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雪覆春乡
序:情人节时的垃圾桶总是承载了太多悲伤的故事,如果它会说话写作,说不定在经历了漫长的每年一次的洗礼后,艺术造诣能媲美莎士比亚也说不定。毕竟谁规定垃圾桶不能当大诗人,大作家呢,对吧?
沙,沙。
她行走在雪原之上。
她曾无数次梦见这片雪原,但确是第一次有了踏上土地的实感。
向远处望去,天空与沃土的交界早已模糊,又或者它们本就是浑然一体?她想。
她隐隐预感到,她的生命将随这片风雪消逝,在这片雪的墓碑中化为一颗细碎的冰粒,静静的讲述着属于她的枯燥童话,等待愿意倾听的旅人的驻足。似乎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思想从脑中甩出去。
雪色的主调是奇异的灰白,参杂着黑与些许深灰,像是劣漆刷在泥墙上铺开的数缕杂色。摊开手,任由雪片落在她的手心,她观察到细小的碎片甚至在以一定的频率不断闪动,变幻。即使颜色只有循环单调的黑白灰,她也仍旧为这小小的发现感到惊喜。不知不觉间,掌心的雪已聚成了一座小塔,孩子气的一把捧起朝天空抛洒,她静静的看着纷纷扬扬的粉末浸透全身,也掩盖了她鬓角的花白。
男孩曾对这一发现很是不解,在他的家乡,雪很不常见,但永远都是纯白的,天空凝结的眼泪一样。下雪的时候,他总能够看到这个单调世界的另一面,就像素面朝天的灰姑娘突然穿上了华丽的水晶鞋。当雪花张开水汽轻盈的翅膀从地面离开时,灰姑娘也回归了她本来的样貌,好似一切都只是午夜南瓜灯下一场俏皮的梦。男孩喋喋不休的跟她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但她却对雪怀着深深的恐惧。不知为何,每当她闭上眼沉入梦境,视野里便布满了不祥而狂乱的雪花,就同这片雪原别无二致。
收回了涣散的视线,她迷茫的在雪中漫步,踏在松软的雪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诡异滋啦声,她并不喜欢这种声音,让人联想到冬日毛衣上细密的静电。
突然,强劲的风压裹挟着雪片向她吹来,她熟练的捏住衣角,拼尽全力在风中稳住身形,却仍旧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待风平息后,她本能的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于是焦急的摸索着,终于在不断闪烁变色的雪地上捡起了一个被吹飞的发卡,是白色淡蓝六角形的雪花样式,在灰白色主调的雪地中难以辨识,一不小心就会被诡异的雪色盖过。望着发卡被吹飞的方向,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拨开风雪的帷幕,向前走去。
或许是静默流淌的时间冲淡了她遥远的记忆,她对于自己的诞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依稀记得似乎自出生起,她就在旅途之中,而旅行就是她的宿命,就像一只蚂蚁被放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手足无措的打转,又如同身处这片无垠,单调的三色雪原。
她曾想过停下脚步,回头却发现她早已无路可退,行过的足迹也在瞬间被扬起的风雪吞没。不知为何,她发现自己无法干涉旅途中发生的任何事,人们就像看不见她一样,步履匆匆的从她的世界穿过。但她的眼睛却忠实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见证着无数扣人心弦的传说,但无一例外的,一切的故事里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自始至终,她都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在最开始,她曾为这一身份沾沾自喜,自诩为浪迹天涯的潇洒旅人,而后却意识到自己只是无家可归的游子,只能任由漫长的时间侵蚀她的灵魂。她本以为她的生命会就这样平淡麻木的“风化”下去,直到她误入一片瑰丽的迷境,不经意间推开了一扇古旧的门扉。
她至今还记得这扇门的模样,记得它扶手上刷的褪色红漆,记得它推开时的吱呀声,记得门内淤积的空气被檀木的香气浸润,记得……
她猛的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睁眼时,她正如往日般站在门前,保持着开门的动作。熟悉的画面如墨晕开,往昔河水浮沉拍岸,时间仿佛遗忘了这个地方,留下的最后温情化作了这凝滞的奇迹。
扶手的油漆,吱呀的声响,木香的空气,一切都与当时无异。而在门内,一块如巨大水晶般的透明玻璃镜面横亘在场地中央,仿佛无边无际一般沿着墙面蔓延开去。但并不如看上去的如此脆弱,这镜面有着相当的厚度,甚至可以称之为墙。透过晶莹剔透的玻璃镜,她看见了另一侧是一个普通房间,摆放的家具似乎是崭新的,嗅不出丝毫的烟火气一一严格来说,应该只有半个房间。收回目光,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脚下,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的空间超乎想象的巨大,而陈设也表明着这并不是常规的房间,而是一个落寞已久的戏院。
仿佛印证她的猜想似的,她惊喜的发现了一个完整的戏台,恰好正对着玻璃镜面,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障壁,从房间斜对的一角窗棂泄入,恰好打在戏台古朴的木制地板上。兴许是这戏院过于陈旧吧,在光柱中,无数的密密麻麻的闪亮微尘在空中起舞,看起来像是一场微缩的暴风雪景观。异于让人不安的滋啦声与瘆人的黑白灰,尘埃安静,轻柔的从光芒闪耀的通路飞掠而过,余下温暖的金色,仿佛日落的余温。
她突发奇想,轻快的跳上戏台,把从天穹投下的阳光想象成聚光灯,追随着尘埃的律动,跳起一段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无名之舞。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只是随意的摆动身体,毫无章法可言。可在那时,她却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莫名的,高昂的欣喜,以至于直到现在想起,心里也都是暖洋洋的。
一曲很快就结束了,她提起裙摆,模仿颇负盛名的优雅女主演,向台下不存在的观众深深屈膝,久违的舒畅重新随着脉搏流动。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她的视线自由的穿越水晶般的透明之镜,向着窗外湛蓝的春日晴空微笑。
”好!”稚嫩的掌声透过清澈的玻璃爆裂开来,在空旷的戏院大厅回响,她吓的脚底一滑,平衡不及,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而在镜面的那一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与两只拍红的手掌紧紧贴着镜面,甚至五官都变形了。这滑稽的景象暂时压过了她本应铺天盖地的疑惑。扑哧。她不由自主的笑弯了腰,再抬起头时,正对上那炽热的眼神。
这就是她与男孩的初遇。
后来,自相遇之后,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男孩惊异于她近乎无底洞般的丰富见闻,她也对男孩接近愚蠢的无知感到难以置信。于是,她于重新焕发生机的戏台上,向男孩演绎了无数旅途中或悲壮或欢喜,或中式或西方,或精彩纷呈或平淡如水的故事,在那段时间里,她仿佛真的成为了在戏台上唱遍爱恨情仇的当家名伶,男孩也总是不吝啬自己的崇拜与掌声。她的故事好像无穷无尽,正如男孩的好奇心一样。就这样,她们喧闹的行走在时光里。
她从未自己想到自己的旅行见闻居然如此丰富多彩,未想到被人静静倾听自己所述的故事竟是如此令人欣喜,更未想到曾让她无比苦痛的旅程有一日会成为她骄傲的谈资。通过男孩的视角,她似乎拾回了许多曾遗忘的惬意时光,乃至难以忍受的日常也变得弥足珍贵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无穷无尽的观测就是为了在这段时间内化作戏台的黄粱一梦,像是荒芜的枯草,在腐朽之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萤芒。
往昔化作强烈的即视感冲击着她的大脑,耳膜充斥着血液在大脑皮层下流动的回响。她下意识的望向壁外,却被一片朦胧的雪色模糊了双眼,努力贴在墙上向外张望,却只能看见空荡的房间在杂色中若隐若现。是啊,如此温暖的回忆,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哎呀哎呀,什么时候自己这么多愁善感了?看来是真的老了呀。她嘲笑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她努力回想。不仅仅是记忆中世界的天翻地覆,她更疑惑的,是她自己的变化。她本应近乎无限的旅途,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她本无数次希冀自己能从麻木的观测中解脱,甚至唯一的挂念也早已没了身影,现在为何如此留恋这片单调的冬景?
她曾以为自己的时间早已静止,可如今就像打开了阀门的倾泄洪水般肆意宣泄。不舍,冷漠,刺痛,期待,无数的感情在她脑内盘旋低吟,她感到头痛欲裂,虚弱的扶着玻璃镜,烦躁的拨弄着自己耳旁银色的发梢,一枚轻巧的白色发夹从她耳旁划过…
落到了过去的自己手中。
“哦?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她饶有兴致的抬起头,随意的坐在戏台上,背靠着玻璃之镜。
“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它很适合你。”男孩斜倚在对面的镜面,与她背靠背,把玩着一枚白色带一抹浅蓝的发夹。六角形,雪花状,白的就像男孩口中的雪——她并不认为她所见的奇怪的雪配得上这片纯洁。
“我的头发可不是白色的哦,”她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种发夹只有冰雪王国的公主拥有的雪白色头发才适合呐。”
“但我觉得你就是冰雪王国的公主呀,”男孩转过身,眼里充满着渴慕。“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从一片好大好大的暴风雪里现身,看起来就像能够掌控风雪一样哪。”
她心下一惊,难道他是指她每次做梦的时候,梦到的无垠雪原?他怎么会看到她的梦境?梦中的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何种形象?无数的疑问将要倾泻而出。
“那你……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期盼与不安伴着稚嫩的声线传到耳畔。
“话虽如此,你也没办法把它给我啊。”她被男孩的话逗笑了,张开双臂比划。“你看,我们之间可是隔着那么厚的玻璃,简直像一堵墙一样。”透明的物质巨大,坚硬,仿佛无边无际,无处不在的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站在它面前,感到让人战栗的渺小。话音未落,她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收到他人送给自己的礼物,却可笑的在瞬间被宣判了死刑,只能无力的看着轻烟悄然腾起,却在无声肃穆,水晶一般坚不可摧的城垣前,亲手掐灭了希望的火苗。她突然有些怨恨这面巨镜,用透明的身躯折射出一个她们命运交汇的可能,却也沉默伫立着,以自身无比鲜明的存在割裂开她们的同一片天空。
“哼哼,这你就不用管了,”意料之外的回音打断了她无意识做出的掐火苗动作。她惊讶的看着拍了拍手得意的站起来的男孩,“来,闭上眼睛。”
恍惚的望着男孩猛然站起的身躯,投下的阴影遮蔽了阳光,也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得益”于她漫长无尽的旅途,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多到可以轻松摸透他们的行为规律,什么时候伤心,什么时候欣喜,抑或是适时的背叛与犹疑。但唯独这一次,她猜不透另一面的他。
手足无措的,像是等待审判的犯错孩子,又像对神明祈祷的巫女一样,她就这样屏息站立着,带着轻微的颤抖,用尽全力,紧紧的闭着双眼。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矛盾的感情搅乱了她的思绪,也带来了无望的,可笑的期待。杂音扰乱了平静的心弦,她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
但漫长的时间过去,仅有穿堂而过的风摇动着她的发丝。渐渐的,她甚至失去了睁开眼的勇气。没事的,她开导自己,她早已习惯绝望。自始至终,她都无法触及他们的世界。哪怕是一个谎言,一个如雪般美丽的幻梦。这个答案让她不寒而栗。她没来由的强烈预感到,短暂的容身之处只是一个谎言,自己仍会重新困宥于永无黎明的漫长苦旅中。
其实她在推开那扇门扉时便早已明了,这是她们无法逾越的鸿沟。但为何她仍旧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激烈否认着早已注定的现实?
她回想起了第一次,隔着无边无际的镜面,望到男孩眼眸的时候。她看见男孩的瞳仁漆黑的发亮,深邃的就像黑洞一般,盛满她早已失去的某种热烈情绪,一瞬间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她不禁看得入迷了。她突然间有种强烈的冲动,希望陪着这孩子走下去。
并不是向往着那份热情,也不是对能够回应他的期待而感到欣喜,更不是仅仅为了怀念曾经自己的身影。那时她仅仅只是期望着,男孩的闯入能够为她死水般的日常增添一些新鲜感。在她们的相处中,她发现他无知,固执,常常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使每次总以失败告终,但令她惊异的是,他却也能一次又一次的打破她由常理编织而成的束缚。渐渐的,她开始期待他究竟能颠覆她的生活到何种程度,也微弱的祈望着那终有一日,能够冲破这玻璃之笼的奇迹。于是,她决定留在那孩子身边。
每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的想起他日益拔高的身躯,偶尔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向着那些不切实际却梦幻无常的目标努力的模样,那时,就像吃下了暖乎乎的食物,从心里蔓延到全身,都热腾腾的如棉花糖般膨胀开来。
那就相信他一回吧。
那就,再陪那孩子努力一下吧。
这样想着,她笑着叹了口气。握紧拳头,向那城墙一般坚不可摧的玻璃砌作的牢笼,用尽全力的挥出。
出乎意料的,她感到自己的手臂毫无阻拦的穿过有形的障壁,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的身形摇摇欲坠,五指胡乱的在空中挥舞,却意外触碰到了下坠的坚硬六角。来不及多想,她紧握住了那仍带着体温的珍宝。
撩开那时仍未染雪的发丝,她将发卡别到鬓边,与其寒冷的外表大相径庭,它很温暖,甚至可以说是炽热,在她耳旁轻快跳跃着,暖炉一样热乎乎的。仿佛急切的确认它的存在,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
她早已泪流满面。
男孩的身影在她眼前摇晃,窗外射来的光线透过闪亮的液体,在眼角折射出类似于钻石火彩般的美丽光芒。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碎片的残响零落的传入耳畔,但她早已无法聆听。她惊恐的掩住脸,似乎是不想让男孩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但无济于事,只是眼泪仿佛迫不及待的冲出眼眶,划过僵化的脸颊,洇入木板,与阳光融为一体。也许是这么多的泪水最终冲走了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否是伪装出来的理性与坚强,任凭身体自由的坠落,小声啜泣了起来。
透过泪水,她看见破碎的人影闪动着急切的向她奔来,但她却无力再做出回应。
她睡着了,梦里仍旧是那片单调的三色雪原,仿佛一切从未改变。但稍有不同的是,当她又一次迈出仿佛无垠的风雪时,发间镶嵌着一枚闪耀的淡蓝色发卡。从此这件小饰品成为了她从不离身的护身符,也是第一次,她触碰到“成长”的定义。那时的她还为这改变而欣喜,并不知道这意味着那段阳光照耀的日子已经接近尾声。那时的她只知道,自从拥有那个雪花般的发卡之后,她便不再那么恐惧那诡异的雪了。
“啪嗒”,发卡掉在地上,把她从美好的往日中惊醒。幻觉的影响越发严重,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伸出颤抖的手,将发卡重新别在鬓边。些许淡蓝在她雪白的发间调皮穿梭,异常美丽,简直就像这发卡天生为她所制一样。她苦笑着,颇为留恋的卷起自己的发梢。为何她们会彼此相遇,为何她们的时光如此短暂,为何她的使命早已完成,却仍旧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谜底散落在舞台之上。
起身,她强撑着走向戏台的中央。记忆中的阳光褪去,曾被阳光洒下的歌舞身影在她面前消散,留下的是夜幕笼罩下一张与这个戏台格格不入的老旧摇椅。一旁堆积的笔记本杂乱的环绕着它,像是一座小小的围城,在这空旷到寂寞的大厅中守护一丝她最后的牵挂。直到这时,她才猛然发觉这个戏院竟是如此之大,大到自己与这世界的联系仅仅只能占有这孩子的玩具城堡般的一隅。
巨人一样小心翼翼的跨过书页的堡垒,她将自己疲惫的身躯轻轻放在椅上。瞬间,夏日午后慵懒又令人怀念的记忆纷至沓来注满她的身体。
就像她恰好推开那个意外的春天般,离别的日子也来的猝不及防,看似遥不可及的衰老默默夺去了她的时间。仿佛在一夜之间,男孩的身影与面容在她如水流淌的记忆中淡去。她眼睁睁的看着在她面前奔跑玩耍的少年背起重到压垮他肩膀的行囊出了门,又西装革履的回到家,再身着礼服含情脉脉的牵起陌生女人的手。
时间仿佛开始了狂奔,但她却被遗忘在过去的月台上,孤零零的目送呼啸的列车前行,风压带起裙角的飞扬。随着模糊的人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发酵的面团不断拔高,膨胀,从不满她的胸部到她甚至只能仰视,她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清醒的时间也逐渐被闪动的诡异雪色吞没。
男孩似乎对那些绮丽梦幻的故事失去了兴趣,也淡忘了那无数春日令人怀念的回忆。在她们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他更多与她谈论她曾嗤之以鼻的无聊话题,像是展会开幕啦,地震啦,车祸啦等等,但她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随着衰老的加速,她的记忆力也开始减退。
在第无数次带着忐忑与歉意说出“抱歉,我不知道”后,男孩终于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转身离去,这让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在这之后,她们本就不多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她逐渐明白,在玻璃镜之外,更多的变化火车变轨一样割裂开她们一致的道路,仅余下她破旧不堪的车厢,哀叹着低语蒸汽时代的辉煌。
但偶尔,男孩也会在夏日的午后躺在另一头的床上,要求她给自己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然后随着她枯燥的讲述呼吸着温暖的夏息进入梦乡。换做是以前,她肯定会炸毛的认为他不尊重她动情的演绎,甚至会赌气一连几天不与他见面。但如今,她却格外珍惜这段与男孩少有的独处时光。
她发现男孩似乎并不在意她所讲的故事,仅仅只是含着微笑听着她的嗓音,像是品尝到了温暖的回忆。所以她总是在听到男孩均匀的呼吸后停下讲述,静静的用仅余能够跨过玻璃之镜的视线抚摸着他的睡颜。也只有这一刻,时光才会怜悯的停下它的脚步。
望着男孩如今撑满如此巨大床铺的身躯,她总会下意识摸一摸耳旁掺白的发尾,雪色的发夹仍旧清晰可辨。她从未想过衰老竟会如此平常又急促的降临到她的身边,就像一株青藤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城墙,开出淡银色的无名花。枯黄的落叶飘落灿金的大地,暮年的游子敲开故宅紧闭的门扉,她看似永无止境的旅程戛然而止,但,她又将往何处归去?收回出神凝望的视线,她的目光越过光中凝滞的尘埃,投向台上被午后阳光浸透,散发出令人安心气味的地面。
后来,不知从哪搬来的老旧摇椅代替了光中起舞的身影,许是为了抵抗手心中沙般逝去的时间,她摩挲着空白的书扉,任回忆从她的指尖涌出,在书页上肆意流淌。就这样,在每一个闲暇守望着男孩的午后,她总是坐在摇椅上,将一个又一个旅途中发生的故事编织成摇篮中安详的梦。不知不觉间,她的笔记围成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堡垒。有时午后的气氛太过昏昏欲睡,她就低头伏案睡过去,像一位花甲之年的名伶安眠在台下,在梦中再见那满眼繁华,回味着被无眠弦声环绕的,那流金般的时代。
风的声音从她的发间穿过,带起不知名的纷纷扬扬的花瓣。她没入水中,似在上浮,又在下沉。涟漪荡开单调的梦乡,世界在她眼中重新回到了诞生时的样子,五光十色的色块在眼前打乱重组,雪花的沙沙声响转换为嘶哑的悲鸣。不知过了多久,世界重新稳定下来,绝望的声响也销声匿迹,温暖的午后阳光茧丝般从她躯体剥离,寒意重新沁入了她的毛孔,她无力的打了个寒战。虚弱地从案上抬起头想要重新抓住逝去的光线,却发现窗外仍是一片漆黑。苦笑一声,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案上,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握笔许久却迟迟未决,墨水滴落,洇开还未结尾的故事。
她饶有兴趣的翻了翻,这是一则童话故事,讲述了一位困在高塔上的公主邂逅了误入奇境的少年,曾周游列国的公主向少年讲述了许许多多有趣故事,但随着时间流逝,少年终在大地上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冒险,只当公主是年幼时午夜童稚的幻想,而公主却在思念中渐渐老去,日夜期盼着无望的重逢。
在故事的尾声,公主呆呆的坐在椅上扒着窗户望着窗外的夜色,像是烂尾小说里再次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老套主角一样,问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回顾这一生,你幸福吗?
不,她很不幸,她想。她恨自己的时间过的太快,尽管在她无尽的旅途中,时间的迅疾对她来说是得之不易的解脱,她恨自己的无力,无法阻止她们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的脚步,尽管仅有一镜之隔,她们也终将在各自异乡踏上自己的旅程。
她恨玻璃的囚笼无情的将她们割裂在两个世界,
尽管她早就明白声音和视线能够传达便已经足够,她本不该奢求太多。
也许吧,她很幸运,她又想。她从不后悔能与那个曾无比憧憬她的男孩度过那段五光十色的岁月,即使这岁月与她无尽的旅途相比雪花般短暂。不后悔曾在那片春日晴空下自由的翩翩起舞,即使她的舞步滑稽,她的身躯僵硬。
不后悔那时推门而入,迎面撞上那个单调,异常却让她无比神往的,玻璃幕后的世界。
即使,她从相遇时便已清楚,那个世界,她永远,永远也无法触及。
是的,她很幸福,幸福到仅仅只是望着那缕春光,就甘愿守护着,回味着阳光下真正属于她,她们的那段幻梦般美丽的日子,等待在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冬天。即使无人归来也罢,即使生命消逝也罢,即使一生注定与这无垠的三色雪原为伴——
她只是想着,将这温暖的记忆留存的再久,再久一点。事到如今,她终于知晓了她的答案。
——为何仍旧困守冬日?
她笑了,灿烂的,像是第一次见到男孩的脸一样。
——因为,
——我早已见过春天。
想到这里,她知道自己的几乎所有遗憾都有了满意的答案,于是轻轻的落下笔尖,带着安宁的微笑写下了最后的结局:
不知不觉间,公主趴在窗沿上睡着了,晨风轻柔的吹起她的长发,在梦中,她见到她的白发化为纯白的飞翼将她托起,伴着满天日出时分自由飞翔的,如新雪般壮丽的候鸟飞向了无垠大地。
画上句点,温暖的倦意席卷全身,她知道,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摘下珍爱的发卡放在手中握紧,她在椅上幸福的蜷起身体,仿佛人类降生时的姿势,最后回望了一眼窗外无星的夜空。
到最后,她还是没能等到黎明的到来。她惋惜的想,但随即,微不足道的一抹银丝在窗棂上闪过,她却看见那一刻,黑夜被点亮的如同白昼。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眸,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就像她为自己所书写的结局一样,天就快亮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迎来了久违的黎明。
突然,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转头向着日出的方向,紧紧的将手中的白色发卡贴在心口,全然不顾六角的锋芒刺痛她的指腹。她仅有一次的,毫无根据却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可笑祈愿再次占据了她全部的内心。
若是能再次跨越这玻璃所制的囚笼,
若是能在你的世界真正与你双手交握,
即使,即使不能再以本来的面貌相见,
那就化为你曾见的,那个世界纯白无瑕的雪花吧。
就这样,她紧紧闭上眼睛,像等待神明的巫女一样祈祷着,绽开泪中的笑容。
而后,耀眼的光芒吞没了一切,又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终于,夜幕如母亲的怀抱温柔笼罩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也掩盖了终日不息的刺耳雪音。
“啪!”男人满脸黑线的站在电视机前。在所向披靡的拍打修理法失效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呢?他懊恼的想。按下开机键,只看见屏幕飞速闪烁了一下便暗下去,再也不动了。
说不定其实早就该坏了,男人陷入回忆。似乎在他的记忆里,这台电视机的‘雪花屏’一直很严重,时不时就只能看见黑,白,灰三色的粒子像暴风雪一样闪动,发出令人不安的滋滋声。
说起来,从记事起,这台电视机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还记得,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这台电视机,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为了这事,他还没少挨父母的骂。但自从读书,工作,娶妻生子后,他便没有那么多时间看电视了,只偶尔在午睡的时候放个小时候看烂的电影助眠。但仅在那段弥足珍贵的宁静时光里,他才能脱下臃肿的皮囊,短暂的躲回少时看似无穷无尽的春乡。
哎呀哎呀,什么时候自己这么多愁善感了?也许是真的老了吧。男人苦笑道。
虽然很可惜,但也是时候换新电视了吧,4K液晶屏,立体环绕音……幻想着极致的视觉享受,男人哼着小曲,脚步轻快的搬起了破旧的笨重铁盒。突然,手指传来尖锐的触感,扎破了他膨胀的美梦。
“哇啊!”男人被吓的猛然松开了手。“嘭!”沉闷的回响过后,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开始好奇的观察起了罪魁祸首:
一只白色带淡蓝的六角形雪花发夹滑稽的别在天线上,仿佛给冰冷的机械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情不自禁的,男人将手伸向这美丽却异常突兀的饰品。手指接触的瞬间,泄露的电流瞬间从指尖贯穿了他的身躯。
男人仿佛一瞬间回想起了许多事。
他想起/<想象>少时他曾天真的认为这屏幕之后是一个为他表演各式剧目的活泼灵魂,甚至将她看作无话不谈的亲密玩伴。
想起自己为她精彩的演出拍红的手掌,沉醉于她笨拙却热情的舞姿。
想起亲自为她别上六角的发饰,祝福她远离三色风雪的侵袭。
想起那个他一无所有,
却拥有着整个世界的时光。
而此刻,帷幕落下,灯光熄灭,她的身影蹒跚着渐行渐远。他不自觉的紧紧贴着屏幕,努力的追赶他记忆中曾无比清晰的她的模样。
一阵风闯入敞开的窗棂,带来种子抽芽的气息。
回过神来,漆黑的荧幕无情的映照着五官被挤压到扭曲,眸间闪烁热烈期待的脸。
哈哈哈哈哈!男人被自己愚蠢的行为逗笑了。
电视机成精什么的,怎么可能嘛。
他突然感觉很累,于是便坐下来,把头枕在巨大的铁皮盒子上,面对着窗外的蓝天。他发现天空的颜色很高,很远,蓝的澄净闪耀。一线阳光正巧越过窗沿,打在他的眼前。
春天的颜色呢。他想。真是好久不见。
他不知不觉的打起盹来,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看到满天大雪覆盖了春日的湛蓝。在这个温暖的季节,如此壮观的雪景并不常见。
她会不会从这雪里突然走出来呢?就像当初你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一个稚嫩的声音贴在他的耳旁。
他猛然惊醒,抱起她了无生气的身躯,用尽全力的伸出窗外,承接着漫天的冰花。粒粒雪点慢慢积起,覆盖了漆黑的显示屏,也浸透了男人的满头满身。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正对着窗外悠悠飘荡的盛雪。
雪很静,完全没有呼呼的风声,仅仅是飘飘扬扬的下着,像是在等待他率先开口。
他笑着看向天空。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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