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榊一郎][渎神之主][第9-10卷][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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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榊一郎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
插画:kyo
译者:黄健育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阳子ようこ
校对:MayLog、动漫新米、stson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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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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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完结。
1、2、3、4均更新校对,5、6、7、8重新扫灭错字,9、10为新校对,本帖附件为合集打包。
渎神之主! EPISODE 09 创世 CREATION MY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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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榊一郎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
插画: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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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诅咒清算
世界全染上了一首歌的色彩。
在仿佛万物皆死绝的寂静之中,平缓的旋律高声地编织下去。
那幅幻想般的光景——或许世界创始之日就是像这样也说不定——甚至给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这首不带任何杂音、无比纯粹的歌曲空虚地流泄在空气中,并且清晰地刻划在听者的耳中。
不过……没有任何人为此深受感动,因为那首歌写的是无比纯粹的恶意。
这里是索隆,被死去的神诅咒的世界。
因此,寂静并非代表安息——为世界染上色彩的圣歌乃是诅咒的旋律。
寂静是因为生存在索隆的所有人类停止了所有的活动。
咏唱圣歌的也不是人类,而是光看就令人觉得讨厌的异形怪物群。
这些怪物——“遗落之子”。
死去的神遗留下来的“负”遗产“神罚代行者”,以自身具备的奇迹之力制造了这些怪物们。那是“神罚代行者”们为了赋予人类无尽的绝望与后悔——只为了这个目的而释放出来的灾厄之一。
那是纯粹的恶意凝聚而成的果实。
正因为如此,“遗落之子”的外型彻底背离了人类的感性,令人为之作呕。
虽然名为异形……但“遗落之子”的外型却与既存的生物有诸多相似之处。
近似人类肌肤的肤色,状似人脸的相貌,手腕与腿也与人类的十分相像。
然而在配置上却显得极其异常,而且他们还具备了人类绝不可能具备的器官——巨大的蝥剪、许多瘤状的关节,以及尖端锐利的尾巴。
也就是说,它们是以人类的零件强行拼凑出来的巨大蝎子。
这些怪物们——正成群歌唱着。
那就像诵经一样。
单调低沉的音堆罗列,永无止尽的抑扬顿挫。
无数的语言乘着音韵无限地连续下去。如果现在这个世界里还残存着一个能够正常思考的人,或许会发现那首歌很像奇迹术里时常用到的控制用咏唱语言——也就是“圣句”。如果这人还具备了更进一步的知识,或许连这首歌的内容都能理解吧。
那是赞扬神的歌。
也就是对早已亡故的神献上崇拜与敬畏的歌。
成串的语言与旋律原本应该空虚地消散在空中——却引发了一个戏剧性的效果。
也就是光。
强烈的白光放射到整个世界里,猛烈得有如地上产生了一个太阳——却又异于火焰与旭日的光芒,不带有任何热度,只是冷冽地倾注于万物之上。
那是名为“圣光”的光芒,也是神的奇迹显现之际散发出来的一种现象。
而且一个人型正傲然地矗立在光源——光芒的中心。
似人非人的人型又是另一个异形。
以钢铁制造出来的假神。
为了重新利用神的遗骸——人类凭借本身的智慧,硬是制造出这个棺材。
无与伦比的强大,绝对的无敌,究极的终结。
那就是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虽然〈渎神之主〉的外观基本上是仿造人类的形体,却又有许多显然偏离了人类的部份。长在全身上下的好几支锐利突起,仿佛抗拒着他人接近一般,极具威吓性——同时也给观者一种好像被无数支刀刃执拗地刺穿身体的凄惨印象。
只不过……就双重意义上而言,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客观审视这个〈渎神之主〉了。
一来是因圣歌而使得遍布整个世界的增殖诅咒发挥了效果,让所有人类的活动几近停摆。
再来是——〈渎神之主〉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肉色的东西。
那是成群的〈遗落之子〉。
不光是〈渎神之主〉本体,丑恶的怪物群甚至还覆盖了耸立着〈渎神之主〉巨体的广大原野,以及整个〈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也就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作为中枢的纵坑——“圣庙”。
这么多〈遗落之子〉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无数的怪物们就像围绕在猎物旁的蚂蚁般埋没了周围,嘴里还哼着圣歌。
而怪物们不断地编织着异样的旋律时,〈渎神之主〉正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藏于〈渎神之主〉体内的“神”之遗体——“圣遗物”被活化时,放射出来的光芒便是“圣光”,如今〈渎神之主〉全身正散发强度与份量皆属异常的圣光,〈渎神之主〉过去也曾数度因“圣遗物”的活性质过高而从全身上下散发出圣光……那几次的规模却无法与这次相提并论;虽然〈遗落之子〉包覆了〈渎神之主〉全身,从怪物们肉体的缝隙间透出来的绚烂圣光却强烈得照亮了四周,仿佛发光的是〈渎神之主〉那身厚重的钢铁装甲一般。
而且圣光的光亮仍然持续地增加当中。
同时——另一个东西也不停地随着光芒从〈渎神之主〉体内编织出来。
那是有如蜈蚣般的某种东西。
仔细一看,那东西是某种文字列,既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木头上的文字,仅有文字本身构成的序列正一条又一条地从〈渎神之主〉体内散发出来、
那是神荼毒这个世界的遗忘——“诅咒”。
“神罚代行者”——俗称“代行者”的存在原本就是高密度的自律型诅咒。一直以来,“代行者”们都以“神”在临死之前赋予自身的权能折磨住在这个世界——住在索隆的人类。
然而身为反抗战力的〈渎神之主〉出现,让“代行者”的决定性瓦解了。
由于“代行者”们无法再继续单方面地折磨人类,因此他们选择改变自己来因应状况变化。
也就是说——“代行者”企图利用〈渎神之主〉作为“诅咒”的高速增殖反应炉,好将自身扩展开来覆盖整个索隆。如此一来,人类就再也没有与之抗衡的方法了,因为整个世界已然与诅咒融为一体。
世界本身成了人类的敌人。
那可谓绝对的绝望,毕竟不可能有人能和自己伫立的脚下交战。
而现在……“代行者”的企图正逐渐化为现实。
透过〈渎神之主〉,“诅咒”——也就是“代行者”正持续将自己编织成无数的丝状物,并且逐渐将世界染成一片寂静与黑暗。而唯一能够对抗“代行者”的战力〈渎神之主〉,却只是如金刚力士般伫立不动。
〈渎神之主〉持续这种状态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世界大概会完全被诅咒吞噬吧!
不过无关人们的绝望——“代行者”即将完成它们支配世界的企图。如此一来,人类的所有希望大概都会瓦解吧。
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间——〈渎神之主〉高声咆哮了起来。
〈渎神之主〉痛苦地高举异形的双手,并且抬头仰望被暗色渗透的天空。
在那一瞬间,纠缠在〈渎神之主〉手腕上的“遗落之子”如尘埃般飞扬起来,然后落下——砸死了〈渎神之主〉脚下成群的“遗落之子”们。
不过它们当然没有惨叫,更没有怒吼。怪物们甚至没有看被砸死的伙伴一眼,只是接二连三地爬上了〈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尸体立刻被“遗落之子”群吞噬、踩烂,然后消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双手迎向天际的〈渎神之主〉持续咆哮。
那副模样像是对遥远的天空献上祈祷——也像是徒劳地试图挡住即将掉落的天空。
〈渎神之主〉的身体里蕴含着表里一体的光明与黑暗——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渎神之主〉的咆哮声变得更为高亢。
那是绝望的恸哭吗?还是愤怒的尖叫呢?
沉默的世界并没有回答;唯有“遗落之子”们毛骨悚然的可怕歌声朗朗地响彻四方。
同时漆黑的巨人继续淡淡地散发出失控的神圣之光——以及细心编织出来的诅咒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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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增殖的“诅咒”正试图覆盖整个世界,连一粒微小的尘埃也不例外。
诅咒原本的用途是改写存在于万物之中的“存在子”记述,只不过因为神在临死前才下达了这些诅咒,所以不完全的诅咒才会凝聚成“代行者”这种型态存在——然而如今代行者正重新对诅咒进行改写作业,使诅咒再次化为原有的样貌。面对能够直接刻画在自己的一个细胞、甚至是一个构成元素上的诅咒,就算人类再怎么试图反抗,也不可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诅咒”以猛烈的速度继续扩大。
当然——矗立在“圣庙”不远处的这栋小废屋,也早已被漆黑的“诅咒”文字列埋没殆尽。
虽然写成废屋……不过如今那里并非杳无人迹。
那里有原本被囚禁在“圣庙”内作为人质的勅使河原花梨,以及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还有将她们从“圣庙”内救出来的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与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等四人。
不过——
“…………!…………!”
有如蜈蚣般的“诅咒”文字列爬满了全身,让梅莉妮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她的眼球与耳朵都被诅咒所淹没,别说是隔壁房里的雷奥与安洁莉特了,甚至连就近睡在一旁床上的花梨都看不见。
好恶心。梅莉妮只是单纯地感到厌恶。
在全身上下窜爬的“诅咒”触感——从眼睛、嘴巴、耳朵、鼻孔、肛门、性器,或是从全身的毛细孔钻入梅莉妮体内,试图将她的存在改写成某种异质的东西;就算用手去拨,就算在地上打滚,没有实体的文字列依然毫无剥落地侵入梅莉妮体内,亵渎了她的一切。
嫌恶感凌驾了恐惧。
这种情况要是再持续个几小时的话——自己的肉体与精神恐怕都会毁坏吧!
尽管明白这点,梅莉妮却还是束手无策。
她甚至想过干脆就这样让诅咒杀死自己算了——不过仿佛验证神的恶意一般,她的肉体并没有产生任何机能异常的现象;尽管脉搏跟呼吸都乱了,却完全没有衰退的迹象,也没有产生任何痛楚,浸透了全身的只有不快感而已。
不过——正因为处于精神被侵蚀的状况下……
梅莉妮的意识才会寻求救赎。
她竭力地意识着用以忍受痛苦的“核心”——以及用以攀附求生的“支柱”。
〖我的身体里似乎也流着‘神’之血的样子。〗
省吾所说的话闪过了梅莉妮的脑海。
香芝省吾。
索隆的救世主,也是梅莉妮最爱的人。
不管对梅莉妮还是对这个世界来说——恐怕只有他才是最后的希望。
〖也就是说——我跟‘血族’同样都是‘神的后裔’。〗
一瞬间,他露出了与“救世主”这种夸张头衔不搭调的稚嫩表情,这么问梅莉妮:
〖我也是所谓的‘血族’哦!你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在这个世界里,“神”是个忌讳的名词。
这个字眼生来蕴含了最凶恶、最不祥、最具威胁性等意义;继承了神之血的人即为这个索隆里应受恐惧与侮蔑的对象。
不过——
〖即使如此,你……你以后还是愿意接受我吗?〗
(省吾殿下……)
梅莉妮当然不会害怕或蔑视省吾。
然后——
(……省吾……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力地想着他的缘故,梅莉妮有种——他就在自己身旁的感觉。
她的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见,鼻子也嗅不出味道。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梅莉妮却能强烈地感受到人不可能在这里的省吾。
这到底是什么呢?
是她暴露在危机状况下的精神为了防止自己崩溃——因过于追求安宁而擅自制造出来的幻觉吗?
还是……
(……〈渎神之主〉……!)
这些“诅咒”是把〈渎神之主〉当作高速增殖反应炉而量产出来的。
如此一来,梅莉妮现在有可能正与〈渎神之主〉联系着;就算她更进一步地与身在驾驶室的省吾相互联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省吾殿下……)
那么省吾现在应该也在奋战才对,他绝不会屈服于这个绝望的状况。
他变强了,强到不像是初次相遇时的那个他。
尽管如此,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
世界——对区区一人而言,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负担。
所以他需要有个人接受并且支持他。
(省吾殿下……梅莉妮会接受您的。)
或许这只是她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也说不定。
不过梅莉妮却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识。在省吾奋战的这段期间内——自己也应当和他一样奋战,而不是屈服于绝望;梅莉妮认为这样就是接受他,让他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
所以——
“省吾……殿下……”

被漆黑的“诅咒”覆盖的唇喘息似地朗诵省吾的名字。
有如祈祷一般——
“省吾……殿下……”
也许有人会嘲笑梅莉妮正在做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吧!
“诅咒”未曾停下侵蚀的脚步,同时毫不留情地逐渐扩散到整个世界中,宽广的黑暗中仍不见一丝光芒出现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梅莉妮唇里吐出来的话——形同于不具任何物理效果的呓语。
不过——
“省吾……殿下……”
奇迹往往是从少女真挚的祈祷中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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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目的圣光充满了〈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
过去〈渎神之主〉也曾数度因“圣遗物”的异常活化而散发出大量的圣光,不过却从未有过像这样的先例——圣光以容不下任何影子、把一切都刷成白色的强度,持续放射了好几分钟。
那显然是〈渎神之主〉被迫过度运转的表征——以引擎作为比喻的话,就是激烈运转到快要起火的程度。
在〈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正中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世主·香芝省吾正放声惨叫。
不——他是想要大叫。
不过实际上置身于白光中的他只是像只被打上陆地的鱼一般痉挛着,那大大张开的嘴巴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代替发不出声音的他高声咆哮的是这间驾驶者室本身,也就是〈渎神之主〉。
让〈渎神之主〉高声喊叫的是省吾吗?
还是寄宿在〈渎神之主〉体内——又或者是寄宿在省吾体内的“神”呢?
省吾不知道,他无法区别当中的差异。
连自我的存在境界都变得暧昧模糊……在不知从何处涌入的情报奔流中,省吾光是为了让自己的意识不被弹飞就已经费尽所有心力了。
一股宛如以帮浦将血液强行送进脑里的痛楚,让他忍不住一味地放声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曾几何时——他习惯了那种痛苦。
或许是他的身体分泌出来的脑内啡肽缓和了痛苦也说不定。
本能上的痛苦盘踞的部份逐渐消退,思考占据的比例变得越来越多。虽然要积极地思索什么还很困难,但省吾已经恢复到能够意识到自我,也能理解自己还没有死——也就是恢复到自主意识并没有消灭的程度了。
然而……
(…………?)
当省吾回过神时,他正置身于黑暗的世界之中。
这是什么?
有点熟悉——却又陌生的奇妙虚无。
省吾的五感几乎都被阻绝了,仿佛全身被埋在土里,连指尖也动弹不得,只剩思考不停地空转一般……他只感受得到快要发疯似的烦躁,以及近似绝望的封闭感。
如果他那知识丰富的表妹——花梨在这里的话,或许会立刻发现也说不定。
任谁都曾经历过,却又忘得一干二净的“最初的痛苦”。
Birth·trauma。
据说从子宫、从没有任何不安的母体胎内经过产道出生的婴儿——是因为恐惧充满威胁的外界才会放声痛哭;不过那同时也是从母亲的一部份成为一个完整之人的生物仪式。
(——那时候的……)
然而除了出生的时候以外,省吾还体验过一次类似的感觉。
那时候——也就是被〈雷涅盖德〉以大规模奇迹术式强制召唤到索隆时的感觉。就和自己所属的世界离别,并且踏进全然迥异的世界的这层意义上而言,或许那正是一种“诞生”,也是“死与重生”的仪式也说不定。
只不过……
(不对……?)
有一个部份和被召唤到索隆时的情况不同。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省吾和花梨被奇迹术召唤到索隆时,的确曾一度被黑暗吞噬,但那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五感逐渐恢复,光线与声音也回到了感官之中。
不过这回却并非如此。
仿佛名为“召唤”的道路前端被封闭了一般,包围着省吾的是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什么都没有——不管是什么。)
在完全的虚无之中,只有省吾的意识存在而已。
有如漂浮在水底的气泡似的——
(不——)
这种想法突然闪过省吾的脑海之中。
那是他自身的想法呢?还是从神的记忆中流出的思考呢?省吾并不清楚。
(无即是有。)
好比一滴墨汁滴在白纸上,这滴墨汁就成了点的“存在”。
不过反过来又是如何呢?
如果把白色的墨水滴在涂成全黑的纸上,那么这滴白色的墨水又成了点的“存在”,只是颜色不同罢了。白色的纸只是全部涂上了白色,而深邃的黑暗也只是涂成全黑罢了,并非不存在。当存在过多而饱和,最后使一切都均质化的情况下——有时那也和虚无同义。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跟“什么都有”其实是一样的。
(既然什么都没有的话——就表示能创造出什么。)
虚无里可以填进些什么。
那么该用什么来填满虚无呢?
能够填满虚无的东西是——
(人的意志。)
虚无只不过是虚无。
为了在那里召来因不均等而产生的变化——便需要某种不属于虚无的东西。
不具备物理性实体又纯粹的变化动机,也就是人类的意志。
因此——
(对了,如果是神就会这么说吧!)
既然这里充满了黑暗的话,那么一开始该做的就是驱逐黑暗。
将楔子打进完全的黑暗里吧!
如此一来,初始的语言必然是这样的。
(要有——光。)
在这个瞬间……
世界里产生了光。
由于均质的虚无中没有任何存在,因此也无法赋予任何可能性;但人类的意志介入其中后便产生了不均衡,而不均衡产生的落差则成了能量。
光就是能量。
(…………!)
自己的话语——产生了意志的事实,让省吾感到惊愕不已。
或许省吾正在重新体验神过去创造出索隆的记忆也说不定。
光划破黑暗,产生了境界与界面,让省吾认识了自我。
那是——
(…………)
仿佛随处可见的——一个极其平凡的男人。
他的容貌姿态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
既不高挑,也不矮小。
既不纤细,也不肥胖。
既不优美,也不丑恶。
由于他赤身裸体,因此省吾也无法从衣服推测出他来自于什么时候或什么土地。
他真的只是个名为“男人”的存在。
那就是创造了索隆的“神”吗?
(好像啊!)
省吾的意识里突然掠过了这种苦笑般的想法。
他很像——除了身为喜好电玩的御宅族以外,没有什么特色可言的省吾。
当然,就算不说这个,考虑到省吾自己身上也流着神的血脉,他跟这个男人在遗传上的某些层面应该也有许多共通的要素吧?不过在有别于这个事实的层次上,省吾首次对这个“神”产生了类似亲近感的情感。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被放逐在虚无之中,所以省吾才能充份理解“神”那走投无路的意识吧!
省吾当初被召唤到索隆时也感到相当困惑;虽然有梅莉妮在自己的身边,让他不至于慌得不知所措——不过普通人如果突然被召唤到名为异世界的场所,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这里甚至连世界都没有。
(这果然是——神的记忆吗?)
省吾并不清楚神的记忆是如何重现在自己的意识之中的。
这是〈渎神之主〉在超高效率下运转造成的共鸣现象吗?恐怕神遗留在“圣遗物”里的经验正透过省吾的脑这个媒介重现吧?如果要用容易理解的例子来比喻,“省吾的脑”和“圣遗物”现在就相当于“DVD播放器”与“DVD光碟”——也就是“硬件”与“软件”的关系。
而省吾既是“播放者”,同时也是“观众”。
不,“观众”这个词汇还不足以形容省吾现在的状态。
他重新体验的是“神”全部的五感——以及全部的感情。
“神”的情感中首先出现的是恐惧。
这里什么也没有。
虽然产生了光——但讽刺的是,这产生的光反而让“神”的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一旦被放逐到人类有史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几近完全的虚空中,任谁都会感到不安与恐惧。
这里没有上下,也没有左右。
更没有可供立足之处。
对一个由地上爬行的动物进化而来的后裔而言,那是无比庞大的压力。
“神”无意义地摆荡着四肢——名副其实的手足无措——同时一味地放声惨叫;恐惧虚无的惨叫声无意义地持续制造出光芒,但那反而让“神”更清楚地看见——在这个场所中,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东西的残酷事实。
好恐怖,无可救药的恐怖。
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无意义地将虚无照得白亮亮的光以外——
(…………这么说起来——)
省吾突然想到。
以前——花梨曾经说过。
人类这个词汇写成“人”之“间”。(注:人类的日文是“人间”。)
也就是说——人类必须从人与人的存在之间确认自己,才能确立自我的意识。将区别自己与他人的过程中产生的各种东西加以整理,并且让自己的内心理解认同后,才能产生所谓的知性。
如此一来……
(首先需要的是——)
得以立足的大地。
虽然省吾的想法不可能传达给“神”——但疲于惨叫的“神”却像是突然缅怀起自己的故乡一般,开始梦想着诸多影像。
那里有山;那里有天空;那里有海。
同时在山、海与天空之间形成界面的有海滩、河川、草、木、土、水、岩石……而在这些界面之间移动的有昼、夜、星、月、鸟、兽…………
然后是——
(——人类。)
成群——而且能够用其中的空隙定义出自己的存在。
对于置身在终极的孤独中而恐惧不已的神来说,那大概是比什么都来得必要的存在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很理所当然……同时极为司空见惯的结论。
(……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在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那是省吾的声音吗?
还是“神”的声音呢?
省吾无法确定;不过那痛切的叫声却绵延不绝地回荡在虚无的深渊之中。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也没有任何人在。
当一个人置身于过度的压抑状态时——往往会逃进妄想之中。
暴露在真实虚空下的“神”从自身的记忆中寻求慰藉自己的事物。
以往曾见过的天空。
以往曾见过的山峦。
以往曾见过的河川。
以往曾见过的村落。
以往曾见过的人类。
“神”逃进了诸多记忆之中,并且激烈地回想起他所看过的一切。
然后——光起了反应。
光是能量。
能量制造出偏差,偏差制造出境界,境界制造出领域,领域制造出构造,构造制造出机构,机构——
世界一瞬间变得复杂化。
虚无被划分、隔离、区别开来,同时光逐渐流入其中,流入并且被锁在其中的光凝固成物质,同时组织化的物质逐渐分化为各式各样的东西。
不久,复数的物质互相干涉,引发了化学反应,并且更进一步地产生别的物质与构造,均质的虚无开始转为喧闹的混沌。
那或许是一瞬间的事情——又或者是数万年、数亿年的事情也说不定,省吾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半麻痹了。或许完全虚无的世界原本就不可能产生变化——只要不被定义的话,也许连死都不存在也说不定。
只不过……
(哦哦…………)
省吾/神站在可以俯瞰一切的位置——正可谓神的位置——恍惚地望着反应自己的意志而逐渐完成的一切。
——————————
世界瞬息万变。
海洋形成了。
天空形成了。
陆地形成了。
树木挺立,绿草萌芽,百花齐放。
飞鸟欢唱,游鱼雀跃,野兽奔驰。
那正是——开天辟地的缩影。
不过——
(总觉得……有点庸俗……不,不对……怎么搞的……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省吾总觉得自己仿佛正看着什么极为陈腐的东西。
不久——
(对了,这是——“箱庭”吗?)(注:箱庭是仿造庭园或山水的模型。)
索隆并不是在必然的结果之下自行收敛成该种形式的世界。
这是因为以一个“神”的知识与记忆为基础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是极为局限的——也充满了仿冒;就算这里再怎么神似省吾/神所知道的世界,也必然会有空隙产生。说起来这只不过是戏剧的布景,或是以模型重现的风景罢了;就一个世界而言,这个场所实在是太单纯——又欠缺多样性。
不过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神”反而可以说是做得很好;虽然是个箱庭——但它最后还是形成了一个能够自律地发挥机能的世界。尽管“神”创造了世界的基础后,便只是任其自然而然地发展而已。
然后时光流逝。
就算已经没有了“神”的干涉,世界也能自存自律,并且平缓地持续变化。
不知不觉间——
“…………”
——省吾/神坐在一张简单朴素的木制椅子上。
就“神”的玉座而言,那张椅子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不过考虑到那是文明尚未发达下的产物,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就太过份了,只要看了周遭人们的模样,便能明白这个世界的人类们还过着原始的生活;虽然勉强有织布的技术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缝纫技术尚未达到实用阶段的缘故——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以腰带系住布匹的原始打扮。
以日本为例的话,这时大概是绳文时代或弥生时代吧。(注:绳文时代是公元前1400O年至公元前40O年,弥生时代则是公元前40O年至公元250年。)
眼前的景象有种——农耕生活才正要起步的氛围。
他们似乎恭请省吾/神坐在村落最高的地方,并且加以崇拜的样子。
(……神的御座……吗?)
省吾/神干涉世界的力量并没有衰退。
虽然世界已经自律地运转了,不过省吾/神还是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停止、扭曲,或者是破坏世界的一部份。省吾/神依照人们的期望而干涉世界,随心所欲地引发现象。
当然,村庄正逐渐发展。
人口增加了——听闻风声的人们又聚集过来,拓展了村庄的面积,接着与其他村落的合
并更加速了村庄的复杂化、巨大化。
一开始,省吾/神的视野里看见的“臣民”们只有数十人。
不过人口眨眼间就破百、破千、破万——村庄也变成了小镇、城市,最后形成了一个国家。繁荣进一步地唤来繁荣,人们对省吾/神带来了繁荣的崇敬之心,借助宗教的形式扩展到更大的范围。
省吾/神身旁的侍从也如万花筒一般接连改变面貌。
不久,侍从们的打扮变得与其他人明显不同——他们正逐渐确立“神官”这种职业;既然现实里有个具有实体的神存在,那么他们的使命自然就不是祈祷之类的事情,而是照料省吾/神,小心别坏了他的心情。
而且——“神之座”在时间的奔流中也逐渐改变。
当省吾/神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镇坐在有如大理石镶嵌着金银珠宝般豪华的石造玉座上,当然,椅面和靠背上也都精心地贴着铺棉的布料。虽然这张玉座和只是劈开木材制作而成的玉座有着天壤之别——不过省吾/神却发现自己的心里某处仍怀念着那张木制玉座。
这里是神殿内部。
聚集在中央大厅里的数万臣民淹没了地板。当省吾/神将视线从并列的石柱间投向遥远的彼方时——可以看到广大的圣都街景。
这是一幅多么壮阔的景象啊!
然而成果越大——前来朝拜的臣民越多,省吾/神与人们的距离也变得越远。当神官们独占了“神”,便开始假借“神”的权威来治理世界,省吾/神反而逐渐变成了信仰的对象与国家的象征,而非引发实效奇迹的统治者。
同时文明与文化也发达起来,当象征发达的其中一样产物·奇迹术诞生时——省吾/神的权责更是越来越消极化。为了以最大的限度利用省吾/神的权威性,也为了独占他的毛发与污垢等等“奇迹术的触媒”,神官们更严密地关住了他,并且限制他与臣民们接触。
神官们个个都是奇迹术师。
省吾/神的存在与奇迹术将神官们更往特权阶级推去。
(……原来如此。)
省吾突然察觉到——
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就是这在个地方产生扭曲。
“神”以自身的知识创造出来的这个箱庭世界,原本就是模仿省吾居住的世界而创造出来的东西,因此这个世界的历史基本上也会循省吾知道的历史走向前进;只要准备了同样的要素,就会收敛到同样的结果——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国家”。
更正确地说——是没有复数的国家规模组织互相对立的结构存在。
因此,技术的进步很迟缓——参与战斗的国家间在炽烈的竞争之下,才会促进技术的进步,这应该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了——同时文明与文化也难以孕育出多样性。
理由显而易见。
这个世界里有现实的“神”存在。
这个世界里有现实的奇迹存在。
正因为如此——思想与价值观里没有想像力介入的余地。
既然这个世界里没有不可目视的存在,那么自然也没有欺诈师与魔术师,更别说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宗教家了——唯有货真价实的创造主,也就是身为活神仙的“神”的存在,以及象征其权威的奇迹术,才能为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带来统一的国家体制。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的世界才是乌托邦吧?
的确,这个索隆里并不存在着国家之间的战争。
不过这并不代表人人生性善良,生活平稳。
在省吾他们居住的世界里,虽然像世界大战那种大规模的战争正逐渐减少,然而另一方面,被称为“小规模战争”的恐怖行动及局部区域的纷争反而频繁地发生,也有愈趋激烈化的倾向。在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在名为索隆的国家里——同样带有各式各样的内部摩擦,同时这些争执正逐渐浮出台面,并且屡屡出现死伤者。
而神官们——奇迹术师们以奇迹之力镇压了这些纷争。
对于实际上掌握了能保护自己、能征服他人之力的人们而言,道德与伦理都是不必要的——它们原本就是人类们为了避免万一自己沦落为弱者时惨遭单方面的蹂躏,因而创造出来的一种保险。
于是将“神”置于顶点,由身为奇迹术师的少数神官们执牛耳的专制体制确立,并且维持了长达数千年之久。
虽然这种情况多少让省吾/神感到不大对劲,但他也没有刻意多说些什么;既然神官们并未忽视神的存在——那么省吾/神也就达成了原本的目的,即“排除孤独”。
省吾/神不再孤独。
他的身旁总是有人在。
他的身边总是有人侍奉。
“神”就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地君临人们的生活,任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无数的臣民们需要他、崇拜他、尊敬他、畏惧他、爱他,索隆也因此变得益发繁荣。
这种情况让省吾/神的内心感到相当充实。
那是君临者的快感,是甚至能影响他人人生的绝对权力所带来的快乐,也是一种极度单方面的关系。
“神”睥睨着充满人类的索隆世界——心里已不再有恐惧与孤独。毕竟恐惧与孤独原本就是人类的本能为了保护脆弱的自己而产生的反应,全知全能的神已不再需要那种情感;相反地,一股贪婪沸腾的快感充满了省吾/神的内心。
省吾知道——那种感觉。
(这是……)
他在意识中嫌恶地呢喃着。
那股快感……跟省吾与〈渎神之主〉同步时的全能感一样。
同时——
〖身为我等创造主的神啊。〗
〖身为我等庇护者的神啊。〗
〖身为大地之母与万物之父的神啊。〗
赞扬,喝采,敬畏,跪拜。
臣民们对省吾/神表现出来的反应——以及“神”对此感受到的高亢感,对省吾而言都似曾相识;那是他过去以“英雄”的身份公开亮相时从民众身上感受到的狂热。
当时的省吾的确沉醉在那份快乐之中。
不过……
(——真无聊。)
现在的省吾只有这种感想。
不管是好是坏,民众都是现实的。
民众只会对眼前的情况好坏起反应,既不是因为了解名为省吾的个人而敬畏他,也不是因为了解“神”的内在而涌现崇敬之心。省吾与“神”的存在都不具有超乎象征的意义——说得更极端一点,就算那只是“英雄”或“神仙”这种没有内涵的招牌也无所谓。
那里没有“个人”存在。
然而“神”还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
他只是像个孩子般沉醉在征服的喜悦之中。
然后——
——————————
省吾/神的眼光会停留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恐怕纯属偶然吧?
“…………”
神殿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们前来朝拜。
虽然这对神官们而言也兼具了征税的功用——不过对臣民们来说,既然都特地来到了神殿,那么光是付个钱就离开绝不可能让他们满足,就算他们想看看“神”的尊容一眼也不无道理,反而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神”既不抽象,也并非妄想,而是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不过让臣民们一个个进入谒见之间的效率太差了。
因此——神官们想到了让“神”巡回各处的点子。
“…………”
如今——省吾/神正坐在设置于神轿上的玉座上。
一群身穿正式服装的强壮男子抬着“神”镇坐的神轿,在前后数十名神官与神官辅佐的包围之下,“神”傲然地俯视着平伏在地上的臣民们。
(……这只不过是在臣民之间绕来绕去罢了。)
省吾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明明只要走路——明明只要自己动动两只脚就好了。
然而那种做法是不被允许的。
首先“神”不会同意,毕竟最能让拥有绝对权能的支配者龙心大悦的,就是像这样特意将劳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同时神官们也不会许可,如果想要夸示“神”身为绝对者的特别性,就不能让“神”与臣民们站在同一种立场上,更别说是立于一般臣民们触手可及的场所了。
因此,“神”就这样坐在神轿上,有如回游鱼类般悠然地来回穿梭在低头跪拜的人海之中——
造访神殿的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毫无统一性。
不过由于前来造访的人太过于繁杂,他们的个性反而彼此打消而趋于平均——就支配者的观点看来,他们化为了光凭“群众”一词就能囊括的风景。
不过……
“…………?”
省吾/神轻轻地踢了一下神轿的底板。
那是平时不能随便发出来的“停止”信号。由于神官们认为“神”甚至不能轻易开口说话,所以才事先决定了这个暗号。
“…………”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神”的视线却停留在一个女孩身上。
对“神”而言,那个女孩原本应该只是风景的一部份才对。
她穿的衣服并不奢华,反而显得破旧寒酸,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也未经整理;不过——尽管有许多人跪在柱子旁边,低着头的人群之中却只有她抬起头来望向“神”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纠结在一起。
当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女孩立刻诚惶诚恐地垂下视线。
同时神轿为了横渡臣民之海而再度开始移动,女孩立刻被埋没在风景之中而不见身影。
不过……
(…………我懂。)
省吾带着苦笑的心情这么想,因为他早已体验过“神”这时怀抱的心情。
况且——那个女孩长得跟梅莉妮有点像。
(神对那女孩一见钟情吗?)
那真的只能称为命中注定吧!
女孩的确长得很美——却不是美到空前绝后的程度;而且神殿里每天都有数达上万的人们交替前来参拜,在这些人之中,那位美丽的女孩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存在。
所以省吾/神也不是很清楚那个女孩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只不过……从那时起,“神”的眼光就开始追寻着那个女孩。
每当来回睥睨着成群的臣民时,“神”必定会以视线确认那个女孩是否在场。
…………
时间加速流逝。
宛如看着转个不停的万花筒般——风景瞬息万变。
不过在这之中。女孩的身影却宛如忽明忽灭的火光般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那是因为“神”总是以目光在无数的臣民之中搜寻着她,同时女孩也热心地反复来到“神”的身边参拜。
两人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纠结在一起。
不久——
——————————
神宫们的统治体制几近完成了。
四位身为神官的奇迹术师们作为省吾/神的代理人,支配着索隆这片大地,没有任何威胁能够动摇他们的治世;毕竟神官们奉为首领的“神”能够行使对世界上所有物质产生影响的力量,同时他们也不断地蓄积着模仿“神”之力的奇迹术技术,如此一来,只要他们有心,自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对于甚至可谓自然现象的“神”,以及身为直属大臣的四位奇迹术师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畏惧的。

他们作为神认可的绝对权力者,随心所欲地摆布这个索隆。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把女孩……”
一如往常地坐在玉座上的“神”突然开了口。
随侍在侧的四位神官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神”并不管他们是否明白自己的话,只是以有点苦恼的语气接着表示:
“把女孩带来。”
“您说……女孩吗?”
其中一位神官问。
其实……这是“神”第一次对人类们提出明确的要求。人类们擅自拥戴“神”,而“神”也没有特意对此提出异议,只是依照人类们的要求展现奇迹——双方的关系就只有这样而已,从人们身上吸取而来的税金也全进了神官们的口袋里。
正因为如此,神官们才会感到意外。
神居然提出了——这种过于人性化的要求。
不过“神”显然不介意神官们的困惑,再度以慵懒的声音重复道:
“把女孩带来。”
“是,不过——”
其中一位神官露出了与其身份地位不搭调的下流笑容。
(路思波力提家的祖先……?)
如旁观者般观望整个状况的省吾的意识突然这么想。
那位神官具备的气质有点神似〈五家族〉的其中一位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而当省吾这么一想时,其他三人看起来仿佛也带有几分〈五家族〉各族长的影子。
“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呢?”
“不——我们应该先凑齐足够的女孩吧!”
另一位神官这么说。
这位神官则神似于泰罗伊德·玛布罗。
“至于要赐予哪位女孩宠爱,我们还是让神亲自判断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理——”
神官们互相点了点头。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些人是一群庸俗之辈,因为他们把“神”的欲望套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权力者当然拥有强烈的支配欲与独占欲;反过来说,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就无法挤掉一起竞争的其他对手,坐上最高权力者的宝座。当然——在关于女人这方面,神官们也各自拥有好几名妻妾;私底下甚至还比谁抱过的女人比较多。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无法想像吧。
“神”只是苦苦地迷恋一位女孩——
“…………”
“神”默默地伸出右手。
在下一瞬间——一道闪光刺进了最靠近玉座的石柱。
愕然的神官们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姿势,不过“神”都不看他们一眼,反而带着一脸懒洋洋的表情,就这样以掌心释放出来的雷电切削着石柱。
那大概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吧?
不过当电光消失后,石柱的表面浮雕着一个女孩的身影。
正因为“神”一次又一次地不断看着那个女孩,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记住了她的身影,雕刻出来的女孩塑像才会仿佛本人就长在石头里似地栩栩如生。
然而另一方面,“神”甚至连那个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因此——
“把这个女孩带来。”
“神”只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个女孩……?”
神官们望着雕刻在石柱上的少女像。
听了“神”突如其来的要求,其中三人人依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另外一人却大大地点了点头,然后向“神”行了一礼。
“遵命。”
(…………那是——)
那位神官特别年轻,而且拥有一副优美的容貌。
简直就像是——聂罗·欧托鲁奇一样。
他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似曾相识的笑容。
不过“神”却不知道……那道笑容代表着什么意义。
那是洋溢着着显而易见的亲爱之情——却又有点灰暗、仿佛能够看穿对方的奇妙笑容;虽然形式上是微笑,但那副笑容却又带着些许像是面具般的空洞感。
(那是有所企图之人的脸。)
省吾想着这种事情。
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尔后即将降临的未来——不,那对省吾来说已经是过去了。
然后——
——————————
“神”静静地发出压抑的喘息。
不久,达到高潮的“神”——终于离开了女孩的身体。
仿佛等待着情事结束一般,在下一个瞬间,房间四个角落的烛台自行点起了火焰;当然,实际上是因为接受了“神”的命令,蜡烛才会将热度集中在自己的烛芯而产生火焰。
如今“神”正位于宽广的寝室正中央。
那里放置着一张附有顶篷的床。
然后——
“——女孩。”
“神”一边在床边坐下,一边呢喃似地说道。
仰卧在床上的——是白皙肌肤染成了淡红色的那个女孩。
“是……主君。”
女孩在镇静了紊乱的呼吸后,坐起身来朝“神”的背部这么回应。
尽管感受着快乐的余韵——在“神”的内心重新体验其记忆的省吾却也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
虽然彼此有了肌肤之亲,但他们之间甚至还不到互称名字的关系。
这也象征着两人的立场。
由于“神”对人类社会而言已然是个过于庞大的存在,因此甚至无法以个人的身份自由行动。就算“神”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然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不,甚至连一句话都会在整个索隆投下巨大的波纹,那早已与奇迹之力无关——而是权力结构与支配体制等另一种力量所致。
最好的例子就是这个女孩的存在。
当“神”在石柱上雕出女孩的塑像后,过了几天——
四位神官们把女孩本人带到了“神”的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位神官们事先嘱咐过什么——女孩并没有主动提问,只是发誓绝对服从“神”,并且随侍在他的身旁。
既然“神”身为人类的男人,自然也会兴起情欲——当他向女孩提出要求时,女孩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积极地敞开自己的身体——尽管她是第一次从事这种行为。
从那天以来,两人的关系就一直持续下去。
“神”不知道拥抱了女孩多少次。
女孩也不断地接受“神”的情欲,连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可是……
(……连这点也一样吗?)
省吾叹着气想。
他十分明白“神”感受到的焦躁。
明明已经得到了心爱的女孩——“神”却不知道为什么甩不开一股不协调感,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完全沉醉在幸福的心情之中;越是拥抱那个女孩,“神”反而有种某些东西越是脱序的印象。
省吾也曾在与梅莉妮之间的关系里感受过这种感觉。
原本应该是爱的行为,里头却没有爱存在。
至少女孩显然是基于义务才让“神”拥抱,而非出于自己的情爱或性欲;就算那种心情再怎么真挚,也不能算是爱。
“神”的爱终究只是单方面的。
即使如此,“神”还是可以贪图快乐。
“神”为了填补盘踞在心中一角的空虚感而反复地侵犯女孩。
女孩则是为了认真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反复地让“神”侵犯。
不过——
“——女孩。”
“神”依然像是呢喃般淡淡地开口问道:
“汝幸福吗?”
“…………是的,主君。”
女孩露出微笑这么说。
不过她回答前的短暂犹豫——却彰露了话语与感情的背离。女孩的立场不容许她说出否定的话,笑容也因为是装出来的而显得有些生硬。
(……就算那女孩近在身旁……就算有了肌肤之亲……)
即使如此,“神”依旧是孤独的。
“神”本人还没有清楚地自觉到这个事实。
不过对于能够从第三者的观点检视一切的省吾而言,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虽然“神”因为恐惧孤独而创造了世界,因为厌倦孤独而创造了人类,因为嫌恶孤独而寻求女孩的温暖——最后却因为自己身为“神”而依旧孤独。
(对了……)
虽然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省吾以前和〈渎神之主〉同步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恐怕是来自〈圣遗物〉的——记忆逆流现象吧?由于那些情报的时序与清晰度多半杂乱不齐,因此省吾也难以完全理解;这回还是他第一次在顺序明确的影像与声音下看到所有经过。
这也表示省吾与〈渎神之主〉的同步有多么地深。
(……我知道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省吾怀着郁闷的心情这么想。
(我知道随后而来的两个——不,是三个连锁的悲剧。)
然后时光流逝——
当省吾/神回过神来时,他正坐在玉座上。
寂寥的空气充斥在夜晚的神殿。
谒见与参拜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神殿里不见任何臣民的身影。
不过“神”的玉座旁有女孩,两人的周围有神官们,还有为了排遣“神”的无聊而叫来的剑舞师;他正一边挥动着长剑,一边缓慢地起舞。
“…………”
女孩——从第一次服侍“神”开始,大概已经过了几年吧?只见她的容貌彻底地转变为成熟女性,如今只能用女人来称呼她了。美貌被琢磨得益发光彩动人,依偎在“神”膝盖上的她,甚至还散发出一股妖艳的气质。
不过……
当——……
远处的钟响撕裂阴郁夜晚的冰冷空气,传遍了各个角落。
(这光景是……接下来的光景是——)
省吾已经看过了……
所有不幸的开端。
那是——
(神的——)
杀害现场。
当——……
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
虽然省吾并不想看,时间却仿佛嘲笑他的心情似地朝破灭加速起来。
不久——
——————————
他的头被砍断。
他的四肢被斩落。
过去被称为“神”的男人被五马分尸,弃置在地上。
“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今后的历史将由我们人类主导。”
“世界将在我们的经营之下运作转动。”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将居于世界的顶点君临全世界。”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后有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省吾/神——听到了人类们的声音。
他的视野里可见四位神官……不,是四位奇迹术师,以及无力地垂下手腕,把剑放开的剑舞师。“神”之所以只能遥望着矗立在头上的他们,是因为他的头部如今正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错,就是这样——)
省吾怀着极度绝望的心情这么想。
“神”被杀害了。
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们都背叛了他。
没错,不管是好是坏——人类都是绝对无法满足的生物,就算已经得到了什么,一旦习惯了那个东西,人类就会开始渴求下一个东西;人类的欲望是无底的深渊。
完成了支配体制后,奇迹术师们接下来渴望得到更多的财富与权能。
不过“神”对他们的目的来说却是一大阻碍。
他们终究只是——“仗着老虎威风的狐狸”罢了。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置身于顶点。明明因为位居第二的位置才得到了力量,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却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位居第二的事实。
“…………”
“神”——“神”的头颅此时怀抱的心情无法一语道尽。
因为他的心情太过于复杂,而且无时无刻地持续变化。
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惊讶。
接着涌现出来的是愤怒与憎恨,不过同时也感到哀伤——又觉得有些安心,或许“神”的心底某处早已察觉了这天的到来也说不定;一旦恐惧的事情化为现实,自然不会因为不安而苦恼。
结果——“神”始终没有打从心底与谁互相了解过。
就算他们待在自己身边,就算他们崇拜自己,就算他们尊敬自己……
也未必表示彼此心意相通。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神”与人类的关系都是单向的。
他只是一个被拱上名为“神”的轿子,并且被当成招牌使用的可悲男子罢了。
由于重新自觉了这个事实——“神”的脑海才会一口气浮现自我厌恶、失望、倦怠感,以及悲哀。
然后……
“………请您原谅,主君。”
女人的声音传来。
女人在玉座旁低着头发抖,并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请您原谅,请您恕罪啊——主君。”
她不停地倾诉着忏悔的话语。
不过对“神”即将消逝的意识来说,那反而带来了反效果。
“主君……请原谅我吧。”
“神”总算明白了。
连这个女人都背叛了自己。
或许打从“神”索求她的那个时候开始——奇迹术师们就已经企图将她当成“神”的弱点而加以利用。他们让女人时常陪伴在“神”的身边,调查他最轻忽大意的时刻,好将他诱导到这样的状况之中。
或许女人有什么弱点掌握在奇迹术师们的手上也说不定。既然她都说出忏悔的话语了,应该就不是出于自愿而欺骗了“神”,恐怕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背叛“神”吧?
不过这种道理与即将死去的“神”无关。
“神”的感情逐渐汇聚成无比单纯的愤怒。
那是男人被心爱的女人背叛时的愤怒。
那种感情极为平凡又理所当然——也因为如此才会突然爆发。
所以他以诅咒的话语回应了女人的忏悔。
他这么说了:
“……不可原谅……”
“神”的视野捕捉到奇迹术师们与剑舞师的视线。
化为头颅的“神”一边咳出血泡,一边接着说:
“……汝等叛徒……不可原谅……”
与沸腾的表层意识相反,一股强烈的虚脱感逐渐盘踞了“神”的内心。虽然“神”在心底某处也觉得自己的愤怒相当危险,不过另一方面,失控的感情却不住地涌现出来,促使“神”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那是……
“吾所……创造……繁荣……长达四千年……的宠爱……汝等居然以此……相报!”
“主君!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我——”
“神”不知道女人试图说些什么。
他不容许任何借口——同时随着黑暗的高亢感吐出了诅咒的话语。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吾诅咒汝等!吾要诅咒汝等!”
“神”的嘴里吐出了这句话:
“诅咒汝等背叛吾的人类!”
他这么说了。
明明还爱着。
明明还喜欢着。
然而“神”却在激情的促使下说出了舍弃所有人类的话语。
“吾以身为造物主统领万物的权势命令——”
那恐怕是任谁都曾经历过的事情吧?
被激情冲昏了头而说出违心之论。
尽管心里明白不能输给失控的愤怒,却还是说出了那样的话。
就像被斥责的孩子发作似地对双亲大喊“我最讨厌你们了”一样,或者像是对好友恶言相向一样——尽管心底深处明白那绝非自身的期望,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那些话。
没错,那真的是任谁都曾经历过的事情。
省吾本身也有同样的经验。
那是小时候的记忆——由于花梨弄坏了自己最宝贝的玩具,省吾对她大发雷霆。
“我最讨厌你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无心的话语。
那就跟这样的状况一样。
幼稚又俗不可耐的情感爆发。
“世界啊!世界啊!万物众生啊!遵从吾令!”
不过……他是“神”。
他是特别且独一无二的绝对者。
因此,从他的唇里流泄而出的话语蕴含着力量,就算不是出于真心,那些话也会化为力量,带来影响:一旦“神”编织出诅咒的话语,那么这些话就会化为真实的诅咒,并且袭向对方。
然后——
——“出现灾难吧!”
覆水难收的话语释放到整个世界里。
——————————
“…………真无聊。”
省吾叹气似地这么低喃。
悠久的时光之旅已经结束了。在过去漂流的省吾抵达了现在,前方则是尚未确定的——未来领域;虽然不太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省吾周围的世界却涂成了清一色灰色,什么东西也没有。
既不是黑,也不是白,更不是其他颜色。
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却又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那就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省吾置身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
还有另一个省吾面对面地站在他的前方。
不——虽然那人拥有省吾的外形,却不是省吾本人;那是利用省吾的记忆与认知创造出来的“神”像。省吾在过去的记忆里看到的神官们与侍女之所以长得很像曾经看过的脸,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也说不定。
“无聊——?”
“神”带着一脸嘲讽的表情笑了。
然后仿佛在舌尖上玩味着这句话似地反复说:
“无聊……无聊……吗?”
“没错,无聊。那种一瞬间的激情居然是所有灾祸的根源——”
正因为和“神”一起看过了一切,所以省吾知道。
那时的“神”确实感到很愤怒、很愤恨,也憎恶一切、咒骂一切,省吾绝不会搞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被人背叛,并且惨遭杀害。
不过人类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不像切换电视频道一样,咻一声就能转变成别的内容;人类的感情既不合常理,也无法以理论加以说明。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一直和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世界也才会变得更为混沌。
“神”其实还爱着——
“神”其实还喜欢着——
自己从太初的虚无中创造出来的世界——以及人类,他们慰藉了“神”的烦闷无聊。虽然或许他们无法完全抹消“神”身为绝对者的孤独与恐惧,不过对“神”而言,人类们应该还是自己深爱的孩子才是。
或许“神”会原谅他们也说不定。
或许他能重新修正自己的话也说不定。
或许他不会只留下怨言就死去也说不定。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即将死去的“神”没有余力能退一步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激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渴望不断地折磨人类直到永恒的未来,因为那时没有能够指出这点的第三者在场。
不过现在不同了。
这里有省吾在。
“真无聊。”
省吾反复说道。
然而——
“那就是世界的真相。”
神说:
“不管是多么远大的理想,不管是多么高尚的真理——都不足以撼动世界。正因为那太过于纯粹无瑕了,所以才会显得脆弱、轻浮,与淡薄。通常能够撼动人世的,只有低等的欲望与幼稚的感情罢了。”
“…………也许吧。”
省吾说。
理想或许很高贵也说不定——不过提倡理想的人往往忽略了现实。
世界是现实的集合体,而非梦想与空想的领域。即使对现在就快饿死的人宣导救济弱者,也只是白费工夫;即使在战场上宣扬博爱之说,下一个瞬间也只会沦为被子弹贯穿的尸骸罢了。
正因为美丽,理想的存在才会显得无足轻重。
由于眼前的事实既污秽又生动——所以人类才能立即对这些事实产生相应的情绪;不管是好是坏,这些情绪都容易理解,也容易感染给其他人。人被殴打了就会觉得痛,也会感到生气;如果有饱食终日的人出现在空腹的自己面前,人自然就会兴起憎恨之心,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生物情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情感往往会成为推动某些事物的原动力。
“就算再怎么提倡平等与博爱——终究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沦为弱者时能够获得保护的保险罢了。结果卑鄙的人类只是为了替自己的方便找个适当的借口,才会把它掩饰成真理的样子。”
“没错。”
省吾点点头。
“不过——那又如何?”
“…………”
“神”为之语塞。
“我又不是说那是错的,只是说了无聊而已。”
“…………香芝省吾,你——”
或许“神”正感到困惑也说不定。
“因为无聊,所以我无法忍耐;因为无聊,所以我想修正,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所想的只不过是一种实际又俗不可耐的满足感罢了,我很清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过——那有什么不好吗?”
“…………”
“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省吾一边朝自己的肖像踏出一步,一边说:
“既然现实很无聊的话,那么只要把它变得不无聊不就行了?即使现在是这样,不代表永远都得这样吧?”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错,不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修正的吧?”
省吾瞪着“神”说:
“选项真的只有两个吗?能挽回,不能挽回,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不对吧?你其实知道的,不是吗?连来到这里顶多一年的我都能察觉到了——君临了索隆数百年、数千年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
“一开始你就错了。”
省吾说:
“你的孤独感并没有获得满足。尽管有索隆里的人类陪伴自己,尽管有无数的人们侍奉自己,你还是没有获得满足。”
“人类是为了我而创造的,人类把我当成神崇拜——”
“只是被崇拜——”
省吾打断了“神”的话。
“你就以为自己被满足了。”
“…………”
“不过不对吧?你不是常常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省吾连珠炮似地说。
“你只不过是窥见我的记忆罢了,不要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
省吾很清楚刚被召唤来索隆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对于〈雷涅盖德〉来说,省吾只不过是用来对抗眼前的绝对威胁——对抗“代行者”的手段罢了,也是〈雷涅盖德〉为了囊括歼灭“代行者”后的世界霸权,无论如何都想握在手里的道具。
不过身为区区一介高中生的省吾却没有看穿他们的这些企图。
有美丽的姬巫女们在身边侍奉自己,被捧成了操纵巨大人型兵器的英雄,因为这些事情而欣喜若狂的省吾总觉得自己很满足。
但他错了。
现在回首一看,省吾才明白自己的立身之处是建立在沙子上的城堡——不,那甚至是没有实体的海市蜃楼。
不过……自己为什么想成为“英雄”呢?
是因为有美丽的女孩随侍在侧吗?
还是因为民众会反复歌颂自己的名字呢?
那些表露于外的现象——并不是他期望之事的本质。
“英雄”能成就寻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情。
“英雄”即使身在绝望之中也依然不放弃。
正因为能够驾驭卑鄙又幼稚的感情,并且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成就应当完成的事情,这种人才会被称为“英雄”;正因为觉得成为这种特别的人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省吾才会对“英雄”怀有憧憬。
“你在寻求能为你消解孤独的对象。”
“……没错。”
“结果——你创造出来的既不是‘伙伴’,也不是‘朋友’,而是‘奴隶’与‘人偶’,你要的只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的对象;不过如此一来,你依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切都是从“神”的体内诞生的。
所以世界与住在里头的人类原本就是“神”的一部份。
要是“神”能放弃自己身为绝对者的权能,认同他们是对等的存在,并且把自己的观点降到跟人类一样的话,或许在眼前等着他的会是不一样的未来也说不定。也许那种生存方式并不自由,也会产生诸多不平与不满——不过这样一来,“神”大概就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因为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些人存在,才会产生冲突与纷争。
因为有对立的意见存在,才能反映出自己的意见。
因为有欠缺的部份存在,才会产生互相补足的喜悦。
那正是——
“你是人类啊!”
省吾叹着气说。
人类。
存在于人与人之间。
得到了他人的存在之后,人才能定义自己——同时在定义了他人之后,人才能消解孤独。
不过……
“你的不幸有三个。”
省吾说。
“一个是放任一时的激情而诅咒世界。”
结果让索隆在五百年间不断地反复上演悲剧。
“一个是你那时并不知道侍女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
这些孩子们之后以“神之血族”的身份离群索居——也因为出身备受压迫的缘故,导致他们以偏离常轨的价值观发展成一个组织。
“最后一个是——你身为神的这件事。”
就算再怎么长生不老,就算再怎么万能,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要持续坐在“神”的宝座上,终究是一件不寻常又压抑的事情,那就如同“神”所体验过的经历一般——尽管许多人围绕在自己的身边,却还是时时感受到某种“墙壁”与“距离”,并且为极度扭曲的孤独感所苦。
“承认吧!你因为太急于从孤独中获得解放而失败了。我无意批判那是对是错,不过既然事情无法如你所愿——既然你从未真正从孤独中获得解放的话,那么你果然是失败了:所以要是你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就无法修正——”
“不过我是已死之人。”
“神”以平淡的语气说:
“你现在谈论的终究只是存在于过去的‘人类’残像罢了。事到如今,就算你折服了我,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过去是不能改变的,同时一路累积而来的现在也是不可移易的,再过不久,‘代行者’的‘改写’就要结束了,这回完全化的诅咒大概真的会编入世界上的所有物质中吧。”
“然后——你要连死后都是孤单一人吗?”
省吾以挑衅的语气说:
“你要一直当个恐惧黑暗的孩子吗?”
“…………”
“毫无保留地展露一切吧!试着问问看吧!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想的,满是罪恶——让你非得持续诅咒个五百年,甚至是上千年呢?而人类是否真的是污秽到无可救药的生物呢?再试一次吧!”
“要怎么试……?”
“神”讪笑似地问。
不过——
“我不是说过了吗?毫无保留地展露一切吧!”
省吾说。
没问题的——虽然毫无根据,省吾却深信不疑。
“代行者”还没有完全掌握〈渎神之主〉的一切,还无法污染省吾连上〈渎神之主〉的意识,如此一来,在它们逐步侵占〈渎神之主〉,并且加以重组的现在,省吾应该也能趁隙进行干涉才对——
“你要做什么?你——”
“…………”
看着惊慌地扭曲着脸的“神”,省吾露出了大无畏的笑容——然后集中自己的意识。
——————————
光芒撕裂了流泄而出的黑暗。
不——正确来说是从〈渎神之主〉体内大量喷向全世界的诅咒缝隙间突然散发出圣光,成千上百道细丝状的光芒呈放射状地向外延伸,切断了黑暗色的文字列。那幅景象宛如包覆着〈渎神之主〉的黑色“外壳”因承受不了内部爆炸的压力而裂开一般。
不过——那确实跟爆炸一样,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途中被切断的诅咒有如某种原生动物般一边蠢动,一边彼此连接,然后再度扭曲着,扩散到世界之中,刚才的光芒简直就像是〈渎神之主〉最后的挣扎似地,钢铁的拟神机在那之后就毫无动静,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装甲缝隙内继续吐出诅咒而已。
不过——
当然,这时并没有人察觉到〈渎神之主〉不断吐出的文字列和数秒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
眼睛、耳朵、鼻子、肌肤、舌头。
全身的感觉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陷入了麻痹状态之中。
如果梅莉妮还保有视觉的话,大概就能看到异样的诅咒文字列完全覆盖了废屋的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吧;那些诅咒就像大量滋生的虫子般一边蠢动,一边吞没了一切,同时进一步地持续增殖。
不过——
(…………?)
某种东西流进了近似死亡的黑暗中。
某种东西碰触到梅莉妮本应断绝了所有出入途径的意识。
靠着对省吾的想念勉强保持清醒的梅莉妮——注意到这点。
(什么……?)
未知的存在让梅莉妮感到恐惧。
然而在一切的情报刺激都断绝了的现在——梅莉妮对意识坠入形同死亡的虚无中而消灭的恐惧,凌驾了对那个未知存在的恐惧。
她接受了碰触到意识的某种存在。
就在这个瞬间……
(………………!)
有如炸弹在黑夜之中炸开来一般。
庞大的情报奔流灌进了梅莉妮因隔绝外界刺激而逐渐空虚枯竭的意识,自空洞至浓密的落差——由一种极端急遽地转为另一种极端而产生的情报压力,强烈地撼动着梅莉妮的意识,使她瞬间陷入了恐慌状态。
(……这……这是…………)
就连梅莉妮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混乱。
不过不久之后,那东西在梅莉妮卷起漩涡的意识中缓慢地固定下来——然后她总算隐隐约约地理解到自己接受了什么东西。
那是记忆。
并非梅莉妮的记忆,而是某个人的——从第三者的观点看到的记忆。
记忆附带的感官刺激穿透了梅莉妮的全身,那些刺激以等同于凌辱的强度注入了梅莉妮体内,并且逐渐渗透了因所有五感暂时封闭而中断信号的感觉之中。
他人的记忆毫无顾忌、毫不羞耻,不容分说地暴露在梅莉妮的眼前。
那是——
(……!……!)
从世界被创造出来到诅咒诞生为止——恐怕是由超越数百、数千年的时光拼凑而成的,“神”一生的纪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大叫。
不过她的惨叫并不成声,而是作为意识的一部份不断地摆荡着而已。
梅莉妮并不害怕。
然而在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面对的真实——却让她难受地喘起气来。
既然那是以“神”的观点重现的记忆,自然也充满了偏颇;不过那些偏颇——那些蕴含了感情的偏颇却是“神”所感受到的真实。
“神”是怀着什么想法创造出这个世界的。
“神”是怀着什么想法创造出那些诅咒的。
喜悦,孤独,愤怒,绝望,乡愁,失望,不安,悲哀,友爱。
包含了诸多感情的——一切。
梅莉妮知道了——传承至今的传说中未曾提及的真实。
——————————
和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识相连的诅咒传播网为了强迫人们观看“神”的真实,如今正发挥着转播系统的机能。
人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不管希不希望……
“神”的记忆——同时也是人类祖先犯罪的纪录,还是流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因此,接受了这些记忆的人们也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
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
(……咦……咦……这个……这是………………)
例如——哈杰妲就感到很困惑。
身为〈雷涅盖德〉的姬巫女,同时也以族长的女儿身份被养育成人的她,基本上对“神”最深刻的印象是“诅咒世界的怪物”,“神”是无比强大、无比残酷,又无比傲慢的存在;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不过——如今她在记忆中看到的“神”却极为纤细又脆弱。
就算拥有接近万能的权能,他的心还是跟人类一样。
哈杰妲第一次实际感受到“神”其实也拥有跟人类一样的“心”。
也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愤怒。
(什……什么……这是…………这是什么…………?)
例如爱菲妮耶就感到很愤怒。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正因为对性方面持有豪放的态度,她才能理解“神”就算拥抱了侍女,就算深爱着她,却还是无法与她打从心底相依相系的悲哀。这只不过是一个笨拙男子的纪录罢了,哪是什么怪物?把他变成怪物的——就是人类。
没错,就是她的祖先。
看了祖先的罪孽后,蓓尔提雅只是感到既羞愧又坐立难安。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淡淡地接受了事实而已。
雷奥则是对过于庸俗的真实露出了苦笑。
每个人真的各有不同的接受方法。
不过——
…………
神的记忆利用诅咒网络传送给世界上的所有人。
的确,事实只有一个。
“神被人类杀死的怨恨,留下了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诅咒。”
这是没有任何缪误的事实。
不过随观者的角度不同,这个事实也会带有截然不同的色彩,从一般人的观点阐述的事实,从〈雷涅盖德〉的始祖们的观点阐述的事实,以及从“神”本人阐述的事实,这些必定是全然迥异的东西,就算其中不带任何虚伪与欺瞒……只要立场与思维不同,看起来就会完全不同。
所以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个真实。
如果以某人的观点诚实地加以阐述的事实便得以称为“真实”的话,那么这也是一个真实——“神的真实”;唯有集合了诸多“真实”,并且退一步观察,人才能真正地作为一个冷静的第三者作出判断。
那么……

如今埋藏在“神”心中的真实促使人们的认知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光芒断断续续地朝诅咒网逆流。
宛如在暗夜中飞舞的萤光一般——那些光芒凭空出现,并且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朝同一个场所集中过去。
朝联系所有诅咒的源头——
朝〈渎神之主〉体内早已死去的“神”而去。
——————————
省吾无意识地吐出一口气。
“………………”
其实这对他而言是个赌注。
“神的真实”——既不是绝对者,也不是支配者,而是一个既笨拙又平凡的男子不断恐惧着孤独的悲哀,就连省吾也不知道这个索隆的人们看了那样的真实后会作何反应。并非全知全能的省吾无法推测出所有人的反应,况且原本就不是索隆之人的他也没那个资格。
省吾的心中当然怀有某种期待——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甩开不安。
一群群光芒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那是从人们的意识中抽取出来的反应。
(如果——这里头“只有”对“神”的敌意与憎恶……)
那么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已死之神的怨念无法平息,世界大概也会被改写成万劫不复的地狱吧?
不过……既然悲剧的起因是极为平凡的误解。
那么能够终结这场无聊悲剧的,恐怕既不是远大的思想,也不是高尚的理想。唯有极其平凡又理所当然的心情,才能平息神的诅咒。
如此一来……
“…………啊啊…………”
省吾的唇里吐出一口气。
一群群感情不断地从整个索隆传送回来。
有恐惧,有安心,有憎恶,有悲哀,有愤怒,有侮蔑,有畏怯,有怜悯,有喜悦,有嫉妒,有羞耻。
交杂着诸多感情的混沌之物传了回来。
不过——
(……没错,就是这种东西。)
省吾心想。
这些混沌的情感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就像网络上的留言版一样。)
当然……人类的感性是无法一元化的。
没错,只要有一百个人存在,就会有一百个人的真实。就算在同样的条件下面对同样的事实,人类也不会只表示出区区一种反应,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人们的反应乱七八糟,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看了同一则新闻,塞满网络留言版的意见还是千差万别。
有人对温馨的美谈表现出唾弃般的反应。
也有人反而对令人心寒的惨剧拍手叫好。
这些反应是无法统一的,如果统一的话反而可怕。
那是——思考的独裁。
高唱着“我才是绝对正确的”,并且彻底地否定其他可能性,这种事情本身就是种威胁,也是一种疯狂。
(所以——)
一方面有人怜悯神。
另一方面也有人憎恨、蔑视神。
这样就够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
(……神放弃了一切。)
省吾心想。
“神”只因“人类就是如何如何”这种过于概括性的词藻而放弃了一切。
光是套用这个词汇就以为自己理解了一切。
“神啊,你真的了解所有人类吗?”
“…………”
听了省吾的话后,神并没有回答。
不过他应该也看到了——这个混沌才对。
“你或许是全能的也说不定,但绝对不是全知的。”
“…………”
“只不过看了身边的几个人而已,你就以为自己理解了人类的一切吗?”
“…………”
“在我成长的世界里也有这种人。哪所学校的人都很蠢啦,哪个国家的人都很脏啦,哪间公司的人都很狡猾啦,很多人都用这种概略的框框套用一切,然后自以为理解了一切;这种想法——的确是很轻松啦。事实上我也会这么想,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冒出‘索隆的人类就是如何如何’的想法。”
“…………”
“不过真的是那样吗?没有例外吗?世界真的单纯到用这么简单的框框就能理解吗?世界是这点程度的东西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神”的孤独一定不可能消弭的。
如果世界真的能那么单纯地完全理解的话——不就跟自己一个人活着没什么两样吗?
“仔细看清楚了——‘神’。”
省吾说:
“看了你的真实后,人们怀抱的心情只有一种而已吗?也许这些心情有多寡的差异,不过只看多的一方,却完全忽视少的一方,这样真的好吗?唾弃你的真实的人类,以及为你的真实流泪的人类,你想珍惜哪边?只因为唾弃的人类比较多,你就要连为你流泪的所有人类一起毁灭吗?”
从人们身上传回的反应——真的是各式各样。
那是如此地充满多样性——多到甚至让省吾感到惊讶的地步。
对于在悠久的岁月中饱受诅咒所苦的人们而言,“神”的确是个可怕的存在;一旦知道了这样的“神”事实上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的话,饱受凌虐的人们便很容易将畏惧化为愤怒与憎恶,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在这同时,也有人对这无法如愿的心意产生认同感。
虽然绝不算多——但怜悯神的人也是存在的。
有人为自己的祖先所犯下的过错感到羞耻,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孤独的神很可怜;如果当时在神身边的人是自己,不就能防止这场悲剧发生吗——也有不少人这么想像。
当然,肯定并非一切。
不过否定也非一切。
感情的奔流交杂了正面与负面的意念。
要区分出哪份感情属于谁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它们的数量甚至多到无法计算。数千?数万?还是上亿?
不过——
(……梅莉妮……!)
省吾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心爱女孩的气息。
她也身在这股感情的奔流之中,就算分隔两地,她还是挂念着省吾。梅莉妮的心情只有对“神”的怜悯,大概是把“神”跟省吾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了吧?她以爱着省吾的强度哀悼着“神”的悲剧。
那是几万、几亿分之一。
不过却不是零。
那里的确有一份心情存在,那里的确有个人存在。
那里的确有个真实存在。
所以……
“…………”
神依旧没有回应。
只不过——
——————————
如今没有人看得见或许反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吧?
那是一幅——宛如太阳诞生在地面上的光景。
光线强烈得足以灼伤视网膜。
在迸发而出的光芒中央是——〈渎神之主〉。
钢铁巨人原本被最后的“代行者”化为诅咒的高速增殖反应炉——不过如今却不再吐出漆黑的诅咒文字列,反而从全身上下迸发出数量惊人的圣光。
那个景象也像是〈渎神之主〉炸开来一般。
如果姬巫女们看到了这幅景象的话,或许会感到担心也说不定,因为从“圣遗物”释放出来的圣光显然大幅超越了理论值,以不可能重现的强度源源不绝地释放出来,就跟输出超过极限的引擎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果自然也容易想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过在没有半个人能感到惊讶的情况下,漆黑的巨大拟神机就这样持续地闪烁着光辉。
仿佛试图照亮被黑暗封闭的世界一般——
——————————
省吾感觉到自己正急速地失去一切。
那是某种存在正接连被切断的感觉。
他是在感觉同步开始出现歧异的时候——察觉到那是“圣遗物”正在崩坏。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除了味觉以外的四个感觉仿佛急速地盖上一层膜般,开始变得暧昧不清,不过由于那种情况进展得很缓慢,同时诅咒的黑暗也开始消散了,因此省吾反而能隐约地看到自己的周围——〈渎神之主〉周围的光景。
缠绕在〈渎神之主〉身上的“遗落之子”群,有一张跟过去拯救过省吾的少女相同的脸。
茉莉。
为死去的神殉死的少女。
“……茉莉…………!”
在刺眼的光芒之中,怪物们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松弛。
在下一个瞬间,怪物们的少女脸庞与身躯全都进散开来——有如灰烬消散在风中一般。它们并没有难受地挣扎,也没有露出愤怒与怨恨的表情,那张可爱的少女脸蛋只是像咏唱圣歌时一样平静又面无表情,就这样随着丑恶的蝎子身躯一同融解消散在风中。
然后——
“…………”
“遗落之子”晚一步才消灭,或许有什么意义也说不定。
抓着省吾视野正中央的黑色装甲板——抓着〈渎神之主〉胸口的“遗落之子”正窸窸窣窣地瓦解着怪物身躯的轮廓,同时白皙的少女裸体逐渐从底下浮现而出;当然,那个少女的身影也立刻被卷入崩坏之中而逐渐消失,不过——
“……!”
真的只有一刹那的时间。
省吾觉得面无表情的茉莉脸上仿佛闪过了一抹微笑。
或许那是因省吾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产生的幻影也说不定,不过他却觉得在那里的笑脸——就跟她过去照顾衰弱的自己时所展露的表情一样。
当然,省吾还来不及再度确认,她的脸就化为灰烬消散在光芒之中了。
然而——
“茉莉……”
省吾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不过当注意到泪珠滑过脸颊的触感时——他总算明白了。
自己总算接受了她的死,不是交织着愤怒与怨恨的恸哭,更遑论后悔与忏悔。她已经不在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只是终于能够触及如此平凡——却又无可奈何的悲伤罢了。
(再见了……茉莉。)
省吾在脑海里低语。
同时——
(……“神”?)
省吾的意识更进一步地松缓消融。
最后连他的视野也开始封闭,黑暗正一步步地覆盖一切。虽然那跟“圣遗物”的惰性化所造成的感觉同步中断很像——不过不是;就算感觉被切断了,省吾还是很清楚“圣遗物”依然处于异常活性化的状态。
那么……
(……这是……?)
这么问的省吾已经隐约察觉到“神”的意图了。
活化到超出极限的“圣遗物”正在自行解体,如同“遗落之子”的消灭一般,“圣遗物”正化为微小的粒子——不,或许是超越物质的能源,一种像是波动或是热能的东西——然后穿透了封印的容器与〈渎神之主〉的装甲,扩散开来。
“神……”
就算省吾出声询问,“神”还是没有回答。
感觉同步已经中断了,省吾也无法回到能够和“神”对话的内心世界了。
只不过……省吾却感受到一抹寂寥感。
“神”的确是敌人。
省吾在〈渎神之主〉体内时曾一次又一次地饱受“神”的折磨。
不过——“他”同时是省吾的倒影,也是省吾的远祖,有时甚至还是会出手相助的知己。
“你真的——走了啊。”
一直以来苟延残喘地留在世上的神,这回真的走了吧?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接下来,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听见了这个声音。
或许连这个声音都是他的幻听也说不定。
可是……
——因为这里是人类的世界……
下一个瞬间。
“——!”
啪——省吾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强烈的光芒一口气爆发开来。
比以往更强烈——却又蕴含着些许温柔的光芒包覆了驾驶者席,也包覆了〈渎神之主〉。
省吾确实感受到某种东西正逐渐碎裂消散,恐怕无限稀薄化的“圣遗物”已经扩散到整个世界里了吧——他这么想。
或许这回借由扩散到整个世界——与一切同化,他才真的成了真正的神也说不定。
“…………”
省吾感受到一股睡意急遽地朝自己袭来。
大概是累了吧?这也不是没道理的事情。
因为一直跟随着延续了数百年、数千年的故事。
“…………”
他——就这样任由意识逐渐融化开来。
——————————
当人们回过神时,恶梦已经离去了。
人们一边甩着头,一边站起身子。盘踞在自己头上的诅咒已不见踪迹;早晨的阳光映出了整个世界,圣光也已经消失了,在地平线上闪烁光辉的只有极为理所当然的一颗太阳而已。
清爽的早晨。
那是经过名为黑夜的死而开始重生的仪式。
“…………”
人们甚至连自己睡了几小时——或是睡了几天都不知道,只是困惑地环顾着周遭。
然后——
“——那是……”
某个人这么说。
所有人同时望向那个方向。
人群之间发出了喧嚷声。
存在于那里的是钢铁的巨大黑色人型。
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最大、最强的最终兵器。
光是伫立着就充满了威迫之力的巨人——如今却不再摆出恐吓他人的架势,而是静静地陨躺在索隆的大地上。
在晨曦的光芒之中,〈渎神之主〉抱住膝盖,弓起背脊,宛如在母亲的子宫内等待新生之时的胎儿一般。
第二章 野心鸣动
某个人正在某处低语着。
某个人正在呼喊某人的名字。
……小……省…………
……小省………………
当察觉到那是自己的声音时——勅使河原花梨才缓缓地睁开眼皮,从漫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
“……小省……?”
首先映入花梨眼帘的是贴满木板的平面。
她恍惚地望着那个平面——然后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是天花板。尽管注视着天花板,焦点却无法聚集在上头,还朝老旧的木纹天花板伸出了纤细的右手,不过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等到发现自己的手抓到的只有空气而已……又花上了几秒钟。
“……啊。”
意识急速地清晰起来,横躺着的花梨就这样涨红了脸。
“梦……?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喊表哥的名字呢?
这样简直就像个苦苦思念着恋人的少女一样——
“…………”
不。
当漫长的梦境结束时——自己的确感受到省吾的存在。
在眩目的光芒之中,省吾仿佛要拯救花梨似地对她伸出手;自己之所以会伸出手来,一定是因为想抓住他的手吧。
“梦……?”
到哪里为止是梦?
尽管感到浑身疲惫,花梨还是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
(我应该跟平常一样——)
自己应该跟平常一样,在去学校之前顺便去了一趟表哥,省吾的家,跟平常一样闯进了通宵埋首于线上游戏的省吾房里,跟平常一样催促着省吾上学,还有跟平常一样把省吾赶出家门才对。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关前的不明光芒把两人给吸进去了。
(我和小省……两个人……)
被吹走了。或者应该说是被扯过去了。
自己和香芝省吾一起被拉进了——异世界里。
“索隆……”
那是被神诅咒的地名,也是囚禁花梨他们的异世界。
然后——
“……!”
她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当花梨打算一鼓作气地坐起身子时,一股轻微的头痛却让她眼冒金星——于是再度将头躺回枕头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倒卧在地上,而是睡在某个地方的床上。
枕头硬邦邦的,床铺也硬得让花梨的背隐隐作痛。
不过尽管急着想爬起来时会感到眼花,她却不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之处。只要闭上眼睛,慢慢做个两、三次深呼吸的话——不一会儿,胸口的悸动也平息了下来。
花梨的右眼突然感受到一道刺眼的光芒,以及一股和煦的热度。
“…………”
阳光正打在她右半边的脸上。
依然躺在床上的花梨就这样轻轻地转动脖子。
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一个微微倾斜的部份上开了一道小窗,阳光就是从那里洒落进来的。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早上吧?花梨感觉得出阳光还夹带着夜晚的冰冷。
然后——
“……!”
阳光萦绕在——同样是木制的地板上,一抹鲜明得不相称的色彩在老旧发黑的地板上延展开来。
如绢线般的金色长发,属于倒卧在地板上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轻薄的服装,上头点缀着特殊花纹的刺绣,那几分凌乱的裙摆底下,如今正露出了白皙剔透的大腿。
被金发埋没的侧脸看来既清纯又可怜,完美无瑕的容貌有如出于名匠之手的人偶般——
“……梅莉……妮……?”
花梨认得她。
不过——声音里之所以会透出若干讶异的音调,是因为自己睡着前的记忆无法完美地衔接上眼前的光景。
花梨重新探索自己的记忆。
被神的诅咒侵犯的世界·索隆。
“弑神者”的后裔·五家族。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代行者”、姬巫女、奇迹术、救世主……
漆黑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就算只有回想起这些单字,和省吾一起被卷进来的这个扭曲世界,以及在那里度过的日子,还是再鲜明不过地从花梨的记忆里复苏。
(对了,我——)
她回想起中断前一刻的记忆——就感觉而言,那仿佛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在那栋宅邸里、在省吾的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省吾对她破口大骂——
〖你……有把人踩死过吗?有背负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吗?有用这种力量把人类像虫子一样地踩死过吗?〗
〖你说因为被敌人压着所以没办法?〗
〖明明总是摆出一副完全看穿我的表情……可是你什么都不懂!连一丁点都不懂!你会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罢了!〗
〖甚至没有搭乘过〈渎神之主〉的你,怎么可能会懂得那种感觉!〗
(我——)
花梨把手紧紧地握在胸前。
她想起了无法反驳的自己。当下的花梨咬紧嘴唇,眼眶含泪,逃也似地冲出了省吾的房间,然后回到隔壁的房间内开始抽泣。
花梨逃走了,因为她没有自信能够继续承受省吾的怒火。
明明最不应该逃跑的就是自己——
(没错——)
所以……
花梨才会那么轻易地遭人突袭。
从背上传来的冲击,窜入鼻腔的异味,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的手臂,覆盖在嘴上的布条触感……恐怕按在她口鼻上的布条泡过什么挥发性的安眠药吧?几秒钟后,她的五感逐渐融化开来——接着记忆就在这时突然中断了。
虽然在那之后还有一些零星片段的记忆,不过就像撷取了一瞬间的照片一样,毫无脉络可循,因此花梨现在还是无法明确地衔接前后关系。
然而——
(……被暗算了。)
花梨感到相当惭愧。
不管是聂罗——还是五家族族长们的企图,她都早就知道了。
(如果他们……想随心所欲地操控小省的话……当然会先从我下手……)
花梨知道精神操控系的奇迹术对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跟她起不了作用,如此一来,能够迫使省吾听命的方法就不是索隆特有的东西,而是再寻常也不过的手段,其中最简单又确实的方法就是人质。
而对于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来说,〈雷涅盖德〉能够用来威胁他的人质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如果是对嘴巴上爱唠叨,本性却很温柔的省吾的话,人质就更能发挥效果了。
(我明明已经知道了——)
自己却还是轻易地被抓去当人质,变成了省吾的——枷锁。
“呜——”
花梨掀开毛毯。
姑且不论意识,她的身体大概还没有完全清醒吧——当花梨正打算顺着掀开毛毯的劲头坐起上半身时,再度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用左手抵着额头,并且做起了深呼吸。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花梨希望能马上让自己的身体随心所欲地移动。
如此一来,只要一逮到空隙的话,自己就能随时逃出去。
她反复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晕眩感终于平息下来。
然后——
“…………?”
花梨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穿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
那是一件剪裁单纯的衣服。布料的网眼织得参差不齐,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和〈雷涅盖德〉准备的服装相比,这件衣服给人一种有点……不,是非常廉价的印象。虽然花梨并没有看过索隆的一般人穿的衣服——不过这大概就是索隆人的标准服装吧?
特地让人质穿奢侈品的确没有意义。
不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花梨再度望向梅莉妮·柯德兰。
她还是横躺在地板上——似乎是昏过去的样子。
照常理来想,既然自己现在被〈雷涅盖德〉软禁中,那么梅莉妮应该就是负责监视自己的人,不过监视者昏过去的话就派不上用场了——更重要的是,让姬巫女担任监视者一职根本没有意义,她们终究只是用来笼络省吾的人才罢了。
而且……就一个软禁场所而言,这个房间又显得有点奇怪。
如果这里是牢狱之类的地方,没有像样的家具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地板、天花板、墙壁、床却全都是木造的,而且又很老旧,随处可见节孔或缝隙;虽然花梨纤细的手臂无法打破这些墙壁与地板……不过如果要说这里是“囚禁”设施的话,她还是不得不感到一股不协调感。
当然——花梨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既不像她跟省吾在索隆里住的那栋宅邸内部,也不像〈雷涅盖德〉的中枢基地“圣庙”内的房间。再说“圣庙”是凿开岩盘兴建而成的地下基地,里头几乎看不到木制的墙壁或地板——更重要的是“圣庙”的照明都仰赖烛火或电灯补足,几乎不可能会有哪间房间照得到太阳。

那么这里是——
(脱离〈雷涅盖德〉掌握的地方吗……?)
花梨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从身体完全不受任何束缚,以及房间老旧斑驳的情况看来,花梨也不像是落入其他势力手中的样子。眼下的情况有种正在躲避〈雷涅盖德〉追缉的氛围,如果这里是“藏身之处”的话就说得通了。
(可是……)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下就变成无法解释梅莉妮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了。
她是五家族中实际位居顶点的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所以才会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担任首席一职。
花梨认识的梅莉妮是〈雷涅盖德〉的象征。
可是……这样的她如今却昏倒在这里。
“…………”
花梨重新移动视线确认状况。
除了自己正躺在上头的床以外,房内就没有任何家具了,这是个仅以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区隔出来的杀风景空间;不过在倒卧于地的梅莉妮身后——可以看到一扇门,那扇门就在设置于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正对面。这么说来……只要这栋房子不是仅有一间房间的小屋,那么那扇门后方应该还有其他房间才对。
花梨轻轻地将脚放到地板上。
所幸她现在是打赤脚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破损程度没有外表那么严重——地板承受了她的体重后并没有嘎吱作响。花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站在地板上。
“…………”
梅莉妮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她一边慎重地压低脚步声,一边经过梅莉妮身旁。当然,花梨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依旧熟睡的姬巫女身上;虽然梅莉妮应该不是在装睡——不过他情况还不明朗的现在,梅莉妮的存在与行动依然是个不解之谜,把她当成假想敌的话,行动起来也比较不会产生问题吧。
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抵达木门后,花梨伸手握住了把手。
门没锁,把手容易转开到令人扫兴的地步。
花梨同样慎重又缓慢地推开门。
叽……虽然木门发出了微弱的摩擦声,不过梅莉妮还是没有醒过来。
“…………”
松了一口气后——花梨便将身体从只开了最小限度的门缝间滑进隔壁的房间里。不知道是体力衰退的关系,还是紧张的缘故,光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
“——嗨。”
一个声音唐突地传来。
花梨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睡美人终于醒啦。”
隔壁房间的构造跟花梨的那间房间一样。
房里同样有老旧的木制地板与墙壁,同样除了床以外就没有任何家具,也同样地杀风景——床就像镜像一般地刚好摆放在相对于隔壁房间的位置。
而且有一个男人正翘起二郎腿坐在那张床上。
还有一个女人仿佛陪着他似地伫立于床边。
“…………!”
隔壁房间里同样充斥着——从窗户洒落进来的阳光,阳光照出了那对男女的侧脸。
花梨不认得他们。
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如此。开口说话的男人——露出了有点亲切的笑容,看着花梨。
那个年轻男人留着如带壳栗子或海胆般,头发一束束倒立起来的发型,如今正用一只手摩娑着长满下巴的络腮胡。
该怎么说呢——这个男人非常有男人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以皮革和布料制成的轻便旅行装的缘故,花梨可以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又精悍的野性气质;如果拿动物来形容他的话,最接近的印象应该是狼吧。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眼睛也眯成了弯月的形状——但花梨却不敢轻忽大意。游刃有余的态度可是欺骗对手时最基础的基础,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欺诈师会表现出惶恐不安的样子。
女人则是面无表情。
虽然她是个给人知性印象的美女——这么说起来,她长得很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然而身上散发着一股有些严肃的氛围。
不过比起容貌,女人手里拿的东西更是吸引了花梨的注意。
那是一把长手杖,手杖的前端还连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零件,让人联想到某种动物的骨头。
(——拟神杖!)
那是花梨和省吾的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技术体系——奇迹术必备的道具,简而言之就是魔法手杖;拟神杖搭配名为圣句的控制语言,便能引发超物理的现象。
由于姬巫女们全都是奇迹术师,因此她们总是随身携带拟神杖。
(她长得很像瑟妮卡——难道是路思波力提家的奇迹术师?)
“啊啊——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啦。”
男人露出苦笑说:
“不过你猜错啰。”
“…………”
花梨将视线转回男人身上。
看来支配现场的人似乎是他的样子。
“她是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虽然跟瑟妮卡确实有血缘关系,不过现在并不是〈雷涅盖德〉的人。”
“……你是?”
花梨丝毫不放松警戒地这么问。
为了不让梅莉妮从后面突袭自己,花梨先稍微偏过身子,背对着墙壁。
“我应该算是跟你关系很远的远房亲戚吧,勅使河原·花梨。”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就算重新端详男人的脸——花梨还是对那张脸没有印象。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的男人。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远房亲戚又是什么意思?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明吧。”
男人以极为轻松的语气说:
“在那之前,我应该先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是从跟你一样的世界被召唤过来的第二代‘救世主’。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我应该算是你跟省吾的前辈吧。”
“咦……小省——?”
听到省吾的名字时,花梨不自觉地往前挺出身子。
她的反应似乎一如这个自称雷奥的男人所料。看了花梨的反应后,他一脸开心地笑了。
“而且……第二代救世主……?那么你是〈雷涅盖德〉的……”
“不,我也不是〈雷涅盖德〉的人,现在反而是他们的敌人。”
“…………”
“不过——”
雷奥一边感兴趣似地望着困惑的花梨,一边说:
“一瞬间我还以为完蛋了呢。我们所有人能像这样平安无事——大概是香芝省吾的功劳吧?救世主也是有很多种的呢。”
“…………”
看来这个名叫雷奥的男人——就如同他刚才说的一样——现在似乎不打算给花梨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虽然那有点看不起人的态度惹恼了花梨,不过现在跟这个男人吵起来对她也没有好处。
而且花梨最在意的是——
“小省……他没事吗?”
“嗯……”
雷奥歪着头。
“天晓得。”
“…………”
“安洁——你觉得呢?”
雷奥再度带着一脸感兴趣似的表情看了看焦躁的花梨后,转头对身旁的女人这么问。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让‘代行者’增殖的诅咒无效化,并且让人们看见‘神’的记忆的,恐怕是省吾·香芝的意志吧?那么他目前至少还能坚持自己的意志,这一点是绝不会有错的;虽然精神方面可能多少会产生一些障碍——但我想那应该不会太严重。”
“…………虽然不是完全听得懂,不过我可以把你的说明当成小省平安无事的意思吧?”
“大概没事。”
安洁莉特点点头。
“哎呀——我们也希望省吾能平安无事,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
雷奥大概还是不打算说明吧,只是笑着耸耸肩而已。
尽管安洁莉特说省吾“大概没事”——花梨还是抗拒着完全相信这真实身份不明的两人。她想现在立刻飞奔到省吾的身旁,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
“小省……”
当花梨重新环顾起房间时,发现床边有一扇门——从对方站着的位置看来,那扇门就像是安洁莉特的影子一般。
虽然双腿还是觉得软弱无力,花梨却开始走向那道门。
可是——
“…………”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
因为一根棒子伸向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安洁莉特。她沉默不语地横举着握在手中的拟神杖,阻止花梨继续前进。
“……走开。”
花梨瞪着安洁莉特的脸。
那是一张跟瑟妮卡一样端正——却又缺乏表情的脸,光看安洁莉特的脸完全无法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超然的态度反而给人一种轻视一切的感觉,让花梨感到相当不愉快。
可是——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吧?勅使河原·花梨。”
雷奥笑着这么说:
“而且——”
仿佛接续雷奥突然中断的话一般——叽……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来自于花梨的背后,也就是她不久前才穿过的门。
门的后方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
“…………梅莉妮。”
回过头去的花梨低声呢喃。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正靠着门站在那里,表情流露出浓浓的安心感。
“花梨殿下——”
“…………”
当然——花梨并没有松懈了对梅莉妮的警戒心。
对花梨而言,梅莉妮形同于〈雷涅盖德〉本身,就算雷奥他们真如自己所说的一样与〈雷涅盖德〉为敌,而这里也不是〈雷涅盖德〉的势力范围,但只要梅莉妮人在这里,花梨就不该轻忽大意;毕竟〈雷涅盖德〉曾一度使出绑架花梨这种强硬手段,事到如今,梅莉妮再装出友好的态度也没有意义了,就算她想用粗暴一点的手段把花梨带回去,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花梨殿下……”
梅莉妮接下来说的是花梨听不懂的语言。
那恐怕是索隆语吧?虽然梅莉妮带着有点放松的表情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什么,花梨却完全听不懂;就算梅莉妮用异国的语言对自己说些什么,花梨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什么?你说什么?”
花梨忍不住问。
这时——梅莉妮才恍然大悟似地眨眨眼。
“啊……真是非常抱歉。”
这回她说的是日语。
当梅莉妮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花梨身边后,便在那里跪了下来——并且仿佛看着什么神圣庄严的东西似地仰望着花梨,那张美丽的脸依然透露出浓厚的安心之色……丝毫感觉不出敌意与加害之意;当然,那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演技,不过——
“花梨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咦……?啊……嗯……谢谢。”
摆好架势的花梨不禁觉得有点沮丧地这么回答。
然而——
(——刚才她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梅莉妮之所以会不自觉地脱口说出索隆语,大概是因为她忘了花梨听不懂索隆语吧;也就是说,她没有余力能回想起这个事实。
(是因为无法平安地带回人质的话,自己就会有危险吗?可是——)
梅莉妮的态度却又没那么冷淡,看起来反而像是真心地关心花梨的样子。
而且——
“花梨殿下,我们回去吧——回到省吾殿下的身边。”
梅莉妮笔直地注视着花梨的眼睛,如此表示,声音跟语气都没有任何虚假不自然之处。
“……回去再当一次人质吗?”
花梨鼓起勇气这么问。
她得到的反应——有两种。
梅莉妮一瞬间露出了困惑般的表情……同时雷奥也发出了短促的苦笑声。
“梅莉妮·柯德兰,花梨·勅使河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啦。”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那种说法仿佛自己已经睡了好几年一样——
听到梅莉妮所说的话后,花梨再度回过头来。
梅莉妮带着真挚的表情接着说:
“我——已经不是姬巫女了。”
“咦……?”
花梨不由得一时语塞。
“那是什么意——”
“父亲大人——五家族会议拔除了我的姬巫女头衔。”
梅莉妮淡淡地这么表示。
花梨再度瞥了雷奥一眼。像是以她的混乱为乐一般,这位真实身份不明的青年嘴角浮现笑意;突然间……花梨的脑海闪过梅莉妮与雷奥或许是以某种形式共谋的想像,其实雷奥也是〈雷涅盖德〉的人。
(不,搞得那么复杂也没有意义。)
现在这里有手持拟神杖的安洁莉特在,而且要制服才刚醒过来、连站都站不稳的花梨,就算是空手的雷奥也不成问题吧。
才刚醒过来……?
(我——)
到底睡了多久呢?
照一般的情况而言,如果只昏过去半天,腰和腿应该不至于会变得如此虚弱无力才对。
也就是说……
“花梨,你已经睡了一年多了。”
“……咦?”
“〈雷涅盖德〉用奇迹术制造了能够将周遭环境的时间停止的力场,然后把你关在里头。这段期间内发生了很多事哦——梅莉妮被拔除姬巫女一职就是其中之一。”
“…………”
尽管雷奥突然这么说明,花梨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不,是没有任何实感。
不过他却完全不顾花梨的困惑,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顺便告诉你一声——”
眯起眼睛的他并非望向花梨,而是盯着梅莉妮。
“要是现在让你们回去省吾身边,我会感到很困扰的。你们现在是——我的人质。”
安洁莉特依然举着拟神杖挡住花梨的去路。
“…………”
花梨来回望着雷奥与梅莉妮。
梅莉妮带着一脸僵硬的表情咬紧嘴唇。
相对地,雷奥则是从容不迫地坐在床上,状似开心地看着梅莉妮。
花梨想了一会儿后——
“你说过‘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明’吧?”
“……我是这么说了。”
雷奥点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发生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了。为了顺便确认,我想移动到能够观望整个状况的场所去,至于说明就在路上进行吧。”
花梨瞪了雷奥那副有点像是要吃人般的表情一会儿后,开口说:
“看来在各方面——似乎都另有内情呢。”
“是啊。”
雷奥一边抚摸着脸颊上的络腮胡,一边说。
——————————
当蓓尔提雅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姬巫女专用的座席上,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用来支援〈渎神之主〉的操纵桌。
“——!”
意识在她产生自觉的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控制自身肉体的方法是因培拉斯家传授的武术基础。只是挥剑砍杀敌人般并不能称为武术,为了打造强健的肉体,呼吸法与睡眠法也是必备的技术;有必要的话,蓓尔提雅甚至能操控自己的睡眠时间与睡眠深度。
(我昏过去了?昏过去多久了?)
虽然蓓尔提雅反射性地试着从自己体内的生理时钟寻求答案,但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身体方面——没有异常,至少蓓尔提雅感觉不到异常。
她可以毫无问题地移动手脚,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半反射性地确认到这里之后——蓓尔提雅暂时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搁在一旁,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让她更为在意。
她望向设置在操纵桌旁的卷轴座。
以自动书写装置将〈渎神之主〉的状态记录下来的卷轴上——只记录着有如用尺规画出来的一条直线,所有数值都没有变动;不仅如此,所有数值都停在“零”上。
(奇迹术回路被切断了吗……?)
那是在〈渎神之主〉启动的情况下不可能显示出来的数值。
蓓尔提雅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三个。
回路被切断,导致自动书写装置停止。
自动书写装置本身故障。
还有——〈渎神之主〉完全停止运作。
(〈富尔伐斯〉本身的机能也停止了吗……不过在这里也无法确认就是了。)
这里是“圣庙”内部。
正确地说是配置在“圣庙”周围的附属设施内部。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欧托鲁奇家,以及因培拉斯家,各家族分别持有一艘专门用来支援及搬运回收〈渎神之主〉的巨大飞行船——这里便是这些飞行船的收纳库,同时也是起降基地,只不过其中有一个位置是空下来的;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艾狄尼特〉被“血族”抢走后,一直没有夺回来。
因此,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蓓尔提雅便一起搭上柯德兰家所有的〈富尔伐斯〉,以便参与现场实战。
然后——
(…………对了。)
蓓尔提雅这时总算才想到……
省吾他——成就了什么样的事情。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呢喃声中蕴含着敬爱与畏惧。
面对“代行者”发动的那场总攻击,以及接下来如恶梦般的状况——恐怕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没救了吧?诅咒利用〈渎神之主〉无限地增殖,然后改写了世界上所有的“存在子”,使万劫不复的地狱出现。虽然只有一小撮人能正确地掌握正在进行中的事态……不过任谁都明白真正的绝望就是像这个样子。
世界本身成了人类的敌人。
人类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方法。
一切——都朝着那种绝望的未来前进,无论是谁都领悟到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然而——
“您真的……”
他拯救了名为索隆的世界。
不——不仅如此,他甚至拯救了任谁都只能恐惧畏怯的“神”,平息了“神”在这五百年来不断诅咒世界的怨念。
那正是英雄成就的丰功伟业。
不过——蓓尔提雅知道。
省吾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他是因为自己想成为英雄,才会让自己在能站稳那个立场之前不断成长——但绝非天赐英才的超人;他会放声哭喊,犯了错时也会感到犹豫不决。
不过正因为如此……蓓尔提雅认为他所成就的事情才有意义。
人类——必须由人类来拯救才行。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想尽早确认他平安无事。
在身为最大威胁的“代行者”与“神”消失的现在——最有可能让他置身险境的反而是同样隶属于〈雷涅盖德〉的人们吧?蓓尔提雅的职责是比谁都更快地赶到他的身边。
作为因培拉斯家的女儿。
还有作为一个深爱着他的少女。
蓓尔提雅就算用身体当肉盾也要保护他。
“…………”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并且环顾着船内。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目前清醒过来的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已;受诅咒袭击而慌乱得有如发疯似的船员们,如今正躺在地板上,或靠在墙壁上,以各式各样的姿势沉睡当中。
为了不吵醒他们,蓓尔提雅悄悄地走向出口。他们是柯德兰家的手下,而非因培拉斯家的人,就蓓尔提雅的立场而言,让柯德兰家的势力继续睡下去反而比较好。
从操舵室里一脚踏进通往出口的通道后——
“——!”
蓓尔提雅却愕然地回过头来。
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由于方才环顾船内时,背对自己座席的位置刚好成了视觉上的死角,因此蓓尔提雅没有注意到那里。
原本的姬巫女——也就是拥有〈富尔伐斯〉的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专用的座席……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人却消失了。
“……艾雪?”
取代遭解职的梅莉妮成为柯德兰家新姬巫女的女人。
艾雪·柯德兰。
比蓓尔提雅早一步醒来的她恐怕采取了什么行动吧?
不过——
“…………”
蓓尔提雅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艾雪那张逐渐被诅咒覆盖的脸——还有那个扭曲的笑容。
看了那个笑容后,就连蓓尔提雅也不禁感到不安。艾雪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蓓尔提雅并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从艾雪的立场看来——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就是省吾。
当一切的希望都断绝时——那个女人反而乐见世界被绝望所封闭;原本期望和世界一起毁灭的她,在重回现在的状况时会想些什么——
“呜——”
她或许躲在船内的隐蔽处也说不定——蓓尔提雅这么想。
慎重起见,蓓尔提雅搜寻起艾雪的气息,然而身为武门一族之女的她却感觉不出什么特别奇怪的气息;如此看来,艾雪应该已经跑到外头去了才对。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甚至忘了放低脚步声——尽全力跑了起来。
——————————
“圣庙”内——五家族专用会议室。
巴尔德·柯德兰是第二个醒过来的人。
“呜……嗯…………?”
巴尔德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逐渐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会议室风景;诅咒的文字列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那宛如恶梦般的情景仿佛作梦似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
不过残留在身体深处的是货真价实的疲劳。
那恐怕是构成肉体的物质被诅咒渗透的痕迹吧——并非某个地方产生了疲劳,而是组成肉体的每个细胞都疲惫不堪;如果巴尔德还年轻的话,这股疲劳大概会在他没自觉到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消失吧——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实在没有那种恢复力了。
然而——与肉体上的疲劳相反,巴尔德那双猛禽类般的双眼一如往常地不减锋芒;他眨了眨眼后,开始环顾周遭。
然后——
“……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背影。
他是个拥有一头银发的美青年,也是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然而那柔美的容貌与文雅冷静的态度——只是用来隐藏狡猾本性的面具罢了;姑且不论其他族长们有没有发现,巴尔德倒是十分清楚这个事实。
聂罗伫立在窗边,俯瞰着“纵坑”。
也不知道聂罗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巴尔德已经醒过来了——他并没有回头,银发的年轻族长只是默默地俯瞰着巨大的洞穴底部。
“…………”
巴尔德也默默地站起身子,走到窗边,站在聂罗身旁。
聂罗果然已经发现巴尔德醒过来了吧?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他们俯瞰着窗外的“纵坑”——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收纳库兼发射台如今是空无一物的状态;定睛一看,洞穴底部还看得到几十个作业员趴倒在那里。
不久——
“省吾·香芝终于成功了。”
聂罗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这么说。
由于他的视线仍停留在“纵坑”里,因此这句话与其说是征求巴尔德的同意,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地抒发感想罢了。
巴尔德沉默以对。
在彼此连视线都没有交会的情况下——聂罗继续单方面的对话:
“‘代行者’已经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如此一来,〈渎神之主〉便成了我们〈雷涅盖德〉的——不,是成了人类赢得和平的力量象征。”
他欢唱似地说。
“…………如果我们感受到的事情是事实的话——”
相对地,巴尔德的声音却有如叹息般低沉——同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那么〈渎神之主〉的体内已经没有‘圣遗物’了;虽然紧急用的辅助回路或许还能勉强让〈渎神之主〉站起来也说不定——不过那已经是个普通的破铜烂铁了。”
“神”——“神”的遗体“圣遗物”最后扩散消灭了。
那么以“圣遗物”作为动力源兼中枢控制装置的〈渎神之主〉便化为名副其实的形骸。
可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
“…………”
听到聂罗快活地道么说,巴尔德还是回以沉重的沉默。
“‘代行者’已经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
聂罗重复说:
“那么可以让〈渎神之主〉发挥真正力量的场合也已经不存在了。在‘代行者’消灭的现在——过于仰赖省吾·香芝个人力量的巨大拟神机,对我们来说反而危险,不是吗?”
“…………”
巴尔德没有回答。
的确,聂罗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尽管〈渎神之主〉终究是为了对抗“代行者”而制造出来的兵器,不过它的力量当然——也可以用在人类身上;如果用得好的话,〈渎神之主〉能有效地巩固〈雷涅盖德〉支配索隆的权力磐石,不过一个弄不好,〈渎神之主〉也有可能会变成〈雷涅盖德〉最大的威胁。
事实上最近的省吾也开始表现出些许反抗的态度。
那么〈渎神之主〉变得徒具形骸反而是件好事——聂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因为如此,这反而是个出乎意料的好结果啊。”
聂罗的两片红唇勾出笑容。
“接下来——”
这时他才首次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巴尔德,试探般的视线贴上了巴尔德的侧脸。
“柯德兰卿打算怎么处理省吾·香芝呢?”
聂罗还是以一贯若无其事的语气询问。
不过这却是与支配接下来的世界息息相关的问题。
当“神”的记忆传遍整个世界的同时——万民也知道了拯救世界的人是省吾·香芝。事到如今,〈雷涅盖德〉也无法否认这件事情;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不可能让省吾·香芝以外的人扮演救世主。
如今光凭省吾·香芝的一句话,索隆的民众便有可能变成顺从的羔羊或狰狞的野狼,他根植在民众心中的影响力确实就是如此地强烈。
不管省吾·香芝再怎么表现出反抗的态度,〈雷涅盖德〉也只能把他拱上“救世主”的位子。
“当然——那是〈雷涅盖德〉目前最优先的议题。”
巴尔德一边斜眼瞪着聂罗那张端正白皙的脸孔,一边表示:
“关于救世主殿下的问题,我们应当在五家族会议上重新讨论,这不是凭我一个人的意见就能决定的事情,况且救世主殿下如今正受到因培拉斯卿的庇护。”
“不过——那只是形式上的吧。”
聂罗干脆地补充说。
没错。
五家族中敬陪末座的因培拉斯家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身为武术世家的因培拉斯家人数确实不多——但总合的战斗力却不容小觑;不过另一方面,因培拉斯家的政治力与经济力都不强。
而两人现在说的就是政治力与经济力。
只要柯德兰家善用本身的权势,那么因培拉斯家的庇护根本不必放在眼里——聂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卿是怂恿我跟因培拉斯家互相残杀吗?”
巴尔德笑也不笑地询问。
“不——没有这种事。”
聂罗以夸张的动作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早一步确定谁是往后的世界霸主,谁才是欧托鲁奇家应当追随的人而已。”
他的说法简直就像是“自己只要当老二就好了”。
不过巴尔德却不敢轻忽大意,相信他人所说的话是不会得到任何东西的——如果是竞争对手所说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接下来——”
聂罗突然转身朝会议室的出口走去。
“卿要去哪里?”
巴尔德仅出声这么问,双眼依然俯瞰着空荡荡的“圣庙”。
“我想先把自己的脚边巩固好。”
“……普罗特罗斯城吗?”
“是的。”
聂罗干脆地点了点头。
普罗特罗斯城是位于“圣庙”附近的中等规模都市,同时也是欧托鲁奇家营运的里威斯公司作为工厂据点的都市;在足以被称为都市的人口密集地带稀少的这个索隆里,那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地名之一。
里威斯公司表面上是大型的蒸汽式汽车制造商。
不过背地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地下工厂,同时也负责制造〈雷涅盖德〉活动必须的所有武器;〈渎神之主〉使用的各种零件就不用说了,连枪炮类——最近用来讨伐“血族”的最新型枪械,也是里威斯公司的地下工厂制造的。
“不管世界的情势如何变动——我想都应该先补充物资才是。”
的确,世界的情况完全改变了。
那是因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消失了。
经济就不用说了——人们的价值观应该也会大幅变动才是;如此一来,姑且不论理由的对错与规模的大小,各地发生混乱是无可避免的情况。而这样的混乱往往会产生特别的需求,进而促使经济活化。
趁现在做好准备是很理所当然的企业战略。
“而且——”
神色自若的聂罗眼里闪过了冰冷的锋芒。
“还有很多鼠辈们四处横行呢。”
“卿说的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吗?还是——”
“‘血族’。”
聂罗反而带着称得上开朗的笑容说。
不过由于聂罗与巴尔德背对着彼此,因此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
“就连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也不是完全灭绝了。”
包含中枢在内,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大多在以前的“圣战”中死去——不过却不是完全消失了;残存的信徒们在除去了所有束缚后所开始的互相争执,反而有可能进一步地衍生战争的火种。
“也就是说,就算了消灭所有‘代行者’,也不代表一切结束了吗?”
“是的,世界还是有很多麻烦事呢。”
留下这句话后——银发的青年便离开了会议室。
“…………”
这时巴尔德总算回头将视线投向聂罗离去的方向。
没错,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接下来——反而才是问题重重。
至今为止,所有人都是因为打倒“代行者”这个目的才能勉勉强强地团结一心;就算各怀鬼胎,压倒性的障碍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协助彼此。
不过一旦共通的“敌人”消灭的话,接下来将面临的问题是……
“呜……呜呜……”
“……哦哦……”
其他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泰罗伊德·玛布罗,以及杰布隆·因培拉斯等三人似乎同时醒过来的样子。
“…………”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发出呻吟声,并且难受地摇着头,相较之下,平常不疏于肉体锻炼的杰布隆只是静静地睁开眼而已,只不过心中大概还是留有对现状的困惑吧——那强有如磐石般的脸流露出疲劳与困惑的神色。
这并不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虽然打着“歼灭代行者”旗帜——但那是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就算告诉他们“代行者”已经消灭了,也不可能突然产生真实感。
当然,就这点而言,巴尔德也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必互相确认状况了;诅咒网络内部的情报逆流现象,让所有人的脑明白且记住了一连串发生的事情。
“‘代行者’……总……总算消灭了……”
“省吾、香芝……终于成了真正的‘救世主’殿下啊……”
当巴尔德从泰罗伊德的声音里感受到些许对省吾的畏惧时,忍不住在心中苦笑;明明一直以来都只把省吾当成〈渎神之主〉的零件,事成之后却又半无意识地奉承他——这样的泰罗伊德终究没有支配者、指导者的器量。
“各位——”
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巴尔德高声说:
听到他锐利低沉的声音——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仿佛这时才发现了巴尔德的存在一般;杰布隆只是移动视线,并且像是催促着巴尔德继续说下去似地注视着他。
背对着窗外的“纵坑”——巴尔德开口说:
“事情还没有结束……不——接下来的情势才是关键。”
“那——”
“那……那当然。”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虽然杰布隆也轻轻地点点头,不过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动摇的样子,巴尔德反而觉得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比以前更为锐利;经历了无数次战场的人果然很擅于观察现场的气氛。
没错,虽然没有刀锋相对、流弹四窜的场面出现——不过这里也已经是战场了。
“玛布罗卿——请你确认‘圣庙’内部的受害状况,并且尽快回收〈渎神之主〉的机体。路思波力提卿——请你尽快修复传播网,并且确认‘圣庙’外与整个索隆的状况,及收集相关情报。因培拉斯卿——麻烦你再一次彻底地重整‘圣庙’内部的警备。”
巴尔德毅然决然地说。
听了巴尔德的话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几乎是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是……是。”
“了解。”
他们并没有发现……
如果在这个时间点掌握了大致的趋势——如果能抢先确保指导者的立场,让它变成既成事实的话,对往后会是多么地有利。而且他们两人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现场的气氛吞噬,并且任由巴尔德指挥摆布了。
“就算没有我的指示,每个人各自清醒过来后也会立即执行警备工作。”
杰布隆说:
“我是这样教育部属的。”
“很好,因培拉斯卿。”
“话说回来——”
杰布隆眯起眼睛环顾起会议室。
“您有看到欧托鲁奇卿吗?”
“因为他早一步醒过来,所以我已经指示他前往普罗特罗斯城了。”
巴尔德以平淡的语气作答,仿佛他真的是这么交代聂罗似地。
“当今后可能会发生的混乱来临时,物资与装备就会变成最重要的东西。总之,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调整好手边的生产设备,并且尽快重整普罗特罗斯城的态势。”
“……的确。”
杰布隆似乎也没有异议的样子。
“那么各位就各自全力以赴吧。”
巴尔德像是总结似地这么说。
——————————
黑暗微微地震动着。
省吾隐约感受到黑暗在承受了断断续续的冲击后,细微的振动波纹正逐渐在其中扩展开来。他的意识有点模糊,连思考都嫌懒,那是因为感到疲劳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他在历经了几百年、几千年份的时光之旅后——又干涉了扩散到世界里的诅咒网,光凭区区一人的精神力原本是不可能完成那种作业的;可以说正因为范围局限在“神”这个人的记忆与意识之内,而非实际的空间与时间,省吾才能在精神不至于枯竭耗尽的情况下完成那种作业。
(相对地……)
“神”迎向了真正的死亡。
或许……变质会比死这种说法要来得恰当也说不定。
构成“神”的要素化为细微的某种东西,扩散到世界里,那的确是身为人类的死亡——就跟死者腐败后回归土里、回归水里、回归风里,借此遍布整个世界一样——不过与此同时,真正的“神”或许也就此完成了吧?
“神”最后传来的声音反而显得心满意足,这对省吾来说是很大的救赎。
“我……”
省吾一出声,五感便开始急速地捕捉现实。
虽然省吾眨动的眼睛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是〈渎神之主〉密闭的驾驶者室,看来自己的意识似乎顺利地回到身上,而非散落在那个诅咒网之中的样子。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渎神之主〉横倒下来的缘故,他感觉重力集中在右半部的身体上。由于身体被绑在驾驶者席上,因此省吾的姿势并没有任何变动——不过身体处于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的横倒状态,让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同时——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从刚才开始,省吾就听到一道含混不清的声音随着晃动黑暗的轻微震动一同传来。
咚、咚,断断续续响起的声音恐怕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恐怕是某人的手敲打装甲板的声音吧?
……省吾殿下……请您回答我,省吾殿下……
虽然因不安与焦躁而动摇的声音——在穿透了几层厚重的钢铁后变质了不少,省吾却马上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梅莉妮——应该已经帮我把皮带改成能自己解开的样子了。)
省吾心想。
以前只要姬巫女们不解开皮带的话,自己就无法移动身体一丝一毫,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梅莉妮应该已经想办法把皮带改成了能自行解开的形式才对。
(……装甲板应该可以从外面打开才对啊,莫非封锁机构坏了?)
省吾边解开皮带边想。
进出〈渎神之主〉驾驶者室的装甲板原本就设计成可以从外部打开的样子。当然,为了不让敌人——比方说“遗落之子”——能轻易地入侵驾驶者室,开启装甲板的顺序刻意复杂化了,而且开门的把手也巧妙地隐藏在装甲的缝隙间,不过姬巫女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点才对。
解开全身的皮带后,省吾战战兢兢地在转了九十度、墙壁变成了地板的驾驶室内移动,并且伸手握住用来开启装甲板的把手。
他像是吊在把手上似地使劲一拉。
叽——随着一阵摩擦声响起,把手转了九十度。紧接着在气闭状态被打破时所产生的特有微弱金属声中,钢铁的门扉往外突出去了。
在下一个瞬间,省吾还来不及推门,门便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大量光线与新鲜的室外空气一同流进来,省吾深深地吸了口气。当然,驾驶者内部并不是缺氧状态——不过因为长时间被封闭在黑暗中,他才会几乎出于本能地采取了这种行动,就像是先潜入深邃的海底后,再探头浮出海面时的感觉。
突然涌入的白光让习惯黑暗的双眼觉得有些难受。
当然,那并非圣光,而是太阳散发出来的自然光源。省吾眯起眼睛,忍受着刺进视网膜的光线——
“省吾殿下!”
不过眼睛还来不及习惯光线,一阵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便立刻传来。
直接传进鼓膜的鲜明声音是——
“——蓓尔提雅。”
背着有如光环的阳光俯瞰省吾的轮廓的,是他十分熟悉的人物。
将一头黑色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的娇小少女。
随着眼睛越习惯光线,对方的身影便变得益发清晰。
平常总是凌冽澄澈的漆黑眼眸,如今却被无法遏止的泪水濡湿,嘴角也有点扭曲,恐怕她是因为百感交集,不知道最后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吧。
不过关于这点,省吾也是一样的。
虽然想说些贴心的——适合这个场合的话,却想不到。
结果他只能对这位惹人怜爱的少女这么说:
“我回来了。”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视野与自由便再度被剥夺了。
那是因为蓓尔提雅冲进了驾驶者室,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
虽然身材娇小,但历经千锤百炼的蓓尔提雅可是拥有相当的臂力;突然被蓓尔提雅抱在怀里的省吾只能任凭摆布——不过同时也感受到她的体温与香气。蓓尔提雅大概是慌慌张张地赶过来的吧,只见她全身通红,汗流浃背——不过她的拥抱绝不会让省吾感到不快。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感动不已的蓓尔提雅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太好了……”
“…………”
省吾听得见蓓尔提雅的心跳声。
这么说起来——省吾在激情过后也总是像这样听着她的心跳声。边用肌肤感受着扑通扑通的生命之声边入睡,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省吾只是单纯地感到安心。
同时——
“……啊啊,我……真的……”
还活着。
这股真实感缓慢地涌现出来。
他跨越了那个如恶梦般的状况——并且活着回来了。
这件事让省吾单纯地感到开心。
被少女抱在胸口的他玩味着这份喜悦。
然后——
“嗯……呃……蓓尔提雅——”
到底过了多久呢?
恐怕应该有数分钟了吧……
“那个……蓓尔提雅?”
省吾从少女的双峰间尖声表示。
虽然他也想继续这样下去——不过其他的姬巫女们马上就会赶过来了,而且〈雷涅盖德〉的整备员们也会过来回收处于横倒状态的〈渎神之主〉,让他们目击到这种景况还是会让省吾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
“……是。”
蓓尔提雅还是怜爱地紧紧抱住省吾。
“不是啦……那个……等会儿——就会有人过来吧?”
“…………”
也不知道蓓尔提雅到底有没有听见省吾所说的话,她并没有回答,反而像是永远不想和省吾分开似地在抱住省吾的手臂上益发使劲。
这时……
“蓓尔提雅。”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使蓓尔提雅放松了拥抱。
“那个……这种事情还是等到回宅邸再做……”
一个沙哑的嗓音有点困惑似地这么说。
蓓尔提雅在这时似乎才回过神来的样子。
“咦?啊——啊啊,嗯,你、你说得对。”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省吾身边。
当省吾敞开视野,映入眼帘的声音主人——果然是预料中的哈杰妲。哈杰妲·玛布罗,玛布罗家的姬巫女。那高挑的身材,以及绑成三股发辫的长发,让省吾产生一种格斗家般的硬派印象——不过实际上她反而是姬巫女之中性格最为温顺的女孩。
身为姬巫女的哈杰妲原本应该也肩负着笼络省吾的使命才是,不过她对性方面的事情却反而有点胆怯的样子,当下的她在看了抱在一起的省吾与蓓尔提雅后,也是面红耳赤地稍微瞥开了视线。
“……哈杰妲。”
蓓尔提雅却立刻绷起脸来转头望向身为同僚的哈杰妲。
看到蓓尔提雅那过度紧张的侧脸时,省吾感到不可思议。
(蓓尔提雅?她好像——)
“——你不必那么提防我们。”
仿佛印证省吾的想像一般,第三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姑且不论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事到如今,我跟哈杰妲早就已经放弃跟你竞争了。”
出现在哈杰妲身后的是戴着眼镜、如文学少女般的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
“瑟妮卡……”
蓓尔提雅呢喃似地说。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地接着说:
“不说这个了,我们最好还是快点出去外面吧,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引发暴动哦。”
“……咦?”
省吾因为不明白瑟妮卡话中的意义而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引发暴动?
那到底是——

“省吾殿下。”
瑟妮卡指向〈渎神之主〉外头。
省吾靠着蓓尔提雅的肩膀,爬出处于横倒状态的驾驶者室,重新照在全身上下的阳光既温暖——又清爽。
然后……
“——!”
他愕然地绷紧身子。
〈渎神之主〉正横躺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上。
这恐怕是诅咒重新编组时的某种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吧——生长在“圣庙”附近的部份树海被挖出了一大片圆形的空白,〈渎神之主〉就像胎儿般缩起身子,横躺在这片空白的正中央。
不过让省吾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个事实。
而是周围的光景。
成千上万的人群包围了〈渎神之主〉。
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龙蛇混杂这句话正好适用于这种状况。
其中包含了许多显然是从“圣庙”跑出来的〈雷涅盖德〉之人,不过另一方面也看得到不少身穿普通服装的人,他们恐怕是从附近的城市跑过来的吧。
他们为什么跑过来呢?
那当然是因为——
“这是……”
“当我们注意到时,外面已经聚集这么多人了……”
哈杰妲说。
省吾——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只知道人数不是只有百余人的程度而已。是上千呢?还是上万呢?他还是搞不清楚;那已经不是点,而是面——是名为群众的一幅风景,所以一一细数每个人完全没有意义。虽然省吾看得到的只有化为空地的部份,但或许连树海的部份都充满了人也说不定。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因为——尽管有这么多人在,周围却还是悄然无声。
没有半个人吞口水,或者是窃窃私语,人们都用蕴含了某种热度的视线凝视着〈渎神之主〉——不,是凝视着从〈渎神之主〉体内出现的省吾。
省吾有过几次像这样备受注目的经验。
刚来到这个索隆的时候,还有举办“公开亮相”的时候。
然而……
“很抱歉在您感到疲惫的时候打扰您。”
与这句话相反,瑟妮卡以一副毫无顾忌的态度说:
“请您对民众说些什么。”
“说……说些什么?”
“您要知道——”
瑟妮卡依然以平淡的语气说:
“您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了。”
“…………”
没错。
和过去两次的经验完全不同,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舞台,也不是精心计算过的演出。
这是省吾凭自己的力量获胜后凯旋归来的风景。人们被他的丰功伟业——被他以英雄的身份赢得的胜利打动,才会为了看他一眼而自发性地聚集到这里,透过诅咒网传开来的情报中也有省吾本人的情报。
如今索隆全部的人民都认得他,他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如此一来——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必须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他有义务回应这些因为仰慕他、崇拜他而聚集过来的民众。
“…………”
省吾重新环顾起民众的人海。
几千、几万人的视线集中在他——只集中在他身上。
省吾今天第一次知道,当蕴含着强烈感情的视线聚集为成千上万的单位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得到物理性力量的错觉;无数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非凡压力,让省吾差点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还不行,省吾还不能变回普通的少年,他还得扮演自己选择的角色才行。
所以……
“——…………”
省吾做了个深呼吸。
虽然有好几个字眼闪过脑海——但他中途就舍弃了那些权宜的想法,因为自己对心理学和语言学并没有熟悉到能瞬间编出足以操控民众心理的名言。
如此一来……诚实才是最佳的战术,他只要将事实作为事实陈述就好了。
“——人类的罪孽已经清偿了。”
那不是某人的力量使然,而是住在这个索隆里的人们亲手偿还的。
正因为他们对“神”的真实怀有哀悼与后悔的心情,“神”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抛开延续了五百年的怨恨。
“过去一直束缚我们的诅咒已经不存在了。”
恐怕任谁都已经理解了这个事实吧。
不过大家也都期望有人能将这个事实化为言语大声宣告。由于诅咒打从人们出生起就理所当然般地存在——因此就算知道诅咒“消失了”,人们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个事实。
“从今天这天起——”
省吾环顾着民众——然后说:
“全新的日子——真正的‘明天’就要来临了!”
…………
一开始横亘在民众之间的是寂静。
那是——省吾这些话的意义渗透人群所需的时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端是某人的呜咽声。
在激情洋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群众当中,一个人大声地哭喊起来——那位女性哭喊着,当场跪坐下来,并且将双手高高地举向天空,然后又吼得更大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喊声让紧张的寂静产生了龟裂——同时龟裂瞬间扩展开来。
一个人呼喊有两个人响应。
两个人呼喊有十个人响应。
十个人呼喊有一百个人响应。
一百个人呼喊有一千个人响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瞬间倍增的叫声眨眼间变成了轰动四周的轰然巨响,并且包围了〈渎神之主〉。
这是因为长达五百年的苦涩岁月让人们饱受压抑的缘故。
群众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兴奋得流泪,有人不断呼喊,还有人感动得昏了过去。他们流露出来的激烈情感是过去的“公开亮相”无法相比的,同时这种情感也不是事先设计好的,因为每个人都是受自己的心情驱使才聚集到这里。
“…………”
省吾只能看着他们。
不过——
(…………太好了。)
他真的这么想。
对于英雄和正义这些词汇,省吾已经不怀有——已经不可能怀有绝对的信赖与期待了,不过看到人们欢欣鼓舞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涌上喜悦的心情;跟是非对错这种事情无关,省吾只是单纯地——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不久——
——省吾!
是〈雷涅盖德〉的谁呼喊着省吾的名字吗?还是有人在以前的“公开亮相”时记住了省吾的名字呢?群众之中四处涌现呼喊省吾名字的声音。
那呼喊声——
省吾!省吾!我们的救世主!
省吾!省吾!省吾!
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英雄!
立刻转变成有如雷鸣般的合唱。
人们齐声唱和的声音——以及跺响地面的脚步声化为波涛传遍四方,要是把如此激情的人们放着不管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会产生暴动。
“省吾殿下——”
省吾的手传来被某人紧紧握住的触感。
他回头一看,眼眶湿润的蓓尔提雅正靠在他的身边。
哈杰妲与瑟妮卡则是机伶地站在退两步的位置。
“蓓尔提雅,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哦。”
省吾呢喃似地说。
没错,事情还没有结束——省吾还没夺回梅莉妮与花梨,也还没找到回归原本世界的方法;不——在那之前,省吾更担心的是〈雷涅盖德〉今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
“是,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点点头。
(——没问题的。)
省吾心想。
这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因为得到许多人鼎力相助的关系;不过区区一介高中生能像这样拯救了世界,并且颠覆了真理,那么就算是看起来多么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对他来说也绝非无穷远的彼端。
省吾回握蓓尔提雅的手。
然后——
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
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救世主!
人们的唱和声——高高地响彻了苍穹。
——————————
坐在椅子上的花梨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地上。
她发现自己的影子变长了不少,映在脸颊上的阳光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朱红色,让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现在的所在之处——不是恢复意识时的废屋,而是在马背上晃了两小时左右移动而至的场所。虽然这里跟先前的场所同样都是废屋,不过这屋子却更小,而且考虑到它位于山谷之中——那么这里大概原本是山中小屋,或是基于其他用途兴建而成的建筑物吧。
“…………原来如此。”
这时,花梨才刚听雷奥说完到目前为止的大致经过。
当然——虽然雷奥透过安洁莉特取得了来自瑟妮卡的情报,但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雷涅盖德〉的内部状况:琐碎的部份——特别是关于省吾的部份——因为还要向梅莉妮确认而花了不少时间。
当〈雷涅盖德〉绑架了自己后,便以奇迹术将自己保存在时间停止般的状态下,这个事实让花梨受到了些许冲击。
不过——省吾置身的状况更是让她惊讶。
他曾一度试图逃离〈雷涅盖德〉,却因为花梨被抓去当人质而不得不继续战斗。号称继承了神之血的一族“血族”,以及“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取代了梅莉妮的柯德兰家新姬巫女艾雪——省吾、雷奥,以及〈雷涅盖德〉之间形成了三方钳制的局面,还有省吾与雷奥的交易……
那个省吾居然可以活到现在——老实说,情况严重到让花梨不得不这么想。
只要有一两个偶然没有衔接起来的话,别说是成为英雄了,省吾甚至有可能会成为曝尸荒野的无名死尸。那样的人生对一介高中生而言实在是太严苛了。
不过……
“‘原来如此’——”
模仿花梨的口吻这么低声说的是雷奥。
他坐在正对着花梨的椅子上。梅莉妮坐在花梨身旁,安洁莉特则是抱着拟神杖直接坐在小屋出入口的地板上。
“你的反应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表哥可是成了货真价实的救世主哦。”
雷奥以如歌唱般——也像是开玩笑般的语气说:
“你没有别的感想吗?”
“…………”
花梨半睁眼睛瞪着眼前的第二代救世主。
(……小省成了英雄。)
省吾的叫声宛如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般萦绕在花梨的脑海里。
〖……你什么都不懂!〗
突然被带到这种异世界。
突然搭上了那种巨大兵器。
突然与那种怪物们交战。
突然被迫背负为数众多的人命。
可是——
(小省还是选择了战斗。他明明是那么地害怕——却还是战斗到最后了。)
当然,这个事实也让花梨感动。
然而——
(不过……)
她的思考却没有就此停止。
正因为没有在省吾身边实际见证那如怒涛般的命运——她才能极度冷静地分析省吾如今身处的状况。
“如果是故事的话,事情应该到这边就收尾了吧。”
花梨一边仔细地观察雷奥的反应,一边说。
现在——她的情报来源只有这个男人与梅莉妮而已,所以不光是嘴巴上说的话,她还得记住他们的表情与动作,一个也不能放过。面对着直到半天前都还深深沉睡着的花梨,他们要把随便想到的话说得看似合理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花梨连一丁点谎言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漏看。
“不过现实可不会就此结束哦。”
“你的理解力很强嘛。”
雷奥一边抚摸着络腮胡,一边点头。
“人家常这么说。”
听到花梨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雷奥露出了讶异般的苦笑。
“如果你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或许能更快地歼灭‘代行者’也说不定。你的脑筋转得快,胆识也够。”
雷奥这么说——然后翘起脚来。
“总之——托省吾的福,‘代行者’已经消灭了。”
“是啊。”
“不过与此同时,省吾在〈雷涅盖德〉之中的立场——说得更直接一点,在五家族族长们的眼里,他的利用价值也产生了变化。”
“……是啊。”
〈渎神之主〉已经没有作为对“代行者”兵器的存在意义了。
原本〈雷涅盖德〉会让省吾这样的异世界人搭乘〈渎神之主〉,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只要靠近“代行者”一定以上的距离,就会不由分说地被化为灰烬。
反过来说,既然已经不必与“代行者”交战,那么搭乘〈渎神之主〉的人就算不是省吾也无所谓。
“小省或许会被杀害也说不定。”
“不过——应该不是马上吧。”
雷奥说。
“毕竟索隆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拯救世界的英雄是香芝省吾了,为了支配世界——活生生地利用他反而比较方便吧。”
雷奥说得没错。
事实上……正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这种想法,〈雷涅盖德〉才会试图用姬巫女们笼络省吾,并且聚集人潮,举办了盛大的“公开亮相”。
可是——
“不过那个省吾也不必是本人。”
“…………”
这点也没错。
只要使用奇迹术的话,〈雷涅盖德〉大概能将省吾的外貌投射在其他人身上吧?说不定他们也能办到整形手术之类的事情。花梨认为自己对这个索隆的文化与文明水准有某种程度的认识,不过奇迹术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于花梨他们成长的世界里——由于掺杂了这个异常的要素,因此她无法巨细靡遗地知道〈雷涅盖德〉什么事情做得到,什么事情又做不到。
“本人——反而碍事。”
“…………”
最后结论只会变成这样而已。
〈雷涅盖德〉对省吾的期望终究只有“〈渎神之主〉的零件”与“饰演英雄的傀儡”,而不是要他成为真正的英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种东西——要是省吾的意志越坚定,他们应付起来反而更麻烦;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他们才会抓了花梨当作人质,并且把梅莉妮扯下姬巫女的位子。
不过——在〈渎神之主〉对抗“代行者”的战斗完全结束的现在,让省吾活着几乎没有意义。
如果是要操纵民众的心理,只要用外型相似的傀儡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
“不过就算省吾对〈雷涅盖德〉而言已经没用了,我们还是需要他。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渎神之主〉是必要的——我希望能趁着那玩意儿的驾驶者还是省吾的时候做些什么。无论如何,我是个逃离了〈雷涅盖德〉的人,他们可没有理由要亲切地帮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啊。”
“……听来挺有道理的。”
“是啊,所以——”
雷奥轻轻地挺出身子,并且以低沉的声音接着说:
“我得在那之前接触省吾才行。”
“拿我当人质?”
“没错,把你们当人质。”
雷奥瞥了坐在旁边的梅莉妮一眼。
梅莉妮痛苦地垂下视线。
看了她的模样后——
“——梅莉妮。”
花梨对曾经是柯德兰家姬巫女的少女说:
“你跟省吾发生了什么吗?”
“咦?啊——那个……”
面红耳赤的梅莉妮呢喃似地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然后花梨总算明白为什么梅莉妮的态度会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真是的——虽然俗话说“自古英雄皆好色”!)
花梨在心中痛骂省吾。
(不过你好歹也想办法忍耐一下吧!小省!)
如果没有花梨这个安全装置在的话,省吾被笼络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只要不是怀有特殊的性癖,健康的十几岁少年多半难以抗拒美少女的诱惑,〈雷涅盖德〉抓花梨作为人质其实也兼具除去障碍的意义,好让省吾能更快掉入“甜美的陷阱”之中。

然而最后被“诱骗”的反倒是梅莉妮,恐怕连〈雷涅盖德〉都没预料到这种结果吧?
“接下来——既然你已经大致理解了状况的话……”
也不知道雷奥是否察觉了横亘在两位少女之间的微妙空气——他以游刃有余的嘻笑语气貌:
“那就请你准备一下吧。如果要接触省吾的话——不管是叫他出来也好,或是我们主动去找他也好,最好是在〈雷涅盖德〉还无法完全应对状况变化的这一两天内。”
雷奥站起身子,环顾着少女们: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
房间里,伫立在窗边的少女将双手交握胸前,并且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某种祈祷仪式——但却不是在祈祷。
而且少女根本就不知道“祈祷”这种概念。她出生于神已死去的土地上,同时在视近亲相奸为美德且加以鼓励的异样价值观中成长,对于这样的她而言,“对神祈求什么”的行为完全没有意义;神是她应当生下来的孩子之名——而非仰赖依靠的对象。
所以那只是为了让心情平复的仪式罢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
继承了神之血的“血族”少女。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怜爱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她爱着省吾,也不是因为省吾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所拥有的精种可以一偿特丽法斯基亚塔的——不,是包含她在内的“血族”的夙愿。
受单一价值观支配的封闭社会是最强的洗脑装置。
打从幼年时期开始就彻底灌输的“当然”与“常识”,甚至会在本人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封印了抱持疑问的自由:一旦人格在这种环境下成型的话,要再改变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事实上……持续诅咒索隆这个世界的“神”已经和“圣遗物”一同消散了。在世界从“神”的执念中获得解放的现在,“血族”的夙愿,即“神的重生”本身的意义也不得不大幅地改观;虽然“重新生下神”这件事情也称得上是某种丰功伟业,不过既然让这种想法产生的状况变了,那么“血族”自然也必须重新思考“为什么要重新生下神”。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没有这种想法。
因为“重新生下神”这件事情是她的生存目的。就像很少有人被问到“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时能马上回答一样——由于那个部份实在是太基础了,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意识过。
她是个可怜的少女。
可怜到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很可怜。
所以……
“您回来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语气里流露出纯真无瑕的期待。
他昨晚——回应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愿望,答应给她精种。虽然性行为本身因突发的意外而中断,不过约定应该还是有效的;至少特丽法斯基亚塔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正等待着省吾。
“……省吾殿下。”
和缓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外流进来。
对其他人来说,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风罢了。
不过天生失明的她的其他四感——特别是听觉与嗅觉异常发达,因此能从风中读出常人无法比拟的大量情报,甚至能从风夹带的气息中一一识别出接近宅邸的每个人。
这气味与呼吸的节拍是蓓尔提雅。
这边是瑟妮卡,那边则是哈杰妲。
然后——
“…………”
特丽法斯基亚塔兴奋雀跃地离开房间。
那让人想像不到她失明的稳定步伐,也是拜超乎常人的听觉与嗅觉所赐,她就像蝙蝠一样地利用自己脚步声的回音掌握了周围的空间构造;由于视觉派不上用场,因此有时会表现出就一般人看来相当奇怪的动作——不过她的动作基本上并没有危险之处。“血族”的公主滑行似地步下阶梯,接着经过走廊,来到宅邸的玄关。
不久,玄关巨大的门扉敞开,听惯的声音与闻惯的气味一涌而出。
那是省吾的声音与气味。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天真无邪的笑脸说:
“省吾殿下——欢迎您回来。”
——————————
小时候——恐怕任谁都时常这么想吧——省吾很憧憬“旅人”。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如无根之草一般,自由地飘流向四面八方的生活,无比安稳轻松地度过每一天,同时毫无造作地讴歌生命的旅人们,在孩童的眼里看来显得极具魅力。
那是总在湖畔搭起帐篷,边弹吉他边钓鱼的童话人物,或是为了追寻总有一天会遇见的真爱而颠沛流离的游戏人物……不过省吾也自觉到从某个时期开始,自己对旅人们的憧憬便逐渐变得稀薄了。
那恐怕是因为他知道了“拥有容身之处”的喜悦吧。
小时候的省吾没想过这种事情,因为那时他的世界极为狭小,而且大致上又充满了慈爱;他的世界里没有对他穷追不舍的魔物存在,保护他的双亲也不会在哪天突然消失。事实上,他真的有个理所当然的容身之处。
不过随着省吾成长,他的世界扩展了,见识增加了,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家”与“自己的房间”有多么地宝贵;虽然世界并非充满恶意与威胁,但也绝非满是善意与安宁——所以他才能实际体会到真正让自己安心的容身之处究竟是具有什么意义的存在。
因此……
“…………”
看到耸立在眼前的宅邸时,省吾的胸口涌上一股安心感——同时这股安心感也使他兴起了种种感慨。
结束了一项重大工作的省吾应该回归的场所。
也就是……
“这种感觉……就叫做久居则安吗?”
“久居则安?”
当哈杰妲耳尖地听到省吾的呢喃后,便开口这么询问。
虽然容貌相当成熟,但当她像这样微微歪着头,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时,看起来却又十分可爱。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住最好住在首都’吗?”(注:久居则安的日文是住めば都,直译会变成要住最好住在首都。)
“啊啊……”
省吾苦笑。
姬巫女们的日语能力终究只是“外国人在外国学到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们的日语能力并非在自然使用日语的场所中自然习得,而是因为有需要才有效率地恶补来的,所以才会听不懂谚语和稍微讲究一点的说法。
“不是不是,倒不如说是相反吧;这话的意思是只要住习惯了,不管在哪里都会很愉快。”
省吾选择容易理解的说法这么解释。
哈杰妲交互看着省吾的脸与宅邸,然后再度将视线转回省吾脸上,还是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省吾殿下而言,这里就是首都吗?”
“严格说来不该使用首都这个词汇……”
苦笑着这么表示后,省吾感慨良多地接着说:
“不过如果说到我在索隆这个世界里能够回去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栋宅邸吧。”
“哦……”
哈杰妲带着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发出暧昧的声音。
接下来——她战战兢兢地问:
“不过省吾殿下以前不是曾经……那个……曾经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没错。”
省吾苦笑着承认。
“而且……因为被召唤到这边的世界不是省吾殿下本身期望的结果,所以您也有好几次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的确。”
省吾耸耸肩。
“那时发生了很多问题——现在也还是有很多问题;不过在这个索隆里,我最常睡醒的场所、最常用餐的场所、最常入浴的场所、最常和你们对话的场所——全都是这里。”
“…………”
哈杰妲的表情混杂着些许讶异的神色。
省吾一边觉得她的反应很新奇,一边接着说下去:
“既然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身为‘救世主’的我而准备的场所,那么那些事情或许很理所当然也说不定;不过——无论如何,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这里时,最先想到的总是‘啊——好想洗个澡啊’之类的……哎呀,抱歉,我好像解释得不是很清楚。”
“啊……不。”
哈杰妲摇摇头:
“那个……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开心?”
这回换省吾因为搞不懂哈杰妲话里的意思而歪着头了。
如果他的观察力再强一点的话,大概就会发现哈杰妲的表情在他说出“最常和你们对话的场所”时变化最大吧。
“省吾殿下。”
哈杰妲的对面传来声音。
蓓尔提雅那张看起来就像是出身于武门的凛然面孔浮现出有点温柔的笑容,然后这么询问:
“省吾殿下,您——喜欢索隆这个世界吗?”
“……嗯。”
省吾干脆地点点头,干脆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啊啊,不过我觉得——意义上好像有点不同:与其说是喜欢或讨厌——倒不如说是接受了索隆这个世界。”
他慎重地选择着用词回答:
“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恶心。”
和省吾出生成长的世界相比,索隆显得极为扭曲。
索隆虽然单纯——却也因此突显出本身的扭曲。
以“神”与“代行者”的存在为世界“核心”的社会体制与价值观,其影响甚至波及了人们的每一句话。如果说——省吾他们的世界是聚集无数的动植物,并且取得了平衡的“森林”,那么这个索隆就像是寄生了所有生物而险些坍塌的巨木躯干。
“索隆是……被放逐到虚无之中的‘神’因为恐惧孤独而创造出来的世界。”
“——是的。”
蓓尔提雅点点头。
结束了和那个“神”的对话后,省吾将“神”的记忆散布到索隆的人群之中;当然,蓓尔提雅也看见了这些记忆——这个世界初创时的真实已经成了任谁都知道的共同认知。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索隆既扭曲又讨厌;即使如此——索隆却是你们出生成长的世界,也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更是其他跟我们一样的人类生存的世界。这真的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索隆——该怎么说呢……”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让他觉得非常难为情。
不过他认为这是最适切的说法。
“我觉得索隆很可爱。”
看过那些欢欣鼓舞的人们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开心似地露出微笑。
然而省吾却绷起脸说: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咦。”
“事情还没有结束,虽然我还没夺回梅莉妮与花梨——不过就算夺回了她们,事情也还没结束。我希望大家能为自己出生在索隆感到庆幸,不想让索隆成为会让人后悔被生下来的世界,我想‘神’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事情还没结束;在这个世界真的安定下来之前,我都不能掉以轻心。我——”
这时省吾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也就是——“至于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也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在“圣遗物”已经扩散到整个世界里的现在,能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还是个疑问: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存在。
如果回到原本的世界,自己不就得和姬巫女们分离了吗?
自己不就得把梅莉妮和蓓尔提雅留在这个索隆里吗?
就跟原来的世界是省吾的故乡一样——这个世界也是姬巫女们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故乡;既然省吾无法舍弃故乡,那么他也不可能要她们舍弃自己的故乡。
任何事情只要有开始,自然就会有结束。
现实不可能像童话一样,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蓓尔提雅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
不光是她,就连哈杰妲的表情也变阴沉了;聪明的她们大概早就察觉到省吾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吧?这证明了她们有多么地敬仰省吾。省吾一方面对此感到开心——一方面也感到相当愧疚。瑟妮卡则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不过应该不可能毫无感想才对。
“这……这么说起来——”
省吾努力装出开朗的表情,并且转换话题:
“从刚才就一直没看到爱菲妮耶呢——她在宅邸里吗?”
“因为欧托鲁奇家人手不足,所以她先回‘圣庙’去了。”
瑟妮卡说。
“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到连姬巫女都要出马吗?
“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混乱局面,普罗特罗斯城那边的工厂似乎准备开始大幅增产的样子,因此欧托鲁奇家必须调度新的设备与原物料;在被任命为姬巫女之前,她原本就是亲哥哥聂罗·欧托鲁奇大人的助手,或许她会直接到普罗特罗斯城而不再回宅邸也说不定。”
“啊啊……原来如此。”
由于爱菲妮耶常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出小恶魔般的抢眼行为,因此省吾对她的印象几乎都是美色的部份……不过既然她能被选为姬巫女的话,应该也是个相当能干的才女才对;年轻的她即使拥有连大人都甘拜下风的实务能力也不足为奇。
况且省吾的宠爱争夺战已经有结果了,他的利用价值也因为“代行者”被歼灭而减低了,现在〈雷涅盖德〉大概没有余力让有能的人才去侍奉省吾吧?
“……总之——”
蓓尔提雅像是要总结这个话题似地说:
“详细的情况——就等到您入浴与用餐过后再谈吧。”
“也对。”
既然宅邸就在眼前,继续站在这里说话也没有意义。
瑟妮卡与哈杰妲走上前,将往左右两边开启的门扉推开。
从门后——
“欢迎您回来,省吾殿下。”
出来迎接的是“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
“蓓尔提雅殿下、哈杰妲殿下、瑟妮卡殿下,也欢迎你们回来。”
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眸一如往常地聚焦在无穷远的彼端——虽然朝向省吾他们,却没有“看到”他们;不过在听觉与嗅觉异常发达,又能凭一己之身施展奇迹术的她身上,几乎看不到失明之人时常表现出来的危险举动。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稳,换句话说就是缺乏变化,也可以说是与瑟妮卡不同类型的面无表情;不过她并非毫无感情,也不是压抑自己的情感,所以只要看习惯了,便能隐约从表情看出她的心情。
特丽法斯基亚塔——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我回来了,特丽法,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回答。
“因为您今天跟我有约。”
然后用无忧无虑的口吻这么说。
“…………”
省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与她之间的约定。
把自己的精种给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就是拥抱她的这件事情,省吾已经事先跟姬巫女们宣告过了。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真的明白吗?
“神”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这个索隆里已经没有让“血族”继续怀抱着异样价值观的理由,所以她已经没有必要再被“再度产下神”这件事情束缚了。
她可以自由地恋爱,也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人生目的。
可是……
(她……大概是这个索隆的缩影吧。)
恐怕大多数的人在喜悦过后都会感到困惑吧?
打从人们出生起,神的诅咒就作为自然的真理,存在于世界上。
诅咒消失后——虽然人们获得了解放感,意识却不可能突然改变;在有如庆典般的高亢感消退后,恐怕大部份的人还是会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吧?
人类已经可以自由地追求未来了。
然而——人们要理解这件事情还需要相当的时间。
“省吾殿下?”
“啊……啊啊。”
面对轻轻歪着头,催促似地呼唤着自己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省吾只能回以混杂着困惑的笑容。大概是察觉到省吾内心的想法吧?只见蓓尔提雅插进两人之间,以有点强硬的语气说:
“特丽法,省吾殿下很累了。”
“您……很累吗?那么职责就——”
那并非责备般的语气。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里只是流露出些许失望的色彩。
“抱、抱歉,特丽法,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
省吾慌慌张张地这么说。
虽然他也认为这样很过份,不过套用〈雷涅盖德〉式的说法,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有利用价值,她的力量与立场都是省吾重要的王牌;当接下来准备与〈雷涅盖德〉这个组织为敌的时候,省吾的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既然无法那么简单地改变她的价值观,如果想取得她的协助,接受她的要求恐怕才是最确实的方法。
“您今晚可以吗?”
“毕竟我跟你约好的——就是今天晚上嘛。”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露出微笑。
她的笑脸像个小女孩一般无忧无虑,仿佛要求省吾拥抱自己的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特丽法。”
哈杰妲机伶地叫住特丽法斯基亚塔:
“我要去准备省吾殿下入浴用的热水,你能帮我吗?”
“好的。”
“那么我去准备膳食。”
瑟妮卡也一边走向前,一边这么说。
“省吾殿下请在房间内稍待片刻。当一切准备好之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啊——可是你们应该也很累吧?”
虽然在最前线战斗的确实是省吾,不过在这段期间内,姬巫女们既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游玩;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们处理的作业比省吾的还要麻烦,不可能不感觉到疲倦才是。
“咦……不、不会的。”
蓓尔提雅像是在掩饰什么似地连忙摇头: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我们……”
“蓓尔提雅。”
省吾温柔——却又像打断她似地说:
“由我来对你说这种话或许还早了一百年也说不定。”
“咦……?”
“不过在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不也是战士应有的素养吗?”
“啊——是、是,您说得没错——”
蓓尔提雅面红耳赤地点点头。
“反正之后你们还会被迫处理很多事情,所以至少趁现在为了自己好好地休息吧!这是——对了,这是你们侍奉的‘救世主’下的命令。”
省吾用有点像在恶作剧的口吻说:
“除了蓓尔提雅以外的人也一样,今天就别勉强自己,以自己的休养为最优先吧;不过——饭也不能不吃就是了。”
“我明白了。”
瑟妮卡点点头:
“我会做些做起来吃起来都方便,却又滋养的料理。”
“……嗯。”
她在这方面的洞察力着实强得惊人又圆满周到;虽然那不苟言笑的态度让人无法完全摸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对省吾而言,她的存在确实是个很大的助力。
“话说回来,特丽法。”
“是。”
“艾雪人呢?”
“艾雪殿下在房间里头。”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看来早早回到了宅邸后,艾雪似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的样子。
省吾也从蓓尔提雅那儿听说了她在诅咒试图覆盖世界时的反应,恐怕艾雪已经自暴自弃了吧?虽然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梅莉妮的后继者……但她却无法如愿地笼络省吾,也还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梅莉妮的作为。
“……是吗?”
虽然艾雪应该不可能现在马上自杀——不过关于她的处置还是慎重为上,不考虑保护自己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是无法想像的。
“总之……大家就先休息吧!解散。”
省吾在环顾众人后,如此宣告。
——————————
铿、铿,周遭满是机械运转的钢铁声。
那听来有如钟声——同时也有点像是怪物的咆哮。
持续运转的大型产业机械群的确是某种怪物,无数活塞与齿轮产生的压倒性力量——让面对它的人不禁涌现出一股无力感,如果随便乱碰的话,甚至连造物主都会被吞噬绞碎:就这层意义上而言,这些机械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不过……
“——延续了五百年之久的诅咒终于消失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轰然巨响之中高声地这么说。
聂罗·欧托鲁奇。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如今正位于自己所支配的里威斯工厂……的地底下。
表面上——对〈雷涅盖德〉的人也是如此——那里是用来保管资材的仓库,里头并没有设置什么特别的设施;不过蜿蜒纵横的无数管路与配线,以及融为一体的诸多运转声,暗示了他现在置身的那个房间内存在着某种正在运转中的装置。
“所幸——让新‘神’诞生的基石已经准备好了!总算轮到你们出场了,你们终于得以成就自己的夙愿了。”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笑着说。
在最低限度的青白色照明之中,聂罗那张病态的脸庞看起来较平常更为纤细。虽然他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过那在特定角度下显得过于锐利的双眸,以及宛如用刀子刻出来似的薄唇,却浮现出冷酷无情的笑意;不光是肉体,甚至连他的精神都给观者一种病态的印象。
他的眼前有一面玻璃窗。
那是一面极为厚实——一看就知道相当坚固的玻璃窗;与其说是片玻璃板,倒不如说更像是把一大块玻璃填进洞里的感觉,不过那玻璃的透明度很高,聂罗正不断地将阴沉的视线投向那面玻璃窗后。
“不——这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夙愿的成果。”
聂罗用力地勾起嘴角两端。
他一边露出蕴含着疯狂的笑容,一边说:
“毕竟——你们自己成了‘神’啊。”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聂罗所说的话。
厚重的玻璃以及响彻四方的轰声让他的声音无法传到窗户的另一头,所以这并不是对话,而是单方面的自言自语——或者说是某种宣言。聂罗不需要征求对方的同意,甚至不需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才会那么说。
“…………”
一瞬间——某种红色的东西穿过他的视野。
那是附着在窗户另一端的红色液体。
“我甚至觉得你们应该感谢我呢。”
聂罗一边用目光追逐着慢慢滑下玻璃的深红色水珠,一边开心似地说。
他的视线前方有数十个人影,他们是在里威斯公司工作的现场作业员,同时也是〈雷涅盖德〉的人。
不过聂罗并不是对他们说话。
他的目光追着作业员们逐渐堆叠起来的铁箱。
虽然大小形状各有不同——不过那并非普通的箱子,每个铁箱表面都有好几个供螺栓固定用的孔洞,或者是用来连接在装置上的金属卡隼,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零件一般。
如果细心的奇迹术师看了这幅光景,大概会发现两件事吧。
一件事是那个箱子的外型似曾相识——说得清楚一点,它们跟拟神杖的零件很像。
另一件事是——有好几个箱子同样沾满了刚才附着在玻璃窗上的红色液体。
也就是说……
“——哥哥。”
“爱菲妮耶吗?”
仿佛听到呼唤声后才注意到妹妹的存在似地,聂罗眨着眼,转头面向身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正紧挨着哥哥站在那里。
“作业进行得还顺利吗?”
“嗯,没有任何问题。”
聂罗点点头。
“老实说——知道‘代行者’采取了舍身战术时,我还以为已经为时已晚而感到有些焦躁呢。”
虽然聂罗这么表白,语气却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处理已经完成了九成,明天所有的作业应该就能结束了。”
没错,正如聂罗所言,窗户另一头的作业似乎进展得很顺利的样子。
在堆叠起来的铁箱的——另一头。
朝房间深处延伸而去的输送带上正排放着箱子的内容物。作业员们将位于深处的处理场所不断吐出来的内容物分门别类,并且施加规定的处理,然后塞进箱子之中。
被切断的手。
被切断的脚。
还有头颅。
那是一幅太过离奇而缺乏真实感的光景。
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人体——已化为“物体”的人体看起来甚至像虚假的人型零件,不过这些人体的切面确实看得见骨头、肉块与血管,输送带上也看得到凝固的血迹散落各处。
一切——都是真的。
真正的人体。
就像肉牛一样被肢解运送到这里。
凭一般人的感性大概无法正视这幅光景吧?就这层意义上而言——聂罗、爱菲妮耶,还有作业员们或许都疯了也说不定。作业员们与爱菲妮耶一脸面无表情,聂罗则是开心似地望着接连被装进箱子里的零散尸体。
房间深处的光景更为凄惨。
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一一送上处理台,然后被蒸汽机关快速带动的锯片切断;被粗鲁地截断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掉到输送带上,并且运送到作业员们那边。
金属材质的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细碎的肉片与骨片,几个作业员却将它收集起来装进别的容器里;他们甚至连流到地上的血都用泵回收,并且倒进瓶子里收好。
没有任何部位是没有用处的。
因为就算品质远逊于“真品”,那些人体还是贵重的“圣体”——也就是用来发动奇迹术的触媒。
没错,那些都是“血族”的尸体。
在〈雷涅盖德〉袭击“庭园”时忽然消失的他们……如今却在里威斯公司的地底下被当成“资材”进行加工。
一切都是聂罗的谋略所致。
老实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庭园”的存在。
虽然知道,聂罗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四家族的族长——而且也没有对“血族”表明自己是〈雷涅盖德〉的人,就这样与他们维持着交易的关系。聂罗提供身为封闭社会的“庭园”所缺乏的物质、药品,以及数种工业制品;相对地,他也从“庭园”收购因为派不上用场而被“处分”的“血族”遗体。
就算比不上“神”,“血族”的肉体毕竟还是“圣体”。
还是拥有相当程度的利用价值。
经过三年以上的交易,聂罗成功地赢得了“血族”一定的信赖。
正因为如此,“血族”的族长塔耶妮亚塔才会被聂罗的话蒙骗。
聂罗向塔耶妮亚塔表明自己是〈雷涅盖德〉的人——并且更进一步地泄漏了〈雷涅盖德〉即将袭击“庭园”的情报。
“希望您能明白,隶属于〈雷涅盖德〉的我像这样和您联络是多么危险的事情;虽然拥有奇迹之力的‘血族’应该能击退我们的袭击,不过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庞大的牺牲,您不认为避免无益的牺牲才是上策吗——”
当然,聂罗的话里掺杂了许多谎言。
一旦面对压倒性的物力,即使是“血族”也不可能有胜算,不懂世事的他们甚至无法正确理解枪炮的存在;就算能使用奇迹术,他们也只有“不需要拟神杖”这点优势——而这点并不会造成绝对性的差异。
塔耶妮亚塔也很明白这个事实。
“我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买卖客户,毕竟要在〈雷涅盖德〉之中出人头地可是需要不少钱的。”
聂罗这么说。
于是“血族”的人们便听从聂罗的劝告,藏匿在里威斯总公司的工厂地下——在不知道那间地下室里设置了用来杀死他们的毒气注入装置的情况下。或许“血族”知道有天然的毒瓦斯存在,却没有将化学合成的毒性气体当成兵器使用的概念也说不定。
结果,无味无臭的杀人兵器在“血族”们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渗进他们体内——然后他们还来不及使用奇迹术,肉体机能便被破坏了。
接下来——就跟聂罗他们眼前的光景一样了。
“……这样一来——”
爱菲妮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准备就完成了。”
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并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
如果已经习惯了她平常如小恶魔般的言行举止之人——好比省吾他们——看到现在的她,恐怕都会感到相当强烈的不协调感吧?
关于这点,聂罗似乎也是同样的——
“……爱菲妮耶。”
他转头面对身旁的妹妹。
同时伸手以指尖把玩她的头发。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爱菲妮耶一边抬头仰望哥哥,一边回问。
聂罗将手从她的头发滑向脸颊——然后一边让指尖爬向她的颈背,一边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不是哥哥应该对妹妹做的动作,表情也不是。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呢。”
“没有那种——”
正当爱菲妮耶打算否认时,聂罗将鲜红的嘴唇凑进妹妹的耳边,耳语似地说道:
“你在想省吾·香芝吗?”
“…………”
爱菲妮耶沉默不语,不过聂罗的指尖却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地震了一下。
“你很在意他吗?不是为了职责,你是真的想被他拥抱吧?”
聂罗又低喃着,同时将指尖从爱菲妮耶的颈项滑向胸口——接着没入姬巫女服的下方;爱菲妮耶像是强忍着什么痛苦似地闭上眼,呻吟似地表示: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哥哥打算怎么处理省吾殿下……”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面对着好几具人体被工具机化为物体——被加工成肉块的现场,聂罗一边爱抚着妹妹的身体,一边开心似地说:
“那种事情……大概只有——新的‘神’才能决定吧。”

第三章 巨神新生
动物的蹄声逐渐被吸进黑暗之中。
充斥于夜晚山林的寂静攫住了杂音,复杂交叠的树干与枝叶,以及层层堆积的柔软腐叶土挡下了声音,使声音无法反射。
“…………”
好像连自己都会被抓进黑暗里似地——这种无益的想像让花梨不经意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跨坐在马上的她……如今正和雷奥他们一起移动。
严格说来那并不是马,而是某种类似马的索隆生物;马原本是特化成在草原上奔驰的生物,这种由腐叶土堆积的柔软地面反而有可能让它们的脚受伤。
马有两匹,主人是雷奥他们;一行人分成了雷奥与安洁莉特、梅莉妮与花梨两组骑乘这两匹马,巧妙地操控着缰绳的分别是雷奥与梅莉妮。马术大概也是姬巫女的必备技能吧?只见梅莉妮毫不犹豫地控制着马匹——她不仅教导没有骑马经验的花梨“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量配合马的动作提起腰部。如果只是一直坐着的话,长时间下来会很难受的”这样的技巧,还将折叠起来的布铺在马鞍的后半部,以保护花梨的大腿与臀部。和车子不同,如果不配合上下摇晃的马背,选择能吸收冲击的骑乘方式,大腿与臀部似乎马上就会产生酸痛的样子。
雷奥与安洁莉特,梅莉妮与花梨;虽然花梨一瞬间认为这么分配的雷奥他们太粗心了——因为他们让两个人质坐在同一匹马上,甚至还让人质自己掌握缰绳——不过仔细一想,就算花梨两人做出了什么奇怪的行动,持有枪械与拟神杖的他们应该也能马上压制才是,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人质坐在自己背后反而危险吧。
雷奥一行人硬是驾马奔驰在没有道路的山路里。
当然,他们是为了闪避〈雷涅盖德〉的耳目才特地选择走这种路。在“代行者”消灭后——也就是状况大幅地产生变化后,〈雷涅盖德〉内部恐怕也像普遍社会一样产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变动,这些变动当然也会造成许多破绽,现在的确是和省吾实际接触的大好机会。
“我原本打算等混乱稍微平息下来再说——不过情况变了。虽然这样确实很乱来,不过〈雷涅盖德〉应该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度入侵他们的警戒领域吧;这是个可乘之机啊!”
这是雷奥的说法。
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雷奥两人先前入侵过的“圣庙”、而是省吾与姬巫女们居住的宅邸;虽然那里同样部署了警备,但不可能会像“圣庙”那么严密。
因为省吾的绝对价值已经降低了——
“……花梨殿下,您没事吧?”
“还好。”
花梨简短地回答梅莉妮的问题。
她并不清楚距离离开小屋后过了多久,恐怕已经过了半天左右吧?不过在摇晃的马背上持续移动之下,时间感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暧昧模糊,再加上面对的还是完全没有改变过的山林风景,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花梨的思考自然也越来越深入内心。
(…………小省。)
虽然以体感时间而言顶多只过了一两天左右……她却觉得仿佛有好几年没见过省吾了;事实上就省吾的观点看来,两人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是有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没见过面了。
少年只要三日不见,便令人刮目相看。
就像这句俗话所说的一样——十几岁后半的少年少女在肉体上与精神上都很柔软,因此成长也相当显著;就算三天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比喻,一年的时间也足以让省吾产生变化了。
那让花梨感到有些不安。
她已经确信省吾拥抱了梅莉妮。
而且梅莉妮恐怕——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内持续支持着省吾吧?
(……真不公平。)
花梨这么想。
对人类而言,时间并不是均等的。
花梨和省吾打从懂事开始就一直住在一起了。
自己对省吾怀抱的感情是恋慕之心吗?还是其他东西呢?花梨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认为最理解省吾的人是自己,而且像他这样明明个性温柔,却又会固执且莽撞于某些奇怪环节的人——套用花梨的说法就是很不协调——她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勉强支持他。
正因为如此,尽管身处年龄相近的表兄妹这种微妙的立场,她和省吾却没有因此疏远——由于交友关系的变化,加上单纯地感到难为情,表兄妹通常都会避开彼此——反而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般一块长大。既然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的话,那么两人的交情也已经有十六年以上了。
不过那十六年的密度……
与这一年多来的密度……
两者一定不是一样的——
(虽然我也没想过要和小省结婚就是了。)
花梨也明白——总有一天,双方都会从彼此的身边毕业。
明白总有一天,自己不能再依赖“支持省吾”这种立场。
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应该感到哀伤的事情。
虽然花梨很明白这点——不过却没想到“毕业”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而且还是单方面地举办了。她总觉得省吾和梅莉妮对自己使了什么阴险的秘技。
“…………”
花梨的眼前就是梅莉妮的背。
当然,她的背部没有任何防备——别说是瞪视了,要打她也不成问题;要是手里有刀子的话,花梨甚至还可以往她的背刺进去。
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花梨是个聪明的少女。
所以无法任由自己受感情驱使而憎恨省吾和梅莉妮,她明白那是既没意义又非常难看的行为——因此,在委身于那种心情之前,自己就会先感到厌倦了。
于是她只留下了半途而废的烦闷心情。
(父母亲看着孩子离开的感觉大概就像这样吧——)
花梨同时这么想。
然后——
(当梅莉妮和我……)
同时回到省吾的身边时——他会先对能再次见到谁而感到开心呢?
当两位少女站在他眼前的瞬间,他到底会拔腿奔向哪一边呢?
一同度过大半人生的表妹。
一起经历激动的一年多的恋人。
恐怕——
(——蠢毙了。)
这是多么无聊的空想。
花梨觉得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着这种思考的自己很可耻。
在她想着这种事情的当下——
“——?”
振动突然停止了。
仔细一看,两匹马都停下来了。
“——梅莉妮?”
花梨露出讶异的表情问,回答她的却不是梅莉妮,而是雷奥。
“有声音。”
“咦……?”
那是很微弱的声音。
不——只有一开始很微弱而已。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因为发出声音的源头正逐渐接近他们。
黑暗的另一端传来了像是什么东西辗过碎石子地的嘎吱声。不久,那声音又加上了蒸汽机关的驱动声,揭露了接近之物的真面目。
经过山林旁边的道路。
蒸汽式汽车正在上头行驶。
而且……
“——这是……”
好几台大型蒸汽式汽车丝毫没有减速,就这样经过花梨他们旁边。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混在树丛之间的花梨等人的样子,开了夜间行驶用的远光灯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虽然远光灯仿佛要撕裂黑暗似地照亮道路,不过另一方面,当眼睛习惯了光线后,透视黑暗的能力自然也会衰减。
“……那是欧托鲁奇家旗下的车吧。”
梅莉妮呢喃似地说。
蒸汽式汽车的行列一边前进,一边揭起漫天的尘埃。
总数有十二台,而且每台车都拖着一看就知道很坚固的钢铁制货柜;虽然花梨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不过从车体晃动特别剧烈,以及低沉到近乎不自然的地步看来,她也明白里头装满了具有相当重量的东西。
汽车车身上似乎印着什么文字的样子——但花梨根本看不懂。
然而……
“里威斯公司……”
雷奥一边目送着消失在黑暗另一头的车队,一边低声说。
“里威斯公司……?”
花梨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欧托鲁奇家表面上经营的公司,主要制造汽车与拟神杖相关的工业制品。”
“是的……”
没错。
当省吾和汇集了〈渎神之主〉的备用零件所制造出来的空壳子,两者一起在一般民众前公开亮相时——表面上的主办人确实是里威斯公司,所以社会上普遍认为“救世主省吾·香芝乘着在里威斯公司的支援下制造出来的〈渎神之主〉而战”。
“我想……那些车队大概正运送着〈渎神之主〉在这回的战斗中耗损的零件,以及相关设施的修缮资材吧。”
梅莉妮说。
然而——
“……不,真的是那样吗?”
雷奥呢喃。
“……?”
花梨转头望向雷奥,
不过雷奥只是一边抚摸着络腮胡,一边像是思索着什么似地皱起眉头,似乎不打算继续把那别有含意的话说完的样子;相反地——
“我们快走吧。”
雷奥这么说。
他们再度策马前行。
在回归平静的山林之中——一行人再度默默地赶路。
“…………”
雷奥方才的呢喃残留在花梨的脑海里。
他对梅莉妮的判断提出疑问。
只要雷奥他们不是所有人联合起来欺骗花梨的话,那么梅莉妮被解除姬巫女之职,以及她对省吾的思慕之情大概都不是假的吧?事到如今,那个梅莉妮也不可能说谎了。
如此一来,雷奥就是从那列车队之中感觉到什么梅莉妮没察觉到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
(按梅莉妮所言,里威斯公司运送资材和零件确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反过来说,正因为从平常就看惯了那种情形,梅莉妮才不会对里威斯公司的车队起疑——也就是说……)
花梨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男人的身影。
聂罗·欧托鲁奇。
他——
(如果我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话——)
花梨更进一步地让思考运转起来。
(我就能假借搬运资材的借口将军队和武器带进“圣庙”里,然后一口气篡改〈雷涅盖德〉内部的势力分布图;当然,平常“圣庙”都会严密地检查车队吧?不过如果是现在这种时期的话……)
自然就有机可乘,正如同雷奥所说的一样。
欧托鲁奇家和因培拉斯家在〈雷涅盖德〉内部的发言力都较弱。
因为聂罗还年轻,再加上历史经纬、资本力、政治力等其他因素的影响,才会造就出这种结果——无论如何,那样的排序恐怕很难在一朝一夕之间颠覆吧?如果他是接受了这点才甘愿敬陪末座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那个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却不是那种天真的人。
虽然花梨只和他直接交谈了几分钟而已,但在这几分钟内,她却感觉到聂罗·欧托鲁奇的体内存在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不——那当然不是指超能力或臂力,也不是人格的完成度或精神力这种东西。
倒不如说是相反。
那像是因扭曲——导致能适用于普通部份的抑止力起不了作用一样,也像是因为欠缺了什么东西,所以一旦动起来就无法刹车一般,花梨从他身上感觉到这样的危险性:如果就影响他人的意义来说,那的确是一种“力量”。
(……谋反?可是——)
其他族长们也会提防这种程度的事情吧。
排序第一的柯德兰家为了守住自身的地位,警戒程度自然是不在话下,至于排序第二以下的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或许还有欧托鲁奇家也为了夺取第一的宝座,从平时起就检讨着像那样进行内部抗争的可能性;结果长达五世纪以来——〈雷涅盖德〉恐怕都维持着这种五方彼此钳制的状态吧?
聂罗虽然危险,却不是笨蛋。
如此一来,他应该已经获得了能够突破这种均衡状态的绝对王牌吧?
现在的状况顶多只是使用那张王牌的好机会罢了。因为状况的变化势必也对欧托鲁奇家的势力造成了影响——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五家族的立场是对等的。
那么……
(那张王牌……到底是什么呢?)
最新型的枪炮?
还是战车或装甲车之类的?
又或者是——新式拟神杖?
那种程度的东西真的能够压制〈雷涅盖德〉吗?当然,只要凑齐了相当的数量,那些武器确实是很大的威胁,毕竟战斗——不,战略的基本就是如何准备好比对手更多的物力。
不过即使如此……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最想得到的应该是——————————————
“——扫描结束。”
安洁莉特的声音让花梨回过神来。
她回过头去,只见马背上的安洁莉特正高居拟神杖施展着某种奇迹术。
“现在除了姬巫女们以外,宅邸周围还有五名警备人力,装备是四把小枪与一把拟神杖。也就是最基本的战术单位,熟练度不明——不过从配置看来,对方似乎还没发现我们的存在。”
“可以从这边瓦解那些警备吗?”
“当然可以。”
听了雷奥的问题后,安洁莉特依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她的操作之下,拟神杖随着微弱的金属声运转起来,同时从零件的缝隙间透出了些许白光;那些白光遵循她咏唱的圣句而描绘出复杂的图腾,并且滞留在半空中——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击。”
当安洁莉特这么低喃的同时,图腾里击出了五发光球。
这些光球各自描绘出独立的轨道,并且如生物一般地避开树干与枝叶,朝黑暗深处消失而去。
至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某种东西倒下来的扑通声,则是下一个瞬间的事情。
“……好厉害。”
梅莉妮呻吟似地呢喃。
“那样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突然被激起兴趣的花梨问。
虽然她对奇迹术也有某种程度的理解——不过光凭外行人一知半解的程度并无法理解初学者与高手之间的具体差别。
“是的,光是同时以个别的轨道击出五发光球就已经够困难了——如果还要在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一瞬间击昏五个人的话,威力调整与命中精度的条件就会变得更为严密,所以难度也会大幅提升。”
只是要杀人的话很简单。
不过要是对方发出悲鸣或放声惨叫的话可就麻烦了——如果要让对方像睡着一样昏过去,甚至死亡,便需要一击就能不偏不倚地打中要害的精度;倘若还希望现场不留下多余的痕迹,那么甚至连让对方流血都是不被允许的。
“……原来如此。”
花梨呢喃。
“接下来——我们走吧。”
再度骑马移动了大约三分钟后——被微弱星光照出来的宅邸外观映入了花梨的视野,和花梨记忆中的宅邸一模一样,省吾他们就在那里。
“…………”
花梨的心中慢慢卷起了不安与兴奋的漩涡。
突然担心起来的花梨窥视着梅莉妮——但是光从背影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不过花梨环绕在她腰上的手能感觉到她正微微地颤抖——并非马行走时造成的振动。
她大概很紧张吧?
就像个与初恋情人重逢的少女一样。
“…………”
花梨露出苦笑。
因为她觉得这样的梅莉妮“很可爱”。虽然她原本是自己应当嫉妒的对象……不过一想到她是如此真诚地思念着省吾,身为表妹的自己反而不自觉地骄傲起来了。
“辛苦你了,我们快点去拜访省吾吧。”
雷奥一边停好马跳下马背,一边这么说。
当他确认安洁莉特、梅莉妮,以及花梨也下了马之后——便以一派轻松的态度走向宅邸。前方可见宅邸正面的玄关,雷奥的样子就像拜访熟人的家一样随兴自然。
“等等……你不绕到后门吗?”
“毕竟警备人员已经被我们镇压了嘛。”
雷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像是开玩笑似地回应:
“而且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栋宅邸的前居民吧?”
“……这——”
这话是没错啦。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回去’吗?”
雷奥若无其事地说。
所谓“勇者无惧”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吧?警备人员的确已经被击倒了,但宅邸里还有姬巫女们在,要是突然踏进宅邸里的话,不晓得她们会采取什么应对方式。
不过——
(莫非……这个人……)
花梨突然这么想。
虽然雷奥不可能发现花梨已经看穿自己了——不过他耸耸肩地这么说:
“其实啊——我很焦急。”
他再度朝宅邸迈开脚步,接着表示:
“因为——怀着各种企图的家伙们似乎比想像中更早动起来了。”
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他低喃的声音里蕴含着些微的紧张与焦躁。
——————————
蓓尔提雅一边从宅邸的走廊步向玄关,一边在脑海里整理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省吾要自己“休息”——但光是躺在房间里并不符合蓓尔提雅的个性,而且她已经习惯所有的肌力训练与柔软运动了,所以脑袋里要同时思考其他事情也没有问题;就算要休养,锻炼还是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不如就趁这段时间来整理思绪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圣庙”基层似乎还很慌乱的样子——)
蓓尔提雅刚才在通信室联络了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
听杰布隆说,〈雷涅盖德〉的相关人员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样子——不过为了实行下一步计划,〈雷涅盖德〉的高层,也就是五家族会议的巨头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欧托鲁奇家以里威斯公司为中心,开始增产各种资材与机材,而路思波力提家也透过交易网开始调度物资及收集各地情报的样子,恐怕是想趁着“救世主省吾·香芝拯救了世人”这种认知在人们的心中还火热时,大大地进行启蒙活动,好煽起人们对于省吾的皈依心吧?所以才需要各种机材与资材。简单来说,他们打算在整个索隆举行以前曾在拉威森城举办过的“公开亮相”。
同时他们似乎也计划假借填补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衰微后的空隙,逐渐将维持治安的人员派往混乱尚未平息的索隆各地——借此确立自己的支配权,抢先造就既成事实;因培拉斯家如今正为了这支维安部队的编组与重新训练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老实说——情况很不妙。”
杰布隆说:
“如果以维持治安的名目将因培拉斯家的兵力分散到各地去的话,我们在五家族之中就会屈居于比以往更甚的劣势;虽然路思波力提家也同样分散了一部份的兵力,不过为了进行交易,路思波力提家旗下原本就有许多在‘圣庙’外活动的人员,他们被削弱的势力比例跟我们因培拉斯家截然不同。”
不过……站在因培拉斯家的立场也无法拒绝这件事情。
万一某个家族企图以武力进行谋反的话,届时能不能遏止还是个很大的疑问;虽说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多少都有些武术涵养,但总不可能压制数达好几倍又装备了枪炮的敌人。
这的确是很危险的状况。
不过——
(省吾殿下的境遇会变成怎样呢——?)
蓓尔提雅最在意的是这件事情。
当然,那是因为她把省吾当成最优先的考量——不过并不表示她完全不在意因培拉斯家的情况。因培拉斯家如今是庇护省吾的家族,所以他的待遇十分有可能让因培拉斯家颠覆目前的窘境。对蓓尔提雅来说,确保省吾的人身安全也等于是守住了父亲与家族的伙伴们。
据说明天早上召开的五家族会议预计决定省吾大致的待遇。五家族会议已经知道他在姬巫女们的保护下回到了宅邸,只要能够说服五家族会议相信省吾还是有所用处的,他们应该就不会导出“把本尊暗杀掉,树立一个听话的冒牌货”这种极端的结论。不过——在“代行者”消灭后的现在,救世主也没有理由非要省吾不可;姬巫女原本就是为了获得省吾的宠爱才被送到他的身边,但如果是在这种竞争中稍微落后的玛布罗家与路思波力提家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下定决心“干脆用冒牌货好了”。
(省吾殿下的便利性——吗?)
左手提着装了爱用的木剑与一些训练道具的袋子,右手拿着拟神杖,蓓尔提雅来到了玄关大厅。
就在这个时候——
“……!”
突然响起的木头嘎吱声让蓓尔提雅立刻扔掉袋子。
她几乎是瞬间举起拟神杖——当然,那原本是用来施展奇迹术的道具,不过她的爱用品却做得更为坚固,因此也可以当成棒术长棍的替代品使用——并且用力跺地。
瑟妮卡在厨房,哈杰妲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在清理浴室,艾雪在自己的房间,爱菲妮耶还没有回来。虽然那也有可能只是爱菲妮耶回来了,不过蓓尔提雅身为武者的感觉却捕捉到门外有四个人的气息。
在宅邸周围巡逻的〈雷涅盖德〉警备员应该是五个人才对,和这数字不合;如此一来——
“…………”
蓓尔提雅在稍微偏离正面的位置摆出架式,并且一边将呼吸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状态,一边紧盯着门扉。
在她的视线前方,门正缓缓地开启——
“咦……?”
蓓尔提雅发出惊呼声。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爱菲妮耶。
“梅莉……妮……?花梨……殿下?”
那是被某人带走而下落不明的柯德兰家前姬巫女,以及身为省吾表妹的少女。当然,蓓尔提雅他们也知道那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干的好事,不过……
“……蓓尔提雅……!”
梅莉妮似乎也认出了蓓尔提雅的样子。
她冲向惊讶得呆立原地的蓓尔提雅——并且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毫无防备的蓓尔提雅光是为了撑住好友而不跌倒就已经竭尽全力——
“梅莉妮……这到底是……?”
她光是为了说这些话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过一脸感动的梅莉妮却迟迟说不出话来,发出来的只有呜咽般的声音而已。
梅莉妮的确被救出了〈雷涅盖德〉,但那是借助雷奥他们的手;虽然雷奥他们显然会把她和花梨的存在当作王牌,以便对省吾提出什么要求——不过总比继续让〈雷涅盖德〉关着他们好,听以省吾才会拜托雷奥救出两人。
也就是说……不管手段是和平或暴力,省吾他们早就对总有一天得从雷奥身边救出两人的这种情况有所觉悟了。
然而梅莉妮与花梨如今却在这里。
这么说来——
“——花梨殿下。”
蓓尔提雅一边安抚似地轻轻拍打着梅莉妮的背,一边将视线投向花梨的方向;和省吾一起被召唤到异世界的表妹,正露出苦笑望着蓓尔提雅她们。
“这是……不——”
虽然多少还有一点混乱——但看到花梨的身影后,蓓尔提雅稍微恢复了冷静;她把梅莉妮劝离自己的身边,当场单膝跪地,并且做了个礼拜。
“您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谢。”
花梨轻轻地耸着肩说:
“还有,我回来了。”
“欢迎您回来。”
这么说完后,蓓尔提雅露出了不是基于礼仪的笑容,
她真的感到很开心。蓓尔提雅原本就对花梨抱有好感——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省吾肩上的重担又放下了一个。
然后……
“——怎么了?”
瑟妮卡与哈杰妲恐怕是听见了碰撞声吧。
只见两人带着一脸讶异的表情从房里走出来——她们当然也对梅莉妮与花梨出乎意料的归来感到惊讶,同时露出了喜悦与安心的表情;就连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瑟妮卡,也稍微软化了那张千年如一日的铁面具,
可是……
“蓓尔提雅——”
梅莉妮说:
“省吾殿下——现在人在哪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啊……嗯。”
蓓尔提雅点点头。
她之所以会稍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内疚的关系。
当梅莉妮不在的这段期间内,蓓尔提雅在省吾的房间内被他拥抱了;虽然她并不想从梅莉妮的身边抢走省吾,不过其他人大概会认为她利用了梅莉妮不在的事实,好让省吾把宠爱从梅莉妮的身上转向自己吧。
而且……蓓尔提雅与梅莉妮都不是基于姬巫女的部份职责才会让省吾拥抱,如果是那样的话,蓓尔提雅也不会感到难为情了;她们都是因为深爱着省吾,才会和他有了肌肤之亲,那是单纯的男女关系……没有义务或必要性——这种借口介入的余地。
蓓尔提雅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才对。
然而一旦面对着梅莉妮,她还是不得不感到动摇。
就在这个时候——
“打断了你们感动的重逢,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情况紧迫啊。”
敞开的玄关响起了这个声音。
反射性地转头望向该处后——姬巫女们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同时稍微摆出架式。
“你是……”
“不好意思,可以把我们的救世主殿下叫来吗?”
站在玄关口的人物有两人。
不用说,双手叉腰,悠然地望着姬巫女们的青年就是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而拿着拟神杖站在雷奥一步之后的则是瑟妮卡的亲姐姐,安洁莉待·路思波力提。
当然,蓓尔提雅她们认得雷奥的脸。
对于〈雷涅盖德〉来说,他们是应当憎恨的逃亡者——为了不重蹈前姬巫女安洁莉特的覆辙,〈雷涅盖德〉让蓓尔提雅她们看过了雷奥的容貌与逃亡的所有过程。
不过实际上这却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本人。
就连救出梅莉妮等人的交涉也是省吾亲自进行的,在一旁观看的蓓尔提雅她们看不见雷奥的模样。
总之,姬巫女们对雷奥最深刻的认知是“大意不得的对象”。
虽然雷奥现在不算是敌人了——但要毫无保留地认定他是伙伴……蓓尔提雅她们还是会感到犹豫。如今他并没有将梅莉妮与花梨当成人质,而是让她们回到宅邸,这种情况反倒让姬巫女们更兴起了疑心与警戒心。
可是——
“——瑟妮卡?”
蓓尔提雅忍不住呼喊同僚的名字。
因为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瑟妮卡·路思波力提露出了有点险峻的表情,往前走去。
圆形镜片底下的眼睛——正潜伏着强烈的某种东西,很像是怨恨,却又不是怨恨;又像是嫉妒,却也不是嫉妒。或许那是连瑟妮卡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感情也说不定。
瑟妮卡稍微收回下巴,以冰冷的眼神盯着雷奥。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雷奥露出微微苦笑说。
当然——他明白瑟妮卡的视线潜藏着什么含意。
蓓尔提雅、哈杰妲,还有梅莉妮也都明白。
过去被誉为〈雷涅盖德〉创始以来的才女,安洁莉特——如果没有她的话,〈渎神之主〉与其周边设施据说要晚十年才会完成,这样的她既是路思波力提家的骄傲——也是妹妹瑟妮卡的骄傲。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安洁莉特的名字却被冠上“背叛者”的污名,而不再是“才女”,同时路思波力提家陷入了非常难堪的立场;据说要是掌握身为〈雷涅盖德〉资金来源的交易队的家族不是路思波力提家,那么五家族恐怕就会变成四家族了。
安洁莉特和背叛了〈雷涅盖德〉的雷奥一起踏上逃亡之路。
当时〈雷涅盖德〉的设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导致〈渎神之主〉的计划不得不停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瑟妮卡以冰冷的声音呼喊那个名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直接见面呢。”
“没错。”
雷奥始终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
他甚至有种以瑟妮卡的针锋相对为乐的感觉。
不过——
“你把安洁莉特——”
“——瑟妮卡。”
打断瑟妮卡的是……安洁莉特。
除了利用奇迹术进行通信之外——这回应该也是这对姐妹阔别多时的重逢才对。
蓓尔提雅曾听说她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瑟妮卡也不会冒着危险,把〈雷涅盖德〉的情报透漏给身为“背叛者”的姐姐了。
可是……
“照雷奥殿下说的话去做。”
安洁莉特却淡淡地命令自己的亲妹妹。
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感慨。在蓓尔提雅她们的眼里看来,瑟妮卡反而显得表情丰富;当然,瑟妮卡的侧脸还是维持一贯聪明伶俐的铁面具——不过那微微皱起来的眉头、眯细的眼睛,以及颤抖的脸颊充份地证明了她内心压抑的激情。
“…………”
然而她没有试图反驳。
瑟妮卡只是瞪着安洁莉特——安洁莉特则以仿佛看着路边的小石子般,毫无热度的眼神望着妹妹。
不久——
“把省吾·香芝带来。”
安洁莉特叮嘱似地说。
“…………”
大家原本以为瑟妮卡会开口拒绝——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她却出乎意料地转身,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了玄关大厅;然而瑟妮卡并没有走上二楼,因此似乎也不是接受了安洁莉特的要求。
目瞪口呆的蓓尔提雅等人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然后——雷奥用有点焦躁的声音对这样的她们说:
“我不是说情况紧迫吗?如果你们不帮我叫省吾过来,我就只好自己过去他的房间啰。”
“咦……啊……”
蓓尔提雅与哈杰妲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彼此。
“我很清楚宅邸的格局,毕竟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不,您不必亲自过去。”
蓓尔提雅突然这么说。
不让雷奥与省吾见面——这种选项是不存在的。
安洁莉特不可能容许她们拒绝,而且如果雷奥所说的“情况紧迫”是真的,她们也得尽快采取什么对策才行;要是继续在这里袖手旁观下去的话,的确有可能使行动变得太迟。
即使如此——蓓尔提雅还是无法无条件地相信雷奥:虽说现在彼此之间存在着合作关系,但过去这个男人可是和“血族”一起抢夺了〈渎神之主〉……不,唆使“血族”抢夺〈渎神之主〉的很有可能是雷奥,而且这件事情也让因培拉斯家产生了许多死伤者。
就蓓尔提雅的立场看来,这男人是伙伴的仇人。
而且——
(这个男人恐怕会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也可以说是没有节操。
虽然这几乎是蓓尔提雅的直觉,但恐怕错不了吧。倘若有必要,他可以一边笑着握住对方的右手,一边理所当然地用左手拔出短剑,雷奥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只要对自己的目的有其必要性,这男人甚至会不顾一切又若无其事地堆起尸山血河。
这——反而是指导者或支配者必备的某种资质。
不过对于实际上与他交涉的人而言,这个男人依旧很危险,他会那么干脆地奉还梅莉妮与花梨——或许只是因为方针转变成直接压制省吾而不再需要人质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蓓尔提雅她们绝不能带他到毫无防备地在房内休息的省吾身边。至少该让省吾拿个武器,并待蓓尔提雅她们重整态势后,再来和他对谈,才是上策。
“我去请省吾殿下下来一楼。雷奥——殿下,请您稍等一下。”
“……要我说多少次……不——”
雷奥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请您稍等一下。”
留下这句话后,蓓尔提雅便转身面向楼梯。
当她正准备跑上二楼时——梅莉妮却叫住了她。
“等等,蓓尔提雅,我也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
这么说完后,花梨便站到梅莉妮身边。
让重要的人质离开自己的身边原本是件很不妥的事情——雷奥却什么话也没说,安洁莉特也没有采取行动的迹象,或许雷奥所说的“情况”真的已经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花梨殿下也请一起过来。”
把现场交给哈杰妲后,蓓尔提雅便在梅莉妮与花梨的陪同下走向省吾的房间。
——————————
省吾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从窗边射进来的月光将灯火熄灭的室内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桌子、椅子、床、衣柜、书架、烛台,看惯了的各种家具摆放在看惯了的位置,描绘出看惯了的情景。
正因为如此,只要房里有异物的话,省吾马上就会发现。
就算潜藏在家具的阴影处——投射在地上的淡薄影子还是将入侵者本身的存在清楚地告诉省吾。
“…………”
他反射性地摆出架式。
这时——
“欢迎您回来,省吾殿下。”
刻意抹消了抑扬顿挫的声音淡淡地对这样的省吾说。
仿佛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一般,从窗边透进来的月光顿时变得更为明亮。大概是因为覆盖在月亮上的云被风吹走的缘故吧——省吾甚至产生了一种月光叫自己“不要别开视线”,强迫自己注视着前方的错觉。
逐渐浮现出来的人影是省吾熟悉的人物。
“……艾雪……”
省吾丝毫不放松警戒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不过……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艾雪吗?
她是柯德兰家当成梅莉妮的替代品而送过来的姬巫女,当然具备了与其职责相称的知识与教养,实务能力也很强,容貌更是非凡:至少这位少女具备了姬巫女要求的所有条件,而且这些条件的水准都相当高。
正因为如此——她的自尊心也相对地高。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艾雪这号人物的话,最先闪过省吾脑海里的单字是“高傲”,仿佛不时时鄙视着谁就不甘心一般——大致上是针对其他姬巫女和特丽法斯基亚塔——她的言行举止里看得出些许桀骜不逊;因为自觉到自己有多么优秀,所以如果不时时和他人比较,好夸耀自己的优秀的话,她大概会觉得不是滋味吧?
不过……
“……艾雪……?”
现在的艾雪——看起来却像是完全欠缺了这份属于她的人格特质。
不管是好是坏……艾雪总是精力充沛地展现高涨的自尊心,不过现在的她却丝毫看不出这份自尊心,反而散发出一般有如幽灵般的空洞氛围。由于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因此省吾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那个站姿跟平常总是傲然地挺起胸膛的她简直彷若两人。
(……简直就像个空壳子。)
省吾兴起了这种感想。
“…………”
艾雪的身体晃荡起来。
一瞬间——省吾有点怕她会当场倒下来,但她却像是喝醉酒似地带着摇摆不定的步伐走近省吾。
“艾雪?”
省吾稍微加强了语气,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并没有回答。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从艾雪身上可以感受到某种强烈又不吉利的东西。
不过另一方面,省吾也很清楚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人就是自己。姑且不论道德上的是非,如果省吾拥抱了她,承认她是名副其实的首席姬巫女的话——她大概就不会被自己大得过头的自尊心给压垮了吧。
只靠自己一个人认同自己的人绝不可能高傲。
有些人如果不和他人比较或失去了他人的评价,便无法肯定自己,过高的自尊心反而多半是不安的表现——与那坚强的实力相反,恐怕艾雪总是在恐惧自己缺少了什么东西吧?如果是省吾的话,大概就能补足那缺少的部份吧。
省吾并不认为那是正确的事情。
可是……
(我——把她逼入了绝境。)
这种想法让省吾犹豫了起来。
短短一秒多的踌躇犹豫——让艾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艾雪……站住。”
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省吾这么命令。
然而艾雪却没有停下脚步。
“站住!”
省吾用几近悲鸣的声音下令。
然后——
“…………”
接近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时——艾雪总算停下了脚步。
这是不管正对或背对都会有危险的微妙距离。
“…………省吾殿下。”
艾雪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那张低垂的脸——仍旧布满阴影而看不清楚表情。
只有那张嘴机械性地嘀咕着什么。
“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
不等省吾回答——或许打从一开始艾雪就不想跟他对话也说不定——她结结巴巴地继续单方面的对话。
“又被父亲大人舍弃了,甚至连想在诅咒之中死去都无法如愿。结果我也没有为柯德兰家留下任何成果,只能这样饱受屈辱地活着……”
“…………”
省吾无言以对。
“在‘代行者’已经消灭——〈渎神之主〉也变成废物的现在,我再继续作为姬巫女卖力效劳也没有意义了。”
“…………”
省吾想得没错。
就算嘴巴上说着省吾的宠爱云云,艾雪终究还是没有看着省吾。或许她也跟〈雷涅盖德〉的族长们一样——只是把省吾当成〈渎神之主〉的零件罢了;更进一步地说,她只是把省吾当成自己赚取功绩的对象罢了。
也就是说——
“我想过了……”
艾雪的身体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说到现在我还能为父亲大人做的事情——那就是——”
她那只是无力地吐出话语的嘴唇突然僵住了。
在下一个瞬间,艾雪两边的嘴角无声地往上吊起,做出了一个像是裂痕般的笑容。
“省吾殿下——”
这时的她总算抬起头来。
在那张有如病人的憔悴脸庞正中央——只有那双映出省吾的眼睛觉得比以前更为炯炯有神,然而那股力量的来源却是疯狂,就像视野因疾病而急遽缩减的人特有的症状一样;尽管她看着眼前,焦点却聚集在无穷远的彼端,那双异样的眼眸当场将省吾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省吾全身僵硬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然而艾雪的手在那一瞬间就完成了行为。
“……!”
她以极其自然的动作——与不可能闪避的速度举起手枪。并且将枪口对准了省吾的脸部正中央。
“请您去死吧,省吾殿下。对〈雷涅盖德〉来说,成了真英雄的您反而是个阻碍——”
战栗爬上了省吾的背脊。
这不是省吾第一次被枪口指着,不过也不可能因此习惯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习惯,手指仅仅挪移数毫米的动作,或许会让省吾的人生在下一个瞬间化为满地脑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他就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不过……与此同时——
“艾雪……”
省吾甚至对这个试图杀害自己的少女产生了怜悯之情。
明明已经被逼到这步田地了,她还是只想着要如何为〈雷涅盖德〉——为养父做出贡献,

这是典型的目光短浅之人;明明只要能稍微瞥开视线,就会发现到处都是可以逃出窘境的开口,她却只看着眼前封闭的铁栅栏——只想着如何得到开启那道铁栅栏的钥匙而已。
心的囚犯。
这样不叫可怜的话,又该叫作什么呢?
而且既然她最后选择的是“杀害省吾”——那么她已经益发没救了。的确,〈雷涅盖德〉想要的只是一个傀儡的英雄,所以五家族最后或许会决定排除省吾也说不定;不过就算抢先杀害省吾,艾雪也不会因此获得正面的评价,〈雷涅盖德〉反而只会责怪她的专断独行而已——那并不是结果对错的问题,如果容许基层不待上层的命令而擅自行动的话,组织就无法成立。
现在的艾雪甚至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都不懂。
“…………”
她的双眸眨也不眨地静静回望省吾。
如果省吾现在随便乱说话或表现出粗心大意的举动的话,艾雪恐怕就会在那个瞬间扣下扳机吧;不过放任这个状态继续僵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也有可能会不耐烦地扣下扳机。
省吾的确如同字面意义上一般地束手无策了。
“…………”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极度紧张的缘故——他甚至听见了耳鸣声。
所以——
“——!”
省吾才会觉得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唐突地出现在那里。
“梅——”
一切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就像慢动作一般。
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插进了艾雪与省吾之间。
艾雪的枪口与视线反射性地转向入侵者。
缓慢飞舞的亮丽金发。
然后——
枪声。
一瞬间的闪光让习惯黑暗的省吾眼花缭乱。
在涂成全白的视野之中——他感觉到了。
水珠碰触脸颊的温暖触感。
紧接着是让人联想到铁锈的浓厚气味。
“…………!”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疑问也在一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了。
然后——
——————————
雷奥和安洁莉特一起在玄关大厅旁的会客室里等待省吾。
站在会客室门旁的哈杰妲表现出一副与身高不搭调的不安态度。〈雷涅盖德〉一直以来都灌输她雷奥和安洁莉特是“背叛者”或“敌人”,这样的两人如今却站在自己面前,也难怪她会感受到压迫感。
雷奥与安洁莉特沉默不语。
哈杰妲也沉默不语。
在刚才瑟妮卡与安洁莉特的针锋相对后,会客室里如今充满了生硬紧张的空气,静不下心来的哈杰妲以双手在自己衣服的一部份又抓又放,衣服摩擦的声音甚至大到连雷奥他们都听得见。
所以——
“——!”
那个声音也清楚地传到雷奥他们这边。
干硬的爆炸声——那是枪声。
“呿——”
雷奥一边轻轻咂舌,一边站起身子。
“那个——您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虽然哈杰妲慌慌张张地试图制止他——不过在接近雷奥的那个瞬间,她那修长的身体就像跳着什么舞蹈似地大大地转起圈来,然后跌倒在地上,那是因为雷奥用体术撞飞了接近自己的她。
“啊——”
当哈杰妲瞬间站起身子时,雷奥与安洁莉特已经不在会客室里了。
“ia·fo·nidoeisyu·esu·dicuke——”
雷奥咏唱着圣句。
他的全身散发着着磷光——然后奇迹术发动了。
遗传基因与“神”同系的他也是个广义的“血族”,因此就算没有拟神杖,也能施展奇迹术。他现在启动的是防御力场的术式,虽然那只是个展开力场平面的单纯术式,却足以作为制止枪弹的盾牌。
雷奥一步跨三阶地冲上楼梯,同时又咂了一次舌。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
那原本是应当纪念的会议。
身为叛徒后裔的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终于成就了这五百年来持续怀抱的夙愿,歼灭“代行者”,从“神”的诅咒中解放,真正由人类支配的世界;虽然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残党与“血族”的存在依然悬而未决,不过对〈雷涅盖德〉而言,他们已经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谁能反抗打倒了所有“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以及拥有〈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呢?纵使有哪个愚蠢之辈胆敢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尝试,〈雷涅盖德〉也能利用〈渎神之主〉的力量轻易地排除。
现在掌握了世界上最强的力量——掌握了绝对者之力的是〈雷涅盖德〉。
接下来只需要逐一除去所有妨碍〈雷涅盖德〉巩固霸权的琐碎阻碍。
可是……
“开始进行现况报告。”
宣告五家族会议开始后——身为议长的巴尔德·柯德兰以猛禽类般的视线环顾众人,提出这个要求。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泰罗伊德·玛布罗。
杰布隆·因培拉斯。
聂罗·欧托鲁奇。
五家族的族长们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表情里并没有喜悦的神色。成就夙愿是可喜的,但品味这种喜悦的时期已经过了;如果这个时间点有哪个人还乐得飘飘然的话,反而会跟不上〈雷涅盖德〉内部的权力斗争。
任谁都知道。
接下来……最不能轻忽大意的战争反而才要开始。
“首先从我开始。”
巴尔玛斯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说道。
由于路思波力提家掌控了交易途径,将为数众多的商队送到整个索隆,因此也最擅长调度资金与收集情报;如果想知道总括整个索隆的状况,巴尔玛斯的报告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在‘诅咒’蔓延的初期阶段,陷入恐慌的人们在各地引发了暴动——不过那些暴动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规模也相当微不足道:虽然混乱依旧持续当中,但各都市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机能吧?之后也没有确认到任何值得一提的灾害。”
巴尔玛斯像是确认众人的反应般环顾了圆桌后——补充表示:
“从那个‘诅咒’网逆流而出的‘记忆’与附加的各种情报,似乎在平息混乱上发挥了相当大的效用。”
那大概是比什么都要来得确实的传教方法吧。
在同一个瞬间将同一个内容直接送进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识之中。当然,接受情报的方式随个人而有所不同,但这种方式完全不会产生传闻的情报劣化现象,每个人都知道“代行者”已经完全消灭,“神”的诅咒也消失了——同时也知道成就这些事情的是驾驶着〈渎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
至少在这个索隆里没有因情报的繁杂而产生的混乱。
即使如此,仍不代表完全没有怀疑这些事实的人……不过这些人各自观察到的几个事实总合起来也印证了“代行者”的消灭。结果——人们对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崇敬与狂热加速地膨胀起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需要让救世主殿下亲自‘传教’。”
的确——在“代行者”完全歼灭的那天早上,〈雷涅盖德〉计划要在整个索隆举办以前曾在拉威森城举行过的“公开亮相”,但那并非完全必要的;如今不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拯救自己的是谁了。
看来经费会削减不少啊——巴尔玛斯掺杂苦笑地做了总结。
接下来站起身子的是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
他所隶属的玛布罗家负责的是〈渎神之主〉相关的检查及修理,在“代行者”已经消灭的现今——〈渎神之主〉也变成了绝非必须的存在;不过〈渎神之主〉确实是〈雷涅盖德〉持有的最大战力,同时它和省吾·香芝也是为了稳固地支配世界所不可或缺的“招牌”。
可是……
“关于机体已顺利回收这件事情,先前也已经向各位报告过了;虽然细部的检查还没结束,不过外装与内部机构都不见重大的损坏,这回的损伤反而可说是比平常出击时要少。”
说到这里——泰罗伊德皱起眉头沉默下来。
“玛布罗卿?怎么了?”
巴尔玛斯讶异似地催促着他。
“只不过……”
泰罗伊德叹了口气后,便接着说:
“收藏在各部位内的‘圣遗物’……”
“您说‘圣遗物’怎么了?”
聂罗进一步地催促欲言又止的泰罗伊德。
他——以感到很有趣似的语气说:
“玛布罗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圣遗物’——”
泰罗伊德像是呻吟似地说:
“消灭了。”
“消……灭?”
巴尔玛斯宛如复诵着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般低喃道。
他的表情——看来甚至像是连这句话的意义都不懂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们彻底地失去了‘圣遗物’。”
“……什么?”
巴尔玛斯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不过其他三人不知道是早已预料到这件事情,还是尚未完全理解泰罗伊德话里的意义——只是沉默不语。泰罗伊德用眼神催促巴尔玛斯就座后,接着说:
“各位会感到惊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问的是聂罗。
不过泰罗伊德却摇摇头。
“我不清楚。只不过收纳‘圣遗物’的匣子既没有裂缝,也没有破洞,里头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是空无一物的状态一般——”
“神”的遗体“圣遗物”是这个索隆里最有价值的物质,因此用以保管“圣遗物”的匣子受到重重钢铁与强化玻璃的保护,别说是一只虫子了,甚至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但“圣遗物”却从那个匣子里消失了。
而且匣子也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如此一来——
“会不会是误认了?”
巴尔德问。
比方说“圣遗物”变质成砂状,或者是液状、气状,以致于无法从确认用的小窗口看到“圣遗物”,巴尔德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过泰罗伊德却再次摇了摇头。
“慎重起见,我们还试着进行了活性化处理,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圣遗物”或“圣体”一旦暴露在真空下,便会释放出“圣光”;所谓的活性化处理就是抽掉匣子里的空气,好让“圣遗物”发出“圣光”。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就算匣子里还残留着化为气体状的“圣遗物”,也已经完全无法发挥他们期待的效果了;“圣遗物”的确是“消灭”了。
“这么说来……”
巴尔德以低沉的声音总结似地说:
“〈渎神之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吗?”
“…………”
那恐怕是任谁都早已料到,却又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结论。
如今的〈渎神之主〉只是个空壳子。〈渎神之主〉的力量就是“圣遗物”本身的力量,利用紧急动力和预备机构或许还能让〈渎神之主〉勉强步行也说不定……不过在已经失去了那股“神之力”的现在,别说是战斗了,〈渎神之主〉甚至连跑都跑不起来。
“我们……只能导出这种结论了。”
脸上透出惭愧之色的泰罗伊德肯定了巴尔德的话。
身为玛布罗家族族长,同时也是首屈一指的奇迹术研究者泰罗伊德·玛布罗——在他看来,失去〈渎神之主〉不仅是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最强兵器,更是失去了最好的研究材料。
而那也意味着玛布罗家在〈雷涅盖德〉内的地位将随之下滑。
支配民众所必须的力量未必是单纯的暴力或兵力,今后在〈雷涅盖德〉逐一支配索隆的过程中,最受重视的大概是情报的操纵力与经济的操纵力吧?只要没有稀有物质“圣体”,奇迹术这种技术体系就无法成立,这样的奇迹术绝不可能凑齐足以决定世界趋势的“数量”;不管奇迹术能够凝聚多么庞大的力量,只要控制奇迹术的人类与资材都有上限的话,便绝对不可能成为主流。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掌握了工业力的欧托鲁奇家反而有可能在今后逼退玛布罗家,一口气窜升上位。
“那——那的确很令人遗慨。”
巴尔玛斯说:
“不过既然‘代行者’已经不在的话,那么〈渎神之主〉也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了。只要外观能应付过去的话,要操纵民众的心理应该不成问题——”
“事实上在拉威森城的公开亮相之中——”
聂罗用有些挖苦的语气说:
“我们使用的〈渎神之主2〉也只是用预备零件拼凑出来的纸老虎罢了。”
“这——”
泰罗伊德愤恨似地咬住嘴唇。
“——这倒也是。”
“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我们应该日后择期另行讨论;毕竟没有详细的调查资料,我们也无法作出判断。”
巴尔德说。
“是……”
“那么接下来——”
巴尔德将视线从低下头来的泰罗伊德身上滑开,转而盯着杰布隆。
“因培拉斯卿,我想先听你报告省吾·香芝的状态。”
“…………”
杰布隆默默地站起身子。
虽然他的身高不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胸膛很厚实,肩幅也很宽阔的缘故,光是这点动作就足以产生压迫旁人的魄力;不过与这股魄力相反,杰布隆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也没有晃过一下,大概因为他本身是个非凡的武术家吧。
“我接到了来自本族姬巫女的临时报告,据说省吾·香芝的身体与精神都没有特别显著的问题,不过因为过度疲劳,所以如今正在宅邸内休养中。”
“我们也必须考虑一下他的待遇了。”
巴尔玛斯一边用指尖摩娑着双下巴,一边说:
“毕竟他原本就对我们表现出些许反抗的态度:既然〈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已经没有必要采用他,〈渎神之主〉本身也变成了空壳子的话——”
“那么就算用替身也无所谓——吗?”
巴尔德接着巴尔玛斯的话说。
没错,外表可以用奇迹术瞒混过去;虽然这种奇迹术难以长时间维持下去,不过一般民众也没什么机会能和省吾长时间会面,所以他们顶多只需要能够煽动民众,又不至于让假货原形毕露的短暂时间——好比进行演说之类的时间就够了。
他们甚至还可以在“代理人”身上施以整形手术。如果是并用了奇迹术的整形手术的话,就算无法把替身塑造成跟真货一模一样,也能达到远远看来分不清楚的程度。
“不过那却是次善之策。”
杰布隆说:
“如果省吾·香芝愿意协助我们就没问题了。”
“那倒也是,特别是就因培拉斯卿的立场来说。”
巴尔玛斯以带有些许嘲讽的语气说。
他大概以为自己看穿了杰布隆话里隐藏的企图吧。
说到因培拉斯家现在有什么比其他四家族优势的地方,那就是身为省吾·香芝的庇护人的这种立场。说穿了,省吾·香芝就像是因培拉斯家的王牌,如果说那张王牌“没有必要是真货”的话,因培拉斯家便失去了这个优势。
杰布隆就是因为恐惧这点,才会作出包庇省吾·香芝般的发言——巴尔玛斯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已经——”
“对了对了。”
开口打断巴尔玛斯的——是聂罗。
不等其他人催促,他便站起身子离开圆桌,并且双手交握背后走向墙边。虽然巴尔玛斯因为对话被打断而以一脸不愉快的表情瞪着聂罗……不过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却只是靠在墙壁上,并且以开心似的语气对一行人说:
“既然刚好提到了‘救世主殿下’——那么我也有件事情想说。”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银发的青年在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这么说完后,像是确认似地将目光转向议长席上的巴尔德;柯德兰家族族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
有如在舞台上面对着听众的演奏家一般,聂罗以有点像是演戏般的动作对圆桌旁的一行人等行了一礼。
“威胁我们的‘代行者’已经不在了,诅咒我们的‘神’也已经不在了……人类的时代现在才真正开始。”
“…………”
事到如今,还提这些做什么——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因为读不出聂罗的意图而露出这样的表情,面面相觑。面对着这样的两人,聂罗嫣然一笑地接着说:
“而且——”
他猛然地勾起嘴角两端,笑了。
“〈渎神之主〉也已经没用了。老实说,这可真是令人开心的误算啊。”
“…………你说什么?欧托鲁奇卿。”
泰罗伊德尖起嗓子说。
不过聂罗却一边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一边大大地摇摇头:
“您还不懂吗?”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
“省吾·香芝的待遇?操纵民众的心理?各位实在是太悠哉了。”
“…………”
“面对这种大好机会,各位居然还手牵着手,要好地讨论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聂罗·欧托鲁奇——你该不会——”
杰布隆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呻吟似地说。
当然,这间会议室禁止携入任何武装;不过如果是杰布隆的话,恐怕空手就能瞬间折断一两个像聂罗那种纤细的脖子吧。
可是——
“欧托鲁奇卿,五家族会议本来就必须仔细研究各家族至今为止的贡献度,并且再三反复严密与公平的讨论,才能决定支配权的分割——”
事到如今,巴尔玛斯似乎仍无法理解聂罗这番言行的意义。
一直认为聂罗比自己低贱而蔑视他的巴尔玛斯,或许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被他摆了一道的事实也说不定。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很蠢呢——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什……什么?”
“不过奉陪你们的愚蠢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聂罗加深了笑意这么宣告。
他的身旁——会议室的门扉在下一个瞬间开启了。
——————————
梅莉妮太忘我了。
“你先走吧。省吾殿下——一定会很惊讶的。”
向机伶地这么说的蓓尔提雅道过谢后——梅莉妮便第一个走向省吾的房间。虽然房门微微敞开的这点让她感到些许的不协调感,不过能够和省吾重逢的喜悦将这股不协调感一扫而空,梅莉妮直接冲进了省吾的房间。
然而她在那里看见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
染上月光的房间内——
互相对峙的两道身影。
省吾与——
(——艾雪?)
为什么?
梅莉妮认得同样隶属于柯德兰家的艾雪,也听雷奥他们说过她取代自己作为姬巫女被送到省吾身边的事情,所以艾雪会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看到她用手枪指向省吾头部的样子时,就连梅莉妮也不禁混乱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巴尔德因为什么理由而命令艾雪暗杀省吾吗?
还是说——
“…………!”
有别于因焦躁感而不停空转的思考,梅莉妮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她真的——太忘我了。
梅莉妮没有拟神杖,也没有刀具或枪械。
她只想到要挡在省吾与枪口之间而已。
看到跑过来的梅莉妮时,立刻反应过来的艾雪将手枪转了个弯。梅莉妮一边跑着,一边对枪口从省吾的脸上移开感到安心;她没有余力能重新意识到移开的枪口正指向自己。
所以——
“…………啊、”
在枪声响起的那个瞬间——
梅莉妮才首次意识到贯穿自己身体的灼热存在——才想到了自己或许会被子弹击中的可能性。
鲜血像花瓣一样四处飞散。
在延长了好几倍的一瞬间内,世界缓慢地旋转。
梅莉妮的视野仿佛沉入深渊似地急速暗了下来。
——————————
艾雪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个陷入疯狂的人。
“…………”
艾雪也是姬巫女之一——所以自然受过了相应的战斗训练,在手枪的使用方面也不是个外行人;射伤梅莉妮的枪口像是反弹似地转回来,连一瞬间都没有停滞。
枪口一分不差地对准了省吾的额头,就跟方才一样,接下来只要艾雪稍微动动指尖,名副其实的必杀枪弹就会发射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要躲开或稍微偏离枪口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所以——
“——!”
一瞬间试图冲过来的蓓尔提雅才会像是被冻住似地停在那里。
如果是彻底的外行人还好,但面对着受过训练的对手,就连也蓓尔提雅不敢轻举妄动;不管蓓尔提雅是要拔枪,还是要投出小刀,都仍需要一个动作——相较之下,不管怎么想都是艾雪扣下扳机会比较快。
相对地——
“梅……梅莉妮……?”
省吾却仿佛完全不在意指向自己的枪口般,当场一屁股坐下来。
艾雪的枪口也配合他的动作自然地垂下来,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介入的空隙:一度被梅莉妮介入后,艾雪的警戒自然变得更为严密。
“梅莉妮——为什么……?”
省吾血气全失的双唇之中发出颤抖的声音。
他将倒在地上的梅莉妮抱过来。被子弹击中的地方似乎是腹部,黏腻的触感纠结着省吾放在梅莉妮侧腹上的左手手指,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梅莉妮会在这里呢?
这一定是搞错了,被击中的人不是梅莉妮——这种毫无益处的想像无意义地闪过省吾的脑海里;不过就算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妄想,也不可能颠覆现实。
“省……省…吾……殿……下…………”
嘶哑的声音呼唤着省吾的名字。
那张因急遽出血而变得苍白的脸——正露出微笑。
省吾不明白这微笑的意义;为什么梅莉妮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笑得出来呢?
“……您……没事吧……?”
“……!”
省吾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腹部被枪射中——就算到了这种地步,比起自己的身体,梅莉妮还是更关心省吾。那已经不属于献身的层次了,就无私的这层意义而言,那甚至已经近乎悟道,是完全压抑了动物本能的压倒性的爱情。
“梅莉妮……梅莉妮!”
“…………”
或许那是她绞尽最后的气力所说出来的一句话也说不定。
天空色的双眸正慢慢地失去焦点而黯淡下来,脸上渗出来的油汗让如绢线般的金发变得像纠结在脸上的藤蔓,她的四肢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微微开启的樱花色嘴唇也是一动也不动;梅莉妮的模样已经无限地接近死人了。
“梅莉妮!”
蓓尔提雅还是伫立在门口——但悲痛地大叫:
“梅莉妮、梅莉妮!你振作一点!梅莉妮!喂、梅莉——”
“…………”
不过表情朦胧的梅莉妮已经无法回应好友的呼喊声了。
省吾无法继续看着梅莉妮不断跌落死亡深渊的模样;尽管仍抱着她,却逃也似地将视线转回艾雪身上。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依旧以炯炯有神的双眸望着省吾他们。
无论在扣下扳机前后——都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表情反而平静得不像才刚对人开枪过。
“…………”
感到毛骨悚然的省吾不禁把涌到喉头的怒骂声给吞了回去。
不行,她已经完全崩溃了。
就连省吾也能一眼看出来。
那也是最糟糕的崩溃。
如果是言行举止变得支离破碎的崩溃,省吾或许还能从中找出破绽;不过现在的艾雪——却循着自己的道理崩溃,也可以说是自杀者的心理吧?固定在负面的决心轻易地排除了所有的矛盾与犹豫,甚至还在理论上排除了任何理所当然的道理。
想说服她是没有用的,就连诱使她轻忽大意也很困难。
而且……
(要是连我都在这里被射杀的话——)
省吾也无法想像艾雪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会将枪口指向自己的头,然后扣下扳机吗?还是对蓓尔提雅——以及按住嘴巴僵在她背后的花梨开枪呢?只要杀了省吾,她就会心甘情愿地投降——省吾不可能期望这么顺利的未来。
情况很单纯。
但面对这种情况,省吾却也真的束手无策了。
“梅莉妮!梅莉妮!梅莉妮!”
在被紧张感冻结的空间中——唯有蓓尔提雅死命地呼喊友人的声音空虚地回响着。
——————————
五家族会议——会议室。
在〈雷涅盖德〉的根据地“圣庙”内部,那是警备体制最严密的重要设施之一。警备足以与此匹敌的顶多只有〈渎神之主〉的保管装置“圣棺”,以及各家族族长的办公室。
所以很理所当然地,只要在会议中控制了这里,便形同于控制了〈雷涅盖德〉的脑。
会议室周围有坚固的岩盘保护,通往会议室的通道也只有一条而已;虽然直接通往“纵坑”的露台能在危急时打开,但却无法从外侧开启。
为了防堵炸弹与奇迹术的攻击,通道在开挖时刻意拐了好几个弯,另外设置了五道隔墙,还部署了五组武装警备兵——也就是各个族长带来的护卫们——只要没有他们的许可,不管任何人都不能前进。
就算是姬巫女和族长的直系血亲也一样。
因此——
“——请等一等。”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伸向眼前的警棍挡住了爱菲妮耶的去路。
由于这条通道并不宽敞,因此警备兵们并没有配备短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因为这些武器要是用得不好,反而会自缚手脚,产生破绽,所以挂在他们腰际的标准装备自然就是手枪与短剑,还有为了方便在封闭空间内使用而缩减了长度的警棍。
“是。”
爱菲妮耶老实地停下脚步,并且用开朗得不合时宜的声音回答:
“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
“…………”
警备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是隶属于玛布罗家族的人——今天负责守在最深处的位置,后方只有会议室的门而已。五组警备兵们负责看守几号据点均随每次的会议变动,这是为了预防每次都站在同一个地方而产生无谓的习惯——也就是松懈紧张感。
话虽如此,由于警备兵们都是深得族长信赖的人,数量上并不多。
因此他们当然也认识经常出入会议室的人。
虽然只有简单地闲聊几句的程度。
“……怎么了?”
面对着警备兵们,爱菲妮耶轻轻地歪着头。
绑在左右两侧的头发也配合着她的动作摇晃了起来。
“啊啊……不。”
警备兵们露出苦笑:
“姑且不说蓓尔提雅殿下与哈杰妲殿下,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爱菲妮耶殿下说出慰劳的话来呢。”
“是这样吗?”
“明天的天气真让人担心啊,希望别突然下起子弹雨就好了。”
“你们要不要干脆带盾牌出门啊?”
爱菲妮耶笑着说。
警备兵们放松了紧张感。
只要看了对话的内容就能明白——爱菲妮耶正以较平常轻松许多的态度向警备兵们攀谈。的确,爱菲妮耶从未说过礼貌上的慰问之词,不过他们却以相当亲近的口吻闲话家常了起来。
说穿了,爱菲妮耶是他们都很熟悉的人物。
更进一步的说,他们如今在站在第五号——五个警备据点内的最后一个哨口。正因为获得了先前四组警备兵的许可,爱菲妮耶如今才会站在这里,这种认知让他们放松了警戒心。
“那么——请恕我失礼。”
其中一位警备兵单膝跪地,并且将手伸向爱菲妮耶的身体。
姬巫女要进入会议室时也不能免除身体检查。
“不过啊——我常常会这么想……”
爱菲妮耶好像已经习惯了检查似地举起双手盘在脑后,并且这么说:
“这工作很无聊吧?毕竟除了族长以外几乎就没有人进出了,而且检查以外的时间又要一直站着。”
“没这回事。”
警备兵一边用手在爱菲妮耶的身体上下游移,一边说。
一旦有了什么万一,身为族长护卫的他们甚至得用身体保护主人,因此练就了一看就知道相当强壮的高大身躯:和娇小的爱菲妮耶两相对照之下,正如同大人与小孩的差别。
“我们对这份工作感到骄傲。”
“哦——那还真了不起。”
爱菲妮耶说。
她那靠在后脑勺的手掌稍微往下滑。
指尖在颈项一带轻轻地动了动。
“你们——不会想要喘口气吗?”
警备兵们注意到爱菲妮耶的语气变了。
那是甜得腻人的——声音。
白皙纤细的指尖同时解开了脖子后方用来固定上半部姬巫女服的绳结。
以柔软的素材制作而成的姬巫女服随本身的重量滑落——小巧却又形状姣好的乳房暴露在进行身体检查的警备兵面前。
“爱……爱菲妮耶殿下……?”
动摇不已的警备兵拔高声音。
爱菲妮耶用蕴含着热度的眼神望着跪在眼前、浑身僵硬的他,并且用妖媚的语气说:
“你想不想像这样喘口气啊?”
“爱菲妮耶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跪着的警备兵与站在半步之后的警备兵眼睛却都盯着爱菲妮耶的乳房;虽然容貌稚嫩,但爱菲妮耶也是姬巫女之一,容貌出众原本就是姬巫女的条件——不只限于爱菲妮耶,恐怕平常妄想着姬巫女裸体的男人并不在少数。
当然,这是几秒钟内的事情。
在因突如其来的提议而感到混乱犹豫的他们——想起本份之前的短暂时间。
不过这却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我来让你舒服一下——好吗?”
爱菲妮耶一边耳语似地说,一边将手指插进自己头部两侧晃动的发束。
她的指尖竖地抽出了刀身极为细薄的凶器。
那是刺击的功能更胜于斩切的暗杀工具——俗称“锥刀”。
银光回旋。
其中一把锥刀水平地划过跪在地上的警备兵的喉咙,另一把则利用回转的速度投掷出去——同样也刺向了站在半步之后的警备兵的喉咙。
“……!”“……!”
警备兵们愕然地瞪大眼睛。
爱菲妮耶重新将右手的锥刀刺进警备兵半开的嘴里。然后就这样按住了警备兵的嘴——虽然这么做也是为了确实地置对方于死地,但最主要还是为了确保对方不发出声音;临死之人的悲鸣多半意外地传得很远,就算声带被破坏了,嘶嘶的呼吸声还是会暴露袭击者的存在。
声带与喉咙深处的延髓从内部遭到破坏的警备兵瞬间毙命。
爱菲妮耶并没有停下来,紧接着以双手按住地面,像杂耍似地垫起手掌一个翻转——虽然另一个警备兵正试图拔出刺进喉咙的锥刀,但爱菲妮耶那柔软地延展开来的双腿却踢中了他的头。

已经濒临死亡的警备兵又被曳倒在地上。
他的头部撞向地面,发出了咚一声的沉闷声响——在同样将锥刀刺进警备兵的嘴里,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之后,爱菲妮耶才站起身子。
从最初的一闪开始只过了数秒钟的时间。
她的手腕高超得有如行云流水。
不过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毕竟同样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四次。
刻意挖得蜿蜒曲折的通道反而害了警备兵们,如果这是条一直线的通道,他们就能以眼耳确认彼此的身影,自然也就不会被爱菲妮耶用完全相同的手段杀害了。
“…………”
爱菲妮耶静静地俯视着尸体,露出了微笑。
那稚气未脱的身体——没有沾上半滴血,证明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无谓之处;平常在蓓尔提雅的光环之下,其他姬巫女们的肢体能力几乎鲜少被提到……不过至少在暗杀技能方面,爱菲妮耶可以称得上是一流的。
她重新绑好姬巫女服。
这时——十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经过了她的两旁。
他们手里拿着里威斯公司制造的最新装备——短机关枪,不用说,完全武装的他们正是欧托鲁奇家的精锐部队;他们随意踩过两位警备兵的遗骸,直往里头的会议室冲去。
“接下来——”
爱菲妮耶扔掉锥刀,并且在打开最后一个人经过身旁时交给她的手枪,确认了回转弹仓内的子弹数后,悠然地迈开步伐跟上部队。
——————————
如果要说那是枪声的话,又显得有些走调。
啪嚏嚏嚏嚏嚏嚏嚏嚏——宛如皮革互相拍打的干瘪声音接连响起。
那是里威斯公司随短机关枪一起开发出来的最新锐装备之一,枪声抑制器。由于枪声会唤来无谓的混乱,聂罗希望事情能在〈雷涅盖德〉大多数的相关人员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虽然会议室经过了隔音处理,但为了提防通往“纵坑”的露台万一敞开的情况,聂罗还是事先准备了这项装备。
“——……!”
最先被枪击中的是巴尔玛斯。
毫不留情地射进全身——不断射进全身的子弹,让巴尔玛斯踢倒了椅子,脚步踉跄地一边溅着血,一边往后退,最后在抵达墙壁边时停了下来。
“混……蛋…………欧……托…………………”
然而连他最后的话语都被为了确保对手死亡而不断袭来的子弹雨和枪声吞没了。
巴尔玛斯身受了近百发枪弹,身体挣扎似地颤抖着……最后断了气的他一边在墙上留下鲜红色的痕迹,一边滑坐在地面上。
“不愧是我的妹妹。”
聂罗满意地俯视着巴尔玛斯的死状说。
“时间算得正好。”
他回过头去,只见会议室的入口处还有更多名武装士兵如雪崩般涌入。
他们迅速地朝左右两边散开,拿着手枪的爱菲妮耶最后悠然地踏进了会议室。
“哥哥——”
“嗯,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由于细节已经讨论过了——因此聂罗并没有和爱菲妮耶多说什么,只像是和她换班似地走出了会议室。不知道该说聂罗是大胆还是愚蠢,他甚至没有确认过其他三人是否已经毙命了;不过与十几名手持短机关枪的武装士兵们为敌,他们还能残存下来的机会可说是无限地低。
不过——
“哥哥,小心一点。”
“嗯。”
聂罗隔着肩膀点了一下头。
“爱菲妮耶也是——切莫穷追不舍。”
留下这句话后,聂罗便离开了。
因为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可是——
“穷追不舍?”
爱菲妮耶苦笑着低声说。
别说是追了——这里甚至已经不是猎场,而是人肉处理场罢了,爱菲妮耶接下来只要依序处分被逼得无处可逃的猎物而已。通往露台的出入口依旧深锁,事到如今,其他族长们也不可能有多余的心力去开启那扇门,而且平常的出入口又像这样受爱菲妮耶与数名士兵掌控。
没有武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突破包围——
“——咦?”
团团包围了圆桌,并且不断射击的士兵们乱了阵脚。
成半圆状的包围网——歪了一部份。
在下一个瞬间,一个士兵被打飞了。
“——!”
包围网从被打飞的士兵那部份瓦解开来。
娇小的爱菲妮耶从那里看见了圆桌的情况。
泰罗伊德的头被轰掉了一半,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死去了。趴倒在圆桌上的巴尔德身上虽然不见伤口——但圆桌上却可见一摊貌似他的血正逐渐扩散开来;从那出血量来看,他也已经没救了。
还有——另外一个人。
地板上有一个头扭向奇怪的方向而死去的男人。
问题是那并非杰布隆。
这男人是其中一位武装士兵,让他的颈骨折断的恐怕不是枪弹或刀械——而是赤手空拳的一击吧?因为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以及耳朵虽然不断流出血丝,但身上却完全没有状似伤口的伤口。
这是谁干的好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爱菲妮耶回过头去,只见被打飞的士兵胸口上也有个深到不可能存在的凹陷;恐怕他的肋骨都被打断,甚至连肺与心脏也被破坏了吧。
他绝对是当场死亡。
(不愧是——系出武门的族长。)
杰布隆·因培拉斯。
爱菲妮耶似乎有点太小看他的力量了。
杰布隆的右手握着短机关枪——那恐怕是从刚才打飞的士兵手上抢过来的吧——用脚把倒卧在地上的士兵踢起来后,便以左手抓着士兵的脖子当作肉盾。
尽管散布在周围的士兵们又接着开枪,子弹却几乎被肉盾挡住而到不了杰布隆的身体。基于容易在封闭空间内行动的考量而选择了枪弹威力较弱的短机关枪,以及在枪上加装了枪声抑制器的这两点反而在这时成了阻碍,穿透力弱的枪弹无法贯穿人体——自然也难以为杰布隆带来致命的伤害。
相反地,杰布隆却准确地朝士兵们并未加以防护的部份——也就是朝脸部开枪,有两名士兵瞬间死亡,耳朵和脸颊被子弹挖出窟窿的士兵们也因士气受挫而开始后退了。
当然——杰布隆也不是毫发无伤。
有几发子弹似乎命中了他的双手与双腿,然而亲身经历了无数次战场的武门之长却凭着自己强韧的肉体与精神,将负伤造成的战斗力衰退压抑到最小限度;当然,身体正在出血的杰布隆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战斗下去,不过问题在于他在动弹不得之前能杀死多少士兵。
(不妙……)
按照当初的预定,他们现在早该杀死四位族长,并且开始收拾善后了。
就算使用枪声抑制器,只要长时间没有接到来自警备兵或族长们的某些联络,部署在其他地方的警备兵们也会察觉到异状,所以爱菲妮耶等人非得尽早杀死族长们才行。
而且欧托鲁奇家的兵力绝不算多。
说真的,为了压制今后在〈雷涅盖德〉内部可能发生的混乱,聂罗希望能尽可能地保留战力;虽然爱菲妮耶能力很强的这点也是聂罗特意把她加进这支暗杀部队里的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能动用的棋子原本就不多。
然后——
“——!”
子弹划过爱菲妮耶的脸颊,嵌进了墙壁里。
她定睛一看——正好与从混乱的士兵之间瞪向这里的杰布隆对上了眼。
(切莫穷追不舍……吗?)
在脑海里复诵哥哥的话后,爱菲妮耶下了决定。
“撤退!”
她的叫声让士兵们的动作产生了变化。
他们一边朝杰布隆开枪,一边慢慢往出入口后退;当然,在行动的过程中还有两个人因为被击中了脸而倒地不起,不过士兵们却完全不顾伙伴,只是一边开枪牵制杰布隆,一边继续后退。他们逐渐围成保护爱菲妮耶的队伍,同时退出了会议室。
(没有杀掉杰布隆·因培拉斯啊——)
在士兵们的包围下,奔驰在通道上的爱菲妮耶咬住了嘴唇。
(不过他应该会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才对——这样就够了。)
他们杀死了最大意不得的巴尔德。
虽然杰布隆个人是个威胁——不过因培拉斯家和欧托鲁奇家一样,在〈雷涅盖德〉内都不算是多庞大的势力,光凭武力是不可能抵动一个组织的——就算因培拉斯家个个都精于武艺,也不可能赢过压倒性的物力。
如果只剩因培拉斯家的话,欧托鲁奇家之后也能加以驱逐。
(接下来——)
她和幸存的士兵们奔驰在事先确保的逃生路线上。
不用说,他们正要前往爱菲妮耶的哥哥——聂罗的身边。
——————————
事态陷入了无意义的胶着状态。
“…………”
艾雪的枪口依旧指向省吾的额头。
省吾将视线转向房间的入口,那里不光只有蓓尔提雅与花梨而已,还看得见听到骚动声而赶过来的雷奥与安洁莉特;不过在省吾被当成人质的状态下,他们似乎也束手无策的样子。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艾雪都会早一步扣下扳机,
虽然奇迹术可以发动远距离攻击,但因为控制的关系,施术者在攻击时必须盯着攻击对象进行瞄准才行,这点和手枪之类的武器一样;也就是说,要是他们随便发动攻击的话,肯定会被艾雪发现的。
(可恶……)
省吾急得快要发疯了。
在他的怀里,重伤的梅莉妮反复着断断续续的呼吸,要是这种状态再持续个五分钟的话,梅莉妮必死无疑:虽然省吾用手按着伤口,勉强抑制了出血,但那终究只是应急处理罢了。
她必须快点接受正规的急救处理才行。
可是——
“哎呀——真令人开心啊,梅莉妮。”
艾雪俯视着省吾他们说。
尽管嘴巴上说着开心,她的表情却还是一样空洞,唯有那双寄宿了疯狂的眼眸依旧带着奇妙的力量盯着濒临死亡的梅莉妮。
“我居然可以在你的眼前——从你身边夺走省吾殿下。”
“…………”
省吾发出了如野兽般的短促吼声。
真是乱七八糟。
艾雪的眼里甚至看不到梅莉妮就要死了。
“你可要看好啰?省吾殿下的脑浆和鲜血喷得到处都是的景象一定很美吧?”
表情空洞的艾雪用空洞的语气笑着说。
空洞得宛如一具正在笑的骸骨一般。
“——等等。”
雷奥推开蓓尔提雅,走向前说:
“等等,艾雪·柯德兰。”
“…………”
艾雪并没有回头望向雷奥。
不过大概有听见雷奥的声音吧?只见她的脸颊不耐地颤抖起来。
“听我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
“就算你做了这种事情,巴尔德·柯德兰也不会赞许你的——不管是谁都不会,只会责备你多管闲事罢了。”
“…………”
“你重新考虑一下吧。”
“…………”
她应该有听见雷奥的声音吧?
然而——这些话的意义却无法抵达艾雪的意识之中,只不过是在她最美好的一瞬间不识趣地闯进来的杂音罢了。她之所以没有朝省吾扣下扳机,只是在犹豫着应该先让那个恼人声音的主人闭嘴,还是应该先杀死省吾。
不过……
“——开玩笑的啦。”
这么说完后,雷奥耸了耸肩。
他的举动极为轻松,跟现在的状况一点儿也不搭调。
“……?”
不明白雷奥是什么用意的蓓尔提雅与花梨愕然地回头望着他。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砰。
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
仿佛某种东西在箱子里爆开的——钝重声响。
那声音……是从艾雪的胸口传来的。
“…………”
艾雪眨了两三次眼。
仿佛附身的妖魔被赶跑了一般,艾雪带着呆然若失的表情俯视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咳呕……!”
她吐出了大量鲜血。
手枪从她无力的手里滑落,在地上的血泊里反弹;虽然艾雪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视着这幅情景……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她便像根棍子般倒卧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泊里。
“抱歉啊。”
雷奥一边冷冷地陴睨着艾雪,一边说:
“要是省吾在这里死掉的话,我们会感到很困扰的。”
“…………”
艾雪喘息似地动着嘴巴。
她想说的大概是“你是怎么办到的”吧。
攻击她的恐怕是奇迹术吧?如果是奇迹术的话,要让心脏或肺等人体内的脏器直接破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利用凝聚在一点的冲击波或共鸣波就极有可能办到。
不过——雷奥和安洁莉特都没有使用奇迹术,蓓尔提雅也是;如果要使用奇迹术的话,无论如何都会产生拟神杖运转的金属声。
说不定是哈杰妲与瑟妮卡躲在墙后,并且用什么方法抹消了拟神杖运转的声音——虽然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她们也无法攻击看不到的地方。
那么……
“……艾雪殿下。”
一边这么呢喃,一边从雷奥身旁的门口出现的是——
“特丽法……!”
省吾呻吟似地呼喊那个名字。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边用捕捉不到光线的双眼在空中游移,一边以淡淡的语气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省吾觉得她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不过那暧昧的笑容——异于一切,却又包容了一切的笑容,反而赋予她有如圣母般的神圣感。
特丽法斯基亚塔。
继承了“神”之血的少女——
“您不能那么做,您不能杀死省吾殿下。”
“……特……”
艾雪的嘴里咳出了更多块状的鲜血。
“特丽法斯基……亚塔…………”
有如诅咒般的怨恨声音在地板上回荡。
对艾雪施展攻击用奇迹术的正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天生失明的她能够凭着声音与气味掌握整个空间,所以当然也能在不直视对手的情况下发动攻击;雷奥之所以一直说些无意义的事情,恐怕是为了帮她争取咏唱圣句的时间吧。
“可……可悲的……‘血族’……少女……派不上用场……的……污秽……之女……”
重要的脏器——恐怕是心脏——遭到破坏,艾雪却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某种奇迹吧?所谓的奇迹往往是由非比寻常的执着引发的。
“……反正……你……只不过是……没有心的……肉块……”
艾雪以交织着轻蔑与嘲讽的眼神瞪着“血族”的少女。
特丽法斯基亚塔沉默不语。
她之所以会攻击艾雪,只是为了保护“精种”而已。
不是因为她爱着省吾。也不是因为她生艾雪的气。
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忠于“血族”的使命,对除此之外的东西毫无兴趣。对她而言,或许连自己的感情都是使命的附属品也说不定: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艾雪反而还比较像个人。
“……呕咳……”
奇迹似乎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艾雪的双唇咳出来的已经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的血泡。
然后——
“父亲……大……”
那是艾雪的最后一句话。
“艾雪……”
省吾茫然地呼喊她的名字。
她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
她曾为了自己而想得到些什么吗?
总不可能是为了这种任谁看来都毫无意义的死法而活吧。
不过……她或许没有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的自由也说不定,那么在丝毫不觉得不自由的情况下活着不是比较幸福吗?深信妄执就是自己期望的结果而死去,或许也能称得上是幸福吧。
“……艾雪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突然呢喃似地从唇里吐出这个名字,她的表情依然不见任何变化。
那张白皙的脸庞挂着有点茫然的表情——
“…………”
不过一道泪水却流过了她的脸颊。
然而——省吾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那泪水的含意。
“蓓尔提雅!快准备治疗梅莉妮!”
回过神来的省吾这么大叫,
——————————
会议室中呈现宛如最前线般的风貌。
十几个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大量血迹在周遭描绘出异样的花纹,室内的空气里交杂着无烟火药与血的浓烈臭味,再加上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了一股刺激鼻腔的刺激性臭味。
“…………”
赶来的部下正在房间正中央为唯一的幸存者杰布隆进行应急处置。
虽然子弹全都偏离了致命伤,但打中他的子弹总共有十二发,其中三发子弹只是划破了表皮而已——不过剩下的九发中有七发还留在体内,另外两发则是贯穿了身体——的确是重伤。为了将杰布隆送去接受正式治疗,在离开现场之前必须先进行应急的处理,善于医疗的部下是这么判断的。
当然,杰布隆已经下令追缉聂罗与爱菲妮耶——不,是追缉整个欧托鲁奇家。
(不过——)
杰布隆感到纳闷。
他趁着痛楚的空档让思考运转起来。
(聂罗·欧托鲁奇到底在想些什么?)
杰布隆不清楚他的目的。
当然……他的最终目的大概是夺取〈雷涅盖德〉的大权吧?也就是成为索隆这个世界的支配者。
不过……这种做法未免也太乱来了。
〈雷涅盖德〉是一个秘密结社的组织。
他们在五百年来培养出来的凝聚力并不寻常——即使不看雷奥与安洁莉特的例子——像这种封闭性高的组织是绝对不会原谅背叛者和谋反者的,正因为如此,五家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才会转而形成缓慢的政治力之战;要是有哪个家族轻举妄动的话,其他四个家族马上就会联手加以击溃。
当然,如果其他四家族的族长被杀死的话,〈雷涅盖德〉一时之间必然会陷入混乱。
不过失去族长这点程度的事情不太可能瓦解整个家族,至于四家族同时瓦解的可能性就更低了;经过悠久的岁月,各家族都已经组织化了,体制无比坚固的各家族——恐怕会尽全力地对杀了族长的人采取报复行动吧?
如此一来,欧托鲁奇家就走投无路了。
就算具备了再强大的工业力,就算能够拿出再新颖的装备,只要无法维持雄厚的物力,长期下来,欧托鲁奇家自然会走向败北的结局;如果其他四家为了报复而联手的话,即使掘除细部的势力比,用最单纯的条件去想,欧托鲁奇家还是不得不与规模高达四倍的敌人交锋。
不管再怎么想,这种行动都太轻率了。
在好不容易歼灭了“代行者”的现在,五家族也能光明正大地站上历史的公开舞台,只要愿意花点时间,他们之中的谁都很可能作为名副其实的支配者君临整个索隆,在这种状况之下——做出像小孩子耍任性般的短路行为一点意义也米有。
(结果只是让自己的家族步入灭亡而已。)
杰布隆只能这么想。
不过那个聂罗·欧托鲁奇有那么愚蠢吗?
该不会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注意到的……?
正当杰布隆想着这种事情时——
“杰……杰布隆大人!”
其中一位部下大声惨叫。
杰布隆皱起眉头回过头去。
“什么事?”
“那……那个……!”
他转头望向部下手指的方向。
其他部下正在那里调查族长们的遗体。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杰布隆还是命令部下一旦发现谁一息尚存,便立刻施以急救处置。
不过任谁一看都知道族长们早已毙命。如果身体被击穿了上百个孔,头部被削开到露出大脑的程度,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死;那是非“神”之躯——不,甚至连“神”都无法避免的命运。
巴尔玛斯。
泰罗伊德。
还有——
“……!”
惊愕的杰布隆甚至忘了伤痛,猛然地站起身子。
“这是——”
和其他两位族长并排在一起的遗体。
那——并不是巴尔德。
遗体身上的衣服确实是属于巴尔德的东西,体格也很相近,不过那张脸一看就知道是别人,脸的轮廓和鼻子的形状显然与巴尔德不同。
摆在那里的尸骸是杰布隆从未见过的男人。
“——奇迹术吗?”
只要准备好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人类,便能轻易地利用奇迹术改变皮肤与头发的颜色;如果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话,声音自然就会相近,所以调整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不……在那之前。
这个“替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巴尔德对调的?
半天前?三天前?十天前?还是——一年前?甚至是更早以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
巴尔德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难道他事先知道了这次的袭击?
(私下勾结——?)
聂罗和巴尔德吗?为什么?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只要和聂罗一起离开房间就好了。
也就是说,甚至连聂罗都被巴尔德给骗了吗……?
(真糟糕……)
杰布隆搞不清楚现况。
他虽然身为武门之长,但绝非空有肉体的肌肉笨蛋。
不,反而正因为身为武术家,他才能深刻地体会到慢一步掌握现况是多么致命的事情;就算再怎么锻炼自己的拳头,只要分不清该攻击的对象就没有意义。
也不知道是否明白杰布隆的焦躁——
“领主大人!”
一位部下冲进了会议室里。
他是杰布隆的心腹之一,为了掌握现况,他在“圣庙”内四处调查。
“情况怎样?”
面对杰布隆的问题——部下单膝跪地说:
“非常严重。”
“…………”
“‘圣庙’内到处都起火了,同时火势还在增强当中;通道内的紧急用隔墙被放下来,而且有一部份被焊死了,因此目前难以追查聂罗·欧托鲁奇及爱菲妮耶·欧托鲁奇的行踪;死伤者多数,详细数字不明;设施也有几个地方遭受损害,特别是东回廊部份的——”
部下的报告内容让杰布隆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聂罗才刚暗杀了五家族的族长,“圣庙”就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损害……“圣庙”不只是凿穿岩石建造出来的洞穴而已,它还利用奇迹术改变分子构造而加以补强,所以一点小事情绝不可能破坏“圣庙”的构造;不过安装在“圣庙”内的机材就另当别论了。
普通的地洞是无法作为〈雷涅盖德〉的根据地而发挥机能的。
莫非聂罗打算舍弃整个〈雷涅盖德〉?
那么——没有了〈雷涅盖德〉的组织力,他又要用什么作为支配世界的基础呢……?
“聂罗·欧托鲁奇——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布隆低吼。
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
他转头望向设置在一面墙上的巨大玻璃窗。
这面玻璃窗的后方就是通往“纵坑”的露台。
而透过被四处飞溅的血液与体液濡湿的玻璃窗——可以听见“纵坑”内传来钢铁彼此撞击摩擦的钝重运转声。
原本存在于“纵坑”里的是——
“〈渎神之主〉……?”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泰洛伊德的报告属实,那么这个巨大拟神体已经是个单纯的形骸了;就算现在让〈渎神之主〉启动,它也只能站起来,或者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般移动,〈渎神之主〉早已不是什么最终兵器了。
“领主大人——”
不顾出声关切的部下,杰布隆径自站起身子,走向窗边。
他俯瞰“纵坑”——那里的确看得见将钢铁巨人分解后的四肢收纳起来的五座“圣棺”。
五座“圣棺”静悄悄地矗立于“纵坑”底部,不见任何移动的迹象。
即使如此,运转声还是不断传来。
那么这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
“——预备收纳库?”
突然想起这地方的杰布隆低喃着。
所谓的预备收纳库就像是“纵坑”——〈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同时也是出击的据点——的后台,那里长期保管着〈渎神之主〉相关的各种预备零件,数量多到可以再制造出一台有余的〈渎神之主〉。
事实上,在拉威森城的公开亮相上使用的空心〈渎神之主〉——方便起见,在这里称之为〈渎神之主2〉——就是收集这些零件制造出来的。
那么聂罗是打算抢走〈渎神之主2〉,并且加以使用吗?
可是……
(不——他绝不可能这么做。)
“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让〈渎神之主〉成为巨大拟神机的稀有物质。
也就是——“圣遗物”。
(他要去哪儿筹措“圣遗物”呢?“神”——明明只有一个而已。)
正因为如此,〈渎神之主〉才会是唯一的绝对兵器。
那个大前提是——
“——不……!”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的杰布隆低吼。
有这种人……不是有这种人吗?
不是有这种人存在吗?
跟“神”一样拥有可以引发奇迹的肉体之人……!
(可是……不。)
他们之前就下落不明了。
不过……如果他们不是自发性地隐匿行踪,而是被某人召集起来,并且加以杀害的话……?
俗话说量甚于质。
也就是说,数量可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甚至可能凌驾于原本的质量。
这样的话……
“聂罗·欧托鲁奇!你居然做出这般亵渎之事——”
杰布隆吠吼似地这么大叫后,转过身子。
虽然慌张的部下们很担心他的伤势——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杰布隆大喝一声,要部下尽快召集奇迹术师。
“快点!不论本事怎么样,只要会施展通信用的术式就行了!”
杰布隆不能容许一瞬间的犹豫。
也不能容许一时之间的混乱。
要是他容许的话,世界就会——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是得依靠他。)
杰布隆怀着羞愧的心情,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位少年的身影。
省吾·香芝。
拯救了索隆的——救世主。
——————————
在昏暗的底部,聂罗静静地露出了笑容。
他的眼前耸立着漆黑的——有如一面巨大墙壁般的东西,在缺乏光线的这里虽然难以看个仔细,不过那似乎是用好几块涂装成黑色的钢板拼接而成的物体。
如果能大大地往后退开,让视点了望整个昏暗处的话——就会发现存在于聂罗前方的东西并非墙壁,而是巨大的柱子。一对……也就是两根柱子从黑暗的底层远远地通往聂罗的头上,向上发展出更为巨大的构造体。
柱子周围架着宛如纠结的藤蔓般错综复杂的鹰架。
在鹰架上匆忙往来的人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进出蚁窝的蚂蚁群,那是因为耸立在聂罗眼前的那个物体过于巨大,导致识别大小的感觉完全错乱的缘故。
“前置启动准备——!”
某个地方——传来了大声的号令。
在一瞬间的寂静后,昏暗里到处涌现出机械装置的运转声。
原本七零八落的运转声转眼间纠结成一道轰然巨响,断断续续响起的轰声像是波涛声,也像是心跳声;这里充斥着某种巨大的东西即将动起来的预兆。
〖前置启动——!〗
〖前置启动——!〗
作业员们的声音在昏暗之中交错。
周围延伸出来的无数金属管宛如大树的树枝般——或者像是支架般——穿过鹰架的缝隙,连接高高耸立的构造体表面:金属管上到处都嵌着用来确认内部的玻璃小圆窗……里头可见某种高黏稠度的红黑色液体正缓缓流动。
〖接上循环泵——!〗
〖接上循环泵——!〗
轰然巨响随着叫声——产生了变化。
节拍变得更为明确的间断轰声晃动着昏暗。
宛如新生儿等待诞生的胎动一般——这么说来,连接在构造体各个表面的无数金属管大概就是脐带吧。
……轰……轰……轰……
响彻四周的声音生动得让人想不到是机械的运转声。
“……呵呵。”
聂罗满意地加深了笑容。
他的头上传来了声音。
“——领主大人,基本机能已确认全数启动,这样作业就结束了。”
“辛苦了。”
聂罗点点头。
“不过各部装甲及预备装置的微调整从正式启动才会开始……”
“驾驶者的设定呢?”
“当然——已经完成了。”
“那么微调整以后再进行也无所谓。”
聂罗以愉快的语气表示:
“现在只要展示我们拥有足以统治世界的力量就够了。”
在他快要说完时——异质的光线与声音闯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聂罗背后的一道铁门打开了。
青白色的电灯灯光试图占据黑暗似地从该处射入——然后接连响起了伴随着轻微冲击波的爆裂声。
那是枪声。
看来这片昏暗外的某处似乎正展开枪击战的样子。
不过聂罗并没有浮现惊愕与焦躁的表情。
他反而以称得上平稳的语气对自己的背后问:
“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是的。”
回答他的是宛若银铃的可爱声音。
“真是非常抱歉,哥哥,我们没能杀死杰布隆·因培拉斯,结果因培拉斯家族势力的反击来得比想像中的快……我想最终防卫线被突破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大概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爱菲妮耶以有点沮丧的声音这么说——不过聂罗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与焦躁的样子。
“没关系。”
他反而以愉悦的语气这么表示。
“第四班、第五班,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去支援最终防卫线。”
聂罗对在鹰架上来来去去的作业员们这么说。
“只要拖住时间就够了。在这段期间内,第一到第三班准备正式启动。”
〖遵命。〗
作业员们同声唱和。
他们的声音里透出某种高亢感。
〖启动准备——!〗
〖启动准备——!〗
叫声再度在空中交错。
并且逐渐发展成一连串带有奇妙热度的喊声。
〖循环机构没有异常!〗
〖基础控制术式一号至五十八号没有问题!〗
〖基础控制术式五十八号至一百零八号没有问题!〗
〖投入四千单位的催化剂!〗
〖连接假想神经术式!〗
〖“血族”机构——激发!〗
…………
昏暗中出现了龟裂。
一道光束宛如刀子般,从昏暗中迸出来。
那道光束触及仰望着巨大构造体的聂罗额头——然后幅度变得更大的光束包围了他。
无比洁白的光。
跟阳光很像——却又不带热度的光。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下一个瞬间,一道光束暴增为数百道。
四处乱窜的光束逐渐粉碎驱逐了黑暗,封闭空间里变得越来越明亮;不久,释放出无数光芒的巨大构造体显露了全貌。
巨大的人型。
钢铁的黑色巨人。
那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白色的光是圣光。
全身散发出奇迹之光,并且傲然地伫立在那里的身影是——
“〈渎神之主2〉——”
聂罗歌唱似地说:
“不,你不是偶像的破坏者,也不是那个存在的替代品。”
他的表情里透出了恍惚之色。
“你是绝对之物,你是不变之物,你是完全之物,既是起源,亦是终焉之物,这就是神本身,所以我就这么叫你吧——人造之神〈绝对神〉。”
没错。
站在他眼前的既是〈渎神之主〉,又不是〈渎神之主〉。
虽然都是用〈渎神之主〉的零件制造出来的东西——却是截然不同之物。
“……‘血族’的各位也很开心吧。”
聂罗说:
“你们的夙愿终于达成了——新的神诞生了。”
全身沐浴在圣光之中的他笑了。
〈渎神之主2〉——不,〈绝对神〉的巨大身躯也在自己所释放出来的圣光照射下傲然地闪烁着。
形状不同,颜色不同,更重要的是大小不同。
然而——那却是一幅宛如镜子内外的光景。
照出本性的巨大镜面。
不过——站在镜子前的是聂罗吗?还是〈绝对神〉呢?镜子究竟是照出了区区一个人类的硕大疯狂?还是让强大无比的怪物显露出微不足道的本性……这点实在无从得知。
“…………”
聂罗背后的爱菲妮耶全身发抖。
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恐惧?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
“走吧,现在是把所有陈腐之物驱逐一空的时候了。”
聂罗踩着跳舞般的轻盈步伐,走向巨人。
——————————
电灯灯光将室内照得发白。
平常用来照明的总是蜡烛的温暖光芒——不过瑟妮卡为了照亮省吾身边而拿过来的电灯如今却大放光明,被有点死板的光线照亮的室内情景极度欠缺真实感……就连没擦干净而残留在地上的黑色痕迹,看起来也像是某种不自然的污点一般;这房间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会不会只是戏剧的一幕呢——这种愚蠢的想法突然闪过省吾的脑海内。
不过……
“…………”
床上的梅莉妮正反复着轻微的呼吸。
这是不容自我欺骗介入的现实。
梅莉妮被子弹射中了。
艾雪死了。
这些全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就算再怎么难以置信,就算感受到多么强烈的不协调感,残酷的事实还是不会如梦幻般消失,存在于该处的压力静静地压在省吾头上。
“梅莉妮……”
就连自己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也让他感受到一种宛如他人之事的不协调感。
梅莉妮还没有恢复意识。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子弹贯穿了她的腹部,光是不需要取出子弹这点,就足以让急救处理更早结束,而且由于姬巫女们都具备了简单的医疗知识,因此以瑟妮卡为中心进行了简易的手术后,梅莉妮的伤口已经缝合起来了。
她的内脏应该没有受伤——以奇迹术扫描腹腔内部的安洁莉特这么说。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子弹会把骨头打成好几片碎片,将包覆脏器的身体内部撕裂得破破烂烂,所以梅莉妮这样反而可以称得上是幸运的。
只不过……他们的急救处置耽搁了。
梅莉妮流的血太多了。
“呜…………”
不用说,那是因为他们在压制艾雪上花了太多时间。
不过——能因此说艾雪刚才真是死得太好了吗?
省吾认为那是错的。
尽管不是因为艾雪已经死去的关系,但省吾就是不恨她;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个极为真诚又勤奋的少女,虽然努力的方向错了,不过省吾甚至觉得那个错也不是她的责任,因为她,没有选择的自由。
就跟茉莉一样。
连自己有多么不幸都无法理解的世界。
连自己都不得不欺骗的世界。
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种世界的省吾选择了战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跪在梅莉妮枕边的省吾难过地说。
他像是用双手包起来似地握住了——梅莉妮冰冷的手。梅莉妮勉强还算活着,但也只是代表她没有死而已;要是自己放开手的话,梅莉妮会不会逸失所有体温而变成尸体呢……连这种愚蠢的想像都逐渐掠过了省吾苦闷的意识。
“……小省……”
花梨战战兢兢地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她一直站在省吾的背后。
如今房间里只有省吾、梅莉妮、以及花梨而已。哈杰妲和瑟妮卡为了运出艾雪的尸体而离开了宅邸;蓓尔提雅为了征求父亲杰布隆的判断与指示去了通信室;雷奥与安杰莉特则是因为有些想问的事情——所以带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到楼下去了。
“…………”
省吾很清楚。

自己应该对花梨说些什么。
自己必须坦率地为花梨平安归来感到开心。经过了长久的别离——经过了甚至突然想不起来到底有几天、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终于见到了表妹,终于见到了最重要的青梅竹马。面对四肢健全地回到这里的她,自己应该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才对。
但省吾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那种余力——由于思考在同一个地方空转,他根本无法去想其他事情。
讨厌的预感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然后逐渐消失。
自己是多么地无力。
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就算被捧成了英雄还是什么的——只要没有了〈渎神之主〉,省吾终究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罢了;不管要拯救世界还是最爱的一位少女,自己都不可能办到。如今面对在生死交界彷徨的梅莉妮,自己顶多只能握着她的手而已。
甚至连祈祷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这里是索隆——是神已逝去的人类世界。
“……好不容易……才歼灭了‘代行者’……接下来……接下来……一切才正要开始啊…………!”
“所以——啦……”
省吾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花梨的声音,声音是从比她更后面的地方——从敞开的门口处传来的。
“就是因为‘代行者’已经不在啦!你应该明白吧?”
就算不回过头去,省吾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在别的情况下,他那游刃有余的语气或许会让人觉得很可靠吧——不过省吾现在却觉得相当恼火。他注视着梅莉妮的侧脸,就这样发出了低吼般的声音。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绝对威胁‘代行者’——正因为有这个均等的威胁存在,原本拥有不同思想与目的的人们才会凝聚在一起;在大事跟前,小事自然会变得微不足道……所以琐碎的事情自然会被束之高阁,人人也会把各自的企图搁置在心底,‘威胁’这种外在压力会将七零八落的要素压缩成一个存在。”
“…………”
省吾当然知道这种事情。
“不过一旦那个外在压力消失的话——自然会产生反动,一直以来凝聚在一起的东西又会变得四分五裂了;在巨大的威胁消失的现在,过去并肩作战的伙伴就变成了小威胁而纠缠不清。”
“…………”
所以怎么了?
那又怎么样?
“人类真是无可救药的生物;结果——不管是谁都只是看着眼前而已。”
“…………”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笑得那么讽刺吗?
你只会笑而已吗?
你明明逃走了。
既没拯救世界,也没拯救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逃走了——
“…………”
省吾差点忍不住回头对雷奥怒吼。
不过他咬着嘴唇忍下来了。
他知道在这里对雷奥发火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知道——雷奥不会毫无意义地惹恼自己;不管是好是坏,这男人绝不会为了毫无利益的事情而采取行动,如此一来,他会说这番话应该是有什么企图才对。
“…………唔——”
也不知道雷奥是怎么看待强忍怒火的省吾……他稍微加重了语气说:
“你知道‘血族’那帮人从‘庭园’里消失的事情吧?虽然我们试着追踪作为监视者跟着我们的‘血族’——也就是杜梅里莉耶,却在途中失去了她的下落;我原本以为特丽法斯基亚塔应该会知道些什么……不过她似乎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只是——”
雷奥停顿了一瞬间后,接着说:
“——综合种种情报看来,‘血族’似乎是在〈雷涅盖德〉刚决定采取报复行动的时候从‘庭园’里消失的。如果这是偶然也就算了,但倘若不是的话……就表示除了我们以外,〈雷涅盖德〉内部也有人和‘庭园’有所联系。”
“…………”
“如果这家伙从几年前就开始跟‘庭园’来往的话,那么对方明知‘血族’会发动袭击,却又刻意对〈雷涅盖德〉保密,关于‘庭园’的位置也是;在‘代行者’消灭后——这种人会想些什么呢?”
雷奥叹了口气。
“那当然是——”
这时,他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那是冲上楼梯,接着又奔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在下一个瞬间——蓓尔提雅推开雷奥出现在门口。
“省……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
这时省吾总算才回过头来。
房间的入口处有雷奥、安洁莉特,以及蓓尔提雅的身影。
大概是很匆忙地赶过来吧——只见蓓尔提雅的脸因兴奋而染成了一片通红。或许因为无法归纳出应该说的话,她只是嘴巴一张一开地望着省吾的脸,迟迟没有接着说下去。
她的狼狈模样反而让省吾冷静下来。
“——蓓尔提雅。”
他稍微用力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
省吾意外冷静的模样大概让蓓尔提雅的动摇稍微平息下来了吧?虽然还处于亢奋状态——但她在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说道:
“有人……企图造反。”
“……造反?”
省吾皱起眉头。
“你说企图造反……”
叛变。
也就是内部的人员强行将组织解体,并且进行大规模的重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进行叛变的方式是肃清既存的权利者们——而这种方式也会伴随着大量的流血。
“——是谁?”
“是欧托鲁奇家吧。”
雷奥干脆地说。
“……!”
省吾与花梨倒抽了一口气。
这时——省吾才想起了一直没看到爱菲妮耶的这件事情。
这点跟欧托鲁奇家叛变的事实相符。
如此一来,雷奥说过的“与‘血族’有所联系的〈雷涅盖德〉相关人士”是谁……也就可想而知了。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以迫切的语气接着说:
“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要我代为传话:即刻起,〈雷涅盖德〉将聂罗·欧托鲁奇及欧托鲁奇家相关亲族视为‘敌人’,并且请求省吾殿下迳行迎击及歼灭。”
“……迎击……歼灭?”
那是要自己乘上〈渎神之主〉的意思吗?
可是敌人并不是“代行者”。
而是欧托鲁奇家的人们。
这也就是说——杰布隆要省吾把〈渎神之主〉当成对人兵器使用;不过用〈渎神之主〉攻击人类,就像用战车辗死没有武器的对手一样,实在是太过于一面倒了。
就算欧托鲁奇家举族在〈雷涅盖德〉内部发动内乱,只要其余四家族齐心协力的话,他们根本就撑不了多久;虽然一开始或许会产生一些混乱也说不定,不过在五家族的其中四家同时攻击之下——另一家终究逃不了少数劣势的命运,如此一来,特地出动〈渎神之主〉就没有意义了。
莫非杰布隆是想借由展现压倒性的力量,好将损害抑制在最小限度?
可是——
“要对人类使用〈渎神之主〉吗?”
省吾理所当然地尖起嗓音说。
蓓尔提雅一瞬间像是被省吾的气魄压倒似地缩起身子——不过接着便摇了摇头。
“不是的,省吾殿下。”
仿佛恐惧着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一般,她的表情僵硬起来:
“敌人是——聂罗·欧托鲁奇操纵的另一具〈渎神之主〉……!”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名字,省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集预告
仿佛照着镜子般面对面耸立着的钢铁之神们,宛如嘲笑着省吾的决心般运转起来的最后谋略;不过已经是个空壳子的〈渎神之主〉有办法打倒冠上〈绝对神〉之名的拟神吗?
赌上世界的未来,不可能的两个存在展开了激战。
下集《渎神之主! EPISODE 10 魔神 FIEND》
——人类的天敌并不是神,而是人类。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
为各位奉上《渎神之主!9》。
总算轮到花梨当封面啦。
这一路走来还真是漫长啊……(你一开始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在种种纷乱中不断进展的“渎神”也只剩下一集了。
其实我中途真的很担心能否顺利地写到第十集……不过有kyo老师画的图,以及责任编辑的帮助,更重要的是有持续购买本系列作的各位读者支持,我才能继续写作到最后;编辑部总不会到现在才说“第十集不出了”吧。(笑)
由于这部作品是在我的作品中极少见的长篇史诗风格(不过当然不是真正的长篇史诗),所以我每次写起来都像是在阅读他人的小说一样,总有一种“哎呀?这真的是我写的东西吗?”的感慨,这或许是受到协助设定的照下影响也说不定。
不过随着终点越来越接近,这本作品的内容与写法也越来越像是我个人的里程碑了。嗯,再努力一集吧!
顺带一提,或许有人会认为打倒所有“代行者”后,故事就结束了——不过一如各位看过本书就能明白的一样,其实并非如此;在前几集埋下的伏笔总算开始一一收线了,我们也微放心了点。
而最后一集预计会加进一些画蛇添足(?)的部份,甚至会让人觉得“咦?有必要写到这里吗?榊”,还请各位拭目以待。(这是哪门子的宣传方式啊?)
哎呀,不是有句话叫一不作二不休吗?(笑)
这么说起来,哈子……不,是哈杰妲特别受到读者们的喜爱呢!这点要说意外,还真的是挺让人感到意外的。这种类型的少女原本就很有人气吗?还是姬巫女之中的立场与环境设定等因素综合起来,才造就出她的高人气呢?
不过比起“邪恶的艾雪真是太萌了”、“巴尔玛斯的双下巴真是太可爱了”这些说法,哈杰妲受欢迎的原因反而容易理解多了——或许就是因为我本身也喜欢这类型的角色,才会无意间把她写得那么可爱吧?
接下来……
不管是哭是笑都只剩一集了。
虽然前一集的后记里已经提过了,不过我现在预计在年内将最后一集送到读者大人们的手上,还请各位稍等一下。
那么,下一集再见……!
榊一郎
·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kyo,这集依然继续为出场机会不多的哈杰妲加油打气。
…话虽如此,哈杰妲在这集里却若无其事地表现出存在感啦!
比方说给蓓尔提雅当头棒喝啦…还有被雷奥用体术撞飞啦…这些都很有哈杰妲的个人风格,真是太棒了。
虽然在没有任何恋爱发展的情况下就要迎向第十集,不过哈杰妲接下来应该还是有出头天的机会吧?
满怀期待的我就先写到这里了。
渎神之主! EPISODE 10 魔神 F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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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榊一郎
设定协助:照下土奄
插画:kyo
译者:黄健育
扫图:阳子ようこ
录入:阳子ようこ
校对:MayLog、动漫新米、st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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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魔神诞生
不管是什么人——都在心中豢养了神。
或许也能将这种举动说成是“认命”或“绝望”吧?
所谓人生总是由无数偶然累积构筑而成,正因为如此,绝不可能条理分明,也绝不可能光明正大。努力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报,运气也有可能非常地偏颇不公,在同样的条件下未必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人生往往充满了不合理;不过若只用一句“偶然”带过一切,恐怕任谁都会感到抗拒吧。
毕竟那就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努力还是决心,也只有被偶然左右的程度罢了。
因果报应这种概念终究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理想化制度”而已。
努力、懊恼、决心、忍耐、牺牲,还有理想——不管是再怎么崇高的概念,还是时时蕴含着流于无意义的危险性,未来总是既不确实又不合常理。
然而要是一直想着这种事情的话,不论是什么人都活不下去的。
正因为如此,任谁都会为这不合理赋予人格,借此将因果报应这种存在制度化。
将名为可能性的存在排除后,一切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人们试图让自己这么想。
也就是说……那是将名为不合理的偶然冠上“神”之名,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行为。
“没办法,谁叫神是这么决定的。”
将偶然蒙上恣意的面具后,绝望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比方说,如今自己将死在这里的这件事并非无意义又无价值的偶然结果——而是神所决定的必然,因此自己也无可奈何:那是伟大的意志裁定的结果,所以绝非毫无意义的牺牲,只是卑微又愚蠢的自己无法推测出理由罢了。只要这么告诉自己,人们就能够放弃反抗。
对抗无价值或无意义的这种行为,迫使人们在心中豢养着一个神。
这点——
“绝对的支配者……”
在神已死去的世界·索隆里也是一样的。
毕竟如果不把某人供在自己头上的话,人类这种生物就会被自己的智能给压垮。
“……适合托付自己命运的对象。”
爱菲妮耶低喃。
她并不是直接地知道神的存在。
这个索隆里有神实际存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名副其实地属于神话或传说的领域;当然,索隆的人们深信神是实际存在的,毕竟神存在的证据不胜枚举,如今这个事实早已作为常识根植于人们的意识之中了,就连爱菲妮耶也不例外。
不过……现实中的她从未以五感实际感受过神的存在。
虽然现今有能够以五感感受到的奇迹术存在,“代行者”的威胁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是这些现象的背后还是难以看出早已毁灭的神的形象。
所以存在于她心中的神之偶像自然会变得暧昧模糊。
为了让自己接受压在头上的不合理所需的——偶像。
正因为他不具任何细节,才带有让人容易接受的形式。
具体而言就是大小。
举例来说,没有人会把比自己强大的绝对者想像成蚂蚁或老鼠——也就是自己只要有那个意思便能轻易踩烂的对象。
为了作为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力量”象征,身为偶像的神果然还是会变得巨大化。
仿佛就要朝自己头上压过来一般。
仿佛能够震碎山巅、划破天际一般。
仿佛只要振臂一挥就能操控气象一般。
人们在神的身上寻求这种既容易理解,又具备压倒性的强大力量。
自己其实跟尘埃没什么两样——所以被不合理的命运摆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们寻求的就是这种足以让自己死心且具绝对性的力量差异。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
“〈绝对神〉——”
那大概是最名副其实的偶像吧?
恐怕也是这个索隆里最强大、最完美的偶像。
耸立在她面前的人型恰到好处地实现了人们从神身上寻求的所有条件。
“…………”
突然间,爱菲妮耶将视线转向背后的门扉。
和墙壁焊在一起的铁门——正不断地冒出火花,并且逐渐被切割开来;看来最终防卫线已经被突破了的样子。
虽然爱菲妮耶也知道防线被突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不过情况来得比她预料中要早。
这也表示其他四个家族的幸存者们有多拼命。或许爱菲妮耶他们没能杀掉杰布隆一事也有影响吧!毕竟统帅者的有无会直接导致组织的力量倍增或半减,况且——一旦面临战斗时,身为武门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可是比谁都还能凝聚部下的信赖。
爱菲妮耶迅速地藏身在墙边机械装置的阴影处。
然而——
“——!”
铁门随着已不成言语的怒号声倒了下来。
晚了一瞬间——高举着枪和防弹盾的〈雷涅盖德〉成员们如雪崩般涌入房间。这些人大概是由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组成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吧?
不过——
“……!”
他们在原地僵住了。
就算爱菲妮耶与欧托鲁奇家的作业员们没有躲起来,蜂拥而来的讨伐队员们恐怕还是不会注意到他们吧?因为耸立在眼前的巨人正一边夸耀着傲然的威容,一边释放出无比的存在感——让周遭的所有人都无法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
伫立在预备收纳库中央的巨大质量。
以钢铁塑造而成的——无比明确的神之形象。
〈绝对神〉。
和人类相同的四肢,和人类相同的躯体,和人类相同的头部。
尽管具备了这些特征——强烈的不祥之气却还是如影随形地缠绕在那身姿态上。
全身如荆棘般的突起具有无比强烈的威吓感,而那显然异于生物的直线主体轮廓,暗示了其皮肤是以钢铁制作而成的事实——同时也因此具备出奇坚固的防御力,足以轻易地压倒观者。如果没有任何与人类相通的部份的话,这尊巨人不会释放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近似于人类,却又兼具人类不可能具备的特征——再三强调出巨人“超越者”的身份。
当然,巨人的外型十分神似〈雷涅盖德〉之中,任谁都相当熟悉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毕竟巨人身上使用了以〈渎神之主〉的备用品为名目生产出来的零件,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身为战斗兵器的〈渎神之主〉原本就是在会遭受破损的大前提下制造出来的,因此时时储备定量的预备零件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没错,这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算里威斯公司生产了足以组装出另一具〈渎神之主〉的零件,并且将之运送到这座“圣庙”里头,也不会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即使看了过去在拉威森城的“亮相仪式”里公开的冒牌货——那个徒具形骸的〈渎神之主2〉,也没有任何人兴起危机感。
所以任谁都没有怀疑过……如果另一具〈渎神之主〉出现的话,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当然,〈渎神之主〉之所以被叫做最终兵器,并不是因为那身钢铁的身体,而是因为体内藏有足以引发庞大奇迹的大量“圣体”——也就是被称为“圣遗物”的神之遗体,要是失去了这个“圣遗物”的话,便不过是个巨大的人偶罢了。虽然使用预备的蒸汽机关式动力还能让〈渎神之主〉勉强站起来——但失去了奇迹之力的它,光是要走路都很困难。
而且既然“圣遗物”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人们自然会认为〈渎神之主〉同样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
“………………”
讨伐队员们瞬间屏住呼吸,仰望着〈绝对神〉。
他们大概也很清楚那并非〈渎神之主〉吧?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马上就能明白耸立在眼前的那个钢铁巨人是自己的敌人才对;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刹那间被眼前的“神之形象”给慑服了,因为自己即将与多么离谱的东西对峙的事实——压倒了他们。
那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那样的反应封闭了他们的未来。
“——!”
一道光束劈裂了盘踞在预备收纳库内的昏暗。
没有声音与热度,只有纯粹的白光。
那是——
“圣——圣光?”
其中一位讨伐队员茫然地低语。
光芒从钢铁巨人的颈部流泄而出。
“已、已经启动了……”
太迟了,现在才察觉到已经太晚了。
仿佛嘲笑着愕然地僵起身子的讨伐队员们一般——在下一个瞬间,〈绝对神〉的全身迸发出无数道光束,四处乱窜的光芒把昏暗撕裂成无数碎片,同时将预备收纳库照得有如处于阳光下一般明亮。光量瞬间增加,驱逐了阴影,开始令人感到刺痛的光芒让讨伐队员们眯起了眼睛——
“糟了——大家快逃!”
某个人大喊。
在下一个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充满了预备收纳库。
封闭的空间内狂风大作。
姑且不论事前已为“神诞生时的哭喊”做好准备的作业员们与爱菲妮耶,如雪崩般涌进来的武装讨伐队员们完全没有及时摆出防备架式的余力,就这样正面暴露在那股威力之下。
突如其来的强风将〈雷涅盖德〉的讨伐队员们腾空吹起。
在下一个瞬间,双腿在空中胡乱摆荡的他们撞上了附近的墙壁。风的呼号、人的惨叫,以及枪枝击发的爆炸声在预备收纳库内四处飞窜。因肺部与内脏受到剧烈冲击而受损的讨伐队员们同时从鼻子与嘴巴里吐出了鲜血。
这是发生于一瞬的事情。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踏进预备收纳库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在一瞬间全灭了。
当然,其中仍然有不少人残存下来,不过没有半个人还保有战斗力;无论是谁都贴在墙壁上,或者是倒卧在地板上,吐出鲜血与呻吟,连武器都拿不起来。
当然,这对〈绝对神〉而言根本称不上攻击,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是稍微挪动一下身子罢了;但对卑微的人类来说,这样就已经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它的确是神。
一边释放光芒,一边傲然耸立的身影也很符合绝对者之名。〈绝对神〉的体内装填了许多用来取代“圣遗物”的“血族”血肉,这些血肉带来的圣光如今正以无比强烈的亮度照耀整个预备收纳库。面对宛如太阳降临此地般的眩目光芒——无论是谁都只能垂下视线,低下头来。
然而——
“………………”
藏身在作业机械阴影处的爱菲妮耶突然表情一暗。
这股不安到底是什么呢?
聂罗·欧托鲁奇——她哥哥的野心。
一直以来在〈雷涅盖德〉内屈居末席的欧托鲁奇家………如今将在这里迈开排除其他四家,登上支配者宝座的第一步,爱菲妮耶没有害怕的道理,应该只会感到开心才对。正因为对哥哥描绘的未来深怀同感,她才会一直作为他的道具行动。
然而——
她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产生了致命性的误解。
“聂罗哥哥……”
为了拭去心中的不安,爱菲妮耶低声念着哥哥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绝对神〉的咆哮产生了变化。
仿佛和逐渐衰减的隆隆呼号替换一般,钢铁躯体运转时的轰然巨响——钢铁互相摩擦、撞击的声音开始回荡在整个预备收纳库内。
〈绝对神〉的身体大大地颤动起来,震落了如藤蔓般缠在身上的作业用鹰架。被破坏的鹰架钢管与铁丝网落下时所发出的声音,让躲在阴暗处观察情况的作业员们吓得缩起身子,大声惨叫。
不过〈绝对神〉完全不顾脚下的他们,悠然地展开双手,并且往后弓起身子,仰望头上。
在那里的是天花板。
当然——有别于〈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这里并没有发射用的设施。这是因为〈雷涅盖德〉从未考虑过让机体直接从这里出击的缘故,所以天花板并非开放式的构造体——只有土砂、岩盘,以及支撑用的铁板而已。
那么这具〈绝对神〉到底要怎么到外头去呢?
答案在下一个瞬间揭晓了。
“那是——”
爱菲妮耶低声说。
只见半透明的圆筒沿着钢铁巨神的右腕逐渐成形。
“——〈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身上搭载的炮击战用术式。
宛如玻璃般的炮身才刚完成——炮身底部便立刻涌现大量的光芒。
光芒瞬间充满了炮身,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化为激流,迸出炮口。
轰声。接着是冲击。
爱菲妮耶反射性地缩起身子,防备落下的土砂与瓦砾,但那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掉下来的尽是细小的砂粒,不见任何一个大到足以成为威胁的石块。
相反地——
“…………”
青白色的光辉穿过厚重的砂尘层,静静地飘落而下。
那是月光。〈绝对神〉的一击将厚重的铁板、岩盘,以及土砂层同时打飞,挖掘出一个直达地表的笔直坑道。
真是太惊人了。
爱菲妮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代替品?预备机?
这才不是那种东西。搭载了利用数百人份的“血族”血肉驱动的奇迹术机关,并且以最新的术式与零件组装而成的〈绝对神〉,显然凌驾了爱菲妮耶所知道的〈渎神之主〉。
〈绝对神〉原本就不需要像〈渎神之主〉那样透过外界的支援来进行调整。参考〈渎神之主〉的战斗资料加以改良的自律控制术式,以及让术式产生效用的奇迹机关全都是自动化的,而且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也就是说,〈绝对神〉是完全独立型的机种。
〈绝对神〉没有弱点。
一旦它启动——发动了本身的神权,那么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了,就算是驱使着〈渎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也一样。
圣光缓慢地明灭闪烁。
虽然预备收纳库里——不,那现在只是个纵坑罢了——充满了砂尘烟雾,不过旋即被卷起漩涡的风给带进天空里。
钢铁的双足离开了地面。
〈绝对神〉的巨大身躯以难以置信的轻巧动作一边回转,一边飘浮起来,并且逐渐在纵坑内上升。钢铁身体划破空气的同时响起了钝重的轰隆声——绝对之神就这样如炮弹般朝上空飞去。
钢铁巨人背着月光飞翔。
这大概是一幅与新神诞生最相称的风景吧!该幅光景具有压倒性的美,同时又超乎现实,仿佛诉说着小聪明与常识——仿佛诉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既存价值观毫无意义一般。
可是……
“…………”
爱菲妮耶茫然地仰望着头上。
她发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有某种不明就里的感觉正在全身上下窜爬。爱菲妮耶感受到一股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般的虚脱感——同时也涌起了一种坐立难安的焦躁感。

那是因为感动的缘故吗?
还是——
“…………”
爱菲妮耶只是一味地凝视着在天际飞舞的神——并且害怕似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
〈绝对神〉第一次驻足大地的场所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毕竟如同字面意义一般,那可是神所降临的地方,所以自然也需要相应的特别性。
况且在这个索隆里,由省吾·香芝所驱使的〈渎神之主〉已经确立了本身的权威,因此为了让民众知道新神的存在,〈绝对神〉需要某种“仪式”来宣告神的交替。
“圣庙”附近——树海的中央有块凹陷的圆形空地。
那里是救世主省吾·香芝将索隆这个世界从神的诅咒中解放时,〈渎神之主〉屈身横躺的场所,同时也是真实的英雄诞生的地点,是这个索隆的纪念之地——不,就算说是圣地也不为过。
再也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用来宣告新世界的开始了。
〈绝对神〉一边释放出强烈的圣光,一边缓缓地飘落。
现场听不见巨足撞向地面时的冲击声,只有嗡嗡作响的低沉轰声宣告着巨大物体的降临。钢铁巨神一边在地上吹起好几重环型的砂纹,一边踏向大地。
“呵……呵呵……呵……”
在〈绝对神〉的驾驶者室里——
在这个设置于脖子根部的场所内——聂罗·欧托鲁奇开心地笑着。
那是一张不带丝毫阴霾的爽朗笑脸。
虽然聂罗那张中性的脸庞多半总是静静地露出微笑——虽然这位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族长时常用微笑的面具隐藏自己的真心,如今他的脸上却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内心世界。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一般,不断从胸口深处涌出的喜悦使他破颜而笑。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何等的万能感。
何等的高亢感。
何等的充实感。
这就是成为神——成为驾驭所有权能的人。
“……呼哈…………!”
聂罗仿佛深受感动似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太棒了……这真是……真是太棒了!啊啊……原来你一直都品味着这样的全能感啊……救世主省吾·香芝!”
聂罗恍惚地笑着。
对于所有感觉都连上了〈绝对神〉的聂罗而言,这个钢铁巨神所具备的力量便形同于自己本身的力量;脚踏一步就能使大地龟裂,振臂一挥就能掀起狂风,拥有具备如此压倒性的巨大身躯,又能随心所欲地——名副其实地恣意操控强大的奇迹,这种状态确实可谓空前的全能感。老实说……比起需要姬巫女的各种支援才能完全运用的〈渎神之主〉,〈绝对神〉的驾驶者所感受到的全能感更为强烈;这股完全没有他人的意志介入——能够直接操控一切的充实感,绝非驾驶〈渎神之主〉时所能比拟的。
对聂罗而言,〈渎神之主〉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出〈绝对神〉这个真神的实验机、试作机罢了。唯有〈绝对神〉才是真正的神——才是唯我独尊的完全存在。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将意识投往地平线的方向。
虽然世界还停留在夜的领域——不过地平线大概不久之后就要开始泛白了吧?
就像有适合神降临的地方存在一样,也存在着所谓适合祝贺神诞生的瞬间。一点一滴地累积琐碎的“演出”才是操控人心的基础,聂罗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随着黎明到来,新的日子也即将开始。
面对〈绝对神〉那背着朝阳睥睨一切的巨大身影,所有人大概都会被迫体认到新时代的来临吧?〈雷涅盖德〉的残党们也会明白抵抗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那幅光景恐怕将会永远地流传下去吧。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欧托鲁奇一边等待着那个瞬间,一边持续露出愉快的微笑。
——————————
〈雷涅盖德〉的内部混乱到了极点。
能够发挥组织机能的人员与设施不到平常的三分之一。
不用说,这是欧托鲁奇家叛乱所导致的结果。虽说欧托鲁奇家在〈雷涅盖德〉内屈居第四位,但光是五家族之一叛离组织,便足以为组织带来致命性的打击……与此同时,在失去了杰布隆·因培拉斯以外的三位指导者后,〈雷涅盖德〉也已经与头被砸烂的蛇无异。即使身体还能垂死挣扎,也已不具任何意义了。
虽然还有一些人勉强在杰布隆·因培拉斯的指挥下行动着,不过那顶多只是因培拉斯家与其相关人员的零星活动罢了。就算要说作为组织的〈雷涅盖德〉已经瓦解了也不为过。
当然——在这种状况之下,杰布隆·因培拉斯的应对确实很迅速。
身为武门之长的他原本就很擅长在这种紧要关头凭本能做出应对。他先将陷入混乱的人暂时搁在一旁,并且将能够确实听命的人重新编组,接着将战斗能力高的人派往讨伐欧托鲁奇家。
不管聂罗是基于什么企图引发叛变,手里一定都握有某张王牌才对。不能让他有使用这张王牌的机会,杰布隆是这么判断的。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而且那张王牌也远比杰布隆预料的还要强大。
另外一具〈渎神之主〉。
它利用了“血族”的血肉,同时搭载了输出功率与〈渎神之主〉同级——甚至超越了〈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普通兵器无法与之正面抗衡的这点自不用说,如果以普通兵器就能破坏的话,〈渎神之主〉根本不可能诞生。
要消灭绝对的杀戮装置“代行者”,便需要具备与其奇迹能力同等级的兵器。
那么如果想消灭这个巨大的拟神机,自然也需要同样巨大的拟神机才行。
可是——
——————————
“‘圣棺’开始移动!”
“‘圣棺’结合?”
“〈渎神之主〉——结合!”
蓓尔提雅的号令透过传声管响彻了整个纵坑。
轰隆声震荡着巨大的空间——〈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
以蒸汽机关驱动的“圣棺”一边卷起蒸汽,一边在轨道上移动,同时打开了隔板——钢铁的身体接二连三地结合在一起,组成巨大拟神机的形体。
接下来——
“激发‘圣遗物’!”
“启动用奇迹机关1号至300号——启动!”
“全员提防固态雨!”
为了产生启动奇迹机关时所需的真空状态,无数的活塞汽缸运转起来,这时使用完而被排放出来的火药空弹壳叫做“固态雨”,这些固态雨撞击地面的声音传遍了整备收纳库。
在这座“圣庙”里头,这是任何人都十分熟悉的光景。
当然……大部份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描绘出后续的情景。
暴露在真空中而被激发的“圣遗物”释放出圣光,这些圣光同时从〈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流泄而出,然后圣光的光量在不久后就会远远凌驾于“圣庙”原本的照明光源,并且充满这座纵坑。
然而——
“…………”
“…………”
作业员们躲在阴影处回避倾注而下的弹壳雨。
他们的眼里皆存在着祈祷般的光芒。
不久…………弹壳打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平息。
“…………”
“…………”
绝望的神色开始扩散在作业员们仰望黑色拟神机的表情里。
圣光放射现象并没有发生。
也听不到〈渎神之主〉启动时的咆哮声。
接下来的几个现象……当然一个也没发生。
巨大的人型最终兵器只是结合成形,并且像个雕像般无为地伫立不动而已。它的身上感觉不出神之力的奔流,只不过是个巨大的遗骸罢了。
“……不行吗……?”
某个人呻吟似地低声说。
没错,这是作业员们大致上早已预料得到的情况。
毕竟他们都知道封装在〈渎神之主〉体内的“圣遗物”已经化为名副其实的形骸了。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终究只是为了以最大效率利用“圣遗物”的装置。在“圣遗物”丧失了特异性的现在,〈渎神之主〉不过是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偶罢了,根本称不上什么奇迹兵器。
“……再重来一次!别拖拖拉拉的!”
另一个人这么大叫。
在墙边躲避固态雨的作业员们再次冲向〈渎神之主〉。当然——就算再怎么重新启动失去了“圣遗物”的〈渎神之主〉,结果都是一样的。这点他们也很清楚。
所以——
“根本不够嘛!”
“已经没有多的拟神杖了吗?”
某个地方传来了蕴含焦躁的怒吼声。
他们如今正在进行的处置——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跟〈绝对神〉的原理相同。
如果量不够的话,只要加以搜集补足就行了。
虽然被个别冠上了“圣遗物”的名称,但那原本也是神身体的一部份——也就是说,“圣遗物”和拟神杖所使用的“圣体”是同样的东西,只是诸如毛发、指甲、皮肤等极少量的神之遗骸被称为“圣体”,并被运用在拟神杖上而已。
就算难以收集到与“圣遗物”同等的数量,至少也能让〈渎神之主〉启动吧?他们是这样想的。
“即使是再小的拟神杖都没关系!再多收集一些过来!”
死命的叫声一次又一次地回响在纵坑之中。
——————————
“再这样下去的话……”
蓓尔提雅一边让身子沉进姬巫女的专用座席里,一边呻吟似地说。
她的表情无比地险恶。
如今她正位于巨大飞行船〈富尔伐斯〉内。
虽然〈富尔伐斯〉原本是柯德兰家所有及管理的飞行船,不过由于因培拉斯家在“血族”袭击时失去了飞行船,因此蓓尔提雅的座席目前暂时设置在〈富尔伐斯〉船内。
顺道一提——〈富尔伐斯〉现在依然停放在收纳库里。
其他三艘飞行船也是如此。
而且来到〈富尔伐斯〉船内的有半数以上都是因培拉斯家的人。虽然也有柯德兰家的相关人员在场,不过失去最高指导者的他们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目前还无法充份地统合,因此因培拉斯家的人们半侵占地闯进了三艘飞行船里。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蓓尔提雅忍不住怀着求救般的心情回头望向背后的座席——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本应坐在那里的座位,但随即便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似地咬住嘴唇。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座席上空无一人。
原本被赋予首席姬巫女一职的艾雪·柯德兰已经死了,前任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则在宅邸内被艾雪的枪弹击中而失去了意识。
现在〈雷涅盖德〉实质上的总指挥是杰布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蓓尔提雅也代理了首席姬巫女的职务。
不过情况令人绝望。
“即刻起,〈雷涅盖德〉将视聂罗·欧托鲁奇及欧托鲁奇家相关亲族为‘敌人’。”
杰布隆以欧托鲁奇家袭击五家族会议为由做了这番宣言后——〈雷涅盖德〉便以因培拉斯家为中心,开始出兵歼灭欧托鲁奇家。不过在聂罗·欧托鲁奇事先准备周全的计划下,他们极其迅捷的行动早就为时已晚。
因为使用预备零件所制造的〈渎神之主2〉已经启动了。
欧托鲁奇家讨伐队瞬间全灭,无法阻止聂罗·欧托鲁奇搭上最强兵器——无法阻止他掌握那张王牌。当然,〈雷涅盖德〉依然持续对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发动攻击——却完全无法对貌似由聂罗操控的〈渎神之主2〉出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战车也好,大炮也好,都不可能伤害〈渎神之主2〉一丝一毫。一如杰布隆所料,那台巨大拟神机使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圣遗物”,所以应该具备了和〈渎神之主〉同等,甚至是超乎其上的力量才对。用一般的兵器攻击它根本就是白费工夫。
正因为如此——
“请省吾·香芝准备出击。”
杰布隆下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要说有能够对抗〈渎神之主2〉的东西存在,也只有〈渎神之主〉而已。
不过……
事实上〈渎神之主〉已经失去了作为力量来源的“圣遗物”。
区区一具巨大的人型木偶没有能够与〈渎神之主2〉抗衡的战力。不仅如此,光是运用蒸汽机关与机械控制让〈渎神之主〉勉强行走,〈雷涅盖德〉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要是将这样的〈渎神之主〉送到〈渎神之主2〉面前,恐怕会瞬间惨遭摧毁吧?
因此,杰布隆命令旗下的奇迹术师们收集所有拟神杖与奇迹机关内的“圣体”,并且将送过来的“圣体”逐一装进〈渎神之主〉体内。即使无法达到具备“圣遗物”时的完全状态,只要奇迹机关能运转就还有胜算,杰布隆是这么想的。
不过〈渎神之主〉累计第五次的启动也失败了。
因为“圣体”实在是太少了,根本无法确保足以让主奇迹机关启动的圣光量。事实上蓓尔提雅手边的测量器只是微微地——像是痉挛似地摆荡着指针,显示出来的几乎都是毫无意义的数值。
蓓尔提雅全身充满了焦躁感。
不知道为什么,聂罗·欧托鲁奇操控的〈渎神之主2〉在打破预备收纳库的天花板、出了地面后,就一直不见任何动作……是在等待着什么吗?还是第一次的驾驶经验让他感到困惑呢——蓓尔提雅并不清楚。不过聂罗想必不可能一直等到〈雷涅盖德〉做好准备为止。
〈渎神之主2〉何时会采取行动呢?
是五分钟后?一小时后?还是隔天?
在那之前——〈雷涅盖德〉可以让省吾应当驾驶的〈渎神之主〉顺利启动吗?
蓓尔提雅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无力感随着焦躁感不断地累积。
就在这个时候——
〖蓓尔提雅。〗
操作桌传来了哈杰妲呼唤蓓尔提雅的声音。
一瞬间——蓓尔提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这位玛布罗家的姬巫女说话才好。哈杰妲的亲生父亲——泰罗伊德·玛布罗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到她的耳里了。虽然宣誓效忠省吾一事让哈杰妲处于背叛玛布罗家的潜在立场,不过另一方面,听说哈杰妲十分敬爱身为家长,同时在奇迹术研究的第一线上也相当活跃的玛布罗。
况且……
看了〈渎神之主〉的现况后,姬巫女中在奇迹术方面造诣最高的哈杰妲恐怕比蓓尔提雅还忧心吧?
〖蓓尔提雅,你听得到吗?〗
“啊……嗯,抱歉,我听见了。”
蓓尔提雅装出平静的语气回答。
〖我刚才试着计算了一下……如果将‘圣庙’的设施解体,并且挪用其中的‘圣体’的话,应该勉强能让〈渎神之主〉启动。〗
哈杰妲的语气里只有焦躁与困惑,完全听不出对亲人过世的感伤。
从她的性格看来,这大概不是因为压抑情感的缘故——恐怕是发展得过于急遽的事态,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能够沉浸在悲伤之中吧?
“输出功率能够维持在以‘圣遗物’启动时的几成?”
〖……一成……不,严格说来还要更低,与最大输出功率根本连比都不能比。〗
“…………”
虽然这是早已明白的事情,但重新听到这个数字时,蓓尔提雅还是不由得涌出无力感。
不过——
〖不过我们只能让〈渎神之主〉启动了。〗
不同于哈杰妲的另一个声音这么说。
那是来自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瑟妮卡的通信。
〖就算继续等下去——就算在其他家族的全面协助下将整个索隆的‘圣体’全都收集过来,我们也无法凑齐足以与‘圣遗物’匹敌的数量,你应该明白吧?比起这点——〗
瑟妮卡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动摇。
当然——她应该也知道父亲巴尔玛斯的死讯了,不过平常总是冷静沉着,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瑟妮卡,依然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这对现在的蓓尔提雅来说是很大的慰藉。
在现在的情况下,就算再怎么着急害怕都是没有意义的。
自己只能冷静下来,将做得到的事情一一做完。

只不过……
“让聂罗·欧托鲁奇有了多余的时间才是个大问题。”
第三个声音并非透过通信回路传来的,而是来自于蓓尔提雅的背后。
蓓尔提雅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静静地走向这里的眼镜女孩。
这位女性长得十分神似瑟妮卡——却又给人一种比瑟妮卡更为成熟、更为聪明伶俐的印象。当她斜眼看了惊讶的蓓尔提雅一眼后,便在空下来的姬巫女座席上坐了下来。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她是瑟妮卡的亲姐姐,同时也是过去和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一同背叛了〈雷涅盖德〉的才女。除了奇迹术以外,据说这位名副其实的天才在机械工程和语言学等数个分野也留下了显著的成果,甚至还参与了〈渎神之主〉与这艘飞行船的设计。
“〈渎神之主2〉——不,听被捕的欧托鲁奇家相关人员说,聂罗·欧托鲁奇似乎叫它〈绝对神〉的样子——那具〈绝对神〉出了地面后还没有采取任何称得上行动的行动,或许是在等待着某种发展吧?不过我们给聂罗的时间越多,这个男人对〈绝对神〉的操控自然也会越熟悉。”
安洁莉特以让人想不到是第一次接触的惊人速度操作着操作桌,并且滔滔不绝地说。
“从纪录看来,〈绝对神〉曾经做过零件单位的运用实验,但这回是第一次整体组装好,并且加以启动,当然会出现一些零星琐碎的问题吧?不过我想〈绝对神〉本身应该也安装了调整用的机构与术式才是。总之,不管是〈绝对神〉这台机体本身,还是驾驶者的操作熟悉度,要达到完美的程度多少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
她说得没错。
〈渎神之主2〉——不,〈绝对神〉原本就是以〈渎神之主〉的预备零件为名目制造出来的。虽然零件曾经做过品质检查的运作实验,但包含奇迹机关在内的整具机体应该从未做过运作实验才对。如果真的做过的话,〈雷涅盖德〉的其他家族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战斗的基础是如何在单位面积及单位时间内投入比敌人更大的战力。”
安洁莉特以平淡的语气表示,仿佛正在朗读方程式的计算结果一般。不过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依然以令蓓尔提雅目瞪口呆的飞快动作在操作桌上游走,进行〈渎神之主〉相关装置的微调整。
“如果要和敌人一对一正面对决的话,战斗速度与最大输出功率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现在的〈渎神之主〉要挑战〈绝对神〉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
这是蓓尔提雅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
不过安洁莉特完全不在意皱起脸来的蓓尔提雅,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明;哈杰妲与瑟妮卡也无意提出反驳的样子。
“所以如果需要胜算,只能仰赖奇袭或某种妙计。”
“那……”
“一旦出现战斗长期化的趋势,我们在那一瞬间就输了:如此一来,我们只能趁对手不熟悉武装而轻忽大意的时候进行接触,并且以最大输出功率攻击对手的要害。”
反过来说,如果〈绝对神〉完成了微调,同时聂罗也熟悉了操作方式的话,〈渎神之主〉的胜算便会下降。
在这般绝望的状况下,安洁莉特还能如此冷静透彻地分析现况与计算战力,确实称得上是一位才女。
不过——
“……我——”
安洁莉特突然呢喃似地补充说: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们的心情。”
“……咦?”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蓓尔提雅眨着眼睛,回过头来。
只见安洁莉特依旧面对着操作桌,背影跟方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只不过……
“你们想尽可能地提高省吾·香芝获胜——不,是存活下来的机率吧?”
“…………”
她说得没错。
虽然不知道瑟妮卡和哈杰妲是怎么想的,不过比起世界的命运,蓓尔提雅反而更在意省吾生还的可能性;尽管她自己也明白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就是了。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让省吾“不会死”,她才想在出击前尽可能地提升〈渎神之主〉的力量。
“如果雷奥殿下处于救世主的立场,我大概也会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安洁莉特说。
没错,为了雷奥,她舍弃了自己在〈雷涅盖德〉内的立场,也舍弃了自己的家族——包含妹妹瑟妮卡在内。就算背弃了周围的一切,她也要确保雷奥的生命安全。对她来说,那形同于舍弃了自己的世界。
的确,这样的她大概能理解蓓尔提雅的心情吧。
可是——
“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洁莉特断言:
“如果我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话,绝对不可能让省吾·香芝活下来。”
“……!”
“我反而会杀了他,借此向民众展示自己是更为高等的存在。这是最直截了当,也是最确实的方法。民众原本就对‘代行者’这种存在怀抱着近似放弃抵抗的情感,毕竟‘代行者’太过于强大了,一般人根本就无可奈何:正因为如此,当省吾·香芝将这些‘代行者’全数消灭后,民众们才会不问他的人格与来历,一个劲儿地将他捧成英雄——不过反过来说,要是让民众看到远远凌驾于这样的省吾·香芝与〈渎神之主〉,并且能够将之消灭的存在的话,你觉得民众会怎么想?”
“…………那样……的话……”
不用说——聂罗恐怕会更顺利地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力吧?
对他而言,省吾是为了成就神的地位所需的活祭品。
“世界的命运与省吾·香芝的性命,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洁莉特淡淡地断言。
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进行调整作业。
——————————
要说那道光芒是奇迹之光——亮度又显得太不确实了。
如今充满〈渎神之主〉驾驶者室内的并非常见的强烈白光,而是被让人联想到迟暮的昏暗包围着。原本在〈渎神之主〉启动时——被激发的“圣遗物”应该会释放出足以瓦解周围所有色彩的强烈圣光,同时充满整间驾驶者室才对。然而如今启动作业明明正在进行当中,奇迹机关流泄出来的光芒却微乎其微——只有勉强能让省吾看到自己周围的光量而已。
情况糟透了。
“……就算嘴巴上说了那么多……”
省吾一边让身体沉进驾驶者席中,一边想。
要陷入绝望随时都行,一切也会在那个瞬间破灭,不过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结果……我还是一直接受你的帮忙啊!”
姑且不论那是否是“神”的本意,有了“圣遗物”的〈渎神之主〉才是〈渎神之主〉,有了〈渎神之主〉的省吾也才是省吾。
省吾也听说那个“圣遗物”的特性——作为奇迹之源的力量消灭了。恐怕“神”在那最后的瞬间将世界交给人类后,便从自己的妄执中解脱逝去了吧?
那是佛教里说的成佛吗……还是其他的现象呢?省吾并不清楚。
最后省吾还是不知道“神”究竟怎么了。“神”完全消灭了吗?还是变得越来越稀薄,最后跟整个世界同化了呢?抑或是转世成其他生命了呢?
无论如何,“神”已经不在〈渎神之主〉体内了。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现在的〈渎神之主〉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形骸罢了。
“神”大概也从没想过〈渎神之主〉在自己逝去后还会再启动吧!或许“神”是因为厌倦了让特定的人类使用〈渎神之主〉——使用这股过于巨大的力量,才会刻意将“圣遗物”无力化也说不定,毕竟“神”最后的愿望是要人类们凭自己的力量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味地仰赖神的力量。
当然——索隆里还残留着许多“圣体”,但这些“圣体”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圣遗物”的一半,而且实际上要将这些“圣体”全部收集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索隆里已经不会再有像〈渎神之主〉那样“如神般”的超兵器诞生了——“神”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然而……
“结果最可怕的还是人类的野心吗?”
过去的五位叛徒们制造出所有的悲剧。
由于无法安于待在“神”身边的自身地位,他们屠杀了身为主人的“神”。
不过……
“神……才不是那么好的存在呢……”
省吾很清楚这点。
他亲身体验过那个“神”的孤独。
位居顶点……也就表示自己的身边没有半个人在。
话说回来,人类为什么会期望神这种概念呢?姑且不论身为创造主的“神”实际存在的这个索隆——就算在省吾他们生活的世界里,也存在着神这种概念。就算再怎么繁荣,就算已经立于所有生物的顶点,人类还是试图设置一个君临自己头上的概念,自行创造出比自己强大又无法抵抗的绝对者。
这点即使在这个索隆里也是一样的。
说得极端一点,这个世界的神只是个“创造了世界”的平凡男子罢了,既非绝对,也非万能。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惨遭人类杀害——不过将不是“特别之人”的他当成“神”侍奉的也是人类。
名为神的终极存在。
人类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试图用神这个字眼让自己接受可能性的偏颇与不合理的结果。
把跟自己很像,却又和自己有着决定性差异且全知全能的存在——将压倒性的残暴命运拟人化,顺从地将其置于自己的头上。
不过曾几何时,习惯了神的人类开始羡慕起自己刻意摆在头上的概念。
于是人类自己也想成为神。
却很少有人知道神是多么孤独的存在。
省吾也是在自己被捧成了“英雄”,并且重新体验过“神”的大半辈子后,才实际理解那种感受。
如果没有梅莉妮和蓓尔提雅在身边的话,他或许就会被那份孤独感压垮了也说不定。
(梅莉妮……)
心爱少女的模样突然像是症状发作似地闪过省吾的脑海。
现在再怎么想也没用。就算明白这点,省吾还是很在意梅莉妮的状况。
被艾雪射伤的梅莉妮依然处于意识不清的危急状态。
取出子弹后,安洁莉特姑且用奇迹术补好了伤口;不过由于处置进行得太晚,梅莉妮依然陷入了濒死状态,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她能获救。对于自己不时幻想着不愿想像的最坏结果,省吾甚至感到生气。他在这个索隆里看过太多人的死亡,那是极为理所当然——普遍存在的现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省吾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只有梅莉妮会得救。
省吾已经无法用这种毫无根据的乐观论安慰自己了。
不过没有任何医学知识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原本省吾至少希望能在梅莉妮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现况却让他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如愿。
如果无法阻止聂罗·欧托鲁奇的野心的话,一切就完了。
这个男人故意暗杀了其他家族的族长,并且把“血族”成员像家畜一样杀害,好组装出另外一具〈渎神之主〉,这样的他一旦坐上了绝对君主的宝座,绝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留〈雷涅盖德〉的相关人员一条活路。毕竟〈雷涅盖德〉的其他家族成员拥有各种关于〈渎神之主〉与奇迹术的知识,这样的他们反而碍事——所以聂罗很有可能会积极地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过——”
自己赢得了吗?
这大概是省吾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事情吧。
他非赢不可,不过对手的战力无法估算——相对地,自己这边连能不能顺利启动都没有把握,情况就好比在不知道棋盘大小与双方棋子数的情况下拟定将棋或西洋棋的战术一般。
另外一具〈渎神之主〉。
聂罗利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圣遗物”,将生命注入原本只是只纸老虎的〈渎神之主2〉体内——省吾已经收到了这种概略的情报,不过对于正确的数字仍一无所知。那具〈渎神之主2〉究竟是比全盛时期的〈渎神之主〉强呢?还是比较弱呢?机体具备的输出功率是〈渎神之主〉的几成呢?既然在奇迹机关的核心——在“圣体”的质量方面没有任何详细资料,省吾也只能凭空推测而已。
只不过——
(聂罗·欧托鲁奇应该也没预料到“圣遗物”的消灭才对。)
如此一来——聂罗应该也会考虑到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必须以〈渎神之主2〉与〈渎神之主〉一战的可能性,所以〈渎神之主2〉恐怕不太可能比〈渎神之主〉还弱。
〈渎神之主2〉的性能数据凌驾于〈渎神之主〉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么一来的话……
“以力量正面压制大概行不通吧?那么要用奇袭吗……不过从背后突袭之类的策略似乎也不太可能办得到。”
要是〈渎神之主〉启动的话,对手大概也会知道吧?拥有巨大身躯的〈渎神之主〉不可能悄悄地接近〈渎神之主2〉的背后;如此一来,应该要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不过……
“故意放弃〈渎神之主〉,并且入侵对手的机体内——不,这样不行。”
聂罗当然也考虑过〈雷涅盖德〉以〈渎神之主〉迎击的可能性。面对着这样的他,省吾或其他人想趁隙攀附在对方的机体上,并且进入驾驶者室内直接攻击他……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如果真能办到的话,〈渎神之主〉早在艾克诺德拉斯的信徒们与“遗落之子”袭击时就被打倒了。要攀附在剧烈晃动的机体上,剥开装甲侵入驾驶者室内,对一个普通人而言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出其不意的攻击……单点突破……”
在昏暗的驾驶者室中,省吾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一边专注地思考着。
——————————
如果要简单陈述事实的话——杰布隆·因培拉斯如今身负重伤。
欧托鲁奇家的暗杀部队射中他全身的子弹总计十二发。多亏有一开始打倒的敌人作为肉盾,容易受创的躯体与头部几乎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枪伤——但出血量相当可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早就因为流失足以致死的血量而死了吧?不过就算已经过了全盛时期,历经千锤百炼的肌肉还是如同盔甲般保护着他的身体,并且将出血量遏止在最小限度。
话虽如此,伤就是伤——不可能光凭气魄和骨气加以抹消。
就算子弹在经过应急处置后已经全数取出,消耗掉的体力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弥补;再加上因为杰布隆为了避免意识模糊而拒绝使用麻醉剂的缘故,如今全身的伤正化成深沉的痛楚折磨着他。
不过——
“…………”
杰布隆那张如磐石般的脸之所以会扭曲起来,并不是因为正咬紧牙关忍着痛楚的缘故。
而是对现况的焦躁感使然。
如今——他正位于“五家族专用会议室”内。
泰罗伊德、巴尔玛斯,以及疑似巴尔德替身的男性尸体都已经被运出去了,欧托鲁奇家暗杀部队中被杰布隆打倒的死伤者也一样;不过散布在墙边的血迹与遍及四处的弹孔依然维持原样。
杰布隆如今正站在旁边的露台上俯视“纵坑”。
眼下可见〈渎神之主〉尚未启动的黑色巨体,以及为了进行调整而到处穿梭的作业员们。虽然身怀医疗技术的部下再三要求杰布隆静养,但他还是为了鼓舞作业员们的士气而留在这里。
五家族族长内有一人谋反,两人死亡,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连杰布隆都不在场的话,〈雷涅盖德〉残存的成员们大概会慌得不知所措吧?正因为任谁都能理解如今的状况令人绝望,杰布隆才会选择站在露台上关注着作业员们。
不过——
“领主大人。”
陪伴杰布隆的一位部下担心地说:
“请快点接受正式的治疗吧——要是领主大人在这里倒下去的话,下面的人恐怕会动摇得更厉害的。”
“我不会倒下的。”
杰布隆倔强地站在这里睥睨着“纵坑”,并以低吼般的声音说:
“我没有倒下的闲功夫。”
“可是——”
“不说这个了。”
杰布隆转头面对陪在身边的部下。
部下的手里正拿着拟神杖。如果由具备医疗知识的人拿着这把拟神杖,它就能发挥万用治疗器的机能,从止血到心脏按摩等都不成问题,应用范围相当广泛。为杰布隆施加应急处理的也是这位部下和这把拟神杖。
“将这把拟神杖也送去给下面的人。”
“领主大人,这把拟神杖是要用来治疗您的身体——”
“‘圣体’不够,完全不够啊!”
杰布隆一边将视线转回〈渎神之主〉身上,一边说:
“就算现在我的身体状况再怎么完善周全,只要不打倒聂罗,一切就没有意义了。那家伙可没有大方到会放过任何可能是敌人的人。要是现在不阻止他的暴行,我们最后都会被他赶尽杀绝的。”
“…………”
“快去啊!”
杰布隆叮咛似地用力说。
“遵……遵命!”
部下以悲鸣般的声音如此大叫后,便拿着拟神杖冲出了会议室。
杰布隆一边死命地将快要远离的意识拉回来,一边观望着〈渎神之主〉的调整作业。
这时——
“…………”
一阵脚步声逐渐接近杰布隆。
说是部下回来了又显得太早;皱起眉间回过头去的杰布隆在那里看见了意外的人物。
那是一位下巴长着稀疏的络腮胡,同时给人一种精悍印象的青年。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当然,杰布隆曾和身为第二代救世主的雷奥见过无数次面。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吗?”
雷奥露出微微苦笑说。
杰布隆瞬间沉思了一下——然后回答“是啊”。
为什么雷奥如今会在这里?不,在那之前,杰布隆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这位青年……不过现在不是诘问雷奥的时候。如果他会对我方造成妨碍的话,杰布隆大可以轻易地杀了他;如果不会的话,他想做什么就不是杰布隆应该管的事情。虽说已经满身疮痍,但如果只是要收拾一个人的话,杰布隆用不着重拾武器或是重拟策略。
“你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
雷奥站在杰布隆身旁俯瞰着〈渎神之主〉,如此说道: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了哦!”
“我知道。”
杰布隆不快地说。
不管聂罗的企图是什么——给他时间去熟悉与微调那个名为〈绝对神〉的拟神机绝非上策。即使雷奥不说,杰布隆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不过就算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启动〈渎神之主〉,光是要进行基本动作就已经耗尽〈雷涅盖德〉的所有心力了;别说是启动奇迹术系的武装,〈渎神之主〉甚至连格斗战都办不到。那就像让才刚学会站立步行的幼儿去对付武装士兵一样,只是单纯的愚行罢了,讨论胜算什么的根本没有意义。
至少要能顺利地进行格斗战……杰布隆是这么想的。
不过——
〖——听好了!〗
那声音唐突地传来。
“……!”
“太迟了吗?”
杰布隆愕然地抬头仰望上方——雷奥则是吐出这句话似地低喃。
情况跟〈渎神之主〉与“代行者”进行最后一战时一样。不熟悉奇迹术的杰布隆虽然不清楚原理,不过那“声音”恐怕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使用奇迹术在效果范围内直接注入所有人意识中的宣言。
〖听好了!听好了!不分男女老幼贵贱,所有的人类都听好了!〗
傲慢的声音。
就算塞住耳朵,声音还是宛如渗透肌肤般地侵入人们的精神之中。
〖我乃〈绝对神〉,支配索隆的最高且绝对的存在如今正降临此地!再说一次,只要是人都给我听好了!我乃支配者!我乃绝对者!我的名字是〈绝对神(absolute)〉——〗
那语气甚至带有恍惚的余韵。
“聂罗·欧托鲁奇……”
喀——杰布隆咬响了牙关。
——————————
聂罗·欧托鲁奇这番〈绝对神〉的宣言也传到了位于〈渎神之主〉内的省吾耳里。
“……〈绝对神(absolute)〉……”
大概是聂罗驾驶的〈渎神之主2〉正式的名称吧?
那是英文里代表“绝对”的辞汇。
写成“绝无任何东西能与之相对”,念作“绝对”——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匹敌”的意思。身为神的存在确实很适合冠上这种辞汇。
可是——
“……可恶!”
省吾焦躁地吐出这句话。
聂罗很清楚。
他明白〈渎神之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也就是省吾没有能够与其正面对抗的手段。正因为如此,聂罗才会故意将代表“没有其他并列的东西”与“唯我独尊”的“绝对”套用在那具〈渎神之主2〉身上。
或许那还包含了挑衅省吾他们的意义也说不定。
也就是——有本事就出来打吧!
〖省吾殿下。〗
哈杰妲传来了奇迹术通信。
〖这边收到了〈渎神之主2〉——不,是〈绝对神〉的影像。〗
平常用不到的预备水晶盘上——只要视觉在感觉同步下与〈渎神之主〉一致,这装置就没有任何意义——映出了影像。
在那片树海的正中央——也就是〈渎神之主〉过去曾经屈身横躺的巨大空地上——〈绝对神〉正傲然地耸立着。
红黑色的〈渎神之主〉肖像。
它的外型基本上和〈渎神之主〉相同。单就形状来说,恐怕即使看了细部也分不出两者的差别。
不过相对于浑身漆黑的〈渎神之主〉,名叫〈绝对神〉的机体是以暗红色——以浓得发黑的红色为基调,看起来就像干涸凝固前的血一样。虽然省吾并不清楚那色调具有什么意义,但是——
“……如果要说哪边是主角、哪边是假货的话,对方反而才像是主角呢。”
嘲讽地这么低喃后——省吾对自己能够从容地说出这种话感到有些惊讶。
〖主角?假货?〗
哈杰妲讶异地问。
“那个啊……在我的世界里有很多英雄故事呢。”
〖原来如此……〗
“电视节目——你应该不知道吧?在我的世界里,如同这种影像通信一般,让观众从远端收看戏剧的体制也已经确立了。”
索隆明明有这个技术,却没有将信息在整个世界播送的概念,恐怕是因为“代行者”与“遗落之子”等威胁分裂了人类的生活圈,以致于难以孕育出共享情报的想法吧?又或许只是因为机械技术大多仰赖“圣体”,所以碍于Cost Performance的问题才难以广泛流通也说不定。(注:Cost Performance是经济学上的用语,简单来说就是消费与性能的比例,数值越小越划算。与一般口语中的CP值不同。)
“总之……像这类英雄故事中时常出现假冒英雄之名的敌人。不过要是真英雄和假英雄完全分不出差别的话,读者便会感到混乱——应该说故事就变得难以理解了。所以必须在假货身上注明‘这家伙是假货’的记号。”
〖哦……〗
“大体而言,假货总是浑身漆黑,而且长满了刺。”
虽然两具机体身上都具备着锐利的突起物,但就黑色这层意义而言,〈渎神之主〉反而比较黑。
〖不过——省吾殿下才是真正的英雄!〗
哈杰妲说。
之所以稍微加强了语气,或许是因为懦弱的她正罕见地感到愤慨也说不定。
“谢谢你。”
省吾苦笑着说。
〖——我在此宣告……〗
影像中的〈绝对神〉静静地摊开双手。
仿佛——试图将世界收进自己怀里一般。
〖我在此宣告新时代的到来——同时将以绝对者的身份登基!在‘代行者’已经消灭的现在,世界需要新的秩序,我将代表全新的秩序统治这个索隆,任何反对意见一概不予认可!毕竟除了我以外,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其他存在拥有得以行使这份权能的实效力了。〗
这是单方面的恐怖宣言。
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聂罗干脆直言这是专制政治算了。
正可谓完全不容他人置喙。如果有人对这样的宣言感到不平或不满的话,尽管用实力来向我挑战吧——聂罗的话里是这么暗示的。不过面对长得和消灭了“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一模一样的钢铁巨人,几乎不可能会有人试图拔刀相向。
〖怎么会……〗
蓓尔提雅在通信回路的另一端呻吟似地呢喃。
接着——
〖对方是想引出我们吧。〗
瑟妮卡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要是现在不出去的话,〈渎神之主〉与省吾殿下就会失去民众的支持。到时候——就如同聂罗·欧托鲁奇所说的一样,这个索隆里已经没有足以与〈绝对神〉匹敌的力量存在一事,将会作为‘常识’根植人心,而暴力的专制支配体制也会就此确立基础。〗
〖也就是说,民众的放弃抵抗就是那个‘基础’啊……〗
蓓尔提雅说。
〖没错。不过如果〈渎神之主〉出去后败北的话,‘放弃抵抗’的念头就会更确实地在民众心里扎根。说穿了,聂罗·欧托鲁奇是想坐上‘代行者’的位置。〗
“…………”
没有人会对台风与洪水感到愤怒。
因为人们认为超越人类智慧的台风与洪水就是“那种东西”:换句话说,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放弃抵抗。当放弃抵抗的意念化作坚若磐石的常识根植在人群之中时,“无可奈何”的认知便会击溃人们的反叛之意,而那种认知正是专制支配体制最需要的东西。
省吾非赢不可。
不然聂罗·欧托鲁奇就会完成他的专制支配体制了。虽然瑟妮卡把他的立场喻为“代行者”,但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聂罗的独裁更为恶质。
相较于不具有自我与欲望,只是机械化地采取行动的“代行者”——聂罗不过是个人类,对着一个不受法律、制度,以及机构束缚之人,根本不能寄望丝毫的公平严正。况且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肢解利用了“血族”之人,同时毫不犹豫地除去了碍事的族长们——更是不能寄望这样的他会有道德心与正义感。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因为一时的念头而杀害成千上万个人——而且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就跟拆除了安全装置的炸弹一样。
没错,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就连省吾和“代行者”的战斗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省吾无论如何都得赢。
可是——该怎么做呢?
〖崇拜吧!崇拜吧!崇拜我吧!〗
聂罗朗朗地这么宣告。
〖赞扬吧!赞扬吧!赞扬我吧!〗
“……这玩笑真恶劣。”
省吾不屑地开口。
聂罗的宣言跟电视节目里的反派台词一模一样。
傲慢,蛮横,自私,轻率。
对于生长在现代社会,将平等思想与人权思想视为理所当然的省吾而言,那番话听来既陈腐又愚蠢:不过他成长的社会里并没有〈绝对神〉存在。
单凭一人便得以行使的绝对威力,让这番愚蠢的宣言变得带有现实的味道。聂罗那段原本只会被众人嘲笑“痴人说梦”的演讲……如今却沉重地在省吾的心中回响着。
(现在的我……现在的〈渎神之主〉……)
恐怕没有任何胜算。
位于通信回路另一端的姬巫女们沉默不语,“圣庙”的作业员们也不发一语地伫立不动。他们恐怕也能理解到自己已经束手无策的事实吧?或许再等一会儿就能凑齐足以启动〈渎神之主〉的“圣体”也说不定,不过距离与〈绝对神〉势均力敌的程度还差得远。如果在聂罗完成〈绝对神〉的微调与熟悉操作前发动奇袭的话,或许还有机会——虽然有不少人这么想,但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这份希望也可以说是彻底地瓦解了。
然而——
“不要停下动作!”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彻了“圣庙”。
那并非聂罗透过奇迹术送来的声音,而是直接震动空气,传到每个人耳里的声音。
当吓了一跳的省吾将视线投向敞开的舱口外时,看见了站在露台上俯瞰纵坑的杰布隆。
省吾已经从蓓尔提雅那儿听说了杰布隆身负重伤的事情。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以状态来说,现在的他应该躺在床上静养才对;然而那身站姿与声音均不见丝毫衰弱的迹象,杰布隆反而傲然地发号施令。
“别轻信背叛者的戏言!聂罗·欧托鲁奇最擅长的就是奸计与操控人心!如果真有那种绝对之力的话,他大可二话不说地破坏这座‘圣庙’。他之所以特地对我们喊话,是为了诱使我们动摇,好让我们死心——这是那家伙最擅长的圈套之一啊!”
杰布隆以气派堂堂的语气这么说。
然后——
“省吾·香芝!”
两人对上了眼。
杰布隆从露台上转头望向位于驾驶者席的省吾,如此表示:
“虽然现况对我方压倒性地不利,但我还是要斗胆请您出击!”
“…………”
省吾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没错,现况很不利,毫无任何希望。
然而不管现在放不放弃,结果恐怕都是一样的。
不战而死,或是慷慨战死。
如果只能从中择一的话——
“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后的希望!当然,那希望小得可悲!但是——”
杰布隆重新俯瞰着“圣庙”里的作业员们,然后说:
“正因为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人们才会称其为英雄!正因为不厌其烦地在绝望的沙漠中寻找一粒希望,人们才会称其为勇者!仔细想想吧!和‘代行者’交战时,我们和您曾一次又一次地克服了不利的状况与绝望的危机,所以我们现在当然也没有屈服的必要!”
这是诡辩,嘴里这么说的杰布隆恐怕也很清楚吧?
这终究只是用来鼓舞士气的说辞罢了。
可是……
“——没错!”
省吾也刻意虚张声势地呼应杰布隆。
他的回应可以说是值得的。
喧嚣声在“圣庙”扩散开来。
虽然聂罗依旧继续他的演说,但如波涛般的声群仿佛要压过聂罗似地层层堆叠,并且逐渐充满了整座“圣庙”。
不久——
“现在我们正将最后确保的‘圣体’装进〈渎神之主〉体内!随着这项作业结束,我们将要启动〈渎神之主〉——并且迎向最后一战!各位——加油吧!”
在杰布隆结束宣言的同时,眼下的作业员们又再度开始作业。他们一边对彼此呼喊,一边忙碌地在整备收纳库内来回穿梭。虽然表情绝不明朗——但已经没有人因为绝望造成的虚脱感而伫立不动了。
“…………”
省吾重新将目光转向露台。
然后再度跟杰布隆对上了眼。
“…………”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点了点头。
省吾点头回应后——便回到驾驶者席上,关上了门。
钢铁撞击的硬重声响使他的内心激起了干劲。
“——好。”
最后一战就要开始了。
省吾大大地吸了口气,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瞬间。
——————————
聂罗·欧托鲁奇的“宣言”透过奇迹术传达至相当广泛的范围。
尽管远不及省吾利用“代行者”的诅咒网传递信息时的规模——但那宣言还是以“圣庙”为中心,渗透了附近的几个城市与村庄。
当然,那样就够了。
就算一开始的规模只有几千人、几万人也无所谓。要不了多久,〈绝对神〉的存在便会在人们口耳相传之下流传开来。流言的内容越是特异,散布的速度就会越快——结果〈绝对神〉的存在终究会传遍整个索隆。比起单方面的强制告知,这样的方式反而能更自然地将〈绝对神〉的存在渗透到人们的意识之中,并且就此扎根。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花梨一边叹着气,一边自言自语。
她身处于〈雷涅盖德〉为省吾和姬巫女们准备的宅邸——位于二楼的省吾房间内。窗户紧闭的房间内除了花梨以外,还有梅莉妮·柯德兰。
然而两人之间并没有对话。
因为梅莉妮一直在床上昏睡着。
由于被各种状况逼至穷途末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兰兴起了杀害省吾的念头——击发的子弹却射中了梅莉妮的腹部,结果当场倒地的梅莉妮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意识。
安洁莉特已经进行过适切的治疗了。
她取出子弹,并且尽可能地修复了所有受损的脏器,同时也为梅莉妮施打了合成的造血剂。
不过……就算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物质,奇迹术还是受限于施术者的认知,既无法缝合所有难以目视的毛细血管,也难以完全防堵感染症状的发生。像这类极为细微的部份只能寄望本人的自然治愈力。
梅莉妮仍未脱离险境。
虽然现在比较稳定了——但梅莉妮还是很有可能会因为伤势骤变而死,因此花梨从安洁莉特那里拿了几种药物和小型拟神杖后,便一直陪在梅莉妮的身边。由于以前接受过哈杰妲她们的奇迹术讲座,花梨姑且也能施展一些简单的奇迹术。
“我就知道他心怀鬼胎。”
花梨低喃。
无需明言,她指的就是聂罗。
正因为身为异邦人——正因为身为外人,花梨才能站在退一步的距离,冷静地观察一切。视权力斗争为理所当然的〈雷涅盖德〉之人或许察觉不到吧?不过花梨总觉得那个聂罗·欧托鲁奇总是看着与眼前的政治角力截然不同的地方——并不是说这位青年较其他人更有先见之明。
聂罗反而给人一种目光极度短浅——由于偏执地拘泥于自己的价值观,以致于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视为单一物体——的异样感觉。他的态度之所以带有超脱尘世的余裕,并不是因为站在俯瞰一切的位置,恐怕是因为关注的地方和旁人全然不同,才会将一切都当成“别人家的事情”而不加理会。
而聂罗大概也对这样的自己有所自觉吧。
尽管有所自觉,“和别人不同”的这件事却反而成了他自尊心的依靠。
这种人追求的东西向来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更为极端、更为单纯的世界。
好比把一切都涂成黑白两色——要不就是“敌人”,要不就是“伙伴”,不是比自己“高等”,就是比自己“低等”,用这种两极化的思维来理解一切。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聂罗的这番宣言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这样的对手可难应付了,小省。”
老实说……花梨也很想陪在省吾的身边。
虽然省吾在自己沉睡的期间内似乎成长了不少的样子,但对花梨来说,他还是那个有点靠不住的“小省”,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像家人一样一起长大的“哥哥”。花梨想待在身边支持他的心情依旧没变。
不过就现实问题而言,花梨在这种情势下根本帮不了省吾什么忙。
要说能帮上什么忙——顶多只是照顾他现在最挂心的梅莉妮而已。事实上,在准备离开这栋宅邸前往“圣庙”时,省吾仍十分担心梅莉妮的病情。于是花梨说了:
“我会陪在梅莉妮身边的,你快去吧——小省。”
或许……那是因为当时的省吾并非“应当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之事的英雄”,而是花梨最熟悉的那个温柔,笨拙,平凡到令人厌倦的表哥也说不定,所以现在应该在他背上推一把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省吾……殿下……”
突然间——一道声音传来。
那句话交杂在不成意义的呻吟与喘息之间。
花梨慌慌张张地回头望向梅莉妮。
“——梅莉妮?”
就算花梨试着开口询问,梅莉妮也没有回答。
看来那似乎只是呓语的样子。
梅莉妮的脸依然像纸一样白,没有一丝血色。虽然表情并没有痛苦地扭曲,但她的模样反而酝酿出一种人偶般——丧失生命的气物体匠般的氛围,令花梨感到不安。
不过……
“就算徘徊于生死之间——你也依旧挂念着小省吗?”
不,正因为徘徊于生死之间,梅莉妮才会半出于无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
省吾和梅莉妮大概就是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吧。
正当花梨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
梅莉妮的嘴唇轻轻地动了。
那动作并不只是为了呼吸,而是为了编织出明确的话语。
“…………花梨…………殿…………下…………?”
注意到那宛如吐气般的声音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后,花梨在梅莉妮的上方弯下腰来。
“梅莉妮?”
仔细一看,金发的姬巫女不知何时微微地睁开了眼。
她——稍微动了动眼睛与头部,望向花梨。
“花梨殿下……”
这回她更清楚地呼唤花梨的名字。
“你醒过来了啊。”
看到花梨露出放心的笑容,梅莉妮也回以软弱无力的微笑:
“……省吾……殿下……呢……?”
“他去战斗了。”
花梨叹气似地说:
“去跟聂罗·欧托鲁奇战斗。”
“〈绝对神〉……”
梅莉妮低喃。
“你听见了吗?”
“…………是的。”
也就是说,聂罗的那道宣言也侵入了梅莉妮朦胧的意识之中。
“不过……这是……为什么……。”
“对了,你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啊。”
花梨点了点头,向梅莉妮说明自己所知的状况——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聂罗·欧托鲁奇的反叛。
五家族会议的现场受袭,同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惨遭杀害。
幸存下来的杰布隆·因培拉斯也身负重伤。
还有——为了让自己成为神,聂罗恐怕使用了“血族”的血肉与〈渎神之主〉的零件制造出绝对的最终兵器。
“那是……”
“没错,就是那具〈绝对神〉。”
花梨点了点头。
“当然——由于普通的武器无法对抗那具〈绝对神〉,所以小省和〈渎神之主〉才会被迫出动。”
“……可是…………”
梅莉妮表情一暗。
虽然花梨并非对所有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如今的〈渎神之主〉似乎失去了“圣遗物”而无法顺利战斗。当然,花梨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梅莉妮,毕竟这样只是无意义地激起梅莉妮的不安,毫无益处可言。
不过即使摒除了这件事情,梅莉妮似乎还是察觉到〈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战斗绝不乐观的事实,她也很清楚那个聂罗准备周全的性格——采取了暗杀其他族长这种蛮横又粗暴的手段,还高调地驾驶着名为〈绝对神〉的巨大拟神机……正是聂罗阵营就算如此乱来也有胜算的证据。
相较之下,〈雷涅盖德〉——〈渎神之主〉可说是准备不足;再说在与“代行者”的最终战役结束后,〈渎神之主〉应该还没有接受过完善的整备才对。
而且应当为〈渎神之主〉的控制提供支援的姬巫女只有三位——爱菲妮耶如今下落不明,柯德兰家姬巫女的位置则是依旧无人填补空缺。
“……花梨殿下……我……”
“我说你啊……”
看到梅莉妮微微挺起身体的模样,花梨吃惊地说:
“该不会说要拖着那种身体去‘帮助省吾殿下’吧?”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她大概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吧?虽然花梨也自觉这种说法很坏心眼——却还是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
“你应该明白自己只会碍手碍脚而已吧?”
“…………”
梅莉妮在呻吟似地吐了一口短短的气后,便将微微抬起来的头躺回枕头上。
取而代之的是她静静地湿了眼眶。每当无法完全压抑情绪的梅莉妮眨眼时,泪珠总会从眼角滚下来,滑过她的侧脸。
凝视着这样的她一会儿后——
“……梅莉妮。”
花梨静静地开口问:
“你相信小省吗?”
“是的……”
梅莉妮立刻回答。
花梨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
“那么现在乖乖地在这里等着才是为他好。你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勉强自己,而是好好地调养身体,才能用笑脸迎接凯旋归来的小省。”

“……花梨殿下……”
“一味地蛮干并不是‘力量’哦。”
有人只要存在着就能成为某人的力量。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也是一种战斗方式。
所以——
“你现在就相信他,然后静静地等着吧。”
花梨叮咛似地说。
虽然梅莉妮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注视着花梨……但不久后便同意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
〈绝对神〉——驾驶者室内。
在充满了眩目白光的密闭空间中,聂罗·欧托鲁奇独自一人静静地笑着。
一边无声地在脸上刻下深深的笑容——一边等待着。
等待为了被新神屠杀的旧神从地洞出来的那一刻。
〈绝对神〉搭载的奇迹机关已经完成了微调,这具钢铁拟神机也已经形同于他的肉体。透过感觉同步传来的全能感令人惊叹——而那粉碎山巅、蒸发河川的神力该如何使用才好,聂罗也已经透过肉体实际领会了。
各种奇迹武装也一样。
参考〈渎神之主〉的实战资料开发出来的最新式奇迹机关不需要姬巫女的支援,更遑论人力介入;由于这是纯粹的机械装置,因此能迅速又精密地自动进行调整,聂罗只需要等待各种装置自动最佳化就行了。
说到剩下的不安要素,只剩下省吾·香芝和聂罗的实战经验差距——不过聂罗对这点倒是相当乐观。他从小就学习了保护自己的防身术,而且虽然在奇迹术的知识与技能方面不及妹妹爱菲妮耶,但也有一定程度的造诣。
相较之下,省吾·香芝不仅没有格斗技经验,奇迹术的知识也很贫乏。
经验,知识,技能。
扣除这些差距的话,在使用这具巨大拟神机进行战斗方面,自己的综合能力绝不比省吾·香芝逊色,聂罗是这么判断的;如果再加上〈绝对神〉无比庞大的输出功率,以及〈渎神之主〉的现况,那么落败的要素可以说是完全消失了。
“…………快来啊。”
聂罗用按捺不住的语气低声说:
“啊啊,快来啊,快来啊快来啊快来啊……!”
刻划在美青年嘴角的笑容变得益发深沉灰暗。
“还没好吗?还不出来吗?快点出来吧——〈渎神之主〉!英雄省吾·香芝!出来让我杀死吧!出来做我这个降生世界的新神的活祭品吧!这才是你最后被赋予的使命啊……!”
聂罗以恍惚的口吻说。
不过——
“如果你自己不出来的话,我就要把你拖出——…………”
聂罗突然中断了话语。
那张笑脸产生了些许的扭曲。
“……嗯?”
聂罗的脑海里闪过小小的不协调感。
在泛滥的全能感背后——某种微弱的异样感觉正静悄悄地窜来窜去。
这种感觉也像是轻微的晕眩。
没有必要特别在意——聂罗是这么判断的。这恐怕是表示某处还有需要调整的余地吧?当初启动时随处感受得到的不协调感要比它强烈得多了:不过反过来说,如今也只剩下不注意就意识不到的微弱感觉。
放着不管就会消失吧。
这么想的聂罗再度露出满脸的笑容。
他——开心地说:
“啊啊,真是太完美了!一切都是这么地完美!这股全能感——居然还有成长的空间!”
聂罗恍惚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嗯?”
什么东西牵动了聂罗与〈绝对神〉相连的感觉。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奇迹机关启动了。
那当然是——
“总算收集到足以启动的‘圣体’啦。”
聂罗愉快地挪动视线。
不用说,〈绝对神〉的感觉器正对准了“圣庙”的中央区域——也就是〈渎神之主〉的收纳库兼发射炮身的“纵坑”。聂罗在那里感受到〈渎神之主〉现在正进入了启动作业。
“好了——神权轮替的仪式要开始了。”
面对着隐约开始胎动的旧神,他傲然地这么宣告。
——————————
〖启动准备终了,全机构无异常。省吾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蓓尔提雅问。
她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语气……但就算隔着通信回路,省吾也能窥见她内心怀抱的悲壮感。虽然他并不清楚详细的数字,不过和以前相比,现在的〈渎神之主〉恐怕弱化到可悲的地步。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位少女给省吾的支持与帮助比梅莉妮还大。正因为如此,省吾现在非得支持她那因不安而动摇的心情才行。于是他也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开始。”
当然,省吾具体上并不需要做些什么。
顶多只有心理准备的问题而已。
〖…………那么——〗
蓓尔提雅以宛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
〖现在进入正式的启动作业。上方的发射口会在确认启动的同时开放——祝您旗开得胜。〗
“嗯,谢谢你。”
省吾这么说完后——便以同样平静的声音下令:
“〈渎神之主〉启动。”
〖〈渎神之主〉——启动!〗
蓓尔提雅的声音凛然地表示。
钢铁的轰鸣盖过了姬巫女们与作业员们复述的声音。
已经结合起来的〈渎神之主〉全身带着微微的震动,逐渐开始觉醒。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在蓓尔提雅的号令下,驾驶者室内的亮度稍微增加了。
当然——这远不及以前的圣光光量,却也和方才的昏暗状态不同,恐们是〈雷涅盖德〉的作业员们拼命地收集“圣体”,并且将之填装到〈渎神之主〉体内的结果吧?那应该是一项足以令人神志错乱的作业才对。
所以省吾不能白费他们的努力。
他咬住嘴唇,调整呼吸。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感觉同步开始!〗
这时原本应该有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省吾。
宛如锐利的刀子直接插进头盖骨般的痛楚,是因为全身的感觉重新连上其他存在时产生的杂讯刺激了神经的缘故。
不过……这感觉现在也变得相当微弱。
〖感觉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二!持续上升中!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停止上升!最大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五!〗
不光只是轻微的偏头痛而已。
虽然〈渎神之主〉的感觉器捕捉到的情报确实流入了省吾的听觉与视觉中,但那些情报全都暧昧模糊。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光线也像是隔着一层薄膜般,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扩散开来了。
(这就是极限了吗——?)
和以往的任何时候相比,现在的状态要轻松多了。
然而……
(真是讽刺。)
一旦没有了以前那样的痛苦,省吾反倒因为缺少了什么而担心起来。
因为那是被赋予巨大力量的代价——痛楚少了,被赋予的力量自然也变小了。原本全能感应该会取代痛苦,充满省吾的体内,如今那种感觉却几乎消失了,疲劳的倦怠感反而逐渐渗透全身。
〖感觉同步终了!〗
〖主控制室安定!〗
“…………”
省吾集中意识,提起气魄。
就算撑不久也无所谓,反正进入长期抗战的话,〈渎神之主〉不可能有胜算。为了获得短时间的爆发力,省吾尽可能地压缩自己心中的斗志,继续等待着。
不久——
〖〈渎神之主〉启动!〗
哈杰妲这么宣告。
〖上方发射口展开,无障碍物。〗
〖〈渎神之主〉——出击!〗
叮嘱似地这么说的果然是蓓尔提雅。
“…………”
省吾弯下〈渎神之主〉双腿的膝盖——用力地蹬了“纵”底部。平常用来发射的术式与奇迹装置总会将〈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像炮弹一样射出去,但如今那些装置所使用的“圣体”也全装进〈渎神之主〉体内了;如果想出去外面的话,〈渎神之主〉非得靠自己的力量移动不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为了鼓舞自己而大声吼叫。
幸好——单纯的脚力跟以前差不了多少。
随着一阵划破空气的轰然巨响,〈渎神之主〉漆黑的巨大身躯飞向了空中。
在这之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或许能听到作业员们发出激励的叫声才是奇迹也说不定。
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向“纵坑”底部的省吾,在那里看见了作业员们高举着拳头目送〈渎神之主〉出击的身影。
他们也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一分子。
绝非无辜的一般民众。
不过……善恶会随立场与情况改变,一个事实也会因为观看的角度不同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世界这般复杂多样的面貌让人学会了心的自由,让人学会了依循自己选择的价值观活下去——而非受限于没有其他选项的封闭价值观。
(……茉莉……特丽法……还有……艾雪……)
为了不让像她们这样的悲剧再度重演,省吾决定战斗。
因为想让心爱的少女们看见自由与希望,省吾决定赌上自己的性命。
不管是不是〈雷涅盖德〉的人,省吾都要一一解放。
所以他必须讨伐聂罗·欧托鲁奇。
他不能让一人恣意支配万民的世界存在。
“聂罗·欧托鲁奇……!”
〈渎神之主〉进一步地踏着“纵坑”的边缘,让巨大的身躯继续在空中飞舞。
尽管身在没有任何支撑物存在的虚空之中,省吾还是准确地盯着应当打倒的对手——
傲然地伫立在迎向黎明的大地上,不断释放出神圣之光的巨人。
人造的绝对之神。
“〈绝对神〉……!”
当〈渎神之主〉抵达了上升的顶点——然后开始下降时,位于驾驶者室内的省吾突然兴起一种奇妙的感慨。
他曾客观地看过自己搭乘的〈渎神之主〉无数次。
不过从未以〈渎神之主〉的眼睛像照镜子般地观察过〈渎神之主〉全身。看着朝天空释放出强烈圣光的〈绝对神〉,真的就像看着〈渎神之主〉一样——让省吾的脑海里掠过一股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般的混乱感。
和“代行者”不同。
就算同样都是人型,眼下的它却跟〈渎神之主〉一样都是巨大拟神机。
那么当两者战斗时,大概真的会呈现出一幅照镜子般的光景吧——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声音让省吾回过神来。
〖着陆时——〗
“我知道。”
省吾冷静地这么回答。
和人类不同,身为巨大拟神机的〈渎神之主〉在空中也有好几个用来控制姿势的术式。反过来说,即使高高地跳了起来,也未必会成为〈渎神之主〉的“破绽”。
有危险的反而是着陆的一瞬间。
只要跳起来就一定得降落。
不管是用奇迹术抵销冲击也好,还是用脚部构造吸收冲击也好,从着陆到采取下一个行动前必然会产生一瞬间的迟滞。更何况奇迹术的容量在那一瞬间几乎都用在控制机体与吸收冲击上了——所以〈渎神之主〉根本无法防御。
如果省吾是聂罗的话,当然也会以那一瞬间作为目标。
因此——
(先发制人——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省吾瞬间从〈渎神之主〉的装备中选出对奇迹术负担较少的武装。虽然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没有机会用到,但在经历了和〈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与“遗落之子”的战斗后,〈渎神之主〉身上也装备了几项普通的武器。在圣光光量有限的现在,这些武器也是贵重的一步棋。
〈渎神之主〉打开了全身上下的小装甲板。
从装甲缝隙内出现的多连装迫击炮总计二十门,这些迫机炮顺着省吾的——顺着〈渎神之主〉的视线自动瞄准。由于这原本是用来讨伐“血族”的对人用兵器,因此对于装甲目标发挥不了太大的效果,不过应该还是能发挥牵制的功能吧。
“发射!”
从〈渎神之主〉的各部位飞出了拖着白烟的榴弹。
这些榴弹画出乎缓的抛物线,命中了〈绝对神〉本体。
由聂罗·欧托鲁奇操纵的拟神机毫无反应。〈绝对神〉既没有利用奇迹术防御,也没有采取回避行动。虽然迫机炮的榴弹猛烈地炸开,同时释放出闪光与白烟——但效果也就仅止于此而已。〈绝对神〉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不只如此……仿佛诉说着“少碍事”一般,〈绝对神〉周围产生了空气的漩涡,瞬间卷走了烟雾,连欺敌的效果都维持不到五秒钟。
(——糟了!)
省吾瞬间感觉到全身的寒毛都因战栗而倒立起来。
〈渎神之主〉就这样在几乎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着陆。如果聂罗有意攻击的话,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吧?
不过——
“…………”
随轰声卷起的砂尘让空气变得跟迫机炮的白烟一样,甚至更为混浊。
在土砂的帷幕后——〈绝对神〉依然一动也不动,只是一边静静地释放出圣光,一边悠然地伫立在原地。
(……完全不放在眼里吗?)
省吾明白了。
聂罗已经看穿了〈渎神之主〉的状态。就算不乘隙而入,他也认为自己能够正面歼灭〈渎神之主〉。如果要演出“新旧神轮替”的话,最好的做法恐怕不是一瞬间做出乘隙而入般的行动,而是堂堂正正地消灭〈渎神之主〉吧。
事实上——圣光光量的差距显而易见。
〈绝对神〉全身流泄出来的圣光将那巨大的身躯照得仿佛逆光一般漆黑,相较之下,〈渎神之主〉的圣光却微乎其微——所以〈渎神之主〉那因为没有替换零件而依旧伤痕累累的装甲板,以及应急处置的痕迹,反而被〈绝对神〉释放出来的圣光照得一清二楚。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连幼儿也能明白哪边比较占优势。
可是——
“所谓正义的伙伴。”
省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
“注定是要以技巧取胜的。”
〈渎神之主〉反映省吾的斗志,摆出架式。
同时——仿佛终于认定省吾是敌人一般,〈绝对神〉悠然地踏出了一步。
第二章 定时炸弹
一位少女正走在被黑暗包围的森林里。
虽说距离拂晓的时刻已经近了——但盘踞在树木间的黑暗还很浓密,而且这地方不乏会绊住脚步的树根与石头,如果不拿灯火照亮脚下的话,一般人根本无法在这里行走,在天际闪耀的月光也被层层枝叶遮蔽而照不到这里。
然而……少女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灯火,打扮也根本不适合走在森林里。裹在脚上的薄底凉鞋,以及每走一步就会轻轻晃动的白衣下摆,让少女的身影显得极度非现实——带有一种如幽灵般的风情。
那头直顺的黑色长发与娇艳的白皙肌肤欠缺世俗的气息,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而且那双眼眸一直盯着遥远的虚空,连动都没有动过,焦点大概也没有凝聚在任何地方吧?
宛如什么都看不到似的。
没错。
少女当然不需要拿灯,也不会恐惧黑暗。
因为她的双眼失明。
“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
虽然打从出生起便看不见,她却反而将大部份的神经处理能力都分配到听觉上,结果具备了异常发达的听力——就像栖息在洞窟里的蝙蝠一样,能靠着周围声音的回响认知空间的形状,并且顺畅地行走。
综合上述,尽管她睁开了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也无法目视在广大树海的另一侧——在突然敞开的荒野正中央对峙的两具钢铁巨人。当然,她的耳朵能捕捉到机体运转时产生的各种声音,但在厚实的树木层层阻隔下,声音的方向与音量均变得暧昧模糊。
然而——
“…………”
失明的少女笔直地朝〈渎神之主〉与〈绝对神〉走去。
脚步不带一丝踌躇犹豫。
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导一般,她不断前进。
原本她应该留在宅邸里等待省吾他们回来。然而艾雪的暴行与死亡、梅莉妮的负伤、聂罗·欧托鲁奇的反叛、〈绝对神〉的出现……在接连发生了这些事情后,已经没有人有余力去注意这个“血族”少女了。全体姬巫女为了进行〈渎神之主〉的调整作业而聚集在“圣庙”里,雷奥与安洁莉特同样也为了掌握情况而前往“圣庙”。
所以没有人能阻止特丽法斯基亚塔离开宅邸——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然后——
“…………〈族长〉。”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低声说。
她所称为〈族长〉的存在指的便是“血族”的族长,同时也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过〈族长〉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由于中了聂罗的奸计,所有“血族”都惨遭杀害肢解,并且成了〈绝对神〉的零件。
那么她的嘴里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词呢?
“…………”
特丽法斯基亚塔淡淡地继续前进。
与其要说那是基于明确意志产生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半无意识之间的动作,就像被光线吸引的飞虫一样,表情原本就暧昧模糊的脸上也没有特别流露出什么情感。“血族”的少女像个梦游症患者般,走向〈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决战战场。
“……省吾殿下…………”
虽然〈绝对神〉的脚踩出了如远雷般的轰隆巨响——即使如此,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她并不害怕,也不迷惘,只是笔直地朝巨神们正面冲突的现场前进。
——————————
该攻击的地方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不管是打架或战争都是一样的,这样的策略也称不上什么战术。体力和臂力都不及对手的人如果想赢得胜利,只能彻底地攻击对方的要害;而构造与〈渎神之主〉相同的〈绝对神〉的要害在哪里,省吾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
(应该是……驾驶者席吧?)
虽说驾驶者的感觉与机体同步,但〈渎神之主〉和〈绝对神〉终究只是一种人工的机械装置罢了,不管是手被扯掉,还是脚被折断,都不足以成为致命伤。虽然机体的平衡崩溃会让动作变得迟缓,不过就算除去再多细枝末节,还是难以让〈绝对神〉完全停止。
当然……尽管冠上了绝对之名,只要安装在体内的奇迹机关被破坏的话,〈绝对神〉迟早也会停下来的,但从现在的战力差距看来,恐怕〈渎神之主〉会先被〈绝对神〉破坏殆尽吧。
〈渎神之主〉和〈绝对神〉原本都是巨大的拟神杖。
而奇迹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自动化——也就是说,奇迹术的启动终究需要身为主体的行使人。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渎神之主〉之所以特地用上暴露在“代行者”的奇迹圈下也不会死亡的异世界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也就是说……〈绝对神〉也有唯一一个无法取代的零件,那就是聂罗·欧托鲁奇本人——如果这不叫要害的话,又该叫什么呢?先不提杀死聂罗,就算只有破坏驾驶者席与其周边装置,〈绝对神〉便会因为无法继续和聂罗连接而被迫停止。
话虽如此……
(我也不可能爬上去。)
“代行者”过去曾作出和省吾一样的判断,采取直接攻击省吾的战术。
不过像“代行者”那样直接了当地把“遗落之子”当成弃子的人海战术,省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
干脆让〈渎神之主〉紧紧缠住〈绝对神〉,使对方动弹不得后,自己再直接侵入〈绝对神〉内部——虽然省吾也想过这种战法,不过那种想法并不实际。驾驶者室的门扉当然也上了好几重的锁,就算能够解除,聂罗也不可能让省吾有那个机会悠悠哉哉地拆除驾驶者室的门锁。
那么果然只能凭借全力一击了。
(〈破神之弓〉——不。)
不管是火药也好,还是奇迹术也好,如果要使用同等的力量,直接攻击对方才不会产生距离造成的衰减,力量的浪费自然也比较少。
如此一来……
(〈诛神之刃〉……)
随着越来越习惯操作〈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省吾也逐渐不再使用这个接近战用的武装。不过兵器的破坏力原本就不是仰赖奇迹机关的输出功率,而是凭借原罪物质的特异性发挥效果,因此〈诛神之刃〉还是很有可能撕裂奇迹术的防御。
然而——
(总之,如果无法接近对方就没有意义了。)
就算这边打算发动格斗战,只要对方无意奉陪的话,最后还是只能用〈破神之弓〉或类似的武器进行炮击战;如此一来,在输出功率方面处于决定性劣势的〈渎神之主〉就没有胜算了。
(那么……)
省吾一边让〈渎神之主〉朝〈绝对神〉摆出架式,一边大叫:
“哈杰妲!启动〈破神之弓〉!”
〖咦?啊——是、是!〗
奇迹术式迅速地启动了,〈渎神之主〉的手臂上形成了半透明的巨大圆筒。
当然——省吾并不打算进行炮击战。
不过看到这边展开〈破神之弓〉的话,聂罗应该也会有所回应吧?用同样的力量战斗能够更明确地宣传自己的优势,况且在这边主动挑起炮击战的状况下,聂罗没有特地凑过来的道理。
不管是要以同样的〈破神之弓〉应战,还是要强化防御,聂罗的注意力应该都会集中在这边才对。就算〈绝对神〉的输出功率再怎么庞大,功能再怎么多样化——操纵的还是只有聂罗一个人而已,到时候应该会产生破绽才对。
“同时准备启动〈诛神之刃〉!”
〖了解。〗
蓓尔提雅似乎马上察觉了省吾的想法。
〖原罪物质循环器运作!〗
“——好。”
省吾一边集中意识,让总是折叠收藏在〈渎神之主〉右臂装甲下的巨大“爪子”伸展成可用的状态,一边将〈破神之弓〉指向〈绝对神〉。
遗憾的是输出功率依旧无法提升。
不过这样就够了。
“接招吧……聂罗·欧托鲁奇!”
这么低喃后,省吾击出了〈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的手腕放出了烧灼虚空的闪光。
——————————
“……作为牵制,那种攻击只能说是幼稚拙劣。”
这句话让蓓尔提雅不假思索地停下了手。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不用说,是正坐在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座席上的安洁莉特。只不过就算蓓尔提雅回头望去,安洁莉特也只是背对着她,并且盯着手边的操作桌继续作业而已。刚才那句话是想跟自己对话?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蓓尔提雅无法判别。
无论如何,安洁莉特的意见是正确的。
省吾的企图是“利用〈破神之弓〉牵制对手”,然后“趁机接近对手挑起白刃战”。要是随便接近对手的话,战况发展成白刃战的可能性很低:毕竟从聂罗的角度看来,纯粹以输出功率决定胜负的炮击战才能让他确实地获胜。
另一方面,〈诛神之刃〉的效果并没有那么仰赖圣光的光量。
〈诛神之刃〉的特性是刀身上包覆着能够抑制奇迹之力的“场”——让名为原罪物质的半流体循环,产生亵渎领域,因此能够“如奇迹般地”斩断对手。如果要用单纯输出功率远不及〈绝对神〉的〈渎神之主〉进行战斗,作为格斗战武装的〈诛神之刃〉是最适切的选择。
不过聂罗当然也能轻易地猜出这点程度的策略。
事实上——
“…………”
蓓尔提雅咬紧嘴唇。
在水晶盘里——尽管〈渎神之主〉用来牵制的一记〈破神之弓〉命中了〈绝对神〉,然而跟方才以迫击炮攻击时一样,〈绝对神〉仍旧不打算摆出防护的架式,只是高举右手——厌烦似地拨开迫近而来的闪光。
这样根本不可能转移聂罗的注意力。
〈渎神之主〉又继续击出了〈破神之弓〉。
不过〈绝对神〉轻易地拂去这记攻击,并且后退了几步。恐怕聂罗已经察觉到〈渎神之主〉试图边攻击边前进的事了吧?〈绝对神〉和〈渎神之主〉一直保持一定的相对距离,正代表聂罗已经发现了省吾的企图。

“使用〈诛神之刃〉进行接近战的确是唯一能获胜的机会。”
仿佛朗诵着算式的计算结果一般,安洁莉特以平淡的语气说:
“不过……看到省吾·香芝使用绞尽输出功率的〈破神之弓〉发动攻击,只要有点脑袋的人都能立刻明白他的企图。”
“…………”
她说得没错。
所以就算省吾没有全盘说明,蓓尔提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况且……
〈诛神之刃〉有个根本上的机构问题——由于〈诛神之刃〉平常总是折叠起来收藏在装甲内,因此要打开来使用需要花上数秒钟的时间。如果一开始就展开〈诛神之刃〉摆出架式的话,对方恐怕会猜出省吾的企图吧?所以省吾才会故意在不展开〈诛神之刃〉的情况下以〈破神之弓〉进行炮击,试图转移对手的注意力——不过怎么样也无法确保那几秒钟的机会。
再说……省吾真正的攻击目标是驾驶者室。
如此一来,〈破神之弓〉的炮击反而应该狙击驾驶者室以外的部份。如果打从一开始就集中炮击驾驶者室的话,对方也不得不将防御集中在驾驶者室上。先故意狙击其他部份,好让对方放松驾驶者室周边的防御,然后再趁机突袭——省吾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如果要说拙劣的话,这战术也确实是很拙劣。
就算再怎么要小伎俩转移对手的注意力,现在的〈渎神之主〉想赢过〈绝对神〉的话,还只是针对要害单点突破,不管省吾想采取什么样的战术,聂罗只要固守着自己的驾驶者席就不可能会输。
不过……
(没有其他方法了……)
蓓尔提雅也还算是个武人。
虽然她也站在省吾的立场试着想了几个战术……但不管是哪个战术都不太可能实现。如果加入了蓓尔提雅、省吾、聂罗,以及安洁莉特——加入了任谁都没有考虑到的要素或偶然的话,情况或许会产生什么变化吧;不过现在只能继续采取这愚蠢又直接的唯一战术了。
水晶盘上映出了被〈绝对神〉玩弄的〈渎神之主〉。
〈渎神之主〉一边交替使用迫击炮与〈破神之弓〉发动攻击,一边窥探着发展成白刃战的机会,〈绝对神〉却用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奇迹术防御与动作挡开了所有攻击,并且继续和我方维持一定的距离。
当然,〈绝对神〉还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这大概也是聂罗计划中的“演出”吧?
让民众饱览〈渎神之主〉的攻击全都以失败告终的狼狈样,最后再一击消灭〈渎神之主〉,或者用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蹂躏破坏〈渎神之主〉——这应该是他想像中“神权轮替”的概要才对。
当然,如果想要绝对且确实地赢得胜利的话,聂罗就不该做出玩弄猎物般的行为,反而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劳力立刻消灭对手。
仗着〈绝对神〉的输出功率而一派悠哉的聂罗身上应该找得到破绽才对。
不过现在的〈渎神之主〉连趁隙而入的方法都没有——
〖〈渎神之主〉总奇迹残存量二千三百六十七单位!在基本运作用的奇迹量确保为五百单位的情况下,可用于攻击的奇迹量——〗
瑟妮卡传来报告,
〖绝……〈绝对神〉总奇迹残存量为三万五百二十一单位!不过安装在〈绝对神〉体内的替代‘圣遗物’依然持续产生圣光,预测潜在奇迹量最低约二十万——〗
瑟妮卡的话还没说完,哈杰妲悲痛的声音便紧接着传来。
情况一面倒。
〈绝对神〉潜在的最大输出功率与持续力恐怕高出〈渎神之主〉五十倍,甚至是上百倍。
不,造成劣势的原因并非只有这样而已。
由于“圣体”释放出来的圣光量有限,因此〈渎神之主〉必须先确保几个封闭回路储存了一定数量的圣光后,才能加以使用。
也就是说,因为供给量赶不上消费量,所以行动与行动之间无论如何都需要“储蓄”——好比每动个几下就需要休息一会儿一般。当然,姬巫女们已经尽力将这段时间差调整到最小限度了,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缩减到零。
相较之下,〈绝对神〉在输出功率方面大概还是游刃有余吧?
当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未曾中断过。
这样下去,别说是白刃战了——
〖省吾殿下……〗
够了,请您快点逃吧!
然而蓓尔提雅——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回去。
就算说了也没用。
如果他是个会逃离这里的人,就不会被称为英雄了。
可是……
“——!”
情况产生了变化。
〈绝对神〉改变了动作。
原本〈绝对神〉一直像是嘲笑〈渎神之主〉的攻击般,不断保持固定的相对距离,现在却停下了脚步。
仿佛诉说着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般,〈绝对神〉一口气接近了〈渎神之主〉。
不过——
〖省吾殿下!不行!〗
蓓尔提雅大叫。
既然聂罗停止玩弄〈渎神之主〉——便表示他已经准备攻击〈渎神之主〉了;如果他的目的是展示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就不太可能采取逐步削弱〈渎神之主〉的余力与装甲等小规模的攻击。
他恐怕会使出尽可能夸张又强大的一击吧?
为了演出浅显易懂的“优势”与“胜利”——
〖省吾殿下——〗
〈渎神之主〉展开了〈诛神之刃〉。
黑色的钢铁巨神架起了状似两层爪子的刀刃,像是要朝对手挥拳似地高举右手。不用说,目标当然是〈绝对神〉的驾驶者室。如果搞砸的话,恐怕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最初与最后的良机。
所以即使知道危险,省吾也要放手一搏。
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的咆哮声透过通信回路响起。
〈渎神之主〉的拳头划破空气——装配在手腕上的巨大爪子对准〈绝对神〉的喉咙挥了过去。〈绝对神〉所释放出来的圣光一瞬间产生了皱折般的歪斜,恐怕是亵渎领域撕裂了奇迹术防御圈的结果吧?
〈诛神之刃〉就这样朝〈绝对神〉的头——
“……!”
蓓尔提雅忍不住从唇里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停下来了。
眼看就要碰到〈绝对神〉的装甲板了,〈渎神之主〉挥出去的刀刃却被强制地停了下来;这是因为〈绝对神〉举起右手手掌,并且像是包住〈渎神之主〉的拳头似地——也就是如鹰爪取物般地挡住了〈渎神之主〉的攻击。
〈绝对神〉移动的只有右手。
而且——
〖——?〗
通信回路的另一端传来哈杰妲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渎神之主〉……腾空浮起来了。
〈绝对神〉就这样抓着〈渎神之主〉的右手,并且随意地往上扬。当然,〈渎神之主〉也顺着〈绝对神〉的动作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而且不光是如此……只见它就这样被扔了出去。
足以与岩山匹敌的质量轻轻地飞向空中。
那并非奇迹术造成的浮游或飞行,而是单纯以臂力投掷。
轰——〈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像是刨开空气似地越过〈绝对神〉的头顶,落在遥远后方的树海之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
透过通信回路传来了省吾的悲鸣。
原本一时间对着那不可能的光景出神的蓓尔提雅,在听到省吾的叫声后立刻回过神来,并且大喊:
“哈杰妲!奇迹防御术式的——”
来不及了。
蓓尔提雅的话还没说完,〈渎神之主〉就陷进了树海里,并且发出轰然巨响——不,是地鸣。大量土砂与折断的巨木仿佛叶片般轻轻飞舞,冲击的力道甚至清楚地传到了蓓尔提雅她们的所在之处。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然而——省吾并没有回答。
〖没事的。血压正常,脉搏正常;尽管有点模糊,但省吾殿下还保有意识。〗
瑟妮卡冷静地这么说,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恐怕是因为亲眼目睹这股绝对之力的缘故吧。虽然很清楚数字,然而一旦清楚地看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摆在自己的眼前,即使是瑟妮卡也不得不感到动摇。
不过……
“这下——”
蓓尔提雅呻吟似地低声说。
(不行了。)
想把差点跑喉头的绝望之声硬吞回去……如今也变成了一项极为困难的行为了。
——————————
强风与砂尘随着轰声席卷而来。
这是大质量的物体急速移动——被扔起来的〈渎神之主〉撞进树海里造成的现象,而且还是极小的一部份。正因为离得够远,所以影响才会仅止于这点程度;如果在极近的距离下,恐怕连生命都会有危险吧?
“…………”
由于能用的“圣体”全都用在〈渎神之主〉与其支援设施上,因此其他的奇迹机关不得不全数停摆。
当然——关于这点,“圣庙”会议室内的水晶盘也是一样的。
因此,如果想要客观地观察〈渎神之主〉与〈绝对神〉战斗的情况,便只能仰赖目视或类似的光学手段——好比双筒望远镜之类的仪器。当然,来自〈绝对神〉的奇迹术通信依旧单方面地播放到人们的意识之中,不过光凭这些偏颇的情报显然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想知道战况的话,只能冒着危险前往现场了。
“希望果然还是很渺茫吗……?”
走出“圣庙”的地面出口后,杰布隆使用双筒望远镜盯着在树海另一头交战的两具巨人。他的背后是同样拿着双筒望远镜的雷奥——以及提防着身为“背叛者”的他而携带枪械同行的三名杰布隆的部下。
“那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吧。”
雷奥耸耸肩说。
在双筒望远镜的另一端,〈渎神之主〉正爬起身子摆出架式。
“就算明白,你还是命令省吾——为了这个世界而死呢。”
事到如今,这位青年依然不改带点嘲讽又游刃有余的态度。虽然杰布隆的部下在他的背后揪起脸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杰布隆只是露出微微苦笑,望着那位被称为第二代救世主的人物。
“是啊,你说得没错。”
“……还真是了不起啊。”
雷奥说。
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杰布隆只要振臂一挥就能杀死雷奥;然而就算面对着这样的人,雷奥还是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是与生俱来的,还是环境养成的,不过——
“我们在这场战斗中已经没有能做的事情了。”
杰布隆呢喃似地说:
“我们只能在后面观望而已。至于要肩负起命令省吾·香芝去死的责任,也是在这之后的事情了。”
“…………”
雷奥皱起眉头。
他大概无法理解杰布隆想说什么吧。
“这次的事情对〈雷涅盖德〉造成了庞大的损失。除了欧托鲁奇家的谋反直接造成的损失以外,〈绝对神〉的存在也为各方面带来了损害。对身为组织的〈雷涅盖德〉而言,这回可说是蒙受了甚大的——不,就算说是毁灭性的损害也不为过。”
秘密结社最强大的力量是非公开性与维系组织的凝聚力。
谋反的行为会从根本动摇这两者;如果发动谋反的人不是基层,而是位于组织中央——位于权力中枢的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那并非只是单纯的权力斗争,而是有可能让支持组织的思想性从根本瓦解的暴行。
虽然死伤的确相当惨重,不过如果进一步地将设备与财政方面的损害也考虑进去的话——就算要说〈雷涅盖德〉已经濒临死亡了也确实不为过。
况且……
“聂罗·欧托鲁奇恐怕不会允许除了欧托鲁奇家以外的〈雷涅盖德〉存在。打倒〈渎神之主〉后,他恐怕会彻底地扫荡〈雷涅盖德〉吧。”
“……然后呢?”
雷奥露出微笑问。
“你要说‘真令人遗憾’吗?”
“我所想的是〈渎神之主〉获胜的情况——还有之后的事情。”
“…………”
雷奥的表情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虽然惊愕得不是那么明确……不过只见雷奥一脸意外地望着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侧脸。
“不管是谁赢,这个索隆的世界大概都会迎向新的局面吧?只要混乱无可避免,世界就需要指导者,好遏止无意义的损害——不管那个指导者是个人或组织。”
“事到如今,你还做着〈雷涅盖德〉支配世界的美梦吗?”
雷奥嘲讽似地说。
不过——
“老实说——”
杰布隆呢喃似地说。
“因为生来就是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儿子,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个头衔,但我个人倒是对权力和支配没什么兴趣;如果有的话,也只是如何才能彻底地支配我自己,而不是去支配别人。”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的确是很有武人风格的想法。
据说在继承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位子前,他一直在〈雷涅盖德〉外进行武者修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他和纯粹在〈雷涅盖德〉的价值观中成长——在半洗脑的环境下养成独立的价值观——同时也理所当然地登上权力者宝座的巴尔德、巴尔玛斯,以及泰罗伊德等人不同。
至于聂罗则是因为具有里威斯公司的社长身份,所以和〈雷涅盖德〉外部的人交流频繁。就这点而言,杰布隆或许算是聂罗的同类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出现无用的混乱与牺牲。姑且不论是不是独裁政治——为了引导惊慌失措的人民,这世界都需要某种机制。”
“……然后呢?”
“看〈雷涅盖德〉就知道了。被标准化的价值观对于紧急事态的应变能力很弱,而且不擅长应付从外界入侵的异物。虽然在面对单一目标时,不具多样性的组织还能有效地发挥机能,但同时面对其他目标时,这样的组织就会变得极为脆弱。”
“这个嘛……你说得也没错啦。”
“所以——”
杰布隆说:
“如果能够重振旗鼓的话,我认为〈雷涅盖德〉内部应该寻求价值观的多样性——具体来说就是同样身处〈雷涅盖德〉内,却对既存的〈雷涅盖德〉抱持否定观点的存在。”
“就像聂罗·欧托鲁奇那样吗?”
“不,像他那样只是慢性的毒药而已。”
杰布隆叹气似地说:
“要说得更浅显易懂的话——就是在组织不断犯错的情况下,能够挺身指出‘你错了’的存在。”
“…………”
雷奥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然后——
“你疯了吗?”
他重新开口这么问。
杰布隆依然面无表情地窥视着双筒望远镜,接着表示: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无论如何——就先从让那句话能质问得出口开始吧。”
如果〈雷涅盖德〉得以支配世界的话,最高权力者必然是杰布隆·因培拉斯。当然,剩下的柯德兰、玛布罗,以及路思波力提家族也会拥立下一任的家长,不过不管怎么样已经晚了一步。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杰布隆大可以在其他家族选出新族长前巩固自己的支配权。
也就是说,在〈渎神之主〉获胜的情况下——杰布隆也有可能成为这个索隆的独裁者,
不过敢对这个独裁者问“你疯了吗?”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如果存在的话,这人必然能成为制止独裁体制失控的基石,并且提供价值观的多样性。一个支配机构内制度化地确保这样的人才确实是很合理的事情。
只不过……
“那也是你——〈雷涅盖德〉成为支配者时的事情了。”
雷奥以挖苦的语气说:
“目前新世界的第一候补指导者是聂罗·欧托鲁奇,而且还压倒性地拉开与第二候补以下的距离。看来应该是轮不到我了。”
“——巴尔德·柯德兰。”
一开始——雷奥并不明白杰布隆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意义。
“这人出乎意料地没搞头啊。”
雷奥一边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双如猛禽类般的眼眸,以及特征独具的容貌,一边这么说。
冷静沉着且桀敖不驯的柯德兰家族之长——就权力斗争这层意义上而言,他可是感情用事又过于庸俗的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无法比拟的强者。虽然——五家族族长原则上是同等的,但在〈雷涅盖德〉中握有最大权力的事实上是巴尔德。
可是……
“就算再怎么擅长权谋术数,一旦碰上了突发的单纯暴力——就连他也束手无策啊。”
不管是天才军师也好,谋略家也罢,被枪弹击中或被刀子刺中同样都会死。
不过——
“他还活着。”
杰布隆这么说。
“……你说什么?”
“那是替身啊。”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直截了当地说。
“欧托鲁奇家的暗杀部队袭击会议室时确实出现了死者。泰罗伊德·玛布罗、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以及另外一个人,不过不是巴尔德·柯德兰。虽然我们在会议中一直以为对方是巴尔德·柯德兰,但其实是以奇迹术做过光学伪装的另一个人。”
“替身——影武者?可是。”
雷奥一边用指尖抚摸着自己的络腮胡,一边说:
“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事先知道了聂罗的企图?”
“因为我们不知道巴尔德是在什么时候换成替身,所以有很多部份都是凭空推测的。”
杰布隆说:
“不过如果仅限于这次会议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事先就知道了聂罗·欧托鲁奇企图谋反与暗杀族长的事情。虽然纯属偶然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然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巴尔德本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这点就无法解释了。”
“也就是说,巴尔德·柯德兰也有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吗?”
“没错。”
杰布隆点了点头。
如果巴尔德·柯德兰早已死去的话就没什么问题——至少替身这件事情就和聂罗的谋反毫无关联了。
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为什么他会眼睁睁地让聂罗搭上〈绝对神〉呢?”
要是聂罗和巴尔德私下勾结的话,杀害影武者这点便毫无意义。
而且就算在聂罗目前占了优势的状况之下,巴尔德还是没有现身,这点也毫无意义。
然而若是两人没有私下勾结——巴尔德又有什么理由纵容聂罗的暴行呢?
“他是故意的……?”
“或许吧。”
杰布隆一边放下双筒望远镜,一边点头。
进行白刃战的企图被看穿后,〈渎神之主〉便不断地从正面进攻,然而〈绝对神〉轻松地闪过了这些攻击——从刚才开始,这样的情景就不断地反复上演。
“无论是哪边赢,都还会有另一波混乱吗……?”
雷奥这么呢喃,表情却反而显得有些开心。
——————————
一无所知的人如果看了这幅光景,恐怕会觉得相当滑稽吧?
两具巨大的钢铁人型。
在人类的感觉看来如山一般重的物体——正在起舞。
飞跃,舞动,奔驰,跌倒,起身,然后又纵身飞跃。
巨大的钢铁人影踩响地鸣、卷起砂尘、散布白光。在晨光的照射下,巨人四处移动的身影又在地上投射出大上数倍的影子,营造出一幅令人距离感错乱的奇妙风景。
不过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那里并没有殊死战的激情。
浑身漆黑的一边动作仿佛人偶般生硬,并且像某种操绳机关一般,断断续续地移动着;相较之下,颜色较红的另一边的动作显得既顺畅又游刃有余。
虽然有着微妙的色彩差异,两具人型的轮廓却宛如镜像般极为神似。两者相对而动的光景刻画出彼此的差距,同时酝酿出有点不自然的印象。
当然……漆黑的巨人,即〈渎神之主〉的生硬动作是由于输出功率不足造成的问题,并非自愿表现出那种动作的。对现在的〈渎神之主〉来说,光是要像那样移动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相对地,红黑色的巨人〈绝对神〉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游刃有余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仿佛诉说着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收拾你一般,〈绝对神〉不断闪过挥拳击来的〈渎神之主〉。每当〈渎神之主〉被〈绝对神〉偶然想到般的反击给扔出去,或者是摔倒在地上时,身体总会散落部份装甲和零件而逐渐损坏,而〈绝对神〉身上却依然不见任何看似损伤的痕迹。
“可恶……”
省吾咬紧牙关,并且继续重复着可谓憨直的攻击。
〈渎神之主〉果然不是〈绝对神〉的对手。
聂罗应该也已经察觉到省吾在格斗战里窥伺着唯一能致胜的机会,却刻意继续使用体术闪开省吾的攻击,摆明了是嘲弄的行为。
因为知道省吾已经骑虎难下了,所以才故意玩弄他。
(这样下去的话,落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渎神之主〉已然是满身疮痍的状态。
〈绝对神〉零星的反击已经让〈渎神之主〉的全身上下到处都出现损伤。因为有姬巫女们切换到预备回路与预备装置,并且重新调整输出功率的分配,〈渎神之主〉才能一直运转到现在,不过感觉与〈渎神之主〉同步的省吾耳里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身体正叽叽地发出摩擦般的不协调音。有如咆哮,又有如硬是将铁管扭弯时产生的声音,正不断从全身上下——特别是从关节处传来。
〈渎神之主〉的身体恐怕累积了相当程度的金属疲劳。
如果只是变形还好,不管是扭曲或凹陷都无所谓;然而要是超出极限的话,〈渎神之主〉的钢铁身体恐怕会开始龟裂吧?如此一来,就算用预备回路或调整输出功率也无法弥补了。
而且——
“呜啊!”
省吾的视野垂直晃荡了一下。
那是因为〈渎神之主〉突然弯下膝盖的缘故。
当然,那并非省吾刻意的动作;恐怕膝关节机构里有什么零件断裂或脱落——总之就是产生了什么问题。虽然纯粹只是运作不良的结果,但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这样的故障显得极具象征性。
仿佛〈渎神之主〉已经耗尽了全力一般。
〖真是非常抱歉!〗
蓓尔提雅如悲鸣般的声音传来:
〖右膝关节的二号离合器滑开了——〗
〖恐怕是转轴松脱或扭曲了吧?靠预备机构或调整输出功率是无法完全补足的。〗
瑟妮卡这么说。
姑且不说奇迹术回路方面的东西……纯机械部份,特别是较原始的转轴或齿轮之类的零件并不容易损坏;不过另一方面,这些部份一旦损坏了,便很难用其他部份来加以弥补。
〖虽然〈渎神之主〉可以借由调整平衡重新站起来,不过请您把右脚当成已经坏死了,毕竟关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真是非常抱歉。〗
(这……这样……真的是极限了吗……?)
其他部份大概也会接二连三地开始崩坏吧?
那么接下来的一击恐怕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省吾做好觉悟,集中意识——
“……!”
巨大的光球突然闯进了省吾的视野之中。
不,那并不是光球——而是包覆着光芒的拳头。
〈绝对神〉被圣光包覆的右拳一边轰隆作响地撼动大气,一边逼近〈渎神之主〉。大概是极度的紧张延迟了时间感的缘故吧?虽然这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省吾却能清楚地看见拳头轨道。
他觉得全身血气尽失。
糟了!本能告诉他那是足以致命的一击。
(我得快点闪开——)
〖防御术式——〗
哈杰妲的声音听起来也变得有点遥远。
省吾——〈渎神之主〉所能做的只有微微转动身子而已。
一阵冲击炸裂开来。
省吾的所有感觉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
“——!”
从感觉同步用的奇迹术回路逆流回来的激烈痛楚,让省吾不禁放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往的痛楚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一种宛如全身被磨碎般的感觉,让省吾的意识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到九霄云外”。虽然因为过于激烈的痛楚而失神,剧痛却不允许他继续失神而唤醒了他,然后他又因为剧痛而失神……这种情况在一瞬间内反复了无数次,恐怕是〈渎神之主〉这整个巨大的奇迹机关——不管是在物理方面或奇迹术方面——负荷过度的结果吧?
意识在一瞬间中断了无数次。
虽然省吾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攻击——但剧痛恐怕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
可是——
“………………”
当省吾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渎神之主〉正倒在地上。
交织着粗大杂讯的视野恢复后,眼前的地面上可见无数黑色的物品散落四处。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是〈渎神之主〉的装甲和零件。
(……我……我得快点站起来……)
省吾反射性地这么想。
尽管〈渎神之主〉因反映他的意识而痉挛起来,全身的构造也摩蹭得嘎吱作响——不过一切均到此为止,〈渎神之主〉已经连统合全身站起来这种单纯的动作都办不到了。
(下次……攻击……过来的时候……)
自己一定会死。
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
“…………”
省吾感觉有什么东西碰触到自己。
下一个瞬间——世界的方向转变了。
不,不对,是〈渎神之主〉——被迫挺起身子。只见〈渎神之主〉正被〈绝对神〉抓着头提了起来。
(……?)
意识朦胧的省吾感到疑惑。
因为他原本以为聂罗一定会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然而对方似乎还不打算结束一切的样子。
〖——省吾·香芝。〗
通信回路突然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但那并不是平常听惯的姬巫女们的声音。
说话声交织着微弱的杂音,大概是强制切入基于强烈的定向性而封闭起来的通信回路内所造成的结果吧?
〖你听得到吗?省吾·香芝。〗
一种仿佛黏糊糊地纠结在一起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一瞬间……省吾分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因为省吾和声音的主人直接面对面的时间并不长。况且在这类情况下,其他发言者——巴尔德、巴尔玛斯,以及泰罗伊德发言的次数较多,所以省吾对他们的声音反而印象更深。
(对了……聂罗·欧托鲁奇……)
虽然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剧痛的影响还是让省吾无法顺利地开口说话。
不晓得聂罗究竟是如何判断这种状态的——他突然改变了语气。
〖对了,你、听不懂、索隆、的、语言嘛。〗
聂罗恍然大悟地改用日语。
由于这个自称神的人结结巴巴的口吻听来十分滑稽……因此尽管依旧在全身上下窜爬的剧烈痛楚让省吾感到疲惫不堪,他还是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你听得到吗?省吾·香芝。〗
“……请不要顾虑我。”
省吾努力地装出平静的语气——并且用索隆语说:
“尽管用你习惯的语言吧,聂罗·欧托鲁奇。”
——————————
预备收纳库内的攻防战已经结束了。
当攻进来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全数死亡后,〈雷涅盖德〉方面便不再采取任何行动。在无法阻止〈绝对神〉启动的状况下,讨伐欧托鲁奇家早已变成次要的事情了。
虽然——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们暂时重新焊住了预备收纳库的铁门,并且重整固守态势,然而〈绝对神〉冲破的天花板上依然留着一个大洞;不过就算〈雷涅盖德〉的人试图从那里攻进来,也只要在他们着陆前发动狙击就好了,所以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们并没有那么紧张。
他们反而因为时时刻刻传来的战况而兴奋起来。当然,那是〈绝对神〉与〈渎神之主〉的战况,而且〈绝对神〉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只不过——
“爱菲妮耶殿下——窃听通信成功!”
其中一位奇迹术师这么大喊。
用小型拟神杖经过一番奋战后,他总算确保了与〈绝对神〉之间的通信回路。由于〈绝对神〉是完全独立型——不需要外部支援的自律型机种,因此基础术式内并没有通信回路存在。也就是说,外界无法建立起和〈绝对神〉通信的回路,所以他们只能从外部探索,并且接上〈绝对神〉构筑起来的回路。
〈绝对神〉的构造极为单向。
这是为了让〈绝对神〉不受外界多余的干涉。说得更极端一点——如果〈绝对神〉的构造跟时时与姬巫女的回路相连的〈渎神之主〉一样的话,那么外界就能不顾驾驶者的意志,直接送出强制停止命令停下〈绝对神〉的动作。
“辛苦你了。把声音放给大家听吧。”
爱菲妮耶说。
她的声音——蒙上了有点无精打采的音韵,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点。那是因为任谁都将注意力放在展现出压倒性强大力量的〈绝对神〉身上。
没错,〈绝对神〉的胜利恐怕是屹立不摇的。
没有任何人能与〈绝对神〉匹敌。
失去“圣遗物”的〈渎神之主〉根本不足为惧。而在〈渎神之主〉丧失了绝对性的现在,要说省吾身为英雄的能力彻底被剥夺了也不为过。
现在的他只是个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平凡少年罢了。
省吾恐怕会被聂罗杀害吧?
而且是以相当可怕的形式。
无论如何——
“…………”
爱菲妮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绝对神〉运转得很顺利。
如今完全看不见任何落败的要素。
一旦战胜〈渎神之主〉的黎明到来,别说是〈雷涅盖德〉了,索隆这个世界的霸权都将掌握在聂罗·欧托鲁奇的手中。也就是说,他底下的欧托鲁奇家与一同联手的伙伴也将以胜利者之姿跃升支配阶层,并且君临芸芸众生的头上。
一直以来,由于有“代行者”存在,因此索隆里没有成立统一政府这种机构的余地。人类的生活圈零星散布在这片大地上,使得彼此之间只能靠交易路线与通信技术勉强维持联系。虽然世界各地屡屡出现试图创造大型统治机关的动向,但它们全都在“代行者”的暴虐之前崩溃了。
不过现在不同了。
神死后——在这个索隆里早已消声匿迹的统一王朝即将重现。
届时集中起来的财力与权力恐怕将会达到任谁都没见识过的规模吧?享受极致奢华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了。
然而……自己的心情怎么样也无法亢奋起来。
爱菲妮耶咬住嘴唇。
她总觉得不太舒服——仿佛自己在某处犯了大错一般。然而尽管感受到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感,她还是看不清楚那感觉的真面目。
明明自己应该跟其他人一样感到开心的。
毕竟这是欧托鲁奇家的夙愿。
打从立志成为姬巫女开始,这点就一直是自己的目标。
可是——
“…………………省吾殿下。”
对于自己到现在仍低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爱菲妮耶也感到十分惊讶。
——————————
〖——省吾·香芝。〗
换回索隆语后,聂罗·欧托鲁奇悠哉地开始说:
〖老实告诉你吧——就某种意义上而言,我还挺嫉妒你的。〗
看来他似乎不打算立刻给省吾致命一击的样子。
不过〈渎神之主〉当然还是维持被〈绝对神〉抓着头吊起来的状态。由于感觉同步依然持续当中,因此省吾也不得不忍受自己的脸被抓住,悬在半空中的痛楚——不过不知道是脑内啡肽发挥了作用,还是姬巫女们调整了同步率的缘故,疼痛总算缓和到能够顺利思考的程度。
说穿了,现在的〈绝对神〉破绽百出。
既然体格相同的〈绝对神〉抓着〈渎神之主〉的头,那么〈渎神之主〉的手同样也碰得到〈绝对神〉。考虑到〈诛神之刃〉展开后的长度与彼此之间的距离,现在绝对是给〈绝对神〉的驾驶者室致命一击的最好机会。
不过……省吾办不到。
对现在的〈渎神之主〉而言,就连往前挥出右手这种行为也已经变得困难万分;虽然不至于动弹不得,不过要迅速攻击是不可能的事情。〈绝对神〉也不可能默默看着〈渎神之主〉慢吞吞地摆动手臂。
正因为完全看穿了这些事情,聂罗才会刻意摆出这种架式。
“——嫉妒?”
无可奈何的省吾只好回应喋喋不休的聂罗。
〖你歼灭了“代行者”,还解除了‘神’的诅咒……不,应该说同时拯救了‘神’和‘世界’吧?总之,〈渎神之主〉在那一瞬间成了索隆这个世界的象征,然后身为‘英雄’的你,身为‘救世主’的你——省吾·香芝就触及了神的宝座。〗
“那又怎样?”
省吾像是吐气似地说:
“你——真的那么嫉妒‘这种事情’吗?”
〖当然嫉妒,我可是嫉妒得不得了呢。〗
聂罗用黏糊糊的声音说。
“…………”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聂罗应该也看过那段“神的记忆”才对。
他应该知道尽管那个“神”过去夸耀着自己的全能,实际上却依旧孤独:也应该明白那就是引发了漫长悲剧的原因。
然而……
“即使看过了那段记忆,你还是要这么说吗?”
〖哎呀?哦,你说那个旧‘神’的记忆吗?当然——那相当具有参考价值呢!〗
聂罗开心似地说:
〖我会更小心、更彻底地成为真正的‘神’。〗
“……你说什么?”
〖‘神’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那家伙自己不小心。〗
聂罗喻快地说:
〖以一个支配者而言,那家伙实在是太懈怠了——更严格地管教支配对象,并且建立起不容反抗的体制,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哦!〗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指出料理或作文上的小失败一样,没有任何悲壮感与紧迫感。对聂罗而言,“神的真实”大概只是这点程度的事情吧?
就算看了同样的东西,听过同样的东西,得到的东西却未必会一样。
就算现象是唯一的,只要有多少人存在,人类就能看见多少个真实。
这点省吾也很明白。
虽然明白——
“你……”
看了那段记忆之后,只有得到这点程度的教训吗?
“‘神’的寂寞、空虚、悲伤、痛苦,你什么都——”
〖省吾·香芝。〗
聂罗以仿佛带着吃惊笑容的语调打断了省吾的话:

〖你说这话还真是奇怪啊。〗
“…………”
〖打从感到寂寞与空虚的时间点开始,神就已经变得不完全了。所谓的神是唯一且绝对的存在;正因为至高无上又独一无二,神才能作为绝对者立居顶点。你明白吗?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并驾齐驱,神才能成为神啊——唯有敌人和碍事之徒都不存在的虚无大地,才是和神的宝座最匹配的地方啊!〗
“你想坐在那种地方吗?”
〖当然。〗
聂罗说:
〖再说,什么伙伴啦、家人啦、恋人啦、朋友啦……为什么人类会想要这种东西呢?那是因为拥有脆弱肉体的人类必须借由集体生活来提高自己的生存率;为了让自己从心理层面肯定这种生存战略,顺利地加以实行,人类才会需要这些东西。〗
聂罗说话的语气里甚至带有恍惚的余韵。
把一直积存在心中的这个想法……把自己心里反复高呼的这种价值观肆无忌惮地解放出来的快乐,大概让他感到陶醉不已吧?说起来,这就像是精神上的射精,所以他不可能不觉得爽快。
不过——
〖可是那也可以说是人类的极限。〗
聂罗傲然地这么宣告:
〖既然身为唯一且绝对的存在,神当然不需要那种东西。就这层意义上而言,那个旧‘神’只能说是神的不良品。〗
“…………”
省吾感觉到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背上窜爬。
这个男人——
〖我有成为神的资格。我不会觉得孤独,也不会觉得悲哀,更不会感受到心灵上的痛苦。打从出生以来,我就没有为那种东西所苦的记忆;这也可以说是我注定成为绝对神的证据。〗
“…………”
省吾觉得自己似乎明白聂罗无时无刻挂在脸上的微笑是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聂罗恐怕感觉不到精神上的痛苦;就算感觉得到,那种感觉也非常薄弱。
精神上的无痛症。
不——或许不光是精神,就连肉体也是如此吧?
无论如何,由于感受不到孤独所带来的危机感与感叹,因此聂罗也非常缺乏自我延续的意识。
另一方面……聂罗又是以欧托鲁奇家族族长身份诞生在交织着权谋术数的〈雷涅盖德〉里,所以在成长的过程中当然也被灌输了权力的意向。他实际体会了掌握权力的快感——以及支配他人的快乐,这种情况导致自尊心肥大化,同时妨碍自己培养与他人之间的平等意识。既然名为“痛苦”的压迫并不存在,那么自尊心当然就会无止境地继续肥大化下去。
如果聂罗是个愚钝主人的话,恐怕早就自取灭亡了吧。
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似乎相当聪明的样子。结果聂罗隐藏了自己的本性,冷静地看清自己与周围的力量差距,同时学会了狡猾地窥伺机会与拟定策略。
可是……那种情况——
“你疯了。”
省吾呢喃似地说。
就人类来说,那种情况实在异常至极。如果说放弃身为人类的精神性便是成为神的资格,那么聂罗的确是应当坐上神之宝座的人。比起这个世界的创造主“神”,聂罗可以说更像个游刃有余的绝对者。
然而……
“照那种道理来说,你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人类。”
只要种一个人就够了。
那样就能成就一切了。
当然……省吾是企图攻击聂罗思考上的缺陷才这么说。
可是聂罗丝毫不感到动摇或激昂,反而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
〖是啊,完全不需要。〗
“…………”
省吾的脑海里描绘出极为荒凉的风景。
宽广无边的大地上没有城市与村落。在所有身为人的存在全都灭绝的世界里——只有一具巨大的钢铁之神悠然自得地耸立着。没有人们彼此欢笑的声音,没有喜悦的歌声,甚至连愤怒与悲伤的低吼都没有;宛如世界末日的风景般,只有荒野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的景色。
或许那就是聂罗的内心世界也说不定。
“……你……不管是自己的伙伴……还是爱菲妮耶…………”
〖都不需要,因为我只要靠自己就能成就一切了。〗
聂罗若无其事地这么断言:
〖省吾·香芝——我想如果是你一定会明白的。〗
他说。
〖如果是体会乘上〈渎神之主〉的这股全能感——如果是体会身为神的愉悦的你。只要有了这个的话,其他东西都不需要了。你不这么认为吗?所以我才会嫉妒你,嫉妒你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喜悦。〗
“…………”
〖我的妹妹爱菲妮耶无法笼络你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旦体验过这种东西,不管是女人、美酒,还是药物,全都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人类是多么不完全的生物。〗
“你是说‘神’才是完全的吗?”
〖没错。〗
聂罗得意地肯定。
“为了这种疯狂的理想……你把那么多人……”
〖你指的是〈雷涅盖德〉那帮人呢?还是‘血族’那些家伙呢?顺带一提,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你的愤怒可是完全搞错方向啰——我可是帮‘血族’那些家伙完成了他们的愿望呢!〗
聂罗愉快地说:
〖毕竟他们的夙愿是生下新的‘神’。他们是一群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人哦!不可能会有异议的。虽然最后诞生的神跟他们的想像有若干差距,但他们的最终目标反而早早实现了,我都希望他们感谢我了呢。〗
“…………”
省吾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不行,完全无法沟通。对话明明勾得上边,两人却完全没有共鸣;明明说着同一种语言,聂罗·欧托鲁奇却像是比动物或昆虫还要遥远的存在。
〖对了,省吾·香芝,虽然要请你去死——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有效地利用你的身体。〗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广义上的‘血族’。这样一来,你也有资格加入这具〈绝对神〉的血肉。〗
聂罗说话的语气宛如一个王正将贵族的勋章授与毫无名分的庶民一般。
〖当然,我也会有效地利用你的表妹,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血族’少女。既然都身为神了,我可不能怠慢到放任贵重的资源不管啊。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欧托鲁奇按捺不住似地笑了起来。
仿佛呼应他的情感一般,〈绝对神〉释放出来的圣光光量不断增加。
不——那光芒产生了扭曲。
宛如血管浮出人体一般,圣光的浓淡在红黑色的钢铁身体上描绘出复杂的图腾。或许那是“血族”被肢解当成零件的血肉在〈绝对神〉的钢铁躯体内循环的情况吧?
〖好了——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聂罗呢喃似地说:
〖那么省吾·香芝,让你久等了——接下来就是神权轮替的时间了。〗
他用撒娇般的声音嘲讽似地宣告。
仿佛要盖过他的宣言一般——省吾的惨叫震慑了四方。
——————————
〖那么省吾·香芝,让你久等了——接下来就是神权轮替的时间了。〗
通信回路传来聂罗愉快的声音。
虽然不可能没想过欧托鲁奇家的人拦截通信的可能性——他还是肆无忌惮地这么断言。
〖是啊,完全不需要。〗
〖都不需要,因为我只要靠我自己就能成就一切了。〗
伙伴,朋友,家人。
他一口咬定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也就是说,从以前到现在支持着他的人们,无一不被他视为“弃子”而盖上“废弃”的烙印。事实上——完全独立型的〈绝对神〉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支援,而且因为搭载了以奇迹术自动修复的术式,所以如果破损或磨耗不大的话,〈绝对神〉甚至可以重新建构自己的零件,完成物质上的“新陈代谢”。
没错,正如字面上的意义一般,安坐在〈绝对神〉头脑里的聂罗成就了自我完成型的神。
因此——
“公……公主殿下…………”
预备收纳库内,一群人带着茫然的表情伫立不动。
直到不久之前——他们大概都还深信着荣华富贵即将造访自己吧?对他们来说,聂罗的胜利就形同于自己的胜利——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背叛〈雷涅盖德〉,并且支持着欧托鲁奇家的反叛。
不过聂罗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他说过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就连妹妹爱菲妮耶也——
“…………”
爱菲妮耶的脸一片惨白。
那张血气尽失的脸上不见任何看似表情的表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为了哥哥而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一如字面上的意义,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全都贡献出去了。因为哥哥说对他的野心有必要,她才会作为姬巫女嫁到省吾的身边;因为自己没有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没有对这个蛮横无理的世界提出异议的力量,所以她才想为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效命,借此反抗压在自己头上的种种命运。
她听哥哥的话敞开了身体。
她听哥哥的话杀害了他人。
她听哥哥的话欺骗了伙伴。
她听哥哥的话——……………………
“我……我们……一直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中一位作业员以求救般的眼神望着她,如此问道。
不过——爱菲妮耶当然什么也无法回答,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任何满足这个问题的答案存在。
背叛者总有一天会遭人背叛。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不是……不是少主殿下的真、心话……您说是吧?”
另一个作业员这么说。
然而爱菲妮耶也找不到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话语。
她很清楚。
那的确是聂罗的真心话。
哥哥跟平庸的他们不同,哥哥跟普通人不一样;正因为这么想,爱菲妮耶才会将自己的野心——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哥哥身上。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能为自己实现梦想;不过她并不明白,这同时也表示聂罗的本质异于平庸普通的人类,也就是名副其实的异常。
所以爱菲妮耶重新开始思考。
那——的确很像聂罗会说的话。虽然普通人绝对不可能说出口,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大概就能发自内心地说出那样的话吧?要导出那种异常的结论也绝非不可能的事情。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如咆哮般的悲鸣让她回过神来。
那是省吾,他正在惨叫。
由聂罗所主导的“神权轮替”大概开始了吧。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只是恳求原谅似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拼命地大叫。
不过在一阵漫长的悲鸣声过后——说是精神被粉碎时的破坏声或许更为传神——省吾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与〈渎神之主〉连接的通信回路一直保持沉默。
如果只是用来维持回路的奇迹机关损坏的话倒还好。
不过——
“省吾殿下!”
不断呼唤省吾的蓓尔提雅眼里映出了凄惨的光景。
〈绝对神〉依然用右手抓住〈渎神之主〉的头部,将它半悬吊着。虽然〈渎神之主〉的双腿姑且还触得到地面——然而关节部份却软趴趴地垂下来,无法扎实地踩在地上,支撑自己。
然后现在——
〈绝对神〉用左手——将〈渎神之主〉的右手扭成异样的角度。
以人类来作比喻的话,那的确是形同于骨折的状态。因为〈渎神之主〉具备和人类一样的关节部位……所以如果像人体关节技那样过度施加外力,〈渎神之主〉的关节当然也会破碎,
这种痛楚也会流进与〈渎神之主〉感觉同步的省吾体内。
省吾恐怕正体验着骨头硬生生被折断的痛苦吧?
不过——
“…………!”
透过水晶盘看到的景象让蓓尔提雅感到战栗。
只见〈绝对神〉把〈渎神之主〉的手臂转回去,接着又逐渐扭向相反的方向。方才关节破坏时所产生的碎片啪啦啪啦地四处散落,然后这些碎片又与关节部位互相磨合,进一步地扩大损坏——
不对,这不是关节技之类的攻击。
正因为精于武艺,蓓尔提雅才能瞬间理解这点。
同时也能明白聂罗正在想些什么。
“立刻切断感觉同步回路!哈杰妲——快!快啊!我这边的回路起不了作用啊!”
“可、可是那样做的话——”
听到蓓尔提雅突如其来的指示,哈杰妲不禁感到困惑。
她会犹豫不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谓强制切断感觉同步回路,也就是要把和〈渎神之主〉一体化、名副其实地成了〈渎神之主〉一部份的省吾给切离开来。姑且不论循正常的手续逐步解除同步的情况,如果采取这种瞬间蛮干的处置的话,最后甚至有可能会为省吾的神经带来无法恢复的损害。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因为——
“聂罗·欧托鲁奇打算扯断〈渎神之主〉的右手啊!”
蓓尔提雅以悲鸣般的声音这么大叫。
仿佛要证实她所说的话一般,〈绝对神〉一次又一次地将〈渎神之主〉的右手来回折成违反常理的角度。〈渎神之主〉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同时继续啪啦啪啦地洒落大量碎片——
“我这边可以操作。强制切断倒数五秒。四、三、二、一,切断。”
瑟妮卡这么表示。
同时在蓓尔提雅身旁的自动书写装置所吐出的纪录纸上,也记载了显示同步率一口气下滑的数值。
不过来得及吗?
“…………”
蓓尔提雅倒抽了一口气。
〈渎神之主〉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份都消失了。
无力垂落的手腕断面里,可以看见无数电线、管路,以及损毁的装置。〈渎神之主〉那仿造人类的构造,让纯属机械装置的“伤口”显得特别栩栩如生。
“省吾殿下——”
“粉碎性骨折的痛楚或切断感觉同步造成的猝死——这类后遗症不太可能发生在省吾·香芝身上。”
蓓尔提雅背后的安洁莉特以冷静得令人厌恶的语气这么说。
“毕竟省吾·香芝和〈渎神之主〉的同步率原本就不高,痛楚自然也会变得比较微弱。只不过切断同步或许是一大失策也说不定。”
“你——”
听到安洁莉特事不关己般的声音,蓓尔提雅忍不住带着愤怒的表情回过头去。
不过她的后脑勺却传来了瑟妮卡的声音:
“没错,重新连接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如果有充份的‘圣体’也就算了……”
“……!”
当然……〈渎神之主〉原本就已经满身疮痍了。
即便如此,它还是动得起来。
但是这下子……省吾就算还活着,就算还有意识,也无法再让〈渎神之主〉动起来了。
也就是说,聂罗可以随心所欲地料理〈渎神之主〉。
〈绝对神〉把从〈渎神之主〉身上扯下来的右臂随手一扔。
钢铁的右手沉进树海,发出了爆炸般的声响。
接着〈绝对神〉仿佛观察似地抓着〈渎神之主〉的头部左右摇晃,黑色的拟神机却像是线被割断的牵线人偶般,极度无力地任凭摆布。
真无聊——〈绝对神〉以仿佛听得到聂罗这么说的动作放开〈渎神之主〉的头部。过去号称索隆最强的人型最终兵器随着轰声双膝跪地,接着弯下上半身……横倒在地上。
地鸣甚至传到了蓓尔提雅她们的所在之处。
水晶盘里映出来的〈渎神之主〉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模样可谓死尸。
“省吾殿下——快逃啊,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现在已经不是去管什么世界、什么英雄的时候了!这样下去的话,聂罗一定会杀了省吾。〈绝对神〉恐怕会伸手剥开〈渎神之主〉颈部的装甲,用那钢铁巨腕把省吾给拖出来吧?
想像起省吾像只虫子被捏死的光景,蓓尔提雅不禁全身打颤。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继续呼喊。
然而省吾没有回答。
——————————
右手传来剧烈的痛楚。
那是因为右手断了。而且不是被打断的,是被折断的。
当然——实际上断掉的并不是省吾自己的手臂。
不过在感觉同步的情况下,那就形同于自己的手臂被折断了。现在的省吾就是〈渎神之主〉这个身体的头脑,既然他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渎神之主〉的身体,那么机体破损的感觉化为剧痛回溯而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呜……呜…………”
省吾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
虽然大致上的疼痛只要忍着就会变小——因为脑内啡肽分泌而缓和了疼痛的缘故——不过每当〈绝对神〉将〈渎神之主〉骨折的手腕扭向反方向,进一步地扩大受损的部份时,省吾的感觉又会刷上一层新的疼痛。
然后——
“…………!”
有别于手臂骨折的尖锐痛楚在省吾的全身上下奔走。
宛如被电椅处刑的犯人一般,坐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一瞬间全身僵硬——但在下一个瞬间又浑身脱力。
那是因为折磨神经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感觉同步……强制切断……)
看来姬巫女们似乎是因为看不下去而解除了〈渎神之主〉与省吾的感觉同步。虽然感到难为情,他却也相当感谢她们。聂罗大概打算扯掉〈渎神之主〉的手臂吧?要是感觉继续连上〈渎神之主〉的话,省吾恐怕会感受到手臂被扯掉的痛苦——肌肉纤维、血管,以及神经纤维被撕裂的痛楚,并且痛得直打滚;如果同步率够高的话,省吾也许会猝死——或是会变得精神异常吧?
只不过……
“哈……哈……”
省吾在依旧昏暗的驾驶者室里大口吐着紊乱的气息。
他的视觉与嗅觉已经不再与〈渎神之主〉相连了。现在的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是手被扯掉,还是脚被拧断,都无法抵抗。
“…………”
突然间——一阵冲击传来。
然后重力的方向产生了变化。
被安全带绑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就这样和〈渎神之主〉一起变成横躺的状态。
(可恶……)
如果在这里倒下去便正中聂罗的下怀。
不过在感觉同步被切断的现在,省吾也没办法操作〈渎神之主〉。如今〈渎神之主〉成了关住他的钢铁棺材,省吾甚至无法逃离这里。
恐怕聂罗接下来就会使出致命一击了吧?
那是在五秒后呢?还是十秒、三十秒后呢?
总之不会太久吧?
“…………”
在圣光仿佛就要消灭的昏暗之中……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在绝望与黑暗中漂泊的漂流者。
创造了这个索隆的创造主。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感觉同步时从〈渎神之主〉体内对省吾说话的“神”——如今让省吾感到相当怀念。
“人类的世界……吗?”
虽然他试着低喃出声,自己的声音却显得相当空洞淡薄。
当然——已经听不到“神”的声音了,他已经离开了这具钢铁的棺材。是完全消灭了呢?还是转变成省吾他们无法认知的存在型态呢?这点省吾并不清楚,所以就算试着对他说话,省吾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只不过——
“一旦神不在了,别人又会试图自立为神。到头来……人类的世界或许是一种没有神就无法运作的存在吧……”
省吾自嘲似地低语。
虽然已逝之神的诅咒解除了——人类这回却试图用自己的手将“独裁”这个诅咒施加在整个世界上。或许就算没有聂罗这个人在,迟早都会有另一个人渴求着同样的事情也说不定……不,这种人一定会出现。
简直就像真理一般。
只要神之宝座的空缺还存在于那里——
“我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就算省吾这么问,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
然后——
和过去无法相比的强烈轰声与冲击袭击了〈渎神之主〉。
恐怕是〈绝对神〉使出了致命一击。
“…………”
晃动全身的痛苦让省吾发出短促的呻吟——然后失去意识。
——————————
〈绝对神〉的姿势看起来仿佛正在祈祷一般。
它正单膝跪地向前倾身——同时垂下右手,将拳头贴在地面上:不过那其实是毫不留情的攻击姿势,像是要从上方击溃趴倒在地上的〈渎神之主〉般地挥出了一拳。
〈渎神之主〉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黑色的钢铁巨体甚至没有表现出垂死挣扎的动作。
〈渎神之主〉胸部的装甲深深地凹陷下去,损坏的小零件如砂粒般从扭曲的装甲板缝隙间掉出来。以人类作比喻的话,就像是肺和心脏被完全打烂的状态。
不管是谁看了,必定都会认为〈渎神之主〉已经没救了。
“……嗯?”
在〈绝对神〉的体内,聂罗突然揪起了脸。
“其实我原本是想打穿的。”
他原本打算用〈绝对神〉的拳头刺穿〈渎神之主〉的身体。〈绝对神〉的拳头周围缠绕着以奇迹术展开的力场,接下来的挥拳动作更是利用奇迹术加速了好几倍,他认为这样就能充份地——无比确实地将〈渎神之主〉送上西天了。
话虽如此……尽管结果有些不同,胜败却早已分晓。
“接下来——该准备回收省吾·香芝了。”
低声这么说完后,他让〈绝对神〉的手凑向〈渎神之主〉的颈部。
然后……
“……?”
聂罗的感觉突然晃动起来。
刚启动时——他也感受过这种微妙的分歧感。
不过这感觉应该已经在自动调整之下完全消失了才对。
然而——
“……………………………呜…………………………………呜咿!”
聂罗发出了扭曲的悲鸣。
奇妙的痛楚在脑海的正中央越变越大。
仿佛突然产生的肿瘤正急速成长一般——不协调感立刻变成隐约的疼痛,数秒后又更进一步地转变为剧痛,感觉就像是脑里的异物正一点一点地变大,并且逐渐破坏脑细胞一般。每当异物成长时,脑细胞就会噗滋噗滋地被逐渐挤烂;不过实际上脑并没有痛觉,因此这终究只是将他感受到的疼痛具体化的想像画面而已。
“呜……呜呃……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与其说是悲鸣,聂罗唇里吐出的更像是某种东西摩擦的嘎吱声。
完全无法思考。
宛如扔进火焰里的薄纸一般,意识到处出现破洞;这些破洞逐渐扩展开来,并且瓜分了聂罗的精神。数秒后,聂罗变成了一个因痛苦而不住打滚的生物。
不过——
“…………咿。”
一个虚像如闪光般掠过聂罗的脑海。
流露出轻薄笑意的一个男人。
那是——
“……你……这家伙……”
聂罗还能说出有意义的话,也算是近乎奇迹了。
某种东西正逐渐渗透他的意识,将之置换成别的东西。
下久——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的野心家终于发狂地大叫起来。
——————————
这是一间宛如单人牢房的房间。
房内没有窗户,也不见任何家具,只有通风口和门而已。
而且大小仅有从墙边走三步就能抵达对侧墙壁的程度。
称得上是照明之类的东西也只有放置在房间一角的油灯而已。如果是幽闭恐怖症患者的话,很有可能会在这个地方昏过去——不过如果换作是省吾,或许会觉得这里很像〈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也说不定。
完全密室。
这房间几乎没有和外界或其他地方相连的部份:不管是就物理上的意义也好——还是就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房间存在的意义上也好。虽然这房间位于“圣庙”的最深处,不过〈雷涅盖德〉知道此处的人不超过五个。因为除了维持房间机能所需的人员还活着以外,其他人——包含设计者与作业员在内——全都惨遭灭口。不过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这房间是做何用途吧?只有当全部的关系人面对面地同时出示手头上的情报时,他们才会知道自己制造的是什么——这房间的发包方式就是如此。
知道统合情报的只有一个人。
便是房间正中央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人。
也就是——
“……只要那样就好……”
男人眯起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眸,并且说:
“把自己以外的东西全都破坏就好,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
巴尔德·柯德兰。
柯德兰家族族长,同时也是下落不明的五家族会议议长。
身为〈雷涅盖德〉最高权力者的这个男人在这种密室里做什么呢?而且周围也没有任何谈话对象——仿佛正对着墙壁说话一般。
答案就在他的脚下。
复杂的图腾像是轻轻呼吸似地明灭闪烁。
如果具备了相关知识的人在场的话,大概会发现那是奇迹术的回路图吧——而且还是相当复杂又特异的回路图。巴尔德正顺着那个回路图诱导圣光,并且行使着奇迹术。说穿了……这房间正发挥着一种奇迹机关的机能。
虽然鲜少使用奇迹术,但巴尔德也是奇迹术师的后裔,会使用简单的术式——而且只要有这种设施辅助的话,他也能施展复杂的术式。
“〈渎神之主〉可以用来当作预备战力,也可以作为预备零件,完全破坏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倘若省吾·香芝和‘血族’的女孩,或是和花梨·勅使河原交配生下孩子的话,‘圣体’也可以进一步地增产,留下他反而可以增强支配力。”
巴尔德一边露出极为冷酷的笑容,一边说:
“〈绝对神〉确实几近万能。如果用〈绝对神〉的输出功率维持肉体的话,驾驶者甚至有可能不老不死也说不定,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神啊。不过——神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惨遭杀害,就像历史告诉我们的一样,所以策略与计划必须准备好几个可供替换的方案。毕竟难以预料的事态总是时常发生——就像这样。”
他稍微加深了笑容。
“你说是吧?欧托鲁奇卿。”
置于巴尔德脚下的奇迹术回路。
那是可以对远处进行精神操控的回路。
虽然事前必须以催眠术般的方法将术式刻印在控制对象的脑海里,不过只要完成了这道手续,之后就能用这样的奇迹术回路自由自在地操控对方的意识。精神干涉系的奇迹术原本就不是多稀有的东西,〈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中也运用了这种技术。
然而〈雷涅盖德〉并没有对省吾使用这种奇迹术。
他们之所以特地让姬巫女随侍在他的身旁,并且将他捧成英雄,用这种可谓迂回的方式试图控制省吾……是因为奇迹术无法直接影响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而且与“代行者”交战时必须使用异世界人的英雄,也是因为索隆人一接近“代行者”就会被奇迹术分解的缘故。
对肉体是由异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省吾,奇迹术是起不了作用的。
当然……他的肉体应该会透过新陈代谢逐渐替换成索隆的物质,但一直以来他都能平安无事地进入“代行者”的绝对杀伤圈,所以〈雷涅盖德〉也就放弃对他进行精神支配了。
不过——如果驱使着〈渎神之主〉的是索隆人呢?
对方当然就能成为精神支配奇迹术的对象。
这点就连聂罗·欧托鲁奇也不例外。
巴尔德将用来支配精神的奇迹术装进了〈绝对神〉的感觉回路内,那会逐渐流入聂罗的脑里,一旦超过了一定的时间,便会自动开始并完成组织化;之后只要送出启动信号的话,一个活生生的牵线人偶就完成了。
“你的头脑很聪明,想法却太极端了。”
巴尔德说。
他的话应该透过精神支配用的奇迹术传到了聂罗耳里,不过现在的聂罗是否还处于能够理解这句话的状态则相当可疑。
“你的目光太短浅了,抑或是太年轻的关系吧?总之,你应该稍微冷静下来看看周围才对。不管是里威斯公司的资金调度,在五家族会议上的立场,与‘血族’的交涉,还是建造〈绝对神〉时的保密工作……要是这些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的话,你不会感到不安吗?不会觉得仿佛有谁在背地里操控一切吗?”
当然,那是巴尔德干的好事。
尽管将年轻的聂罗·欧托鲁奇奉为族长,欧托鲁奇家内部还是有人感到不满与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笼络这些人对巴尔德而言是极为简单的作业。
接下来只要利用这些人,并且在聂罗行动的关键时刻出手援助就好了。
当然……巴尔德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聂罗的所有企图。
不过在巴尔德的眼里看来,聂罗本身也只不过是众多“手段”之一罢了;要是发生了什么问题的话,只要把他除去,然后再用别的东西取代就好。最重要的只有不能误判这个时机而已。
所以巴尔德很提防聂罗。
在知道了他试图反叛在内的所有计划后——巴尔德断定可以利用他来重整并掌握〈雷涅盖德〉。存续了许久的秘密结社〈雷涅盖德〉原本就产生了许多弊病,而欧托鲁奇家的叛乱正好可以切除组织的积弊,并且重新编组成柯德兰家独裁的体制。人类在面临紧要关头时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所以这回的事情刚好可以用来测试成员对组织与各家族的忠诚度。
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把强大的力量当作“核心”,并且重新建立起组织而已。
而“核心”当然就是〈绝对神〉。
只是他并不想像聂罗一样和那种力量化为一体。
力量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道具,同时也是可以取代的手段之一罢了。当然,〈绝对神〉和〈渎神之主〉都是,只要能够握紧缰绳就够了,和力量化为一体反而会有危险。
正因为如此,巴尔德并不坚持一定要由自己来搭乘〈绝对神〉。
反而——
“对〈渎神之主〉而言,驾驶者是不可或缺的头脑——同时也只不过是用来控制的一个零件罢了,不是吗?”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笑声。
第三章 圣光世界
某处传来了某个人的声音。
淡淡的——仿佛风吹或水流般的透明声音。
…………省吾殿下…………
有如落在深渊里的一点光芒。
声音碰触到省吾被封闭在黑暗里的精神——激起了波纹。虽然这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契机,笼罩在无意识之中的黑暗却急速淡去,觉醒的光芒逐渐扩展开来。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声音不厌其烦地继续喊着。
随着省吾逐渐清醒,单纯的声音序列也在他的心里产生了意义。虽然大半的意识依旧朦胧不清——但省吾总算注意到那是一位少女正在呼喊自己的声音。
(……梅莉……妮…………?)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不对……?)
那不是梅莉妮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梅莉妮现在怎么样了呢?只要一想到她的事情,省吾就不禁焦躁起来。没错,因为她受伤了,被子弹击中了,还流了好多血;虽然已经接受过治疗了,但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声音无视于省吾的混乱继续喊着。
如果不是梅莉妮的声音的话——
(……蓓尔提雅?)
曾和省吾同床共枕过无数次的少女。
同时——省吾也曾在早上被她叫醒过无数次。
不过这也不是蓓尔提雅的声音,她的声音应该更强而有力才对。蓓尔提雅的声音清澈爽朗,忠实地呈现出寄宿在那娇小身躯里的武人魂魄,不是这种柔软纤细……有点超脱尘世的声音。
如此一来——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意识总算连上了现实的感觉。
省吾睁开眼睛,面对包围着自己的状况。
“…………”
好亮。
光和风不知从哪里闯进了本应被黑暗封闭的驾驶者室里。
(……风?)
没错,轻抚脸颊的这股触感——的确是风。
不过由于〈雷涅盖德〉假想过“代行者”的毒气攻击,因此〈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当然也具备了基本的密闭性;也就是说,驾驶者室内原本没有可以让风从外面吹进来的缝隙。
可是……
(……啊啊,对了。)
省吾一边眨着眼睛,一边移动视线追寻着光线的来源——然后他发现了。
扭曲的装甲板之间产生了缝隙……不,用“缝隙”来形容或许有语病,因为该处产生的并不是只能让光线洒落进来的小缝,而是大到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空隙。
包覆着出入口的厚重装甲板大大地变形了。
这也表示施加在〈渎神之主〉身上的力量有多么地强大。
然后——
“……!”
〈绝对神〉。
省吾总算想起自己正在战斗中的事实。
仔细一看,从装甲板的缝隙间射进来的既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显然是圣光。虽然在倒卧的姿势下看不见——不过〈绝对神〉如今恐怕就在附近,并且炫耀着本身威力似地释放出圣光。
然而……
(……我——)
为什么还活着?
而呼唤他的声音又是——
“——特丽法?”
省吾这时总算发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是谁。
因为他从未想过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听见她本人的声音,所以才会这么晚注意到这点;不过那有点茫然的语气和声音确实属于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殿下,您醒过来了吗?”
大概是听见了省吾的声音吧?声音的主人这么询问。没错,这个有点奇妙的口吻是在“血族”的“庭园”里成长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特有的腔调。
不过……
(为什么特丽法会在这种地方呢?)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从空隙里探出头来。
然而……失明的她并没有看着省吾。由于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那双眼睛总是聚焦在无穷远处;不过她的耳朵能透过声音的回响确实地捕捉到对象物的位置。当然,她也不可能无微不至地明白省吾的所有感觉——不过大概感觉得出心跳与呼吸的变化吧?只见特丽法斯基亚塔露出睡眼惺忪的笑容,说着“您没事啊”。
“特丽法——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因为有人在叫我。”
“‘有人在叫你’?是谁?”
“是——”
轰然巨响盖过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话。
同时冲击晃动着驾驶者室。看到空隙另一头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失去平衡,省吾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

“特丽法!”
特丽法斯基亚塔仿佛掉入坑洞似地滚进了驾驶者室,省吾张开双手抱住了她。
“是〈绝对神〉吗?”
现在这个地方能够发挥如此强大——足以撼动大地的力量的,只有聂罗那具拟神机而已。由于〈渎神之主〉依然倒卧在地上,因此省吾还是看不到〈绝对神〉的身影……不过〈绝对神〉正不断放射出刺眼的圣光。
(糟糕……)
省吾心想。
虽然自己瞬间把特丽法斯基亚塔叫进了驾驶者室里,但考虑到依然危机重重的情况,刚才果然还是应该指示她赶快逃走才对。当然——聂罗也不可能眼睁睁地放过她就是了。
“——是大家叫我过来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在省吾的怀里这么说。
“咦……?”
用走调的声音回应了特丽法斯基亚塔后,省吾才注意到那是方才对话的后续。
她正在回答“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这个问题。
“你说大家——”
“是〈族长〉、是哥哥、是姐姐——就是大家。”
以极为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却像是感到困惑似地摆荡起来。
“因为大家一起叫我……所以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就是大家。”
看来她虽然听见了“血族”的呼唤声,却无法个别判断出那个声音是谁的样子。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族长〉——也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母亲,塔耶妮亚塔,同时也像是其他的“血族”。他们的声音特征似乎混在一起的样子。
“不过‘血族’的人……”
如果聂罗的话可信,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倘若不是那样的话,〈绝对神〉的那股力量也就无法解释了。他们确实已经惨遭肢解,并且被当成〈绝对神〉的零件使用。
如此一来……
(幽灵?不对——等等。)
这里是索隆,是神实际存在的世界。
所以省吾那个世界的常识未必是正确的。
(就连“神”也是一种类似残存思念的存在。)
那么神之血脉的继承者们身上会不会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呢?
奇迹术原本就是仗着神的权能随意操控周遭物质的技术体系,那么自己的意志与话语——虽然并不完全,但那碎片会不会也能像所谓的化石一般,刻印在周遭的物质或自己的遗骸里呢?
(也就是说,“血族”——〈绝对神〉正呼唤着她吗?)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那仍旧傻愣愣的表情里流露出对省吾的关心。看着这样的她,省吾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如果特丽法是被“血族”叫来的——为什么不是去〈绝对神〉那边,而是来到这里呢?不……再说,“血族”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呼唤特丽法斯基亚塔呢?)
如果是顾虑省吾的生命安全的话,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会直接这么告诉省吾吧?而且省吾也想不到比起塔耶妮亚塔他们的呼唤,这个仍受到“血族”的使命束缚的少女有什么理由要以自己为第一优先。
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还试图跟省吾性交,好得到他的精种。就算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个再怎么不知世事的公主,应该也能明白“这里是战场”这点程度的事情才对。
“特丽法……”
“是。”
“‘血族’的大家已经——”
说到这里,省吾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对“死”这种概念到底理解到什么程度呢?在“庭园”里,派不上用场——无法播种和受孕的孩子们就会在“回归尘土”的名义下惨遭杀害。省吾认为那种行为里并没有罪恶感,也认为作为那种前提的“死”对他们来说相当无足轻重。
不过……
(那时特丽法哭了。)
她杀死艾雪的那个时候。
虽然她总是露出和缓的微笑,完全没有换过其他表情,省吾却在那时看见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对于不知道朋友这种关系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来说,艾雪大概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吧?就算——那是充满欺瞒又自私的关系。
所以她哭了,她的心里确实存在着名为悲伤的感情。
正因为如此……
省吾才会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你的伙伴全都已经死了”。
如果要告诉她的话,省吾就不得不提及她的伙伴们死亡的理由。“血族”因为本身的特异性而被杀害,并且取代了“圣遗物”作为〈绝对神〉的零件——
“……等等。”
“是,我等。”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误会了省吾不自觉从嘴里吐出来的呢喃而老实地这么回答——省吾的意识却快速地归纳出一个想法。
“血族。”
“圣体。”
“〈绝对神〉。”
“〈渎神之主〉。”
“同型机。”
“分歧的后裔。”
(对了——虽然忙得没有机会尝试,不过我也是个广义上的“血族”。)
“血族”之长塔耶妮亚塔是这么说的。
那么省吾的身体不也称得上是“圣体”吗?
正因为遗传基因和“神”的很相似,省吾才会跨越世界与世界的障壁被召唤到这个索隆。毕竟召唤术式——就连〈雷涅盖德〉的人也无法彻底理解的样子——是靠着某种“共鸣”将被召唤者拉进这个索隆里的,所以“血族”才会逼迫省吾让特丽法斯基亚塔怀孕生子。
也就是说——
(之前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我的“血统比较浓厚”。)
这么说的是同样以救世主的身份被召唤过来的雷奥。
如果和雷奥比起来,省吾的“血统特别浓厚”的话——
(要是……遗传基因和“神”相近的程度与“圣体”的输出功率成正比的话呢……?)
那么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组合不就是一个输出功率相当高的“圣体”吗?〈族长〉之所以特地将她安排给省吾,必然是因为她的“血统也很浓厚”的缘故。
不过……他们两人究竟能补足多少呢?省吾并不清楚正确的数字。
毕竟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要对抗的是数百个“血族”份的输出功率。就算他们两人是多么优秀的“圣体”,恐怕也无法让〈渎神之主〉的输出功率凌驾〈绝对神〉吧?
不过……即使如此——
战斗起来应该会远比之前要轻松多了吧?
反倒是聂罗应该会自以为“赢了”而大意轻敌才对。只要用远比被打倒前要强大的输出功率趁隙攻击的话,或许——
“——!”
轰声与冲击再度传来。
没错——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因为〈绝对神〉的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袭向〈渎神之主〉。省吾把手贴上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脸颊,并且说:
“特丽法——我有事要拜托你。”
“是。”
“血族”的少女连内容都没听就点了点头。
“只要是省吾殿下的期望,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不——在那之前,特丽法觉得这个〈渎神之主〉是什么样子?”
打从以前到现在,她对〈渎神之主〉的运转情况都掌握得相当仔细。
虽然省吾以为她只是从运转的声音推敲出大致的动作——不过如果被“血族”唤来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她很有可能借由什么感觉掌握了奇迹术的力量流向。
“御神之力在一个又大又空洞的人形里循环。现在——这股御神之力变得非常微弱。”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没错,她果然能够掌握奇迹术的力量流向。因为特丽法斯基亚塔原本就是个语意不清的少女,所以省吾也不知道她的理解到底有多精准,不过既然她本身也能施展奇迹术的话,那么基本的知识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接下来——就看那能在〈渎神之主〉身上应用到什么程度了。
“你能让我和你体内的那股御神之力在〈渎神之主〉体内循环吗?”
“…………”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瞬间仿佛听不懂省吾话里的意义似地歪着头,但她马上重新振作起精神似地点点头说:
“我……试试看。”
——————————
〈绝对神〉痛苦地挣扎着。
颤抖的红黑色巨体——一边释放出圣光,一边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简直就像小孩子赌气地直跺脚一般,模样显得相当难看,完全不见宣告新神时的威严。
那也是……〈绝对神〉体内已经没有聂罗·欧托鲁奇的意志运作的证据。
大吵大闹的〈绝对神〉散布着轰声与冲击。
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绝对神〉的钢铁装甲上浮现出如血管般的东西,搞不好是异常活化的“圣体”吧;在〈绝对神〉体内循环的“血族”血肉或许正不断膨胀,试图从内部迸出来也说不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
用双筒望远镜看了拟神机发狂的模样后,杰布隆皱起眉头。
现在采取那种动作并没有意义。
〈绝对神〉确实战胜了〈渎神之主〉,这点绝不会有错。接下来〈绝对神〉只要剥开〈渎神之主〉的装甲,把里头的省吾·香芝给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事到如今,〈绝对神〉却采取了奇怪的行动。
当然——〈绝对神〉透过奇迹术进行的“现场直播”也中断了,最合理的原因应该是那具巨大的拟神机发生了什么异常吧。
不过到底是什么异常呢?
是因为在未经启动试验的情况下就匆忙上场,导致某个地方发生了故障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渎神之主〉已经动弹不得了。那么只能将残存兵力集合起来,并且使用一般兵器攻击〈绝对神〉了,可是……
“是故障吗?还是——”
雷奥呢喃似地说:
“打从一开始就被人设计了呢?”
“被人设计?是谁——”
这话说出口后,杰布隆也察觉到了。
巴尔德·柯德兰。
如果那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窥伺着这个机会的话——
“对了,虽然对省吾·香芝起不了作用……精神操作系的奇迹术却能在聂罗·欧托鲁奇身上发挥效果……!”
不亲赴战场。
只靠着操纵他人来赢得胜利。
很像那个柯德兰家族的族长偏爱的做法。
“连聂罗·欧托鲁奇也……”
如果连聂罗也只不过是被利用了的话,那会是多么地拐弯抹角——却又可怕至极的谋略啊!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比聂罗的野心还要可怕,甚至远远凌驾只会卖弄力量的神。
“英雄被人杀害,背叛者遭人背叛,最后笑的人是谋略家——吗?”
雷奥以嘲讽的语气低声说。
“以一个英雄故事来说,这结局还真是无聊透顶。”
不久——〈绝对神〉的狂乱平息下来。
全身缠绕着血管图腾的红黑色拟神机就这样伫立不动。
〈绝对神〉的模样显得相当不祥,散发出来的氛围与其说是神,倒不如说更像个怪物;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更不可能会有人试图挑战那个巨人,毕竟连那个〈渎神之主〉都落败了。
不过——
“该说至少还比聂罗·欧托鲁奇好吗?”
杰布隆疲倦似地垂下视线,并且低声说。
如果是聂罗的话,很有可能真的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从这个索隆完全灭绝。不过巴尔德并没有那么极端,从他不像聂罗那样做出“神的宣言”就可以知道,他打算把聂罗——不,是把〈绝对神〉当成名副其实的傀儡加以操控,并且在背地里支配整个世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巴尔德可以说比聂罗还要庸俗。
话虽如此……巴尔德既非温情主义者,也不是个道德家。
只要被视为阻碍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杀害。这个索隆恐怕将会以〈雷涅盖德〉为中心,剧烈地吹起一大股整顿的风潮吧?人类灭绝与大量屠杀。如果要说哪边比较好的话,自然是后者——话虽如此,人们也无法欢迎这种结果。
只不过……
“…………喂。”
雷奥突然说:
“因培拉斯家的族长大人。”
“……什么事?”
“是我看错了吗?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东西。”
“…………?”
是什么东西——在开口这么问之前,杰布隆就已经抬起头来了。
然后在该处……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正耸立在〈绝对神〉背后。
“……什么?”
仿佛〈绝对神〉的影子化为“代行者”从地上爬起来一般——那是一幅极为异样的光景。不过就连杰布隆也能马上明白那并不是“代行者”。
那个黑色的人型有厚度,也具有身为团块的重量感。像是要证明这点一般,地面又传来了新的轰声。
当然,那才不是什么影子。
那是——
“〈渎神之主〉……!”
亲眼目睹了名副其实的奇迹——超越道理与常识的事情后,人往往会表现出这种反应。
杰布隆的声音因洋溢着激情而不住颤抖着。
——————————
“……〈渎神之主〉?”
在位于“圣庙”最深处的密室内,巴尔德惊讶地高叫。
“居然还能动?怎么可能——”
虽然巴尔德基本上处于操纵聂罗的立场——但两人的连系不像聂罗操作〈绝对神〉那样紧密,只要看了〈绝对神〉或〈渎神之主〉的战斗情况就能明白,过度的同步是把双面刃。痛苦与疲劳很有可能会朝自己逆流回来。
因此,巴尔德将〈绝对神〉细部的控制全交给了聂罗。
他操控的奇迹术式基本上只有剥夺聂罗的自由意志,以及取得视觉与听觉情报的机能。简而言之,他只要命令聂罗“战斗”,然后静静地观察情况就好。
正因为如此,看到〈渎神之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绝对神〉背后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巴尔德惊愕得全身都竖起了寒毛。由于未亲身站在战场上,因此他欠缺用肌肤——用皮肤方面的感官察觉危险的敏锐度。
如果〈渎神之主〉具备着如往常般的力量,应该就能确实地破坏〈绝对神〉吧?
只不过——
“……算了,虽然出乎意料之外……”
但这种事态还不至于无法应对。
巴尔德的动摇仅是几秒钟内的事情。
他眯起了眼睛,以比刚才更为冰冷的声音命令傀儡。
“聂罗·欧托鲁奇,和〈渎神之主〉战斗,把它的四肢全都扯下来。”
一旦被剥夺了四肢,就算是〈渎神之主〉也不可能继续移动。虽然要完全破坏〈渎神之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就如同刚才对聂罗说过的一样,巴尔德还打算把〈渎神之主〉与省吾挪作他用。
〈绝对神〉面对着〈渎神之主〉重新摆出架式。
钢铁的绝对神一边释放出爆炸性的圣光光量——一边傲然地高声吼叫。
——————————
同一时刻。
〈富尔伐斯〉内——蓓尔提雅正从姬巫女专用座席里挺出身子,紧盯着水晶盘不放。
“省吾殿下……?”
不可能。
〈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已经被姬巫女们给强制切断了。当然,蓓尔提雅她们正在进行重新连接的手续——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绝对神〉的攻击造成〈渎神之主〉的几个装置破损的缘故,别说是远端操控,就连各种通信都中断了。蓓尔提雅她们完全不清楚省吾现在到底是处于什么情况。
然而〈渎神之主〉站起来了。
是省吾自己将感觉重新连上了〈渎神之主〉吗?
即使如此,现在的〈渎神之主〉是靠着姬巫女们从贫乏的“圣体”里勉强筹措出足够的圣光才得以运作,就算省吾将感觉重新连上了〈渎神之主〉……也不可能进行复杂的调整:如果没有姬巫女们的支援,〈渎神之主〉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才对。
而且……〈渎神之主〉的膝关节已经到达极限了。
右臂被扯断的结果,导致整体的重量产生了变化。这可不是使尽力气就能勉强站起来的状态——
“为什么……?”
“测量值传过来了。”
安洁莉特对蓓尔提雅这么说。
只不过——那总是平淡冷静的声音里却蕴含着些许兴奋。
“圣光光量增加中。虽然还不及〈绝对神〉……却大幅超过了体内搭载的“圣体”可能产生的理论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
蓓尔提雅回头这么问,不过安洁莉特似乎也不清楚的样子。
“虽然我正试着重新连接回路——”
哈杰妲以困惑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被弹开了。”
“被弹开?你是说无法连上回路吗?”
“嗯,恐怕是优先顺序被改写的缘故吧——这是什么?”
哈杰妲半是悲鸣的声音传来。
“主控制术式重新启动?我没有下过这样的指令——”
“……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蓓尔提雅也混乱不已。
只不过——
“……原本——”
瑟妮卡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渎神之主〉的控制术式几乎都是用在抑制(圣遗物)与控制人型身体上。既然前者已经不需要了——那么后者也可以轻易取代了,好比有擅长奇迹术的人将自己控制肉体的方式转印到〈渎神之主〉身上,或者是把自己当成媒介,好让省吾殿下直接连上〈渎神之主〉。”
当然,那是一种禁用的手段。
那也代表着省吾将与〈渎神之主〉更深入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反射速度和反应效率或许会因此上升也说不定;不过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省吾的自我恐怕会被〈渎神之主〉侵蚀而无法与奇迹机关分离。如果有人居中作为媒介的话,甚至连那个人的自我都有可能变得混浊不清。
“不过那种事情……要怎样才能办到呢?”
“特丽法斯基亚塔人在哪里?”
“……!”
这时,蓓尔提雅总算想起了那个“血族”的少女。
“虽然我们就这样把她留在宅邸里头了——可是……”
“该不会——”
“她自己本身就是所谓的‘圣体’块——这么说起来,省吾殿下本人应该也是广义的‘血族’才对,那么‘圣体’的数量增加这点也说得通了。不过压倒性的不利状况依旧没变就是了。”
“可是……”
总之,〈渎神之主〉站起来了。
那已经是姬巫女们无法触及的范畴,同时也是名副其实的奇迹。自己的预测几乎都变得不可信,就连瑟妮卡的说明也只是可能性较高罢了,最后还是不脱推测的领域。
“省吾殿下……”
〈渎神之主〉绝非处于优势。
它的右臂已经被扯掉了,而且就算站起来,那身站姿也感觉不出力量。勉强直立起来的〈渎神之主〉——给人一种很快就会被〈绝对神〉再度击倒的印象。
即使如此,〈渎神之主〉——省吾还是试图一战。
水晶盘中的黑色拟神机朝〈绝对神〉踏出了一步。
——————————
驾驶者室里充满了眩目的白光。
不用说,强烈却又不带任何热度的冰冷白光正是圣光。
至今为止,驾驶者室里曾经有好几次充满了圣光。
不过这回的情况却有点不同。
“……只要肯做还是办得到嘛。”
省吾露出无畏的笑容,低声表示。
这样的他——以及坐在他的膝盖上,同时双手紧紧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正在发光,确实称得上是一幅相当异样的光景。就算是“血族”使用奇迹术的时候,也不曾像这样子全身发光。这是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这种“血统浓厚”之人的特异性吗?还是他们直接与〈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相连的缘故呢?省吾并不清楚。
“特丽法,你没事吧?”
“是……我……没……事。”
特丽法的声音比平常更模糊,恐怕她的意识有大半都耗在省吾与〈渎神之主〉的连接及控制上吧?毕竟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正在代理庞大的装置与五位姬巫女们共同进行的作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总之,现在不是长期抗战的时候。)
战法基本上没有改变。
(……一样瞄准要害攻击。)
省吾一边用再度透过感觉同步连上了〈渎神之主〉的视觉紧盯着〈绝对神〉,一边这么想。他已经没有耍小花招的余裕了,而且在机体控制几乎全都仰赖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现在,人体不存在的武器——像〈破神之弓〉那样的奇迹武装恐怕也不可能展开吧?
当然,〈渎神之主〉也失去了〈诛神之刃〉和整条右臂。
所以——省吾剩下的武器只有左臂跟两只脚而已。
(只要还能直接攻击对方的话……)
虽然是原始至极的攻击方法,但经过奇迹术的加速与加重后,〈渎神之主〉的一击甚至足以粉碎山巅。就算无法一击破坏〈绝对神〉的整个机体,只要能够让里头的聂罗失去意识还是什么的就够了。在驾驶者失神的这段期间内,〈绝对神〉也只不过是个巨大的人偶罢了。
〈渎神之主〉提起左臂。
同时双腿也像是撞击大地似地向前冲去。
不过——
“……!”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动也不动的〈绝对神〉突然举起了右手。
当然,彼此之间还不到拳头可以触及的距离。
这样的话——
“呜……!”
省吾瞬间让〈渎神之主〉往一旁闪去。
在横向移动的视野之中,省吾看见〈绝对神〉的右腕上形成了又长又大的半透明炮身——〈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左手贴地,沉下身子。
在下一个瞬间,炮击的白光擦过〈渎神之主〉的头顶上,划破大气的轰声也紧接着传来。
密度因庞大热量而产生变化的空气轰轰作响,同时卷起了漩涡,被扬起来的砂尘如雨滴般啪啦啪啦地打在〈渎神之主〉的装甲上。
(不妙——)
〈绝对神〉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
那显然比〈渎神之主〉展开炮身射击要快多了。要是省吾的判断晚了一瞬间的话,〈渎神之主〉恐怕就会被炮击给正面击中了吧?因为省吾无法正确得知对方以多大的输出功率进行炮击,所以也不清楚那会对〈渎神之主〉造成多大的损伤,不过……
“这代表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吧?”
省吾说。
虽然在毫无任何宣告的情况下突然改变战术,可以说一点也不像聂罗的行事风格……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聂罗一直以来的表现实在是太悠哉了。如果省吾站在聂罗的立场,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会采取这样的战术吧?
然而……
(我该怎么接近〈绝对神〉呢?)
尽管〈渎神之主〉的迫击炮还有多余的子弹,不过在〈绝对神〉正探察着奇迹术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发挥欺敌的效果。虽然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将自己的身体当成“圣体”使用后,〈渎神之主〉的输出功率确实上升了——但以一个奇迹机关而言,〈渎神之主〉同时也变成一种相当“显眼”的状态。
(这样的话……)
省吾将意识集中在左手上。
然后——
“特丽法,将力量之流集中在——”
“……左手……上……”
仿佛就算省吾不说到最后也能明白一般,特丽法斯基亚塔这么回答。
接下来——不知道〈绝对神〉是不是打算攻击〈渎神之主〉的脚,一记〈破神之弓〉贴地低飞而来,〈渎神之主〉奋力一跳,闪过了这记攻击,并且乘着着陆的速度拔腿飞奔起来。省吾一边感受着满涨的力量,一边将左拳打向地面。
在一阵宛如大型炸弹爆裂般的轰然巨响之中,大量的土砂飞扬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而是以奇迹术加速及加重过的一击,一瞬间爆发性性地扩展开来的圣光,大概能让〈渎神之主〉躲过奇迹术的探察吧?
(然后——)
攻击要害。
对手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那么在这个欺敌攻势后,保护自己最大的要害才是最理所当然的行动。具体来说就是保护〈绝对神〉的脖颈部——驾驶者席一带。
包含手臂在内,所有的防御当然也会集中在上半身。
不过——
“特丽法!”
“…………”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并没有回答,省吾却能感觉到她再度依照自己的期望调整了力量之流。
〈渎神之主〉轻轻一跳,缩短了敌我之间的距离,钢铁的巨大身躯乘着惯性在空中滑行。省吾将用在移动上的力量切断——并且集中在一点上。
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渎神之主〉一击命中了〈绝对神〉。
〈渎神之主〉的飞踢不是击向〈绝对神〉的头部——而是右膝。
既然〈绝对神〉能像人体一样活动,就表示它具备了同样的关节,同时也怀有相同的弱点。一旦膝盖被破坏了,就算是〈绝对神〉也难以活动吧?
巨大的钢铁互相撞击发出了破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布满朝霞的天空里。
省吾感受到关节碎裂的触感。
而且还是两种触感。
“呜啊——”
〈绝对神〉的关节碎裂的触感。
还有〈渎神之主〉的关节碎裂的触感。
经过刚才的一击,〈渎神之主〉原本就已经受损的右膝彻底地毁坏了。不管要跑要走,〈渎神之主〉都已经办不到了——不过这样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忍受着逆流回来的痛苦,一边操控〈渎神之主〉。
虽然方才的攻击就形式上而言是飞踢——实质上却是先冲撞脚部的身体撞击。两具钢铁之神彼此纠缠,并且在地面翻滚;停不下来的巨大身躯一边往旁边滑去,一边挖起大量土砂。
在这过程中,〈渎神之主〉伸出左手勒紧了〈绝对神〉的脖子。
(这样的话——!)
在完全接触的状态下,力场等奇迹术的防御就不成意义了——毕竟那终究是挡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的“盾牌”。如此一来,接下来防御的强度便纯粹取决于建材的坚固程度。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同时〈渎神之主〉用左臂绕过肩膀,勒住了〈绝对神〉的脖子,仿佛试图从背后紧紧缠住对手一般,既然拟神机不可能会窒息——那么省吾的目的当然不是“勒紧”脖子,而是“折断”脖子。当然,就算聂罗在这过程中因为剧痛而失去意识也无所谓。
无论如何,省吾的计策进行得一如预期中顺利。
接下来只要尽全力维持臂力就赢了——
“呜呃……”
突然间,一阵异样的声音传来。
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透过通信回路传来的声音是来自于〈绝对神〉。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意义不明的叫声不断传来。
那是聂罗因为过于痛苦而发出的悲鸣吗?毕竟〈绝对神〉的脖子被〈渎神之主〉用足以折断的力道紧紧勒住,就算他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奇怪。
不过——情况有点不大对劲。
“聂罗·欧托鲁奇!”
省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叫。
“是我——赢了!”
〖……那倒未必。〗
一个第三者的声音溜进来。
不,不对——那的确是聂罗的声音,不过他同时也正高声惨叫。冷静至极的声音就穿插在惨叫与惨叫的空档之间。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
聂罗到底是——
〖现在的聂罗·欧托鲁奇终究只是我的傀儡罢了。〗
聂罗这么说。
正在说话的是聂罗。
可是——不对。
正在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而且对〈渎神之主〉与〈绝对神〉来说,驾驶者只不过是可以替换的一个零件罢了,就算聂罗·欧托鲁奇感受到脖子快被折断般的痛苦而挣扎不已,我也完全不在乎。〗
仿佛要验证这段话一般,〈绝对神〉将双手伸向背后,抓住了〈渎神之主〉的头部,〈渎神之主〉被钢铁手掌从左右两边夹住的头部发出令人嫌恶的嘎吱声。
〖所以我命令聂罗·欧托鲁奇‘就算对方想折断自己的脖子也没关系,把对方的颈骨折断’,不过你没办法这么做吧?〗
“你……你是谁?”
省吾忍着剧痛大叫。
〖你不知道吗?〗
省吾记得那从容不迫又有点冰冷的语气。
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神闪过他的脑海里。
“巴尔德·柯德兰……?”
〖没错。〗
声音的主人承认了。
“如果你不想猝死的话,就快点解除感觉同步吧。怎么……尽管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毕竟你是贵重的‘血族’,我还得让你跟‘血族’的女孩及表妹一起量产‘圣体’才行。”
“…………”
这话的意思是允许自己作为种马活着,并且不断生下如家畜般的孩子,好让他像“血族”那样肢解,当作“圣体”吗?
“你……”
聂罗并不正常,欧托鲁奇家族年轻族长的价值观确实错乱了。
不过这个巴尔德·柯德兰冷酷无情的程度更是……
“你……你简直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没有什么比我更像人了。〗
没错。
打从“神”在很早以前被谋杀时起就没有变过。
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杀害他人,表面上高举着道德的旗帜,背地里却若无其事地拟定黑得发紫的诡计……人类——确实就是这种存在。
〖人就是人,既不在这之上,也不在这之下。像那种刻意让自己成为神的疯狂企图,我连想都没想过。〗
巴尔德反而以劝戒般的语气冷静地这么说。
——————————
〈渎神之主〉试图折断〈绝对神〉的脖子。
〈绝对神〉试图扭断〈渎神之主〉的头颅。
如镜像般相似的两具神抓着彼此的身体,就这样陷入了胶着状态。
蓓尔提雅她们依旧透过水晶盘观望着这种情况。
“省吾殿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了。
明明心爱的省吾正拼死一战,自己却完全帮不上什么忙……或许有,自己却想不到,脑海里只有焦躁感不停空转,完全无法正常思考。这种情况让蓓尔提雅焦急得握紧自己座位的扶手。
或许哈杰妲和瑟妮卡也是一样的吧?
从刚才开始,透过通信回路传来的尽是哈杰妲呜咽般的声音,瑟妮卡则是保持沉默:就连蓓尔提雅背后的安洁莉特也已经停下了双手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盘。
蓓尔提雅一度以为省吾赢了。
就在〈渎神之主〉抓着〈绝对神〉的脖子时。
然而〈绝对神〉不以为意地将手伸向背后,抓住了〈渎神之主〉的头。只要感觉同步没有切断,聂罗·欧托鲁奇应该会饱尝脖子被扭断般的剧烈痛楚才对,然而〈绝对神〉并没有松手的迹象。
如果纯粹比力量的话,〈绝对神〉还是比较强。不管是瞬间的臂力也好,持久力方面也好,使用了所有“血族”的〈绝对神〉大概还是占了上风吧?
因此——〈渎神之主〉最后还是会败北。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结论了。

“…………”
蓓尔提雅交缠起双手的手指,并且将手靠在嘴边。
那是——在这个神早已死去的大地里毫无意义的动作。
如果省吾或花梨就在旁边的话,大概会发现那是一个“祈祷”的形式吧;不过这个索隆里原本就没有向神“祈求”什么的习惯,只是平伏在地上等待诅咒通过——那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们面对神时的基本姿势。
所以蓓尔提雅的动作几乎是偶然下的产物。
不过……
“…………”
蓓尔提雅闭上眼睛,合上双手。
有如提防着即将到来的败北悲剧,又有如胎儿般缩起身子僵住不动的蓓尔提雅——并没有察觉到……
自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光点。
那是宛如萤光般……不带热度的小小白光。
光芒就像呼吸似地明灭闪烁。
然后——
——————————
两具铁神交战的轰声也传到了省吾他们的宅邸里。
有如雷电的圣光不时闪过窗外,让天空看起来就像要烧灼起来一般。光从这一鳞半爪也能强烈地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奔流是多么地绝对,而光凭人类的力量又是多么地遥不可及。说起来,那就跟逼近而来的龙卷风和海啸一样,只要被卷进去就一定会死;如果是精神不够强韧的人,大概会不假思索地选择逃离这里吧?
不过——
“…………”
花梨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身负重伤的梅莉妮正躺在她的眼前。
虽然梅莉妮一度恢复了意识,但之后又再度陷入了昏睡状态。
花梨无法做出扔下她逃走的行为。就算真的能办到——花梨也知道往后自己将留下一生无法抹灭的悔恨。
另一个原因是省吾。
如果他输了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
身为区区一个异世界人的自己之所以能勉强受到〈雷涅盖德〉的庇护,是因为自己能够成为当作威胁省吾的人质;一旦省吾不在了,顿时失去了庇护的花梨恐怕会被放逐到这个索隆里,再也回不了原本的世界。姑且不论那是否是导致立即死亡的结果——花梨也不难想像自己将陷入死了还比较好的状态,毕竟省吾的败北意味着那个聂罗将以支配者的身份君临这个索隆。
从宅邸的户外……完全无法得知战况。
不过花梨也知道省吾获胜的几率极低。
如果可以的话,花梨也想帮上什么忙——但自己恐怕只会扯他的后腿而已吧?虽然活用丰富的知识构思战术——这种事情自己也办得到,但在自己沉睡的期间内不停战斗,打倒了好几具“代行者”的省吾,可以说是武术上的高段位者,这样的他不可能需要由不识实战的自己提出纯理论性的建言。
所以花梨只能待在这里看护梅莉妮而已。
为了让省吾至少能够在无后顾之忧的状态下战斗——就算如此,花梨也没有什么失去可做;即使事后表示世界的命运在自己呆坐时就已经决定好了,花梨还是会留下某种无法释怀的心情。
“在这个索隆里……”
就连祈祷也是没有意义的——这点花梨再清楚不过了。
神已死去的世界,神已离去的世界。
事到如今才向神求救也未免太自私了。
只不过……
“……省吾……殿下……”
“——!”
零星传来的声音让花梨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
不过梅莉妮并没有恢复意识。
那只是单纯的呓语罢了。
“……省吾……殿下……”
依旧昏睡的梅莉妮低声说着梦话。
美丽的少女仿佛忍耐着痛苦般,双手紧抓着毛毯,并且一味地呼唤她深信不疑的英雄,表情里看不出装腔作势的余裕,只有纯粹的感情爆发化为语言,并且从那樱花色的唇里流泄出来。
不过……正因为如此——
“……祈祷……吗?”
不是对谁祈求什么。
只是纯粹地——在尽了所有人事后,期望“能得到好的结果”,花梨觉得自己做得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不是拿神当做搪塞不合理的借口,也不是因为怠慢与死心而放弃努力,只是单纯且强烈地希望能够如愿,这种心情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坏事才对。
人们称其为希望。
所以……
“是啊,我也来试着祈祷看看吧。”
花梨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她交缠起双手的手指摆出祈祷的姿势,或许只是自我欺瞒也说不定……即使如此,花梨仍觉得那比惴惴不安地空等要有意义多了。
在轰声与震动的包围下,两位少女真挚地祈祷着。
她们并非对着某人祈祷。
只是单纯地怀着希望而已。
不过——
“…………”
因为梅莉妮失去了意识,花梨紧闭着双眼。
所以现场没有人注意到那种现象。
凭空产生的小光点。
神圣的白色光辉毫无前兆地从梅莉妮上方与花梨面前冒出来。
如果梅莉妮还有意识的话,或许会发现那光芒的色泽跟圣光很像吧?不带任何热度的白光……轻飘飘地在空中浮游,但不久后便漂出了窗外。
如果花梨睁开眼睛看了眼前的光景,然后为了确认由自己产生的光芒去了哪里,随着光芒的移动一起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话——恐怕会看见一幅令人惊愕的光景吧。
如白雪般纷飞的无数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比指头还小——却仿佛从地面、树木,以及虚空中渗出来般地突然出现。然后又有好几个好几个、数也数不清的光芒接连出现。
那是一幅异样的奇妙光景。
但是——又美得慑人。
和落下的雪相反,那些光芒缓慢地明灭闪烁,并且画着螺旋线,朝天空飞去。
——————————
“什么……这是?”
面对如水泡般涌出的成群光芒,杰布隆·因培拉斯茫然地低喃。
不带热度的白色光辉很像圣光。虽然很像圣光——然而这数量也未免太多了。就算每个光点都很小,全部聚集起来应该也有相当庞大的数量才对。
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
杰布隆的周围没有半个人正在施展奇迹术……不,他们早就已经分解了所有拟神杖,并且将里头的“圣体”都装进〈渎神之主〉体内了,所以现在这里应该没有能够用来产生圣光的“圣体”才对。
然而圣光不断地涌现出来。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他回头望向第二代救世主。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杰布隆认为——这或许是他搞的鬼。
不过……
“——嗯?”
雷奥在不知不觉中从杰布隆的身旁消失了。
“他去哪了?”
“啊……不,这个……”
随侍在杰布隆身边的部下们面面相觑,并且支支吾吾了起来。
“那个……我们才稍微瞥开视线,他就……”
看来雷奥似乎前往了某个地方。
的确,〈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战斗,以及这群光芒的产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场面接连发生,就连杰布隆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而没有察觉到雷奥的动静,如果只责备部下们就太苛刻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杰布隆的疑问,
他们只能茫然地观望着向上飞扬的光芒而已。
——————————
“——什么?”
那样的状况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了。
“这是……”
巴尔德正透过聂罗这个转播器偷窥着〈绝对神〉的视觉情报,同时讶异地大叫。一开始以为那是传送情报时混入的某种杂讯,但他错了……它们确实作为现象——作为事实存在于那里。
大量光芒缓缓包围了〈渎神之主〉与〈绝对神〉,逐渐卷起漩涡。虽然这些光芒很像圣光——但是现在这个索隆里还有异于〈绝对神〉和〈渎神之主〉的某种存在能产生这么多圣光吗?
而且这些光芒的总量恐怕比〈绝对神〉的瞬间最大圣光释放量还大。
不可能,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不过——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巴尔德皱起眉头低喃——这个密室里却没有半个人能回答他。即使有谁在场,能够确切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恐怕也不存在于这个索隆里吧?
大量光芒在不久后开始改变动向。
漩涡缓缓地向内收敛,倾注在抓着彼此头部的两具钢铁之神身上。
叽咿咿、叽咿咿——〈绝对神〉与〈渎神之主〉一边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一边继续进行殊死之战。原本两具钢铁之神的斗争场面可谓栩栩如生,却因为不断洒落的光之粉雪而显得相当缺乏真实感。
不久……
——————————
省吾的意识染上了绝望的黑暗与剧痛的深红。
“呜……啊…………!”
他已经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了。〈绝对神〉的输出功率依然远胜于〈渎神之主〉,如果只比臂力和持久力的话,省吾绝不可能会有胜算。
况且对手早已不是聂罗·欧托鲁奇了。
用奇迹术把他当成牵线人偶般操控——不,把他当成〈绝对神〉的半自律控制零件使用的巴尔德·柯德兰才是真正的敌人;然而省吾无法攻击巴尔德,甚至连对方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相较之下,巴尔德却将聂罗化为名副其实的傀儡,并且利用他发动乱七八糟的攻击。
〈渎神之主〉试图折断〈绝对神〉的脖子。
〈绝对神〉试图压烂〈渎神之主〉的头颅。
两具钢铁巨神就这样抓着彼此的头,持续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
当然……省吾可以切断感觉同步,好逃离这股剧烈的痛楚——不过那一瞬间,他就真的败北了。
“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
当驾驶者席上的省吾一边呻吟,一边用足以捏碎扶手的强大力道抓着它时,特丽法斯基亚塔——因为她并没有和〈渎神之主〉进行感觉同步,所以不会像省吾那样痛得直打滚——担心似地这么询问;然而省吾甚至连回答她的余力都没有。
剧痛与绝望搅乱了他的精神。
在死命忍耐着痛苦的同时——省吾的心底某处也有另一个自己想干脆承认败北,好让自身获得解放。巴尔德也说过不会杀死自己,所以就算屈服了也无所谓;而且就算再怎么忍耐,也无法突破眼前的局面……
(不行!不行!)
省吾这么告诉自己。
(要是在这个时候屈从巴尔德·柯德兰的话,我又是为了什么——)
而在这个世界里战斗呢?
因为想要一个人人都能凭自己的意志掌握明天的世界。
因为不想让茉莉和艾雪那样的悲剧再度上演,因为想让特丽法斯基亚塔从“血族”疯狂的业障中解放,省吾才会一路奋战到现在。
然而——
(可恶……不过……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意识仿佛就要中断了。
要是失神的话,省吾的败北就确定了。
不过——
突然间——什么东西接触了省吾。
(…………!)
某种异质的东西插进了感觉同步的奇迹术回路里。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她带着一脸傻愣愣的表情歪着头。
然后——
(什……什么人?)
没有任何话语回应省吾。
唯有某种如波涛般的思考碰触到省吾的意识……不,那真的是思考吗?如果植物有意识的话,或许就像是这种东西也说不定——碰触到省吾精神的思考正是如此地平坦、稀薄、淡泊,以及暧昧。
只不过——
像是嘲笑、像是惊讶,又像是觉醒一般。
这种看不见的“波浪”轻抚着省吾的意识。
他记得这种触感。
(该不会……)
省吾曾在〈渎神之主〉的体内见过他好几次。
一开始以为他是敌人,接着对他产生了兴趣;不知不觉中,他变成省吾商讨对策的对象——最后省吾和他互相理解了彼此。或许他只是本人的影子、只是烙印在遗骸里的残像也说不定,不过省吾甚至对他产生了某种友情。
(“神”——)
省吾听说〈渎神之主〉体内的“圣遗物”完全丧失了特性。
它已经是普通的尸体——神的亡骸已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所以省吾才会以为“神”这回真的死去,并且完全消灭了。
不过……所谓的死——
指的就是消灭吗?
就像不可能无中生有一样,有也不可能急转为无。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消失”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事实上都只是分解、扩散,并且稀薄化到人类无法认知而已。万物变迁,物质在巨大的环里不断地循环。
那么……“神”不也是如此吗?
(你——)
或许现在才成了真正的神也说不定。
舍弃了肉体。
舍弃了妄执。
或许这和舍弃了人类的本质同义也说不定,不过相对地,“神”也因此化为永恒、化为无限——变成了遍及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而存续下去的东西。
所以——
——哎呀哎呀,你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这句话或许是省吾为剧痛所苦的意识所制造出来的幻听也说不定。
就连那个“神”也是省吾的人格与“圣遗物”的反应制造出来的东西,因此并不是早已死去的“神”本身,只不过是名副其实的残像罢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神”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后——
(…………!)
光芒——爆发开来。
急剧上升的“力量”奔流如血液般在全身奔走,让省吾不禁咆哮起来。
——————————
观望两尊巨神交战的所有人皆感到惊愕不已。
不管是姬巫女们也好,杰布隆也好,〈雷涅盖德〉的人们也好。
还是受这场决定世界未来的战役吸引而聚集过来的人们也好。
所有人……均一次又一次地目击了常识所无法解释的事情;然而过于巨大的〈渎神之主〉与〈绝对神〉原本就大幅脱离了人类的常识所能适用的范围。
况且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所谓“奇迹”只不过是一个极为通俗的单字罢了。毕竟奇迹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常识的范畴里,身为根源的神则是诅咒世界之人的别名,同时神所成就的事情也绝非什么让人心怀感激的东西。
所以那对人们而言根本就不是奇迹。
“那是……什么?”
某个人喘息似地说:
“那也是……〈渎神之主〉的力量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
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也颤抖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身为〈雷涅盖德〉最终兵器的拟神机正发挥连负责整备的人——连熟知构造与机能的人也无法想像的力量。
“那是……自我修复机能吗?”
“这才不是那种东西……!”
首先是巨大的右臂腾空浮起来了。
被〈绝对神〉扯下来扔在一旁的巨大铁腕一边旋转着浮出树海,一边抖落树木及土砂。
钢铁手臂自己在空中浮游,完全没有任何支撑物。
这不是奇迹术——〈渎神之主〉已经没有那种输出功率了,就算有,它的体内也没有搭载这种机能。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钢铁手臂以惊人的速度抓住〈绝对神〉的脸。
如蜘蛛的脚一般张开五指抓住了〈绝对神〉的头部后,钢铁手臂就这样将断面移向〈渎神之主〉。
然后,……“复原”开始了。
既不是什么修复,也不是再生。宛如时间逆流一般……一幅异样的光景就在该处展开了。
在无数白光的包围下,断裂的动力管、装置以及装甲自己爬起来,和分离的另一部份结合、融合,然后化为一体。断裂的组件正在进行的并非自我修复机能那种机械性的东西,钢铁愈合的样子反而比较接近生物的再生……不过〈渎神之主〉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能——如果有的话,〈渎神之主〉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整备员。
被破坏的部份逐渐恢复原状。
这正是名副其实的复原。
不过——到底是什么力量才能造就出这种奇特的现象呢?
在茫然……或者该说是目瞪口呆的人们关注下,〈渎神之主〉被扯断的右臂宛如梦幻一场般逐渐恢复原状。
而且——
“喂……喂……那个……!”
某个人依然以充满畏惧的声音说。
现在的〈渎神之主〉已经变成右手抓着〈绝对神〉的头,左手则紧紧地缠着对方脖子的姿势。
而且——两具拟神机所发出的声音也产生了变化。
钢铁摩擦的嘎吱声变得格外响亮。
任谁都知道那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是〈绝对神〉的脖子。
仔细一看,〈渎神之主〉的右手手指也陷进〈绝对神〉的头里,将装甲凹成了研钵状。相较之下,〈绝对神〉绕向背后的手却已经快要松开〈渎神之主〉的头。
哪边占了上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绝对神〉——操纵聂罗的巴尔德大概也很清楚这点吧?
所以红黑色的拟神机突然改变了战术。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发出格外高亢的咆哮声后,〈绝对神〉终于放开了抓住〈渎神之主〉的双手,并且用缠绕着圣光的拳头攻击〈渎神之主〉的手臂,攻击里恐怕灌注了击碎用的奇迹术吧——在〈渎神之主〉因冲击而放松了指头与手臂的那一瞬间,〈绝对神〉以和巨大身躯不搭调的灵巧动作摆脱了〈渎神之主〉的束缚。
〈绝对神〉用力地踩着大地移动。
如地鸣般的轰声与微弱震动袭向每个人。
不过在远处观望的人们眼中,那副模样和宣告自己是神的巨神极不相配……甚至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毫无威严可言——也可以说是现在的〈绝对神〉已经没有任何余裕的证据。
〈渎神之主〉就是如此地强大。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暂时拉开了距离后,〈绝对神〉转过头来,重新面对〈渎神之主〉。
〈绝对神〉双手交叉,一副像是在蓄积着什么的样子——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它将手臂伸向〈渎神之主〉。沿着其双手形成了半透明的圆筒,同时圆筒底部冒出了大量白光。
两管——(破神之弓)。
或许巴尔德判断无法以格斗战取胜吧?
强烈的冲击波与热风以〈绝对神〉为中心逐渐扩展开来,它所发射出去的两记〈破神之弓〉划破虚空,袭向〈渎神之主〉,不管是要逃向左边还是右边,宛如左右包夹般的攻击应该都能命中〈渎神之主〉才对。
不过……
“——咦?”
某个人脱口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在命中〈渎神之主〉之前——
白光的弹道扭曲了。
“什………”
不,不对。
白光确实命中了〈渎神之主〉举向左右两边的手掌;然而光击既无法粉碎,也无法灼烧对手,就这样徒劳无功地朝天空飞去。
这——虽然不可能是省吾为了报一箭之仇就是了——跟之前〈绝对神〉面对〈渎神之主〉的攻击时缩采取的行为一样。
〈渎神之主〉那时勉强凑齐了足够的输出功率而击出的〈破神之弓〉和〈绝对神〉的攻击威力相去甚远——然而当下的〈绝对神〉击出了两发〈破神之弓〉,〈渎神之主〉却只举起手掌就弹飞了足以粉碎山巅、划破海洋的一击。
与刚才的〈渎神之主〉简直判若云泥。
那是搭载了普通状态的“圣遗物”,同时完全启动的〈渎神之主〉——不,或许输出功率还在那之上也说不定。就连姬巫女与作业员们也已经不知道现在的〈渎神之主〉能做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超越他们理解的某种存在正在这个黑色的重铁神体内运作。
不过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
“…………‘神’……?”
某个人怀着恐惧与战栗,如此低喃。
——————————
“‘神’……?”
巴尔德也导出了相同的结论。
他也看见了〈绝对神〉传送过来的视觉情报,该视点较从地面抬头仰望的人们来得高,视野也更为开阔,让他可以俯瞰一切事物。
正因为如此,巴尔德才会注意到。
包覆着〈渎神之主〉的光芒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神’吗?可是——”
〈渎神之主〉看起来仿佛大上了一、两圈。即使透过〈绝对神〉的观点来看……巴尔德还是觉得自己变得十分渺小。
“‘神’应该早就死了!应该早就消灭了才对啊……!”
然而……
尽管〈雷涅盖德〉并没有针对“圣遗物消灭”这件事情详加调查,不过“圣遗物”确实失去了某种特性——寄宿于其中的“神性”,这点绝对不会有错。
正因为如此,聂罗才会认为这是葬送〈渎神之主〉的好机会而挑起事端。
可是……
“‘神’……扩散了吗?”
如果寄宿在“圣遗物”里的“神”并非消灭,而是无限地稀薄化,并且扩散到整个索隆里呢?如果那事实上未必代表“死亡”——反倒是和世界一体化呢?
“神”和世界同化了。
要是那个“神”=世界正对〈渎神之主〉伸出援手。
那么——〈绝对神〉不就等于和整个世界为敌了吗?
“要赢过……”
要赢过这样的〈渎神之主〉是不可能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这种事情——
“——不!”
巴尔德为了反驳自己的结论而大吼。
“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是平常的巴尔德,大概不会毫无根据地硬是导出这种想法吧。
不过原本正迈向绝对胜利的战斗,如今却逐渐将他逼入绝境——当然,事先准备好复数的方案是巴尔德一贯的作风,不过〈绝对神〉确实是他手里最强大的王牌,要是靠〈绝对神〉赢不了〈渎神之主〉的话,巴尔德的其他善之策也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那么倒不如……
“去吧!聂罗·欧托鲁奇!要是赢不了的话,就算同归于尽也没关系!消灭〈渎神之主〉——杀了省吾·香芝!”
只要〈雷涅盖德〉还残存着,巴尔德就能采取好几个手段来实现自己的野心。不过如果省吾·香芝消灭了〈绝对神〉而赢得这场战争的话,巴尔德必然会被〈雷涅盖德〉当成“战犯”追杀。
如果无法为巴尔德加以利用的话,省吾·香芝——这个成了真正的英雄……不,是成了神的异世界小鬼反而只会对他造成危害。
“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恐怕任谁都没看过巴尔德的这副模样吧?
一直以来,这位柯德兰家族之长可以说是冷静沉着的化身,如今却带着充血的双眼大吼。
——————————
聂罗·欧托鲁奇这个人已经死了。
“呜咿咿……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严格说来,聂罗·欧托鲁奇的肉体还活着——虽然活着,嘴里却不断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大脑机能也有大半还在持续运作当中,如果只是简单的对话,他或许还办得到也说不定——不过前提是他要能说出有意义的话才行。
然而——聂罗作为一个人的自我已经完全崩坏了。
他已经无法自律地思考——尽管只要有巴尔德的命令,就能机械化地判断状况并采取行动,不过他已经无法自主地思考些什么,因为主掌这种机能的精神构造完全遭到破坏。
现在的他只是名副其实的活尸。
〖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接受了这道指令后,聂罗的大脑制定出几个最佳战术,并且选择了最可靠的方案,然后为了实行这个方案,聂罗对几个奇迹机关下令。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嘴角喷出唾沫,充血的眼睛毫无意义地瞪得斗大——现在的聂罗呈现出令以前认识他的人目不忍睹的模样,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就这样带着一脸凶相,采取了行动。
最能够确实地杀死省吾·香芝的手法。
由于最大输出功率已经不及〈渎神之主〉,因此〈绝对神〉也无法悠悠哉哉地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了。奇怪的是,这跟当初省吾…香芝采取的斩首一样——也就是将最大战力瞬间集中于一点的攻击。
不过聂罗采取的战术和省吾·香芝所拟定的有个很大的不同点。
那就是圣光输出功率和奇迹机关回路的妥协点问题。不管是蒸汽机关也好,奇迹机关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旦过度运转,机关本身就会产生物质上的疲劳而缩短使用寿命;不过只要对这点做好心理准备的话,要得到瞬间最大输出功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特别是——做好机关损坏的心理准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当然,失去自我的聂罗并不会感到害怕。
他命令〈绝对神〉的所有奇迹术机关突破安全界限,全力运转。
——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绝对神〉一边发出有如爆炸声般的咆哮,一边从全身上下释放光芒,以野兽般的姿势拔腿飞奔而去。
——————————
宛如飞驰在地面上的流星一般,〈绝对神〉拖着圣光的尾巴,逼近而至。
省吾重新让〈渎神之主〉摆好架式。
已经复原的右臂感觉不到任何不协调感。在感受到“神”对自己伸出援手时,省吾从未想过〈渎神之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不过仔细一想,现在的“神”就是世界本身。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如今整个世界都是〈渎神之主〉的靠山,这么看来,就算〈渎神之主〉引发了什么奇迹——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奇迹——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正因为如此——
(……没问题的。)
省吾确信自己会赢。
不过之前的聂罗和巴尔德大概也拥有过同样的感情吧?所以绝不能轻忽大意。他让〈渎神之主〉的正面面向迫近而来的〈绝对神〉,并且将双手交叠在前方,试图用全身挡下这记攻击。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对神〉一边发出爆炸般的叫声,一边挥出带有圣光的右腕。
在因紧张而放慢的时间感中——省吾看见〈绝对神〉的右臂剧烈地震动着,同时散落出许多如尘埃般细小的零件与碎片。
〈绝对神〉的机体已经承受不了圣光的输出功率而开始逐渐崩坏了。
(——舍身战术?)
省吾瞬间在两只手臂里使劲。
〈绝对神〉右腕挥出的一击——正好命中了〈渎神之主〉两只手臂的交叉点。既不是拳击,也不是贯手,更不是掌击,只是单纯地伸手一抓,没有任何技巧——却又蕴含着可怕力道的一击。(注:贯手是五指伸直,以指尖攻击的方式。)
有如大型炸弹爆炸般的声音与光线迸发开来。
“……!”
剧烈的痛楚沿着回路回溯到省吾身上。
同时〈渎神之主〉用力岔开的双腿一边深深地挖开土砂,一边后退,在地上划下了两道巨大的沟渠。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渎神之主〉并没有倒下去。
就连〈绝对神〉舍身的——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渎神之主〉也成功地挡下来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对神〉扭转身子,更进一步地挥出左臂。
省吾用〈渎神之主〉的右手弹开〈绝对神〉的左臂——接着一边用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边以手肘击向〈绝对神〉的胸口;这充满还击意味的一击让红黑色的装甲大大地凹陷下去,并且喷出大量火花,同时〈绝对神〉的脚步也踉跄了起来。
“好——”
省吾——〈渎神之主〉趁胜追击地往前挺出身子。
虽然〈绝对神〉试图伸手抓住〈渎神之主〉,〈渎神之主〉的双手却抓住了袭向自己的两条手臂——这回它牢牢地抓住〈绝对神〉的双手,封住了所有攻击,同时也让对方无法后退。


巨神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宛如正在较劲一般。
“你死心吧,巴尔德·柯德兰。”
省吾说。
当他说着这段话时,〈渎神之主〉也持续地压制着〈绝对神〉。〈渎神之主〉散发出来的光芒益发强烈,相较之下,〈绝对神〉却啪啦啪啦地掉出零件,并且从细部开始逐渐崩解。
“是我赢了。”
〖……不过我真是不懂。〗
这时——巴尔德的声音传来。
〖省吾·香芝,是什么东西驱使你做到这种地步的?是身为英雄的矜持吗?你总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以为自己会赢吧?毕竟败北的可能性反而还比较高啊。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早就逃之夭夭——〗
“因为我想改变这个世界。”
省吾像是吟唱咒文似地这么说。
他一直在心里复诵的这句话——正是他的野心。
“梅莉妮、蓓尔提雅、哈杰妲、爱菲妮耶、瑟妮卡、特丽法,我想让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自己的未来,我想要一个这样的世界。”
〖…………〗
坐在省吾膝盖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脸。
省吾一边瞪着〈绝对神〉,一边说: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奋战到现在。聂罗·欧托鲁奇、巴尔德·柯德兰,我不会让你们对这个世界为所欲为的,要是让你们得逞的话还得了!”
茉莉,还有艾雪。
省吾是为了她们才决定这么做的。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
他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不过光是这点想法就足以让这份意志化为信念,并且坚定地支持着他的行动——毕竟省吾并非高呼着空泛的口号,只是想让自己认识的人们从无聊的束缚之中获得解放而已。
可是……
〖省吾·香芝。〗
一阵有点扭曲的声音传来。
〖你真是可怜啊。这些女人终究——只是为了操纵你这肤浅的小鬼而特地安排的‘项圈’罢了。她们既不是你的恋人,更不是朋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背叛你了。〗
“…………”
〖你知道吗?〗
这道声音纠结得令人作呕。
就巴尔德而言,这可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不过——
〖你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吗?〗
“…………你说什么?”
〖以这个世界的物质构成的人类无法接近‘代行者’,所以我们才会特地把异世界人召唤过来,好当作〈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不过人体的构成物质当然会透过日常的饮食而逐渐置换改变,要是放任这种情形不管的话,好不容易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身体,也会被置换成这个索隆的物质了。〗
“…………”
〖所以——〗
巴尔德说:
〖为了尽可能地维持你身为异世界人的特质,我们在你的饮食上特别用心,命令姬巫女们只能使用跟你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材料——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
省吾并没有回答。
尝起来是什么感觉呢——巴尔德连珠炮似地说。
〖那是人类哦!〗
“…………”
〖虽然经过巧妙的调理,不过你所吃的可是人类的血肉和骨头哦。之前召唤过来的第三代救世主在〈渎神之主〉的启动实验时精神失常了,我们杀死了这样的他,然后保存起来——姬巫女们可是煮了人类给你吃哦!不过蔬菜类是这边的东西就是了。〗
他的声音里带有嘲笑的余韵。
之所以特地在紧要关头告诉省吾这种事情,恐怕是为了诱使省吾动摇吧?心情的混乱会对〈渎神之主〉的操纵造成影响。而且要是失去了对姬巫女们的信心,那么省吾的斗志也会彻底地被磨灭殆尽。
巴尔德大概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强行突破困境吧?
然后——
“——那又怎样?”
省吾这么说。
他的声音相当平静,没有丝毫动摇的音色。
不,平静的愤怒反而正缓缓地在他的心里卷起漩涡。如果在场有人认识平时待人亲切,总是坦率地表达感情的省吾——恐怕会对他现在所抱持的深沉怒意感到惶恐不安吧?
〖…………〗
“你以为我听了这些话就会动摇吗?”
〖…………你——〗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省吾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
声音带有比怒吼和惨叫还要强烈的愤怒。
“你知道——我经历了多么凄惨的事情吗?你知道我是怎样被人背叛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吗?你知道我曾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吗?你又知道——我之前什么都没想就当了救世主吗?”
〖…………〗
“如果能够拯救世界的话,不管是人肉还是粪便我都会吃的。那又怎样?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却妄想能够改变世界,你以为我是这么不自量力的人吗?少瞧不起人了,权力者!姬巫女们让我吃了人肉?她们背叛了我——那又怎样!要她们这么做的不就是你吗?”
省吾大吼。
同时〈渎神之主〉也进一步地提升输出功率。
在一阵轰然巨响之中,〈渎神之主〉折断了〈绝对神〉的右臂,无数的火花同时四处飞散。紧接着〈绝对神〉左臂的肘关节与腕关节也承受不了〈渎神之主〉的力量而迸裂开来。
在〈绝对神〉体内循环的恐怕是“血族”的血肉吧?只见它像人类一样从伤口洒出鲜红色的血,同时全身不断地扭动。
可是——
〖——!〗
不知道巴尔德是已经断定万事休矣,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当省吾确信自己完全获胜而稍微露出一点破绽时,〈绝对神〉便仿佛试图强行突破绝境似地一肩撞向〈渎神之主〉。
吃了〈绝对神〉的这一击后,就连〈渎神之主〉也不由得脚步踉跄。
〈绝对神〉趁胜追击似地用手——虽然已经只剩下肩膀到手肘的部份还能动了——和脚紧紧缠住了〈渎神之主〉。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虽然很遗憾,但我决定放弃把你当成‘圣体’使用了。你就和聂罗·欧托鲁奇一起消失吧——省吾·香芝。〗
“——!”
他想让〈绝对神〉自爆——省吾兴起了这种不妙的预感。
在这种紧密贴合的状态下,如果〈绝对神〉将所有的圣光输出功率都灌注在爆破用的奇迹术中——结果会变成怎么样呢?就算有“神”的支援,也未必能让变得四分五裂的〈渎神之主〉与省吾恢复原状。
为了摆脱〈绝对神〉,省吾往双手使劲。
然后——
“咦…………?”
〈绝对神〉突然放松了力道。
没有任何前兆——一切就是来得如此地唐突。
当然,那并非巴尔德的策略,因为在通信回路的另一头,他正惊讶地大叫着“什么”。
然后……
“省吾殿下。”
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并且专心控制机体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族长〉他们正在帮您。”
“咦……?”
一瞬间——省吾因为听不懂这句话的意义而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不过他在下一个瞬间就明白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夺取了〈绝对神〉的机体管制权。
原本她就是靠着“血族”之间的共鸣——或者是类似的某种东西——才来到了这个战场上。她能察觉“血族”的“圣体”释放出来的波动,也能将自己和省吾的肉体当成“圣体”使用,借此让〈渎神之主〉重新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身为“血族”唯一幸存者的特丽法斯基亚——如今能统合死去同伴们的力量,加以控制。
尽管如果距离太远的话,就连特丽法斯基亚塔也难以排除〈绝对神〉原本的控制术式,更罔论进一步地夺取控制权,不过现在除了〈绝对神〉与〈渎神之主〉紧贴到快要合而为一之外,〈绝对神〉过度运转的奇迹机关也开始逐渐崩坏了,所以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吧?
〖怎——怎么可能。〗
巴尔德呻吟起来。
包覆着〈绝对神〉的“圣光”仿佛嘲笑他似地突然减少,红黑色的巨大身躯就这样跪在地上,发出了轰然巨响。宛如罪人般低下头来的那副模样已不见丝毫威力,取而代之的是——
“…………”
就连省吾也说不出话来了。
从“伤口”汩汩流出的血肉……并没有滴落到地上,反而逐渐爬上了〈绝对神〉的巨大身躯。宛如缠绕在古城外的藤蔓一般,这些带着淡淡圣光的血肉绑住了钢铁的躯体。
虽然〈绝对神〉的身体还是如挣扎般地不断颤抖,装甲与关节却一边发出叽叽的声音,一边从血藤的部份开始塌陷崩溃。
当然,那是圣光控制失败的结果,要说是“圣体”失控也行;不过在省吾眼里看来,则是另一种现象。
“‘血族’的……怨念吗……?”
还是遗憾呢?
不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聂罗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了。
发疯的年轻野心家大概还在那里头痛苦挣扎吧?
虽说这是他自作自受,不过——
“够了。”
省吾说。
不管是聂罗的狂态。
还是就算死了……就算失去了人类的外型,也依旧无法获得自由的“血族”。
省吾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已经看够了凄惨的现实。
所以——
“结束了,让一切结束吧!”
省吾突然对膝盖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特丽法,我们来解放〈族长〉他们——来解放你的母亲他们吧!”
“……解放?”
“大家……”
一瞬间,省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继续瞒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没有意义。省吾轻轻地摇摇头后,开口表示:
“大家都死了,但是死得不够完全;就算死了——他们还是在那个钢铁巨人里任人使唤,所以我们得让他们彻底地死去才行。”
“…………”
刹那间……特丽法斯基亚塔仿佛感到困惑似地歪着头。
不过省吾紧接着说:
“我们得让他们回归这个世界。”
跟“神”一样。
与其将他们抽离万物变迁的循环,一直保存在密闭容器里,倒不如让他们扩散到整个世界里,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化为生命的一部份,再度归来。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了点头。
“把力量集中在——右手上。”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后,开始调整起〈渎神之主〉的圣光流向。
“——!”
省吾一边感受着集中在奇迹机关上的力量,一边挥出了〈渎神之主〉的拳头。
笔直——又不带丝毫动摇的一击。
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一般,〈渎神之主〉的拳头顺畅自然地打穿了〈绝对神〉的胸口,然后又往后抽回。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光线爆发而出。
〈绝对神〉的钢铁躯体从〈渎神之主〉贯穿的部份开始融解、蒸发,并且逐渐飞散到光芒之中,静静崩坏的模样宛如无数的花瓣凋零一般——虽然是一幅毁灭的光景,却又显得十分美丽。
〈绝对神〉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
它化为无数光芒四处飞散——然后逐渐淡去。
不久……
鲜明地刻划着生死战痕迹的大地上,只有一尊黑色的钢铁巨神伫立不动而已。
——————————
巴尔德·柯德兰恐怕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
其实……除了他以外,还有七个人拥有柯德兰家的族长继承权。不过他们全都被谋杀,或者是遭到陷害而失势,所以巴尔德才能得到柯德兰家族之长的地位。失败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失败就是死的同义词。
就连作为柯德兰家族族长进入〈雷涅盖德〉的中枢后也一样。
巴尔德总是不断回避着败北。
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会输”未必代表“胜利”。在人生的棋盘上展开的权谋术数游戏里,只要没死就不能确定败北;也就是说——就算被逼到了极有可能败北的困境里,只要使出下一个手段的话,一切就不会在该处结束。
一旦认定自己输了,败北就确定了。
所以……〈绝对神〉的败北让他感到茫然的时间极为短促。
“你这家伙——省吾·香芝!”
巴尔德从奇迹术回路上站起身子。
他得使出下一个手段才行,幸好〈雷涅盖德〉里还留有自己的影响力。在名副其实的英雄省吾·香芝做出多余的事情之前,自己得快点召集追随者,拟出下一个策略才行。
巴尔德一边在脑海中确认候补人选,一边开锁,打开密室的门扉。
“首先得……”
低声说到这里时——
“——?”
巴尔德注意到自己的眼前突然蒙上阴影而抬起视线。
这时,他看到里头填满了一小片黑暗的枪口。
“你……你是……”
“嗨,好久不见。”
雷奥说:
“还有,再见了。”
枪声回荡在密室里。
宛如一拳打在脸颊上的轰声让雷奥瞬间皱起脸来,然后低头俯视着倒在脚下的巴尔德。巴尔德的额头上开了一个小孔——不用说,他在中枪的当下就死了。柯德兰家族族长的侧脸维持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逐渐被死相覆盖。
“你太粗心了,现在‘圣庙’里可是没几个奇迹机关正在运转哦!要找到你可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呢。”
雷奥这么说。
当然——已经是个死人的巴尔德不可能回答,也不会感到悔恨,只是倒在那里,用全身表现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败北而已。
“……接下来——”
仿佛已经对巴尔德失去兴趣的样子,雷奥一边关上门,一边低声说:
“先来去看看勇者殿下的凯旋归来吧。”
——————————
晨光中,星星不断落下。
聚集在〈渎神之主〉体内的无数光芒再度扩散到整个索隆里。
街道,村落,荒野,山岳,森林,湖畔,海岸。
男性,女性,青年,老人,士兵,娼妇,僧侣。
光之雪逐渐落在所有地方,以及所有人身上。有些光芒像是融解似地消失在空中,也有些在碰触到人们的肌肤后如水泡般迸裂消散,不过这些光芒都没有停留太久,如粉雪般的光辉就这样静静地再度与名为索隆的世界同化。
“……小省。”

碰触到穿透屋顶、倾注而下的光芒后……花梨轻声呼唤省吾的名字。
从宅邸里依旧无法看见战斗的趋势,不过碰触到那道光芒的瞬间,她几乎直觉地明白了——这是〈渎神之主〉释放出来的东西。虽然花梨无法很明确地说出个所以然,但光芒里仿佛残留着省吾的气味。
大概是省吾赢了吧?
所以——
“省吾殿下……”
听到声音的花梨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不觉中恢复意识的梅莉妮坐起身子,怜爱地注视着落在掌心的一道光芒。就像花梨感觉到省吾一样,她大概也能从那光芒之中感觉到省吾的存在吧?
“总觉得他好像跑到我碰不到的地方了。”
花梨苦笑。
虽然她的表哥是个喜欢电玩的普通高中生——现在却具备着成为神的气魄。不……他已经是神了;不断落下的无数光芒也可以说是省吾被选为神的后继者的证明。
不过……
“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静静地露出微笑:
“省吾殿下就是省吾殿下,他一直都是我们熟知的那个人。”
“…………梅莉妮。”
“就算表面上改变了……那个人的根本之处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有变过——不管是残酷的现实,还是悲惨的事实,都无法扭曲那个人心里的信念……”
人可以轻易地变得温柔。
要持续保持这份温柔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虽然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残酷又悲惨的现实,同时也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后悔与绝望,省吾依然不迎合冷酷无情的现状。即使途中动摇了好几次,也曾经逃离了自己置身的情况——他还是会抱着可谓幼稚又纯粹的理想回来此处。
不过他本人大概会否认这点吧?
那才不是什么理想,只是浅薄的愿望罢了;不是从远大的精神或崇高的价值观之中衍生出来的东西,只是想让自己认识的人能够有自己选择未来的余地而已——省吾本人大概会这么说吧。
不过——正因为如此。
今后的他并不会作为神从遥远的高处睥睨一切,而是跟人们站在同一个地方一起活下去;不是位居顶点君临万民——而是时时站在谁的身边。自己陪在谁的身边,谁陪在自己的身边,大家一起哭泣、欢笑、生气……这才是他所选择的生存方式。
所以……
“……是是是,我彻底地输了。”
花梨耸耸肩。
“不过你会很辛苦哦!毕竟小省——出乎意料地是个花花公子呢。”
“我会加油的。”
梅莉妮露出如花儿般娇艳的笑容。
花梨哑口无言似地摇了摇头——然后也露出了笑容。
——————————
就这样——一个事实成了传说,也成了神话。
人们将形同于神的英雄……不,是将成了神的英雄作为故事流传下去。这故事大概在每次口头传述时都会被人随意地加油添醋而产生微妙的误差吧?在传到世界尽头的时候,恐怕已经变成连省吾本人也哭笑不得的内容了。
不过这样也无妨。
这里是人的世界。
“神”是这么期望的,省吾也是这么期望的。
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过于具体明确的神。
也不需要什么人君临万物之上。
神只要存在于人们的心里——并且偶尔成为人们的慰藉就好了。作为让人们在意志消沉,或是快被绝望压垮时能够重新振作起来的指标,而不是迫使人们死心的对象;也作为能够让人在绝望中发现希望的光明。
所以……
——————————
“——出来。”
说话声随着铁栅栏的开门声一同传来。
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被〈雷涅盖德〉的余党视为反叛者——以及“狂暴魔王”的妹妹而被逮捕的她,这两个多月来被迫过着牢狱生活。除了她以外,欧托鲁奇家的其他余党似乎也都遭到逮捕,并且受到同样的待遇。身为战败者的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大部份的人恐怕正一边想像自己的未来,一边叹息着、恐惧着吧。
不过爱菲妮耶……只是一味地发呆而已。
被哥哥背叛舍弃时,她甚至想过要死。如果索性投身自杀于〈渎神之主〉和〈绝对神〉之间的话,一定很轻松吧——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爱菲妮耶并没有实践这个想法,因为她已经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茫然地伫立不动,任凭〈雷涅盖德〉的人们制服自己,然后随波逐流地度过这两个月。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怎么样了。
也没有兴趣知道。
只不过——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知道他还活着。
唯有这件事情成了爱菲妮耶的慰藉。就算——他和身边的姬巫女们不会原谅自己也一样。
如果不附和哥哥的野心,只是作为区区一介姬巫女随侍在他身边的话,或许自己的未来就不同了也说不定。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这种事情也没用了。
“过来。”
在看守的拉扯下,爱菲妮耶站起身子迈开步伐。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处刑台吧。
这样也不错——省得自己浪费多余的时间跟力气寻死。她想着这种事情,同时不停地走着,然后来到了大约两个月左右没见过的地面上。
阳光刺痛了眼睛。
然而她不以为意地睁开双眼。
那是过去〈绝对神〉与〈渎神之主〉交战的荒野,在树海中突兀地敞开的圆形空地上……聚集了好多人,
人数……无法一眼估算出来,恐怕有数以万计的人吧?或者是数十万。那里似乎是什么活动的会场,虽然地面只有简单地压平,四周却设置着看似用来引导人潮的绳子,中央也设置着让人联想到祭坛的舞台。
〈渎神之主〉则傲然地矗立在舞台后方。
那么这应该就是……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低声说。
这是为省吾举办的仪式。不是过去聂罗为了煽动大众而主动发起的演戏——而是真正的加冕仪式。
爱菲妮耶眯起眼睛。
华丽的舞台比两个月不见的太阳还要刺眼,让人难以直视;同时她的脑海也掠过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要特地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呢?是想向背叛者炫耀自己的权力与财富吗?不过省吾不太可能会这么想就是了——
“动作快,没有时间了!”
如此说完后,看守往爱菲妮耶的背上推了一把。
爱菲妮耶这时才发现自己被带出监狱时并没有戴上手铐与脚缭,这并不是犯人的待遇;总不可能是看守见了爱菲妮耶的模样后,断定没有防止她逃走的必要吧?
“咦……?”
“勇者殿下——省吾殿下有令‘全体姬巫女们要一同登上讲台’。快点进去休息室淋浴,然后着装。”
“…………”
一瞬间——爱菲妮耶不明白这话的意义。
因为她不认为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样的话——”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动作快。”
看守面无表情地说:
“欧托鲁奇家的叛乱乃是‘战争’,聂罗·欧托鲁奇已经以死偿还了大部份的罪行,因此,欧托鲁奇家相关人员的罪行应予以减免,使其为各自的立场赎罪——这是省吾殿下的裁示。”
“…………”
爱菲妮耶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深处接受了这种说法。
因为——这的确很像省吾会做的事情。
如果要细究罪行的话,那么省吾连〈雷涅盖德〉的人们也必须赋予某种惩罚才行;毕竟他们也欺骗了省吾、欺骗了民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过看了艾雪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后,他知道了个人的意志在某些情况下也无能为力——并非所有人都能依循自己的自由意志与良心行动的事实,也知道有人甚至不被允许拥有心灵上的自由。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刻意避免惩罚主谋者以外的人。
禁锢两个月的判断——或许也是为了让其他人心服口服的缓冲期吧?毕竟爱菲妮耶和欧托鲁奇家的人确实杀害了〈雷涅盖德〉的同胞。就算省吾站在上面宣告“那是战争,所以每个士兵并没有责任”,恐怕还是有很多人无法马上接受吧?为了中止没完没了的复仇战争,也可以说是为了保护爱菲妮耶他们,省吾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
该怎么赎罪才好?
当爱菲妮耶感到困惑不已时,看守又面无表情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要我说多少次,动作快!”
——————————
在现在的索隆,省吾·香芝这个人的名字具有特别的意义。
打破了“神”——索隆的创造主——之诅咒的英雄。
打倒了“魔王”聂罗·里威斯·欧托鲁奇的勇者。
操纵着超兵器〈渎神之主〉,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超人。
不过……这些说法也太特别了。
所谓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且同时君临万人之上的存在,往往会诱使民众停止思考,并且剥夺民众的自主性;如果身为神之化身的〈渎神之主〉——可以引出世界之力的神权终端机实际存在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情况并非省吾的本意。
神只要在天上守护着人们就好了。
所以……
“好多人啊……”
省吾从休息室的门缝里环顾着舞台——不,是环顾着神殿,低声说道。
放眼望去尽是如波涛般起伏的人群,喧嚣也化为如海潮般低沉混浊的声音席卷而来。虽然这是一幅用群众这个词汇就能囊括的光景,然而一想到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人类,同时各自过着不同的人生,省吾就不禁感到有点晕眩。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啦?”
因为是在这两个月快速搭建起来的缘故,所以这个设施事实上只是空有其表的布景罢了。虽然该设施是建来祭祀降临现世的巨神〈渎神之主〉,但实际上〈渎神之主〉就是神殿本身,唯有让民众聚集在〈渎神之主〉周围的广场,以及供诱导民众的相关人员们使用的执勤办公室……几个必要的设施是赶工兴建出来的。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将冠上〈偶像破坏者〉之名的巨大兵器当成偶像祭拜的这件事,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又相当讽刺的事情……不过这也没办法。
等到这个设施完成,恐怕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杰布隆·因培拉斯这么说。他在省吾的请托下成立了统治索隆的临时政府机关,并且就任了首长一职。虽然政府机构的实体是〈雷涅盖德〉,不过总不能将冠上“背信者”之名的组织直接设为政府,因此〈雷涅盖德〉经过了形式上的解体与重组,演变成现在的结果。这个临时政府大概也要花上几年才能将组织的人才汰换成更适合的新血吧?
“请您有点自觉好吗?”
身穿正式服装的蓓尔提雅一脸不可置信地说。
她的身旁是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的梅莉妮,以及同样身穿正式服装的哈杰妲、瑟妮卡、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有花梨也在。只剩爱菲妮耶还没有出现——但她应该赶得及在仪式开始前准备好吧?
虽然父亲惨遭杀害的哈杰妲和瑟妮卡似乎对爱菲妮耶有些意见的样子,不过并没有对以赎罪为前提释放爱菲妮耶一事提出异议;同样身为姬巫女的她们,大概多少也能理解爱菲妮耶在立场上不得不遵从身为绝对者的哥哥吧?
“省吾殿下您已经是英雄——也是神权代理人了哦!”
“说到那个‘神权代理人’啊……能不能换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啊?”
面对双手叉腰这么说的蓓尔提雅——省吾畏畏缩缩地回应。
或许是因为觉得他这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德行很滑稽吧?少女们齐声笑了起来。
这时——同样身穿正式服装的杰布隆,还有雷奥与安洁莉特都出现了。雷奥把脸上的招牌络腮胡剃得一干二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让省吾一瞬间认不出来是谁。
“你还挺从容的嘛。”
雷奥露出苦笑说:
“不愧是神权代理人。”
“请别再那样叫我了——至少在伙伴之间就别这么说了。”
省吾叹着气说。
一边望着这样的他——
“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杰布隆一边开口问道。
“是啊,一点都没变。”
省吾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我和花梨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没错。
今天也是他离开这个索隆的日子。
原本就能透过〈渎神之主〉统合这个世界所有的奇迹之力,并且加以控制的省吾,现在甚至能进行异世界之间的转移。而哈杰妲已经完成转移术式的改良,并且将之搭载在〈渎神之主〉体内了。
“是吗……真是遗憾。”
这两个月来,杰布隆曾一次又一次地请求省吾留在这个索隆里。
虽说政府机构已经成立了,然而问题还是堆积如山;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要说之后才是最棘手的时期也不为过。一旦发生了什么大型暴动,神权代理人·省吾的威势是最能有效平息骚动的存在,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所以杰布隆这么提议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留在这个索隆里担任统一政府的首长吗”。
不过这样是行不通的。
神之类的存在不该伫留于人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力量必然会朝着剥夺人类自由意志的方向运作,不管有没有恶意或奸计掺杂其中都一样。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类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无法脱离神而独立自主。
所以省吾才会决定离开这个索隆。
可是……
“当然,当你们已经无计可施时,或是发生了某些人力绝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请不要客气,尽管呼唤我吧!到时候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火速赶过来的,因为那就是我身为神明代理人的——职责。”
“…………嗯。”
杰布隆点了点头,表情并没有特别沮丧的样子。
然后——
“哎呀……说是代替你好像有点……”
雷奥苦笑着说:
“不过我也会在这边全力以赴的,毕竟我把救世主的责任都推给你了嘛。”
“那就拜托你了。”
省吾回以苦笑。
雷奥——似乎不打算回原来的世界,而是要留在这里的样子。
博学多闻、脑袋灵光的他将作为顾问,对政府机构及经济体制的整备等诸多部份提出建言。在整体上的政治与经济都不够现代化——从省吾他们的世界看来——的这个索隆里,他的建言与随之而来的各种改革,应该能促成飞跃性的大幅发展才对。
“……那——”
雷奥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声音。
在一行人的视线集中下缩起身子的是——爱菲妮耶。
“那个……”
“人都到齐了。”
省吾微笑着说,不让爱菲妮耶有机会多嘴。
“我果然还是希望爱菲妮耶也能来为我送行。”
“您——您说送行?”
“我要回原来的世界了。”
省吾干脆地这么说完后,便朝舞台迈开步伐。
“我们走吧。”
“是。”
梅莉妮代表全体姬巫女这么回答。
——————————
聚集在神殿广场上的民众兴奋至极。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的唯一一位神权代理人,同时也是异世界人的省吾·香芝——就要离开这个索隆了。虽然这件事在大约一个月前便已经公告,然而在情报的流通设备还不够完善的索隆里,还是有许多人在省吾离开前夕才突然获知这个消息……因此,从只是单纯地感到混乱而想确认真相的人,到悲叹不已而试图将省吾离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的人,这个广场上聚集了总数超过十万的民众。
然后——
省吾!
某个人仿佛症状发作似地大叫。
那是因为省吾·香芝与身为随从的少女们,还有政府机构的要人们接连出现在舞台上的缘故。


以那一声为开端……广场上涌现出人们如怒涛般的叫声。
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人们连续呼喊着英雄的名字。
就一个背负世界的人而言还太过年轻的少年——露出了有点害羞似的表情,并且举起单手示意。原本正狂热地呼唤省吾的民众们闭上嘴巴,期待省吾御赐的话语。一片寂静瞬间扩展开来。
然而——
“……谢谢你们。”
恐怕任谁都没想到省吾说出口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吧?
许多人都因为不懂这句话里的意义而说不出话来。
如果要说感谢的话——反倒是索隆的人民该对省吾做的事情吧?
不过解除了神之诅咒的勇者简单明了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就这样转过身子背对民众,仿佛表示不需要多说什么一般。
接着……
“——……”
随着他咏唱了什么,圣光包围了他和看似同行者的少女,两人就这样缓缓地浮起来——那是使用了奇迹术的浮游。不久,两人就像水底的气泡般慢慢上升,朝〈渎神之主〉大门敞开的驾驶者室离去。
此时总算回过神来的民众高声喊叫,抑或是用力拍手,与英雄惜别。叫声与拍手声爆发性地扩展开来,包围了神殿与〈渎神之主〉,逐渐升上万里无云的晴空。
片刻后,省吾与同行的少女进入了驾驶者室,然后像是惜别般,两人大大地挥着手。
送还奇迹术式启动。
在一阵钝重的运转声中,钢铁拟神机的各个部位开始流出光芒;不一会儿,那些光芒彼此联系,并且逐渐成长为足以包覆整个〈渎神之主〉的巨大光辉。
“……上帝悠然在天堂,世界美好新气象……吗?”(注:出自罗伯特白郎宁<Robert Browning>的The Year's at the Spring。)
舞台边——雷奥突然低声说了这句话。
同时这句话就像是扣下了扳机一般,巨大的光柱以〈渎神之主〉为中心,连贯天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同因果律的空间正彼此连接的缘故,宛如地鸣般的轰声充满了周围,并且逐渐传播开来。
然后——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时。
盘踞在门扉敞开的驾驶者室里的只剩下空虚而已。
终章
少年一边忍着呵欠,一边走在路上。
这是因为他通宵玩MMORPG——也就是所谓线上游戏的缘故。
和普通游戏不同,MMORPG的醍醐味在于玩家不是和程序设计出来的人物一起行动,而是和人类实际操作的角色一起闯关打怪……不过正因为如此,即使玩到想睡,玩家也不能立刻切断连线结束游戏。虽然不少专家笑称这种彼此素未谋面的关系“并不健全”,但透过网络的人际关系也是有许多成规之类的拘束存在,处理起来不比现实轻松。
总之,少年几乎没有听进今天一整天的授课内容。
就算是在回家途中的现在,少年还是不断地打着呵欠,当然也不可能抄什么笔记,不过只要之后再跟哪个朋友借来抄就好了。
“呜——……”
少年一边用左手握着并大口喝着为了赶走瞌睡虫而买来的罐装咖啡,一边用右手把玩手机。由于少年上的是初高中一贯教育的学校,因此到车站前的这段路程也已经来回走过上千次了。尽管不至于能够闭着眼睛走在这条几乎没有来车的路上,不过就算边走边用手机浏览网络,也不会撞上电线杆或墙壁——至少他有这个自信。
顺带一提……
“——啊,那个动画化了啊。”
低声呢喃的少年正浏览着一个大型的留言版。
从“今晚的配菜”到“健行”,只要称得上话题,不管是什么都能刊上这个情报众合体。当然,网络上总是有许多流言蜚语和谎言,其中有大半跟愚蠢至极的厕所涂鸦没什么两样,不过少年还是觉得那很有趣——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少年才会觉得有趣。在其中挖掘出不时闪现的真实或让人恍然大悟的深远意见,少年认为这才是“通信”的醍醐味。
正因如此——
在上下学的路上,他总是专注地用手机确认自己最熟悉的话题。虽然每个月的手机费用都很高,不过相对地,少年也会用自己打工赚得的钱来贴补手机费用,所以就算脸色再怎么难看,父母亲也不会抱怨什么。
“有那种闲功夫的话,倒不如把《黑神之主!》动画化吧……啊,这么说起来,最新一期的《玩伴兔耳娘☆》好像是这个月出书吧?对了,还有漫画版!可恶,这样零用钱根本就不够用嘛……”(注:文中的《黑神之主!》(ブラスト!)和《玩伴兔耳娘☆》(あそびにきたよ☆)分别影射《渎神之主!》——《イコノクラスト!》及《玩伴猫耳娘!》——《遊びにいくヨ》)。
少年一边嘀咕,一边拉动着卷轴。
他——过着大致上没有什么不满的日常生活。
学校、家庭,以及网络生活也都还算愉快。虽然这几年来已经没有兴奋得睡不着的经验了,但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安稳满足的每一天就这样平缓地继续下去。
没错,少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
只不过——他偶尔会仿佛疾病发作似地感受到某种近似于“饥渴”的存在。
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微不足道——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
自己最后一次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虽然少年认为自己已经不是为每件小事大惊小怪的孩子了,另一方面却也会像这样突然怀念起以前的经验。平稳又平淡无奇的时光有时候会让他突然焦躁起来。
不过……
“哦!新机种出了吗?快来确认情报来源吧!啊,真的要出了耶!可是啊——新机种只有液晶屏幕变大而已,这样根本就不值得买——”
少年一边嘀咕着这种事情,一边走向转角。
就在这个时候——
“呀啊!”
“哦哇?”
在一阵微弱的冲击之中,世界向一旁倾倒。
当少年理解到自己撞上了某人时,手机已经飞离了手中,并且滑向道路上。
“什……”
这是少年走惯了的道路,所以就算边走边用手机上网,也不会撞上道路标志或建筑物;而且因为他走得很慢,所以对向的行人也会主动避开他。
不过如果对方也做着跟少年同样的事情的话,那可就不一定了。
“……啊。”
仔细一看,一只不属于少年的手机掉落在他的手边。
那是一只以大屏幕为卖点,实际上几乎形同于电脑的手机——也就是所谓的智能型手机。老实说,少年也很想要一只这样的手机,不过那是他看得到摸不到的最新机种。
“对……对不起。”
少年受到这声音吸引而抬起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正弯下腰,望着跌坐在地上的自己。
少女看来似乎是个外国人的样子,留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虽然外表与身高甚至让抬头仰望的少年感受到一股魄力,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庞上却露出不安动摇的表情,让人看了都不禁愧疚起来了。
“…………那个——”
在转角迎面撞上美少女。
这是哪门子的漫画剧情啊——少年一边在脑海里这么吐槽,一边傻愣愣地望着对方递向自己眼前的手,在这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少女到底想做些什么。
“那、那个……你……你没事吧?”
少女用日语这么问。以一个外国人而言,她的日语显得出奇地流畅。
少年这时总算才明白少女是想伸手扶自己起来。老实说,由于他没有女朋友的时间跟年龄一样,因此从未出现过“总之先握住女孩子的手吧”这样的选项。
不过他的人生在这时突然新增了这个选项。
“啊……那个……我、我没事。”
少年一边说,一边——内心有点雀跃地——握住了少女的手。由于少女用与身材相符的强大劲道拉起少年,因此他几乎没有使力就站了起来。
“对不起,因为我刚刚没在看路。”
“啊……没关系,其实我也是。”
这么说完后,少年像是将视线避开少女似地找起了自己的手机。因为要和一脸提心吊胆,却又笔直地望着自己的少女四目相对,让他感到非常害羞。
不过……
“——呃……”
少年呻吟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捡起手机一看——大概是落地时的角度不对吧?只见手机的液晶屏幕上产生了裂痕,这下子非得送修了,不过恐怕得花点钱吧?毕竟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摔坏”的故障总不可能也在保修的范围内。
“啊——……”
“啊!对、对不起!”
一看到少年毁损的手机,少女顿时脸色大变。
“赔、赔——怎么说来着?便当?不、不对。”
“……你说的该不会是赔偿吧?”(注:日文的赔偿“弁偿”与便当“弁当”第一个字的发音相同。)
“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少女一个劲儿地点头。
她果然是个外国人的样子。虽然日常会话不成问题,不过要是碰上了有点特殊的单字,便似乎无法立即反应过来的样子。
“你愿意赔偿是很好啦……”
“啊,对了——”
看了系在手腕上的表后,少女又变了脸色。
望着少女不时改变表情的模样,少年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对不起,我跟省吾殿下他们有约——不对……那个……我等一下还有些事情。”
“哦。”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写的呢?那个……能写的东西……”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的少女啪嚏啪嚏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看来似乎正在找纸——不过好像没有带的样子。
“不好意思……那个……我可以写在手上吗?”
“手?咦?”
“失礼了。”
这么说完后,少女再度抓起少年的手,并且用看似油性笔的文具开始在少年的手掌里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虽然搔痒的触感让少年忍不住想将手抽回来,然而他的手被少女的左手握得死死的。写完手机号码后,少女又用片假名写下了“哈杰妲·玛布罗”。
看来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
“之后请你打这只电话联络我。”
“哦……哦。”
“再见!”
少女一边这么说,一边急忙地低头行礼,然后小跑步地离开了。
就在少年傻愣愣地眺望着对方的背影时,只见她跑了大约二十公尺后又回过头来,并且规规矩矩地再度低头行礼,接着便消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这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不过——
“……呜——嗯……”
少年再度望向写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机号码与姓名。
虽然那只是普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文字列。
“…………”
少年的心脏却不知道为什么扑通扑通地直跳,只是现在的他并没有察觉到这点。
——————————
今天是大学的创校纪念日,所有课程全面停课。
因为有了多余的空闲时间,所以省吾决定玩个一整天;正好明天是第二次的“回归纪念日”,同时也是第一次的“再会纪念日”。虽然这一年来发生了一些混乱,不过那都已经平息下来了,趁这个机会跟少女们稍微重温一下快乐时光,应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奢侈吧?
因此,省吾正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打发碰面前的时间。
不过他的身旁已经坐着五位少女,正快乐地闲聊着。
蓓尔提雅、爱菲妮耶、瑟妮卡、花梨,以及梅莉妮。
哈杰妲还没有到。
“这家好棒哦!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又是这种东西……健身房不是哪里都一样吗?”
“这家可是有最新的机械哦!就连过去难以锻炼到的肌肉也——”
“是是是。”
“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自己也稍微锻炼一下身体如何?你最近好像胖了点哦?”
“这叫成长!”
——像这样摊开杂志聊天的是蓓尔提雅跟爱菲妮耶。顺带一提,两人现在看的页面介绍着东京都都心的各种设施,看来蓓尔提雅似乎对健身房兴味盎然的样子。
花梨和梅莉妮也在面前摊开另一本杂志,讨论着今天还要去哪些地方。这两人如今就像姐妹一样要好,两人单独出门的机会也越来越多的样子。
“因为小省是个大音痴,所以我想还是别去KTV比较好。”
“不过我还是想听听看省吾殿——省吾君的歌声。”
“你还真是勇敢啊。”
省吾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失礼的话。
“…………”
瑟妮卡则是一如往常地沉默不语,并且不停地用手边的电脑做些什么。她正在看的似乎是股价的网页,不过每当她操作了什么的时候,画面上就有位数相当夸张的数字消失,至于那代表着什么意义……因为觉得有点恐怖,所以省吾从未开口过问。
顺道一提——
姬巫女们全都穿着制服。
也就是说,她们变成了高中生——因为外表的缘故,所以只有爱菲妮耶是初中生就是了。为了让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户籍的她们拥有这样的身份,省吾可是花了比大学入学考时还要多的苦心……不过和在索隆的那个时候相比,这点辛苦倒也算不了什么。虽然被花梨碎碎念“伪造个人文件可是犯罪哦”时还是挺烦的就是了。
没错,姬巫女们如今——来到了省吾的世界。
虽然姬巫女们原本就要与索隆定期联络,但在那件事情决定时,杰布隆曾说过“希望能看看省吾殿下出生成长的世界”。
也就是说,由于政治与经济机构的整备与改革光靠雷奥一人的意见还是有很多问题——所以杰布隆希望能让姬巫女们学习这个世界进步的政治与经济体制,以及其他价值观。
简单来说就是留学。
虽然早就预料得到种种困难——不过省吾并没有反对。倒不如说正因为有这个先决条件,省吾最后才能下定决心回到这边的世界;要不然面对与梅莉妮和蓓尔提雅分别的这种大问题,他应该会苦恼更久才对。
不过省吾没想到全体姬巫女们会一起过来。
拜此所赐,父母亲曾经拍拍省吾的肩膀,并且叹着气说“你可千万别被卷进复杂的男女关系而被刺死啊”。
要是可爱的外国人少女不断进出儿子房间的话,做父母的大概也会变得疑神疑鬼的吧——而且他们似乎以为省吾和花梨一起失踪是两人私奔去了——不过实际上有些部份也不能说是误会。
虽然担心省吾和花梨再度失踪的父母亲们还有其他话想说的样子,不过只要两人规规矩矩地当个普通学生,他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姬巫女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同时也越来越适应这边的环境了。
特别是哈杰妲与瑟妮卡似乎对电脑相关的东西很有兴趣,也相当热衷的样子。不过哈杰妲迷上的纯粹是电脑程序,至于瑟妮卡则是股市,这点也可以说“真不愧是她们两个”。
等到她们在这边的生活安定下来后,省吾打算把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叫过来这边;之所以唯独不叫她过来,是因为那个“血族”的少女在各方面都很特殊。如果省吾他们不先做好接受她的准备,那么未来势必会相当辛苦。而且她似乎还没有放弃生下省吾的孩子一事,叫她过来恐怕还会掀起另一波混乱吧?
“…………”
省吾面带微笑地望着少女们。
察觉到省吾的视线后,梅莉妮歪着头问:
“省吾殿下?”
“梅莉妮——”
省吾苦笑着摇摇头。
“啊,省吾君。”
她们还改不了叫省吾时加个“殿下”的习惯。在索隆里这么叫是无所谓啦,不过要是在这个世界的大马路上被人听见这种称谓的话,省吾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受不必要的误解,所以省吾要姬巫女们改叫自己“君”。虽然过于客气的敬语也是个问题,不过如果要修正得那么仔细的话可就没完没了。
“您怎么了?”
“啊……没有啦。”
省吾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您说不可思议吗?”
“或者该说是——幸福吧。所以我猛然觉得要是太沉浸在这种幸福里的话,会不会有人突然告诉我这是场梦呢?”
像这样,在自己出生成长的世界里习惯了种种日常生活后,省吾甚至觉得在索隆发生的事情宛如一场相当久远的梦境。虽然身在这里的少女们证明了那并非幻梦一场……然而大概就是这种有点不协调的感觉让省吾感到既高兴又害怕吧?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试着让这边的世界和索隆的世界进行贸易与交流。所以他才会在大学里主修国际政治。要是现在随便促进双方交流的话,恐怕又会有权力者利用这个机会兴风作浪——不过一旦自己具备了足够的知识与相应的判断力,一定能做出对双方的世界更好的选择。
“我——也是梦吗?”
这么说完后,梅莉妮轻轻地握住了省吾的手。
“不。”
这只手的温暖确实存在于这里。

只要不忘了这件事情的话——省吾的“野心”一定也不是无法触及的幻梦。
因为那不是靠神之力一蹴可就的东西,而是借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与努力的累积才能逐渐实现的存在;而能够让那样存在维持下去的只有自由的思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而已。
“——那边那两个,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太狡猾了,梅莉妮。”
花梨和爱菲妮耶从旁插嘴说。
“什么狡猾——”
“不过呢——虽然重婚在这边是犯罪的样子,但同时拥有好几个爱人似乎不违法哦!所以没问题啦!”
“对哦,说得也是。”
“你自信满满地说这什么话啊?蓓尔提雅也别同意啊!”
“我……我来晚了!”
“啊,哈杰妲,你听我说,梅莉妮她——”
“咦?梅莉妮怎么了吗?”
…………就是这样。
虽然姬巫女们给人一种精神年龄下降的印象,但这大概才是她们真正的模样吧?因为被残酷使命与职责束缚,使她们超乎必要地勉强自己;看到她们能够轻松愉快地讴歌日常的模样——省吾觉得非常开心。
“接下来——”
既然迟到的哈杰妲也到齐了,省吾站起身子;少女们也停止闲聊,从各自的位子上站起来。
“我们走吧。”
省吾跟少女们迈开步伐。
他一边和花梨与姬巫女们走在无数行人来来往往的道路上,一边重新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如果不偶尔像这样确认的话,省吾总觉得都快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在索隆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是带给了省吾这么大的变化。
过去沉溺在线上游戏与动画里,并且天真地憧憬着英雄的少年已不复存。
如今在这里的是——
“我是……”
香芝省吾,二十岁,日本人,主修国际政治学的大学生。
有时——还是异世界的救世主。
“这可不能写在履历表上啊。”
一边悠闲地走在路上——一边苦笑着的省吾如此低喃。
【终】
后记
终于——终于——
《渎神之主!》终于结束了……!
(直到最后还是拖了一个月,真是非常抱歉。可恶的肾结石!)
好久啊……虽然觉得好像过了十年那么久,然而实际一看也才四年左右而已。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过仔细一想,我自己出道也才十年,所以当然不可能写了十年那么久就是了。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
为各位奉上《渎神之主! EPISODE 10 魔神 FIEND》,这是最后一集了。
首先要感谢一路支持的各位读者们。接着要感谢的是MF文库J编辑部的M总编、前责任编辑H先生、现任责任编辑K先生,以及插画家kyo先生(虽然中途因为双方行程上的问题而无法合作,但在这里还是要感谢负责初期设定的okama先生)。
还有在一部份设定及作业程序上帮了我不少忙的照下土奄君、我的助手K君、负责联络及调整行程的日高真红小姐,真的很谢谢你们。今晚一起开个庆功宴吧!
这些先姑且不提。
慎重起见,这句话先写在前头:以下有雷。
虽然《渎神之主!》里玩了很多实验性质的东西,不过最后的收尾似乎显得非常画蛇添足的样子,尤其是终章的部份。
我想关于这点可能会得到毁誉参半的评价(事实上我身边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这有点太0VER了”,不过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
虽然这种结局适不适合还是要视作品而定,不过因为“渎神之主!”是个相当乱七八糟的世界,使得省吾成了我笔下最辛苦的角色,所以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做为他的奖励吧。
顺带一提,我想喜欢这种结尾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接下来还有更画蛇添足的部份,如果您(读者)看到最后的话,哈杰妲就会嫁给您哦!请好好地疼爱她(笑)。
接下来——
《渎神之主!》姑且算是结束了,不过我还有好几个想写的故事。虽然在MF文库的下一个工作仍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具体成形,但届时还请各位务必多多支持。
那么那么……别本书上再会啦!
2008/10/26 榊一郎
●后记●

不知该说我是个不识时务之人呢?
还是就某种方面而言也算是个识时务之人呢…我还是继续在卷尾画了哈杰妲。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kyo。
接着就赶紧来看看这回哈杰妲精彩的表现吧!“在转角触发了事件!”——
以上。直到最后还是一点都不起眼啊…不愧是榊老师…相当清楚该怎么运用哈子…
(笑)
为了嘉勉这么可怜的哈子,这回的后记我充份运用了跨页,使出浑身解数画出服务镜头!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能够像这样画哈子了,不免感慨万千…哎呀?我怎么几乎没有在本篇画过哈子的记忆…
P.S.
榊老师!
请务必把哈子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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