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炮击战
要是现场有目击者在的话，应该会怀疑自己的双眼吧。
又或许会以为那是海市蜃楼——或是某种自然现象所造成的错觉也说不定。
荒野的地平线剧烈起伏。由岩山、沙丘，以及细细地固着在这两者之间的植物，交织出这片荒野大地的景观。几乎没有人记得这块土地原本是覆盖着一片绿意的森林地带。
在这五百年之间，这块土地的版图一点一滴地扩大，现今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明确又无法遏止的“毁灭风景”了。
那个东西就耸立在这片风景之中。
那是没有厚度的巨大影子。
不过也只有从远方看才会像是个影子。虽然人类根本不可能靠近到足以识别那东西的程度……万一真的能够在近距离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个漆黑的平面是由无数的文字所构成的。
那是利用特殊命令语言——也就是利用〈圣句〉接连写成惊人数量的诅咒集合体。这是诅咒人类的东西。这是折磨人类的东西。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具备着绝对性力量的存在——独立存在的灾厄。
那就是〈代行者〉。
当然……〈代行者〉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
在这五百年之间，这个定期启动去虐杀人类的巨大黑影可说是人类再熟悉也不过的存在——熟悉到甚至还有崇拜它的宗教产生，同时不断地推广势力的程度。或者该说熟悉到产生某种“习惯”感受的程度。
在〈代行者〉袭击某个遥远城市的时候，自己就是安全的——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少。结果，〈代行者〉是具备一定法则而发生的“天灾”的观念，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人们的意识之中了。只要知道那个法则的话，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不过至少今天可以安心地过活。
可是……
那也是以十六具〈代行者〉一次只启动一具为大前提的想法。
因为它在那个地方，所以不会到这里来——要让这种想法成立的话，〈代行者〉基本上只有一具在行动的法则是必要的。
可是。
屹立在地平线彼端的巨大影子却有两个。
两具〈代行者〉同时启动了。
这是在五百年之间未曾有过的事。因为过去的神之诅咒而诞生了十六具的〈代行者〉，除了它们第一次出现在人类面前之外，未曾有过两具以上的〈代行者〉同时启动并展开行动的例子。
可是——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荒野上高声响起诅咒之歌。
为了排除障碍，〈代行者〉会盘算出它认为最适切的手段。
它们已经彻底检讨过打倒第一具〈代行者〉的敌人能力值与战术。依据分析结果，〈代行者〉的同伴们之间提出了几个胜利的可能性较高的战术，最后它们选择了其中一个方案。
在相乘作用之下而压力大增的圣光散布周围各个角落——两具〈代行者〉缓缓地接近拉威森城。
这只是单纯的计算。
既然用一具没有办法打倒敌人的话，那用两具就可以了。战术的基本是不管手段为何，只要用更大的瞬间战力就能够打倒敌人。事实上，凭着较小的战力要打倒较大的战力是不可能的。两个比一个要来得强，三个又比两个要来得更强。说穿了，战术也不过是利用地形或状况将战况引导到“一对一”的形势。
接下来——在距离拉威森城十麦里斯的一片几近平坦的荒野上，两具〈代行者〉暂时停止了行动。
圣光舔舐着周围。被圣光照射到的地面噗噜噗噜地冒泡，接着产生出某种东西紧紧地包裹住影子般的平面并形成另一种东西。
这是〈代行者〉为了排除障碍而做的“铠甲”，同时也是“武器”。
两具〈代行者〉记取先前那一具〈代行者〉的教训而将某些特定战术特化，并继续制造它们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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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行者〉出现的消息促使人们迅速地行动起来。
尽管打倒〈代行者〉的“英雄”与身为武器的〈渎神之主〉就在这里——不过在数百年的历史之中，〈代行者〉是一种天灾的认知早就深深地固着在人类的常识之中，所以自然无法安心地面对〈代行者〉的威胁。
更何况……肯因帕克斯城的女子所说的一席话也带给拉威森城的居民们意外的效果。
【该不会自己也会被舍弃吧？】
他们的狂热越是剧烈，他们藏在心里的不安更是卷起了越大的黑色漩涡。
而省吾没有立刻开始行动——像是搭上〈渎神之主〉或其他什么举动——更是促进他们的疑虑增长而演变成现在的结果。
毕竟……城里的居民还没有愚蠢到只因为〈渎神之主〉在这个城市里头，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广场的人瞬间就减少到一半——不，是减少到数分之一。
大多数的人都躲在家里，或者是往马车或汽车上堆积行李，进行逃跑的准备。虽然省吾他们还留在舞台上……不过现在还留在这里对省吾投注仰赖般的视线的，也只剩下没有迅速逃离这个城市的手段，以及住在脆弱到无法躲藏的家的人——也就是尽是些贫穷人。
然而——
“从没有马上让救世主乘坐上去这点看来，那个东西果然是个假货呢。如果那东西是真货的话，也不可能长时间保持结合的状态。”
“您说得没错。”
雷奥与跟随他的女孩安洁莉特一边说，一边眺望着耸立在人口密度一口气减少的广场上的钢铁巨人。
在两人身旁的除了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女性——就是那位对省吾扔石头的女性还有另外一人。这位身上披着足以包覆全身的斗篷，帽子深深地掩盖容貌的人物正跪在那位女性的身旁。
乍看之下，完全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不过——
“那个人没事吧？”
“恐怕不行了。”
回答雷奥询问的是女性的声音。
她从外套的袖子中伸出右手触摸女性的身体各部位。
“已经伤及内脏了，就连我也无能为力。”
说着说着，身着斗篷的女人触摸那位女性的手——正微微地发光。
那光芒洁白无暇。
那……不就是奇迹术的使用者们称之为〈圣光〉的东西吗？
可是如果那真的是〈圣光〉的话，那么用来收纳〈圣体〉与引出〈圣体〉的力量所必需的装置——也就是拟神杖又在哪里呢？至少看不出身着斗篷的女人手里拿着类似的东西。
“……我们差不多该考虑一下如何避难了。”
安洁莉特回头望着〈代行者〉接近的方向并开口说。
的确，要逃的话还是越早越好。
虽然〈代行者〉的移动速度本身并不快，不过因为不知道它会用什么方法攻击过来，所以还是无法掉以轻心。有的〈代行者〉会产生让人一碰就会全身烧到溃烂的热风，也有〈代行者〉会产生数百万只昆虫，每只都具备用攻击性质的一刺就足以让人类毙命的毒素。在这种情况下，攻击手段本身的扩散速度超越车或马的速度也不罕见。
然而——
“不。”
雷奥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着舞台。
站在那里的是表情呈现半呆滞状态的“英雄”。
他的表情是惊讶那些听到〈代行者〉出现之后，原本还那么狂热支持他的人却干脆地转头就跑吗——又或者是因为聚集在他身上可说得上是自私的期待太深？又或者是双方兼具？
“我们在这里就近拜见一下救世主的本事吧。”
“…………”
安洁莉特惊讶地回头望向雷奥。
不过……
“没问题的。〈雷涅盖德〉或救世主都不会舍弃这个城市的。”
雷奥充满信心地说——不过他的信心中所蕴含的东西明显异于城里的居民们对〈渎神之主〉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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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中，大地横向滑了开来。
不——那并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伪装过的巨大“盖子”。那是在木材与铁材组装制造而成的格子上铺上布料，并在上面洒上一层薄薄的沙土并黏合起来做成的。这东西乍看之下像是地面——不过实际上的重量却比看起来的要轻上许多。大地四面八方之所以会突然吹起白烟，则是因为移动这“盖子”的蒸气机关正在运转的缘故。
好几枚巨大的“盖子”被收进地面里——隐藏在底下的东西暴露在阳光底下。
包围着〈圣庙〉周围——包围着那个巨大纵坑的五条长方形沟道，原本就是为了收纳巨大飞行船而设置的。
然而，现在这些巨大飞行船不在这个收纳库。
这些飞行船正在从遥远的天际全速返航的途中。浮现在远方天空的五个影子就是证据。
而且——
收纳库里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让人联想到棺材的钢铁货柜。
那个被称为〈圣棺〉的钢铁货柜是〈渎神之主〉的保管用设施。原本用来保管〈圣棺〉的场所是〈圣庙〉里的各个塔中，塔的内部借由地下坑道与铺设在上面的轨道，和这个飞行船收纳库连接起来，必要时，可以迅速地将构成〈渎神之主〉的五个部份从各个飞行船上卸下来。
“快点！快点！”
作业员们一边喊着，一边在〈圣棺〉的周围来回飞奔。
他们所接受到的命令是在飞行船到达之前，将〈渎神之主〉初次上阵所受的损伤修补完成，而在飞行船到达的同时，尽可能迅速地将〈圣棺〉装载到飞行船的货仓上，这样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第六号到第十八号新型奇迹术式的装载结束了吗？”
“十七号——固定圣句咏唱用端子的金属零件不够了！是蓝色六十三号！”
“五十八号的直径应该适合！用这个就来得及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爱耳哈姆〉到达之前几乎没有时间了！”
“细部的微调整就在运送中进行吧！把必要的零件也一起装进去！”
作业员们用近乎怒吼的语气喊叫着。
他们也知道〈代行者〉又再度接近拉威森城的事实。
虽然身为救世主的香芝省吾人在拉威森城——不过身为武器的〈渎神之主〉从数天前就一直在〈圣庙〉中进行修理调整。这样一来根本就无法对抗〈代行者〉。在拉威森城的〈渎神之主2〉虽然可以透过最低限度的奇迹术与蒸气机关而勉强行动，不过实际上却是个没有战斗能力的纸老虎。
虽然〈雷涅盖德〉也有考虑过让省吾搭飞行船回到这里，让他搭上〈渎神之主〉并且像初次上阵那样发射到目的地……可是这样看起来就像是特地到“公开亮相”的“英雄”抛下城里的人逃跑一样，而且依据玛布罗家的奇迹师们与技术者的主张，要满足〈渎神之主〉的运转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最后便决定将〈渎神之主〉以飞行船运送到当地。
不过照〈代行者〉的前进速度来看，几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当地进行各个部位的连结！不要忘了装载诱导力场用的术式！”
“姬巫女用的术式终端桌准备好了吗？”
在其他地方也有问题。
那就是该如何处理当地的〈渎神之主2〉。
既然都特地在“公开亮相”上使用了〈渎神之主2〉，就不能让“其实是假货”的事实曝光。在这个前提之下，姑且不论城里的居民们，要瞒过修道会的眼睛实在是不容易啊。幸好各个飞行船所具备的装载量是原本应该运送的零件的三倍以上——为了以防万一，还加装了利用奇迹术运转的紧急用推进机关。只要使用这个，就有可能让一艘飞行船吊起一整具的〈渎神之主〉。
因此，飞行船团打算先回收拆解成零件状态的〈渎神之主2〉，等到移动到城外之后再放下真正的〈渎神之主〉。
“快点！快点！已经没时间了！”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作业员们一边仰望着头上抵达的飞行船，一边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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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广场上的人们的视线。
注视着省吾的视线微妙地变质了。
“…………”
从单纯的狂热转变为期待，再转变成甚至带有谄媚的渴望。
就连省吾也注意到了。
他们期望这回省吾能搭上〈渎神之主〉并打倒〈代行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他可是以能够打倒〈代行者〉的“英雄”身份，特地参加了这场闹剧般的“公开亮相”。
可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有些担心似的看着省吾的脸。
“啊？……哦哦。”
省吾慌慌张张地回过神来，并将视线转回梅莉妮。
“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没事……我没事。”
省吾对梅莉妮说——其实还比较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不这样说给自己听的话，恐怕他会当场一屁股地坐下吧。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英雄？应该是这样吧。
然而那并不是神的同义词。英雄也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
当然——正是因为做得到的事比普通人类多，英雄才会被推举成英雄。而且理所当然地，人们打从一开始就期待英雄能创下普通人类数倍的丰功伟业。是否真的能够办得并不是问题。硬是背负起人们期待的人——那才是名为英雄的存在。
所以……省吾无法借口说他办不到。
对那位女性也一样。
肯因帕克斯城的惨剧是自己刚到这个世界不久所发生的事……而且操纵〈渎神之主〉的准备也还没完成。不过省吾不认为对她说这些，她就能够接受。
真是太没有道理了。省吾这么想。
可是——现在做出这种无理要求的视线就在省吾的眼前。
省吾要是没有了〈渎神之主〉的话，也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生罢了。
然而他们却还是期待着省吾。
打倒那个散布灾厄的巨大怪物——打倒〈代行者〉的无言的压力加诸在省吾身上。
“省吾殿下。”
梅莉妮静静搀扶着省吾，并低声说。
“请您务必表现出充满威严的姿态。要是省吾殿下您表现出不安的话，民众们也会
感到不安的。”
“可是——”
“请您放心。真正的〈渎神之主〉现在正往这里赶来。虽然因为没有省吾殿下的搭乘，所以〈渎神之主〉无法结合之后再发射——幸好这个拉威森城距离〈圣庙〉比较近，所以〈渎神之主〉应该能在这个城市进入〈代行者〉的圣光射程之前抵达才是。”
哈杰妲说。
“嗯……嗯……”
“基本上跟之前那次一样。省吾殿下您可以像活动自己的肉体一样地操纵〈渎神之主〉。如果能发挥出上次那样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的话，我想就算〈代行者〉有两具也没问题。”
蓓尔提雅的语气里也有对省吾的信赖。
然而，如今这份信赖却——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英雄·香芝省吾。
真的吗……？
“没问题的。”梅莉妮温柔地说。
“……是……是吗。”
省吾暧昧地点点头。他也只能点头而已。他也不能从这里逃走。
可是——
“是的。我相信省吾殿下您一定能取得胜利。”
“…………”
省吾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省吾殿下？”
“不——我没事。”
不是对梅莉妮、哈杰妲、蓓尔提雅。
当然也不是对花梨。
更不是对注视着自己的城里的人们。
省吾只是为了鼓舞自己心中逐渐萎缩的勇气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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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
为了先行掌握状况，瑟妮卡与爱菲妮耶暂时离开会场并来到城市外头。她们正将带来的小型记录装置对着遥远彼端的巨大身影。
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上，一般的照相机只能拍摄静物，是种相当不方便的商品，不过使用奇迹术的照相机则不受此限。当然——既然连最廉价等级的拟神杖也足以和一整台蒸气式汽车所需的金额匹敌的话，那么这个记录装置也实在不是能够在一般市面上流通的东西。
不过为了拟定之后的战术，姬巫女们配备了将照相机、〈圣光〉光量检查器，和其他几个装置组装起来的记录装置，只要一有机会的话，她们便使用这个装置记录〈代行者〉的情报，这也是她们的任务所在。
然而——
“为什么没有动静呢？”爱菲妮耶将目光从记录装置上挪开，并开口说。〈代行者〉靠近到距离拉威森城十麦里斯的地方，便在原地停止不动了。两具〈代行者〉似乎没有继续接近的意思。这是至今从未发生过的事。
周围——拉威森城的周围并没有其他城市。
〈代行者〉的存在意义就是虐杀人类，它们特地停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并没有意义。就算它们现在立刻朝拉威森城前进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然而这两具巨大的人影却还是停留在原地。
“它们是在警戒〈渎神之主2〉吗？”
“我想不是。”
瑟妮卡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茫然语气说。
虽然瑟妮卡与爱菲妮耶时常被其他的姬巫女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就爱菲妮耶来说，瑟妮卡比她远远来得难以捉摸。她的表情与说话语气也是暧昧模糊，让人无法看穿她的想法。不过——就经验上来说，瑟妮卡在事物分析方面从未说过谎或打马呼眼。所以她的判断还是可以信任的。
“依照说明书来看，〈渎神之主2〉只有装载最低限度的奇迹机关而已，所以〈代行者〉应该很快就会注意到那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可是毕竟还有一段距离呀，它们也有可能只依据外型来下判断吧？”
“很难想像具有自我变形能力的〈代行者〉只会依照对象的形状来下判断。”
“……原来如此。”
爱菲妮耶耸耸肩。
“就可能性来想……我认为它们是记取了先前〈代行者〉失败的教训，而决定改变战斗方法。”
“不过，它们好像形成了跟先前的〈代行者〉相同的身体哟。”
“因为〈代行者〉的身体似乎可以根据需求而自由变换……我想大概是为了不让我们看见它们的能力，同时也是在窥探我们的反应。要是自己亮出手中的剑的话，对方就想要装备盾牌。就是这个道理。”
“……要是变成那样的话，感觉会很难缠呢。”
“面对〈代行者〉这个对手，我不认为会有不难缠的战斗。”
“说得也是。”
爱菲妮耶苦笑。
“先不管这些。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真正的〈渎神之主〉也差不多要抵达了——如果对方不行动的话，我们就可以充份利用这时间上的余裕。”
“嗯。”
互相点过头之后，两位身材娇小的姬巫女抱着记录装置，朝着城里大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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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艘飞行船正浮在城市上空。
从让人联想到鲸鱼游弋在海面上的巨大船体上垂下了数十根钢索，跟数前天回收的情况一样，巨大的钢铁像开始被分解并收纳到飞行船上。同时设置在广场的舞台上，负责警备的里威斯公司员工正命令居民们离开。
接下来他们似乎打算以飞行船将巨人运送到〈代行者〉身边，并在那里再度展开战斗。
“……一群笨蛋……！”
多马抬头仰望着飞行船的姿态并喃喃自语。
“无可救药的笨蛋……！”
多马一边发牢骚似的喃喃自语，一边往通往城外的城门方向走去。
他杀了治安士的同伴。他已经无法在这个城里待下去了。虽然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肃清叛教徒罢了——不过他无法证明这件事。他也不可能回到修道会。
既然这样的话——
“让〈御尊影〉——”
让〈代行者〉杀死自己。
这才是现在的多马唯一可以选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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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神之主〉启动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利用奇迹术增幅的声音透过传声管响遍了〈富尔伐斯〉全舰。
在进行〈渎神之主〉的出击准备的通报之下，舰上同乘的作业员们立即切换作业。
〈富尔伐斯〉透过奇迹术和〈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艾狄尼特〉之间交换同步通信，并且校正各个船内的时间。
【激发〈圣遗物〉。展开奇迹术式！】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渎神之主〉启动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解放〈圣棺〉！】
【展开紧急用诱导力场形成术式！咏唱第四到第九段落！】
宛如细线般的无控制状态圣光从飞行船的货仓漏出来，在空中形成几道小小的闪电。
五艘飞行船之间的风景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那是紧急用的诱导力场。强大力场的发生使得周围的光线无法直线前进而曲折，才会造成像是扭曲般的现象。
原本在〈圣庙〉内是利用像列车般的轨道来让〈圣棺〉们结合，接着让〈圣棺〉内的机体结合后，再让〈渎神之主〉启动——不过这次取代这个设施的是透过奇迹术所产生的力场来诱导各个零件，并且在空中结合。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第一阶段！】
【展开控制术式第二段落！】
荒野上响起了宛如雷鸣的火药爆裂声。
接着是燃烧的火药空弹壳宛如骤雨般地一堆堆落下。
在控制用奇迹术的接连展开之下，大型拟神杖从各个零件中被拔出来，巨大拟神机的手腕、脚、头也跟着在空中咖啷咖啷地摇晃。
然后——
【开始投下各部位！】
【投下右腕部！】
【投下左腕部！】
【投下右脚部！】
【投下左脚部！】
为了远端操控各种抑制、控制用术式的拟神杖，而在身上连接好几根传导索的钢铁巨神的肉体接二连三地被投入空中。然而在力场的干涉之下，它们并没有自由落下，而是宛如滑落在透明的坡道上集中到一个地方。
【展开运动控制术式！抑制速度！】
在力场内来回跳动地几条细小的圣光构成了术式回路，并干涉正在滑行的机体各部份。以惊人的气势在空中滑行的巨大钢铁块在相撞的前一刻减缓了速度，以缓慢的动作将结合面互相靠拢。
【相对位置微调整！——神体结合开始！】
在钢铁与钢铁彼此啮合之下，又再度形成了巨神的姿态。
头部。右腕。左腕。右脚。左脚。
被分割成五部份的伪造之神又合而为一。
在五艘飞行船下，被好几十根传导索悬吊而漂浮在空中的〈渎神之主〉，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牵线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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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阀解放。】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这次似乎没问题的样子。”
停在距离城市一小段距离的车子旁边，巴尔玛斯一边眺望着顺利消化启动步骤的〈渎神之主〉，一边说道。他的身旁还有泰罗伊德、巴尔德、聂罗，以及杰布隆——当然，除了杰布隆之外，其他人的两侧都有护卫随侍。
他们早早逃离了拉威森城。
虽然他们对〈渎神之主〉有绝对的信心，不过他们和民众不同，并不会对〈渎神之主〉或省吾抱持着无限的期待。
虽然上次〈渎神之主〉守住了拉威森城，不过这回可不一定会那么顺利。更何况就算守住了城市，也未必不会有受〈渎神之主〉与〈代行者〉的战斗波及而死伤的人。追根究底，那可是像神的残骸与残骸之间的战斗。光凭常识性的感受是无法衡量战斗的受害状况的。
“顺利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的修正术式是完美无缺的。”
泰罗伊德皱起脸说。
“希望是这样。”
巴尔玛斯揶揄似的说法让泰罗伊德的脸皱得更紧了。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可是——”
和他们同样眺望着〈渎神之主〉身影的巴尔德呢喃地说。
“那件事或许会有点小问题也说不定。”
“……那件事？”巴尔玛斯惊讶似的说。“那是什么事？”
“就是救世主在拉威森城被扔石头的那件事哟。”
代替巴尔德回答的是聂罗。
“……那件事啊。那有什么问题吗？”
泰罗伊德侧着头问。
“你们不明白的话也没关系，或许只是我太杞人忧天了吧。”
巴尔德所说的话让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面面相觑。
“…………”
杰布隆则是保持沉默。他严肃的脸上还是一如往常地保持着眉头深锁的神情，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去推测出他的想法。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到底对巴尔德的意见有什么感想呢……从旁人的眼里实在是看不出来。
然后——
——————————
【第四阶段开始！】
六十四只拟神杖展开了术式。
原本被力场与传导索垂吊而显得无力的〈渎神之主〉，全身开始产生细微震动——各个关节开始嘎吱作响地微微动了起来。在〈渎神之主〉全身宛如痉挛似的动作下，各个关节开始啮合，连接回路，辅助动力的蒸气机关也喷出了阵阵烟雾。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展开控制术式！】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渎神之主〉的启动过程的确正顺利地被消化着。
跟初次上阵的时候相比，还真是没问题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解除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要是泰罗伊德来看的话，或许会把这当成是玛布罗与所属奇迹师们的研究成果而自信不已吧——不过要是其他人的话，可能就会抱持着别的感想了。
〈圣遗物〉实在是太过于安份了。
和以万全的态势来启动的〈圣庙〉相比，这次反而人员或设施上的问题都比较多。事实上，不只是五家族之长们，就连姬巫女或作业员们也大多认为这次对〈渎神之主〉的控制会比上次要来得费力。
然而目前却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一切都顺利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那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渎神之主〉里屏气凝神地窥探这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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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
【圣遗物活性化率一四四，安定状态。】
【主导权固定在省吾殿下身上了。】
省吾之前也曾经听过这段对话。
在溢满黑暗的驾驶室中，省吾一边听着这些对话——一边想起了朝着自己扔石头的女性。
【为什么没有拯救肯因帕克斯城呢？】
这真是合理至极的意见。
然而那时的省吾并没有能够拯救肯因帕克斯城的力量。就算省吾因此遭受埋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然而——
（〈救世主〉、〈英雄〉——）
那些崇拜者们。
他们的狂热状态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股无可奈何的不安在省吾的心中逐渐扩大。
自己真的认为这样子好吗？
让自己成为英雄真的是正确的吗？
还是自己犯了什么根本上的错误呢？
就算问自己也找不出答案。
然而——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份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在一声爆裂声之下，十六只拟神杖解除结合状态并从巨大的躯体上拔除。
【距离诱导力场消灭还有十六单位！】
【十！九！八！七！六——】
【〈渎神之主〉启动！】
【力场消灭——〈渎神之主〉解放！】
在螺栓的爆破之下，解除了连接的传导索在空中跳动。完全被解放的巨大拟神机傲然地在空气层中穿出一个孔并迅速落下。
〈渎神之主〉着陆，并伴随着剧烈的爆破声。
巨体所拥有的总重量打在地上的轰然巨响响彻荒野，大量的沙土满天飞舞。
它的膝盖、躯体、脖子都呈现弯曲状，接着全身的关节暂时解除连接以吸收冲击，〈渎神之主〉就以单膝跪地的状态着陆。
那个钢铁巨体只保持着个姿势一会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着全身的关节又再次连接起来。
它悠然地站起身并咆哮起来。
——————————
基本上〈代行者〉是没有个体差异的。
它们的能力并非完全相同，而是〈代行者〉们之间没有所谓个体的概念。它们全都是神的残像，同时也是拥有相同目的的分身。在它们之间作区别是没有意义的。它们是个体也是整体，是整体也是个体——不过因为至今为止从未有过复数的个体同时启动，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
因为两具〈代行者〉同时启动，所以〈代行者〉在战术上有必要先认知彼此的存在才开始行动。
因此，两具〈代行者〉各自排了号码。
它们是“第二具”与“第三具”。“第一具”则是先前被敌人破坏的〈代行者〉的编号，两具〈代行者〉的号码则是承接在它之后。
〈代行者〉们感知到敌人的接近。
敌人——正以高速接近中。
依照事前彼此相互传达的战术，两具〈代行者〉开始展开行动。
——————————
“两具——吗？”
省吾喃喃自语。
和〈渎神之主〉感觉同步的省吾能清楚地认出位于遥远彼端的〈代行者〉。
在〈渎神之主〉的正面——距离大约六麦里斯左右。
两具〈代行者〉就存在那里。虽然它们到刚才为止还保持着完全静止地窥探动静的样子——不过或许是受到了〈渎神之主〉抵达现场的刺激，它们现在正各自左右分开似的移动当中。
而且……
“……那是什么？”
〈代行者〉的模样让省吾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代行者〉的模样和先前那次的明显不同。
上次〈代行者〉或许是为了和〈渎神之主〉战斗而保持着人形，不过这次〈代行者〉的外形却明显不同。不管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看起来都比较像是有四只脚的野兽。
“它们在想什么？”
而且〈代行者〉根本就不靠过来。
原本以为它们一定会马上靠过来而陷入一场混战的省吾不由得有些失望。
两具〈代行者〉简直就像害怕对手而远远观望似的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它们有如画弧线似的移动着，却完全不靠近〈渎神之主〉。
然而——
“…………？”
在下一个瞬间。
〈代行者〉变形了。
它的尾巴——伸出了针，头部则往下低垂。它的姿势简直就像是一根柱子从尾巴前端通到头顶，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地不自然。
然后。
头部宛如卷起漩涡似的变形——接着又伸展开来。
四只脚的〈代行者〉……简直就像是被竹签穿过去的串烧。
头部变形成长筒状。还有从头部开始笔直延伸的背骨和尾巴。
那简直就像是——
“…………！”
毫无来由。
硬要说的话——就是本能的恐惧。
反应着省吾恐惧的〈渎神之主〉几乎是自动地——连姬巫女们也没有介入控制的时间，〈渎神之主〉便将所有奇迹术处理容量特化成单一机能。〈渎神之主〉采取宛如拳击手乎行举起双手来保护自己头部的姿势，同时以最大输出功率展开两层防御圣域。
在下一个瞬间，一到闪光刺进了〈渎神之主〉的防御圣域。
足以让世界的色彩为之颠倒的光线量炸裂开来。
紧跟在后的是——轰然巨响。
庞大的……压倒性的破坏之光。
在光线的轨道上连锁性地产生大量的爆炸与闪电。虽然每一次爆炸或闪电都具有足以炸飞一栋民宅的破坏力……不过那也不过是从光线本体的破坏力溢出来的东西罢了。
那是收敛成光束状并击发出去的圣光。
那道光束并非特化出来的特定奇迹，而只是纯粹地将圣光给发射出来。被光束碰触到的所有物体都以无秩序的奇迹形式进行物质变换，使得光束一边在途中各处洒下大量的雷、火炎与冲击，一边打向〈渎神之主〉。
猛烈撞击防御圣域而失去指向性的圣光扩散成平面状，并且让周围空气的存在子无效化——结果，周围的空气失去物质性键结而引发了近似于小规模核分裂的现象，还产生了刚才所无法比拟的大量爆炸与电光。强大的冲击与磁场化为巨大的铁锤殴打着〈渎神之主〉。
“呜啊——”
受到冲击的省吾呻吟着。
〈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一边崛起地面，一边往后退。
拜全力展开的防御圣域所赐，〈渎神之主〉的本体并没有受到损伤。
可是——
“…………！”
省吾愕然地回头望向背后；—拉威森城。
虽然实际上省吾是透过〈渎神之主〉的预备眼进行确认的——总之，他看到了。
拉威森城的一部份被刚才的圣光炮击给消灭了。不，不只如此。攻击产生的高温使得某些地方发生火灾，黑色浓烟从城里的各个角落升起。
“怎……不……怎么会……”
省吾惊慌失措。
那位朝他扔石头的女性身影明灭地闪烁在他的脑海里。
刚才的一击——到底让多少人死了呢？
而且——
【省吾殿下！】
梅莉妮发出悲鸣似的声音。
“——！”
别的影像切入了省吾的视野之中。
恐怕是某位姬巫女介入了控制用奇迹的一部份，将预备眼的影像给传送过来吧。
在那里的是——另外一具〈代行者〉正摆出和刚才那具〈代行者〉完全相同的型态与姿势，正打算炮击〈渎神之主〉。
那个样子——完全就是有四只脚的大炮。
“呜——！”
这次省吾全力将意识集中到防御圣域上。
一面直径有一麦里斯的巨大“盾牌”瞬间产生，在下一个瞬间便正面档下了圣光炮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惨叫。
这是可能超过防御圣域处理容量的一击。
神圣之力与神圣之力互相啃食，为了不让力量被对方无效化而疯狂肆虐。沿着〈渎神之主〉所展开的防御用平面迸发出大量的火炎与电光，形成一幅异样的光景。
简直就像是在隔着一层玻璃的另一边，火炎与电光正在疯狂肆虐似的。
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叫着，一边使尽全力让敌人的圣光炮击无效化。
火炎与电光简直就像是影片倒转似的收敛、消失。
“哈啊——哈啊——哈啊——”
省吾——体验到宛如直接烧灼头脑似的头痛。
他现在正透过奇迹术直接与〈渎神之主〉连接。这也就是说不管想让〈渎神之主〉做出什么动作，省吾都不需要刻意地一一操作。掌管〈渎神之主〉的基本动作的并非基础控制术式，而是省吾的头脑。
然而……理所当然地，为了要让〈渎神之主〉产生动作，必须在各个感觉器输入情报。试着闭上眼睛并保持单脚站立就能知道了。大多数的人都无法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三十秒。这代表为了让“身体保持水平”，视觉的贡献是相当大的。
也就是说……虽然或多或少有一些缓冲作用存在，不过从〈渎神之主〉的各种感觉器所接收到的破坏性情报，也会这样直接传送到省吾的脑中。要是感觉太过强烈的话，姬巫女们会操作奇迹回路阻断情报，不过若是瞬间性情报的话，姬巫女们又来不及处理，就会让情报直接冲击省吾的头脑。
“呜……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操纵室响起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全身被束缚在驾驶座的省吾大声惨叫。
同时〈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痛苦挣扎似的震动着，手、脚、脖子也开始痉挛。
就在这个时候——
轰！
又一道圣光炮击飞射过来。
半出于本能的促使之下，省吾再次构筑起防御圣域。直接冲击过来的圣光与防御圣域相互抗衡，周围的空气在剩余圣光的触发之下轰然卷起了漩涡。荒野上砂尘飞舞，有如风暴似的火炎与电光来回肆虐——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痛苦。恐惧。
这些情感包围蹂躏着省吾。
好想逃。好可怕。这种事真想立刻住手不干了。
可是——这样做的话。
一幕幕光景闪过省吾的脑海之中。
在肯因帕克斯城因为毒雾而挣扎不已的少女。
在拉威森城哭着向他扔石头的女性。
被圣光炮击轻易削去的城市一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勇者。救世主。
被如此称呼之人应当背负的责任与义务——
并不是只有战斗而已。
有对保护者的责任。有被赞扬、被崇敬的责任。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剧烈的疼痛在省吾的意识之中来回奔腾。
不可能的。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保护得了。保护？保护谁？保护未曾谋面的人吗？就算沦落到被人扔石头的地步？真是太没有道理了。根本就没有意义。为什么自己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呢？如果是认识的人也就算了，哪有要去保护陌生人的道理？甚至让自己有了那么悲惨的经验，甚至让自己受到这种痛苦，会什么要自己——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您振作一点——】
【请用沉静术式——】
【不行！省吾殿下是异界人，奇迹术是没有效果的——】
【那就从类比回路进行干涉！应该办得到！哈杰妲！简单的就好，快组合术式——】
某个人正在某个地方喊叫着。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的意识逐渐朦胧。
可是——要是他现在昏过去的话，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拉威森城。
数万的居民。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呢？
为了谁？为了什么？
因为被人期待？
因为自己期望？
所谓的英雄——到底是因为谁的希望而诞生的呢？
省吾的意识逐渐稀薄。
痛苦将省吾的意识撕裂成碎片。
然后。
【省吾殿下！】
梅莉妮惨叫。
在这个瞬间。
省吾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
〈渎神之主〉的上空约一麦里斯处。
梅莉妮正在巨大飞行船〈富尔伐斯〉的内部。其他的姬巫女现在应该也在各个家族管理的飞行船舰内，操作控制〈渎神之主〉的远端操控设施才是。
因为奇迹通信原本就有传输距离的限制，如果希望有精确度较高的控制与干涉的话，还是必须在比较靠近〈渎神之主〉的场所进行通信。因此——〈雷涅盖德〉在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上装载了一套管制设施，布置成随时都能构成野营阵地的样子。
姬巫女们各自搭乘一艘飞行船。
这是为了万一哪艘飞行船被〈代行者〉或其他敌对势力——比方说修道会——给击坠的话，也不至于失去对〈渎神之主〉的控制所做的考虑。当然个别作业负担势必会增加，不过就算姬巫女与设施减少到三人份，也还是能够控制〈渎神之主〉。
【又…………】
哈杰妲透过奇迹通信线路惨叫似的大喊。
梅莉妮手边的自动书写装置像是疯了似的快速书写着数据。从这个装置吐出来的纸上记载着极为惊人的数字。
【圣遗物激发率一七二——还在上升中！】
【投入免疫抑制术式！】
在梅莉妮的指令之下，姬巫女们利用远端操控让搭载着免疫抑制术式的奇迹杖开始动作，试图让〈渎神之主〉内部异常活性化的圣遗物——神之遗体倾向省吾的主导权。
然而——
【不对！省吾殿下昏过去了啊——】
【不过〈渎神之主〉还在动呀？】
如同爱菲妮耶所说的——黑色的巨大拟神机依然展开着防御圣域。巨大的半透明盾牌确实从正面挡下了第六发的圣光炮击。
【这是怎么回事……？】
【省吾殿下让防御圣域一直展开着就昏过去了吗？不过——】
【不管怎么样都很糟呀。就算省吾殿下昏过去了，感觉还是维持同步的状态。不只如此，大脑所承受的直接负担可能还比意识清醒还大——】
“不过现在也不能强制切断连接……！”
要是做出这种事情的话，恐怕〈渎神之主〉和拉威森城都会被两具〈代行者〉消灭吧。而且虽然说是驾驶者，不过简单说来，省吾是为了管理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产生的奇迹所需的【主体】。要是把他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切断的话，〈渎神之主〉也不过是个名符其实的铁块罢了。
可是——
望远镜中的影像透过奇迹术与镜片增幅并投影到管制室的墙壁上。
画面上是已经承受了第六发圣光炮击而脚步踉跄的〈渎神之主〉。
不行。无法靠近。
这样下去的话，〈渎神之主〉只能一直承受攻击而耗损。
不，就算〈渎神之主〉平安无事，身为驾驶者的省吾也绝对无法继续撑下去。
“省吾殿下！”
梅莉妮惨叫似的大喊。
——————————
“——好了，我们差不多也该逃离这里了。”
雷奥一边跨坐在马上，一边说道。
“雷奥殿下，莫非您已经察觉到了吗？”
安洁莉特也乘上了一旁的马并问道。在安洁莉特身边的是先前那位穿着斗篷的人物。
安洁莉特所说的“察觉到了”是指〈代行者〉的攻击。
因为〈渎神之主〉站在可以保护拉威森城的位置上，拜此所赐，城里的中央区域几乎丝毫未损——不过城市的北端与南端部份则被圣光炮击的破坏力给大大地铲平了。要是随随便便逃走的话，反而很有可能会被卷入〈渎神之主〉所弹开的圣光而灰飞湮灭。
也就是说……雷奥早就察觉到〈代行者〉的攻击型态，以及〈渎神之主〉会如何防御攻击。
“毕竟在上一次的战斗之中，〈代行者〉是因为接近战而失败的。那么这次它们当然会想采用炮击战之类的战斗方式。而且就〈渎神之主〉的立场来说，它非得保护这个城市不可。”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两具〈代行者〉对第四代勇者殿下的负担也太重了。虽然或许还不至于失败，不过他应该也没有余力保护这个城市了吧。所以我才认为现在逃离这里是最适切的。”
“您的深谋远虑让我深感佩服。”
身着斗篷的人物说。
“你在说什么呀。我之所以能自信满满地思考问题，也是拜你和安洁莉特的支援所赐哟。”雷奥耸耸肩地说。“好了。往西边的方位移动的话，被余波吞食的可能性应该比较低。我们快逃吧。就算有你和安洁莉特在，要是被那圣光炮击正面吞食的话，恐怕也挡不了吧。”
脸上浮现苦笑的雷奥一边说，一边踢了踢马腹。
——————————
〈渎神之主〉主控制室内。
省吾被紧紧地束缚在设置于主控制室正中央的驾驶座上，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省吾似乎已经没有意识了……从耳鼻中流出来的鲜血，以及从嘴里流出来的唾液啪搭啪搭地滴落下来。
然而——
“呜……呜呜呜……”
宛如野兽低吼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驾驶室。
“……呜啊……你这家伙…………少……得意……忘形……了…………”
那声音阴郁凄凉。
虽然那的确是省吾的声音，不过——
“……力量……给我力量……什么……有什么可以用的？”
省吾吼叫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
——————————
〈爱耳哈姆〉舰内——姬巫女专用操作席。
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是姬巫女蓓尔提雅。她正忙着以远端操作进行奇迹术微调整，在她正前方的壁面上投影着〈渎神之主〉的影像。
那是——
“……这是什么？”
蓓尔提雅惊讶地大叫。
“〈弓〉自己启动——”
【〈弓〉？……那不是因为还没完成安定控制的术式，所以从武器一览表中除名了吗？】
哈杰妲透过回线悲鸣似的大叫。
同时，就算情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瑟妮卡依然用平缓的语气——虽然多少有些僵硬——开口说。
【可是奇迹术的回路还是保持连接的。要是省吾殿下顺着类比奇迹回路逆游而上的话。】
【不可能吧？而且省吾殿下现在——】
不是已经昏过去了吗？
然而无视于姬巫女们的狼狈，〈渎神之主〉侧着身体并高高地举起右腕。
接着又微微屈膝，像是要保持平衡似的垂下左肩。以右腕为中心又不自然偏斜的站立方式，这显然是为了某种意图而摆出来的姿势。
【〈破神之弓〉高速启动中——关联奇迹回路连锁启动！】
“能和那个圣光炮击对抗的确也只有〈弓〉了，可是……”
蓓尔提雅呢喃自语。
【展开假想炮身！诱导用奇迹高速咏唱中！】
【停不下来吗？】
“不，干脆就先这样吧——如果随便阻止的话反而不好吧？”
蓓尔提雅回应哈杰妲的意见。
然后。
〈渎神之主〉展开了右腕的一部份。肩膀上覆盖在大型拟神装置上的装甲也打开了，针一般的突起物——这也是拟神杖的一种——则一起指向后方。同时装备在手腕上有如巨大齿轮状的东西开始高速回转。
掌心微微渗出光芒。
〈渎神之主〉的右腕上浮现出半透明线状的东西。那简直就像是用玻璃做的炮身。
炮身的根本则是相当于机关部份的〈渎神之主〉。
【〈破神之弓〉——击发！】
在爱菲妮耶声音响起的同时，从〈渎神之主〉的右腕中迸发出一道闪光。
——————————
“第二具”全面承受了敌人的攻击。上次“第一具”与敌人的战斗之中，虽然敌人有进行远距离攻击的机会，却还是以白刃战术打倒了“第一具”。因此〈代行者〉们推测敌人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方法，不过这似乎是错的。
轰！
同样的圣光炮击。而且威力还在〈代行者〉们之上。
在一阵爆炸之下，“第二具”半边的身体被撕裂，架势也跟着崩溃了。“第三具”为了要掩护“第二具”似的使出炮击。然而这阵攻击却被敌人的防御圣域给弹到别的方向去了。
“第二具”以极高的速度再次构筑自己的躯体。
可是——
——————————
【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声音——让省吾回过神来。
同时自己的状态，也就是〈渎神之主〉的状态透过类比奇迹回路流进自己的脑海中。
“〈破神之弓〉……？”
省吾才刚说完，脑海里就立刻浮现出〈渎神之主〉装载的奇迹兵器一览表，可是里头并没有像是〈破神之弓〉的东西。
【省吾殿下，您醒过来了吗？】
省吾慌张地回应梅莉妮的声音。
“……我昏过去了吗？”
【是的。】
“可是这个武器——”
【现在没有时间跟您详细解释了。其中一具〈代行者〉因为省吾殿下的攻击而停止动作，趁现在——】
“……我知道了！”
省吾一边喊叫着，一边驱使着〈渎神之主〉往前冲去。
启动对地效果术式。
一踩就可以跳跃过将近半麦里斯距离的钢铁巨神奔跑着。
在轰然巨响之下，〈渎神之主〉一边在大地刻下巨大的足迹，一边奔驰着。虽然和〈代行者〉之间的距离有六麦里斯左右，不过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时间。
省吾看见了破损的〈代行者〉正在重新构筑自己的身体。
“〈爪〉！”
回应着省吾的呼喊，爆裂螺拴所产生的力量将两条剑从〈渎神之主〉的右腕中推出来。〈诛神之爪〉——省吾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已经使用过了，所以他对操纵方式并没有任何犹豫。
虽然另一具完好无缺的〈代行者〉正一边反复炮击，一边往后退拉开距离，不过省吾并没有理会它。靠着防御圣域勉强将敌人的攻击弹飞，省吾冲向破损的〈代行者〉并高高地举起了〈爪〉。
可是——
“……！”
破损的〈代行者〉瞬间将还完好的炮身指向了〈渎神之主〉的头部。
一阵寒气游走在省吾的背脊上。
那是死亡的预感。
然而——省吾——〈渎神之主〉反射性地用脚踢开了炮身。
被踢向天空的炮身毫无意义地猛烈放射圣光，在天际刻下了一道白线。
“去死吧！”
省吾使劲地挥下了〈爪〉。
蕴藏奇迹的一击将四脚〈代行者〉的头给砍了下来。
然而——
“……还能动？”
残留下来的躯体朝着〈渎神之主〉压过来。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赢不了，还要做垂死挣扎吗？
不对——
“———！”
越过半毁的〈代行者〉身体可以看到——另一具〈代行者〉正瞄准了这边。
因为已经来不及救援了，所以打算连同伴也一起铲除吗？
或者它们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圣光逐渐膨胀。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喊叫，一边举起拳头——以蕴含惊人臂力与奇迹的右腕殴打向他压过来的〈代行者〉。
从拳头的接触面产生了爆炸，爆炸的威力之大足以将〈代行者〉身体震到空中。省吾接着用左腕——补上掌心的一击。
〈渎神之主〉击出的这一掌即使是刚体化的空气也会被打穿，〈代行者〉被这一击打飞到同伴的方向。
圣光发射。
破坏之光在空中直接冲击已经停止机能的〈代行者〉，将它化为粉尘之后便消耗殆尽。
可是……
“可恶——”
省吾死命地盯着剩下来的一具〈代行者〉。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靠过来的打算。〈渎神之主〉一试着稍微往前进，〈代行者〉也跟着后退并保持着一样的距离。看来它似乎领悟到一对一接近战完全没有胜算吧。
这样的话——
“我这边也是可以用远距离攻击法战斗的——”
实际使用过一次的〈破神之弓〉已经加入了省吾意识中的武装一览表。
遵照省吾意思的〈渎神之主〉再度高举右手。
——————————
战况呈现消耗战的局势。
在保持一定距离的炮击战中，双方都不具有决定性的破坏力。防御圣域与圣光相互冲击，剩余圣光所产生的无秩序奇迹削去了周围的荒野，或者是让物质沸腾爆裂。
看来战况似乎陷入了胶着状态。
不过——
“第三具”〈代行者〉思考着。
事实上，就圣光炮击的威力来说是敌人占上风。长时间这样下去的话，“第三具”恐怕会落败吧。在失去了“第二具”的这个时间点，〈代行者〉一方的优势早就已经崩溃了。根据“第一具”的战斗来推测敌人的力量似乎是个错误。
而且……这种战斗方式原本就和〈代行者〉被赋予的“尽可能地折磨虐杀人类”不符。实际上，虽然被卷入刚开始几次攻击的人数似乎有数百人，不过用一瞬间地圣光分解人类是违反〈神〉的遗志的。
因此〈代行者〉不得不再度计算。
〈代行者〉并不感到恐惧。
〈代行者〉并不感到颤抖。
它只是把握住事实并进行分析罢了。
因此——
“第三具”像“第一具”一样编纂着情报，并将情报传送给剩下十三具的〈代行者〉。
在这之后，它思考着最具效果的自爆方式。
完全的胜利早就没有希望了。既然这样的话，就找出可以同归于尽的方法吧。
〈代行者〉并没有自保的意志。完成目的是它们的最高法则，其他的都只不过是
“预料中的消耗”——就连自己的存在也不例外。
因此……
——————————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忍耐着传送到脑海里的冲击，一边持续地用〈破神之弓〉攻击。
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一开始的一击而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耐力，还是因为姬巫女们做了某种调整的缘故，虽然剧烈的疼痛依然动摇着他的头脑，不过也还不至于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可是……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简直就像是拷问一样——这种事情到底非得持续到什么时候不可呢？
就在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
从遥远彼端持续圣光炮击的〈代行者〉出奇不意地改变了行动。
〈代行者〉宛如在水中缓缓漂动的物体似的浮到空中，四肢像是卷起来似的收进了躯体之中。接着〈代行者〉开始回转，把自己塑形成炮弹的样子。
“该不会——”
就在省吾喃喃自语的瞬间，〈代行者〉——飞过来了。
炮弹型的〈代行者〉仿佛强硬地撬开空气壁似的，一口气回转冲向〈渎神之主〉。
“怎么有这种事……！”
【省吾殿下！请快点集中防御圣域——】
省吾的耳边响起梅莉妮的声音。
省吾将防御圣域集中到〈渎神之主〉的右腕——然后高举着右手。
〈代行者〉冲过来了。
巨大的拟神用手——手掌挡下了冲过来的〈代行者〉。
顿时响起一阵强烈的爆炸声。
冲击在〈渎神之主〉周围的荒野刻下了好几道龟裂，拉威森城外墙的一部份也倒塌了，不过省吾没有余力去注意到那些了。
炮弹型的〈代行者〉与〈渎神之主〉的右掌。
它们在空中相互抗衡。
在嘎吱作响的钢铁摩擦声之中，距离〈渎神之主〉右掌不远的地方，就省吾的感觉来看，应该是不到一米的距离上，炮弹型的〈代行者〉因为无法将自己的身体射进〈渎神之主〉的巨体而依旧漂浮在空中。〈代行者〉为了获得推进力，在它的身后爆发大量的圣光并往后喷射。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大叫着，一边强化防御圣域。
然而——
〈渎神之主〉的脚却深深地陷入大地，整个身体被压得往后退。
在这一瞬间，平衡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强大推力推着的〈渎神之主〉双脚一边刨起地面，一边接近拉威森城。
“住手，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快停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省吾拼命地喊叫，可是除了集中防御圣域之外，他什么也办不到。
接下来。
〈渎神之主〉的双脚终于压垮了拉威森城的外墙。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放声惨叫。
省吾被扩张的感觉告诉他，现在〈渎神之主〉的脚正在压碎城墙。而且还把城墙后面的居民们给卷进去了。那些相信〈渎神之主〉，相信省吾会保护他们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脚底还残留了些微的触感。
简直就像是踩到了小小的蛋似的……在一瞬间的抵抗之后，只留下些微的不协调感就啪擦地溃散了。
当省吾理解到那是什么的瞬间——他的精神突然出现了龟裂。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悲痛不已地嚎泣着。
脚下持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一次又一次。简直就像是踩死小虫子似的。
〈渎神之主〉——和它的巨体同步的省吾踩烂了好几个的人类。
自己的脚踩死了人类的恶寒。
这种感受清楚的传达给省吾。
和自己相同的人类，活着、笑着、哭着、怒着，累积了好几年这种人生的未曾谋面之人，而且还是真实活着的人类，省吾的脚一瞬间就把他们给变成了肉块。这种感触直接传达到和〈渎神之主〉同步的省吾感觉之中。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都被踩碎了。
城市。人们。
男人。女人。老人。幼儿。
自己的脚。把那些不知道该逃到哪里的人们。啪嚓啪嚓地。像是踩死蚂蚁似的。那种感触，啪嚓地踩碎，肉块弹飞，鲜血四溅，啪刷地染红了地面，和沙土混和的这种感触，无所不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被踩碎的又是谁？
这个人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叫做什么名字？被夹在钢铁巨脚与地面之间挤碎的痛苦又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痛吧？一定是无法忍受的痛苦吧？在那最后的瞬间又挂念着什么？说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还是——
摧毁。摧毁。正在摧毁。
城市。人群。
就在自己的脚下！
——干脆杀了我吧。
省吾这么想。
然而——〈代行者〉却没有停止。
〈渎神之主〉摧毁了自己应该保护的城市，杀了无数的人，把他们变成肉块，很讽刺的是省吾接下来被推到举行“公开亮相”的中央广场。
大概是因为力量耗尽的缘故吧，〈代行者〉的推力终于开始变弱。
这是个好机会。
然而省吾早就失去了为此而高兴的心情。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哭喊，一边举起了〈渎神之主〉的左腕。
这个举动有一半是因为省吾精神的错乱。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挥下了拳头。
名符其实的铁锤——巨大的钢铁之拳击向〈代行者〉，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下，〈代行者〉掉到了地面上。这阵冲击让城里四处的建筑物为之倒塌，身在建筑物里头的人们纷纷被掉落的建材与颓倒的墙壁压死，不过省吾早就没有余力去注意到他们了。
他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被罪恶感苛责的他只能封闭自己的感性，并逃到疯狂的深渊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咆哮的是〈渎神之主〉？还是省吾本身？
〈渎神之主〉以惊人的气势开始殴打掉落地面的〈代行者〉。
铿！铿！铿！铿！
一击就能让房屋倒塌，在山上穿凿出洞窟的巨拳接着缠绕了多重的奇迹之力，并继续殴打着。骑在〈代行者〉身上的〈渎神之主〉胡乱地挥着拳头殴打〈代行者〉的身体。每一拳都让〈代行者〉的身体凹陷、扭曲，简直就像是被压扁的垃圾似的越来越小。
然后。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使劲浑身之力的一击。
缠绕着大量的——耀眼无比的电光，以强大的力场加速的拳头向〈代行者〉挥出致命的一击。同时〈渎神之主〉全身释放出令人目眩的圣光。
就在那个瞬间。
〈代行者〉的全身批哩地开始龟裂。
“——？”
从龟裂之间流泄出来的是——黑色的雾。
只能这样形容。宛如影子将本身喷发出来似的黑色物质从龟裂处呈放射状散开来。
那是〈代行者〉的本体——超高密度诅咒。
〈代行者〉一边高速地改写自己本身——让自己成为新的诅咒媒介——一边向周围扩散开来。同时〈代行者〉间不容发地直接利用起〈渎神之主〉的剩余圣光，发动了自己的超高密度诅咒。
某种东西爆发似的放射开来。
〈渎神之主〉的防御圣域挡下或者是弹开了那个东西，被弹开来的某种东西对周围的物质进行干涉——
“——咦？咦？咦？”
省吾茫然地大喊。
在他视野中的城市风景——那早就已经形同废墟了——正逐渐地崩溃。简直就像是被高温烘烤地蜡制工艺品似的，轮廓缓缓地模糊、扭曲，最后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而倾倒崩溃。
“什……什……什么……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城里的风景腐朽了。
所有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被侵蚀腐败。
有机物就不用说了，连钢铁也在瞬间生锈，岩石跟砖瓦好像风化似的变成沙状并崩解掉落。没有任何例外。发动的高密度诅咒无关乎生命的有无让周围一切都腐朽了。
这是多么猛烈的毁灭诅咒。
“…………！”
省吾不由自主地——使用〈渎神之主〉的双手聚集黑雾。
然而，黑雾理所当然地从钢铁手腕间滑落到一滴也不剩，并继续腐蚀着拉威森城。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啊啊啊！快停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酷的场面映入了省吾的视网膜之中。
即使省吾想闭上眼睛——不过现在省吾的眼睛和没有眼皮的〈渎神之主〉连接着，他无法在他的视野上盖上黑暗。就算不想看，现实还是毫不留情地映入他的眼中。
渐渐死去。
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也——全身正噗噜噗噜地溶解死去。全身腐烂，化为一摊黏稠混浊的液体泼洒到地面上。宛如被水泼垮又牵着黏滑细丝的黏土像。
他们的眼睛注视着〈渎神之主〉，像是问“为什么不救我们”似的死命瞪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计可施的〈渎神之主〉抓住了高密度诅咒并撕裂它。
然而，在爆裂四散的诅咒面前，他的这种行为实在是显得过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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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就连梅莉妮她们也不由得为袭击拉威森城的惨状而说不出话来。
恐怕已经没有任何生还者了吧。
只有不相信〈渎神之主〉而早早逃出城里的人们才得以幸存吧。然而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有多少人没有被卷入先前的圣光炮击。
【梅莉妮！】
蓓尔提雅大叫。
【省吾殿下的样子不对劲！高密度诅咒开始吞食〈渎神之主〉的圣域了！】
“……！”
【将圣光导入洗净诅咒状态！】
在哈杰妲的指示之下开始远端操作拟神杖。
然而——
【诅咒正在干涉，无法顺利运作！】
“省吾殿下……！”
一想像省吾像那个城里的居民们活生生地腐烂并痛苦死去的光景，梅莉妮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发射有线传导用锚，回收〈渎神之主〉！”
遵照梅莉妮的指示，飞行船〈富尔伐斯〉朝着〈渎神之主〉的上空，开始上升到诅咒应该无法影响到的二麦里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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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庙〉——五家族会议室内。
“……发展成预料之外的事态了。”
回到〈雷涅盖德〉根据地的巴尔德他们再次召开会议。聂罗为了在现场指挥里威斯公司而留在拉威森城——拉威森城的附近，所以他人并不在这里。
对他们来说，拉威森城的毁灭是预料之外的事。
他们计划赋予身为“救世主”的省吾权威，并且在背后操控他而得以支配〈代行者〉灭绝后的世界。
然而这个计划在最开始的阶段就受挫了。
当然，这次要是只有失去拉威森城的话，计划本身还是有可能重新开始的。
不过——
“预防万一，最好派人处分掉逃离拉威森城的人。要是传出了什么不好的谣言救麻烦了。”
巴尔玛斯说。
“交给你了。”巴尔德回答。“毕竟最后成功逃走的也不满千人，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处分掉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事。最重要的问题是今后的发展。”
“的确。”泰罗伊德点点头。“〈代行者〉正在学习。我们也无法想像它们之后会采取什么战术。不……虽然可以想像出几种状况，不过我们还缺少它们到时候会采取哪种方式的情报。我们这边也需要进一步改良〈渎神之主〉的控制术式与奇迹武装吧。”
“‘公开亮相’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算了——赶着举办的意义也消失了。”
泰罗伊德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的表情。
“无论如何，还是赶快完成包含〈破神之弓〉在内的开发中的奇迹武装吧。”
“经过这次的事件，飞行船那边也报告了几个可以改良的地方。这也应该同时进行吧。”
“那当然——”
“……话说回来。”有个低沉的声音插入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的对话之中，这让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声音的主人身上。
玛布罗家之长与路思波力提家之长就不用说了，就连巴尔德也因为不随便在会议场发言的杰布隆所说的话，而露出了一脸意外的表情。
“你们尽是拘泥着〈渎神之主〉，重新锻练一下那位〈救世主〉不是很好吗？他的手法实在是太莽撞了。应该还有更好的战斗方法才是。”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泰罗伊德脸上浮现苦笑。
“〈救世主〉的存在意义终究不过是用来当成奇迹术的行使主体罢了。举例来说，就像是〈渎神之主〉的零件。要是有什么万一的话，光凭姬巫女们远端操作的程度就足以战斗了。要是没用的话，再召唤一个不就得了。”
杰布隆皱起脸保持沉默。
不过——
“不，因培拉斯卿所说的话也有道理。在不清楚〈代行者〉动向的情况下，又要以万全的态势迎战的话，我们就必须尽可能地使用能用的手段。就算说是零件好了，提升零件的性能也是很重要的。”
“……嗯。”
泰罗伊德斟酌着巴尔德所说的话似的点点头。
“其他还没解决的事项就等到下次的会议，整理完个人的意见之后再提出来吧。”
巴尔德调停似的说。
“总之，我们得好好迎接〈救世主〉殿下才行。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也已经屠杀了三具〈代行者〉。”
“的确。”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脸上浮现出混和苦笑与讽刺的笑容，并点了点头。
“为了人类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类所支配的世界。】
族长们唱和——接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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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净处理完圣光所造成的诅咒还需要半天的时间。
在这段期间之内，五艘飞行船载着回收的〈渎神之主〉返航回到〈圣庙〉。
各个飞行船原本就装载了能够搬运一整具〈渎神之主〉的紧急用辅助动力——所以〈富尔伐斯〉正以垂吊的方式搬运〈渎神之主〉，并在空中进行诅咒的无效化。
回到〈圣庙〉底部的〈渎神之主〉立即停止机能，并且被解除了结合状态。
同时——从飞行船下来的姬巫女们或花梨大步跑向了柯德兰家所管理的头部的〈圣棺〉。通信机能应该已经回复了才对，可是省吾却没有任何回应……所以她们完全不知道驾驶室内部的省吾的状态如何。
“省吾殿下！”
姬巫女们和作业员打开了封住〈渎神之主〉驾驶室的三道铁门。光是要打开极度厚重——而且又因为战斗的影响而微微扭曲的门，就是一件极为耗时的大工程。花梨就不用说了，就连姬巫女们的表情也渗透了焦躁的神色。
然后——
“您没事吧——省吾殿下？”
梅莉妮冲进打开的驾驶室。
在那里她看到的是——用充血的双眼死命瞪着空中的省吾。
“小省？”
推开梅莉妮的花梨喊叫。
然而——省吾只是一边凝视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一边像是发牢骚似的反复呢喃着无意义的话，对于少女们的呼喊完全没有反应。他那失焦的视线简直就跟废人一样。
“小省！小省！”
花梨摇晃着省吾的身体，可是省吾的样子依然没有变化。
虽然还不清楚这是因为没办法保护拉威森城的事实所造成的精神冲击，还是因为侵蚀了防御圣域并渗透到他大脑的诅咒，不过……
“小省！小省！”
“花梨殿下。”
“小省！小省！小省！小省！快点回答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花梨抓着省吾的衣襟用力摇晃。然而省吾还是完全没有反应。他或许根本没有看到花梨也说不定。他的眼睛始终聚焦在无限遥远的彼端。
“花梨殿下——”
瑟妮卡与哈杰妲从左右两边架住花梨的双臂，并把她从省吾的身边拖开，取而代之的梅莉妮则跪在省吾的身边。
“省吾殿下。战斗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哟……”
“——……！”
“总之，现在就请您休息一下吧……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们会陪在您的身边。”
梅莉妮一边说，一边解开了固定省吾身体的皮带。
省吾的身体完全从座位上解放了。
一解开束缚——省吾顿时往前倾。
然后。
“——……！”
省吾语不成句地惨叫。
省吾一边喊叫着意义不明的话，一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梅莉妮的脖子。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让人变成这种地步——他的眼里明显卷起了带着浓烈疯狂之色的漩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要绞杀弑亲的仇人似的——不，省吾一边用能够捏碎脖子似的力量抓住了梅莉妮的脖子，一边嘶吼着。
“梅莉妮！”
蓓尔提雅反射性地往前冲——不过梅莉妮却挥手制止她。
“省……吾……殿下——”
面对着用充血的双眼瞪着自己并紧紧抓着自己脖子的救世主——梅莉妮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并开口说。
“已经……没事了……哟……”
“…………”
“你？……不……认得我了……吗……？”
“…………”
“是我……我是……梅莉妮……柯德兰……”
省吾的眼里闪过一道理性的光芒。
那道光芒逐渐扩大，驱逐了省吾心中的疯狂。
然后——
“……梅莉……妮……？”
呢喃低语的省吾——突然陷入了无力状态。
虽然因为呼吸困难而呼吸紊乱，梅莉妮还是紧紧地抱住省吾——和无力地从座位上滑下来的省吾，两人一起坐在驾驶室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省吾显得十分憔悴。
他的活力好像一滴也不剩似的枯竭了……整个身体看起来简直像是缩小一圈似的。他的脸色也像是死人一样苍白，全身上下汗流浃背。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重症病人。
“小省……”
面对极度憔悴与疯狂的省吾……就连花梨也不由得呆住了。
或许是判断花梨不会再胡闹了，瑟妮卡与哈杰妲放开了她的手。花梨走近省吾的身边——可是就像是碰到了伤口的手突然抽回来似的，花梨一直伫立在原地。
她的表情有着浓浓的困惑——花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作才好。
“…………我……我是……”
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让人类憔悴到这种地步呢？就连爱菲妮耶与瑟妮卡的表情也浮现出惊讶与战栗的神色。哈杰妲与蓓尔提雅则默默地站在原地。要是随便触摸的话，恐怕会一口气崩坏吧……省吾身上有这种紧绷的感觉。
然而——
“总之，我们先回到宅邸去吧，省吾殿下。有话之后再……”
在这些人之中，只有梅莉妮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省吾，并在他的耳边温柔地低语。她的行为——或许是出于粗心或错觉也说不定。毕竟连花梨也对接近省吾这件事深感犹豫，只有梅莉妮可以毫不犹豫地抱紧省吾，这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又或者是没有呢？
不得而知。
不过——
“…………”
宛如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似的，梅莉妮轻抚着省吾的背并对着他低声说话。
不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梅莉妮的怀抱中，省吾用悲痛不已的声音开始号泣起来。
《渎神之主！ EPISOPDE02 英雄 He acts heroism》完
下集预告
成为〈英雄〉的重担让省吾持续被恐惧所折磨。然而已经开始运转的情况并没有给他沉浸感伤的时间。面对拒绝驾驶〈渎神之主〉的省吾，〈雷涅盖德〉挟持花梨作为人质——
下集《渎神之主！ EPISODE 03 压抑 The oppression》
——所谓的英雄已经不是人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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