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诅咒蔓延
“——那么我先告退了。”
这么说完后,艾雪站起身子。
这里是晚餐的餐桌。
她静静地行了一礼后,便直接转身退出餐厅。原本她必须先征求身为主人的省吾同意才行——事实上关于这一点,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也对艾雪的行为表示不满——不过省吾并不打算进一步追究这件事情,毕竟别人对自己过于唯命是从原本就与他的性情不合。
艾雪早早离开反而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她走了之后,自己就可以和其他姬巫女们召开会议;要是单独支开艾雪的话,她大概也会觉得不对劲吧。至于艾雪有没有窃听他们的会议,瑟妮卡每次都会事先进行确认。
“——她最近的样子有点奇怪呢。”
哈杰妲一边回头望向艾雪离去后的餐厅出入口———边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的语气这么说。
“我总觉得她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么说起来,特丽法斯基亚塔——”
这么说完后,蓓尔提雅转头望向“血族”的少女。
就算本人的名字被叫到,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与态度还是没有特殊变化,只是傻愣愣地坐在那里。
“艾雪最近也不太理她了。”
“嗯,这样的发展对我们来说也正好。”
省吾说。
其实——省吾和姬巫女们也大致想像得到艾雪转变态度的原因。
〈雷涅盖德〉对“庭园”发起了讨伐战——而且这场讨伐战事实上是以失败告终,这件事情省吾他们事后也听说了。〈雷涅盖德〉之所以没有事先告知省吾他们,大概是担心保护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省吾反对吧!
而自从实行讨伐战的那天起,艾雪的态度就变了。
从这点反推回去,艾雪亲近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理由也不难想像了。她大概是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了“庭园”与“血族”的情报,并且向巴尔德报告吧!这大概是因为在获得省吾宠爱这方面落后蓓尔提雅,所以艾雪才会想用其他方式树立功绩。
不过她这样取得的情报并没有派上用场,讨伐战当然也落空了。姑且不论艾雪的情报是否有误——对她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利用价值似乎一口气跌到了谷底。
不过就算是她,大概也不敢当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面说出这种话吧!
只是——
“——特丽法。”
省吾端正自己的姿势,并且出声呼唤“血族”的少女。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如往常地以纯真无邪的语气回答。
省吾一边感受姬巫女们集中在自己肌肤上的视线,一边笔直地注视着特丽法斯基亚塔,然后接着说:
“——等会儿到我房里来。”
“到省吾殿下的房间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回问。她傻愣愣地——反复眨着那双不识光线的迷蒙眼眸。
省吾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并且努力维持冷静的语气继续说:
“今晚,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
虽然省吾的视线依然聚焦在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姬巫女们正面面相觑。
特丽法斯基亚塔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省吾的精种。
虽然省吾事前曾在姬巫女们的面前宣告过自己要拥抱特丽法斯基亚塔……不过一旦实际听到省吾的发言,她们大概还是会忍不住感到惊讶吧。毕竟姬巫女们最了解省吾的性格,他根本就不是能毫不抗拒地拥抱无数女性的人。
“省吾殿下——”
“约定就是约定。再不让特丽法确实地产生站在我们这边的自觉,对我们来说也很麻烦。”
尽管蓓尔提雅的声音让省吾感到有些愧疚,但他还是努力地维持毅然决然的语气。
接着他将视线转回特丽法斯基亚塔。
最需要时间来理解省吾所说的话的或许就是她也说不定。毕竟她当初虽然比姬巫女们更明确地表示希望获得省吾的精种,但省吾却只要她一直等着——然后就这样把话题给岔开了。当然,省吾的表现方式并不直接也是原因之一。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好一会儿——
“省吾殿下说的是您的精种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醒悟似地露出满脸的笑容,并且这么说。
“啊啊,我会让你怀下我的孩子。”
一旦把话说出口,省吾才发现自己说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回头了。
毕竟——自己的确有必要将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实地绑在自己身边,而且这个价值观在各种意义上都异于常人的“血族”少女,不可能会有容许自己进行普通交涉的余地。金钱、名声——甚至是爱的承诺,恐怕都无法动摇这个少女。除了完成身为“血族”的职责以外,这位少女没有其他的价值基准,在这样的她面前,其他的交涉条件都是不存在的。
“话说回来。”
省吾说。
“你跟艾雪谈过‘血族’的事情吗?”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艾雪大概也没有特别对她下过封口令吧;又或者是特丽法斯基亚塔无法理解封口令的意义——为什么绝对不能说出去——也说不定。
“是吗?不过你今后不可以再跟艾雪谈论‘血族’的事情。”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她并没有这么问。省吾究竟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下这道命令的——那对这位少女而言是怎样都好的事情。
“特丽法有连络过‘血族’的〈族长〉吗?”
“没有。”
特丽法斯基亚塔摇摇头。
“你只要想连络就连络得上吧?”
“…………那个——”
特丽法斯基亚塔罕见地带着透出困惑与犹豫的表情说。
“连络不上?”
“我无法和〈族长〉说话了。之前我也曾经在艾雪殿下的拜托下试着对〈族长〉说话,可是〈族长〉却没有回答我。”
“…………”
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为了搜寻已经不在“庭园”里的“血族”,艾雪利用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但却没有得到任何成果。她会舍弃特丽法斯基亚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些先姑且不提——
“〈雷涅盖德〉还是拼命地搜寻‘血族’的下落吧?”
省吾回头向瑟妮卡确认。
“是的,当然。”
瑟妮卡点点头。
为了将情报传送给姐姐,这位姬巫女必须时时掌握〈雷涅盖德〉整体的动向——尽管自己也置身于组织内部,但她还是得以第三者,或者是综观的角度观察〈雷涅盖德〉的一举一动。
“不管再怎么想,‘血族’都是对〈雷涅盖德〉的一大威胁。就算他们已经不在‘庭园’里了,〈雷涅盖德〉也不可能会把他们放着不管。”
“您说的是。”
瑟妮卡点点头。
“艾雪大概是想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血族’的所在之处吧……”
“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呢?”
“既然他们连特丽法斯基亚塔都没有通知的话——”
“那么他们大概发生了什么像事故一样的——突发状况吧。”
爱菲妮耶一边弯下手指,一边说。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就是〈雷涅盖德〉的情报外流到‘血族’那边吧?”
她对瑟妮卡与特丽法斯基亚塔投以质问的眼神。
的确……瑟妮卡与姐姐安洁莉特与其情人雷奥又和“血族”建立起合作关系,〈雷涅盖德〉的计划确实有可能从这条管道流到“血族”那边。
再说——最直接单纯的可能性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向“血族”密告,而事实的根本往往都很单纯。
不过……
“虽然我不知道口头解释能不能博取你们的信任。”
瑟妮卡说。
“不过情报并不是我泄漏的哦。而且方才——我跟姐姐询问过了,姐姐那边似乎也无法跟‘血族’取得联系的样子,和他们一起行动的‘血族’女孩也下落不明。虽然他们对‘血族’发送了单向的‘信件’型通信奇迹术,不过还没有得到回应。”
一般而言——双方必须同时启动奇迹术才能进行对话。
不过这种方式难以应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因此——虽然对话无法成立,不过像邮件那样可以寄送一定情报量的连络用奇迹术也是存在的。
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老实说——瑟妮卡是密告者的可能性比较高,毕竟特丽法斯基亚塔并不清楚讨伐战的来龙去脉。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一样,由于收集情报的关系,瑟妮卡反而对〈雷涅盖德〉的内部动向知之甚详。就立场与能力来说,瑟妮卡也比较容易事先将讨伐战的情报外流。
不过……
“‘血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又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呢?”
省吾呢喃似地说。
姬巫女们沉默不语。她们大概也想像不到吧。
“特丽法,你试着定期——一天一次或两次,瞒着艾雪跟〈族长〉连络看看。如果连络不上也不必跟我说。不过——如果连络上了,可以告诉我吗?”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
省吾打开百叶窗,并且抬头仰望浮现在夜空的月亮。
最近在睡前照照月光,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省吾的习惯。
他并没有特别将这件事情习惯化的理由,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大概是精神方面的因素吧。在没有电玩与电视的这个世界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根本就无事可做,如此一来——省吾势必只能开始思考,不过在昏暗中往往只会跑出不愉快的想像,而过于明亮的场所又让人静不下心来。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养成在这种适度的微弱月光下闭起双眼沉思的习惯。
“…………”
省吾叹了短短的一口气后,便关上百叶窗。
就算他再怎么喜欢月光——现在却不适合让月光大剌剌地照进房里。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不会在意,但省吾却很在意。老实说……省吾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多健美。
如果回过头去的话,映入眼帘的大概是仰卧在床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吧。
不过省吾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省吾并不想辩解什么——毕竟蓓尔提雅那时虽然看似是她强迫自己,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情况却不是如此,是省吾自己决定要拥抱她的。
而且省吾对特丽法斯基亚塔也不是没有好感……不过省吾跟她之间至少不存在着字典上定义的“爱情”。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单纯地基于义务感而希望被省吾拥抱,恐怕她并没有从省吾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异性魅力吧——而省吾虽然也觉得特丽法斯基亚塔很可爱,但他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感受到的情欲,并不足以让他抛下其他姬巫女们不管。
说穿了,这只不过是“因为有必要才做”罢了。
正因为如此,省吾的罪恶感才会比蓓尔提雅那时更为强烈。
省吾原本是为了教导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为人类应有的权利与喜悦,才将她带出了“庭园”——不过这下子他跟“庭园”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毕竟省吾终究只是为了让特丽法斯基亚塔变成属于自己的道具,才会决定拥抱她。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轻触省吾的背脊。
她的声音无比地透明静谧——对于即将到来的情事丝毫没有亢奋与不安,这只不过是“庭园”里任谁都理所当然地做的事情。她的态度让人完全想像不到是个面临破瓜的处女。
“省吾殿下,特丽法斯基亚塔随时都可以哦。”
“啊……嗯。”
省吾下定决心回过头去。
(……至少也该有点情调吧……居然用这么露骨的姿势等我……)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丝不挂地仰躺在床上。
那头长度及腰的漆黑色长发,如今散成了有如花朵般的扇形。
苗条修长的双腿同时具备了初雪般的白皙肌肤,以及饱足的弹力感。
好美,那是未曾被玷污过的处女之美。
不过——与那份美感相反,特丽法斯基亚塔张开了双腿,有如娼妇诱惑着客人一般,从大腿到脚趾尖全都大大地敞开。虽然她没有撑起膝盖,但却毫不吝惜地暴露自己的阴部,等待男人的分身入侵。
“省吾殿下?”
对于迟迟没有上床——不,是没有扑向自己的省吾,特丽法斯基亚塔仿佛感到不可思议似地开口说。不过她并没有起身,她的双眼只是愣愣地盯着床的顶篷——双手也像尸体一样无力地摊在身体两侧。
“…………”
省吾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该先爱抚吗?还是先接吻好呢?如果要爱抚的话,是该从胸部开始——还是从其他地方呢?拥抱梅莉妮与蓓尔提雅时,省吾虽然半出于自然欲望的驱使而移动自己的身体,不过现在和她们之间的情事却宛如大梦一场,省吾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当然……省吾可以随心所欲地拥抱她。
也可以只把股间毫无节操的勃起物插入她的体内,然后再摆动腰部。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吧。
不过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之间的情事并不会只有今晚。毕竟只有一次未必能怀孕,在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定怀孕之前——至少在她产生了这样的自觉之前,这种行为必须一直反复下去。
省吾很清楚这个事实。
虽然他很清楚——
“……省吾殿下?”
仿佛再度催促着省吾一般,特丽法斯基亚塔又出声呼唤省吾。
省吾做了一次深呼吸后,便开口说:
“抱歉——让你久等了。”
省吾脱掉披在身上的睡袍,然后贴上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身体。
当省吾轻触她的胸部时——特丽法斯基亚塔白皙的身躯颤抖了起来。省吾那轻柔摩娑的手掌从胸部一路滑向大腿。尽管外表看起来很冷静,但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还是相当兴奋吧——省吾的手掌感觉到她胸部与腿的肌肤都微微发烫。
与困惑的心情相反,省吾的身体表现出强烈的雄性反应。
当他的指尖正准备移向大腿根部时——
“——?”
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行为。
因为门突然被打开了。
“是谁……?”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姿势并没有改变——毕竟对“血族”而言,被其他人看见这种行为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省吾却反射性地从她身上跳开。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省吾的盘问。
但却有个人影以可谓粗鲁的脚步接近省吾。
“您都对这种低贱的女孩出手了——”
人影在床边停下脚步。
习惯了房里的昏暗后——省吾才认出站在那里的是谁。
“艾雪……”
省吾迅速地捡起扔在地上的睡袍,并且把它披在身上。由于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带着一脸傻愣愣的表情仰卧在床上——因此省吾也顺便拉起毛毯盖在她的身上。
“您都对这种既野蛮又原始的——继承了污秽之血的女孩出手了……!”
充满忌妒与焦躁的声音这么说。
她毫不羞耻地让肢体暴露在昏暗之中——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有如卖弄自己似地接近省吾眼前。
艾雪原本就拥有足以和梅莉妮一争高下的美貌。撇除一些琐碎的因素的话——如果是普通男人的话,看了她必定会兴起情欲。富有弹性的娇嫩肌肤甚至像是会在昏暗中发光一般——就连那微微往上翘的乳头也很有艾雪的个人风格,省吾不经意地在心底某处这么想。
(插图)
不过——
“为什么……您就是不肯抱我呢?”
“这话题之前已经结束了吧?”
省吾以极为冷淡的声音这么说。
“梅莉妮和蓓尔提雅看的是省吾殿下——”
艾雪的表情扭曲起来。
“您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
省吾混杂着叹息说,同时点了点头。
不过省吾的态度似乎让艾雪更为光火——她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粗暴。
“那么您又为什么拥抱那个女孩?别说是省吾殿下了,那个‘血族’的女孩甚至连光都看不到啊!”
的确,艾雪说得没错。
省吾以前曾经对艾雪明白地指出不拥抱她的理由——她只是为了巩固身为第一位姬巫女的立场才接近省吾,而非对省吾本身怀有好感或兴趣。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实也是一样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对省吾这个人的人格毫无兴趣,唯有省吾继承了神的基因这一点,才是因为〈族长〉这么吩咐,所以她才这么做。
谁都可以,只是对方碰巧是省吾罢了。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艾雪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们都没有看到名为“香芝省吾”的人格。
不过——
“艾雪,近距离观察过特丽法后,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和特丽法谈过之后,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省吾以极为冷静的语气问。
“我——……”
省吾原本以为艾雪会激动地说些什么——但她却突然露出了笑容。
只不过那并非游刃有余的笑容,更不是慈爱的笑容。
而是仿佛虚张声势一般……极为扭曲的笑脸。
“我——觉得她很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在名为‘庭园’的封闭世界里,虚度了这些年来的光阴。她——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个可怜的少女。”
“看来你似乎听说了不少事情。”
“是的,我听说了很多事情。”
省吾叹了第三次气。
(你才让人觉得可怜呢,艾雪。)
每当遇见了谁,就只会考虑对方有没有用处。
那样的艾雪——一定永远都是孤独的。
她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存在,只有用来装饰世界中心的“环境”罢了。而这一部份的“环境”也跟她一样——活生生的、拥有喜怒哀乐的人类根本不在考虑之内。更别说是试图推敲了解对方的心情了。
就算置身于组织之中——就算和某人肌肤交叠,就算和某人牵着手她还是无法与任何人心灵相通的,她甚至连这个必要性都感受不到。
这两位少女都是一样的——同样拥有特异的立场,也同样被自己置身的“环境”束缚操弄。
遇见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之后,艾雪会不会看见镜中的自己呢?其实省吾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不过那似乎是徒劳无功的样子。
“她唯一的幸运大概就是遇见了省吾殿下吧!”
艾雪恐怕也无法想像出省吾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她就这样接着说下去。
“在‘血族’这种令人作呕又愚昧的集团里成长的她,不光是肉体上,甚至连精神上的‘眼力’都没有。”
(……你能说这种话吗?艾雪。)
省吾以极为清醒的意志思考着这种事情。
(那么你又是如何?在〈雷涅盖德〉这个令人作呕又愚昧的组织中成长,而且只对巩固自己在其中的地位感兴趣的你——难道就有“眼力”吗?)
当然——就算省吾把这些话说出口,艾雪大概也会否定吧。如果她的眼界真有宽广到能在此时接受省吾所说的话,那么在遇见特丽法斯基亚塔这个存在时,她早就回过头来对自己的存在方式产生疑问了。
“她只是——”
“——省吾殿下!”
一阵叫声仿佛盖过艾雪所说的话似地传进房里。
那是蓓尔提雅的声音。几乎在省吾回头的同时,她的身影也出现在敞开的门扉外。
“——!”
蓓尔提雅瞪大眼睛呆立不动。
横躺在床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的艾雪。
而和她面对面的则是半裸的省吾。
面对这幅光景的就算不是蓓尔提雅也会突然呆住吧。
“怎么了——蓓尔提雅?”
省吾通过艾雪身边走向蓓尔提雅。
大概是省吾一副宛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态度产生了效果吧,蓓尔提雅仿佛已经重振精神似地立刻点头,并且端正自己的姿势向省吾报告。
“省吾殿下,我们接到了父亲——杰布隆的连络。请往这边走,我来为您带路。”
“因培拉斯卿吗?”
这么说完后——省吾才察觉到。
蓓尔提雅一脸想说什么似地使着眼色。她的视线在省吾,以及他身后的艾雪之间往返。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连络自己的对象是艾雪在场不能说出口的人。
“特丽法。”
省吾回头面向床铺。
“我突然有急事,我们明天再继续吧,今晚你就回自己房里去吧。”
“省吾殿下明明说是今晚的。”
坐起身子后,特丽法斯基亚塔罕见地闹起别扭这么说。她大概真的很期待吧,毕竟怀下省吾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目的。
“真的很抱歉。总之就先这样了,特丽法,我们就约明天吧。”
“我明白了。”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像平常一样坦率地点了点头。
“艾雪——你也回房间去。”
省吾以严峻的语气说。
可是——
“我也要去。”
不知道艾雪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地想反对省吾,只见她这么对省吾说。
“艾雪——你也回房间去。”
然而省吾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行。”
“…………”
“你现在欠缺冷静,回房去。会被感情弄得晕头转向的女人无法胜任姬巫女之职。”
省吾小心选择用词,并且刻意以严厉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艾雪一瞬间吊起眼角,试图回嘴说些什么,不过她大概是察觉到强硬地反驳自己应当侍奉的主人并不是个好主意吧——首席姬巫女低下头,并且轻声回答“是”。
“我们走吧,蓓尔提雅。”
省吾回头对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说。
从蓓尔提雅特地前来叫自己过去的样子看来——事态恐怕相当紧急,要是拖拖拉拉的话很有可能会错失良机。
“让杰布隆先生久等就不好了。”
“是——是!”
仿佛在点着头的蓓尔提雅背上推一把似地,省吾率先走出了房间。
——————————
如今雷奥与安洁莉特正位于某间旅馆里头。
但严格说来——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旅馆了,经营的主人离去后,这栋建筑物已然形同废屋。由于这里变成人去楼空的状态后还过不到半天的时间,因此室内仍旧是一尘不染——作为一时之间的休息场所倒是十分受用。
“你听说‘血族’消失的事情了吗?”
在通信系奇迹术产生的圣光中,雷奥一边抚摸着下巴的络腮胡,并且对通信对象这么说。
【嗯,几个小时前——瑟妮卡告诉我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当然,那并非雷奥本人的眼睛看到的视野,如今他的五感正透过奇迹术连接到瑟妮卡·路思波力提身上——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正与他正面相对。
“那么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还不清楚。】
“嗯——”
雷奥沉思了几秒后,便开口说:
“总之,〈雷涅盖德〉那些家伙们查出了‘庭园’的位置,然后送出了大批军队与武器。不过当他们实际入侵‘庭园’时,‘血族’却毫无反应——当他们深入神殿和洞穴时,虽然发现了‘血族’生活过的痕迹,但别说是遭受抵抗或攻击了,甚至连半个‘血族’的人影都没有。”
【……听说你那边的‘血族’也不见了。】
省吾说。
“是啊,所以‘血族’全体或许达成了什么决议也说不定。不过你那边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没有变化吗?”
【是的。】
“嗯……他们大概是担心特地连络特丽法斯基亚塔反而会自曝行踪吧。”
【是那样吗?】
“无论如何……‘血族’的行动不知道跟‘代行者’的动向有没有关系。”
【……咦?】
视野中的省吾瞪大了眼。
【你说——跟‘代行者’有关吗?像是被‘代行者’消灭?】
“嗯?”
一瞬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后——雷奥皱起眉头说:
“什么啊,你那边还没接到通知吗?”
【通知?】
“‘代行者’启动啰。我就是想说〈渎神之主〉差不多要准备出击了,才急忙连络你——”
这么说完后,雷奥望了窗外一眼。
虽然雷奥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不过尽管没有事先说好,安洁莉特似乎还是机伶地瞬间切换了视觉,自己原本的眼睛看到的光景流进了雷奥的意识中。
绵延不绝的树海彼端。
矗立着一点黑影。
大多数人大概会以为那是眼睛的错觉——自己看错了吧。
拥有人型的轮廓,却不具有厚度的黑色存在。
没有本体的直立黑影。
那当然就是——
【……!】
当安洁莉特再度切换了视觉时,雷奥看见省吾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代行者’离‘圣庙’已经不远了,我想〈雷涅盖德〉马上就会要求你出击啰。”
这么说完——雷奥突然绷紧了表情,然后说:
“或许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也说不定……”
【……什么话?】
“你可别大意啊。”
【当然——我也没那种打算,我总是全神贯注地面对战斗。毕竟一旦输了,一切都完了。】
省吾带着有点生气的表情这么说。
不过……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怠惰或松懈了,而是因为——‘代行者’也开始不顾表面功夫了。”
雷奥再度转头面向窗外。
从那里看见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比平常大上许多倍。
——————————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首席姬巫女·艾雪自信满满的声音响彻了传声管。
她那比梅莉妮更为尖锐强势的声音——反而提升了现场的紧张感,启动步骤也毫无停顿地顺畅进行着。
【激发‘圣遗物’·展开奇迹术式!】
“激发——!”
作业员们一边大叫,一边将大型拟神杖接上“圣棺”。他们一扣下扳机,一阵尖锐的爆炸声立刻响起,同时排气用的大型汽缸也强制启动;“圣遗物”玄室内的气压急遽下降,创造出一个极为接近虚无的真空状态。
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的“圣遗物”立即进入激发状态,并且放出圣光。
由奇迹术师组成的作业员们以圣句控制这些圣光。
他们发动的奇迹术产生了绝对的“真空”。
那是“虚无”。
过去神创造世界之时,将神团团包围的一切皆是“虚无”,那是任何东西都不存在、既绝对又真实的空之领域。神就是畏惧这个领域,才创造了世界。
因此神的恐惧解放了“圣遗物”的所有力量。
仔细一想,这真是罪孽深重的技术。
毕竟他们利用神的恐惧才引发了奇迹。
而非献上希望、喜悦,以及感谢。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五家族各自管理的塔上传来报告。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然后——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爱菲妮耶一声令下,奇迹术师们开始进入第二阶段的程序。
【解除‘圣棺’固定!开始移动!】
塔上的门扉敞开,“圣棺”沿着轨道从塔内滑出来。五具“圣棺”一边释放出蒸汽与圣光,一边像是彼此吸引似地朝‘圣庙’中央移动。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圣光明灭闪烁。
五个圣域混和在一起,开始产生一个新的圣域。
被置于激发状态下的“圣遗物”相互干涉。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从假死状态复活的钢铁拟神正浑身颤抖……只见巨大的钢铁人体零件晃动着各个“圣棺”,周围的空气也像是害怕似地轰轰作响。
【圣棺结合!】
跟大型建筑物没什么两样的五具“圣棺”在“圣庙”的中心结合。
“整备班撤收!小心固态雨!”
等到机械整备班的所有成员都退到塔里或通道内后,五具“圣棺”像是谴责似地发出轰然巨响。“圣棺”内部持续运转的大型拟神杖使用过后的大量空弹壳,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化为雨水,从设置于棺侧的排弹口纷然落下。
过了一会儿——艾雪的声音响彻了“圣庙”内部。
【〈渎神之主〉——结合!】
(真是优秀啊……)
在设置于〈渎神之主〉头部的昏暗主控制室——也叫做驾驶者室——里,省吾独自一人坐在驾驶者席上,并且这么想。
至少光就〈渎神之主〉的控制支援来说,艾雪丝毫不比梅莉妮逊色。
她果然是个拥有优异才能的少女。
如果不是生为〈雷涅盖德〉的一分子,那么她或许可以更有效地活用自己的才能,并且过着适得其所的人生也说不定……省吾同时这么想。其他姬巫女们大概会说这样的省吾“太天真了”吧。
无论如何,虽然性格与立场上多少有些问题,不过在〈渎神之主〉的运用方面,省吾倒是对艾雪很放心。省吾也曾经想过,如果艾雪扯了自己的后腿,那就用什么方法要求五家族会议换掉她——不过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接下来——外头到底是怎么样了……?)
省吾尚未被告知详细的状况。
虽然雷奥说了一些别有含意的话——不过省吾正打算进一步质问他之前,〈雷涅盖德〉就传来了紧急出动的要求,因此省吾也没有从他身上问出什么。
当然——在〈渎神之主〉准备启动的同时,详细情报的收集与整理也正在进行当中。根据艾雪在准备出击前的报告,详细情报应该会在〈渎神之主〉发射后告知省吾才是。看来〈雷涅盖德〉本身也相当混乱的样子。
话虽如此,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出击,还是让省吾忍不住感到不安。
(“代行者”也开始不顾表面功夫了——这话到底是……)
省吾很在意雷奥所说的话。
认定〈渎神之主〉,是敌人后——“代行者”似乎暂时把“折磨人类”这个目的搁在一旁,转而以打倒〈渎神之主〉为活动的最优先准则。
那么这次出现的“代行者”不管采取了什么策略——里头可能都存在着陷阱。
(得赶快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这么想的省吾作了个深呼吸。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呜……!”
省吾忍不住叫了出来。
有如直接把刀子插进头盖骨里的痛苦在省吾的意识里来回窜爬。省吾已经习惯在各式各样的作业程序中——特别是感觉同步时——体会到类似晕车般的呕吐感,不过唯有这种宛如直接搅动脑浆般的不快感,省吾就算体验了再多次都无法习惯。
省吾不断地咬紧牙关。
也不知姬巫女们是否清楚省吾这样的状态——她们进行出击准备的声音接连传来。
【安全阀解放。】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圣光流进驾驶者室内,让黑暗为之一变。
在下一个瞬间——省吾置身于白色的光辉之中。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大量情报直接涌进了省吾模糊的意识中。
那是省吾与〈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正在进行中的证据。
朦胧的意识也可以说是神与人类的交界领域。构成省吾人格的“外壳”被刺进感觉里的楔子割开,并且逐渐剥落,连自我的分界线都变得暧昧模糊,自己与他人的区别越来越不明确。
那家伙——“神”总是在这种状态的时候从某个黑暗底层悄悄地窜出头来。
——呵呵呵……
省吾这次又听见了。
那个——完全不像是“神”的低俗笑声。
到这里为止都跟以前一样。
只是“神”单方面地嘲笑艰苦奋战的省吾而已。
不过……
(——我看到了,“神”。)
省吾主动开口说。
不过实际上他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用不成声的声音对“神”说话。
没错,省吾上次出击时——意识比以往更深入地与〈渎神之主〉同步的他入侵了“代行者”们的网络,并且破坏了连向四面八方的所有终端。
而且在那个时候——省吾透过实际的影像看到了“神”被杀害的现场。
“神”惨遭人类们背叛。
头颅与四肢被残忍地斩断。
所以“神”在盛怒之下放出了诅咒。
就是——那个现场。
——呵呵呵……
(我看见了那个现场,还有身在现场的你。)
那是“神”满怀怨念的记忆。
那个时候——省吾和“神”半同化了。
“神”想了些什么,感受了些什么——不过那毕竟是他人的感觉,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省吾都像是身临其境般清楚地体认到了。
所以他知道。
这个世界有多么无趣。
不管是谁。
甚至连“神”——都不期望这样的世界。
只不过……
——嘻嘻嘻嘻嘻嘻嘻……
“神”依然不见踪影。
省吾只听得见“神”笑个不停的声音。
不过不久之后——
(别再虚张声势了。)
省吾说。
(我懂你,我知道你的想法与感受,你一次又一次特地跑出来帮助我的理由——我也想像得到。)
“神”并没有回答。
只是——
——嘻嘻……
笑声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省吾掌握了〈渎神之主〉的感觉。
(“神”……吗?)
味觉以外的四感刺进省吾的脑里。
高性能的感觉器官带来了宛如激流般的情报量,让省吾的脑里涌起了强烈的灼烧感。他的意识有如硬是被锉刀磨过般变得越来越清楚——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嘴里迸出野兽般的咆哮。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新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兰再度发号施令。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份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各部份状况的报告有如飞箭接连传来。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最后十六只拟神杖一边解除,一边洒出大量的空弹壳,〈渎神之主〉遭压制的身体总算获得了解放——
一瞬间——钢铁拟神宛如低头沉思似地向前屈身,并且呈现静止状态。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渎神之主〉一边傲然地仰起身子,一边咆哮。
【〈渎神之主〉启动!】
【确认启动!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在遥远的上方,巨大的发射盖口伴随着轰然巨响敞开了。
〈渎神之主〉紧盯着头上。
夜晚已逝,如今是名为早晨的时刻。〈渎神之主〉抬头仰望之处,原本应该是一片黎明的深蓝色天空才对。
没错,本应如此。
但现在那里却没有光线。
仿佛夜晚永不终止一般,黑暗覆盖了整个“圣庙”。
——————————
绝望这个词汇是存在的。
那是索隆里较为——普遍使用的辞汇。
不……被亡故之神的诅咒所覆盖的这个世界里,那甚至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每个角落。
愿望不会实现,希望不会有结果,幸福也不会造访。
在这个希望枯竭的世界里……人们只能活在不幸之中,并且平伏在地上等待更多不幸通过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
“…………”
还是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绝望。
缺乏希望——并不等于绝无希望。
就算看起来一样,两者还是完全不同。
一旦面对了仿佛思考冻结、全身瘫痪般的虚脱感……任谁都能体认到昨天之前的自己还怀抱着希望。
“又增加啦——”
在主人逃离后的旅馆一角,雷奥看了安洁莉特出示的情报后,叹着气说。
安洁莉特以奇迹术投射在他眼前的——是“圣庙”的光景。光线被强行扭曲聚集在雷奥的面前,并且集结成这幅影像。
巨大的纵坑敞开,〈渎神之主〉正准备发射。
不过——雷奥的眼睛却不是聚焦在〈渎神之主〉身上。
他看的是那个纵坑周围的人影。
与人影——相仿的某种东西。
巨大的自律型复合诅咒。
也就是“代行者”。
而且——
“这可不是一句‘别大意’就能解决的情况啊……”
“——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吗?”
安洁莉特的声音罕见地带有不安的色彩。
因为不管在谁的眼里看来,当下的状况显然令人绝望。
“没有。”
雷奥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目前的状况很让人着急——不过并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
“在这个甚至连祈祷都办不到的世界里……我们真的无事可做。”
“代行者”静静地包围了“圣庙”。
没错——启动的“代行者”并不是只有一具而已。
——————————
以子弹的速度飞出发射口后——〈渎神之主〉抵达了遥远的上空。
空有苍穹之名的灰暗天空在〈渎神之主〉的周围延展开来,厚重的云层几乎遮蔽了本应从上方洒落下来的阳光。从“圣庙”底部抬头仰望时之所以会看到一片被黑暗封闭的天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是“代行者”刻意而为的结果呢?还是偶然呢?这点还不得而知。
不过这个舞台如果说是偶然形成的话,又显得言过其实。
“…………”
省吾的内脏涌上了一股违和感。
那是因为速度加诸于全身的压迫感消失了。出击时展开的发射术式耗尽力量的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变成了自由落体。
准备着陆的省吾将视线转向下方。
“——!”
眼下直逼而来的光景让省吾愕然地呻吟出声。
〈渎神之主〉只是垂直上升,再垂直下降而已,几乎没有朝水平方向移动。也就是说,眼下可见熟悉的“圣庙”与周边的森林风景。
不过那里却有异物存在。
巨大直立的人型黑墙——“代行者”。
而且——
(复数……!)
“代行者”并不是只有一具。
省吾之所以会看见复数的影子,不尽然是因为下降时的震动之故。
一具、两具、三具——
“哈杰妲,快报告详细状况!”
(插图)
省吾以悲鸣般的声音催促着哈杰妲。
【是……是!】
哈杰妲同样以悲鸣般的声音回答。
【‘代行者’正以完全相同的角度与间隔包围‘圣庙’!其数量为——】
不过在她的声音这么说之前,省吾早就算完了。
有如画出一个五角形一般——黑影的巨人们以完全相同的间隔与距离摆出阵式。
“五具吗?”
省吾特意低声说出口,他这么做也带有向哈杰妲确认的用意。
不过——
【不——】
哈杰妲却否定了省吾的提问。
【总计六具!省吾殿下——上空还有一具!】
“——!”
省吾感到一阵愕然。
在他仰望上方的同时——〈渎神之主〉也降落在略微偏离“圣庙”北边的位置。虽然冲击的力道晃动着省吾的视野,不过他的确目视到灰暗的天空里刻着一抹更浓密的黑色人影。
的确,第六具“代行者”正悠然地漂浮在〈渎神之主〉的正上方。
“六具——你说六具?”
【省吾殿下,既然‘代行者’总共有六具的话——】
尽管哈杰妲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省吾也能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代行者”总计六具。
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
省吾舔了舔嘴唇后,便低声说:
“‘代行者’的确已经不顾表面功夫了。”
——————————
“——你说什么?”
五家族会议——会议室里。
巴尔玛斯正浑身颤抖地确认部下的报告。
“——六具?”
那是〈雷涅盖德〉确认到的“代行者”数量。
那原本——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数量。
在〈渎神之主〉投入实战之前,光是一具就拥有绝对之力的“代行者”从未复数同时启动。而就算是〈渎神之主〉开始与“代行者”交战后,顶多也只有四具同时发动攻击而已。
然而这回却有六具。
由于〈渎神之主〉的能力强弱全都仰赖“圣遗物”,因此对〈雷涅盖德〉的技术人员们而言,〈渎神之主〉的能力上限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大多数的人认为,同时与四具“代行者”交战就是〈渎神之主〉的极限了。
六具“代行者”同时袭击。
也就是说——不会有比这更绝望的状况了。
“和圣数一样,‘代行者’的数目也是十六具。”
泰罗伊德一边咬着大拇指指头,一边呢喃似地说。
“〈渎神之主〉已经打倒了十具‘代行者’。”
“也就是说——”
杰布隆接着泰罗伊德的话说下去。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武人生硬的声音里——仿佛也带着些许战栗。
“——‘代行者’发动了总攻吗?”
六具“代行者”同时攻击。
“圣庙”的包围战。
当然——〈雷涅盖德〉无处可逃。
“代行者”身上带有强大的攻击性奇迹术场,这个“场”会干涉人类的存在子,并且破坏其肉体。六具“代行者”创造出来的绝对杀伤圈到底有多大的范围——就连〈雷涅盖德〉也无法掌握具体的数字,不过知道这一点的当下,也就是知情者的死期。
“利用奇迹术进行空间转移——”
“不行。”
虽然巴尔玛斯口沫横飞地大声叫嚷,不过泰罗伊德却面色铁青地打断了他的话。
“‘代行者’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又有那么多具,不知道会不会对奇迹术产生什么影响。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无法回到正常的空间啊。”
“…………!”
说不出话来的巴尔玛斯只能发出喘息般的声音而已。
泰罗伊德与杰布隆的表情也极为灰暗——又严峻。
不过……
“多么——”
一道严肃的声音重重地响彻了会议室。
“可喜可贺的日子啊。”
“——柯德兰卿?”
巴尔玛斯愕然地回头望向发言者,并且叫道。
他大概以为巴尔德吓得精神错乱了吧。泰罗伊德与杰布隆也眉头深锁地转头面向议长席上的巴尔德。
然后柯德兰家族族长的那双眼里,却充满了与发狂、动摇无缘的——任谁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理性光辉。巴尔德以冷静至极的表情与口吻说:
“一偿〈雷涅盖德〉五百年来的夙愿,并且从‘弑神者的后裔’这个烙印中解放出来,我们实现愿望的‘时刻’到了。”
一行人屏住气息。
会议室里充满了沉重苦闷的沉默。
的确,现在大概是〈雷涅盖德〉一偿夙愿的时候吧!只要将“代行者”全数消灭的话,这个索隆就可以从神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届时〈雷涅盖德〉也能重登历史的公开舞台。
不过——那终究是在打赢了“代行者”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
宛如岩石互相摩擦一般,一阵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
那是杰布隆。
剑舞师——武术家起家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以木讷的口吻接着说:
“现在我们得专注于战斗中才行。”
“因培拉斯卿说得没错。”
聂罗罕见地出言声援杰布隆。
在这种情况之下,欧托鲁奇家族族长——却反而保持一脸明朗的表情说:
“就算再怎么唉声叹气,一切还是不会开始。现在我们不是应该相信救世主殿下,以及〈渎神之主〉的力量吗?”
“……那个……”
当然,除此之外,五家族族长们也无事可做了。
不过——
(——欧托鲁奇家的小鬼,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这么冷静啊——)
巴尔德一边望着聂罗,一边这么想。
(是他拥有超乎想像的胆量吗?)
当下的状况可说是无比地绝望,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反应反而才是最自然的表现,就连杰布隆那冷静的态度中也能隐约看出焦躁感。
这只是因为这个名为聂罗的青年拥有强韧的精神力吗?
还是说——
(——他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耍了什么手段吗?)
巴尔德也一边用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压抑自身的不安,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聂罗。
——————————
“——〈破神之弓〉!”
省吾一声令下,〈渎神之主〉展开了伸向前方的右腕一部份。
肩膀上包覆着大型拟神装置的装甲敞开,从里头突出来的拟神杖全数指向后方,同时手腕上巨大的齿轮状物体也开始高速回转。
奇迹术产生了力场。
那个力场瞬间变形,并且在右腕上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炮身。
“首先是——”
一一击破——那是省吾选择的战斗方式。
这想法跟面对包围了多洛潘卡城的四具“代行者”时相同,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却跟那时不同。
如今——省吾和〈雷涅盖德〉都位于包围网的正中央。
如果“代行者”同时缩小了包围圈的话,光是这样,它们的绝对杀伤圈就足以杀光〈雷涅盖德〉的所有人,当然——如此一来,姬巫女们也会死。一旦姬巫女们不在,〈渎神之主〉也无法发挥原本应有的力量。
无论如何,省吾都必须先瓦解这个包围网。
那是最优先考量。
不过该从哪一具开始打倒呢……?
“——上面!”
虽说巨大拟神机搭载了神之力,但其基本型态还是人型。
而且既然负责操纵的省吾是人类——那么〈渎神之主〉的动作基本上也不脱人类的范畴。
所以〈渎神之主〉自然也像人类一样具有肉体构造上的弱点与死角。当然——只要切换装配在〈渎神之主〉全身的感觉器官,省吾就能感知普通人无法观测的范围,不过尽管如此,一旦面临了分秒必争的战斗,省吾“身为人类的习惯动作与感觉”还是会不自觉地跑出来。
如此一来——背后跟头顶上就是最应当警戒的死角。
一开始击溃这两侧的“代行者”才是上上之策。
不过……
(他们在等什么……?)
“代行者”却毫无反应。
就算“代行者”在〈渎神之主〉出现的同时发动攻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才对。不——既然“代行者”在那之前就已经包围了“圣庙”,那么它们只要缩小包围网,就足以让〈雷涅盖德〉全灭才是。
(虽然这些家伙们仍旧令人感到不快——)
省吾将炮身指向覆盖天空的巨大黑影,并且仔细瞄准。
当然,瞄准的微调整有姬巫女们与〈渎神之主〉本身搭载的奇迹术式帮忙,完全没有任何困难之处。
省吾需要的只有操纵巨大拟神机打倒敌人的意志。
奇迹术机关之所以再怎么样都无法自动化,就是因为欠缺了引发奇迹的精神。
(不过既然它们不主动攻过来的话。)
〈渎神之主〉的眼睛瞪着通过上空的巨大黑影。
“——那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省吾有如野兽吠吼似地大叫。
〈渎神之主〉张开踩在大地上的双腿,并且压低了身子,同时因过度填充圣光而闪闪发亮的右腕——〈破神之弓〉傲然地指向天际。
【展开瞄准调整术式!】
【展开反作用力控制术式!】
姬巫女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
“代行者”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虽说“代行者”是人型的影子,但其实它的轮廓极为模糊;如果一直盯着那个在目测约与云同高的地方摆荡的影子——就连远近感也会错乱起来。
(“代行者”——正在巨大化?)
“代行者”原本应该跟〈渎神之主〉差不多大才是,不过用刻划在省吾视野一角的瞄准测量用刻度一量,那显然比省吾以前见过的“代行者”更大,整体的面积大概相当于一整个小村落。或许实际上的面积真有那么大也说不定。不过“代行者”本身的存在却反而给人一种变得越来越淡薄的印象。
(还是说——)
“代行者”正在扩散呢?
“代行者”不可能没注意到〈渎神之主〉的攻击态势——右腕的假想炮身里,白光正逐渐涨大,然而“代行者”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省吾解除了几个安全装置。
接下来只要他一个念头,〈渎神之主〉就会释放出足以劈开山脉、烧干湖水的强大破坏力。
省吾将焦点聚集在“代行者”身上——
(——去吧!)
在他正准备以意识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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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省吾一开始感受到的是冲击。
仿佛劈开头盖骨的强烈痛楚晃荡着省吾的脑。
“呃……呜……呃啊啊啊……!”
省吾的意识产生了龟裂而无法集中。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省吾的叫声下,右腕的炮身开始明灭闪烁——不久,无法继续维持的〈破神之弓〉消失了。〈破神之弓〉终究是以奇迹术制造出来的假想炮身,既然〈破神之弓〉的核心是省吾的意识,那么只要他无法认知〈破神之弓〉的存在——身受连认知的余力都没有的痛苦,〈破神之弓〉自然就会消失。
(这是……!)
省吾记得这份痛苦。
这痛苦的类型跟〈渎神之主〉进行感觉同步时的痛楚相同。
只不过——这种痛苦更是剧烈数倍。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省吾……】
省吾勉强听见了蓓尔提雅的声音。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却没有回答的余力。
虽然姬巫女们担心省吾的声音接连传来——但那却在痛苦的阻隔下逐渐远去。省吾五感麻痹的意识被扔进痛苦的海洋中,现实的世界离他越来越远——然后……
(…………?)
省吾反而听见了某个声音。
低沉——又单调的音堆序列。
那跟奇迹术的圣句很像……却又不太一样。
那更像某种——类似咒文的东西。
以流水般的抑扬顿挫持续吟咏下去的——冗长字串。
(………………歌……?)
在头仿佛快裂开的剧烈痛楚中,省吾突然想到了这个字眼。
没错。
那的确是歌声。
只不过那并非寻常的歌声,而是越过鼓膜直接晃动脑髓的异样歌声。
高低音交杂的陌生单字不断串联下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首“歌”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
省吾以感到疑惑的意识推动奇迹术机关——好不容易才让感觉再度接回〈渎神之主〉身上。睁开眼的瞬间,光线立刻重回省吾的眼里。
眼前是逐渐变化的光景。
那是——
“唔……啊……遗……遗落……之子……!”
那是一群异形生物。
俗称“遗落之子”的存在,“代行者”以奇迹术创造出来的怪物。这个最低劣最残暴的省吾只是为了折磨人类——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赋予了生理技能,也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动。虽然“遗落之子”不像“代行者”那么强大,也并非不死之身,但它们却有无数个体栖息在这个索隆里。
这些外型扭曲的怪物们——为了让人类感到恐惧而被创造出来的奇怪生物群包围了“圣庙”。省吾并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接近的,不过在〈渎神之主〉的脚下,在省吾的眼下延展开来的广大森林里,异形生物们密密麻麻地从各个角落涌现出来。
尽管这些怪物们拥有肤色的四肢,却具备着让人联想到蝎子的形态;虽然它们的手脚与态势丑陋得令人作呕,但只有那张脸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这些成群的怪物们正在歌唱。
有如野狼的远吠一般——怪物们将扁平的脸朝向天际,并且引吭高歌。
~~~~~~~~~~~~~~~~~~~~~~~~~~~~~~~~~~~~~~~~~~~~~!
不——
(不、不对……不是只有这些家伙们而已……!)
省吾——〈渎神之主〉抬头仰望天际。
来自四面八方的歌声包围了省吾。
没错,连头顶上也有。
完全覆盖了天空的影子——尽管轮廓朦胧,却还是维持着巨大的人型。至少在省吾的意识突然中断,感觉被撕裂的前一刻,那应该还是个人类的形状才是。
然而如今朦胧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仿佛就要和云同化了一般。
而且尽管那像阿米巴原虫一样蠢动,却还是表现出某种明确的动向。那影子似乎——正从人形转变成别种形状的样子。
变成什么呢……?
那是——
(……脸?)
不一会儿功夫,影子就完成了变形。
代表眼窝的窟窿、代表鼻梁的隆起、代表嘴唇的裂口。
“代行者”化为一张浮在空中的巨大颜面。
当然——轮廓与五官同样也是暧昧模糊。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了“代行者”变形的东西,或许会以为那只是覆盖天空的黑色雨云,偶然间化作让人联想到人脸的形状而已。
不过“代行者”的行动不可能毫无意义。
那绝不可能只是偶然,“代行者”一定是基于某个明确的目的才变化成这种东西。
(什么……)
阴影描绘出有如水墨画般的脸。
创造出一张极为原始的脸。
那张脸并不像谁,同时却又很像谁。
有时是省吾的脸。
有时是梅莉妮的脸。
有时是巴尔德的脸。
有时是茉莉的脸。
(呜……)
恐惧、痛苦,以及不安削弱了省吾的气魄。
省吾再也无法凝视着头顶上的“代行者”——而将视线瞥开。
不过……当他转回视线时,原本应该站在视线前方的巨大人型黑影如今也开始轻轻地摇晃,并且化为巨大的颜面。
省吾不管往右看,还是往左看——都只看得到脸而已。
六张脸包围了省吾。
然后——开始歌唱。
奇怪的脸朗朗地齐声高唱奇怪的歌。
(……“代行者”……在唱歌……?)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不过……
(这是……)
在剧烈的痛楚中———省吾发现自己甚至觉得有些怀念。
怪物们唱出的歌声刺激了省吾心中的乡愁。
省吾心中?
不——不对。
这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省吾的咆哮声下,充满驾驶者室的圣光明度爆发性地上升。
对“遗落之子”——以及“代行者”唱出的奇怪歌声产生反应的并非省吾,而是〈渎神之主〉。
巨大拟神机的神力之源。
也就是——“圣遗物”。
无关乎〈雷涅盖德〉与省吾的意图,封印在钢铁身体内的神之遗骸自行活化起来了。“圣遗物”对省吾进行干涉,并且试图将省吾当作杂质加以排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代行者”们并不打算打倒〈渎神之主〉。
毕竟〈渎神之主〉是以它们的创造者·神的遗骸为核心制造出来的。
而且神就算死了,其遗骸依然留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的始祖们才不光只是砍下了神的头颅,而是将神的尸体分割成五个部份加以保管。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神有可能会超越死亡再度复活。
事实上省吾已经数度感受过神的意识。
而〈雷涅盖德〉也将防止“圣遗物”过度活性化的“原罪物质”注入〈渎神之主〉体内,借由“原罪物质”的循环避免〈渎神之主〉重生为神。
如此一来……
(……“代行者”利用这首歌……来抵消“原罪物质”效力……?)
只要排除了作为超越神的支配者乘上〈渎神之主〉的人类——也就是作为奇迹术机关的行使主体搭载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省吾,那么失去了碍事者的意识与精神后,神就能附身在〈渎神之主〉身上而复活了吗……?
“……咿……啊……”
省吾不能让“代行者”得逞。
不过——
“……!”
省吾的视野里映出了无数的脸。
有如缓缓打过来的波涛一般,成群的“遗落之子”扑向〈渎神之主〉。
不知道“遗落之子”们是对歌声产生反应,还是原本就具备了这样的生理机能——只见它们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脸的基本构造并没有改变。
有眼睛,有鼻子,也有嘴巴。
但是经过细微的调整后,结果那些脸上描绘出来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的……
少女的笑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过去曾拯救了省吾的少女的脸。
省吾以为自己克服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克服的。
不过——“舍弃”跟“克服”是不同的。
每当看到那张脸,省吾的心总是不得不产生动摇。
茉莉。
可怜的殉教者少女。
剧烈的痛楚钻进省吾稍微暴露出来的破绽中,并且更进一步地深入省吾的精神底层。
“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痉挛的省吾放声惨叫。
他那瞪得斗大的眼睛里——他那依然连接在感觉器的视野里,映出了爬上〈渎神之主〉的茉莉群。
她带着空虚的眼神笑着。
就这样笑着——然后放声高歌。
——————————
六具化为巨大颜面的“代行者”一边持续歌唱,一边逐渐扩展自己的领域。尽管最后彼此互相重合,却还是进一步地往外扩张。
“代行者”原本就不具有“个别”的意识。
“代行者”是神的影子,也是神的遗志。它们就跟源自于同一个人类的影子一样——尽管被塑造成许多个体,但在根本之处还是彼此相系。
所以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曲面状的“代行者”们朝彼此互相延伸,最后化为一个半球状的膜包围了“圣庙”。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代行者”们似乎将所有力量倾注在“歌”里,以致于绝对杀伤圈消灭了的样子。虽然被“代行者”们完全包围,但〈雷涅盖德〉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消灭而化为尘埃。
不过……
犹如深夜般的黑暗包围了“圣庙”一带。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阴天了。
比夜晚更黑暗——完全不见明月与繁星的暗夜天空包覆着〈雷涅盖德〉的根据地。无限稀薄,却又遮蔽了所有光线的深黑色半球,正以〈渎神之主〉为中心延展开来。
然后——
(圣歌对〈渎神之主〉的干涉率,99.9999……%。)
(关于如何进行下一个阶段。)
(建议变质分解为纯诅咒型态。)
在共有了彼此领域的现在——“代行者”们比往常更快速地不断交换高密度的情报。那是它们最终的商议,也是为了对事先设定好的作战方针进行微调整与确认。
(肯定。)
(关于变质分解后的展开范围。)
(要求计算纯诅咒型态对具有〈存在子〉的所有对象之影响率。)
(计算完毕。影响率,100.00%。)
(要求计算对〈渎神之主〉的影响率。)
(计算完毕。影响率,99.92%。)
(建议进入变质分解为纯诅咒型态的阶段。)
(肯定。)
(肯定。)
(肯定。)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正在惨叫。
当省吾乘上〈渎神之主〉时,自我的境界曾有好几次变得暧昧模糊;这大概是为了让省吾超脱自己肉体原本的“界限”,好把〈渎神之主〉的框体当作自己肉体的延伸而加以操控吧。
就跟移植脏器时必须施打免疫抑制剂,以避免植入自己体内的脏器被视为“异物”一样——为了把〈渎神之主〉当成自己的手脚而加以操控,自我的境界面也有必要暂时放宽。
不过……
——赞扬吧!赞扬吧!赞扬——我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尊崇我吧!我乃唯一且绝对的创造者……!
某个地方的某人正在大声嚷嚷。
恍惚与憎恶交错的异样声音,正配合着唱个不停的“歌”大叫。
那是谁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
在圣光的亮度增强的驾驶者室里,省吾逐渐明白了。
(这里还会有谁在呢?这家伙是——)
神。
在省吾认知了这一点的瞬间——插入意识里的痛苦也逐渐缓和消融。
同时他理解了几件事情。
(神——曾经是神的东西……)
的确存在于〈渎神之主〉的体内。
不过那已经是尸体了,只是无法言语、无法思考的残骸罢了。就算是神的遗骸,被分割后也不可能还活着才是。追根究底,神跟省吾一样都是人类,尽管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性而不会腐败,尸体里也已经没有任何自我与主体了。
被分割成零件单位的尸体就像电脑零件一样,只要停止供电就不会运转。
那里头并没有意识存在。
如此一来,对省吾说话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自己——吗?)
那声音就跟奇迹术一样。
也可以说是奇迹术本身。
维持那个声音的是省吾的自我。就像奇迹术需要主体一样——奇迹术机关的集合体〈渎神之主〉也需要主体,省吾就是作为这个零件被安装在〈渎神之主〉体内。不过省吾不需要一一意识到每个术式,复杂又庞大的术式基本上是遵照事先刻划在〈渎神之主〉体内的术式情报而自动激发,只是透过省吾这个零件加以具体化、活性化罢了。
这样的话……残留在“圣遗物”脑内的记忆又会如何?
没错。
省吾只是以刻划在遗体脑内的记忆为基础,在自己的脑内演算出神的存在而已;他只是无意间窥见了神的记忆,并且判断神会如何思考言语后,才在自己的心中重新建构出神而已。
这就像是把神的记忆储存媒体接上省吾这个“装置”,并且重新播放一般。
神的态度之所以会显得特别卑劣——也是反映出省吾一开始被赋予的印象,也就是“神痛恨诅咒人类”、“神就是这种家伙”,这般否定的心情——对神的厌恶感赋予了神相应的个性。
不过……
(我——看见了。)
“代行者”保存了神最后的场面。
省吾在那最后的场面里隐约看见了神的意识。
那——跟省吾至今为止感受到的神有着微妙的差距。
省吾开始对自己制造出来的神的个性产生疑问。正因为如此,如今在省吾脑海内回响的神的——被演算出来的神的言行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赞扬我吧!尊崇我吧!如此一来,我将回应汝等的希望!
——我乃神!我乃造物主!我乃支配者!
——万物众生啊!遵从我吧!我乃……我乃……!
“——神,回答我,神。”
省吾这么质问。
当然——省吾是对自己大脑重现的神进行确认。这并非实际上的质询,而是用来从连上省吾意识的记忆槽——从神的脑里引出记忆的程序、仪式罢了。
——尊崇我吧!尊崇我吧!尊崇我吧!
“回答我,神。这是什么?这首歌是什么?”
——在光荣的时代里,崇拜我、赞扬我的人们演唱的旋律。
——其为“圣歌”。
“……圣歌?”
——没错,那是赞扬我、尊崇我、追随我、仰赖我,还有——背叛我的人类们编织出来的歌。也是充满欺瞒的虚伪之歌。
“圣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单字在省吾的舌头上留下了特别哀伤的余韵。
——————————
同一时间——“圣庙”内。
以飞行船〈富尔伐斯〉为首,五家族的飞行船原本应该和〈渎神之主〉同时发射,并且进行支援才是,然而如今却仍然被固定在机场上;这是因为“代行者”一直盘踞在机场附近,导致五艘飞行船不能随同起飞。
所以姬巫女们就这样关在地下的机场里,并且进行〈渎神之主〉的支援操作。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在因培拉斯家失去了飞行船的现在,她——借用了柯德兰家的飞行船。直到飞行船重新建好之前,她专用的支援席就背对着艾雪的坐席固定在〈富尔伐斯〉的内部。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声音濒临恐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最后听到的是省吾的惨叫声。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发出那种声音呢?让人吓得发抖的凄惨叫声从通信用奇迹术回路里爆发出来。
而且在那之后省吾的通信就中断了。
现在只听得见奇迹术场互相重叠产生的杂音而已。由于支援〈渎神之主〉的回路还在运转,因此和省吾之间的联系也不能说是完全中断了,不过光从这点也无法确定省吾究竟是生是死。
“省吾殿下……!”
呼唤十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后——蓓尔提雅转换了思考。
和挂心省吾人身安全的女人心不同,蓓尔提雅心中身为姬巫女的部份,以及身为武术家的部份不允许自己反复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大概是因为她出身于因培拉斯家的直系,才能在紧要关头保有这份胆识吧!
“哈杰妲!”
蓓尔提雅一边让视线游走在眼前的测量器书写出来的数值,一边叫道。
“‘圣遗物’的异常活化状态现在怎么样了?”
【依然持续当中!活性数值并不寻常!】
【我这边也都是一些以前没见过的数值啊!瑟妮卡,省吾殿下和〈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率怎么样了?】
爱菲妮耶也回应了蓓尔提雅。
她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浓浓的动摇与不安。
【目前无法测量,只不过从感觉同步率正与‘圣遗物’的活性数值成比例上升——不,从感觉同步率正大幅上升的情况看来,现在——】
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瑟妮卡的声音也依旧冷静。
如果要说她无情,大概也真的很无情吧——不过一味地惊慌失措是没有意义的。老实说,真正关心省吾的只有姬巫女们而已,如果她们不试着掌握状况,并且采取什么对策突破现况的话,又有谁会帮助省吾呢?
“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同步依然持续当中——吗?”
蓓尔提雅接着瑟妮卡的话尾说。
【没错,在同步率几近异常的情况下。】
瑟妮卡补充说。
蓓尔提雅焦躁地咬起指甲。
过去也曾经有好几次出现异常的同步率。
不过——如此不寻常的数值却未曾出现过,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会立刻反映在〈渎神之主〉的行动上;省吾仿佛将本能直接连上了那个巨大拟神机一般,〈渎神之主〉以异常迅速的动作破坏了“代行者”。
不过这回却不同。
〈渎神之主〉一动也不动。
而且从前后的状况看来——这个异常活化与异常同步的原因必然是“代行者”们唱的那首“歌”。
这到底是什么?
是攻击吗?
还是——
【大家快看!‘代行者’——】
突然间——哈杰妲那迫切的声音传来。
蓓尔提雅以飞快的动作切换手边的水晶版。奇迹术导入的光线被投射在这里,显示出外部状况。
然后——
“……什么?”
她瞪大了眼。
〈渎神之主〉的各个关节部份开始透出圣光。
“圣遗物”那无法推估数值的异常活化状态仍在持续当中。所以〈渎神之主〉体内爆发性成长的圣光必然也开始无处可去了。
一道、两道……仿佛体内寄宿着太阳或月亮一般,光芒从〈渎神之主〉的关节间隙所及之处成放射状散发出来。光束不断散发——同时数量也逐渐增加。
这时,蓓尔提雅才切身体认到恐惧与感动仅有一线之隔。
抬头仰望天空,身上散发出数道光芒的巨人,甚至还带有几分美感。
然后——
“那是……”
彼此连接成半球状的“代行者”们包围了这样的〈渎神之主〉,并且不停旋转,然后半球的内壁开始延伸出无数的黑色触手。
与其要说那是触手,倒不如说是带状的烟雾或许还比较贴切。
那没有实体应有的存在感。
放大一看……极为淡薄的烟雾其实是成群的无数黑点。虽然无法看清楚确切的形体——不过这些点个个都在蠢动,仿佛小昆虫成群结队地飞向〈渎神之主〉一般。
【那是什么?】
回应爱菲妮耶的是——
“恐怕是——‘诅咒’吧。”
“——!”
一听到从背后传来的人声,蓓尔提雅立刻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艾雪——脸上浮现出带有些许凄怆感的微笑。
“你居然擅离岗位——”
“现在就算坐在那里也没用了吧?”
艾雪转过头以眼神指向自己的座位。
在无人的椅子前,唯有测量器的指针正不断地来回乱跳。的确,就算坐在那里,也只会突显自己的无力感而已,蓓尔提雅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代行者’是将神的诅咒以极高的密度压缩而成的集合体,我想那恐怕是它们正把自己的身体层层剥开吧。”
“你是说‘代行者’正自行解体吗?”
“这也不是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仿佛嘲笑蓓尔提雅的愚钝一般,艾雪这么说。
“以前的战斗纪录中也有‘代行者’改变自身的性质,并且以变质后的型态发动攻击的例子。”
“…………”
“不过……严格说来,这应该不能算是攻击。”
艾雪一边俯视着水晶版,一边说。
“‘代行者’已经放弃打倒〈渎神之主〉了哟。”
“放弃……?”
蓓尔提雅皱起眉头说:
“这不是很奇怪吗?那样就和‘代行者’的存在意义互相矛盾——”
“有哪里矛盾?”
艾雪带着极为阴沉的笑容说。
“反而极为理所当然吧?‘代行者’的存在理由——那就是将绝望感持续地赋予背叛‘神’的人类们。不是只有一次的绝望,而是永恒的绝望。”
“没错,所以——”
“反过来说——”
艾雪像是打断蓓尔提雅的话似地接着说:
“只要能不断赋予人类永恒的绝望,那么‘代行者’也没有必要执着于原本的型态。听说‘代行者’原本就是神的影子——它们根本就没有自我与主体吧?”
“那——”
蓓尔提雅也听说过这种说法。
不过……
“而且‘代行者’的型态是有极限的,毕竟神在临终之时编织出来的诅咒数量有限。照理来说,诅咒最好像存在子或奇迹术那样作为‘真理’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采取‘代行者’这种限定的型态。”
“艾雪,你到底想说什——”
“也就是说——”
仿佛要蓓尔提雅闭上嘴听她说一般,艾雪加强语气说:
“‘代行者’要用诅咒覆盖整个世界。”
【不可能!】
哈杰妲的声音传来。
她大概是透过通信回路听见了蓓尔提雅与艾雪问的对话吧。
【诅咒的份量不足以覆盖整个世界!如果‘代行者’真能这么做的话——那么它们也能自我增殖了,就算再怎么杀,也不可能杀光。不过诅咒的编纂量也是有极限的,十六具这个数字就是因为——】
“‘代行者’没有自我增殖的必要哦。”
艾雪说。
“因为〈渎神之主〉会帮它们繁衍诅咒啊。”
“……!”
蓓尔提雅愕然地瞪大双眼。
【也就是说——】
哈杰妲的声音不住打颤。
“‘代行者’试图夺取〈渎神之主〉——好重新生产诅咒……”
“代行者”原本就是神创造出来的东西。
而〈渎神之主〉则是重新利用神之遗骸创造出来的拟神。
那么“代行者”们不就有可能夺取利用〈渎神之主〉——好繁衍出足以覆盖全世界的诅咒吗……?
“代行者”的数量之所以有限,终究只是因为神在临终之际才创造出她们;不过只要以神那失去自我的肉体——和省吾取而代之的意识而核心,诅咒——就能创造出全新的“代行者”。
没错。而且是一具就能覆盖整个世界的“代行者”。
这不能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神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
【原来如此。】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瑟妮卡的声音还是不失冷静。
【艾雪似乎猜对了的样子。】
“……!”
回头看了水晶版上的光景后,蓓尔提雅说不出话来了。
“代行者”身上解开来的无数“触手”,如今就像蜘蛛丝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上了〈渎神之主〉,而且数量还逐渐增加。
不停蠢动的“丝”正逐渐扩展开来。
而“丝”的中心是发光的〈渎神之主〉。
那样子——看起来甚至像是为了诅咒〈渎神之主〉、省吾,以及世界,而不停吐出毒气一般,以被“歌”过度活性化的——被激发到极趋近神还活着时的状态——“圣遗物”为媒介,诅咒在神的脑内还原、增殖、重新编纂,然后散发出来。
这就是“代行者”们的目的。
不停蠢动的诅咒丝线正逐渐扩展开来。
“呜——”
蓓尔提雅咬住嘴唇。
不行,没有能够阻止的手段。瑟妮卡与哈杰妲也一直保持沉默——大概连熟知奇迹术与诅咒的她们也只能坐着观望事态发展吧!
“艾雪——你……”
蓓尔提雅回过头去。
在她的视线前方,艾雪正露出娇艳的笑容。
虽然那双有点灰暗的眼睛依然朝向蓓尔提雅的方向,不过她是否正看着蓓尔提雅就不得而知了。她的眼眸仿佛正眺望着某个远方似地——聚焦在无穷远的彼端。
那张脸上只有黯淡的恍惚感存在而已。
(这女孩之所以会一直保持沉默……)
蓓尔提雅感到毛骨悚然。
由于无法顺利地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有效的情报——所以她或许已经被巴尔德放弃了也说不定。实际上巴尔德或许并没有舍弃她,只是她自己深信“已经完了”而已。
无论如何……由于她自命清高,却又没有留下与之相应的实绩,所以才会就此自暴自弃吧。
越坚硬的刀刃,越容易折损缺角。
绝望的她——会不会反倒为这种状况感到高兴呢?
如果能够和世界一起毁灭的话,或许反而正如她所愿。
所以尽管早就察觉了“代行者”的企图——她还是保持沉默?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爱菲妮耶以悲鸣般的声音问。
(插图)
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投射在水晶版上的光景变得越来越凄惨。
不断扩张的诅咒丝线完全覆盖了周围的光景。
黑色领域——那是纯粹用诅咒丝线重叠交织而成的诅咒布料——以宛如油流动般的黏稠动作逐渐扩张。领域本身像是有生命似地蠢动,并且吞没了一切。
“圣庙”周围的森林就这样被诅咒吞噬了。
森林的轮廓还保留着,形状也维持原样。
不过如今色彩却变成了黑色。
叶子、躯干、树枝,恐怕连根部也被染成一片漆黑——并且在诅咒的蠢动下微微颤抖。
照这个速度看来……诅咒大概要不了几天就会扩展到整个索隆吧!
距离“圣庙”最近的城市是多洛潘卡城——诅咒的领域恐怕在数小时后就会抵达那里,就算发布警报,居民们也来不及逃了,况且他们也未必有地方可逃。
理所当然地——这点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来说也是一样的。
“……!”
一察觉到视野的一角有东西正在蠢动,蓓尔提雅顿时愕然地转过头来。
有如蜈蚣,亦若蚯蚓。
大量的诅咒一边蠢动,一边从门与墙壁的间隙、窗户与墙壁的间隙,以及装置的间隙里流进来——并且进一步地爬上墙壁、地板、天花板、装置,还有人类身上。
飞行船的乘务员们大声惨叫。
大家都因为害怕接近自己的诅咒而以手边的东西敲打,或者是拔出腰间的枪射击它,不过这点小事当然不可能遏止没有实体的诅咒进攻。其中有人因为诅咒爬上自己的身体而放声惨叫——甚至有人恐慌过头而拔刀刺向自己的身体。
怒吼、悲鸣、枪声、血沫。
各种东西在飞行船内四处飞窜。
在这种情况之中——
“呵呵……”
艾雪笑了。
当然,诅咒的丝线已经爬上了她的身体。
但她却反而以指尖怜爱地触摸这些丝线。
逐渐增长的诅咒覆盖了艾雪,不久,她变成了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型,那身姿态——简直就像是人类规模的“代行者”。
世界、人类——
都被“代行者”本身污染了。
这个结果到底会产生多么庞大的不幸与痛苦——蓓尔提雅无法想像,也不愿想像。
“啊、啊……啊啊……”
看了自己的手脚后,蓓尔提雅绝望地叹了口气。
她的手如今也被蠢动的黑暗所覆盖,并且染成了漆黑一片。不——不光只有手脚而已,无数的诅咒当然也覆盖了她的肌肤,从腰部爬上胸口,从胸口爬上脖子,从脖子爬上脸颊,宛如无数小虫在全身窜爬般的恶寒,让蓓尔提雅一味地发抖。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最后喊叫的是心爱的救世主之名。
不过那也瞬间被增殖的黑暗所吞没——
不一会儿,“圣庙”就被封闭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
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从窗户、地板的间隙、门与地板的交接处——从各个地方大量涌进来的诅咒文字列,眨眼间就完全覆盖了房间内任何可称之为平面的平面。
地板、门、墙壁、天花板、家具。
当然还有——人体。
“呜——”
安洁莉特发出短促的呻吟声后,便趴倒在地上。
“安洁!”
雷奥大叫一声后,便冲向安洁莉特的身边,大量的诅咒也纠缠着他,并且将他的躯体逐渐漆成黑色。安洁莉特瞬间展开的奇迹术障壁也撑不了多久了。
在看到黑色领域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优秀的奇迹术师安洁莉特马上察觉到那是“代行者”的本体构成的诅咒,然后立刻使用手边的拟神杖展开了防御术式。
不过——那就像是用水桶对抗一拥而上的海啸一样。
毕竟诅咒是纯粹由奇迹术情报构成的集合体——也是所谓的负圣句。
所以如果想要继续保护自己的身体,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物理上的障壁,而是奇迹术情报。也就是说,编纂术式攻击诅咒时的问题并非“强度”,“速度”才是重点。
不过以人类之躯编织术式的速度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虽然雷奥立刻察觉了诅咒的企图,并且加入了阻止诅咒扑过来的行列——不过术式却瞬间被涌入的诅咒击溃,两人也同时被诅咒的黑色波涛淹没。
当然……在他们身旁的梅莉妮,以及睡在床上的花梨也不例外;由于安洁莉特与雷奥展开的防御障壁挡住了一拥而上的诅咒数秒,因此当障壁被冲破时,诅咒反而比以前更迅速地埋没了整个房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放声惨叫。
有如浸泡在黑色的水里一般,漆黑色的影子从下方逐渐覆盖了视野。
一切都瞬间被封印在黑暗之中,就连自己全身的感觉也渐行渐远。
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自己正站着呢?还是躺着呢?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活着吗?
还是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只是恐惧的残影而已?
她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只是不断高喊不成声的悲鸣。
然后——
——————————
诅咒正迅速地扩大本身的领域。
“代行者”利用〈渎神之主〉作为一种快滋生反应器,一边让自己的存在稀薄化,一边扩展到整个索隆。当然——就像神当初制造出十六具“代行者”就已经是极限了一样,就算使用〈渎神之主〉,“代行者”也不可能瞬间编织出足以覆盖整个索隆的诅咒。
不过……即使如此,成网状扩展开来的诅咒也开始对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产生影响。
诅咒的传播速度依地域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一瞬间就被诅咒完全包覆的人还算好的。毕竟他们还来不及感受到恐惧就被吞进了诅咒之中。
不过在远离“圣庙”的城市或村落里,处处可见身体的一部份——或者几乎全部被诅咒侵蚀而发狂的人。
“什么——这是什么?”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救命啊……不要、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代行者”企求的绝望与恐惧并不是这种东西。
这样太单纯了,更重要的是并不长久。
这终究只是为了更确实、更残酷地带来可怕无比的恐惧与绝望而做的事前准备。诅咒吞没人们的同时,也对存在子进行干涉,并且改写了其存在方式。为了上演更为残酷的未来,“代行者”们正在重新打造舞台,甚至是登台的演员。
为了让人类们再也不能傲慢地制造出〈渎神之主〉这种兵器来对抗它们。
在这种情况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去死吧!”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
尚未被诅咒覆盖的人们之间掀起了怒号。
不过那却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勃然大怒的人们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就算视线偶尔扫过了某人,他们的眼睛还是没有聚焦,这些气愤不已的人们只是一味地对着虚空吼叫,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似地——破口大骂,放声怒号。不久,这些声音逐渐变成了不成言语的吠吼声。
这是一幅疯狂的光景。
在某些人被黑色丝线纠缠而痛苦挣扎的同时,其他人则是一边发出不成言语的吠吼声,一边到处徘徊。他们已经没有丝毫理性了。
这样的场面同时发生在整个索隆。
“呜哦啊!啊啊!喝啊啊!”
“喀啊!呜哇啊!呕啊啊啊!”
“哦呜呜!啊啊!噗哇啊啊!”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也没有自觉。
支配他们大脑的愤怒并不是他们的感情。
而是借由诅咒散播开来的他人的愤怒。
那到底是谁的愤怒呢?
那当然是——
——————————
突然回过神后——省吾才发现自己置身在白色的光芒中。
那跟圣光很像——却又有点不一样。
省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坐着,甚至感觉不出上下,这就好像置身于可以呼吸的水里一样。省吾并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更不是躺着,他只是“存在”于白色的虚无之中而已。
然后……
“…………”
省吾的眼前——虽然他是否仍具备着肉体上的眼睛还是个疑问——摇曳起来。
在下一个瞬间,那里产生了一道人影。
“镜子……?”
省吾呢喃。
虽然省吾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
光芒里可见——仅以阴影构成的省吾外型。至少存在于那里的并不是镜子,因为那个形体完全欠缺色彩。
香芝省吾的形骸。
省吾甚至产生了这种印象。
“我——死了吗?”
就算试着呢喃出声,省吾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在下一个瞬间,省吾明白了。
站在眼前的香芝省吾的肖像——
“——是神吗?”
“没错。”
单色的省吾抬起头说。
“不过正确说来,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我并非‘神’本身。”
省吾的伪造品露出有点嘲讽的笑容说。
“从神的大脑构造里残存的记忆区中取出情报,并且以这个情报为基础,再加上你·香芝省吾的印象与想像力,就重新建构出我这个神的仿造品。让我的思考运转的是香芝省吾,也就是你自己,我只不过是借用了你大脑一角的幻影罢了。”
“…………”
省吾点点头。
他之所以能瞬间明白这就是事实——大概是因为这句话也是出自于自己的大脑吧。
“现在——我、世界,还有‘代行者’变成怎么样了?”
“谁知道。”
神耸耸肩。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现在了。这里是一种情报空间,网络上经过的时间未必与现实相同。对了,时脉不同——这么说你应该比较容易明白吧?”
“你明明就是异世界的神,居然也知道这种电脑术语啊。”
省吾突然露出苦笑。
虽然眼下绝不是能轻忽大意的状况——不过省吾却不太提防这个神。
“我说过了吧?就像你从我的脑里提取出记忆一样,我这个寄居在你大脑里的人格也能利用你的记忆,所以我当然也能理解电脑的概念——这些先姑且不提。”
或许——那是因为省吾明白这个神只不过是自己大脑的一部份演算出来的存在吧。这里并没有其他人能伤害拥有意志的省吾,就算对方看起来再怎么畅所欲言,那也只不过是省吾内心重现的幻影罢了。
“如今世界——索隆被‘代行者’——也就是被〈渎神之主〉释放出来的诅咒所覆盖。不过那还是事前准备的阶段,‘代行者’们企求的‘改写’尚未施行。”
“…………”
“你不用在意。这里流逝的时间对现实世界几乎没有意义。我们花的时间顶多只有眨个一两次眼的程度——用电脑来形容的话,我们的对话就像以人类无法识别的高速互换信息一样。”
神以有些无忧无虑的语气说。
“接下来——真亏你能来到这里啊,香芝省吾。”
省吾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个幻想故事御宅族、网络游戏狂热者的你,居然在异世界成了救世主啊!社会这种东西真的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呢。”
“这种话用不着你来说。”
“啊啊——没错,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神笑了。
“你看到了吧?”
“…………”
“我的——神的真实。”
“啊啊,看到了。我看得很清楚。”
省吾点点头。
之前——“遗落之子”袭击“圣庙”之际,省吾的意识入侵了“代行者”们建构出来的网络,在那里,他以神的观点把五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看完了。
那是神残留在“代行者”体内的愤怒记忆。
惨遭背叛之人的无穷愤怒。
仿佛能诅咒世界万物一般——
“不过……”
“不过?”
“我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只有那样而已。”
与花梨的童时回忆。
为什么自己会想起那种东西呢?
那个意义——
“我总算懂了。”
省吾说。
“不过我不相信,那种无聊的理由居然造就了现在的世界。那就像小孩子闹脾气——”
“真实——”
神露出了苦笑。
“往往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就算是再怎么壮阔的故事,也是从一连串无聊的感情开始的;传说是如此、童话亦是如此。香芝省吾,这个世界,还有人类,都比你想像中要来得单纯又残忍。”
“…………”
“你想确认看看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
省吾一边瞪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一边努力地维持平静的声音说。
“好吧。”
神点了点头后,便走向省吾。
“就让你看看吧,创世者的希望——还有绝望。”
——会撞上来。
当省吾这么想的瞬间,神的身体和省吾的身体重叠了。
白色的世界瞬间转暗。
然后——
“——!”
省吾丧失了所有感觉。
太空人的训练设施里有个名叫感觉剥夺室的东西。
虽然那只是把人关在没有声音与光线的场所里——不过普通人类却无法长时间忍受这种状态。在没有任何情报流入眼睛与耳朵里,又被悬吊在半空中的状态下,人类会被直扑而来的不安击溃。
不过省吾如今置身的状况却在那之上。
一直以来,省吾对虚无这种东西只有暧昧模糊的概念而已,正因为如此,当他暴露在真正的虚无里时——所有感觉都被强行剥除的空白恶寒,让他瞬间尝到全身血液倒流般的恐惧感。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任何东西。
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
光、影;
天、地;
上、下;
右、左;
前、后。
甚至连自己的立场都不存在,可供比较的东西也不存在。
完全的空虚——绝对的无。
仿佛连自我的容器都逐渐扩散到无穷远处一般。
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是省吾吗?
还是——神呢?
省吾已经无法区别了。
下集预告
如今“神”娓娓道出了事实。在太初的虚无中,居无定所的漂流者究竟期望着什么?隐藏在“神”之名背后的事实其实再平凡也不过了——
下集《渎神之主! EPISODE09 创世 CREATION MYTH》
——反正一切终究只是人世之常。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