吉利的想法一闪而过——然而在下一个瞬间马上就被他否定了。

  (…………!)

  因为省吾看见了光。

  温暖的白色光芒突然浮现在虚无之中。

  省吾反射性地伸出手迎向光芒。不——当然现在的他是没有手的。只是他试着把意识集中在这种感觉上而已。

  然后。

  逆转开始了。

  ——————————

  巴尔德·柯德兰从空中回廊往下俯视着整个〈圣庙〉内部。虽然这已经是他看过无数次的景象——不过,巴尔德只要一站在这里眺望这个巨大设施,总会不禁兴起某种感慨。凭着人类的欲望与执着,而能将多少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的证据之一就存在于此。技术层面向来不成问题,大多数的情况之下,技术层面的问题都会在欲望之后急起直追的发展之下而逐一解决的。人们真正需要去恐惧的是那忘却了是否符合自身本份而硬要去实行的想法,特别是在人类有着无法坦率地接受不可能的事,而想要亲手完成无法实现的梦想的天性。大多数的情况之下,这种行为一开始总是会被周遭的人们批评为疯狂之举——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让周遭的人们笑不出来的日子也总是翩然降临。

  就像五百年前的那一天一样。

  (〈圣庙〉这名字取得真是好啊!)

  巴尔德那严峻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的表情。

  〈圣庙〉——恐怕是混和着讽刺意味而如此命名的这个设施,用极为单纯的字眼来形容其外形的话,就是“巨大的纵坑”。这个贯穿地面呈现漂亮圆筒状的巨大坑洞,底部呈现正圆形——壁面就像是仔细研磨抛光过似的光滑无暇。

  当然,这并不是自然界的产物。

  这个巨大坑洞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从立定计划以来,耗时两百年以上的岁月,集结奇迹术、土木机械以及无比庞大的人力——而且还是在背地里秘密建造出来的。没有人嘲笑这是愚蠢可笑的行为。因为愚行只要能贯彻到极致便成了丰功伟业。不管是哪种壮举,只要剥下表面的一层皮,便可以发现潜藏在其底下伪装成理性的疯狂。(注:〈雷涅盖德〉,renegade,有叛教者、叛徒的意思。)

  巴尔德置身的空中回廊乃是沿着这个〈圣庙〉的内壁——也就是沿着这个纵坑的壁面呈圆环状盖出来的构造

  仿佛是支撑这空中回廊的无数根柱子——以及五座白色的高塔沿着壁面围成圆形,矗立并排在这个〈圣庙〉底部。每座不同的塔上分别雕刻着象征支配〈雷涅盖德〉的五大家族的纹章,设置在塔基部的开口部份朝〈圣庙〉的中心处笔直地延伸出一条条钢铁制的轨道。

  这原本应该只是为了追求实际效益而打造出来的〈圣庙〉——不过那并排而建的塔与柱子,放射状延伸出来的五条轨道,还有埋在纵坑底部的白线与文字群,这些东西共同描绘出来的景象不禁让人联想起某处庄严的——巨大寺庙或者是神殿之类建筑的氛围。就连设置在各处的蒸气机关那毫不修饰的外表,也为这个〈圣庙〉酝酿出如同某种祭坛一般的神秘性。

  原本应该是跟信仰或者是崇拜完全扯不上边的〈圣庙〉,居然会有这般庄严的气氛,还真是多么偶然的讽刺啊!

  “…………哼。”

  仪式似乎进行得很顺利的样子。

  从巴尔德身处的位置并没有办法看见仪式的细节部份——然而此时在每座塔的内部,各家族的人应该正让圣遗物处于活性状态,并且启动控制力量输出的圣句咏唱装置才是。从每座塔窗口以及开口部流泄出来而被虚效化的残余圣光的白色光辉,便是仪式进行中的证据。

  配署在塔周围的奇迹师们正利用奇迹术所产生的力场,精密控制着从塔中输出的庞大圣光。神的威光在圣句与奇迹术的诱导之下,既没有扩散也没有衰减,不偏不倚地朝〈圣庙〉的底部中央集中——在那里描绘出复杂奇特的奇迹术回路。

  这就是大规模奇迹术式。

  为了实现这个即使收集了几万根普通的拟神杖也不可能成功的仪式,他们才会选择这个〈圣庙〉作为仪式进行的场所。

  这个〈圣庙〉原本是为了〈渎神之主〉而打造出来的设施。

  这里是为了对〈渎神之主〉进行研究、设计、建造、调整,以及整备、收纳〈渎神之主〉而规划建造出来的场所。除此之外这个地方就什么也不是。原本,这里是除了前述目的之外,就没有其他用途的场所。

  但是要进行这个大规模的奇迹术式,无论如何都必须仰赖埋藏于〈渎神之主〉拟体各部的最大圣体——也就是圣遗物的力量。然而圣遗物没有办法轻易地从〈渎神之主〉之中拿进拿出,更何况要将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圣遗物运送到其他场所的话,除了徒然增加警备的计划之外,还需要取得五大家族之间相互的承认手续等种种麻烦琐碎的事。于是他们在几经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在〈圣庙〉举行这个仪式。

  “〈渎神之主〉……吗?”

  巴尔德呢喃低语。

  严格说起来,现在所进行的仪式并非与〈渎神之主〉全无关联。倒不如说举行这个仪式就是为了得到〈渎神之主〉最重要的零件。就这层意义上来看,在〈圣庙〉里举行这个仪式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还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啊。”

  巴尔德的低语声溶解在〈圣庙〉沉重苦闷的空气之中。

  就算在〈雷涅盖德〉这个组织里,被允许进入这个〈圣庙〉的人也是极为有限,组织末端的人甚至不知道〈圣庙〉的存在。这里是〈雷涅盖德〉对一般人严格保密的最高机密——将此处泄漏出去的人将会被处以极刑。也因为这个原因,要是不让自己绷紧神经,他根本无法踏进这个场所一步。

  然而——如今包围着〈圣庙〉的空气却比往常要沉重许多。

  不管是配置在各处总数达六十余名的奇迹师们,或者是在这之间来回逡巡的作业员们,个个都带着僵硬紧张的表情,完全没有人在嘻笑闲聊无意义的话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大规模奇迹术式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危险的东西。

  所谓的奇迹术是对物质的存在子进行直接干涉,而产生各式各样的效果——然而就这个动用了五个圣遗物的惊人大规模的奇迹术式来说,有可能会产生明显有别于一般奇迹术的副作用。

  特别是当圣遗物处于异常活性化的状态之下,超过圣句控制极限的圣光一旦开始大量涌流而出,导致无差别发生的奇迹引发饱和现象,最后演变成完全不受控制的暴走状态。这样下去的话,任谁都没办法想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不受控制且无差别显现出来的奇迹,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可能会让身处这个〈圣庙〉里的全体人员化为尘土。

  不,先别去想这个了——

  “到达因缘遮断第七阶段。”

  清冷的声音在〈圣庙〉内部回响着。

  巴尔德朝其中一座塔望去。

  声音——是由端坐在设置于塔壁面的阳台专用座上的少女所发出来的。

  少女有着一头直顺流泄而下的金黄色长发,外表看来清纯可怜。

  极度纯粹——仿佛少女的存在已经纯化到了极限似的,其均衡端正的容貌没有一丝多余的特征。所谓的特征也就是偏斜或者是歪曲。然而这一切全都与少女无缘——她的容貌就只是纯粹的美丽而已。光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她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还硬要加上什么修辞的话,大概也只有她的双眸呈现美丽的天空蓝这种小事吧?

  她是〈渎神之主〉计划的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

  虽然她和巴尔德同姓柯德兰,然而实际上两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只是巴尔德为了培育出〈渎神之主〉的姬巫女而收养的数名孤儿其中之一罢了。由于在巴尔德的数名养子之中,梅莉妮的容貌、头脑与身体运用能力都是最为出类拔萃,因此她得以作为柯德兰家的代表而被赋予参与〈渎神之主〉计划的殊荣。

  “已成功地将对象从原所属世界切离开来。”

  “接着开始进行诱导。”

  “第四拟神杖群——启动。”

  “圣句第十八段落——开始咏唱。”

  位于其他四座塔上,由其他四个家族分别选出的姬巫女接连开口说道。

  不管是哪个少女都具有相当程度的美貌,然而在这些少女之中,梅莉妮的美貌却又更为出众。这是否为名义上的父亲——或者该说是饲主的偏好呢?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才貌兼备的话,是无法胜任〈渎神之主〉的姬巫女一职的。

  “警告,第四圣遗物——活性率二二八。突破临界点。确认与第二圣遗物发生感染共鸣。”

  “奇迹师第六班——请投入抑制奇迹术式。”

  “了解。抑制奇迹术式红色八号——开始咏唱圣句。”

  “第四圣遗物活性率回复到一五四,确认感染共鸣消灭。”

  姬巫女们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圣庙〉内部。

  少女们淡淡地进行着严密精细的术式控制。姬巫女们飞快地对状况进行报告与分析,以及对奇迹师们下达各种指令的口吻之中,完全不见任何踌躇与犹豫,这应该是拜事前重复无数次的训练所赐吧?

  话说回来——

  (只要有一个人抱持着毁灭愿望的话,在这个瞬间,世界就会因此而终结了吧?)

  巴尔德暗自嘲讽地这么想。

  当然,大规模奇迹术式本身就具有危险性——更何况是将〈雷涅盖德〉五家族之首们所持有的五个圣遗物同时——而且还是在近距离之内活性化,更是极其危险的行径。虽然为求万无一失,他们也曾经过多次地反复开发抑制术式……然而还是不能忽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将之抛诸脑后。

  他们这番行为一旦成功的话,将会成为足以今后人赞扬传颂的救世壮举吧?相反地若是失败的话,将会是人类史上最糟糕最愚蠢的行径,进而让他们背上万劫不复的罪孽吧?——不过这样的前提是失败之后,还有能记述历史的人类残存下来才才行。

  “真的是……一件麻烦事啊!”

  巴尔德呢喃低语。

  他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结果〈雷涅盖德〉也只能得到区区一个人类而已。而且还只是【说不定】可以拯救这个世界的人类罢了。更不用提就连巴尔德他们也不清楚关于这个预定成为救世主的人的名字、性格以及容貌。

  “这个世界的命运居然非得要托付给素不相识的外来者啊!”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

  巴尔德的背后传来一阵混杂着苦笑的声音。

  闻声回头的巴尔德眼前站着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青年的身后跟随着两位护卫。

  他的外貌纤细优美,完全和粗壮与汗臭这类的形容词扯不上边。在随侍的两名强壮护卫的陪衬之下更是突显出这个事实——能够如此匹配美男子这个形容词的男人,巴尔德也只认识眼前这一位而已。他那中性的脸庞总是浮现一抹平稳的笑容,其待人接物的态度只能用“殷勤”一语道尽。如果这个人手上拿着把乐器的话,说不定看起来就跟吟游诗人没什么两样了。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吟游诗人早已成为传说中的职业了。

  当然——巴尔德十分清楚眼前这位青年绝非只是一个外表美丽的人而已。就算这个世界之中有根深蒂固的世袭制度,不过只有外表美丽的人是无法成为〈雷涅盖德〉的最高权力者之一……就算不小心被这种人当上了,恐怕也撑不了三天吧!

  这名美男子是聂罗·欧托鲁奇。

  〈雷涅盖德〉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族长,同时也是姬巫女爱菲妮耶·欧托鲁奇的亲哥哥。

  “在存在子的诅咒与束缚之下,我们别说是要打倒〈代行者〉了,就连靠近它都没有办法——”

  聂罗以轻柔的语调说道。

  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那两名护卫的男子将双手交叠在身后,如同影子一般默不作声地站着。基本上在〈圣庙〉之中是禁止携带任何枪械与刀剑的,然而就算是手无寸铁,那两名浑身充满纠结肌肉的男子光是站在这里,就足以散发出一股威吓的气息。

  “——正因为如此,〈渎神之主〉的操纵者必须是由异于我们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才行。”

  “……我知道。”

  巴尔德点头示意。

  这是经过几千回几百回的议论才得到的结论。巴尔德当然知之甚详。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凭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没有办法打倒〈代行者〉的。

  持续以压倒性的力量折磨人类直到永恒未来的存在——〈代行者〉,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史上最大最强的诅咒。它是蹂躏人类的法则,同时也是夸示无敌力量的真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被弑神的原罪所污染,遵循存在子规则的人类是绝对没办法打倒〈代行者〉的。

  那么——如果是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又会如何呢?

  〈雷涅盖德〉的人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因为是由异于这个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所以不需要背负原罪,也不受存在子的诅咒与束缚。如果这样的人类可以驱使〈渎神之主〉的力量的话,说不定就有可能打倒〈代行者〉……了吧?

  然而在〈雷涅盖德〉五百年的历史当中,将这个〈救世主召唤计划〉具体实践的动作却是在最近——不过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

  直到二十年前,〈雷涅盖德〉内部的人们还认为与异世界接触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一般社会的人们甚至根本就不晓得异世界的存在,他们相信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是唯一同时也是一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对于这些终日感到胆怯困惑,只能匍伏在地上乞求赦免而度过每一天的人们而言,他们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心到那些就算乘马或乘船也到不了的世界。

  顺道一提,与异世界的接触原本是五家族之一的玛布罗家族着手进行的脱离计划中的一环。逃离到神的诅咒无法触及的新天地——乍看之下的确是个充满魅力的计划。原本就擅长研究新式奇迹术的玛布罗家的人们组合了各种术式,以此为基础持续探索通往异世界门扉的可能性。这个计划方针之所以会转变成为〈救世主召唤计划〉,是因为他们发现光是要将区区数人传送到异世界去,就必须要动用到五个圣遗物的力量。

  这样一来,别说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就连让〈雷涅盖德〉全体人员逃离到异世界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控制圣遗物与术式的奇迹师们无论如何一定会被留在这个世界。

  更何况——他们也知道异世界存在着和这边相同的人类。

  也不知道异世界的人们会不会接受从这个世界大量流入的“难民”。既然有可能被当成麻烦而被排除,因为彼此立场的差异而让自己被当成奴隶使唤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不大。〈雷涅盖德〉的人们对于异世界人类的善意与良知并没有太大的期待,因为他们对人类这种生物了解得太多了。

  因此——

  “〈代行者〉的活动周期正逐年缩短当中。”

  聂罗用老师对学生说教的语气说道。

  “而且那周期还是加速度地缩短。目前各地还有许多城镇街道还未从〈代行者〉所带来的灾害之中完全复原。不仅如此,现今还有残存的灾祸正不断地使受害区域扩大当中。”

  〈代行者〉的确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灾祸。

  如果单纯只是海啸或者是龙卷风等等现象的话,只要等到这些现象肆虐而过,威胁也就跟着消失了——然而有时候〈代行者〉所带来的灾祸会以成群的怪物或者是疾病的方式呈现,在〈代行者〉沉睡之后持续地折磨着人们。

  “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人类再经过一百年就没有办法继续维持文明的力量了。不——说不定这一天会更早到来。〈代行者〉的活动周期不见得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快,而且也有十六具〈代行者〉一起出动的可能性存在。”

  “可能性——吗?”巴尔德挖苦地低声说。

  目前他们对〈代行者〉的详细资料几乎是一无所知,最多也只是从至今所观测到的现实状况而得到了几个推论罢了。而谈论推论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行为。就算〈代行者〉引发了什么现象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这还真是全然绝望的现状啊!

  然而正因为如此,巴尔德他们才不得不仰赖异世界的人,不得不将命运托付给〈渎神之主〉。

  他们没有时间迷惘,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他的选择了。

  但是——

  “这一次要是能够顺利进行的话就好了。”

  巴尔德呢喃低语。

  “姬巫女们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吗?”

  “……你不觉得花的时间太久了吗?这是我的错觉吗?”

  “嗯……?”

  听巴尔德这么一说,聂罗也跟着转头望向〈圣庙〉内部。

  照理说姬巫女梅莉妮应该没有听见义父所说的这番话才是——然而就在此刻,〈圣庙〉内部却传来了她的声音。

  “有混入异物的痕迹存在。”

  一瞬之间鸦雀无声。

  终于——理解话中涵意的人们因困惑而喧嚷着,喧闹声扩散到整个〈圣庙〉之中。

  这可是赌上世界命运的作业。如今却发生了预定之外的事态,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但是……

  “这是什么意思?”

  巴尔德在空中回廊上高声询问,周遭的一片喧扰刹然而止。

  “确认到对圣光诱导的两个主观反应。合并观察质量与体积计测值——似乎同时召唤了两个人过来。”

  梅莉妮的这一番话让奇迹师们以及作业人员们个个带着惊愕的表情僵直不动。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预定外的事态。

  “姬巫女啊,快报告你们各自负责的奇迹术式的状态。”

  听了巴尔德的话,五位少女开始确认手边的计测器。在源源不绝吐出来的纪录纸上,有一只小巧的钢铁制手腕正在快速纪录着数据,少女们快速浏览过这些文宇列后,依序高声回报。

  “第一圣遗物以及第一至第六术式群正常运转中。”

  “第二圣遗物以及第七至第十术式群正常运转中。”

  “第三圣遗物以及第十一至第十四术式群正常运转中。”

  “第四圣遗物以及第十五至第二十术式群正常运转中。”

  “第五圣遗物以及第二十至第二十六术式群正常运转中。”

  “现在,召唤过程正于第九阶段待机中。”

  梅莉妮代表五人发言。

  “距离待机界限还有一百四十秒——请问该如何处置?”

  基本上仪式的管理属于姬巫女的权限范围,然而这番突发事态却远超过她们所能判断的分际。为了因应这样的突发状况,以巴尔德为首的五大家族族长们才会亲临现场镇守指挥。

  “……嗯。”

  巴尔德环视着〈圣庙〉内部。

  “召唤奇迹术式本身似乎很安定的样子。”

  “是啊。”

  在一旁的聂罗点头赞同。

  “很好。针对此一紧急事态,我以〈雷涅盖德〉五家族之首巴尔德·柯德兰之名下令,继续进行召唤仪式。”

  “了解。”

  梅莉妮点点头——再次确认过手边的纪录纸之后高声说道。

  “预防万一,拟神杖第四群及第九群——准备微调整用的追加圣句。调整用圣句请以第八章第二段落为基础并各自进行调整。”

  “……这么做没问题吗?”

  聂罗嘀咕般地悄声问道。

  “就算现在中止了仪式,我们还是一样无法预测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既然如此,倒不如继续进行仪式。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得到预备用的〈救世主〉。”

  “原来如此。您的慧眼真是高深莫测,令我深感佩服。”

  聂罗微笑着点头致意。

  虽然这番话和语气并没有任何礼节不周到的地方——然而这位青年的言谈之中,总是莫名地浮现出一股嘲弄他人的无礼。不知道他本人是没有察觉到这点,又或者是他察觉到了却装做浑然不觉呢?

  当然——巴尔德并不是会对每一件事斤斤计较的人。身为〈雷涅盖德〉各家族之首的他当然具备有高人一等的器量。

  “因缘接续开始。”

  就在梅莉妮做出宣言的同时,配属在〈圣庙〉各个角落的奇迹师们一同高举着拟神杖。

  他们的职责是诱导与结合从五个圣遗物散发出来的圣光。将几个小奇迹术式依序集合在一起——创造出奇迹术式回路,这样可以让圣光通过回路时,显现出具有巨大效果的奇迹术式。

  奇迹师们扣下拟神杖上的扳机。

  “砰!”,伴随着一声巨响,拟神杖玄室球中的空气凭借着发条的力量一口气排放出来,玄室球中的圣遗物因为暴露在真空之中而被激发至活性状态。利用铁与树脂为原料,外型仿造女性脊柱骨骼制成的拟神杖开始震动,从安装在玄室球上的解放阀中,开始流泄出具有凌驾世间万物权能的神之光芒——也就是圣光。

  “我以神的权势下令,万物遵从我令。”

  奇迹师们咏唱的命令语言——也就是圣句的基础段落回响在整个〈圣庙〉之中。

  紧接着他们开始朗读记述着微调整用命令的圣句。

  “圣光阀——解放。”

  每座塔的壁面上设置的专用窗口——圣光阀应声而开,里头重新迸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伴随着压力似的直线喷发出来的奇迹光辉,突然受到了阻碍而分歧曲折,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花纹。这些光芒在〈圣庙〉的中央部份交织缠绕,构成了一个描绘着花纹的奇妙多面体。

  微调整术式与塔中的圣遗物——容纳这些圣遗物的巨大拟神装置〈渎神之主〉各部份同步化。暴露在真空状态之下的圣遗物所释放出来的庞大圣光,在十重二十重微调整术式的强制诱导之下被注入仪式之中。

  由白色光芒所描绘出来的巨大多面体——也就是奇迹术式聚集体正式发动,在〈圣庙〉的正中央开始缓慢地转动。

  “仪式逆转,因缘接续中。”

  梅莉妮高声宣告。

  在她手边疯狂运转的计测器接连纪录了大量的记述——这些都是与术式相关的测量情报。源源不绝吐出的纪录纸在姬巫女们的脚边堆叠成一座小山。

  “因缘接续第一阶段。固有经验图再构成。”

  “再构成没有问题。”

  “周边空间的存在子构成没有异常。”

  “确认异世界存在子流入。”

  “异世界存在子浓度上升。”

  “自我组织化开始。”

  姬巫女们淡淡地宣告仪式的进行状况。

  奇迹师们专心一意地咏唱着圣句。

  一股异样的兴奋感笼罩着整个召唤场。

  到底他们的行为会成为拯救世界的第一步,还是说——

  “因缘结合第六阶段。”

  “确认术式第七章第六段发生自毁现象。”

  “请再咏唱圣句。”

  “圣句第七章第六段再咏唱开始。”

  “异界存在子固定。”

  “固有时间正在加速,请问是否要使用抑制术式?”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蓓尔提雅转头朝向空中回廊询问。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一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刚正不阿气质的中年男子。虽然他的身高略逊于巴尔德和聂罗,不过他的肩幅较宽,胸膛也比较厚实。如果不比权谋术数而单纯比较肉体的优劣程度——像是赤手空拳一决雌雄的话,巴尔德和聂罗绝对毋庸置疑的会被他击倒在地。不过实际上恐怕在开始进行肉体对决前,他就会因为自身耿直的性格而栽在权谋术数的泥沼之中吧——这男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蓓尔提雅的父亲,同时也是因培拉斯家族之首杰布隆。

  虽然姬巫女被赋予相当的权限——不过她们也身为各家族的代表,在各家族族长都出席的情况之下,蓓尔提雅向杰布隆请示询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

  “没关系,继续进行。”

  不等因培拉斯家族当家回答,巴尔德便用尖锐的口吻命令着。

  “…………了解,仪式继续进行。”

  蓓尔提雅的脸上瞬间闪过犹豫的神色,不过她还是顺从地遵照命令去做。

  因培拉斯家在五大家族中位居末席。不管是蓓尔提雅还是杰布隆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因此虽然杰布隆扭曲的表情透露着些微的不快,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太强硬了吧。”

  脸上浮现着些微苦笑的聂罗这么说。

  “一切以时间为优先。要是在那边犹豫不决的话,只会增加发生预定外事态的可能性。”

  巴尔德面无表情地回答。

  在〈雷涅盖德〉最高权力者们的俯视之下,光辉灿烂的多面体内部逐渐凝聚出两个身影。

  ——————————

  所有的现象都逆转了。

  “——!”

  虚无逐渐变得稀薄。

  记忆正以先前无法相比的高速飞快地流逝。

  从一秒变成一日、一周、一个月、一年。

  高速流逝而过的画面——别说是奔流了,根本就等同于爆炸的情报量所产生的压力,让省吾的意识不由得高声悲鸣。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在五感骚乱的无意义之中,注入意义为中心重新统合整理。一片混沌正以惊人的速度收敛成有秩序的形式,并在这其中形成有意义的情报。就像是填上一片片的拼图一般浮现出某种状况——

  “…………咦?”

  然后省吾认知到自己身处的场所。

  不过他还无法正确理解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傻愣愣站着的省吾首先感觉到的是紧抓着自己左手的花梨的重量。

  省吾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右手去确认花梨的存在。花梨的想法似乎也和他一样,仿佛在质疑省吾是否真实存在似的,花梨用手掌触碰他的手腕与胸膛。

  然后,

  确认花梨实际存在之后——省吾终于有余力去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什……”

  这里——似乎是什么设施的样子。

  外观乍看之下是个巨大的纵坑。

  光是抬头仰望着就给人一种脚底不断摇晃的错觉。这个纵坑实在是太巨大了,根本没办法和他日常生活中所看过的东西比较对照——也因此感觉才会产生微妙的狂乱吧。

  不过稍微目测一下的话,这个纵坑的直径——大约有一百多米,高度大约有三百多米。由于这纵坑的规模实在是太过巨大,因此省吾也不能确定自己估算的是否正确。外观几乎是完美的圆筒状,不管是底面还是壁面几乎都被琢磨成完美的光滑面。

  省吾他们正位于这纵坑底部的正中央。

  这也许是一种坑道设施吧?有五组宽广的轨道朝省吾他们脚下延伸过来,在快要撞上省吾他们前便突然中断。轨道前端的枕木形成一小片约两米左右的略微扭曲的五角形,省吾他们便站在这五角形的正中央。

  “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他从未见过眼前这番光景。

  省吾感受到某种模糊不清的不安。

  也许应该说是恐惧吧?人类在看到某种不常见的巨大物体——特别是它的形状越单调时——很容易兴起着某种感慨。这是因为那种物体会让人感受到自身是多么渺小。像是近距离观看巨大的船舰或者是建筑物时,就会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谕的不安,仿佛眼前的事物就要压倒性地朝自己扑过来似的。如果眼前的东西是不明物体的话,这种感受就会更加强烈。

  花梨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平常这位个性强势的少女现在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紧抓着省吾的袖子不放。

  从省吾他们所在之处呈放射状延伸出去的五条轨道,与矗立在壁面旁边的五座白色高塔相连接。

  这里……这到底是什么设施啊?

  塔边看得到人的身影。

  他们的穿着让人联想到某处的民族服饰,这是省吾从未见过的打扮。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坑道作业员的工作服。省吾大致上来回环顾了一下,虽然无法确定正确的数字,但这里全部恐怕有约五十几个人吧?如果抬头仰望,他就可以看见沿着纵坑内侧设置着一圈一圈有如舞台通道的凸出式回廊,有人正在那里俯视观察着省吾他们。

  “——…………”

  在塔旁边的人们用有如诵经般的频率,嘴里一边朗诵着,一边上下挥舞着手中状似手杖却又像是机器的道具。这些人的唱和声以及利用道具下端敲击地面的声音,形成一种伴随着奇妙压迫感的旋律传至省吾他们的耳中。

  铿、铿、铿、铿。

  如同异教的宗教仪式般的奇怪旋律。

  周遭的人们用异常炽热的眼神凝视着省吾他们。

  那并不是敌意。倒不如说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里又是哪里?

  几分钟之前他跟花梨应该都还在家里的,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对,那真的是几分钟之前吗?自己的记忆与意识真的是正确与绝对的吗?

  置身于这般异样的光景之前,就连常识与条理都不禁为之动摇。

  在困惑与恐惧的驱使之下,使得无意义的嘶吼不由得要冲出省吾喉咙的瞬间——

  “——……!”

  宛如锐利的刀锋划过一般——某个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纵坑。

  虽然发音清晰明了,然而说的却是省吾完全不懂的异国语言。

  就在这声音发出来的同时,人们咏唱着什么的声音以及敲击数十支手杖所形成的旋律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如海潮般喧扰嘈杂的人声取代了中断的旋律,在人群之间扩散开来。

  省吾为了要保护花梨而将她护在自己身后,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周遭三百六十度不管朝向哪个方向都会和人对上眼。这些人的脸上同样都带着兴奋的表情——不,甚至可以说是用狂热的目光紧盯着省吾他们,彼此正喋喋不休地交谈着什么。

  简直就像是邪教的宗教团体集会一般,周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搞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省……”

  花梨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就连平常刚强的花梨也不禁感到害怕,看来她也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状况吧?

  “搞……搞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股不知所以然的恐惧感逐渐涌上省吾的心头。

  然而仿佛是预见了省吾的反应一般——

  “——请您冷静下来。”

  一阵清冷的声音从省吾他们背后传来。

  那声音既不大也不尖锐,然而在一堆异国的语言之中突然冒出来的日语,却比平常更清楚地传到了省吾他们的耳中。

  闻声回头的省吾与花梨——看见一位少女从塔中走了出来。

  “…………?”

  好美——少女的容貌真是异常地美丽。

  看起来年龄应该是十几岁后半,大约十七、八岁左右。

  外表还残存些许稚气的花梨根本无法与那少女出众的容貌相提并论。其他的美少女——应该说外表可以称得上是美少女的人,省吾倒是知道几个。

  然而这个出现在省吾面前的少女……和出现在他熟悉的日常生活里的女孩明显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呢?要是被人这么突然一问,省吾大概一时之间也无法回答。

  是因为少女有着一头直顺又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长发的缘故吗?还是因为那双温润的双眸映出深邃又透明的深蓝色呢?又或者是因为那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以及散发着有别于日本人风情的容貌呢?

  不对,不只是因为如此而已。

  那些确实是支撑那位少女美丽的要素,然而那并不代表全部。如果美丽的要素只是随意地杂乱堆砌的话……是不会形成如此具有统一感的美貌的。

  (简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

  少女实在是太美丽了。

  然而那也显得极其危险。

  那容貌简直就像创作完成的艺术作品一般,实在是太过于完美了。仿佛从出生到死亡都是维持这副容貌一般——因为高度的完成感,以致于让人无法想像那副容貌年幼与老去的姿态。完全没有世俗的想像所能介入的余地。那清纯优美的外貌所营造出的纯粹感,让人无法相信那是一副活生生的躯体。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超越典雅高贵的神秘感。

  然而这份美丽却也像是玻璃人偶一般。

  仿佛只要有一个小伤痕便会让所有的美消失殆尽似的——少女的美建立在极度纤细的平衡上。优美、秀丽、可怜、清纯、典雅、硬质、透明,然而却……太过于脆弱。那美貌会让观者不由自主地兴起保护欲。那到达高贵领域的纤细感会让观者无意识中付出忠诚而甘于献身。

  既不媚于人也不骄矜,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优美少女。

  (简直就像——)

  只存在于英雄故事中的美丽公主。

  就在省吾与花梨一脸呆滞地看得出神时——少女从轨道上走了过来。

  从她走路的姿态完全感受不到她的体重。

  少女欠缺着肉身的世俗之气,简直就像是人偶一样。只是为了这份美丽才存在一般。少女的姿态飘散着一股仿佛连呼吸都会被当作无趣之物而舍弃的氛围。

  省吾只是一脸呆滞地凝视着少女。

  或者该说——在这一瞬间,省吾也许已经爱上这个少女了吧?这种感觉并不是一见钟情。至少如果有人这么问省吾,他本人一定会大力否定吧?站在那里的正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省吾察觉到自己是在相遇之前,就已经心焦难耐地爱上了这个少女——说得夸张一点就是这种心情。

  “我们的救世主殿下。”

  如同银钤般清脆可爱的声音让省吾顿时清醒过来。

  “我们抱持着一日千秋的思念,终于等到了您的驾临。”

  少女摇曳着一头又长又直顺的金发,屈膝跪在省吾他们面前。

  少女身上配戴着几个装饰品,衣服上缠绕着几层装饰用的长布,整体酝酿出一种异于他人的氛围。如果这个场合是宗教团体集会的话,她给人的印象显而易见地便是巫女或者是教主之流吧?

  “你……你说什么——”

  省吾呆滞地呢喃低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他内心的动摇——少女只是脸上浮现出优美的微笑,一直凝视着省吾。

  而且——

  “…………?”

  紧接着另外四名少女也跟着聚集过来——同样也是屈膝跪下。

  她们都拥有不逊于之前那位少女的容貌姿态。

  体型和外表就不用多提了,这些少女个个都散发出高贵的气质。

  乍看之下还以为她们是哪边的偶像团体……但是她们与那种团体显而易见的差别,就在于她们身上并没有那种轻佻浮躁的感觉。跪在省吾面前的少女们就像修女一般……仿佛只要她们并肩站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转换成礼拜堂的氛围似的。当然,虽然她们身上所穿的服饰也有很大的影响——不过她们的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不像是十几岁少女会有的沉着冷静。

  她们身上所穿的衣服剪裁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是同一文化圈内的服饰。不过和周遭其他人的衣服相比,跪在省吾面前的少女们的衣着,在细部更是用心地施加了装饰。

  “你……说什么?你们到底是——”

  “我们是〈雷涅盖德〉。”

  带头的少女这么说道。

  另外四个少女也像是点头般地低下了头。

  “我的名字是梅莉妮·柯德兰。”

  带头的少女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我的名字是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我的名字是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我的名字是哈杰妲·玛布罗。”

  少女们依序点头致意。

  然后——

  “我们五位姬巫女以及〈雷涅盖德〉全体——由衷欢迎您的大驾光临。从现在开始将由我们五位负责侍奉您,请您准许。”

  名为梅莉妮的带头的少女这么说着。

  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虽然听得懂她说的话,但是省吾的理解力却追不上现实。省吾除了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们之外,什么事也办不到。不知道她们对这样的省吾是怎么想的——名为梅莉妮的带头少女用请求的目光望着省吾并开口说道。

  “能否告诉我们您的贵姓大名呢?救世的英雄,破除绝望的勇者,因为我们一干人等衷心期盼您这最后的希望降临,至少请允许我们赞扬歌颂您的大名。”

  “…………”

  省吾下意识地朝周围来回张望。

  真的吗——这少女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

  英雄?降临?救世主?最后的希望?

  在省吾他们的身旁有这样的人吗?

  “…………小省。”花梨用僵硬的表情紧张地说。“她说的是小省啊。”

  “…………怎么可能,为什么?”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大家都在看小省啊。”

  “……不是在看你吗?”

  省吾呻吟似的低声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省吾也察觉到了。

  少女们以及在场全体人员的视线并不是对着花梨,而是集中在自己身上。这并不是错觉,只是省吾单纯地感受到人们的视线罢了。何况是聚集几十、几百道视线———更是对被观察者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所注视的对象毋庸置疑的,就是省吾。

  “……怎么可能。”

  省吾一边张望着四周,一边呢喃低语。

  然而却没有半个人在笑。

  眼前既没有拍摄中的摄影机,也没有一边说着“好了,到此为止”,一边拿着写有节目名称的板子走出来的艺人。更何况眼前这认真的气氛根本就不像是“演技”。说真的,省吾现在害怕到连一步都不敢动的程度。众人凝视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正经——让他不禁担心要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蠢话,就会落得被这群人乱棍打死的下场。

  “请务必告诉我们您贵姓大名。”

  梅莉妮再一次说道。

  “我……我是……”

  脑海里一片混乱的省吾对于她所说的话实在是一知半解。不过省吾既没有那么傲慢,也没有大胆到可以在这里无视于少女的要求而保持沉默——不,少女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恳求了。

  “我叫……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殿下。”

  有如在低诉着无可替代的恋人的名字一般,省吾的名字正在梅莉妮的舌尖上打转。

  光是这样,省吾就觉得背脊上有一股快感不断游走。

  然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另外四位少女跟着唱和出省吾的名字。

  那语气既谨慎又充满敬爱,同时也满溢着夸耀之意。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周遭的其他人也跟着加入唱和。

  他们的声音如同平缓的波纹一般,逐渐扩散开来。

  “省吾殿下”——经过这纵坑数次的反射之后,这句话已经丧失它原先的意义,变成单纯的旋律蜂拥而来。所有身处在这巨大纵坑的人们,不论男女老幼都像是在祈祷一般地唱和着省吾的名字。

  如此大量的人们正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如果是拥有某种病态嗜好的人的话——比方说像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或者是无法分辨妄想与现实的人,面对眼前这场面应该会高兴得不得了吧!

  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省吾并没有这种特殊癖好。

  倒不如说——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对他来说,眼前这番光景只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

  然而有如咒文一般被反复唱颂的省吾的名字,完全无视于本人的意志与感情而响彻了整个广场。他们的确是在欢迎省吾两人,也许他们正在歌颂着他们的喜悦。然而在这之中却有种——像是能唤起某种不安的异样声响与热情的兴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然而也没有逃离这里的方法。人们赞扬着省吾名字的声音与姿态,形成十层二十层的栅栏将省吾与花梨团团包围。

  省吾与花梨几乎是无意识地按耐着内心的不安。

  然而,

  省吾两人还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切的开端罢了。

  第二章 代行者觉醒

  他们已经知道〈代行者〉是依照固定顺序出现的。

  它们十六具〈代行者〉——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被设定成会定期觉醒去完成自身的使命。这既是它们存在的理由,同时也是它们早已逝去的创造主所留下的遗志。

  那就是持续降下刑罚,折磨那些背叛神的人类直到永恒的未来。

  仅仅如此……〈代行者〉们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因此,〈代行者〉们就算是在待机的这段期间之中,也不是完全停止活动的。它们梦想着各式各样的状况,摸索着折磨这些背叛者的方法。为了这个目的,〈代行者〉们才被赋予了思考能力,同时为了以“神的遗言执行者”这个身份而降下神罚,它们也具备干涉存在子的权能以及行使权能的意志。

  然而若是因此而认为〈代行者〉与神和人类相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它们和神或是人类有着相似的地方——不过本质上可是截然不同的。

  〈代行者〉是为了特定的使命而特化出来,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在定义上并不能算得上是生命。硬要说的话,它们不过是神所遗留下来的诅咒,算是某一种系统装置。

  因此——它们只是专心一意地梦想着下一次神罚的型态。

  完全不怀疑自身的存在,也不会感受到困惑与犹豫,只是淡然地梦想着如何去折磨人类而沉睡着——一旦觉醒的话,就快速实行各种形式的神罚,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之后便再度陷入沉睡,并梦想着下一次的神罚形式。

  它们只是这样的存在罢了。

  对于被惩罚的人类来说,它们是如同恶梦一般的怪物。

  这就是〈神罚代行者〉。

  然而现在……

  (………………)

  〈代行者〉悠然挺立那浑身漆黑的身躯。

  那个姿态用简单的一个字——【影】便足以形容。

  〈代行者〉的轮廓精确呈现出神的姿态,然而那也只是轮廓而已。〈代行者〉本身既没有厚度也没有重量,只是依照神的姿态所剪下来的黑色平面。这就是〈代行者〉的本体。当那个姿态紧贴在地面时,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影子。

  然而觉醒的〈代行者〉并不只是个无害的影子而已。

  仿佛是从地面剥离的黑色剪纸一般……那影子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摇晃漂浮。

  〈代行者〉以它没有任何感触的思考力确认周遭的情况。从梦想过的四百二十七个〈神罚〉之中,选出比较容易执行的方案,并且在一瞬间构筑出奇迹术式。利用它高速演算的能力,将奇迹术式分割与翻译成圣句的形式。在编纂处理结束之后——立即释放出圣句。

  周围——也就是奇迹的作用范围,通称为圣域之内的物质立刻将圣句视为神的旨意,遵循着存在子的记述而接受命令。并依照各自的物质特性开始假想变化着,形成〈代行者〉所期望的现象。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毫无热度的复仇之歌在荒野上高声响起。

  在圣光放射现象的缠绕之下,逆光之中逐渐浮现出神的姿态。仿佛在畏惧那毫无慈悲的神之愤怒一般,周遭接触到圣域并重新组合的物质正卷起漩涡,并发出如同悲鸣似的轰然巨响。

  〈代行者〉发动。

  在这一瞬间——

  “…………?”

  旁边迸发出一阵连一瞬间都不到的短暂悲鸣。

  那是偶然身处在附近的人类们,因为接触到〈代行者〉的圣域而瞬间死去。

  在这样的荒野上应该不可能会有人居住才是。恐怕是旅行商人之类的人凑巧在〈代行者〉的附近通过罢了。证据就在于他们乘坐着满载行囊的蒸气式卡车。那是一辆极为重视实用性的坚实卡车,为了预防强盗以及除掉怪物而加装了各种武器和装甲——就算是这么坚实的车体,一旦笼罩在这个圣域之中,也是没有办法遮断〈代行者〉的力量的。

  在赋予神罚指向性的高密度圣光近距离的照射之下,构成他们物质的存在子记述早就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比起暴风或者是冲击等物理现象对肉体所造成的破坏还要更为迅速。在瞬间之前还保持人类肉体的他们,下一瞬间就变成黏稠状的液体而洒落一地——紧接着在下一瞬间就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碰巧出现在〈代行者〉的发动现场是他们的不幸。

  但是他们或许还算是幸福的了。

  因为他们连感受到痛苦与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

  〈代行者〉利用声音采集与热源探查——以及其他数种方法搜查周边区域。

  最后在荒野尽头发现一个小小的城镇。

  先从这里开始吧——〈代行者〉下了这样的判断,以和它力量相比显得迟钝笨重的动作,朝着附近的城镇开始在空中滑行。

  不过这并不是〈代行者〉的极限速度。

  〈代行者〉会以这样的速度移动是有特殊意义的。虽然这速度确实是很慢,但这并不是能让人们在感受到它的威胁之后,还能顺利脱身的速度。更进一步地说,这是为了让人们时时刻刻感受到命在旦夕的恐惧与痛苦——而经过精密计算出来的速度。

  在这附近的城镇恐怕居住着数万人吧?

  他们马上就察觉到〈代行者〉的发动与接近,然而他们连舍弃城镇逃亡的时间都没有。别说是要带走所有的马和牛了,蒸气车的数量根本就不够让城镇的所有人顺利避难。人们马上就察觉到这个现实。

  因此,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们不必等到〈代行者〉到达,早就因为争夺食物与交通工具而出现几十几百名死伤者。就在愚蠢的人们四处乱窜的当下,〈代行者〉将会到达,继而毫不留情地蹂躏这些来不及逃离的人们。

  最后恐怕会造成八成以上的居民死亡吧?

  反过来说,也就是有两成左右的人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样也没关系,这也在〈代行者〉的计算之内。

  残存下来的人们有他们应尽的任务。

  叹息、悲伤、恐惧、疯狂。这些人所产生的诸多反应,是为了让其他人了解到神的愤怒有多么巨大,然后将会迫使更多的人们过着畏惧〈代行者〉威胁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留下两成的人,决不是〈代行者〉的力量不足以将他们赶尽杀绝。倒不如说对〈代行者〉来说,要让人类彻底灭绝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是这样做也毫无意义。

  要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们畏惧自身深重的罪孽而提心吊胆地过活。

  让他们绝对无法回想起幸福的意义而死去。

  〈代行者〉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着。

  极度精密计算出来的恶意一一具体呈现。

  然而对于这点,〈代行者〉并没有任何感慨。

  只是为了实行复仇而产生的装置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感情。

  ——————————

  自己算是理解力良好的人——香芝省吾是这么认为的。

  既具备了柔软性的价值观,也能坦率地接受他人的意见,同时还会怀疑自己的常识——他部份的性格是如此。至少他认为是如此。不过花梨是这么说的,“那才不是理解力良好,只是单纯自信心不足吧?”就算被花梨这个桀傲不逊的衡量标准如此一说,省吾也很难坦率接受。

  先不说这个。

  不管原因是什么——基本上省吾并不会彻底否定他人的主义或主张。

  这主要是因为他对于奇幻系的漫画、游戏、电影、小说、动画等,含有大量虚拟成分的娱乐很感兴趣的缘故,所以感觉上就比较没那么拘泥于现实或者是常识。

  不过,这也只不过是程度差别的问题罢了。

  摒除御宅族的身份之后,他也只不过是个身处名为日本的国家,在现实与常识之中成长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

  “…………异世界?”

  省吾下意识地反刍这句话。

  这并不是说他无法理解。省吾想像一下至今所发生的事情,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会不禁让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对他来说,这句话的意义只存在于幻想之中。如果要把它当做现实而若无其事地接受,那也太超出他一直以来人生的常识范围了。

  这点对花梨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只见坐在省吾身旁的花梨纠结着那张可爱的小脸——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来回摩擦移动。省吾知道那是她在思考的时候特有的癖好。

  “这里是——异世界?”

  “是的。如果用省吾殿下世界的语言来说的话——这里便是异世界。”

  面对着不厌其烦反复询问的省吾,脸上不见任何不耐之色,声音更是没有一丝慌乱的美丽少女——〈雷涅盖德〉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耐心地一一回答。

  省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早晨理所当然地来临。花梨理所当然地来我家。自己理所当然地换着衣服,用牛奶将早餐的面包往肚子里吞,顺便往书包里塞进教科书和笔记本以及其他东西,然后跟花梨一起——

  到这里他的日常生活就突然结束了。

  而且还突然来到了这个——“异世界”。

  (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省吾为了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而检视着记忆。

  虽然因为困惑与不安,导致自己大部份的记忆都很暧昧模糊——不过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发生的一连串状况他都记得很清楚。记忆的时间顺序既没有混乱,也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所以这应该不是自己无意识之中所创造出来的妄想。应该不是——他是这么认为的。

  省吾他们被名为姬巫女的五位少女带离那个异样的场所。

  那个巨大的纵坑似乎是个名为〈圣庙〉的设施。

  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之下,就依照初次见面的人的指示行动,的确让他心理上出现相当程度的抗拒。然而在这种对状况还不能称得上是全盘理解的情形之下,省吾也想不出其他可以采取的行动——困惑不已的省吾只能茫然地让思考空转,也没有什么余力可以采取积极的行动。

  更何况花梨又凑在他耳边说出“多套点能够判断状况的情报吧!”这种话,于是省吾姑且就在梅莉妮她们的催促之下走出了〈圣庙〉。

  就是在这个时候,省吾才发现原来〈圣庙〉是个地下设施。

  他们穿越一条漫长的砖造道路,走上楼梯,紧接着进入了有如鸟笼一般,从金属网子的间隙中可以窥见外面与脚下光景的“电梯”……在“电梯”上升到会让有恐高症的人不由得放声大哭的高度之后,省吾他们总算来到了地面上。

  刚出地面的省吾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海。

  放眼望去尽是无数的树木并排生长所形成的绿色领域,这股迫力深深地压倒了在都市出生,同时也在都市成长的省吾。省吾他们面前有一条看似道路的小径朝森林之中延伸而去,然而却让人完全无法想像这条小径到底通往何处。

  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的省吾感受到土壤、树木以及——风的气息。这里有着明显不同于一小时前省吾置身之处的空气。对于跟双亲一样都出生在都市中的省吾来说,他并没有一般人印象中的“故乡”——也就是洋溢着自然气息的乡村老家,然而他的心中却涌上一股怀念之情,不断地来回张望着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矗立在他们一行人身后的一栋宅邸。

  “这是……?”

  不——这栋建筑物的规模与散发出来的气氛,如果用“宅邸”这个字眼来形容的话,恐怕很容易招致误解。眼前的这栋建筑物和省吾与花梨所熟悉的现代日本建筑物相比,性质可说是完全不同。

  建筑物的大小很接近学校跟宿舍的规模。建筑物本身的高度虽然只有两层楼,然而它的侧面设置着许多尖塔,还有由石头堆叠而成的围墙延伸包围着宽广的用地。如果就这些格局看来,说不定用小规模的城堡来形容它还比较正确一些。

  而建筑物本身,则是散发出一股让人联想到某处西洋贵族公馆的优美气氛。至少跟那种只注重实用性,外表看来坚固得不得了的城堡要塞之类的建筑物有着明显的不同。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它的细部构造,就会发现它明显有着某种不协调感。

  其巨大的外形确实是跟洋房很接近,然而玄关的门与墙面所施加的装饰、用色却与西欧的风格有着微妙的差异。要说是哪里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倒不如说它本身就与一板一眼的西欧式风格不同,建筑物整体的色调洋溢着某种民族的原始生命感。而梅莉妮她们的衣服也给人相同的感觉,如果硬是要用省吾他们知识当中的字眼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将北欧与爱奴族文化混合再除以二般的印象。(注:爱奴族为日本少数民族。)

  宅邸内部比起外表给人的感觉还要来得宽广。

  “请往这里走。”

  呆然地站在让人联想到体育馆的广大玄关大厅的省吾,丝毫没有察觉到梅莉妮的招呼声,还是花梨用手肘顶了他的背部,他才慌乱地回过神并迈开步伐。

  他们穿过玄关,走上宽度足以上演音乐剧的广大楼梯,通过即使容纳卡车也绰绰有余的走廊……大约走了三分钟左右,他们来到一间像是招待所的房间。

  房间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

  无论是家具也好,照明灯具也好,虽然都和他们所熟知的形状有着微妙的差异,然而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是个精雕细琢的奢华房间。就拿家具来说好了,乍看之下虽然形状极为单调,它的细部却雕刻着精致的图案。梅莉妮请省吾他们就坐的椅子上也有着以某种动物为形象的雕刻,椅面以及靠背上的布料也是类似天鹅绒的柔软材质,坐上去的触感非常舒适。

  先不管这些——

  “异世界……你说的是异世界吧?”花梨用略为挖苦的口吻说道。“难道最近异世界里的人都会说日语吗?”

  没错——梅莉妮她们说的的确是日语。

  虽然说得有点断断续续,发音也有点奇怪,这恐怕是因为日语并不是她们母语的缘故,不过还是能够正常沟通。比起时下少年少女们所用的略语、隐语、流行语,她们所说的日语还显得比较正统。

  然而——

  “这是因为我们学习了省吾殿下您世界的语言。”

  梅莉妮这么说。

  “当然在这个世界之中也有这个世界的语言。不过只有我们和其他少数人会使用日语,其他人既听不懂也不会说日语。这是因为我们接受过为了侍奉救世主大人的教育,所以才学会了这种语言。”

  恐怕在〈圣庙〉中的大多数人说的都是这边的母语吧?在来到这个房间的途中,也有看到除了姬巫女之外的其他人,其中也有人出声与梅莉妮她们攀谈……不过说的都是省吾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梅莉妮她们也同样用意义不明的语言交谈着。

  如果只听发音的话,会觉得这语言跟德语很接近——省吾当然是不懂,就连花梨这个天才少女也完全不懂德语,所以究竟是语言构造上很接近,亦或只是单纯发音很类似,这就不得而知了。

  “老实说啊!”

  省吾为了不刺激梅莉妮她们而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好意思,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们所说的话。说什么异世界啊!搞不好这也可能是什么大型的骗术或者是演戏之类的。说不定你们是为了欺骗我们而被雇用来的演员,而这个房间或刚刚那些场所不过是布景罢了。”

  虽然自己的嘴巴上这么说;—不过省吾也对自己刚刚所说的话抱持着否定的心情。

  哪里有人会为了瞒骗区区一介高中生而演出如此大规模的一场戏?再说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能将省吾他们从香芝家的玄关带到这种地方来吗?如果用常识无法解释的话,那这个事态果然还是超脱常理了吧?

  然而……

  就算如此,省吾他们的心中还是抗拒着用“原来是这样啊!”的态度接受“这里是异世界”,这种夹杂着没有常识的名词的说明。

  “您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梅莉妮没有露出丝毫不快的表情这么说道。

  “关于这点在往后——我将会带您参观城镇,届时应该就能解除您的疑惑了吧?不过还有另一个方式,那就是请您观赏简单的魔法。”

  “……魔法?”

  皱起眉头的花梨质问。

  “是的。在这里是称作——翻成日语的话是叫做〈奇迹术〉。”

  “…………”

  省吾与花梨面面相觑。

  “——哈杰妲。”

  梅莉妮回头对着其中一个姬巫女出声说道。

  闻声向前的是姬巫女之中身高最高的少女。

  省吾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印象是——“女武术家”。令人联想到有如刀子般利落,毫无多余地精雕细琢过的美貌。有着修长的手脚以及细长的紫色双眼,垂至腰际的亚麻色长发编成麻花辫是她的特征。

  哈杰妲从附近的墙上取下挂在上头类似手杖的东西。

  仔细一看——那跟一般的手杖不同。

  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机械。基本上它的形状就好像下半部延伸的“?”号,描绘出圆环的曲线部份中心有个黑色球体,这个球体被放射状排列的树枝状零件牢牢固定着。圆环的部份呈现出凹凸不平的歪斜形状——看起来就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脊柱把球体团团包住一般。

  哈杰妲手中握着的部份有着让人联想到枪械扳机的部份,还有其他几个像是运转装置的部份。

  “这就是——”

  哈杰妲用性感沙哑的嗓音说。

  “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专用道具。只要使用这个,我们就可以显现出奇迹术。”

  哈杰妲一边说着,一边高举着拟神杖,对准了装饰在房间一角的花瓶。

  花瓶上插着大朵的红色与白色花朵,仿佛是在彼此竞争生存地盘似的,这些花正大大地绽放着它们的花瓣。这里插花的习惯跟文化似乎跟省吾他们的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那么。”

  哈杰妲拙下手杖上的扳机。

  “砰!”,伴随着这声响,手杖上的几个装置开始动了起来,并从圆环的部份飞出了几支树枝状的零件。

  同时——

  “…………?”

  球体的一部份开了一个缺口,从里头开始流泄出白色的光芒。

  那个光芒就像激光一样,毫无衰减与扩散地笔直飞射而出——灌注在花朵上面。

  “Ia·Gabaana·Damu·Puruto·Omu·Gaamu·Zerai·Oruekusu·Imu·Oomun——Rukusu·Rifusu·Zen·Gurun·Ia·Doun·Ia·Fittsu·Seu·Nisu·Zen·Keichasu·Omu·Nouno·Unto·Doruto·Wai 。”

  哈杰妲高声吟唱着不可思议的语言。

  这大概是在吟唱咒文吧?当然——省吾他们完全不懂这个咒文的意义,只知道这个咒文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因为那光线仿佛配合她所吟颂而出的话语而在空中突然扭曲回绕,描绘出几何学的图形并包围在花朵的周围。

  然后……

  “——请看。”

  说出这句话的是梅莉妮。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产生了名符其实的奇迹。

  “——?”

  ——吱。

  伴随着像是摩擦玻璃的声音——省吾觉得花瓶周围的空间好像在一瞬间扭曲了。

  就在下一瞬间,花朵毫无征兆地染上白色。

  “…………”

  哈杰妲默默无语地伸出拟神杖,以拟神杖的前端碰触那花朵。

  “……哇!”

  省吾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花——完全冻结的花瓣在拟神杖碰触到的那一瞬间,便因为失去微妙的平衡而粉碎散落到地面上。

  “……让您见笑了。”

  哈杰妲说完便屈身行礼,接着回到姬巫女的行列里头。

  一瞬间花就被冻结了。

  这应该是不使用液态氮就不可能达成的表演。不——在过程当中,拟神杖所产生的光芒在空中曲折描绘出几何学图案的那副光景本身,就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花瓶周围的空间之所以会显得扭曲,恐怕是因为过度剧烈的冷冻效果所产生的空气密度差异,使得光线无法直线前进的缘故吧?这就跟路面所散发的热气是同样的道理。

  省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眼里看来,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魔法。

  但是——

  “您相信了吗?”

  面对梅莉妮询问,作出回应的人是花梨。

  “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骗人的把戏吧?”

  “——喂,花梨——”

  “就是因为那看起来像是奇迹般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才是骗人的把戏啊!如果她是真正的魔术师,就不可能给我们看一眼就能看穿的粗陋把戏。说不定她只是把刚刚的现象伪装成奇迹或魔法罢了。”

  花梨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也没有错。”

  “再说,就算那真的是奇迹或魔法好了,那又不能证明这里真的就是异世界。”

  她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

  面对这般辛辣的质问——然而不管是梅莉妮或是哈杰妲脸上都没有浮现出动摇或者是愤怒的表情。倒不如说,姬巫女她们像是看到理解能力差劲的孩子那般,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梅莉妮代表她们发言。

  “那要怎么作您才会相信我们呢?”

  “事实并不能从单一现象来下判断吧?只因为一个证据而大大误解的情况可多的是。我们必须要在各方面再收集一些证据,才能够判断这是不是事实吧?”

  “…………”

  省吾皱着脸盯着花梨。

  她这么说也是没有错啦——不过能理所当然又口齿流利地说出这种话的中学生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这个少女没有那种面对不可思议的事情时,能够坦率地感动到双目生辉而的感觉。这个过去曾经是那么可爱的小表妹,曾几何时变成这么强词夺理的小怪物了啊?

  “嗯——这个先不管它。”

  花梨耸肩说道。

  “我姑且就假定这里是跟我们所住的世界不同的地方——也就是“异世界”吧!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什么都不用谈下去了吧?”

  “感谢您贤明的判断。”

  梅莉妮深深地笑着说道。

  “把我们叫来这个异世界的人是你们吧?”

  “是的。正确地说是包含我们姬巫女在内,这个名为〈雷涅盖德〉的组织利用大规模的奇迹术式,举行召唤仪式所产生的结果。我们原本的目的只是要召唤一个人前来——也就是省吾殿下,但是偶然间连花梨殿下也一起被召唤过来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们多了个累赘。”

  花梨用挖苦的口气说道。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优雅地摇着头。

  “那——你们呼唤省吾的原因就是〈救世主〉吗?”

  “是的。”

  不带着一丝踌躇与犹豫——更别说是羞耻的态度,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干脆地点点头。

  因为姬巫女们的视线实在是太过于直接了,反倒让被盯着看的省吾害羞了起来。因为如果从他常识里的感觉来看,〈救世主〉是个老套且过度滥用的诡异字眼。

  当然,这是在省吾喜欢的英雄故事里必然会出现的字眼,然而要是有人实际上当面对他用异常认真的口吻说出这个字眼时——更是会给他一种极度可疑的印象。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省吾还是个能分辨自己的兴趣嗜好属于奇幻领域的正常人。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再说救世主到底是什么啊?”

  有如要逃离姬巫女视线的追逐一般,省吾一边扭动着身躯,一边询问。

  “指的就是能够拯救我们世界的人。”

  梅莉妮以极为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

  不过,这个回答也就是指——

  “你们的情况已经迫切到不得不特地从其他的世界将救世主召唤过来了吗?”

  虽然花梨说话的语气显露出挑衅的意味,不过梅莉妮的脸上还是浮现着轻柔的微笑,并坦率地点头示意。

  而且——

  “是的。我们世界的人类现在——正濒临灭亡的危机。”

  梅莉妮干脆地讲出这句话。

  她说话的语气——不知道是她的性格使然,还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刻意装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般,毫无任何悲壮感。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不自觉地出声询问。

  “真的吗?你说人类……会灭亡?”

  “是的。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人类在今天或者是明天就会灭亡。但是如果照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再过不久人类就将死尽灭绝吧?至于那可能会发生在一年后或者是五年后,我们虽然并不是很清楚正确的数字,然而可以确信的是,和我们已然刻画的悠久历史相比,我们仅存的时间的确可以用一瞬间来形容。”

  “…………”

  省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人类遭到灭亡。对他来说这个句子只存在于比异世界还要遥远的异国——也就是虚拟的领域当中罢了。

  他心中抱持着某种期待,依序看着梅莉妮以及其他姬巫女们。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摇头。

  ——————————

  马儿胆怯地低声嘶啼。

  “……对不起啊,让你受惊了吧?”

  男人一边低声说道,一边抚摸着爱马的鬣毛。

  基本上〈代行者〉降下神罚的对象只针对人类而已。就这个意义上来看,马儿并没有必要害怕那个巨大诅咒的存在。然而〈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在大多数的情况之下并不会仔细地区别——而将人类与其周围的所有事物一并破坏殆尽。也因此首当其冲的便是家畜。虽然他的爱马接受过军马的调教,不过要是面对〈代行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吧?

  这是由于〈代行者〉那压倒性的力量——也是因为其本身就是恶意的凝聚物的缘故吧?

  和其他事物的存在相比,〈代行者〉本来就是极为异质的东西。它既不是生物,恐怕也不算是物质。那是早已被毁灭的神所遗留下来的怨念集合体。它只是理所当然地单方面行使着杀戮生物以及破坏物质的强大力量。

  而且至今仍然没有与之对抗的手段。

  “好吧!咱们在被追上之前赶快撤退吧!”

  男子驾驭着马背对〈代行者〉。

  男子轻轻地踢了一下马的腹部——期待已久的马儿顿时拔腿奔驰。马儿应该也恨不得自己可以早一刻离开那巨大的诅咒吧?

  然而……

  “……真糟糕啊!”

  男子皱起眉头呢喃低语。

  因为他发现在视野的一角——也就是荒野的角落上出现了几个异形。

  那东西只能用异形来形容吧?

  那东西乍看之下是只巨大蝎子。

  然而如果那真的只是巨大蝎子的话,或许还好一点。异形之所以为异形,就是因为连它的外形姿态都能伤害人类心灵的缘故。

  那东西有着和人类肌肤相同的色泽。

  而且还具备着和人类相同的手、脚、脸以及躯体,然而它的外形却还是只不折不扣的蝎子。那个怪物给人一种像是特地将人类凌乱肢解,并且把那些肢解的部份当成零件组成蝎子外形的印象。

  那四对脚全都是人类的手腕。两侧的大螯则是末端膨胀的人类手臂。它就连尾巴也是被微妙地拉长的人类手腕。那躯体虽然具备着人类的乳房与性器官,不过全都像是硬被压烂似的扁平——更让人惊讶的是它的头部有着一张普通的人脸。

  那是被称为〈遗落之子〉的怪物。

  肉色的蝎子挪动着那不知道该说是手还是脚的四对器官,以出人意料的惊人速度在荒野之中飞快地奔驰。脸上一边浮现出恍惚的神情,一边高声咆哮,唾液从它的嘴角啪嚏啪嚏地流出来。这恐怕是因为〈代行者〉起动的事实,让它们感到兴奋不已吧?

  〈遗落之子〉很快就发现了男子的存在。

  总计七只的异形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接近。

  “真吃力啊……”

  他摸了摸插在马鞍专用架子上的长枪。

  那是行走荒野者常配备的Lever action式长枪,其填弹数为八发。虽然他当然也有带备用的弹药——不过在马儿奔驰的途中,他并没有余力可以装填备用的弹药,再说他也没有能够用一发子弹就确实解决掉一只〈遗落之子〉的自信。(注:Lever action为利用扳机下方的拉柄退壳上膛的枪。)

  〈遗落之子〉。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的遗落之子〉。

  〈代行者〉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威胁。缠绕在〈代行者〉周围的圣域固然是个威胁,然而在圣域之中所显现出的各种破坏性的现象——从火焰所造成的冲击到台风所造成的海啸——也是极度危险。最麻烦的情况是〈代行者〉所造成的灾害,在〈代行者〉休眠之后仍然继续残存危害着。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遗落之子〉——普遍被人称为怪物或者是妖怪的异形生物们。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之中所创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它们会基于本能地袭击人类。就算〈遗落之子〉是透过奇迹而产生出来的,它们的存在本身还是普通的物质,因此可以采取各种的方法——比方说是利用攻击型的奇迹术或者是枪械来打倒它们。

  不过,它们是生物。不管外形多么地诡异,它们还是以生物的型态被创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它们是会繁殖的。

  不管打倒多少只〈遗落之子〉,还是无法将它们完全驱逐消灭。这些具有两性特征而且快速成熟的怪物们,只要有两只残存下来的话,便会以一年之后变十倍,两年之后变一百倍的速度迅速繁殖。而且它们所具备的智能也只略逊猿猴一筹而已,一旦它们的数目减少了,便会聪明狡诈地消声匿迹等待势力恢复。

  简直是如同恶梦一般的产物。

  “…………”

  带头的怪物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光看那张脸的话,也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中年妇女罢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遗落之子〉的全身形象才会让观者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恶寒。被〈遗落之子〉袭击而免于一死的人们当中,有人整天对着墙壁不停傻笑,据说也有人每天晚上从睡梦中惨叫并且起而飞奔。

  “……我还不能被你们杀掉啊!”

  男人一边呢喃,一边拔出长枪,并拉下填弹的拉柄。

  他不加思索地扣下扳机。

  荒野上响起一声高亢的枪响。

  子弹穿过带头怪物的额头形成一个小圆孔——失去平衡的〈遗落之子〉像是反弹似的从荒野的地面跳了起来。它的手在空中啪嚏啪嚏地胡乱挥舞着,接着它就像是蝎子死掉般的一动也不动了。

  这是一幅让人为之作呕的光景。

  然而他强忍着不快继续拉下填弹的拉柄。空弹壳弹出之后紧接着扣下扳机。

  〈遗落之子〉跳跃似的散开队形。扑了空的子弹直接射进地面。

  子弹——还剩下六发。

  怪物们仿佛是看到什么滑稽可笑的东西似的喀喀笑着,并逐渐逼近男子。

  他又接连射出两枪。虽然这次攻击的弹道有些微的偏移,不过总算是打中了第二只怪物的躯体。然而处于兴奋状态的怪物们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着他飞奔。

  真糟糕啊!这果然和平常练习的情况不一样。

  那浮现出狞笑的人脸嘴边滴留着唾液的同时又继续紧贴着地面穷追不舍的样子——那种压倒性的嫌恶感真的让男子不由得双手打颤。

  男子接下来又是连射两枪。其中一发打中刚刚中弹的怪物手腕。怪物因为平衡崩溃而跌倒——虽然看起来是没有死的样子,不过凭那副德行也无法追上马的脚程了吧?

  怪物还剩下五只。可是枪里的子弹只剩下两发而已。

  男子的腰间虽然吊着作为预备武器的手枪跟短剑——不过这些毕竟是近身战用的武器,威力实在是太低了。如果真的不得不用到这个武器的话,那么事实上他也可以说得上是死定了。

  但是——

  “我以神的权势命令,万物啊!听从我命——出现吧·显示吧·虚无之剑·真空之刀·聚集成群依照我所指示之处而去。”

  这是攻击型奇迹术的圣句。

  高声咏唱出来的圣句——瞬间诱导着圣光。从空中描绘出的术式回路产生了几个具有指向性的真空断层,朝着怪物们飞去。

  杀戮发生在这一瞬间。

  三只〈遗落之子〉各自被切割成超过十块的肉块而散落一地——肉块掉落地面的那一瞬间所飞溅而出的黏稠血液染红了荒野。攻击型奇迹术的效果还是不足以将剩下来的五只怪物全部屠杀殆尽,残存的两只立刻转变方向准备逃跑。这是因为怪物们有着能够判断赢不了这场战斗的智慧吧!

  不过它们似乎没有一旦逃不了,就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智力。

  男人射出的子弹,以及由奇迹术所产生的真空之刃各自又扑杀了一只逃走的〈遗落之子〉。不追杀逃走的对手——这可不是那种能够耍帅的场合。如果有能杀的余力的话,就要尽可能地将它们赶尽杀绝,这是与〈遗落之子〉相遇的人们的义务。

  “得救了……”

  男人停下马稍微喘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雷奥殿下。”

  呼唤着他的声音很明显带着责难的意味。

  男子就算不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为了预防万一,他从皮带上取出预备用的弹药装填在长枪上。他——也就是雷奥出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抱歉。我很感谢你的帮忙。”

  无言的压力。

  他叹了口气,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孩。

  女孩和他一样乘坐在马的背上,只是女孩手里拿的并不是长枪,而是拟神杖。不过那拟神杖在熟知奇迹术关系的人眼中看来,是属于相当老旧的类型。

  女孩的一头黑色长发为了方便行动而绑成麻花辫,身上披着旅行用的厚重披风,她的脸上有着砂尘与汗水的污渍,同时还面无表情——虽然外表看起来实在是毫无姿色,不过雷奥知道女孩只要好好打扮一番的话,绝对会是个美女。

  乍看之下会觉得她像是十五、十六岁左右的少女,不过这是因为她的身材娇小,同时又有一张娃娃脸的缘故。所以虽然她实际年龄已经是二十二岁了,然而却怎么看不出她已经有这个年纪。她本人对于这点相当在意,如果当着她的面指出这点,她可是会真的生气的。平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旦她生起气来可是相当有魄力——倒不如说看到她展现出这种人类应有的表情的时候,雷奥才觉得比较安心一些。

  这女孩的名字叫做安洁莉特。

  她和雷奥已经有着五年以上的交情。

  “请您带着我一起出门,我已经说过多少——”

  “不是啦。我看你睡得那么熟,实在是不忍心把你叫醒。”

  “…………那是因为雷奥殿下——”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沉默不语。

  然而她的脸颊上浮现些许的红晕,注意到这件事的雷奥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

  “我知道了,抱歉。”

  “……嗯。”

  安洁莉特低垂着脸点点头。

  “先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不然〈代行者〉就要追上来了。”

  “是的。还有——”

  安洁莉特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说道。

  “有关〈雷涅盖德〉的事。”

  “嗯?”

  雷奥一边让马儿再次迈开步伐,一边歪着头问道。

  “他们有什么动静吗?”

  “他们似乎已经得到了〈渎神之主〉驾驭者的样子。”

  安洁莉特一边驾驭着马儿与雷奥并肩而行,一边说道。

  “…………是吗?”

  雷奥他——脸上朦胧地浮现出感慨之情。

  “咱们回古罗兰特城去吧!你也需要开始准备些东西了吧!”

  “遵命。”

  安洁莉特颔首示意。

  接着两人——背对着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傲然耸立的〈代行者〉,默默地快马加鞭奔驰着。

  ——————————

  过去——当世界还不是以世界的姿态存在的时候。

  不管是这里、那里或者是更远的地方,都只有广大无边的空虚存在。

  然而觉得这种只有虚无的世界太过寂寥的五柱创世神,开始同心协力地创造出新的世界。创世神们首先创造出来的是光,紧接着创造出天与地,创造出沧海与繁星,创造出大的月亮与小的月亮,创造出火与水,创造出风与雷,创造出虫与鱼,创造出飞鸟与走兽——最后他们创造出包含上述一切的乐园的居民,同时也是第十六个被创造物,那便是与创世神相似的人类。

  这个崭新的世界受到五柱创世神的慈爱与奇迹庇佑,因而享有盛大的繁荣盛况。到处都洋溢着生命的光辉,这般繁荣的光景源源不绝地持续下去。人们只记得幸福的意义而遗忘了对众神献上感谢的祈祷。

  然而……这里有个憎恨着乐园如此光辉灿烂的存在。

  那就是过去曾经支配着空虚世界的邪神。

  这个邪神嫉妒着创世神们所创造出来的世界。

  邪神试图使用强大的力量夺取与支配这个崭新的世界,而理所当然的,创世神们也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为了守护乐园,创世神们与邪神展开一场大战——大战的结果虽然打倒了邪神,然而五柱的创世神也同时殡命。而且邪神还竭尽最后的力量对这个世界施加了诅咒。

  他诅咒所有的人类。

  他诅咒这些与创世神的外表相近,同时也是创世神之子的人类们,将陷入万劫不复的苦痛之中。

  就这样众神的时代终结了。

  然而却遗留下邪神的诅咒。

  “——还真是会给其他人添麻烦呢!”

  听完梅莉妮她们的故事之后,花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虽然那个邪神也很烦,不过那五柱创世神既然没有办法负起责任守护到最后,就不要简简单单地创造出一个世界嘛!更何况五对一居然还打输了。”

  “不……我说你啊!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好说吗?”

  “只有话说得好听也没什么用吧?”

  花梨平静地打断了省吾的抱怨。

  “怎么?小省你听了刚刚的故事突然感动起来了吗?”

  “…………”

  省吾默不作声。

  其实……顾虑到梅莉妮她们而保持沉默的省吾也和花梨有着同样的感想。

  刚刚的故事就算当成神话来看也不算是特别的类型。仔细一听,可以发现这故事的中心思想很像基督教创世纪的创造世界与乐园丧失的概念,而世界是由复数的神所创造的这点,则是从日本神话到北欧神话等多神教的世界观中随处可见的桥段。保护被创造出来的世界的恶魔或者是邪神对世界施加诅咒这点也一样是如此。

  博学多闻的花梨就不用说了……就连省吾也因为游戏或漫画等虚构的故事中常常出现这一类的设定,所以他也早就已经看习惯了。现在再听到这种创世神话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趣扫兴。

  然而……

  “花梨。可是这样说起来,刚刚那番话就是现实了哦!”

  对梅莉妮她们来说,那可不是什么虚构的故事,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她们是生存在那个神话的延伸线上。至少她们是将那个神话当成事实而传述着。虽然内容相同,然而被省吾他们当成是虚构的故事,对梅莉妮她们而言却是生活在虚拟世界一般的现实,这两者之间的理解有着很明显的温差。

  不管再怎么老套再怎么看腻了——如果那是现实的话,就不能随便当成无聊的话题看待。

  “如果她们说的话是真的……先不提这个。”

  花梨转身对着梅莉妮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希望小省……也就是省吾去解除那个神的诅咒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

  梅莉妮点头示意。

  “要怎么做?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小省只是个没什么特殊技能的平凡高中生哦”

  花梨特别用力强调“平凡”这个字眼。

  “你啊——干麻说成这样啊!”

  “小省。既然这里是现实的话,小省你不好好地正视现实是不行的哦!你冷静地思考一下,小省你又能做什么?你的超能力刚好觉醒了吗?还是说你能用网络游戏锻炼的技能来打倒邪神?”

  “…………”

  省吾沉默不语。

  他只是个平凡高中生,这点是他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至少他不能随便摆出个姿势就打碎岩石,或者是从手掌迸发出电光,而且他的运动能力跟头脑也没有超出高中生的平均范围。

  就算有人对他说“请你解开邪神的诅咒”,他也是束手无策啊!

  “方法是有的。”

  梅莉妮说道。

  “正确地说……为了解除邪神诅咒,我们已经准备好解决的手段与方法。”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凭我也能使用吗?”

  梅莉妮对着询问的省吾微笑地点点头。

  然而——

  “如果有手段跟方法的话……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使用呢?”

  花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

  梅莉妮正面迎向花梨的视线说。

  “我们是办不到的。邪神对我们施加了毁灭的诅咒,凭我们是绝对无法解除那个诅咒。如果凭人类的双手就可以解除的话,就丧失诅咒的意义了。因此——我们除了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也就是诅咒对象外的领域将救世主召唤过来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具体来说,你们说的那个诅咒会发挥什么效果?”

  被省吾这么一问的梅莉妮瞬间——说不出话来。

  “有很多种类……有时候会产生几个龙卷风,有时候会产生疾病。有时候会出现凶暴的怪物,有的时候会人们会因为连续的干旱而干枯衰竭而死,或者是让部份的人发狂去扑杀其他的人类。总而言之,只要能够折磨人类的话——不管是什么现象都好。”

  “……怪物也就算了,干旱或者是疾病你们没有办法解决吗……?”

  “不是这样的。”

  梅莉妮摇头否定了省吾的询问。

  “邪神将自身的影子以能够独立存在、思考与进化的诅咒核心这样的形式遗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称呼它为〈神罚代行者〉,也简称为〈代行者〉,如果直接打倒它的话灾害便会消失。就算是还有怪物或是疾病之类的灾害存在,只要〈代行者〉没有出现,单凭我们的力量或多或少可以采取一些对抗的手段。纪录上已经被确认的〈代行者〉总共有十六具,它们平常各自处于沉睡之中,但是它们会依序定期觉醒并降下灾难。然而在近百余年间,〈代行者〉觉醒间隔的时间正逐次缩短当中,除此之外,它们每一次觉醒所造成的死亡人数有增加的倾向。恐怕在这短短的数年之内,因〈代行者〉造成的灾害死伤人数就会到达无法挽回的规模吧!”

  “……原来如此。”

  省吾点头说道。

  虽然他不明白的部份还很多——不过光就听梅莉妮讲的这一部份来看,倒也是合情合理。

  被已毁灭的邪神诅咒折磨的世界。

  普通的人类绝对无法打倒的诅咒核心。

  人们失去了未来的希望,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灭亡。

  然后——

  “那个能够打倒〈代行者〉的方法——是只有身为异世界人类的我才能办到的吧?”

  省吾的脑海里正逐渐理解这个事实。

  这对他的意识似乎正产生奇妙的效果。

  “您说的没错。”

  “…………”

  省吾——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某种不知所以然的东西正在他的心中卷起了一阵漩涡。

  初中的校外旅行时,曾经有几个同班同学带酒去喝。

  省吾也不是说特别想喝酒。如果他真的想喝,其实也不用特地在校外旅行的时候喝,他只要在家里喝就行了。那些共犯的同班同学们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再说才十四、十五岁的小鬼根本就不懂酒的滋味。实际上——省吾喝过之后也只记得酒的苦味而已。

  然而……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心里有股异常的兴奋。

  他好想做一些像大人的事。好想做一些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然而若是没有某种契机的话,省吾无论如何都无法踏出那一步。

  校外旅行可说是个大好机会。身处跟不同于平常生活的场所,在这不同于平常生活的夜晚,周遭都是在平常生活不会见到的脸孔。在这种家里绝对不可能感受到的非日常状况,推了这些少年们的背后一把,让他们的心里有股秘密——却又有如置身于祭典高潮之中的兴奋感油然而生。做那些被禁止的事所伴随的解放感与罪恶感,总是让他的心脏剧烈地悸动不已。

  而现在的感觉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省吾也清楚兴奋不已的自己很像个呆子。

  在面对常识而遗忘的东西。在面对现实而放弃的东西。

  虽然这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童年岁月就已经抛弃的东西,但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之下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那个东西试图挣脱他的内心而开始挣扎暴动。

  真糟糕啊——存在省吾脑海角落的理性正呢喃低语。

  说不定你正在让自己踏入极为危险的场所。说不定你正要做的是件无法回头的事。他那感受到危险而试图阻止的理性,正在对懦弱的自己如此轻声细语。

  但是……

  “……这样也不错啊。”

  省吾一边感受着指尖兴奋的颤抖,一边喃喃自语。

  这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疲惫与寒冷。

  省吾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武士在亢奋的时候真的会浑身颤抖。

  “等一下——小省。”

  花梨注意到省吾样子的改变。虽然花梨像是责备似的出声制止——然而省吾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只是直盯着梅莉妮。

  这还真是不错。

  平凡的一介高中生能够拯救世界,居然能够成为救世主。

  游戏、漫画、动画、小说之中,之所以会不厌其烦地出现这种故事桥段,这也是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的吧!

  现在的确是“没有英雄”的时代。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人们遗忘了成为英雄的愿望。只是在高度系统化的社会下,并没有让英雄突然掘起的余地。人们之所以会放弃期待英雄的诞生,以及自己成为英雄的愿望,这些都是系统化的社会所导致的结果。这就如同人们因为科技发达,而使得生活中的众神被赶进了徒留形骸概念的世界里头去。

  然而……如果是在这个世界。

  人类说不定可以成为英雄。

  不管他怎么期望都得不到的东西就存在于此。

  不管他手伸得有多长都抓不到的东西就存在于此。

  这个世界简直就像是为自己量身打造似的。

  既然如此——

  “这不是很有趣吗?”

  省吾浑身颤抖——嘴角浮现一股狰狞的笑意。

  ——————————

  仪式掺杂了预定之外的要素。

  “——〈救世主〉以外的异界人吗?”

  在五家族会议上最先被提出来的议题就是这件事。

  “原本预定只召唤〈救世主〉一人才是,为什么会连那样的人也一起召唤过来了?”

  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首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神色焦躁地说。

  脸孔看起来显得有些神经质的巴尔玛斯,是五家族族长里头对那个〈救世主〉的附属品,也就是那位一同被召唤过来的少女最为在意的人。

  巴尔玛斯处理事情的慎重态度本来就已经几近病态的程度。在演练以及准备规划周详的计划时,如果不多加几道安全对策的话,他是不会轻易去实行的。然而相反的,他个性上的缺点就是一旦事情进展不如自己所预期,就会难以掩饰自己的焦躁不安。

  (……要是他能再更泰然处事的话就好了,这样会被人看出器量不足喔!)

  巴尔德的指尖敲着圆桌的桌面,一边看着巴尔玛斯,一边这么想着。

  “术式完全依照预定动作。会有那样的结果纯属偶然。恐怕是那少女在召唤奇迹发动的当下与〈救世主〉有所接触,才会让术式判断为‘总共只有一人’吧!”

  做出这番回答的人是玛布罗家族之首泰罗伊德·玛布罗。

  玛布罗家族的地位与五家族中的柯德兰家族并驾齐驱。玛布罗家族的人擅长奇迹术的研究以及组合召唤奇迹的术式。当然,这个召唤术式经过其他家族的人们彻底调查,玛布罗家应该不可能耍什么小把戏才是。

  “你们不认为这反而是件很幸运的事吗?”

  发言的人是聂罗·欧托鲁奇。

  巴尔德用带着催促他说下去的视线看着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那少女有很多种用途。”

  聂罗脸上浮现出一如往常有如面具般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地说道。

  由于聂罗那看似少女般纤细的端正脸庞,病态般的白皙肌肤,再加上年龄仅仅只有二十岁,以致于巴尔玛斯或是泰罗伊德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实际上,巴尔德最警戒的就是这位可以称得上是少年的欧托鲁奇家族之首。

  “要怎么用呢?女性可是无法当成〈渎神之主〉的驾驶者来用的。”

  巴尔玛斯这么说。

  巴尔德发自内心地苦笑。

  巴尔玛斯的慎重虽然到了病态的程度,然而大多只是徒劳无功而已。他之所以无意义地演练计划,准备几个不必要的对策,这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已。巴尔玛斯本人既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聪明,也不是个优秀的谋士。

  (这是世袭制度下的典型弊端啊!)

  巴尔德这么想着。不过巴尔德本人也正是因为世袭制度的结果,才能够成为柯德兰家族的当家。

  (一看到异界人就只会当成〈渎神之主〉的驾驶者来看待。连怀疑会不会只差一步而不能完成这个前提条件的柔软性都没有。他这颗脑袋的僵硬程度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可以把她当成人质来使用。”

  聂罗说道。

  “你别说傻话了。〈救世主〉必须得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帮助我们才行。姬巫女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吗?”

  “说得没错。要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对我们抱持着加害意图或是敌意的话,那该如何是好?奇迹术对异界人起不了作用,就算用奇迹术也无法控制他的意识啊!”

  泰罗伊德表示赞同。

  的确,奇迹术对异界人是起不了作用的。因为在异界人的存在子之中并没有“遵从神的谕令”的记述。也正因为如此,异界人才能成为这个世界——不,是〈雷涅盖德〉的救世主。

  也不知道泰罗伊德是不是出于玛布罗家的矜持,他时常表现出过度拘泥于奇迹术的态度。他有除了奇迹术以外的方法都视为低劣手段的倾向。

  “虽然有可以用麻药或其他手段来进行洗脑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用这么差劲的方式毁掉得来不易的〈救世主〉吧?另外,关于与〈渎神之主〉的连接术式还有很多不安定的部份,我们必须确保他的身心都处于健全的状态。”

  “你说得没错。”

  巴尔玛斯颔首同意。

  “总而言之,我们最好将那个少女当成手边的重要王牌。虽然无法对〈救世主〉进行洗脑,不过对那个少女进行洗脑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和姬巫女一样,她也可能成为加诸在〈救世主〉身上的温柔枷锁。除此之外她还有很多用途在呢!”

  “比方说?”

  “靠姬巫女们就足够了吧——不过另外还配署了十名奇迹师与三十名武装士兵在宅邸周围戒护。就算他们想要逃跑,也能够确实抓回来。”

  “很好。我没有其他意见了。”

  聂罗说完便将身子靠在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

  “——打扰各位大人了!”

  说话的声音和议场的敲门声同时响起。

  “进来。”

  在巴尔德的叫唤之下,一名男子带着僵硬的表情走进议场。走进〈雷涅盖德〉五大巨头齐聚的现场——固然会让人感到相当紧张,不过男子现在的表情却显现出超乎程度的苍白。

  “有什么事吗?”

  “〈代行者〉——”

  这句话一说出口,现场的空气瞬间为之冻结。

  带来这个消息的男子仿佛是将不断涌上心头的恐怖化为语言似的继续说着。

  “我们收到了〈代行者〉觉醒的报告!地点在罗塔沙漠西方约三百五十麦里斯处——现在〈代行者〉正以二十麦里斯的时速朝肯因帕克斯城移动中。”

  “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早呢。”

  巴尔德呢喃低语。

  杰布隆起身喊道。

  “立刻启动〈渎神之主〉!”

  然而——

  “不,请等一下。”

  聂罗这么说。

  “现在去也已经救不了肯因帕克斯城了。而且不管怎么说,救世主也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而已,我不认为他会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搭上〈渎神之主〉立刻进入实战,况且要是救世主抱持着半吊子的心态出阵,我也是很伤脑筋的。再说要解除召唤用的术式调整而让〈渎神之主〉处于启动状态,快的话也至少要花费整整两天。”

  “可是——”

  像是要盖掉杰布隆的反驳似的,聂罗继续开口说道。

  “一旦展开战斗要是没办法确实获得胜利的话,我可就头痛了。虽然救世主有预备的人选可以替换,却没有东西可以替代〈渎神之主〉。不要被一时的感情所迷惑,我们应该在救世主以及〈渎神之主〉都处于万全的状态下才使用。”

  “…………”

  杰布隆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聂罗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微笑的表情,而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各位。”

  巴尔德为了将话题做个总结而刻意提高音量,并且用略带戏剧性的语调说道。

  “我认为聂罗·欧托鲁奇的意见很正确。还有人有其他异议吗?”

  “…………”“…………”“…………”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就连杰布隆都沉默不语。

  “很好。我们就暂缓〈渎神之主〉出击一事。”

  就在这一瞬间决定了一个城市的灭亡。

  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聂罗说的话并没有错。〈渎神之主〉是〈雷涅盖德〉名符其实的最终兵器。一旦被破坏的话,不管是〈雷涅盖德〉或者是人类都没有未来可言。

  “话说回来——”巴尔德盯着聂罗说道。“聂罗·欧托鲁奇。你刚刚所说的话——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只对一个城市见死不救而已?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

  众人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向聂罗……不管是杰布隆、巴尔玛斯还是泰罗伊德,他们似乎全都搞不懂这个名为聂罗·欧托鲁奇的人。

  “当然——”

  聂罗脸上浮现出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笑意,他开口说道。

  “是为了让〈救世主〉来拯救我们啊。”

  ——————————

  当省吾被带到寝室,面对房间内部光景的那一瞬间——省吾整个人都僵掉了。

  房间应该有二十张杨榻米那么大吧!理所当然的,这房间和他自己的房间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首先是那张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大床,那是一张不管怎么想,只供一个人睡实在是太过宽广的床——给他的感觉好像可以在上头跳舞似的。在日本大多数的一般家庭中,因为床铺所占的面积很大,所以就算要在房间内放置床铺,也会尽量靠近角落使房间看起来宽敞一些。然而这个房间的正中央却奢侈地放置了一张巨大的,而且还是附有顶篷的床。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省吾惊慌失措。

  说起来还真是丢脸,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随随便便睡在这个房间之后,会不会送来巨额的住宿费请款单……这种不合时宜的顾虑。

  仔细一瞧,房间里头并不是只有床而已。

  和先前被带到的那间招待所相同,壁纸、家具、绒毯,还有其他细部之处不胜枚举,然而在这里完全没有他所熟知的现代用品——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近代风以及充满旧时代异国情趣的大量物品,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举例来说……光是一张椅子就明显有别于工厂制造的大量生产品。

  椅子的外型呈现手工制作的独特形状。并不是说它的形状显得歪七扭八,而是这个设计充满了专家的坚持——与枯燥乏味的合理性处于相反位置的某种“浪费”。更进一步地说,看得出和那种大量生产品的“余裕”的差距。与机能性毫无关系的部份也有着精雕细琢的花纹,木材与木材的组合方法有如镶嵌木工艺一般,其复杂程度完全超乎必要的程度。

  而且定睛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个造型与花纹有着一股特殊的气氛。

  那在房子的四周随处可见——就像是北欧文化混合了爱奴族文化所诞生出来的无国籍风格设计。当然,在省吾的记忆中并没有看过这种文化样式。

  简直就是“奇幻”风格的空间。

  真是太愚蠢了。

  眼前居然会有这么露骨的——有如绘画一般的异文化存在。

  不过这些东西非旦不让省吾感到无趣扫兴,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亢奋起来。

  “真是不敢相信——”

  就算尝试着呻吟似的说出这句话,眼前的光景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您还满意这间房间吗?”

  “当然满意,嗯……是的。”

  面对梅莉妮的询问,省吾不加思索地快速回答。

  没有所谓好与不好。这种房间他只有在屏幕上或者是照片中看过。床上面覆盖着具有纤长绒毛的绒毯,墙壁上贴着带有精细花纹的壁纸,用来照明的不是日光灯而是油灯。

  省吾觉得这房间有点像之前有一次全家一起住过的旅馆客房——所以刚刚才会突然想起住宿费这种事——然而不管是房间大小或者是细部做工都明显不同。房间里酝酿出来的气氛也截然不同。这个房间内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小型冰箱,更没有提供住宿者参考而准备的指南或者是电热水壶。只是让人更衣睡觉——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特化出来的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那种极度奢华的感觉转化成独特的空气飘散在这个房间之中。

  虽然在设计上有着微妙差异,不过那种让平民一置身其中就不由得端正自己坐姿的空气——就好像电影或者是历史资料上的“贵族的宅邸”一般,慵懒与华丽的空气悠然地遍布于这个房间之中。

  “……话说回来,花梨的房间也是这样子吗?”

  花梨应该已经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一个人睡的不安与跟名为表哥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抗拒感,她把两者放在天平上比较的结果,看来是后者大胜的样子。当然——她的房间就在隔壁而已,花梨也是考虑到只要她大声说话,隔壁的省吾也可以马上听到,所以才做出这个判断的吧?不过就省吾自己来说,与其跟一点都不性感的表妹一起睡,倒不如自己一个人睡要来得自在。如果有像梅莉妮这样的美女陪着一起睡就再好不过了。

  “是的。房间的构造基本上是相同的……但是家具用品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梅莉妮回答。

  “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的话,请您摇这个钤。”

  梅莉妮一边说,一边指着挂在床边墙壁上的铃铛以及系在钤铛上的细绳。

  好小的钤铛。就算拉动细绳应该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吧?

  如果要从外面听到这么小的钤铛所发出的声音的话,虽然不至于要用到收音器竖耳倾听。然而——为了确实听到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铃声,墙壁外面必须要随时有人待命才行。

  ……还真是浪费人力啊!

  把这种设计说成是奢侈而满心欢喜的省吾,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庶民啊!

  不过就省吾的常识来判断,那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钤铛罢了——只是说不定有施加什么魔法,能够发出信号通知身处远处的人吧!

  “我或者是其他姬巫女都会赶过来的,请您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省吾支支吾吾地回答。

  看到他这个样子——梅莉妮不禁噗哧一笑。

  这是省吾第一次看到她展露出真实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虽然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但总给人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印象。即使如此,她的美貌还是让人看了不由得为之赞叹,但是只要看过现在的笑容的话,就会明白之前的笑容伴随着某种义务感——也就是所谓的“业务用”笑容。

  这不是身为姬巫女的笑容……而是普通十几岁少女的笑脸。

  那个笑容有着令省吾为之语塞的惊人魅力。

  某种混合着困惑与喜悦的感觉动摇着省吾的意识。

  这种感觉就好像伸出手也绝对无法触及而放弃的东西,指尖却在不经意之间突然碰触到般。

  “…………”

  “啊——真是失礼了。”

  不知道她对默默无言地僵直伫立在那的省吾作何感想——梅莉妮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绝对不是在嘲笑救世主殿下。如果让您感到不快,全都是因为我的轻率举动造成的。能请您原谅我吗?”

  “……不,我并没有觉得不高兴。”

  觉得不好意思的省吾支支吾吾地说。

  “应该说……我觉得有点惊讶。”

  “您说惊讶——吗?”

  梅莉妮那倾斜着头的动作有如小鸟一般纯洁无暇。

  “嗯。这个,该怎么说——可爱……不是……嗯…………”

  真是太可悲了——省吾的脸皮没有厚到可以在这里说出“因为你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让我大吃一惊呢!”这种话。而且如果急着想要接话的话,似乎会不小心脱口说出更让人觉得害羞的话,因此省吾就姑且暂时保持沉默。

  “…………”

  “…………”

  省吾与梅莉妮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微妙地弥漫着一股不快的寂静。

  虽然明白这时候该说一些话会比较好……然而焦急的省吾却找不到适当的话题可说。与其说了愚蠢的话题而丢脸,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地默默站着还比较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梅莉妮。

  “我……以姬巫女的身份历经了十三年的修行。”

  “那……你还真是辛苦啊——”

  反射性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省吾才注意到。

  “十三年?”

  “是的。我们世界的一年和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长度有着微妙的差距……我们这里的一年是三百八十四天,而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我想应该是这样子没错。”

  的确,十九天的差距以一年的单位来看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个。如果问你几岁会很失礼吗?”

  “十七岁。”

  梅莉妮态度平顺地回答。

  梅莉妮说姬巫女是为了服侍〈救世主〉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从四岁开始,就为了〈救世主〉而不为人知地进行着作为姬巫女的训练。当然,在省吾他们的世界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在能剧或是歌舞伎等传统技艺的家庭中,长男三岁或四岁时便第一次登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如此一来就必须在两岁左右就开始进行教育。

  不过……

  为了总有一天会相遇的某人而进行十三年的修行。

  就为了这个目的而耗费掉少女大半的人生。

  不过那也正是——这个世界从以前就已经被逼到进退维谷的境界的证据。而且还要在这种世界接受作为姬巫女的教育……梅莉妮恐怕根本就没有奢望过着和同年龄女孩一样的生活。

  “那个,省吾殿下?”

  “啊……对不起。嗯…那个,进行这样的修行还真是辛苦你了。”

  慌乱的省吾说的话有些文不对题。

  梅莉妮再次莞尔地露出小小的笑容。

  “‘你要努力进行作为侍奉救世主殿下的姬巫女修行’,虽然被人这么叮咛嘱咐着,不过还是会因为不知道必须侍奉的救世主殿下是个怎么样的人,而感到忐忑不安呢。”

  “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所以我……擅自想像了救世主殿下会是个怎么样的人。”

  梅莉妮脸上浮现出某种害羞的——就像是坦承了孩子气的恶作剧似的表情。

  她的表情简直就像小女孩一般天真无邪。

  “一开始我是以‘如果是这样子就好了’的想法,把救世主殿下想像成我自己喜欢的样子,然而途中却担心起来,‘但是如果实际上是个更可怕的人该怎么办?’——虽然实际上相遇时并不感到害怕,不过之前在我想像中的救世主殿下是非常可怕的样子。”

  梅莉妮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说着。

  “因为像这样子擅自想像救世主殿下的模样,所以我心中的救世主殿下想像图变得非常地极端……”

  “……哈。”

  极端的想像图。

  虽然省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她是想像成浑身肌肉纠结,能够空手击杀棕熊的大块头。

  “然而实际上见到的却是个温柔的人,让我稍微安心了点。我刚刚是在笑我自己真的是做了很多无谓的想像——搞得自己都开始疑神疑鬼了呢!”

  梅莉妮说着说着,脸上又再次展现出普通少女——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温柔……?我好像没被人这么说过呢。”

  “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更为严厉的人呢!”

  “嗯……我只不过是承认了我自己的软弱罢了。”

  “绝对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收起微笑,表情认真地摇着头。

  “像省吾殿下这样子的人能成为救世主殿下,我真的感到非常开心。”

  “…………”

  被她这么直接地称赞,省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梅莉妮脸上浮现如同她刚才所说的话一样喜悦的表情,凝视着感到迷惑的省吾——

  “省吾殿下。”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梅莉妮开口说道。

  “那么——关于今晚省吾殿下的侍寝一职。”

  “……什么?”

  “由我来担任好吗?”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听不懂话中意思的省吾反问着。

  不……其实省吾并不是说完全不了解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心中的常识将他所理解的意义给否定掉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到不行的好事发生。

  然而——

  “关于省吾殿下的侍寝一职。”

  梅莉妮又再次重复同样的话,让省吾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个字眼。

  “…………等一下。”

  省吾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你——和我吗?”

  “是的。”

  梅莉妮坦率地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看不出有任何的犹豫与踌躇。那是把这件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所特有的,甚至可以用天真来形容的态度,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芥蒂存在。

  “……那个啊。”

  省吾脑海里的思绪正朝着各种不同方向快速空转,他从这个过程中努力抓出常识性的用语来补强自己的理性。

  “既然这里似乎是异世界的话,我想像是关于词语上的解释,或者是其他各方面都有所不同,所以先跟你确认一下,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噢,这个,那个,嗯……所谓的‘侍寝’这个职位是做什么的啊?难道是……就近睡在我身旁戒备,让我不会睡到从床上滚下来?”

  “那是——”

  这个时候梅莉妮的脸上才染上了些微的红晕,并低下了头。

  省吾发现就算是异世界人同时也是姬巫女——价值观应该也有所不同的梅莉妮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羞耻心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因为她这般举动的意义,使得存在省吾意识中的某些部份正濒临爆发边缘。

  “那是……指男女相好之事。”

  “………………”

  虽然形容的方式极为古风,不过省吾既不迟钝也不愚蠢,不至于说到这种程度都还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心脏正飞快地跳动。

  自己要跟这个少女一起睡?要拥抱这个少女?

  说真的……对他来说还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梅莉妮不管怎么看都有着难以评价的惊人美貌。一般的写真女星根本无法跟她相提并论。说实在话,省吾跟她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这当然是言语上的比喻。恐怕有人会为了与她一亲芳泽而不惜下跪磕头吧?

  再说省吾也是个有正常性欲的人。

  说穿了,他现在正值欲望过剩的十七岁。自己也拥有一些色情刊物、录影带与游戏。虽然最近因为花梨总是毫不顾忌地随便闯进他的房间,他为了想出可以藏这些东西的地方而费尽心思——不过他绝非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也绝不是讨厌这种事情。

  只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沉默不语的省吾。

  “省吾殿下——”

  梅莉妮再次出声说道。

  当省吾看见她的表情混杂着淡淡的不安与悲伤时,不禁慌乱了起来。

  “啊?咦?不——那个啊。”

  “那个——如果您有任何不满的地方,请不要顾虑尽管吩咐。”

  梅莉妮低垂着视线——用平静的语调说。

  “咦?不是啦,顾虑什么的。”

  “如果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话,省吾殿下您不用客气,可以从其他姬巫女中选择您所中意的人,我会马上叫她过来的——”

  “不,什么不满!才没有那回事!我完全没有不满——倒不如说是求之不得呢!”

  慌乱的省吾语无伦次地说。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想先找出办法解开眼前这个表情阴沉的少女心中的误解,并没有其他的心力去想到别的事情。

  “……太好了。”

  梅莉妮看着脚边低声地说着。

  当她拾起头时,脸上浮现出和先前同样温柔——发自内心喜悦的笑脸。

  “我还在想是不是被省吾殿下讨厌了呢!”

  “才没有这种事呢!没有啦!”

  省吾摇头否认。

  “我——我们是为了侍奉省吾殿下而被抚养长大的。”

  梅莉妮面带微笑地说。

  闪耀着光彩的表情——然而省吾现在觉得那表情隐含着某种自嘲的阴霾。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当然,我们的工作并不是只有侍寝而已。但是对我们来说救世主殿下——也就是省吾殿下是我们存在的一切意义。我们是为了省吾殿下而生,也为了省吾殿下而死。虽然作为随从而奉献自己的一切也是姬巫女的生存方式之一——不过。”

  梅莉妮突然害羞起来似的将视线从省吾身上移开。

  “我们身为救世主殿下随从的同时——身为女性的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渴望得到自己奉献身心所侍奉的人的宠爱这一部份,无论如何也……”

  “……那样也太落伍了吧。”

  说完之后——省吾才发现自己的想法上犯了个错误。

  “原来如此……在这边就是这种时代啊!”

  “……在省吾殿下的世界里头……这种想法是很奇怪的事吗?”

  梅莉妮的视线回到省吾身上并开口问道。

  看了那已经回复平稳与爽朗的表情——省吾内心不由得安心地叹了口气。刚刚那个阴霾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吧?无论如何,能够将话题巧妙转移,顺带让刚刚阴沉的气氛消散殆尽,还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啊!

  “我们也不能说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只是那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那种想法就我看来是很陈旧的思想呢!”

  “原来是这样啊?”

  “嗯,因为我们还有像人人平等,男女平权这种想法呢!”

  “……我虽然不是很懂,不过省吾殿下的世界一定是这边的世界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和平世界吧!”

  就像听到外国故事的小女孩一般,梅莉妮怀抱着天真的憧憬说道。

  “也不是像你讲的这样。我们的世界还没有完全统一的价值观,而且到处都有战争。不过……我所住的国家还算是和平的吧?至少没有困扰到必须从异世界召唤救世主的程度就是了。”

  听到省吾这么一说——梅莉妮再度噗哧一笑地说道。

  “真让人羡慕呢!”

  “……也许吧!”

  省吾耸肩说道。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又再度萦绕着一阵不自然的沉默。

  “——省吾殿下。”

  那双温润的深蓝色双眼凝视着省吾。

  梅莉妮因为害羞而将视线暂时移开,并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啊——抱歉。不用这样,你可以不用这么做啦!”

  虽然觉得有种没来由的遗憾——省吾还是这么说了。

  然而看到梅莉妮的表情又再次变得阴沉,省吾慌慌张张地又开口说。

  “我先声明,这绝对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或者是对你有什么不满才拒绝你。”

  “那为什么……?”

  “因为花梨就在隔壁而已。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不太方便。”

  当然,这虽然不是谎话,但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除了这种单方面对自己好到不行的状况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之外,他只是单纯地没有办法在梅莉妮这样难以评价的美少女面前保持气势……这种理由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更难以启齿的理由其实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所以没有能够顺利搞定的自信。

  “再说我昨晚也没有睡觉呢!我是很感谢你的提议啦!不过今晚就先让我自己一个人好好地睡吧!”

  “…………”

  梅莉妮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那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愉快的感觉……不过那应该是省吾自我意识过剩的错觉吧?

  “——我明白了。”

  不久之后——梅莉妮带着优美的微笑点点头。

  她总算是能够接受这个理由的样子。

  “那我就在这里先告退了。祝您有个好梦——省吾殿下。”

  深深地一鞠躬后,梅莉妮便走出了寝室。

  关门的声音响起后——省吾总算是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异世界……吗?”

  省吾低声说着,同时走近窗边——并且拉开了窗帘。

  盈满着深沉黑暗的遥远夜空,往玻璃窗的另一边延伸而去。

  然后浮现在夜空正中央的——是一大一小的两个月亮。

  这里确实跟省吾所居住的世界不同。

  “救世主……英雄……勇者……”

  听了梅莉妮她们所说的话,让省吾不禁跃跃欲试。

  拯救世界。

  也就是成为他所憧憬的“英雄”。

  过去不管他再怎么伸长双手也绝对碰触不到,在开始之前就注定要放弃的梦幻故事,如今却变成存在这里的现实。

  省吾的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不安。然而即使如此,某种有增无减的兴奋与喜悦感,还是缓缓地在他的心中掀起一个漩涡。

  【拯救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省吾这么问道。然而姬巫女们只是嗳昧地摇摇头。

  〈渎神之主〉

  被这样称呼的某种东西似乎就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

  但是……那对她们来说是最大也是最后的王牌,好像是属于最高机密。也因此,不管是人员还是制度上都施加了几层防止机密泄漏的对策。就算是被他们当成救世主的省吾,似乎也不会轻易地让他看到它。

  梅莉妮她们说如果要参观〈渎神之主〉的话,必须要先经过各方的联络以及种种手续才行,虽然好像是件很麻烦的事,不过省吾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那是传说中的剑?还是戒指?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如果那确实是拯救世界的人所使用的武器或是战术,轻易地让人看到的话反而奇怪吧?如果有那种东西存在的情况之下,人们应该会设下层层关卡、严密再三地保管着吧?要是它被偷走或者是被破坏那一切就完了——这个世界可就名符其实地毁灭了。

  正因为如此。

  等到为了参观〈渎神之主〉所进行的准备齐全——具体上来说是结束各式各样的手续并发下许可为止,大约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为了让省吾他们打发这段时间才为他们准备了这些房间。关于〈代行者〉、〈渎神之主〉以及〈雷涅盖德〉等诸多名词与事物,到时也会有详细的说明吧?

  他觉得明天应该会过得很匆忙吧?

  正如同省吾对梅莉妮说过的,因为他通宵熬了一整夜,所以今天还是早点就寝的好。

  然而——仿佛就像是期待明天远足的孩童一样,省吾却兴奋得完全没有一丝丝的睡意。

  “救世主——吗?”

  省吾一边眺望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月亮,一边再次咀嚼着这个字眼。

  这似乎——并不是特别令人怀念的味道。

  ——————————

  梅莉妮才刚走到走廊上——便有人出声叫住她。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现在铁定正一偿夙愿,被那位救世主殿下好好疼爱着呢!”

  她回头一看——站在她眼前的是身为姬巫女之一的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虽然在姬巫女之中,她身材娇小的程度仅次于爱菲妮耶,不过她那敏捷利落的动作完全没有给人柔弱的感觉。由于那一头黑色长发全都往后梳并且用白色缎带绑成一束的缘故,使得她那白色额头及额头下方闪闪发光的枯叶色双眼显得特别醒目。

  如果用动物来形容她的话,最接近的印象应该是狗吧。

  然而就算是狗也不是一般的小型幼犬,而是体格虽然娇小,却能紧盯着目标不放且善于奔驰的小型猎犬——这就是名为蓓尔提雅的少女。

  “蓓尔提雅——”

  “该不会他说其他的女孩比较好吧?救世主殿下还真是没眼光啊!”

  “才不是你讲的那样子呢!”

  梅莉妮苦笑说道。

  就算同样都身为姬巫女的身份,也不代表全部的姬巫女都会相处融洽。反倒因为她们各自所属的家族彼此早有隔阂——所以即使基本上维持着友好的关系,说穿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往来罢了。虽然就姬巫女的立场上来说她们是伙伴,然而她们之间并没有超出这之上的感情。反而就为了得到救世主的宠爱而相互竞争这点的意义上来看,她们彼此也可以算得上是敌人。

  但是……梅莉妮与蓓尔提雅就算抛开身为姬巫女的立场,两人也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而且在姬巫女之中,蓓尔提雅本来就属于对救世主本人比较没有兴趣的人。

  至少蓓尔提雅不会积极地想要得到救世主的宠爱。这样的少女会被选为姬巫女,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相当惊人的事,不过她的情况应该是由于那身承袭自祖先的精湛武术备受期待,希望她能担任救世主的护卫而被选为姬巫女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如果是五家族之首中,有着异常耿直思考的杰布隆的话,他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做,而身为他亲生女儿的蓓尔提雅会抱持着这种单纯的想法而成为姬巫女,也不是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因培拉斯家族在五家族中原本就是唯一一个以剑舞师身份掘起的家族——也因此抱持着传统武人思想的人居多。剑舞师的技巧原本就有强调艺术的一面,因此也很难单纯地说他们是武人——但反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过渡拘泥于武人的身份。而在意其他奇迹师家系的反应——这点大概也是因培拉斯家族挑选蓓尔提雅担任姬巫女的原因之一吧?

  顺道一提,光从外表来看哈杰妲比她更像个武人,看起来也比她强上数倍,不过从赤手空拳地搏斗,使用短剑长剑的白刃剑术,到使用枪械的中距离战斗等,只要不牵扯到奇迹术,在姬巫女之中没有人可以赢得过蓓尔提雅。然而由于姬巫女同时也有身兼救世主护卫的这一面存在,所以梅莉妮或是爱菲妮耶基本上从格斗术到枪械以及拟神杖的用法等等都已经学过了,但她们在身为救世主护卫的能力与蓓尔提雅相较之下还是明显处于劣势。

  “既然不是叫我过去的话,那是叫哈杰妲还是爱菲妮耶过去吗?”

  “就说不是你讲的那样啦!”

  “那难道是——叫什么来着?救世主殿下带来的那个小不点,是叫做花梨吗?他该不会觉得那种型的比较好吧?跟那种型的相比,梅莉妮可比她美丽一百倍呢。”

  “……我想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那难道是性无能?”

  “…………”

  “算了,怎样都好啦!”

  蓓尔提雅干脆说道。

  和身为姬巫女时的她有着相当大的落差,但这才是她的本性。

  虽然蓓尔提雅有着武人气质,但她绝对不是个不知变通,个性死板的人。必要时她还是会发挥出作为姬巫女的行动应有的快速思考能力以及自制心。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众多隶属于因培拉斯家的少女们之中被选为姬巫女。

  她既有着高尚的气质,也有着优美的容貌。

  但是梅莉妮最喜欢蓓尔提雅的一点,就是她即使拥有身为姬巫女种种必备的要素,也仍然不失内心深处的豪放不羁。梅莉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羡慕着蓓尔提雅这点。

  “不过我真的搞不懂你耶,梅莉妮。”

  蓓尔提雅眨着眼,观察着梅莉妮的脸。

  “……怎么了?”

  “你不是成天把‘救世主殿下救世主殿下’挂在嘴边吗?”

  “那是……的确是这样没错。”

  “明明只要再更积极进攻就行了说。还是说实际见到之后,发现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你很失望吗?”

  “才没有这回事呢!蓓尔提雅讨厌省吾殿下吗?”

  “我又没这么说。”

  蓓尔提雅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姬巫女,好歹也受过要对救世主忠贞不二的教育。如果我被叫去侍寝的话,我也会全心全意地尽我的职责。不过……我的情况可是身边还有梅莉妮在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比不上梅莉妮那样一心一意地想着救世主大人啊。我这样算是在自曝缺点吧?所以我觉得能普普通通混过去就好了。”

  “…………”

  梅莉妮露出了暧昧不清的表情沉默不语。

  “但是有时候我还真是搞不懂梅莉妮你啊!”

  蓓尔提雅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是吗?”

  “虽然我们都这么久的交情了,我还是搞不懂眼前这个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梅莉妮呢!”

  “……我该怎么回答你才好呢?”

  梅莉妮苦笑着说。

  “谁知道。”

  蓓尔提雅脸上浮现出苦笑,然后耸耸肩——既然已经没有想进一步追究的事,她也就快步离开,留下梅莉妮一个人在那里。就算是朋友也不会跟对方太过于亲昵黏腻,蓓尔提雅就是这样一个少女。虽然这要视时间跟场合而定,不过现在梅莉妮倒是很感谢她的这种个性。

  救世主,世界,〈渎神之主〉,以及姬巫女。

  自己的心情正与这些事物纠缠不清,如果追根究底下去的话,感觉上似乎还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真正的我——”

  注视着蓓尔提雅离去的背影,梅莉妮只身一人自言自语着。

  “那种事情……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

  他果然还是睡不着。

  他在床上一边想着早上怎么还不来,一边毫无意义的在意起时间流逝。他搞不懂自己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每次在床上辗转反侧时,省吾都会重新再一次确认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表。这是跟在某部电影里勇猛奋战的主角所佩带盯表同一款式的限定版“TAO Heuer”豪雅表,即使在这个异世界里,它依然继续勤奋地刻画着时间。现在指针正指着凌晨一点十七分。

  就在这个时候——

  “…………?”

  省吾听到了敲门声而起身。

  是梅莉妮又回来了吗?还是其他的姬巫女?

  还是说——

  “——请进。”

  省吾说完之后等着对方进来。门并没有上锁。

  回应着省吾的回答,门静静地——仿佛是害怕被谁听见开门声一般,以极为慎重的动作被打开了。站在门另一边的人是花梨。

  “什么啊,你还没睡吗?”

  省吾一边起身离开床上,一边说道。

  “那应该是我要说的话吧。”

  花梨说完之后关上门……她背靠着门,用锐利的视线瞪着省吾。

  “……又怎么啦?”

  省吾下了床,走向花梨身边。

  花梨一边定定地看着走向她的省吾,一边静静地开口说道。

  “小省。我知道小省喜欢英雄故事,而且我也不认为这件事本身是什么坏事。”

  “怎么了?你突然说起这个。”

  省吾走到距离花梨仅剩几步的距离便停下脚步。

  三更半夜突然跑过来,而且还唐突地说出这种话,这个盛气凌人的表妹到底想对省吾说些什么呢?该不会是因为一个人睡会觉得孤单害怕吧?

  “不管啦,你先听我说。”

  花梨用烦躁的口吻说着。

  “小省。可是故事毕竟也只是故事,就是因为那不是现实所以才能成立。”

  “……所以说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啊!”

  “现实中是不可能做到像英雄故事主角所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吧?”

  “…………”

  省吾皱起眉头默不吭声。

  “你了解我讲的话吗?虽然不知道具体上她们想让你做些什么,不过总归来说,她们不是只想要硬把你当成身强体壮的佣兵吗?一直‘救世主殿下救世主殿下’地奉承着让你得意忘形,不就是想要把你当成便利的军队好为她们战斗吗?”

  “……你这种说法还真是讨人厌呢!”

  省吾皱着脸说道。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兴趣。不过像这样子凭自己个人好恶而决定事情的是非对错,给人的感觉很差呢!”

  “……你果然还是没听懂我的话。”

  花梨叹了口气地说道。

  “这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并不觉得省吾的兴趣是好是坏。虽然偶而把你当成傻瓜来看也许是我不好。简单的说就是——小省你打算光凭自己的兴趣嗜好就接下〈救世主〉这个职务吧?”

  “…………”

  他的想法的确就像是花梨说的一样。

  然而——

  “——这有什么不好吗?”

  “就说了不是好或坏的问题。这可不是故事噢?如果梅莉妮她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里就是以存在于现实的一套体系运转的世界噢。就这层意义上来看,这里跟我们所住的世界并没什么不同。倒不如说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的形式太过于清晰明快了,所以才更显得牢不可破。”

  “那又怎么了?”

  “你以为这样的世界里会有英雄存在吗?”

  “…………”

  真令人意外。

  不可能存在的英雄,充满破绽的社会。

  没想到省吾思考过的事情,连花梨也有想过。当然,花梨的头脑那么好,要看穿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件很简单的事。也许是为了摆出“所以才说省吾只是个身体长大了的孩子”的态度说话,花梨才试着思考这件事也说不定。

  然而——

  “虽然我没办法顺利表达出来——不过这个世界绝对有问题。这绝对不是像省吾所想的英雄故事那样子的世界。一定有某个地方不正常。英雄本来就不是自愿‘成为’英雄的,只是因为有需要,人们才会创造出英雄的存在。这点你看看我们的世界不就明白了吗?单凭一个人的活跃,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出现改变,那也只不过是被编造出来的假像而已。这点在这个世界里一定也一样的。小省只是被她们拱上这种象征性的职务而已吧?如果小省自己是这么希望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小省你想成为的英雄应该不是这种东西吧?”

  “……够了,你吵死了。”

  省吾心情烦闷地说道。

  “我的头脑不太好,就算你说这些太难的东西我也听不懂啦!我的确是没怎么考虑就打算接下这个职务,不过你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她们也说详细的情况明天就会知道了。等见过能抗衡〈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之后,再好好考虑也不迟。再说,如果梅莉妮她们说的话是真的,总不能只为了我们两个人能活下来而把她们丢着不管吧?这可攸关这个世界的命运呢!”

  “所以说——”

  “啊——好了,你说够了吧!我想睡了。昨天整晚没睡,今天又发生这么多事情。有什么事等明天在说吧!”

  省吾离开花梨身边扑向大床上。

  他的表妹虽然一脸不快地看着他——

  “省哥——”

  好久没听到她这么叫了。

  以前——在花梨总是一直抓着省吾手肘附近的袖子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呼省吾的。大概是从她就读初中开始——也就是所谓的青春期这段期间,称呼就变成了现在的“小省”。同时可爱的小表妹也变成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整天把省吾当傻子来耍。

  但是——

  “花梨?”

  省吾不禁起身望着花梨。

  花梨——露出仿佛回到几年以前的那种温顺可爱的表情,凝视着省吾。

  “只有这件事请你一定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省哥这边的。不管省哥被谁背叛或是欺骗——只有我绝对会站在省哥这边的。这一点请你不要忘记。”

  “花梨——”

  “就这样了。晚安。”

  说完——花梨便走出寝室。

  跟进来的时候不同,关门时发出一声“碰”的干枯声音。

  “真是的……”

  省吾叹了口气,在床上翻着身子。

  他很明白。

  省吾知道花梨是不会背叛他的。如果省吾给全世界可能背叛他的人排名的话,恐怕花梨大概很接近最后一名的位置吧?就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不管怎样被花梨恶言相向,省吾还是能和她继续往来下去。

  而且——

  省吾也知道,花梨所说的话是真实的一面。

  单凭一人之力是无法撼动世界的。如果有人能撼动的话,事实上也不过是表面看来如此而已。实际上这种英雄也不过只是被用来当成号召众人的旗帜罢了。

  这点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正因为如此,省吾在那个世界——也就是他跟花梨原本所属的世界里,他只要看着那些虚构的故事就能满足了。就是因为相信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所以才放弃自己心中想成为英雄的憧憬。

  然而……如果是这个世界的话。

  省吾如此想着,他是这么想的。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

  在辗转反侧之中——省吾等待着早晨的来临。

  第三章 虐杀风景

  一觉醒来,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一如往常没有改变的现实呢?

  省吾在陷入沉睡之前,心里还抱持着这种不安与期待。

  自己也许只不过是抱持着没有好处的妄想,而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头罢了呢?说不定花梨现在正踩响巨大的脚步声爬上楼梯,要来叫省吾起床呢?也许至今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憧憬英雄故事的自己所做的梦吧?

  不管是异世界、魔法,还是——梅莉妮。

  省吾的脑海里尽是这种想法。

  所以——省吾有点犹豫要不要睁开眼睛。省吾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就在意识到房间内的灯光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省吾被继续这样睡下去的冲动诱惑着。如果再继续沉睡下去,感觉上他似乎就可以一直做着自己所期望的美梦。

  然而——

  “早安。”

  门的另一边传来招呼声。

  省吾理解到这是梅莉妮声音的那一瞬间,倏然地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环顾着房间内部。

  “…………”

  省吾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因为安心。

  室内的景象并不是他所熟知的六张榻杨米大小的房间,反而是洋溢着异国风情又异常宽广的寝室。

  房间内既没有电脑也没有喇叭,更没有墙上那一张海报。没有塞满漫画与小说的书架,自然也没有排列在书架一角的碳酸饮料瓶盖公仔——某部电影大作的系列产品。

  取而代之的是给人某种古董印象的椅子、衣柜以及书桌。当然,完全没有塑料或者是不锈钢制品。房间中大部份的东西部是木制的,贴在墙壁上的也不是塑料壁纸而是纺织品。门的把手虽然是金属制的……但材质应该是铜或是黄铜合金之类的吧。

  木头、纺织品以及金属——没有经过化学处理而各自散发出原有的些微韵味,使得这个房间洋溢着一股独特且温暖的气氛。

  “省吾殿下……?”

  “啊,嗯嗯,我醒了。”省吾高声回应。

  “失礼了。”

  梅莉妮打开门走进房间。

  她穿着跟昨天同样款式——然而细节部份的配色却有些微差异的衣服。

  “请您更衣。”

  她说完之后便出示着手边的一套衣服。

  虽然那衣服有着少许装饰的布跟其他饰品,不过至少由那简单朴素的形状可以得知那是件男装。从那衣服边缘所袖上的花纹以及布的用色上,可以看得出这跟梅莉妮她们所穿的是同一系统的服装。

  但是……

  “你是要我……换上这件衣服吗?”

  “是的。”

  面对以一副极为理所当然的态度点着头的梅莉妮,省吾不禁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声。

  事到如今才提出这种要求,总让人觉得有点害羞。毕竟要穿上不习惯的衣服也是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的。更何况那可是他头一次看到的衣服呢!

  当然,眼前的梅莉妮也穿着同一系统设计下的服装——然而和金发碧眼而且五官会让人联想到西方人的梅莉妮相比,身为纯种东方人的省吾显然不适合这种类型的服装。

  “……失礼了。”

  就在省吾犹豫着要作何判断时,梅莉妮将带来的省吾的衣服挂在附近的椅背上,并走向省吾身边。连让他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梅莉妮很自然地将手伸向了省吾衬衫的衣领,并解开了那里的钮扣——

  “等——你先等一下。”

  省吾下意识地闪开梅莉妮伸过来的手并说道。

  “……有什么事吗?”

  “我自己会穿。我会穿的,所以……”

  “……我明白了。”

  脸上露出些微遗憾表情的梅莉妮轻轻地鞠躬行礼。

  就在这个时候——

  “让她帮你换衣服不是很好吗?”

  从房间门口传来这样一句话。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是……

  “花梨?”

  “这就是所谓的入乡随俗啊!”

  耸耸肩说着话的花梨早就换上了跟梅莉妮她们同样的衣服。

  不过那套衣服和梅莉妮她们的衣服相比,在细部上还是有着几个小差别。恐怕是因为梅莉妮她们穿的衣服是专属于她们的服饰吧。为了显示她们身为姬巫女的立场与地位,特别准备与之相符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身材娇小、五官端正的花梨出乎意料地适合这样的衣服。

  或者该说——看起来远比平常来得可爱。

  “哦哦。简直就不像是花梨本人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花梨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省吾一眼。

  “正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

  “不要你管!话说回来小省——你还是不要自己一个人穿会比较好哦。”

  “……是吗?”

  原本以为以花梨的个性,一定会强烈反对梅莉妮帮省吾换衣服才是。不知道该说花梨是道德主义者,或者是她有风纪股长性格——总之,只要是提到有关男女距离的问题,她就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啰唆地说个不停。相较之下,花梨却能毫不在意地闯进省吾的房间,把还在睡觉的他从被窝里挖起来,不过这应该是单纯不把省吾当异性来看待吧?

  “这种衣服的衣带或是装饰用细绳的打结方式很特殊,如果你笨手笨脚地随便打结或是固定,到时候麻烦的人可是你哦。因为每个细绳的打结方式都有它的意义存在呢。你也不想丢人现眼吧?”

  仔细一看,有一位姬巫女正站在说话的花梨身后——那是蓓尔提雅。恐怕就是她帮花梨换衣服的吧。

  的确如同花梨所说的……就算省吾可以自己一个人穿上这件衣服,然而他却完全不懂细节装饰上应该注意的地方。这就好比女性在穿和服时,如果右衣襟向左扣的话可是会闹笑话的。这里应该也有类似的规矩吧?(注:和服右衣襟向左扣是丧服的穿法。)

  “……可是啊…”

  就女性的情况来看,因为要穿和服或是其他衣物而常常需要借助他人之手,所以说不定没有什么抵抗感吧——不过在省吾看来,只要不是幼儿,身为男性而由其他人来帮自己换衣服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可耻。帮忙换衣服的人是异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没关系啊。”

  花梨对着直盯着梅莉妮而犹豫不决的省吾,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说着。

  “只要你不要突然装傻到连内裤都脱下来就好。”

  “……你很烦耶!”

  省吾的脸皱成一团地说。

  说起来因为还是早上——有个特别的地方明明没有必要却出奇地有精神。如果脱下长裤的话,恐怕就会被看个一清二楚了——

  “省吾殿下?”

  梅莉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省吾——随后便好像领会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请您不要介意。因为我是不会介意的——”

  “……拜托你介意一下吧!”

  面对微笑的梅莉妮——省吾呻吟似的说着。

  ——————————

  早餐的内容是……面包、牛奶、煎荷包蛋配上沙拉。

  因为这里是异世界,省吾本来想说会端出什么从来没见过的饭菜——如今出现一整桌普通的食物反而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省吾原本就没有想到他们知道沙拉的做法。不过要是这个世界里有小麦,也有牛鸡猪等家畜存在的话,那么要想出挤牛奶或者是作面包跟煎荷包蛋的方法,对这世界的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吧?

  在这些食物当中,最能让他感受到强烈差异性而不禁兴起“这边真的是异世界呢”的想法的食物,是浸渍在类似蜂蜜的液体里头的荷包蛋——不过据花梨所说,在加拿大一带似乎有一种将生鸡蛋打在枫糖浆上,等到它凝固成荷包蛋状再食用的菜。

  换个角度来想——既然这里居住着能够沟通意见的人,那么基于同样的思考模式来构建文化的可能性也很高。这就是所谓的平行进化论。

  再说各个文化之所以会有相异的部份,终究还是因为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对于在日本出生长大的省吾来说,就未知的环境孕育出未知文化这点来看,不管是这个世界,或者是加拿大、非洲、巴布新几内亚等,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虽然省吾学习过这些偶而会被提到的外国地名的预备知识,所以并不觉得这些国家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不过既然省吾没有去过这些国家的话,那么对他来说,这些国家就跟从没听过的异国没什么差别了。在那里应该有与那里的地理人情相符的文化才对。搞不好实际上去到那些地方,会让他感受到比这异世界更困惑的事也说不定。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梅莉妮她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一个稍微与众不同的“外国”。

  这些先姑且不提。

  简单地用过早餐之后——省吾与花梨一起被带到某个房间。

  那并不是宅邸内的房间。从设置在中庭里头的小石碑内侧的阶梯走下去,再改搭两部升降梯就可以抵达那个地下设施——〈圣庙〉之中。然而这回省吾他们并不是被带到纵坑的底部,而是被带到挖开纵坑侧面的岩石所建造出来的房间。

  好大——跟它的用途比起来,真是宽广到无意义的房间。

  这房间大概有一整面网球场那么大吧?不过,房间里面几乎没有放什么东西。只有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置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桌,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就连窗户也没有,真是一副杀风景的景观啊。然而在无意义的宽敞之中却隐含着某种威严——仿佛房间的主人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势,才刻意把这里弄得如此宽敞。

  圆桌旁围坐着五名男子。

  虽然这些人的外表各有老幼,不过省吾知道他们都具备着相当高的地位。他们各自悠然地坐在附有巨大扶手的椅子上,该怎么形容这副景象呢——这真是极为自然的一幕啊!仿佛王就该坐在玉座上那般的理所当然,他们以再自然也不过的态度围坐在独自放置于房间正中央的圆桌旁。他们的这般举动并不能称得上是傲慢,而是身为王者的人们有义务要表现出尊贵伟大的举止。

  “……那个。”就在省吾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时,梅莉妮诱导着省吾让他坐在放置于圆桌一旁的椅子上。

  同时蓓尔提雅请花梨坐到远离省吾的地方——也就是靠近房间角落的椅子,省吾只能从视线的一角瞄到花梨。

  “——…………”

  从省吾的视点来看,坐在最右边看起来有张神经质脸孔的男子似乎说了些什么。

  当然,省吾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然而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马上将这番话翻译给省吾听。

  “‘欢迎您的驾临,救世主殿下。我们乃五家族最高会议。我们五人是将您召唤过来的〈雷涅盖德〉五家族之首。’”

  “……你们好。”

  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的省吾——总之先低头行礼致意。

  然而让他感到震惊的是,眼前的这五名男子居然一起低头回礼。不过这也代表着这五名男子并不仅仅只把省吾当小孩子来看待。

  “——…………”

  “‘请容我们先自我介绍。’”

  最左边的男子——这位身高不高,但是胸膛厚实肩幅宽大的男子所说的话,这回是由蓓尔提雅来作翻译。看来五位姬巫女似乎各自担任各族族长的翻译。

  “‘从您角度看过来的左边算起,依序是杰布隆·因培拉斯、聂罗·欧托鲁奇、巴尔德·柯德兰、泰罗伊德·玛布罗以及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嗯?”

  就算对方一口气说完,省吾也没有办法记起来——不过总觉得某些似曾相识的字眼频繁出现。

  “该不会是——”

  “他们是全体姬巫女的监护人。有的是养父,有的是亲哥哥,关系各有不同。”

  梅莉妮这么说着。

  她继续翻译着巴尔德所说的话。

  “‘我们代表〈雷涅盖德〉与您进行对话。请您将我们的话当成〈雷涅盖德〉全体的意见。’”

  “嗯。”省吾老实地点着头。

  就在这个时候——

  “——方便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花梨从房间的一角高声说道。

  包含省吾在内——房间内全体人员的视线全都朝花梨集中过去。在众人目光的包围之下,就算是花梨也不由得露出略微惊慌的表情。不过花梨没有因此而噤声不语也没有低下头,她继续开口说。

  “方便。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

  梅莉妮翻译着花梨所说的话。

  五家族族长顿时面面相觑,然而——

  “‘在那之前我们想先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姬巫女爱菲妮耶这么翻译着。

  从左边数过来第二位,外表特别年轻的族长——聂罗微笑地凝视着花梨。

  “好。请问是什么事?”

  “‘您与救世主省吾·香芝殿下之间是什么关系?’”

  “亲戚关系。我是省吾的表妹。”花梨回答。

  “‘您的意见会影响省吾·香芝殿下的意志与决定吗?’”

  “不能说会有影响,毕竟最后还是依照省吾的意志来决定。虽然我会提出一些意见,不过这些意见也会有被接受跟被否决的情况。”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回答。接下来就由我们来回答您的问题吧!’”

  “谢谢。那我就开始问了。〈雷涅盖德〉到底是什么?”

  “…………”

  聂罗像是跟其他四人确认似的环视着圆桌。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提出否定的意见。聂罗轻轻地点点头之后,将目光转向花梨。

  “‘好吧。就让我为您说明一下吧。’”

  闭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下——接下来聂罗开始陈述事情的缘由。

  ——————————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那是由反对神所定下的世界法则的人们所集结而成的组织。

  这个世界因为邪神的诅咒而充满了灾难苦痛。

  具体上来说——就是定期依序发动的〈神罚代行者〉所带来的威胁持续折磨着人们。繁荣的时代早已消逝在遥远的过去,如今人们正被绝对无法摆脱的灾厄持续地蹂躏着。

  于是人们荒废了对逐步创造世界的五位神明的崇敬之心,日日不停地向已被毁灭的邪神祈祷着——只为了能从那愤怒之中获得赦免而献上祈祷。对人们来说,神已不再是慈爱与宽容的存在,而是威胁的同义词。人们在歌诵着神的名讳之时,只能心怀恐惧地平伏在地,等待着那憎恶与愤怒从自己头上快速通过。更有恬不知耻者,把创世神们当成让自己蒙受苦痛的元凶而一味地诅咒着。

  然而,

  在人类之中——还有人继承着创世五柱神的遗志。

  与普遍广布流传于世间的邪恶之〈神〉,以及崇敬邪神的〈宗教〉正面对抗的人。

  那就是〈叛教者〉——也就是〈雷涅盖德〉。

  他们身为秘密结社而潜伏在人类社会的阴暗角落。拼命地摸索着能解开邪神对世界所施加的诅咒的方法,也就是能够打倒〈神罚代行者〉的方法。于是他们终于建造出一样兵器。

  那是人类史上最强的兵器。

  可以让人类的躯体自由自在地驾驭着神之奇迹的巨大拟神杖。

  理论上,那兵器的内部蕴藏着能够与〈代行者〉正面搏斗,并打倒对方的力量。

  那就是——

  ——————————

  “——〈渎神之主〉。”

  爱菲妮耶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这个名字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呢——可以让圆桌旁的五家族之首们为之动摇。

  “那到底是什么?”

  省吾发问……可是却没有人回答。

  一股不知所以然且沉重苦涩的沉默弥漫在五家族之首们与省吾之间。

  “‘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您一件事。’”

  梅莉妮翻译着巴尔德所说的话。

  “‘〈渎神之主〉是作为救世主的武器而被制造出来的拟神杖,同时那对我们来说,是最高机密也是最终兵器。可不能随便地让外人看见。因此我们想先确认您的心意。’”

  巴尔德用锐利的视线注视着省吾。

  “‘省吾·香芝殿下。您愿意成为救世主为我们而战吗?’”

  “等一下。”

  花梨高声叫道。

  “这也太乱来了吧!连要用什么样的武器跟用什么样的方法,与什么样的对手战斗都不说清楚就想单方面地成立誓约,也未免太卑鄙了吧!”

  “花梨……!”

  她这番可以说得上是挑衅的言论,令省吾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她。

  “再说”花梨瞥了省吾一眼之后便继续说下去。“就算省吾协助你们而担下救世主的职务也没有任何好处,完全是免费服务嘛!这种交易根本就不成立吧?而且省吾跟我原本就是其他世界的人,只是你们为了自己方便而硬是把我们带过来这里——再说就算协助你们好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真的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

  吃了一惊的省吾转头面对巴尔德。

  回到原来的世界。

  当然,省吾并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然而事实上,他对这件事的确是乐观以对。异世界的主角受到召唤而成为救世主,这在虚构世界中是很常出现的一个主题。大部份的情况下主角都有可以回去的方法,于是主角最后回到自己所居住的世界,故事便以大团圆的结局收场。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是因为看惯了这种类型的故事,使得省吾无意中对“能够回去”这件事深信不已。

  但是——

  【故事毕竟也只是故事,就是因为那不是现实所以才能成立。】

  省吾的脑海中闪过昨晚花梨说过的话。

  没错。这里是现实。

  这样一来的话——

  “‘那我请教您。’”

  爱菲妮耶翻译着聂罗所说的话。

  “‘到底什么东西才能作为与拯救世界相符的报酬呢?’”

  “…………”

  花梨顿时为之语塞。

  但是她马上就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想要求拯救世界的报酬。而是问对于让省吾身陷险境这件事,你们能够准备什么样的报酬呢?”

  “‘关于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吧。就算我们准备了巨额财富,但是你们不能接受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们可以保证的是会尽可能地付出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报酬。’”

  “‘让您两位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当然是有的。然而那需要花点时间,在今天明天之内是不可能准备好的。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召唤仪式需要耗费相当长的准备时间以及巨额的费用。相反的情况也需要耗费同样的时间与精力,具体来说,最少也需要一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都回不去吗?”

  “‘确实如此。再说我们的敌人〈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规模与间隔变得越来越短。在这一年之内,我们无法保证那威胁不会波及到我们或是您两位。’”

  “…………”

  省吾只是茫然地看着花梨与聂罗的对话。

  花梨正与年长的大人物进行交涉——而且对象还是位居组织顶点的五位大人物。如果只有头脑好是办不到这种事的,还必须要有相当的精神力——说得更简单一点,这是需要胆量的。

  “花梨·敕使河原。”

  巴尔德高声地打断了对话。

  “‘我明白您说的意思了。这也是应该的事。然而现状正如同聂罗·欧托鲁奇所说的,我们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至少就当作是为了能让您自身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吧!您能否考虑协助我们呢?’”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吧!”

  花梨说道。

  “请你们不要隐瞒所有知道的事实,将那些全部摊开在我们的面前吧。关于那个〈渎神之主〉或者是〈代行者〉的所有知识。要不然这可就不构成协助关系了,而只是胁迫之下的强制行为。”

  “‘原来如此。’”

  巴尔德点点头——接着他的视线又回到省吾身上。

  “‘省吾·香芝殿下,您和您表妹的意见相同吗?’”

  “…………”

  省吾思考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是的。我和花梨的意见相同。”

  虽然他自己早就已经干劲十足了……不过就算知道花梨所要求的内容也的确没什么损失。他虽然想成为英雄,但可不想变成一无所知地在别人掌心上跳舞的丑角。

  “‘好吧。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巴尔德说完,便与其他族长们三言两语地讨论着。

  然后——

  “‘就让您两位看看〈渎神之主〉吧!’”

  巴尔德说完便站起身。

  同时聂罗对爱菲妮耶说了些什么,爱菲妮耶点点头便走出了房间。

  “‘请看。这就是我们〈雷涅盖德〉所引以为傲的最大最强的奇迹兵器——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咦?”

  听到梅莉妮翻译着巴尔德所说的话,省吾不由得眼睛瞪得晶亮环顾着周遭。

  从他的视点来看,右侧的壁面传来一阵重物摩擦的低沉声响。在下一瞬间壁面开始左右分开。

  “……!”

  有风吹进来。

  恐怕那是因为正在打开的墙壁另一边与这边存在着些许的压力差吧!

  “请往这边走。”

  在梅莉妮的催促之下,省吾走向开启的墙壁。

  那里有个深度一米左右的平台。

  在石造栅栏的另一边,可以看见那个〈圣庙〉中心部份的全景——也就是那个巨大纵坑内的光景。

  如果从平台上探出身子的话,便能够俯视纵坑底部的全景。

  等间隔矗立的白色高塔。一边排泄出白色的蒸气,一边来回运转的蒸气机关。在这些机器之间,有数十人的身影正来回穿梭着。

  然后——

  “…………那是……”省吾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他的视野正中央有个异样的东西。

  他首先联想到的是画在杀人现场的白线。那是为了大概纪录着尸体倒地的姿势,而极度抽象化的人体形状。

  然而眼前这副景象的规模却明显不同。

  恐怕——那东西的全长有三十米吧!虽然杀人现场的人形规模完全没有办法与之相比,但是冷静观察的话,倒不如说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纳兹卡平原的地上画。那很明显地是在模仿人体却又不是人体。说那是人体的话却又显得太过于异质。(注:纳兹卡地上画,NazcaHen,位于秘鲁首都南方。)

  而且。

  仔细一看,可以看到五条轨道铺设在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地上画分割开来的样子。省吾还记得那些轨道。在省吾他们被召唤过来时,那些轨道就在他们的脚下。只是因为站在底部的时候距离白线太近,所以才看不到这幅景象吧?

  “请看。”

  梅莉妮说道。

  “现在还不能看到它完全的形态。”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圣庙〉里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小省……!”

  花梨指着纵坑底部。

  不必她说,省吾早就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伴随着轰然巨响,某种东西正沿着轨道开始滑行。

  巨大的钢铁箱子——总共有五个。

  那是从矗立在纵坑底部外缘的五座塔内滑出来的。

  这是一副异样——远近感混乱的光景。

  各个大约有十几层楼大小的立方体——巨大纵长的五座容器正逐渐移动着。伴随着有如低沉地鸣的巨大声响,这些具有压倒性质量的容器正缓缓地朝纵坑底部描绘着歪斜人体画的地方集中过去。仔细一看,那些容器的后头都加装吐着白烟的蒸气机关。

  巨大的人型轮廓线。

  在那周围聚集了五个有如大楼一般的容器。

  “……该不会是。”

  到这个地步省吾才想到〈渎神之主〉真正的样子。

  可是——

  “这也太蠢了吧。怎么可能真的——”

  仿佛是回应他所说的话似的,这时回荡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响。

  五个容器的侧面开始同时打开。

  伴随着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蒸气机关断断续续的传动声,巨大棺材紧闭

  在里头的是……

  “……那是。”

  “果然没错。”

  虽然省吾与花梨所说的话不同,但是他们却同样发出了有如呻吟似的声音。

  那是——

  “机器人?”

  是的。那是个巨大的机器人。

  正确地说——是五个巨大机器人的零件。

  有头部以及以十字线将剩下的身体划分成四个部份。每个部份各自被宛如昆虫标本上所插的大头针——不,那只是相对看起来像是大头针罢了。实际上那可是被直径将近一米的圆柱——所贯穿,钉在箱子的内侧。

  另外有好几根固定用的钢铁骨架牢牢地缠绕着“零件”,将它固定在箱子的内侧。这种到了偏执程度的坚固构造——与其说是要保护里面的东西,倒不如说——看起来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似的。

  “巨大……机器人……”

  “用您世界里的语言似乎是这么说的。”

  梅莉妮点头回应着呆然的省吾所说的话。

  “那正是救世主的武器。我们〈雷涅盖德〉精心打造出来最强也是最大的拟神杖。它的名字是——〈渎神之主〉。”

  宛如宣告神谕的巫女一般,梅莉妮平淡的说话口吻中掺杂着某种兴奋感。

  “动力来源呢?该不会这么大的东西只靠蒸气机关来运作吧?”

  “不是的。”

  梅莉妮摇头否定了花梨的询问。

  “如同我先前说过的——虽然那外型像是巨大的人型,实际上却是巨大的拟神杖。”

  “拟神杖——那是你们施展奇迹术给我们看时所使用的东西吗?”

  “是的。眼前所看到的是利用奇迹来驾驭,利用奇迹来驱动的拟神机。”梅莉妮平静地说道。

  “可是那个——不是还没有完成吗?”

  花梨进一步询问。

  “不是的。虽然现在正持续地进行调整作业,不过机体本身早就已经完成了。特地将它分割成各个零件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

  “安全性?”

  “人类只要使用拟神杖搭配着圣句便可以引发奇迹。奇迹的效果就有如您两位昨天所看到的一样——这个〈渎神之主〉与昨天的拟神杖相比,它的最大圣光释放量可达八亿倍之多。”

  “八亿……倍?”

  这真是个离谱的数字。

  虽然不像花梨那样地博学多闻,不过省吾也广泛阅读了许多科幻或是奇幻小说之类的书籍,因此他也明白昨天哈杰妲所施展的魔法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能让物质在瞬间冻结的行为是非常难办到的技艺。

  基本上,要将物质冷却远比将物质加热还要来得困难。要在一瞬间办到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使用液态氮的话,大致上的确是可以做到瞬间冻结的效果。不过要制造出液态氮需要耗费相当程度的心力、时间与设备。

  然而哈杰妲却凭借着咏唱咒文——咏唱圣句与拟神杖便实现了这个效果。

  单纯从数字上来比较的话,实在是很难理解其中的意义。八亿倍——能将什么样的东西化为可能,省吾也无法想像。

  “我就省略细节的理论……拟神杖是以被称为圣体的物质作为中枢制造出来的。虽然圣体是引发出奇迹术所不可或缺的东西,然而要是太过于集中一地就会开始失控,释放出来的圣光如果能准确地经由圣句诱导消耗在奇迹术上,那是再好不过了。然而如果没办法消耗完毕而引起圣光饱和现象,当突破奇迹临界量时,大量出现的奇迹会造成无法控制的状态——在奇迹交互干涉的情况下,别说是吟唱圣句了,根本就没有办法主动去控制奇迹。”

  “……你的意思是?”

  省吾完全没办法理解后半部的内容。

  “那应该就像核反应那种东西吧。”

  花梨低声地说。

  “总而言之,在〈渎神之主〉运作期间,由于运作本身会消耗圣光,因此没有什么大问题。一旦运作结束之后,如果不将圣体分割保存的话,开始失控的可能性相当高。”

  “光听就觉得这是个难伺候的东西。小省有办法操作吗?”

  “细微的调整作业由我们负责进行。省吾殿下并不需要进行什么太困难的作业。〈渎神之主〉一旦启动,类比共鸣回路会将省吾殿下的五感与〈渎神之主〉进行连接。届时省吾殿下您应该会觉得自己就是〈渎神之主〉。也就是说……希望省吾殿下您能成为那巨大拟神机的头脑,驱使着钢铁的肉体打倒邪神遗留下来的诅咒中枢——也就是〈代行者〉。”

  “…………好厉害。”

  省吾喃喃自语。

  合体式巨大机器人。

  就算是在给小孩子们看的小说故事里,这类东西也早就显得老套过气了。

  有的时候是怪兽;有的时候是灾难;有的时候是同样的机器人。

  与各式各样的敌人周旋战斗,令人惊异——如同梦幻一般的超级兵器。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型兵器在战场上可是派不上用场的。人型机械的确被当成极致的通用型机械而备受瞩目。然而就算“通用型机器”再怎么通用,也不是那种能轻易被运用在战场上的武器。在现代战争中,兵器正朝着特化的方向逐步发展着。小从枪弹大至船舰,各自都依照其特化的机能而加以建造,并且活跃于战场上。不管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通用型机器都无法取代专用机。就算在无视于兵器费用与效果的领域之中,也几乎轮不到通用型机器登场。

  正因为如此,战斗用巨大机器人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更何况是合体式机器人这种让人为之喷饭的东西。先不管技术层面上的限制,与其要制造出这样一具机器人,倒不如制造战车、战斗机等各种专用机。价格不但比较便宜,运用层面上也具有多样性。

  巨大机器人不管在哪里都只是幻想中的产物罢了。

  然而——

  “……好厉害。”

  省吾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这种不可能存在的兵器,居然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虽然现在还处于分割成右腕(以及与之连接的胸部右侧)、左腕(以及与之连接的胸部左侧、右脚(以及与之连接的腹部右侧)、左脚(以及与之连接的腹部左侧),以及头部等五个部份的状态,不过这些东西的确满足他在小时候曾在电视或漫画上看过的——而且憧憬的“巨大机器人”的基本要素。在满足这些条件的同时,也伴随着一股确切的真实感。并不是因为省吾以手触碰过那东西,也不是因为他听到什么东西运转的声音。那具有压倒性质量的钢铁光是矗立在那里,便足以酝酿出一股存在感——宛如空气中所飘散的气味的某种东西转换成栩栩如生的感觉,动摇着省吾的意识。

  “我可以让这个东西动起来吗?”

  “是的。”

  梅莉妮点点头。

  “是真的吗?操作这个?”

  “……?”

  梅莉妮似乎是听不懂这种口语上的用法,她歪着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你说的话是真的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们不会因为玩笑就准备这种东西。”

  梅莉妮明确地说道。

  省吾听完她的回答——

  “……好厉害。太厉害了……!”

  省吾一个劲地兴奋不已。

  巨大的战斗机器人。

  而且还是由自己来让它运转,用它来拯救世界。

  只要是男孩子的话,任谁都曾经梦想过——然后就当成一笑置之的蠢事而放弃的这种情况,如今却变成了省吾眼前的事实。

  然而他的心中也有不安的感觉。真的能够打倒那个〈代行者〉吗?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吗?还有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吗?省吾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

  可是……

  存在于眼下的〈渎神之主〉给予省吾充份的冲击,让他一时遗忘了那些烦恼。它的存在感实在是太过于压倒性……以致于如果省吾用庶民化的日常价值观来衡量就显得太过愚蠢了。这东西毫无疑问地只是存在着便代表无敌。不管是战车、战斗机或者是战舰,全都不及那无须多言的魄力。

  “好厉害……”

  省吾就像小孩子一般,高兴地反复嘟囔着。

  “那个东西的驾驶员——我难道不能操纵那个东西吗?”

  花梨突然开口问道。

  “——花梨?”

  省吾惊讶地看着花梨。

  真让人意外。

  省吾一直觉得花梨不怎么喜欢这种东西,更何况她现在看着梅莉妮她们的眼神充满了猜疑,完全不像是突然激起兴趣的人。梅莉妮她们也对花梨主动提出要当驾驶员的要求感到相当意外,然而——

  “不行。”梅莉妮断然地说。“〈渎神之主〉是设计成与男性类比共鸣而制造出来的。能够成为它的脑与操作它的人就只有男性而已。”

  “…………”

  花梨露出一脸思索着什么的表情,沉默不语地看着眼下的巨大机器人。

  就在这个时候——

  “——……!”

  他们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省吾他们回头一看,发现是跑回来的爱菲妮耶不知道在高声说些什么。

  她说的并不是日语,而是她们所使用的语言。

  “——……?”

  五家族之首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姬巫女五人之间也飘散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

  “——……!”

  五家族之首们与姬巫女们似乎有些慌张的样子,不断地交谈着。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回事?”

  省吾向梅莉妮询问。

  身为姬巫女之首的少女露出一副正在思索着该怎么说才好的表情,然而——

  “省吾殿下。花梨殿下。正好——我也不知道这样说恰不恰当。”

  梅莉妮罕见地露出了困惑与焦躁的神色说道。

  “〈神罚代行者〉觉醒了,目前正在袭击某个城市。”

  “…………”

  省吾与花梨不由得四目相视。

  ——————————

  〈代行者〉是无敌的。

  原本〈代行者〉就是被定义为人类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

  以人类奇迹师们的话来形容代行者,那就是独立存在的圣句,同时也是活生生的拟神杖。

  世界上所有物质都有记述着服从神之命令的存在子。这个记述是绝对无法改变的。然而这记述毕竟只是被动的,是不会让万物主动采取“为了神”所做的行动。如果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具备着一定程度的【智能】。

  〈代行者〉就是那种具备着智能的东西。

  以诅咒所创造出来的拟似之神,既是神的伪造物,也是以神的轮廓所构成的身躯。

  那就是〈代行者〉。

  它的一切智能只为了折磨身为背叛者的人类们而存在。

  而且对人类来说,它最初就是被定义为绝对无敌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人类是绝对无法胜过〈代行者〉的。在〈代行者〉所展开的〈圣域〉内部,所有物质都会遵从〈代行者〉的命令而背叛人类。

  这也就是——

  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还未满十岁,到底是从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的哪个部份使力发出这种惨叫——如果身旁有人的话,一定会紧紧捂住他们的耳朵吧,少女不断地高声悲鸣。也许她知道这是她最后所能做的行为,才竭尽浑身最后的力气也说不定。

  惨叫化为鲜红色的雾气包覆在少女周围。

  那是从口中飞溅出来的血水。

  少女带着绝望与苦闷的表情倒卧在地上。

  然而仿佛是不允许她就这样倒在地上似的,少女的全身啪嚏啪嚏地犹如移到陆地上的鱼似的不断痉挛。那娇小的身躯来回挣扎乱窜。

  折磨着少女的是——毒。

  这并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名符其实的毒雾,正缓缓地卷成一个漩涡包覆着整个城市。

  放眼望去,在地面上挣扎乱窜的人并不是只有少女而已。到处都是跳着相同死亡之舞的人们。与男女老幼无关。遍布于城市各处还来不及逃走的人们,他们正一边吐着血雾,一边啪嚏啪嚏地痛苦挣扎。

  有人早一步察觉到威胁的真面目。

  他们把自己关在家中,把一切像是缝隙的开口都封死,试图逃避毒物的直接接触。

  然而这是徒劳无功的。

  这个毒物并不是无中生有的东西,更不是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的。在〈圣域〉内部的空气全都变成了毒物——而且那还是能给予人类的神经系统致命性破坏的剧毒。凡是〈代行者〉所发出的圣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气体都会变成狩猎人类的毒物。就算窗户已经紧紧地关上了,但是只要圣光透过窗户玻璃的话,下场也是一样的。圣光——名符其实的神之威光会对所有物质产生作用。

  如果是一般民家的话,根本就不能期待他们能做到如此彻底的遮光性与气密性——就算真的遮蔽了圣光与空气,那也只是单纯地从被毒死变成窒息而死罢了。

  然而……

  真正的恐怖现在才要开始。

  〈代行者〉这回所选择的〈灾厄〉是依据过去的经验而调整制作出更为阴险卑劣的东西。

  这个毒物虽然是致命性的,但却不会让人快速地死去。

  也就是说……接触到这个毒物的人类,其神经系统虽然会大幅地遭到破坏,但却不会马上死亡。被这毒物所侵害的人,受到异常神经信号驱使,会持续不断手舞足蹈地痛苦挣扎。他只能一边品味着仿佛快让人发狂似的强烈痛楚与折磨,一边反复地跳着扭曲的舞蹈,慢慢地等待着死亡降临。

  〈代行者〉悠然地将神的圣光照射在城市里头,同时观察着苦闷的人类们。

  身为主人与命令者的神,对〈代行者〉下达了尽可能折磨人类的命令。〈代行者〉只不过是实行这个命令罢了。〈代行者〉虽然拥有智能,但却没有感慨。更不可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为什么”以及惊讶。只是平淡地持续摸索着折磨人类的方法并加以实行,得到结果之后再继续摸索下去。

  在残酷的血雾以及圣光所包覆的城市正中央,神的残影悠然地俯视着如虫子一般跳动的人们。

  ——————————

  “…………”

  省吾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恐怕在他身旁的花梨也是如此吧?只见她默默地看着望远镜中的光景。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中所上映的光景,是肯因帕克斯城的惨剧。从〈圣庙〉开蒸气式卡车大约花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能抵达的城市中,有〈代行者〉出现了——省吾他们听了之后,决定亲自去探个究竟,然而结果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只有〈代行者〉而已。不管将望远镜指向何处,看到的尽是痛苦挣扎的人们。还有个宛如暴君睥睨俯视着愚民般的巨大黑影——〈代行者〉悠然地浮游在城市上空。

  “……不能救救他们吗?”

  省吾不由自主地放下望远镜,向身旁的梅莉妮开口问道。

  梅莉妮——

  “…………”

  她只是一脸苍白地注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彼端,肯因帕斯城的方向。

  “梅莉妮?”

  “啊——是!非常抱歉。”

  梅莉妮眨眨眼回答。

  “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不能想办法救救那些人们吗?”

  梅莉妮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表情,她摇摇头。

  “那个城市已经不行了。在〈代行者〉的〈圣域〉内侧,任何人都不能免于满怀苦痛而死的命运。而且在〈代行者〉周遭半径0.4麦里斯——大约半径八百米范围内的人类甚至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咦?”

  “存在子的记述遭到破坏便会立刻死亡。连尸体都不会残存下来。构成肉体的物质会因【发狂】而液态化并且蒸发掉。”

  “…………”

  省吾与花梨四目相对。

  “不过那样子还算是幸运的了。您只要看过刚刚那些样子就能明白了吧。”

  “…………”

  “——梅莉妮。”

  从他们背后传来呼唤声。

  省吾他们回头一看,蓓尔提雅正从载着他们到这里的〈雷涅盖德〉蒸气式卡车的驾驶座探出头来。她指了指卡车的货物架。那里有远比省吾他们所使用的望远镜还要来得巨大,而且附有拟神杖的光学观测器。瑟妮卡与哈杰妲正一边看着观测器,一边记录着各种数据。

  顺便一提,无论是梅莉妮或者是其他的姬巫女们,都穿着比和省吾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还要来得朴素的服装。那大概就是她们在这个世界的作业服吧!

  “〈代行者〉开始移动了。我们现在不赶快离开的话,就会被卷入〈圣域〉之中了”

  “我明白了。”

  梅莉妮点点头,转身面向省吾他们。

  “就如同您所听到的那样。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可是。”

  “小省。”

  花梨扯着犹豫不决的省吾衣角。

  “我认为她们所说的的确没错。更何况还没完全掌握状况的我们,也没办法拯救那个城市的人们吧!”

  “…………”

  省吾在梅莉妮她们的催促之下走向卡车的货物架——然后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即使不使用望远镜也能看到遥远地平线彼端的城市轮廓,以及君临其上的〈代行者〉姿态。当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他们并没有办法仔细地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

  望远镜中的光景带给省吾不小的冲击。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的死亡,在电脑屏幕的另一端早就不知道上演过几回了。而且只要在网络上搜索一下,有人类被杀场面的影片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现在他所目睹的东西比起那些“透过屏幕”的影像,在临场感上可说是天差地别。那里有种明显的——虽然实际上是不可能感觉到的——气味与触感。那并不是被纪录下来的“过去的影像”,而是此时此刻瞬间死去的人类姿态。那——实在是太过于栩栩如生了,让省吾心中有种为之作呕的感觉。

  那并不是虚构的东西,也不是演技。绝对不是那种的东西。

  那就是现实。省吾心中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在现实中人们痛苦挣扎地死去。连辩解的时间、下定觉悟的时间、互诉别离话语的时间,“代行者”都不给他们,人们只是单方面地被“代行者”屠杀。

  (……那种东西……)

  省吾的脑海中烙印着一边吐着血雾,一边来回挣扎窜动的少女姿态。

  那个样子就是人类死亡的模样吗?

  人类是为了这样子死去而出生的吗?

  那也未免太——

  (可恶……〈邪神〉?可恶……!)

  他实在是想得太天真了。

  救世主。世界的危机。邪神的复仇。

  之前听过的诸多词汇与现象,省吾至今都只当成单纯的辞汇来看待罢了。跟游戏或漫画里头的设定用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然而……

  如今在省吾的视野中死去的少女姿态并不是虚拟的图像。

  那绝对不是虚拟出来的图像。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因为痛苦而混浊,却又拼命求助的少女的眼神。

  不过只凭现在的自己,他的确没有任何能帮助她的方法。

  然而——

  (如果梅莉妮或花梨也变成那样的话——)

  如果自己所认识的人也不得不那样凄惨地死去的话。

  省吾觉得自己的胸中急速地冰冷了起来。

  在极度冰冷的胸口深处——一股愤怒正缓缓地开始沸腾。

  “省吾殿下。请您快一点上车!”

  蓓尔提雅在驾驶座上大声喊道。

  “梅莉妮。刚才你的脸色很不好——”

  坐上卡车的货物架时,省吾向身旁的梅莉妮出声询问。

  “——咦?”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吗?——梅莉妮眨眨眼,开口说着。

  “您是说……我吗?”

  “嗯嗯。现在看起来也是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

  梅莉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在这段期间之内,蒸气式卡车发出尖锐的汽笛声,开始在荒野上奔驰着。

  “咖当咖当”,在观测器与行李不停摇晃着的货物架上,梅莉妮露出略为放心的表情——

  “真是非常抱歉。”

  ——她小声地说道。

  “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真是非常抱歉。”

  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省吾的话听进去,梅莉妮又再重复了一次。

  “只要一面对〈代行者〉……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我并不是柯德兰家族之首巴尔德·柯德兰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养女。我的双亲早就在〈代行者〉所引发的灾害之中死去了——就在我三岁的时候。”

  “…………”

  “我只是碰巧和祖母一起离开城市,所以才逃过一劫的……正因为如此,只要一看到〈代行者〉,我的脑海中就会兴起奇怪的念头。”

  “奇怪的念头?”

  “在那巨大黑影的脚下,我的双亲还存活着的错觉……”梅莉妮目光低垂地说。“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不过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见双亲的死状,才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总有种想要跑到那黑影下面去确认双亲是否真的在那里的想法。”

  “那是……”

  省吾挤不出安慰的话来。

  这位美丽的姬巫女过去的人生比他所想像还要严酷。在和平的日本自由自在成长的省吾不管对她说些什么,听起来一定都显得很空虚吧!

  如果省吾能为梅莉妮做些什么的话——

  “真是非常抱歉。这只是私事罢了。对于您的关心我感到很高兴,但这不是省吾殿下需要在意的事。”

  梅莉妮这么说道——脸上露出了微笑。

  但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感觉。

  ——————————

  雷奥放下双筒望远镜。

  “……那就是他们的新〈救世主〉吗?”

  “好像是。”

  身旁是还举着双筒望远镜观望的安洁莉特,她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站在其他略为隆起的小丘上或者说只是单纯比较低矮的岩山——眺望着〈雷涅盖德〉的姬巫女一行人。从姬巫女她们所在的位置几乎看不到雷奥他们。

  “特地带他来看那个城市的惨状……是为了让他提起干劲吧!”

  “恐怕是如此。”

  “也就是说〈渎神之主〉就要投入实战了吧?可以的话,我是很想近距离看看那东西,不过——”

  话说到这里,雷奥才注意到安洁莉特不知何时放下了双筒望远镜,她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我明白。我不会乱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洁莉特摇摇头。

  “我想试着去理解雷奥殿下的宿愿。您会做些乱来的事也是出于那个缘故吧?所以——正因为如此,请您不要丢下我。能在您的背后守护着您是我的愿望。”

  “……安洁。”

  雷奥伸出左手搂住安洁莉特的头。

  安洁莉特一边以脸颊摩蹭着雷奥的胸口,一边低声呢喃。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是在异世界——还是黄泉。”

  “是啊。”

  雷奥说着——轻抚着安洁莉特的秀发。

  第四章 拟神咆吼

  〈代行者〉搜索着下一个目标。

  这附近出现人类集中反应的场所有两个。这两个地方都是比村落还大,规模可以称得上是城市。虽然选择哪一边都没关系,不过〈代行者〉最大的目的是要折磨更多的人,最后再将他们杀死,因此〈代行者〉基本上会倾向于选择人数较多的一方。

  〈代行者〉仔细地在周边区域巡察着。

  它选定了人口较多的场所作为目标。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已灭亡之神的复仇代理者在毒雾的缠绕之下,一边高声地唱着虐杀之歌,一边悠然地开始前进。

  ——————————

  〈雷涅盖德〉的最大据点——也就是供五家族会议用的厅堂以及设置在这厅堂地下的〈渎神之主〉整备设施,现在正处于第一级警戒状态。

  根据观测班的报告,完全毁灭肯因帕克斯城的〈代行者〉正往它下一个目标的拉威森城开始移动。距离〈代行者〉抵达拉威森城大约还有半天的时间。在这段期间之内,〈雷涅盖德〉必须完成歼灭〈代行者〉的准备——具体上来说就是完成〈渎神之主〉的战斗准备。

  以五位姬巫女为中心组成的实际工作部队正慌慌张张地开始动作。

  从〈雷涅盖德〉成为潜伏在地下的秘密结社——不得已被迫成为秘密结社的时候开始,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一直梦想着这天的到来而积极活动着。正因为如此,大多数人紧张的表情中同时也看得到积极的兴奋感。

  然后。

  “省吾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省吾点头回应梅莉妮所说的话。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五座塔之中内藏〈渎神之主〉头部的塔,管理这座塔的是梅莉妮所属的柯德兰家族。

  省吾现在正站在塔中的巨大铁箱——其中一个〈圣棺〉之前。花梨她并不在这里。一来是操纵〈渎神之主〉并不需要她,再者由于〈渎神之主〉的各部份是各家族所管理的极度重要的物品,因此除了各家族的相关人士之外,就连同样身为〈雷涅盖德〉的一员也不能进入这里的样子。

  省吾身上穿着特别准备的专用服装,那身姿态看起来十分勇敢雄壮。

  “基本上操作并没有特别困难的地方。只要〈渎神之主〉完全启动的话,您就会变成它的【脑】,届时应该就能自由自在地操作那巨大的身躯。对您来说,使用几个奇迹武装就会像呼吸或眨眼那样地理所当然。”

  “……我懂了。”

  省吾点点头。

  梅莉妮——

  “所以省吾殿下——请您务必要小心。”

  她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这番话。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不该说的话。对于服侍救世主,关心救世主身体的姬巫女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台词。

  然而——问题在于这是梅莉妮在扮演姬巫女时,无意间所说出来的话。

  (…………我。)

  梅莉妮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我……我真正的工作是……)

  这是瞒着省吾的秘密——其实姬巫女并不只是救世主的随从或者是照顾救世主的角色而已。

  她们是五家族族长们各自为救世主所准备的项圈。

  为了对从价值观相异的世界前来的人类采取怀柔手段,并且让他扮演救世主的角色,〈雷涅盖德〉所能提供的东西并不多。自古以来能够让人类——愚蠢的男人们为之动摇或是甘于受束缚的东西,不外乎金钱跟女人。然而就算给异世界的人类这边的金钱也没有什么用处,如此一来的话,就只能使用女人了。

  侍奉救世主,得到救世主的宠爱而自愿成为束缚救世主的项圈——这就是背地里赋予姬巫女们的使命。

  当然,她们的工作并不是只有把省吾当成救世主来侍奉而已。

  〈雷涅盖德〉五家族之首们,特别是巴尔德与巴尔玛斯早就看准了之后——救世主将〈代行者〉全部消灭之后的发展。

  一旦救世主将〈代行者〉全部消灭的话——全世界将会赞扬救世主与〈渎神之主〉,也会赞扬准备〈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并且在他们面前屈膝下跪。反过来说,只要有人能控制住救世主的话,要成为世界之王也不是梦想。

  所以巴尔德他们才会趁现在利用姬巫女来笼络省吾。

  为了巩固他们在〈雷涅盖德〉内部的权势,并更进一步地掌握全世界的实权。

  也就是说,梅莉妮是巴尔德为省吾准备的项圈。

  为了达成这个使命,巴尔德从众多的孤儿当中选出她并将她扶养长大。不管是学习“日语”,打扮保养她的容貌,还是训练她的举止动作,全都是为了笼络救世主——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罢了。

  梅莉妮·柯德兰就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管在哪里都找不到其他可以让她存在的理由。如果没有达成这个使命的话,巴尔德恐怕连动也不动眉毛都一下就把梅莉妮舍弃掉吧?如果失去了养父庇护的话,再度成为孤儿的梅莉妮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她十分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

  (这是演技。为了随心所欲地操纵这个男人。)

  梅莉妮在心中这么低声细语,她靠近省吾窥视着他的脸。

  省吾的脸上有愤怒、喜悦,以及——些许的不安。

  梅莉妮对这些反应感到不可思议。

  让省吾看肯因帕斯城的惨状是巴尔德所下的指示。

  一旦让省吾看了那个城市里逐渐死去的人们的话,那么他在义愤之心的驱使之下进而搭上〈渎神之主〉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巴尔德是这么说的。

  其实梅莉妮对这件事也感到半信半疑。

  那种事情在这个世界是经常发生的。神死后五百年,这个世界每天到处都在发生这种事。人类们一味地出生,一味地被杀,不断地反复这样的过程。十六具〈代行者〉一旦启动的话,便有几万,甚至是几十万人被杀害。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梅莉妮跟省吾说过关于她双亲的事,那并不是谎言而是事实。

  不过那也仅止于此罢了。

  只不过是碰巧双亲死了,而自己存活下来罢了。只不过是现在自己也碰巧不在望远镜的那一端罢了。

  偶然存活下来的自己并没有理由去怜悯他们。

  更何况,梅莉妮对〈代行者〉也没有抱持着愤怒的感觉。〈代行者〉就跟龙卷风或是旱灾没什么两样。那既不是人类也不是神,只是单纯的现象罢了。

  可是——梅莉妮眼前的少年却因此而感到愤怒。

  省吾对那个蛮横无理但人类却又束手无策,只是理所当然地散布着死亡的〈代行者〉感到愤怒。明明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们被杀害。那只是跟单纯的事故没有什么差别的事实罢了。

  梅莉妮对这点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少年为什么要为未曾谋面之人的死——而且还是理所当然的死而感到愤怒呢?

  他为什么要为了那种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的事而感到愤怒呢?

  梅莉妮不懂。她真的不懂。

  然后——

  (这是演技。这是——)

  梅莉妮一边在心中说道,一边凑近省吾的脸——然后她在因为她的举动而露出一睑困惑神色的省吾唇上,贴上了自己的唇。

  “……!”

  “请您务必要小心——省吾殿下。”

  交叠的嘴唇分离之后,梅莉妮对满脸通红的省吾露出了微笑。

  “谢……谢谢。”

  省吾说完——这回换他紧紧地抱住梅莉妮。

  省吾的这番举动让梅莉妮呆住了。

  “…………”

  “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子死去的。”

  “…………是。”

  真是个单纯的少年。

  只不过是献上嘴唇便能让他挺身而出保护梅莉妮。他的命还真是廉价啊!这样一来,要是这回让他在生还的早晨拥抱梅莉妮的话,光是这样,说不定他就算与世界为敌也会站在梅莉妮这边吧?

  梅莉妮在心中讪讪地嘲笑他。

  然而另一方面——

  “我好开心。”

  这句话无意识地从她口中溜出。

  ——————————

  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所下达的命令,透过传声管传遍各处。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激发〈圣遗物〉·展开奇迹术式!】

  说话声响起的同时,作业员们将大型奇迹杖与〈圣棺〉连接并扣下扳机。

  “轰!”

  在一声尖锐的爆裂声之下,火药的威力强制驱动了帮辅,帮浦瞬间将玄室内的空气排出。暴露在真空之下而进入激发状态的〈圣遗物〉放射出圣光。作业员们——个个都是奇迹师——利用圣句来控制散发出来的圣光。

  他们所发动的奇迹使收纳在〈圣棺〉中的〈渎神之主〉零件——藏于〈渎神之主〉中的最大级〈圣遗物〉的玄室强制进入真空状态。

  这个真空状态有别于先前利用火药驱使帮浦所产生的状态,那是能遮断万物的绝对〈真空〉。因为这真空而完全处于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释放出先前的拟神杖完全无法相比的强大圣光。

  据说神一开始创造世界的时候,神的周围只有真空而已。

  没有光、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绝对虚无的领域。

  恐惧这虚无的神几乎用尽所有的力量创造出〈世界〉,创世纪上是这么记载的。

  正因为如此,奇迹师们才将圣遗物暴露在真空状态之下以发挥它的力量。残留在圣遗物中的神对真空的恐惧,才是能解放那隐藏力量的最大极限的关键。

  将圣遗物与世界遮断,便能发挥备感孤独的神——的碎片之力。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接连的报告声在传声管之间奔驰。

  然后——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第二姬巫女爱菲妮耶高声宣告的同时,奇迹师们开始进入第二阶段的程序。

  【解除〈圣棺〉固定!开始移动!】

  伴随着轰然巨响,五具〈圣棺〉在蒸气机关的驱动之下移出塔内,开始在轨道上滑动并逐渐靠拢。五具〈圣棺〉一边释放出炫目的光芒——圣光,一边往纵坑中央集中。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圣光就像呼吸似的明灭闪烁。

  这就是处于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相互干涉的证据。神的肉体原本就是不灭的物质,又具有一切的可逆性。具体上来说,如果在一个地方聚集了一定数量以上的〈圣遗物〉,光是这样,〈圣遗物〉之间就会开始干涉并相互补足——最后回到原来的形体。

  这也就是说……

  【展开控制术式第二段落!】

  伴随着一声爆裂声,安装在五具〈圣棺〉的数只大型拟神杖的第二群开始动作。拟神杖所展开的奇迹术式控制着〈圣遗物〉之间的相互干涉。

  【控制术式没有效果!】

  【追加展开至第三段落!】

  待机的预备用大型拟神杖也跟着开始动作。

  爱菲妮耶这才宣告圣遗物的相互干涉状态已经安定下来了。

  接下来——

  【圣棺结合!】

  纵坑里响起沉重坚硬的钢铁撞击声。

  利用连接装置而相互结合的〈圣棺〉开始打开构成棺体一部份的隔版。

  【神体结合开始!】

  在蒸气机关的驱动之下,将〈渎神之主〉各个部份固定在〈圣棺〉内部的骨架被拆卸下来,同时连接〈渎神之主〉各个部份的装置彼此之间就好像握手似的开始结合。

  接下来——

  ——————————

  巴尔德在空中回廊俯视着正在结合的〈渎神之主〉,他的嘴角浮现出浅薄的笑意。

  聂罗的计策似乎是奏效了。

  那个名为省吾的异世界少年果然主动搭上了〈渎神之主〉。梅莉妮她们这些姬巫女的存在也有很大的影响吧!说真的,他虽然很介意那个一起被召唤过来的名为花梨的少女——不过她和省吾之间似乎不是特别的恋人关系。这样一来的话,使用梅莉妮她们来束缚救世主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再说——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呢!”

  巴尔德转头面对说话的人。

  站在那里的是依旧保持微笑的聂罗。

  “不过,我们还是不能大意呢!”

  “说的没错。”

  “就像〈代行者〉是为了折磨人类而生一样,〈渎神之主〉则是为了打倒〈代行者〉而被制造出来的。如果能毫无问题地启动〈渎神之主〉的话,应该就能打倒〈代行者〉吧——能毫无问题地启动的话。”

  “那个少年还年轻,应该也有相当程度的体力——姑且就先当作是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聂罗说完,他的视线落到纵坑的底部。

  在那里的是达到启动过程第三阶段的〈渎神之主〉的〈圣棺〉正伴随着圣光开始解放。

  紧接着那歪斜的〈圣棺〉隔板正缓缓开启。

  然后——

  ——————————

  这里是〈渎神之主〉的内部。

  省吾正坐在设置于头部的主控制室——也就是操纵室中。

  主控制室里头空无一物。

  只有一个让他横躺并固定在上面的台座。基本上〈渎神之主〉完全启动时,省吾的感觉便会直接与〈渎神之主〉连接,因此并没有必要设置能看见外部状况的装置以及收集声音的装置。

  只是——

  “…………”

  这感觉来得很唐突。

  仿佛是往头盖骨插进刀子的感觉。

  称不上是痛觉或是不快感的感觉插入省吾的头中,并在他的脑里来回骚动。

  然后——

  【安全阀解放。】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原本一片漆黑的主控制室,顿时满溢着白色的柔和光芒。瞬间涌入的光线量让省吾的视网膜感到一阵烧灼感,那光线穿透他下意识闭起来的眼睑,渗透到他的意识之中。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各式各样的情报宛如刀刃切物似的切进了省吾处于半麻痹状态的感觉中省吾集中意识,死命地抓住这些片段的情报。

  依据事前听过梅莉妮的说明,〈渎神之主〉是以创世五神的肉体——也就是〈神之玉体〉为雏型而建造出来的,因此它具有某种〈自我〉。然而并不能就这样将那个〈自我〉放着不管。省吾必须和这个〈自我〉争夺〈神之玉体〉的主导权,如果不能赢过它的话,就无法操作〈渎神之主〉。

  渗透进省吾脑海中的是一种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

  省吾狂吼着。

  某种异物正渗透到自己的心中。然而实际上也许是自己渗透到他人的心中也说不定,省吾无法区别到底是哪一种情形。

  在狂乱飞驰的感觉之中,他努力寻找自己应该控制住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还有味觉。

  省吾一一抓住这些感觉,并把这些感觉跟自己的感觉融合。

  在这过程之中——

  (…………是谁?)

  省吾感觉到有某种东西的气息。

  那东西既在自己的身旁——却又在十分遥远的彼方。

  这就是〈渎神之主〉的自我吗?还是——

  (是谁?)

  (…………)

  某个人——或者该说是某种东西并没有回答,就只是理所当然似的待在这里。它只是一直屈膝坐在省吾所置身的这片黑暗与感觉的混沌之中。

  它在等待着破绽。

  只要一有破绽的话,它就会夺走省吾应该控制的感觉。而且它还会顺着感觉回溯而上,连省吾的意识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高声惨叫。

  然后——

  ——————————

  【第四阶段开始!】

  在蓓尔提雅的宣告之下,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总计六十四只拟神杖展开了术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束与〈救世主〉的感觉同步的〈渎神之主〉高声咆哮。它既没有嘴也没有声带,然而它身旁的空气却在圣光的直接影响下振动起来,产生拟神那宛如刚出生婴儿般的嘶吼。

  【第四圣遗物——出现拒绝反应!】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五段落!紧急咏唱圣句!】

  【第二圣遗物也出现拒绝反应!】

  【对原罪物质的反动效果也发生了!】

  【紧急追加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六段落至第二十段落!使用高速咏唱机!】

  〈渎神之主〉身为巨大拟神机的同时——也是集合机械与奇迹学而再现的神之肉体。〈渎神之主〉所有的机构先以机械结合,再透过类比共鸣以及感染共鸣回路进行灵性上的结合,使〈渎神之主〉得以成为拟似的生命而开始活动。

  然而。

  这个结果虽然让〈渎神之主〉能够行使强大的奇迹之力,另一方面,成为拟似生物的〈渎神之主〉也会拒绝与排除侵入体内的异物。

  所谓的异物就是〈渎神之主〉的驾驭者——香芝省吾。

  这个免疫反应必须被抑制住,但却又不能过度抑制。如果不能保持机构整体平衡的话,〈渎神之主〉根本就无法活动。

  因此在确认出现拒绝反应时,必须视拒绝反应的强度而逐次投入抑制免疫的奇迹术式。

  【已展开抑制术式!】

  【确认在第十七段落中发生法则矛盾,效果消灭!】

  【追加术式!】

  【再继续抑制下去的话,与其他术式的均衡就会崩溃!控制类比共鸣回路的输出!】

  【类比共鸣回路——输出消减两成!】

  接连的爆裂声在〈圣庙〉内部轰然作响。

  为了投入抑制免疫以及其他——调整用的奇迹术式,半自动型拟神装置接二连三地运作起来。作为产生真空状态的吸气动力源的火药空弹壳拖着白烟,如雨滴一般咖当咖当地打在〈圣棺〉的隔板上。

  【第四圣遗物已稳定!】

  【第二圣遗物已稳定!】

  【展开隔板!】

  结合起来的〈圣棺〉开始依序回到原来的状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完成合体的〈渎神之主〉。

  作成人型的巨大拟神杖。

  最强最大的奇迹术机关。

  〈渎神之主〉全身插着总计一百二十八只的控制用大型拟神杖。这是当〈渎神之主〉的启动过程中产生些微不妥当的地方时——像是圣句的劣化或是圣光的流量调整等——为了可以随时调整而插上去的。虽然〈渎神之主〉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神之肉体,但是它的构造机能都比人体要来得精密许多。不管是现今人类们的技术力,还是〈雷涅盖德〉的技术力,都无法完美地重现它。因此,〈渎神之主〉就像是利用起搏器或是人工心肺来控制的病人身体一般,是极度不安定又纤细的物品。

  然而——

  【解放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伴随着“啪”地一声,结合〈渎神之主〉与十六只拟神杖的螺栓爆裂开来。牵引用的锁被蒸气机关带动而卷起来,发出叽哩叽哩的声音,首先将原本插在〈渎神之主〉上的十六只大型拟神杖给拔出来。

  【第二群解除!】

  接着还是十六只。

  【第三群解除!】

  接着又是十六只。

  接着——

  ——————————

  “……这是…什么东西?”

  在空中回廊俯视着〈渎神之主〉启动情况的花梨说道。

  救世主的武器。最强最大的拟神杖。为了打倒邪神的最终兵器——不,是最终神器。

  那就是这个吗?

  这个扭曲的人体仿造品就是那种东西吗?

  在她视线前方的是从已经进入第四阶段的〈渎神之主〉身上拔除第四拟神杖群的光景。

  那的确是人类的形状。

  但是那个形状实在是夸张过头而到了异常的地步。那东西的基本构造是由严重变形的人体肌肉与骨骼,再加上机械性的直线所构成的。上头再加装几层盔甲。全身上下突出几只充满威吓感的角。为了内藏奇迹兵器的各个部份显得特别肥大。而且最夸张的是——

  “……小省真的要和那种东西成为一体吗?”

  它的——面貌。

  铁假面里头怒目瞪视的一对眼球。

  虽然那是用钢铁与树脂所制造出来的眼球仿造品,但那眼球的动作实在是太栩栩如生了,简直就像是生物的眼睛似的。

  该怎么形容呢——给人一种嫌恶的感觉。

  如果拿下那威吓锐利的钢铁假面的话,在那底下的诡异容貌——会不会是剥了一层皮而露出肌肉与血管的脸呢……花梨的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不安。

  更何况还有那些钉在〈渎神之主〉身上的桩——拟神杖。

  那样子不就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吗?不,不只如此——把那些拟神杖和那个被称呼为〈圣棺〉的东西一起看的话,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的拷问器具〈钢铁处女〉——以设置在盖子内侧的无数只针,贯穿悲惨牺牲者且残酷无比的道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长得奇形怪状说不定也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但是花梨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为了驱除邪神的诅咒,在人们的请托之下而制造出来的希望具现”。倒不如说,就有如以毒攻毒这句话——为了对抗令人嫌恶的诅咒,就必须让更令人嫌恶的东西觉醒似的。

  当然,这只是花梨个人的感想罢了。

  这里是异世界,价值观应该也与花梨他们的世界有着微妙的不同。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来说,也许那个姿态看起来很神圣或是很美丽勇猛也说不定。

  但是——

  “…………”

  这并不是什么道理,而是直觉。

  这具机器实在太危险了。太——

  “——花梨,小姐?”

  花梨的身后冷不防地传来叫唤声,她回头一看。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脸上浮现着微笑的青年。

  “你是——”

  聂罗·欧托鲁奇。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没错。

  身为〈雷涅盖德〉五家族之一的欧托鲁奇家族之首——与花梨进行交涉的男子。

  “刚才,真是,辛苦你了。我的话你听得懂吗?”

  虽然他的发音非常奇怪,不过花梨或多或少听得懂他所说的话。

  “听得懂。那个,除了,姬巫女,之外,也有人,会说,日语吗?”

  因为不清楚对方听力的程度,花梨刻意用缓慢清晰又切分的方式来说话。

  “是的。”

  名为聂罗的青年点点头。

  “姬巫女,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我的亲妹妹,我跟她学的。”

  “…………”

  花梨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说真的,花梨几乎无法区别除了梅莉妮之外的姬巫女。听他这么说起来,花梨才觉得她们其中一人长得跟眼前这位名叫聂罗的青年有点像。

  “你担心,省吾殿下吗?”

  聂罗问着这种问题。

  “当然,会担心。因为,我是他的,表妹啊!”

  “是吗?”

  聂罗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等会儿,再来接你。”

  “…………我明白了。”

  花梨姑且点头同意了。

  ——————————

  进来了。

  有某种东西强硬地闯进了自己的意识之中。

  有股毫无来由的不快感在省吾的全身乱窜。

  虽然身为男性的省吾不可能经验过——不过这种感觉也许很接近被强奸的女性的心情也说不定。从强奸事件中重新站起来的女性似乎被称为“生还者”的样子……现在的省吾很能体会其中的意义。

  自己的本质遭到了侵犯。

  存在本身遭到了侵犯。

  那是让人感到多么不快而屈辱的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连惨叫都无法成声。

  有某种异物滑进了省吾的心与身体之间。全身的皮肤底下好像有某种寄生虫在来回爬动的感觉,这让省吾感到恐惧。省吾并不知道——不过这就是麻药中毒患者典型的幻觉症状。应该是异物突然插进省吾的神经系统而产生混乱,让他陷入了接近麻药中毒的状态吧?

  省吾的心灵与身体都无法正常运作。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

  省吾对着一片虚无惨叫。

  他对着从包围着他的黑暗之中,向他伸出侵略的触手的某种东西怒吼。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进来——我的心中!)

  然而——侵入并没有停止。

  仿佛一点一滴地蔓延着全身似的,某种东西进入了省吾的心中。进入省吾的心中并试图改变他。侵略他的认知并取代他的存在本身——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省吾惨叫。

  他全心全意地拒绝入侵者。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就会被某种不是自己的东西给改写,省吾本能地领悟到这个事实。

  否定的意志在省吾的意识全体之中吼叫着。

  吼叫。吼叫。吼叫。

  仿佛将自己的存在化为否定似的。

  然后。

  “——!”

  黑暗突然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省吾发现他的五感迅速归位了。

  【投入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

  【圣遗物活性化率一四九,安定状态。】

  【主导权固定在省吾殿下身上了。】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省吾听得到姬巫女们的声音。

  最后的声音似乎是梅莉妮在担心他的身体——然而省吾并没有回答,他正为刚回来的几个感觉而困惑着。听觉、嗅觉、触觉,还有——视觉。

  “……这是。”

  省吾看到蓝色的天空。

  省吾就像是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似的——在他正前方的是无边无际的宽广蓝天。

  “这是……这是……?”

  超巨大人型拟神杖——〈渎神之主〉。

  自己的视觉现在正与那巨大的钢铁最终兵器成为一体,然而省吾要完全领悟到这个事实还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

  他不是看见了什么,也不是听见了什么。

  然而男子却兴奋地大力摇晃着铁栅栏。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有如野兽一般无意义地高声吼叫,并把铁栅栏摇得铿锵作响。

  “哦啊!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人啦!”

  在怒骂声响起的同时,一根棍子伸进铁栅栏里并落在男子的额头上。

  男子发出有如小狗悲鸣似的“呀!”一声,并在被秽物弄得肮脏不堪的石床上翻滚着。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

  脸皱成一团的看守人放下手边的棍子说道。

  虽然男子平常就会引发各种骚动,但是今天却特别激烈。是他感觉到什么了吗?只见他今天心浮气燥地在牢中来回窜动、捶打墙壁、用额头摩擦着地板。最后他死命地摇晃着铁栅栏,只差没说“放我出去”而已。拜此所赐,看守人今天已经第七次将棍子砸向铁栅栏里头的男子。完全疯狂的男子连便壶的用途都搞不清楚,因此这座牢房的附近到处飘散着男子排泄物的臭味。看守人虽然不太想接近这里,不过男子闹出那么大的骚动,看守人也就不得不过来看看情况。

  “饶了我吧……真是的。”

  “他该不会是感觉到了吧?”

  看守人的伙伴露出苦笑说道。

  “感觉到什么?”

  “那个东西今天第一次实战启动啊。”

  “我也听说了。不过不可能吧?”

  看守人转头看向铁栅栏里头正抱着被打的头嚎啕大哭的男子说道。这个男子的脑袋已经完全坏掉了。他已经无法跟其他人正常对话了。至于这个男子的脑袋为什么会被破坏成这个样子,就不是看守们应该知道的事了——

  “这种家伙是不可能会懂的啦!”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是这种家伙哦?”

  “啊?”

  “说不定这种家伙的直觉意外敏锐呢。而且——”

  伙伴用怜悯的视线注视着铁栅栏中的男子。

  “搞不好这家伙因为某些缘故——还一直跟那个东西有所联系也说不定。”

  “…………”

  看守人也皱起眉头并转头看向男子。

  如果情况真的如同伙伴所想像的话。

  就算他的心完全被毁坏成这副德行……这个男子还是一直被那个可憎的兵器所囚禁着。失去矜持,失去理性,就连说话的能力也失去了——尽管如此,男子还是无法获得解放,如果男子的心一直无法被带离那个钢铁躯体的话……

  “走吧!”

  被伙伴催促的看守人点点头。

  在脑袋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想像之前,他们想尽早离开这里。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渎神之主〉转为直立姿势!】

  喷发着蒸气的四台大型起重机正卷起锁链,将〈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拉成直立姿势。宛如一个大得过头的牵线人偶一般,钢铁的拟神杖在原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渎神之主〉直立!】

  钢铁的脚踏上〈圣庙〉的地板,响起轰然的地鸣声。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份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巨大的——直径约一米,全长约四米的钢铁注射器在起重机的牵引之下,朝〈渎神之主〉的脖子刺了进去。在齿轮机构的传动之下,巨大的注射器将紧急状态时用以冻结〈渎神之主〉所有机能的特殊液态金属——通称〈原罪物质〉注入它的体内。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最终安全装置的十六只拟神杖一口气被卸下来。

  大量的空弹壳以及爆裂后的螺栓残骸咖当咖当地散落一地——在〈渎神之主〉完全自由的那一瞬间,它低头沉思似的向前屈身并呈现静止状态。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在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挺起身子高声咆哮,它的双手大大地张开着。那巨大躯体的骨骼嘎吱作响,在关节的钢铁摩擦之下所产生的杂音与〈渎神之主〉所释放的圣光之中,〈渎神之主〉傲然地仰天长哮。

  【〈渎神之主〉启动!】

  【启动成功!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使用控制术式青色七二号!】

  【目标座标,四二八、三二二,拉威森市街区北部外围!】

  【启动预备奇迹术式!】

  【对冲击防御!】

  五座塔喷发出蒸气烟雾并一百八十度回转。有窗户或着是门口的部份全都收纳在壁面之中,同时在〈圣庙〉内来回逡巡的奇迹师们全都从门口退出了〈圣庙〉内部。此外,在所有像是门的开口上方全都降下了一层厚实的钢铁制隔板。

  同时——在纵坑中缓缓地吹起了一阵风。

  【展开假想炮身!】

  【开始调整气压!】

  【最佳弹道路径计算中!】

  【主控制奇迹术式启动中!】

  大量的蒸气满溢在〈圣庙〉的内部。在烟雾之中,释放出白光的〈渎神之主〉宛如金刚力士一般伫立不动。

  【〈渎神之主〉——展开保护圣域!】

  这回并没有发出什么轰然巨响——只有一个半透明斗篷状的东西凭空出现并覆盖在〈渎神之主〉身上。

  巨大的一只铁棒——不,细长炮弹状的钢铁拟神正悠然地迎向天空。

  它的头上是无边无际的苍穹。

  然后——

  【计算确认终了!】

  【展开偏向力场!】

  【压力急速上升中——〈渎神之主〉发射前十六秒!】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渎神之主〉——出战!】

  就在这一瞬间。爆裂声震慑了整座〈圣庙〉。

  在借由控制气压而建造出来的气压差隧道中,〈渎神之主〉有如空气枪子弹一般飞射而出。

  〈渎神之主〉腾空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在下一个瞬间,伴随着轰然巨响,钢铁的巨大身躯掀起一阵飓风直冲天际。

  ——————————

  一道光束高高地升至天际。

  然而却很少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

  “终于出动了吗——〈渎神之主〉。”

  眺望着那道光束的雷奥喃喃自语。

  细长线状的光束在遥远的天际突然直角转弯,宛如分割苍穹似的朝地平线的彼端延伸过去。这副光景的确是相当诡异——恐怕几乎所有居住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无法想像到这副光景吧?然而雷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他只是将手掌靠在额头上,眼睛追随着白色的弹道。

  “接下来,就看那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能打倒〈代行者〉。”

  “您觉得如何呢?”

  一旁的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问道。

  “关于〈渎神之主〉的能力这方面,安洁莉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现在的〈渎神之主〉和我所知道的那时候相比,恐怕做了不少的修改与改造吧。事实上,现在的〈渎神之主〉到底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以及到底变成多危险的东西,就连我也很难判断。”

  “不管怎么样。”

  雷奥叹气似的说。

  “如果那玩意儿打倒〈代行者〉的话,〈雷涅盖德〉一定会得意得不得了吧!”

  “是的。”

  “如果真能那么顺利的话就好了。”

  雷奥的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

  “不过那之后再说。首先——先拜见一下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手腕如何吧。”

  雷奥说完便乘着马飞奔而去。

  ——————————

  省吾兴奋不已。

  省吾的全身涨满力量。那是压倒性的力量。省吾的体内充满着可以让人误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办到的强大力量。

  当然,那并不是指省吾真正的身体。

  而是指〈渎神之主〉。

  现在的省吾只不过是〈渎神之主〉头脑零件的一部份。说得夸张一点,他就是〈渎神之主〉的大脑——就这个意义上来看,他会把〈渎神之主〉误以为是自己的身体也不奇怪。

  巨大的躯体宛如朝天空狙击放射的炮弹一般,卷起狂风高高地升向天际。

  在天空中舞动着恐怕有数百吨的重量级身躯,让省吾的心中涌起一阵爽快感。他俯视自己脚边的万物。虽然身裹数层厚重的盔甲,却能轻巧地在空中飞舞。巨大的身躯划破空气,释放着圣光,在天际飞驰着画出一道巨大的抛物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股全能感之中,省吾浑然忘我地放声大叫。

  同时〈渎神之主〉也一起咆哮着,咆哮声撼动着四周的空气。

  【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声音滑进省吾的意识之中。

  省吾的意识正与战斗用状态的〈渎神之主〉同步而加速着,因此梅莉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的延迟,不过要听懂并没什么大问题。

  【细部的控制术式将由我们这边进行远端操控。省吾殿下请防备着地时的冲击。】

  “我知道了。”

  省吾说着说着,他感觉到自己肉体的一部份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着。恐怕那就是梅莉妮她们透过远端操作所移动的机构吧!依据她们的说明,因为〈渎神之主〉是极为精密的东西,只要稍有动作就会接连出现各种问题。为了因应这些问题,姬巫女们必须随时进行监控并插入控制用的修正术式。

  【第三次轨道修正。】

  【开始控制姿势。】

  【泛用拟神机构展开。】

  〈渎神之主〉肩膀的装甲“啪!”地展开,埋藏在里头的多重圣句咏唱机关开始呈同心圆高速回转。同时圣光反射板诱导着圣光,给予圣域具体性的控制。〈渎神之主〉修正在空中滑行的姿势以及飞行方向,并且一口气转为降落的姿势。

  省吾的眼前是急速迫近的地面。

  原本豆粒大的点逐渐扩大,轮廓与模样也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一座城市。

  那里恐怕就是拉威森城吧!

  虽然说是城市,不过就省吾的感觉来看的话,那城市还真是小到令人觉得可笑。据说这里的人口只有区区五万人。在日本,人口超过百万的政令指定都市并不罕见。就连省吾所居住的城市人口也有七十万人。相较之下,这个城市的规模应该只能算是个村落吧。(注:政今指定都市是当日本的一个都市人口超过五十万人,并且在经济和工业运作上占有重要性,便会被认定为日本的“主要都市”。政今指定都市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但原则上仍隶属于上级道、府、县的管辖。)

  然而——

  “…………”

  那个威猛的〈代行者〉所蹂躏过的城市光景在省吾的脑海中复苏。

  不管那是一人,几千或者是几百人。

  只要是看过那副光景就不可能默不作声。

  更何况自己还是唯一能阻止那种惨剧的人类,就更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

  【展开制动奇迹术式。】

  哈杰妲宣告出声的同时,〈渎神之主〉周围的气压开始跟着变化。虽然没有利用火箭引擎或是炸药来进行减速,然而〈渎神之主〉降落的速度却宛如逐渐沉入深遂的海底似的缓和下来。

  当然,〈渎神之主〉降落的速度并没有完全消失。

  【展开对冲击机构。】

  【确认重要机构暂时切离与固定。】

  【骨骼构造三号至六十号处于自由位置。】

  【〈渎神之主〉着地。】

  在梅莉妮宣告的同时,〈渎神之主〉也跟着着地了。

  〈渎神之主〉落地的冲击波有如波纹一般扩散开来,在荒野的沙土上画出几个同心圆。同时巨大躯体所排开的空气形成飓风并卷起漩涡,掩盖了省吾的视线。

  全身各部位暂时分离且处于自由状态的关节吸收了落地时的冲击。

  〈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宛如崩溃似的垮下去,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伴随着关节再结合时所产生的激烈金属声响,那巨大的躯体又再次站了起来。

  从〈渎神之主〉全身的拟神装置中散落出大量的空弹匣,钢铁的巨人从它着地时所撞出的巨大坑洞中悠然起身——

  【展开流体控制奇迹。】

  【确保视野清晰。】

  〈渎神之主〉所散发出来的圣光就像舔舐着周围的砂尘似的,将广大的烟幕瞬间拉开。

  不久——

  “……还有那么多人留在这里啊。”

  省吾朝背后撇了一眼后呢喃自语——〈渎神之主〉身体的各个部份原本就有三十二只预备眼,因此实际上省吾并没有回头去看。

  在他的拟似视野中,察觉到〈代行者〉逐渐接近而准备逃跑的人们,都对这突如其来出现的巨大躯体感到惊慌失措,并对着这巨大的躯体指指点点。

  人群中有老人也有小孩。

  他们恐怕没办法在〈代行者〉抵达这个城市之前顺利脱逃吧!虽然在这有如乡村的城市里头,蒸气式卡车算是相当贵重的物品。然而就算用上了马车或脚踏车等各种交通工具,也还是有人不得不徒步逃离这个地方。

  “……开什么玩笑。”

  省吾望着前方喃喃自语。

  “开什么玩笑啊……?”

  在遥远的地平线彼端。

  在荒无一物的大地前方。

  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没有残忍与刻薄,甚至连愤怒、悲哀与倦怠等情感也不存在。神之影只是机械性地,宛如昆虫似的高唱着复仇之歌并缓缓靠近这里。散播着残酷的光芒,在虐杀之雾的包围之下,〈代行者〉从地平线的彼端朝着拉威森城前进。

  代替已灭亡之神行使复仇的使者。

  名符其实的〈代行者〉——

  “开什么玩笑啊!”

  高声喊叫的省吾驱使着〈渎神之主〉往前冲去。

  ——————————

  〈代行者〉感到不可思议。

  不——〈代行者〉并不像人类一样有着困惑与犹豫的情感。不过一旦遇上了和被赋予的前提条件产生矛盾的事态,〈代行者〉还是有暂时中止其他思考与行动并致力于把握事态的机能。

  有个东西挡在目标物与〈代行者〉之间。

  不过没关系。过去人类们曾无数次地重复着无意义的抵抗,这种愚蠢的行径简直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像是挖个巨大的陷阱;或是临时搭起阻挡〈代行者〉前进的墙壁等微弱的攻击,如果〈代行者〉有着人类感情的话,一定会对这些幼稚又脆弱的行径感到哑然失笑吧!

  当然,这些行径最后都是以徒劳无功收场。

  〈代行者〉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一切物质,以人类浅薄的智慧所制造出来的物质当然无法与之匹敌。唯有奇迹术才是有可能排除〈代行者〉干涉的手段,然而人类所能操控的奇迹术有效范围——也就是〈圣域〉远比〈代行者〉要来得小,而且奇迹术的干涉能力也很微弱。就算聚集了百万名奇迹师也不是〈代行者〉的对手。只要靠近〈代行者〉一定程度的距离,在还来不及出手之前,就会因为曝露在〈圣域〉之中而瞬间死亡。

  然而——

  那东西却不同。

  虽然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外型,但却不是人类。那东西比人类要大上数十倍。

  然而令〈代行者〉感到矛盾的并不是这件事。

  〈代行者〉所感受到的。

  那东西——有主的气息。

  正确地说是那里出现了早已灭亡的创造主,也就是神的反应。

  当然,这世界上所有的拟神杖内都有一个被称为玄室的封印球,里头埋藏了神的碎片,这会让所有的拟神杖都出现与神相同的反应。正因为如此,大部份的物质都会遵从存在子的记述命令而将奇迹师们的命令误认为神的谕令,进而引发各种现象。

  然而,以神的复仇代理人之姿而生的〈代行者〉当然具备着区分人与神的能力。

  那并不是神。

  神早就已经死了才是。

  事实上,那东西的形状也与〈代行者〉纪录中的神的姿态有着明显的差异。那东西比神还要来得巨大,而且形状又歪七扭八的。

  不过……即使如此,那东西还是传来了跟神同样的反应。

  那东西之中存在着足以让神进行自我修复,并且进一步复活的大量神之肉体。

  然而为什么——神却没有复活呢?

  然而为什么——那东西要挡在〈代行者〉面前,摆出一副保护人类密集群众地的架式呢?

  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东西高声咆哮着,满怀敌意地朝〈代行者〉冲了过来。

  〈代行者〉虽然感到讶异,不过还是将那东西判断为〈排除对象〉。

  ——————————

  省吾一边高声呐喊,一边高举他的右手。

  同时〈渎神之主〉也高高地举起了它巨大的钢铁右腕。

  这架式看起来毫无战斗技巧可言,只是单纯地想殴打对手罢了。

  但是〈渎神之主〉毕竟不是人类。

  就如同神的右手时常与奇迹相提并论一般,〈渎神之主〉的右腕乃是巨大的拟神杖,同时也是现存最大最强的奇迹机关。

  透过强制发生的遮蔽力场而处于绝对真空的圣遗物,由于对虚无的恐惧与厌恶而激发出最大效率的圣光。透过诱导阀的引导而流入圣句高速咏唱装置的圣光,在这里被赋予指向性,遵循着奇迹术的术式而展开回路,并转换为发生〈冲击〉的力量。

  “消失吧!”

  省吾一边呐喊,一边挥出了这一拳。

  在这一瞬间,特化圣域形成了漩涡状,并向物质传达命令。被称为空气的所有物质——包括氧气、氮气、二氧化碳等诸多气体,瞬间将〈渎神之主〉的奇迹命令误认为神的谕令。并遵循着存在子的记述,自行相转移成为〈冲击〉的状态。在几乎没有能量消耗的状态下所产生的冲击力量,朝〈代行者〉冲撞过去。

  然而。

  “——哇?”

  两道圣光相互撞击。

  同一瞬间,〈代行者〉也展开了奇迹。

  〈代行者〉命令自己周围的存在子,使得冲击的传播无效化。当然,〈代行者〉并不能将〈渎神之主〉压倒性的物质干涉力全部抵销,但至少冲击并没有影响到〈代行者〉本体,而是冲散了它周围六成左右的毒雾。

  “不过是个剪影还那么嚣张——”

  省吾低声抱怨,身体往后方一退。

  就在〈渎神之主〉的脚踏向地面的同时,发动了对地效果的奇迹术,奇迹术对周围的空气密度以及摩擦系数进行干涉。〈渎神之主〉发挥了无法与那巨大躯体联想的灵巧动作,只是轻轻一跳就退到了数十米的后方。

  【第六以及第十七拟神机构的控制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至辅助机构。】

  【第一及第一〇三关节部份发生龟裂。发动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姬巫女们的声音在省吾的脑海里交错着。

  【右腕部圣遗物激发率一八〇——投入抑制术式。】

  伴随着“啪”地一声,〈渎神之主〉右肩上用以组合非常状态用抑制术式的拟神杖也跟着启动。要与〈代行者〉接触的话,就必须要抑制圣遗物过度必要的活性化。

  【激发率一五八,处于安定状态。没有问题。】

  “武器呢?”

  省吾呐喊。

  “没有什么武器可以用吗?”

  【省吾殿下,〈渎神之主〉本身就是武器啊。】

  省吾的脑海里响起梅莉妮冷静的声音。

  【〈渎神之主〉是最大最强的拟神杖。虽然它配备了几个奇迹兵器作为预备武装,不过最大的兵器还是〈渎神之主〉本身。请您不要忘记这点。】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省吾喃喃低语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爱菲妮耶传送过来的奇迹兵器一览表。

  “〈诛神之爪〉!”

  在省吾的命令之下,在八种奇迹装备之中的第一件奇迹兵器〈诛神之爪〉也跟着启动了。

  【原罪物质开始高速循环!】

  【第二圣遗物活性率低落——低于一百了。】

  【剩余圣光经由迂回回路进行补给——回路再连接。】

  【〈诛神之爪〉启动!确认外缘部份发生极小的亵渎领域!】

  连续传来两声爆炸声。

  在火药爆炸的压力之下,从〈渎神之主〉的右手手腕中瞬间伸出了两把巨大的剑。就外型看起来的话,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爪〉。

  然而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爪子而已。

  既然这是〈渎神之主〉的武装,那就跟刚刚的拳头打击一样,不会只是普通的物理性攻击。这个白银色的爪子被奇迹所缠绕,是能够斩断不灭之物的绝对之剑。

  因此——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渎神之主〉横向挥下了它的爪子。

  那爪子斩断了原本不可能被斩断的毒雾,直捣包覆在毒雾中的〈代行者〉本体。

  代行者的轮廓——扭曲了。

  攻击产生效果了。

  “行得通!”

  省吾趁势操控着〈渎神之主〉往前追击。

  然而——

  ——————————

  拉威森城的人们纷纷转头望向传来轰然巨响的方向。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个巨大——而且形状扭曲的人型。

  在荒野上并没有可供比较对照的东西,因此没有办法测量出那人型的实际大小,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那巨大的人型有人类的数倍大,不,甚至是数十倍大。在辽阔的荒野尽头,它的身影宛如憎恨着自身存在似的,傲立在虚无的地平线上。

  那很明显是仿造人类而做出来的,却又不可能是人类应有型态的存在。

  它光是伫立在那里,就足以令观者感受到它所夸示的源源不绝的力量而战栗不已。

  “哦哦……”

  不管是谁都惊呼出声。

  这声音之中混杂着战栗与感动的情感。

  “那东西……到底是……”

  “那玩意儿该不会是想打倒〈代行者〉吧?”

  “怎么可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们停下了准备逃跑的动作,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巨大的背影。

  ——————————

  〈代行者〉察觉到了。

  这是神的遗骸。人类似乎是用了什么方法而将神的遗骸给装进了那个钢铁人型,同时从那遗骸中引发出必要的力量而已。照理说聚集了如此大量的遗骸的话,神应该会开始自我修复才是。然而人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抑制神的自我修复,并且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着神的物质干涉能力——也就是奇迹。

  然而。

  〈代行者〉在这里又察觉到另一个矛盾点。

  为什么那个〈人偶〉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和〈代行者〉相互对峙,还能保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代行者〉除了被赋予操控奇迹的能力,同时基本上在存在子的记述上,人类是绝对无法靠近它的身旁的。人类是由这个世界的物质所形成的存在,人类只要靠近〈代行者〉一定距离的话,就会暴露在〈代行者〉为了“加害人类”而特化出来的基本圣域之中,并造成物质崩坏的现象。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偶却完全没事呢?

  是远端操纵吗?

  然而这样一来,就无法对神的复活进行妨碍性的干涉,而且根本就无法控制奇迹术式。要发动奇迹术式所必备的除了圣光与圣句之外,还需要能够显现出圣光与圣句的意志——也就是主体。奇迹术式不能只单靠本身而存在。正因为如此,早已灭亡的神才会创造出代理人——也就是十六具的〈神罚代行者〉来实行自己所施加的诅咒。

  也就是说……在这个人偶中,应该有个能够阻止神的复活,而且能代为行使神之力的核心。

  只要排除掉那个核心的话,〈代行者〉就取得完全的胜利了。就算没办法完全打败那个人偶,只要让那个人偶失去核心的话,就能让它停止行动。这么一来,也许神能顺势取回那个身体的主导权并再次复活。

  恐怕那人偶里头的人类施了什么手段才遮断了圣域的干涉吧?

  这样一来的话——只要把那个要小聪明做出来的遮断用防壁给除掉就好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

  “——!”

  省吾中断了第三次的攻击。

  他让〈渎神之主〉的身体往旁边移动。

  省吾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移动的,不过这个举动似乎是正确的。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形成了。

  原本如影子般的〈代行者〉突然再度站起来,并且长出了厚度。

  不——那是〈代行者〉变化它周围的物质所产生出来的某种半透明状的东西。

  像是果冻似的,或者该说像是玻璃似的。

  咔哩——

  传来一阵物体摩擦的声音。

  发出咔哩咔哩声的同时,〈代行者〉的周围逐渐形成“身体”。

  那是〈代行者〉将周围的空气固体化而创造出来的肉体——不,是战斗用的装甲。

  〈代行者〉只花了短短的五秒就完成了对周围物质的重新编组。

  〈代行者〉产生出半透明的巨大——与〈渎神之主〉对等的巨大躯体。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真是烦死人了!”

  省吾并列展开复数的奇迹术式。

  并驱使着身躯高速移动。

  省吾——〈渎神之主〉绕到对手身后,用爪子狠狠地挥下一击。

  然而对手的动作却比预料中的还要快。

  〈代行者〉迅速挥动玻璃状的手腕挡开〈渎神之主〉挥过来的攻击,并且立刻补上一拳。

  这一拳简直就是刚才省吾攻击的重现。

  〈代行者〉发动了大量的奇迹,放射出来的圣光使周围的物质遵从命令而转换为冲击波,伴随着纯粹冲击波的一拳在〈渎神之主〉的身上炸开。

  受到冲击的〈渎神之主〉身体大幅摇晃地往后退,并在地面上刻划出有如运河般的宽广深沟——足迹。

  【第八十二、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九拟神机构的控制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至辅助机构。第六平衡控制机构发生问题。展开修正术式。已修正。】

  【第十至第十八关节机构发生龟裂。发动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第四十二关节机构破碎,无法修复。启动预备机构。物理输出动力减少一成。】

  姬巫女们的声音带着焦躁感。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省吾让〈渎神之主〉保持高速移动以争取时间。

  然而紧追不舍的〈代行者〉仍旧持续不断地发动攻击。

  省吾——〈渎神之主〉努力地抵挡这些攻击。

  乍看之下,两个巨人似乎正在进行原始的肉搏战,不过事实上,这却是前所未见的大规模奇迹术的激烈交锋。

  双方施展的奇迹所释放出来的圣光正激烈冲突着。

  双方的特化圣域参杂在一起形成色彩斑斓的模样,周围的物质因此而沸腾、蒸发、冻结、液化、四处飞散着。冲击波贯穿地面形成有如陨石坑的巨大坑洞,没有任何燃料却产生的火焰在空中卷起了狂烈的漩涡。

  真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如果有人在近距离亲眼目睹的话,说不定就会以为这幅光景就是创世时的景象。

  然后——

  (我需要更强的武器——不对……)

  省吾思考着。

  最强的武器就是〈渎神之主〉本身——梅莉妮曾这么说过。

  〈渎神之主〉是最强最大的拟神杖。

  奇迹术乃是借助拟神杖之力而产生的神的奇迹。

  再说〈渎神之主〉本身也是依靠奇迹术才得以启动的。〈渎神之主〉的举手投足都是利用奇迹术来运作控制的。

  梅莉妮的确是这么说过。

  这样一来的话——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宛如回应省吾的理解似的,〈渎神之主〉高声咆哮。

  “既然如此!”

  最重要的既不是腕力也不是反射神经。

  奇迹术乃是能将周围的物质随心所欲地转换的力量。

  也就是说——

  (凝聚力量。)

  省吾思考着。

  只要一心三思思考着如何去凝聚就可以了。

  就拿格斗技来说吧。

  人类的肌力是有极限存在的——这也就是说为了挥出拳击而使出的腕力也是有极限的。那么是不是就无法引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呢?

  不是的。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仔细观察使用格斗技的人的话就能明白,虽然那看起来像是单纯的殴打,但是他们并不只是利用腕力来殴打对手而已。踏步所产生的加速度,转身所产生的惯性,他们就是利用这些技巧来让攻击的力量倍增。拳击并不只是利用手腕的肌力来加速而已,从脚踝、膝盖、跨下、身躯、肩膀、手肘,到手腕为止的关节动作,将驱使这些部位运作的肌力全部直列式地相连累加,最后产生出爆发性的力量。

  正因为如此,格斗技的打击才能发挥出与单纯的殴打不同次元的力量。

  这样的话——

  (聚集吧。奇迹——散布于全身的奇迹,全归我的意识统合控制——)

  〈渎神之主〉啪拉啪拉地震动着,全身上下的所有奇迹开始凝聚起来。就算各个都是微小的奇迹,然而只要全部聚集起来的话,就能产生莫大的力量。

  而且自觉还会引发出更多的奇迹。

  省吾使劲地想像着聚集过来的力量。

  他一边闪躲敌人的攻击或是扭转攻击的方向,一边将所有能投入的奇迹集中在一点。有如使劲拉弓一般,省吾竭尽全身的力气聚集这些奇迹,然后——

  (…………)

  在省吾的意识底层——有什么东西啪地迸裂开来。

  【圣遗物激发率突破一六〇!】

  【投入抑制术式——】

  【等等!】

  哈杰妲高声喊道。

  【这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省吾笑着说。“这真是太简单了……简单……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很简单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然大笑的省吾掌握了自己的肉体——〈渎神之主〉的每个角落。

  这真是太简单了。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这就是自己的身体啊。自己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清楚身体的使用方法。

  【第一至第八基本控制术式停止!】

  【这是什么?】

  “吵死人了——给我闭嘴!”省吾喊叫着往前冲。

  伸长手腕,移动双腿,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罢了。

  只要做跟这些一样简单的事情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伸出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挡下了〈代行者〉的一击。

  然而〈代行者〉并没有因此而退缩。〈代行者〉并没有这种情感。

  “还真是无聊啊……”

  省吾露出牙齿大笑。

  “不过是我的影子罢了,不要拿拳头对着我!”

  还不够。

  省吾陶醉于手腕中的触感。这种全能感真是太棒了。

  眼前这冰块般的废物跟这种全能的力量相比,简直就是脆弱不堪啊!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渎神之主〉仿佛跟省吾的狂笑同步似的高声咆哮——不,是哄然大笑。

  同时〈渎神之主〉的肩膀以及腰部、头部的装甲大大地展开着,里头的大型拟神装置一边发出圣句那阉割似的难听声音,一边展开奇迹术式。足以令世界的颜色为之颠倒的大量圣光不停闪烁。

  然后。〈渎神之主〉一瞬间捏碎了〈代行者〉透明的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简单啊。只要想着把拳头捏碎就可以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就是全能之神啊!

  就跟行使奇迹一样。

  理所当然地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具体呈现出来。

  正因为如此才是神。

  就算是面对眼前的这个被创造物,这个法则也是不会改变的。

  省吾朝着后退中的〈代行者〉突进。他的巨大身躯每踏出一步,便会在地面凿出一个大洞,大地也为之震荡摇晃——这些行为导致他原本要守护的拉威森城的几个建筑物倒塌了,不过他当然不会在意。神是不会在意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的。

  接下来省吾依旧挥出毫无技巧的一拳。

  可是——

  【这是……】

  【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这是。】

  【骗人……?】

  省吾挥出去的拳头产生大量发生的奇迹,将〈代行者〉透明的头部给击飞了。有如果冻般被轻易破坏的头部,在空中进一步碎裂飞散,那些果冻状的碎片仿佛想起自身的本质是空气似的与周围的空气同化了。

  〈代行者〉继续往后退——

  “别想逃!”在省吾傲慢的喊叫中而踢出去的一脚,彻底贯穿了〈代行者〉的躯体。

  〈代行者〉——正确的说是〈代行者〉为了近身格斗战而创造出来的拟体,从躯体的部份被撕裂成两半,并且在空气中消灭了。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代行者〉的本体——也就是垂直站立的黑影而已。

  然后。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的省吾一跃而起。省吾的右手抓住〈代行者〉并把它拽倒在地上,接着将自己的身体压上去。事实上原本应该不具有物质实体的〈代行者〉,却还是被〈渎神之主〉用右手若无其事地紧紧抓住,它完全没有办法挣脱开这个束缚。

  “我要把你撕烂!把你撕得四分五裂!撕得粉碎!呵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不止的省吾——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将〈代行者〉解体。

  ——————————

  〈代行者〉的智能承认了失败。

  赢不了。凭自己赢不了那钢铁的巨人。

  不带有焦躁、恐怖以及哀痛的感触,〈代行者〉只是淡淡地承认了这个事实。因此接下来〈代行者〉所采取的行动可说是极为合理的。

  它开始编辑高传导性的信号。将这次战斗所得到的情报透过十七种不同的方法,传送给还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剩余十五具的〈代行者〉。

  然后——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狂笑不已。

  他手中的黑影已经被撕裂成好几块。

  不——乍看之下是影子,不过实际上却是大量的文字列。

  高密度圣句。

  如果让能够解读圣句意义的奇迹师们直接目睹这个东西的话,恐怕会因为恐惧而战栗不已吧!

  那正是写成高达数亿行,甚至是数兆行的对人类的诅咒。只是憎恨着人类,为了这份憎恨而要破坏、虐待、蹂躏人类,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精心推敲出这近乎无限的憎恶语言。要平息这份憎恨终究还是不可能的,乞求赦免也是毫无意义的。那是怀抱憎恨者毁灭之后,依旧俨然自存的恶意——那是属于理性与感情无法触及的疯狂领域中的东西。

  遭到背叛的神所遗留下来的最后诅咒。

  那就是〈代行者〉。

  接下来——

  ……“轰!”

  爆炸声与闪光包围着〈渎神之主〉。

  不受控制四处放射的圣光让周围的物质产生一堆不受控制的奇迹,瞬间产生了一个混沌的领域。

  当然,这种程度的情况是无法对〈渎神之主〉产生什么影响的。

  不过——

  【糟了?这个是——】

  【还原〈爪〉的原罪物质!浓缩机构运作!】

  【原罪物质还原中!距离还原结束还有五秒!】

  【还原终了!原罪物质——注入紧急停止机构!】

  【原罪物质于头盖内高速循环中!确认排斥反应!】

  【发生亵渎领域!不行,无法停止第一圣遗物的活性化!】

  【将奇迹术变换为物理效果的力场正在抑制原罪物质?】

  省吾的脑海里回响着姬巫女们的悲鸣声。

  然后——

  【投入第七段至第九十九段抑制术式!】

  【所有奇迹回路进行物理性强制遮断!将所有爆发螺栓击发!】

  啪!

  在一声爆裂声之下,非常状态用抑制术式开始启动。

  作为非常状态动力来源的火药弹匣,啪啦啪啦地从〈渎神之主〉全身各部位掉了下来。

  同时设置在全身术式回路与关节的自毁用火药也跟着爆炸,强制地切断了各种连接。即使全身包覆在火药的烟与细小的碎屑所形成的烟雾之中,〈渎神之主〉依然有如仰天怒号似的,傲然地高举着双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依旧狂笑不已。

  然后……

  ——啪滋。

  省吾的视野唐突地被黑暗所封闭。

  声音与光线都消失中断,味觉与皮肤的感觉也全都被切断了。

  全能感完全丧失了。

  恍惚的余韵极为短暂——脆弱人类的五感再次和他的意识连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

  “………………我……?”

  在溢满主控制室的黑暗之中——他终于注意到自己正疯了似的不住狂笑。

  ——————————

  “赢了…………?”

  某个人这么呢喃自语。

  拉威森城的居民们一脸呆滞地凝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光景。

  人类是无法打倒〈代行者〉的。绝对无法打倒它。

  那是因为〈代行者〉就是为了折磨苦毒人类而生的。

  那么——

  “怎么可能……打倒……〈代行者〉了……?”

  “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什么东西?

  打破神的诅咒并且傲然地伫立在荒野之中的巨大沉重的躯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守护拉威森城免于已注定的毁灭的存在。

  那东西驱使着远超过人类的力量。

  那是——那不就是〈神〉吗?

  “不可能……那种……那种……”

  沐浴在夕阳深红色的光芒之中,那巨人的影子正逐渐地拉长。

  “哦哦哦……哦哦哦哦…………”

  某个人屈膝跪在地上。那个人跪倒在地上并嚎啕大哭了起来。

  感动的情绪立刻四处传染开来。

  有人跪在地面喊叫着,有人对着天空咆哮着,有人朝着巨人飞奔而去,也有人只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有各种不同的反应。

  但是,所有人的心底都是这么想的。

  (那——那才是。)

  在这个将奇迹体系化并理所当然地行使着奇迹的世界之中——他们却在五百年后,才了解何谓奇迹真正的意义。

  “哦哦哦哦…………”

  人们——在这一天才首次了解到,〈代行者〉并不是命运的同义词。

  ——————————

  “——接下来。”

  巴尔德让报告者退下去之后说道。

  在极度宽广的——简直就像是这个世界般,宽敞到无意义程度的房间中央。

  五家族之首们分别围坐在独自被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旁。

  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冷静的表情,但却难以掩饰他们的兴奋之情。就连聂罗脸上的微笑也加深了几分。

  “虽然多少还有些问题,不过我们的〈救世主〉殿下似乎在历经波折之下,收拾掉一具可憎的〈代行者〉的样子。”

  “…………”

  其他四个人并没有发言。

  因为这是他们的——以及隶属并生存在这个长久延续下来的〈雷涅盖德〉组织的人们,还包括未能亲眼目睹这一天的到来而死去的人们,这么多人类们的——宿愿。梦想着这一天的到来所历经的长久岁月,事到如今也已经不是非得反复挂在边的那种轻松话题了。

  “以这场胜利作为开端——我们〈雷涅盖德〉将一扫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神之怨念。等到一切全部结束之后,我们将不再是永恒的罪人,而是作为英雄回归历史!”

  巴尔德一度环视着四位同胞——从他的口中说出了誓约。

  “为了人类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类所支配的世界。】

  其他四家族之首们静静地跟着唱和。

  ——————————

  “……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省吾这样低声呢喃,也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在〈渎神之主〉的头部——设置在头盖正中央的黑暗密室中,省吾的话语只是空虚地扩散开来。

  然而他继续低声呢喃,他无法制止地继续呢喃。

  “刚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有那些记忆。

  他还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说过些什么话以及思考过些什么事。

  然而……那真的是自己吗?

  “我是……怎么回事……?”

  省吾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呢喃。

  这个问题依然得不到回答,就这样溶解在一片黑暗之中。

  香芝省吾,十七岁,高中生,而且还是——救世主。

  他作为救世主的首战就以他的胜利收场。

  然而他要察觉到自己所乘坐的强大无比的人型兵器,〈渎神之主〉那令人恐惧的真面目,还需要一段时间。

  《渎神之主!EPOSPDE 01 初阵 FIRST CAMPAIGM》完

  后记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半年前),在某个地方(大概是大阪南部一带)。

  住着一个爱瞎操心的轻小说家。

  他因为各种情况(这是大人的事情,不告诉你们),导致他悲观地认为“今年下半年的工作说不定会减少一半”,于是他为了求得工作开始东奔西跑(此乃夸张表现。实际上只有打电话跟发电子邮件而已)。

  还是因为各种情况(像是房子正在改装,逐渐遗忘中的热带鱼热潮又再度被点燃,还有税务署毫不留情地跑来征收各种税款等等,真的有很多种状况呢)而极需要金钱的轻小说家在四处乞求之下,最后终于从Media Factory公司的一位非常体贴(业务用法的夸张表现)的M总编那儿得到了一份工作。

  “那我们就见面谈谈吧。”

  “什么时候?”

  “后天吧。”

  “不,后天有点……”

  “那就约后天在新大阪车站见面。”

  该怎么说才好。M总编的手脚还真是利落啊!如果您只是个行动迟缓而不工作的总编的话,那也就算了。

  于是在轻小说家请求“请给我一份工作”的三天后,轻小说家当面向总编提出大纲并进行讨论。

  “我们公司的展览从七月开始到九月为止,所以我们想在九月出书哦。”

  “不,您突然这么说在行程上有点……”

  “我们想在九月出书哦。”

  “啊。可是行程上有点……”

  “我们想在九月出书哦。”

  “……我会加油的。那就先这样——”

  “啊啊,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书应该不会只有一本完结吧?我们这边希望最好一年可以出四本呢。”

  “…………”

  该怎么说才好。M总编插话的时机真是太高明了。如果您只是个考虑很多而不给工作的总编的话,那也就算了。

  于是本人现在正热泪盈眶地写作中(顺带一提,虽然会有这个结果是自作自受,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本人下半年的工作就已经堆得如山一般高了)。嗯,一年四本……不道该不该请您饶过我?

  “话说回来,●●日那天可以过来一趟吗?”

  “嗯,那天我要担任某专科学校特别教学的讲师——”

  “其实插画家已经决定由‘那位’●KAMA老师担任了,请你务必调整一下行程。希望你们两位至少能见上一面。”

  “……我明白了。”

  该怎么说才好。M总编实在太会抓别人的弱点了。这摆明了就是对人施加“瞧,你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可就给●KAMA老师添麻烦了哦?”Are You OK之这种无言的压力。

  在被紧追不舍的压力下,轻小说家持续专注写作。

  行程会排得如此紧迫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实在是怨不了别人。

  不过——工作的辛苦与憎恶就有如河水流动一般如往常地往低处流,因此被人紧追不舍的轻小说家与某专科学校的毕业生,同时在各方面的意义上都“来往密切”的原弟子取得了联系。

  “没有时间了啦。没有多余的闲功夫去思考设定了。我打算弄得很有内涵,可是实在是没有时间去做细部的设定调整了。”

  “嗯嗯,所以呢?”

  “帮我忙。”

  “…………”

  该怎么说才好。跟M总编比起来,轻小说家实在是太过于直接了。

  这位原弟子虽然也是社会适应不良者一枚,不过对方毕竟是恩师,还是不得不帮忙他的工作。

  结果给各式各样的人添了麻烦,并且在众多相关人士的辛劳帮助之下,这本书总算能在九月出版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以上的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的人物、团体、事件等等毫无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请相信我,拜托。

  就这样经过一段冗长的前戏,总算在MJ文库首次登场了。我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虽然中间历经种种事情,过程也可说是迂回曲折,不过这本异世界机器人动作类(是吗?)小说《渎神之主!》总算是呈现在各位面前了。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想写一次巨大机器人的故事,虽然曾经以短篇或者是配角的形式写过这种故事,不过这倒是我第一次写以巨大机器人为主角的长篇故事。

  因为从以前开始就很想写一次看看嘛!

  这果然是看着sunrise的机器人动画而度过多愁善感的少年时代的小说家所无法避免的道路吗?

  说到机器人动画,在我还有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每周五从学校放学回家后,我必定贴在电视前面观看五点到十点播放的《圣战士丹拜因》、《机甲创世纪》、《超时空骑兵》、《装甲骑兵》、《银河漂流》、《宇宙警察夏力邦》、《朝太阳怒吼吧!》、《The Hangman》、《必杀仕事人》,完全没有休息而持续盯着电视画面的结果,就是隔天就因为眼睛疲劳而睁不开眼,就算勉强睁开眼睛,也会因为流泪而看不清楚,因此有了向学校请假的美好回忆呢(记忆的美化作用)。总觉得后半段好像就开始参杂了一些跟机器人动画完全无关的东西呢!

  言归正传。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是怎么一回事啊?),本人再次端正自己的态度,把自己想写的东西给写出来啦!虽然被别人说跟某公司的某系列很像,不过我这边的创作限制可是更少哦。

  像是可以做那种事还有这种事啊!哼嘿嘿嘿嘿嘿——(脑内麻药分泌中)。

  话说回来——不管我怎么乱搞,毕竟小说还是有读者的。不知道各位读者觉得这本书有趣吗?

  跟其他事情比起来,那可是最让我在意的事呢~(佐田雅志风)。(注;日本老牌歌手。)

  接下来——结果到底会如何呢?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各位继续支持“渎神之主!”。

  接下来——最后我要感谢以下人士。

  借我网络别名的某网络游戏的友人们。

  插画家的0KAMA先生。

  MF文库了总编的M先生。

  负责校正的各位。

  印刷厂的各位。

  最重要的——是买了榊的书而让这个没有其他能力的轻小说家能存活至今的各位读者们。

  非常感谢你们。这本书因为有各位的帮忙才得以存在。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再会啦。

  2004 7 23 榊一郎

  后记 其之二

  记得那的确是2005年春天左右的事情。

  总编打电话来用有些深沉的声音说道。

  “事实上呢……由于如此这般的理由,我们决定更换一位插画家。”

  “啊,原来是这回事。”

  “……你真是毫不动摇啊!”

  “如果胡闹能有什么作为的话,我也会尝试着胡闹看看吧!不过就算去强求也是没有意义的,就先想着专注地向前看吧!”

  嗯……由于各种原因——我的行程表跟插画家的行程表刚好无法配合(彼此都有复数的工作要做,时间上很难配合)。因此,插画家就从0KAMA先生变成了kyo先生。

  “我对kyo先生的图连一点小小的不满都没有。不过在一系列的途中改变了画风,总让人觉得缺乏统一感呢。”

  “这么说来……也的确是这样呢。”

  “干脆以此为契机推出新装版,把之前的第一、第二集全部换掉吧。”

  “这……实在是。”

  “嗯,我想也是不可能的吧(苦笑)。”

  说了这么多。

  当时我是半开玩笑地说了那些话,我也认为总编应该是没那个打算才是——毕竟要出新装版的话,光是插画家相关的费用就会变成两倍,细微的计算就不提了,总之是很难符合效益的行为——没想到就在“果然统一感很重要呢”的情况下推出了新装版。

  已经买了旧版本的读者们,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汗)。不过图果然还是轻小说的脸啊,全都收集到的话心情也会变好呢。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您能买下这本新装版并且一起排在您的书架上的话,在下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2005 11 20

  榊一郎

  下集预告

  第一次的胜利让〈雷涅盖德〉全组织上下为之欢腾。在庆祝的宴会上,也不顾省吾个人的意愿,〈雷涅盖德〉还是让他以救世主的身份聚集了众人期待的目光。

  虽然他以人们的笑容与崇敬为粮食,试图让自己克服那些不安。可是——

  下集《渎神之主! EPISODE 02 英雄 He acts Heroism》

  ——因为神已不再爱吾等。

  【用语解说】

  【奇迹术】

  所谓的奇迹术正如其名,本来是只有身为创造主之神才能使用的〈恣意地显现奇迹〉的技术。

  奇迹术的原理很单纯。所有物质内的〈存在子〉情报根源部份都记载着〈为了神而存在,遵从神的谕令〉,利用此一绝对原则而对物质的状态进行干涉便是奇迹术的基本。也就是说,奇迹术拥有能让被作用物质将术式的行使主体误认为〈神〉的权能,并且能让物质绝对服从的强大力量。

  就我们所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物质如果分解到极限的话,就会分成记载存在情报的〈存在子〉,以及根据〈存在子〉的情报而拟态成各种物质的〈素材子〉。说得极端一点,不管是石头、水或者是空气同样都是〈素材子〉的集合体。它们之间物质特性的差异只不过是〈存在子〉上所记载的情报不同罢了。

  记载在〈存在子〉上的情报基本上是不可能改变的。暴露在真空状态的〈圣体〉所散发出来的〈圣光〉具有可以将〈存在子〉情报的不变性暂时解除的关键性机能。这时,物质特性变成〈中立〉状态的〈素材子〉在专用的命令语言〈圣句〉的诱导下,利用物质特性中立化时所产生的剩余热量而产生各种现象,这就是所谓的奇迹术。

  然而因为奇迹术的使用者并不是神本身,所以并没有办法永远欺骗物质。再者,异于神的奇迹的人类奇迹术并没有办法再次固定〈存在子〉的情报,所以奇迹术也不具有不可逆性。因此奇迹术本身的发动是暂时性的,发挥效果的时间最长也不过几分钟,一旦超过这段时间,奇迹术就会消灭,一度变为假想特性的物质也会回到它们原本的特性。不过奇迹术发动中所产生的物理性干涉依然会残留下来,虽然奇迹术的火焰在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不过被这火焰所燃烧的物质在奇迹术消灭后还是会持续燃烧的状态。一般认为,这时燃烧状态所耗费掉的热量是从周围的气温等等来吸收补足,不过详细情形依旧不明。

  【拟神杖】

  为了行使奇迹术所使用的道具。人类之所以非神之身而能行使奇迹的原因就在于封入拟神杖之中的圣体——也就是神肉体的一部份,让物质中的存在子将拟神杖误认为“神本身”而对圣光产生反应。

  拟神杖基本上是由容纳圣体的〈玄室〉、为了让圣体暴露在真空状态而设置的〈排气机构〉,以及为了有效率地使用散发出来的圣光而设置的〈圣光诱导回路〉等三部份,再加上其他各种辅助装置所构成的。

  反过来说的话,只要具备有上面的三个部份,那么不管是什么形状的装置都可以视为拟神杖的一种。拟神杖之所以会称之为〈杖〉只是因为初期的拟神装置是做成手杖的形状,这个用法就这样延袭下来而已,不过如今因为便利性以及长年的技术累积结果,所以个人携带用的拟神杖大部份还是做成手杖的形状。

  说到不是杖的形状的拟神装置,最典型的应该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所建造出来的超大型拟神机〈渎神之主〉。〈渎神之主〉是多层式的构造,在其中聚集了大小无数的拟神装置才形成这么一个巨大的拟神装置。

  关于为了让圣体暴露于真空状态所使用的〈排气机构〉,以弹簧驱动的汽缸式以及蒸气驱动的帮浦式为主流。然而,随着近年拟神杖朝大型化与特殊化方向发展,为了更有效率、更快速并且更确实地制造出真空状态,利用火药的冲击来排出空气以制造出真空状态的机构正逐渐增加。

  据说〈渎神之主〉是利用奇迹术所产生的遮蔽力场来制造出完全的真空状态,因此而能得到极高的圣光放射输出量。

  【圣光】

  利用暴露在真空状态下的圣体对虚无的〈原始恐惧记忆〉而产生的光芒。圣光可以使存在子中的固定物质特性的记述无效化,进而产生出〈中立〉的状态。基本上,圣光的物理性质和普通的光差不了多少,圣光的波长会在极短的周期之内产生细微的变化(肉眼无法确认),一般认为,在这细微的变化中蕴藏了促成存在子中立化的关键情报。

  基本上,圣光一旦与对象物质产生作用便会被消耗掉的事实已经获得确认。但是如果圣光只是引发出中立状态的关键,也就是一种触媒的话,却又无法解释行使奇迹术时,圣光也会跟着消耗掉的现象。因此,还有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当圣光作为触媒的同时,是否同时也会随之变换成热量,进而转换成物质特性变化时的各种周边现象呢?

  节录自《奇迹技术概论》(雷奥·S·史普林菲尔德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