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塔-与青梅竹马的不良谈恋爱会是怎样的体验?
序:天川由花里
如果以我最喜欢的语调来讲的话,二零二三年四月四日,结束寒假后刚升入第二年级的新学期,我认识到了某个“公理”——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天川由花里是货真价实的文学天才。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程度的夸张说法,有人可能会质疑“天才”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由花里是毋庸置疑的。她笔下所呈现的铅字世界闪耀、跃动着所有人都未能拥有过的特质,我甚至无法用语言讲那种特别的触感准确描述出来。他拥有着击破现实与未来、毁坏虚伪与存在这类不可调和隔阂矛盾的力量,那一个一个书写于纸面的文字与标点宛若来自于天国般乐章,令人沉醉。
直到现在,每每我阅读由花里所书写的故事,我都会把社会呀现实呀时间呀甚至于自我都丢之脑后。我喜欢她的故事,所有人都喜欢她的故事,也都毫无节制地沉沦于她的故事当中。
要讲清楚我与由花里邂逅这件事并不复杂,而且在前文我已经说过了,那天是二零二三年四月四日,寒假刚刚结束,新学期刚刚开始的日子。
据说全日本的高中几乎都会设立文艺部,要不然便是文学社,也有可能是别的名称,总之就类似于这样的存在。这些对外宣称是在图书的海洋中进行社团活动的高中生往往干着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事,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待在文艺社的一年里也的的确确是如此过活下来的。尽管不太符合我的意愿,可是其他三位学长学姐并不情愿正常展开社团活动,我什么也办不到。
因此,当学长学姐们毕业后,我接管了整个文艺部。该怎么说呢,新官上任三把火?早在寒假我就想了无数种有意思的社团活动,以前也一直想着“等我当上部长”之类的想法,眼下可算是有了能够彻底实现的能力与位置了。然而,我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
如果说部长的名头因为其他部员全部毕业而落在了我的头上,那么文艺部是不是理所当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学校要求的社团最低人数是四个人,因为同时要求了所有学生都得参加社团活动,所以这样的数字也并不算很过分。也就是说,如果我想实现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最基础的创建别具一格的社刊,那么我也得让文艺部存活下来,随之也能推导出来我需要三名新人。由于所有学生都得参加社团活动,想从老生当中寻找可是相当没有可能性的,他们当然会呆在原来的社团当中,那么剩下要瞄准的目标便是新入学一年生。
因而当我在文艺部外贴出海报、拉起横幅宣传的当天,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有人愿意加入是一件好事,我可是为此紧张得坐在沙发上根本看不进去书,拿着外海老师的《星空末班车》完全一个字也没看下去。可是当我把视线从书本的文字移开时,我的心跳都快差点停止了。
眼前站着的人是三个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团伙,其中有一个人像头头样的人我有过几面之缘,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是C班的村元洋明。谈起村元洋明其人,一年级时刚入学就因为打架被停课一星期,又因为公然在学校里抽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却把办公室砸了个遍。他所做的种种恶行根本数不过来,我没见过比他还要纯粹的不良,简直就像是从刻板印象的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为什么推开门的是这家伙而不是文文静静的美少女之类的人物啊!我真希望这一天是在做梦。
“呦,你是那个……渡边吧。”
他竟然还记得我的姓氏,虽然只是基本的礼仪,可是如果对象是他的话,莫名令我有些感动。这算是打破了我的印象了吗?虽然我们见过几次,也说过几句话,但我可不认为像他这样的家伙会记得我的名字。不如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比较好,最起码这样麻烦不会找上门来不是吗?
“是是,村元同学。”
我紧张地都没法好好说话。
“是这样的啊,渡边,我呢最近突然喜欢上了文学,所以就不想打篮球了,我们几个想加入文艺部,以上。”
站在他旁边的两个男生我完全没有印象,看制服的样式像是新生,大概是这家伙以前的跟班小弟吧,为了照顾小弟自己不惜退出篮球部吗?作为不良少年来说还算是讲义气欸,我对他刮目相看了,我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人活在尔虞我诈的世界内,没想到还真有所谓兄弟情深这类的事啊。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让他们三个人加入啊,你们好兄弟归好兄弟,讲义气归讲义气……这里是文艺部欸,怎么样也不像是你们这样的人该待的地方吧。请另寻高明吧!祝你们拥有美好的前程!
虽然我想这样说,可是我把话一股脑咽进了肚子里。
“完全没问题!不如说我现在正愁没有人呢,如果没有你们文艺部肯定要废社啦!”我向对方贴出了笑脸,“我来给你们介绍吧,这个是……”
“不用了,我带了麻将,今天的社团活动就是研究麻将了,没有问题吧渡边部长。”
我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俗话说世事不易,凡事也不要规划得全面细致,不然反而会事与愿违,大概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完全没有问题!”我举起双手摇动摆出手势,接着我相当自觉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正想朝着窗前的书桌走过去,突然我感到肩膀上被搭上了一只手,那当然便是村元同学的手。
我扭过头看向他,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副洋溢着威胁的笑容。
“渡边,你也来陪我们打。三人麻将多没意思啊。”
“好、好……”
我无奈地答应着。
于是乎,新学期第一天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内容就被定为了麻将。比起去年还要过分的活动内容。
他们拿出了鸡尾酒、槟榔、香烟、饮料和麻将,用那种邪祟的东西玷污这间圣洁的文艺部教室。虽然村元他还记得我问我要不要,但我怎么可能会要那些东西。
我一面打出九条、七筒、北风之类的麻将,一面就像是看到我所希望的美好未来从自己的手里丢失殆尽,每当我打出的牌被吃被碰被杠,我就感到即将度过的第二学期将会是难以想象的灰暗,这间因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我的问题而花费大价钱重新装修文艺部活动教室又将堕入一年的循环。这难道就是所谓文艺部不可逃脱的命运吗?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文学能够存续的地方啊!据说某些获得新人赏的作家成绩好的也仅仅是卖出了一千多本,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便会感叹如今的社会已经没有文学的容身之地了,我所追寻的事物到底还有没有价值呢?
正当我沉湎于或对文学或对未来的绝望当中的时候,社团教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完全没见过的一男一女站在教室门口,看制服的样式应该是一年生。女生留着不整齐的及肩头发,看起来完全没有好好打理过,刘海都快盖到眼镜上了,但长得还不坏,如果打扮起来想必很可爱吧。男生则倒还不错,至少在梳妆打扮上给人的印象还成,脸也算长得还行,虽然不是那种能成为所有女生的话题中心的外貌,但也可以说比一般人英俊一些了。
“请问这里是文艺部吗?”女生这样问到。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我对面的村元便白了他们一眼,随后脱口而出:“滚。”
女生似乎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这就是常言的“初出牛犊不怕虎”吧,她继续做着无用功。
“我们想加入文艺部。”
“滚。”
得到的是相同的回答。
坐在我一旁新入学的不良站了起来,走到他们的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兜里对他们说。
“抱歉了,这里不招收新成员。”
我极尽全力地向他们做出眼神让他们离开,站着她一旁的男生似乎意识到了某些问题,可是当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同伴后紧接着又说。
“不是……求你们了,因为学校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得加社团嘛,我们也没办法。”那个男生笑着说,“如果说不得不加入社团的话,我们觉得文艺部还不错。”
我很佩服他们的勇气,如果我遇到这样的事情可能当即就离开了,我承认自己没有像他们两个这样的勇气,我只是一个服从于社会规范与常规的凡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当然,即使他们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而富有勇气,他们能得到的也就只有像是这样的回复。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滚。”
终有一天他们也会理解,有时候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少女却直直地走向了村元的旁边。
“喂,别这样,可别逞能了。”那个不良还不忘拦住她,可是被她一把甩开了。
少女的眼神当中没有畏惧。
她学着村元的话,像是戏谑和嘲笑一般。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我们想加入文艺部。”
村元把手里的烟头捏灭,随后露出轻蔑的笑容靠在单人沙发上,接着说:“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少女没有回应,仍然以她那副无畏的眼神直视着村元。
村元突然站了起来,紧接着提起了少女制服上衣的领带,他的身高比少女高很多,气势上明显压她一头。即使我很想救他们,可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完全不敢往他们的方向那边看过去。
“我会弄死你的。”村元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非常直白地威胁着少女。
少女的同伴也绕了过来,他说着“等一下”,大概是想让这场冲突平安结束吧。可是他立刻就被村元打断了,村元仅仅是歪过头说着“别吵”他便停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随后看到村元松开了少女的领带蹲了下来,一直捂着自己的小拇指。他的两个跟班也一边喊着“骗人的吧”一边跑到了村元的旁边查看状况。少女的同伴也走了上前,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说着“你都做了些什么啊,由花里”。然而少女只是机械式地回复“他说想弄死我,我只是自我防卫而已”。
没过多久,村元又站了起来拳头都快挥舞出去但被他两个跟班拦住了。
“村元同学……”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可能是我今年干过最不应该的事,“……真的,不要把事情闹大好吗?”
村元笔直地凝视着我,他的眼神当中诉说着怒火,但忽然又好像是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一样,那个眼神令我感到有些熟悉,似乎以前的某个时候我也见过他露出这样的样子。
“……我们走吧。”
像是奇迹一样,他没有大闹一场把文艺部教室搞得一团糟,而是选择不跟那位少女发生冲突。在两个跟班的搀扶下,村元他们很快离开了文艺部。
为什么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啊?我感慨着命运的不公。
还没等我来得及多想,少女便转向我说。
“我的名字是天川由花里,明天我们还会来的。到时候请让我们加入文艺部。”
丢下这一句话,她便也同样走出了社团教室。
跟她一起来的男生看了我一眼后,也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去。
这便是我与天川由花里的初遇。
然而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位干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事的少女,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文学天才。
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宛若悬挂于夜空的极北星那样的存在。
但她,也是改变了我的人。
第一章:今天,我们围绕天才而坐
懦夫是自己变成的懦夫,英雄是自己变成的英雄
——萨特
小的时候,我是个相当沉默木讷的少女,不论是谁对我讲话我都很少做出回应,就连表情都没几个。父母对此都很担心,于是领我到有名的精神科医生的家里。
医生的家位于能看见海的地方,坐在他家的大厅便能远远地望着泛着鳞光的湛蓝色大海。我刚在沐浴着阳光的沙发下坐下,一位举止不俗的中年妇女便端来了冰镇橙汁和两块甜甜圈,我还记得那时的甜甜圈上沾满了奶油和甜棒,我很喜欢。
我很小心地——以免甜甜圈上沾染的砂糖和甜棒滑落——吃掉了其中一个甜甜圈,又喝掉了半杯果汁。
“再喝点?”医生问。
我摇摇头,中年妇女早已离开大厅,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莫扎特的肖像画从我对面的墙壁如同胆怯的猫那样瞪着我,似乎在怨恨着什么。
我回避着莫扎特的视线,转而扭过头看向了医生。
话题也从这个地方开始了。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只受人爱戴的兔子公主。”
如果让现在的我来说,这对于六岁的小孩子的确是相当精彩的开头。那时的我也的确闭目幻想着那只受人爱戴的兔子公主。
“兔子公主有珍藏着一块沉甸甸的金制怀表,于是每当她戴着怀表的时候,走路总是小心翼翼的,其他小兔子呢看到兔子公主走路小心翼翼就知道她又戴着她那块怀表了。当他们忘记时间了,就会向兔子公主问现在是几点啦,兔子公主便会非常紧张地生怕别人偷去了掏出怀表回答其他小兔子。”
说到这里,医生把我喝剩下的果汁全部喝完,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默默地等待着下文。
“兔子国王一看这还怎么行,他猜公主在家里肯定也怕贼惦记着那块表呢,于是他喝大臣们想了个办法,在兔子公主生日的那天,兔子国王为兔子公主送去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兔子公主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块塑料做的怀表,完全比不上自己那块纯金打造的怀表。可是兔子公主却还是很开心,高兴地把怀表戴在自己的身上,反而把那块金制怀表束之高阁了。”
话头就在这里被打断了。
我急忙地看向了医生,他只是一边笑着一边摸着我的头。过了好久,他才继续开口说。
“因为那块怀表是兔子国王亲手做的。”他说,“你是兔子公主,我是兔子国王,而怀表则是你的心。”
我感到被人愚弄了,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每个周日的下午,我都会乘坐爸爸的车子到医生的家接受一次治疗,一边吃咖啡蛋糕卷、苹果酥、奶油煎饼、菠萝饼和沾糖牛角包等种种甜品,一边听医生讲奇奇怪怪毫无新意的童话故事。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我在他讲故事的时候都能打起瞌睡。另外,由于甜品吃得太多,那时还刚好赶上换牙期,我落得个去看牙医的下场。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一改治疗的风格,跟我讲起了我根本听不懂的事。
“人类文明是基于传达之上才被建立的。”他跟我说,“假如不能表达什么,那就等于不存在,你能理解吗?不存在就是零,没有了。比方说,你肚子饿了,你只消说一句我肚子饿了,我就会取来曲奇饼,你吃下去便能解决饥饿、填饱肚子。可要是你什么都不说,那就没有曲奇,就得不到任何的东西,仍然饥肠辘辘,就是零。明白?你并不是肚里空空的人,我能感受到你肚子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你不愿开口,我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不说出来什么也都做不到,只有无数的零在你的世界徘徊无尽。”
虽然我根本无法理解医生到底讲了什么,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七岁那年的秋天我忽然从爸爸的书房里找来了厚厚的稿纸,随后用铅笔伏案在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我接连写了大概有十几个小时,空白的稿纸数量也越来越少,最终被我写满的稿纸数量定格在四十七张,大约有四万字。
而我在哪里写下的是我第一篇故事,也是一篇没有多大意思的无聊童话。
待我写完,我发了一场高烧,这场病持续了整整五天。
烧退之后,我终于不再是一位沉默木讷、寡言冷淡的少女。
相反,我总是会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常有人说我到底在傻笑些什么。
就是发生了像是这样的事。
就是发生了像是这样的事。
我不得不接受事实,虽然我根本无法相信这位自称天川由花里的一年生真的会再来文艺部,可是她的的确确现身了。正常来说事情已经闹到那一步了,也没人会会想着再来的。但是她还是来了,我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他。当然,站在她旁边的还是昨天那个清爽的男生。
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吗?总感觉他们两个人身上洋溢着这样的氛围。
还在门口我就透过玻璃看到他们在里面了,天川由花里有些驼背地站在书架前观察着书架,她的同伴则根本没有看书架而是看向她。虽然只差一岁,可是怎么感觉男生的心思都这么好懂呢?话又说回来,像天川由花里那样奇怪的人也会患上日本人都拥有的驼背吗?令我不得不感叹这个活在这个社会的人将来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地方呢。不过由花里比我高大约有十公分,即使我的背到是直挺挺的,也还是完全比不上她的身高。
我推开门,先是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们,接着在沙发的背面距离他们很近的位置忽然开始一蹦一跳,我故意落脚很重让皮鞋与木制地板间发生碰撞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我心情很好,再怎么说现在也解决两个社员的问题了,接下来只要再让一个人入部那么文艺部就能存续下去了。
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回过头看向我。
“你们今天也来了呀。”我把双手插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就算是他们说要加入文艺部,可是多少弄得我有些紧张。
先向我搭话的是那名少年。
“啊,你昨天也在。”
“……你们也挺不容易呢。”我勉强挤出了这一句话,接着又说,“那些家伙说不会来了啦。”
“是吗?”
我努力地点头,旋即我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比出了一个茄子的姿势。
“我叫爱,渡边爱,二年级。文艺部的部长。”
说完这一句,我又把手势换成像是香港电影里的探员那样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抵在右侧额头上的样子。
“请多指教。”
我向少年伸出了手。
他犹豫了一两秒后,也向伸出了手向我点头:“我叫南日尚弥,请多指教。”
还真是顺利的开局啊,乘着这股势头一定能拉他们两个入社吧。
我把身子转向一旁的天川由花里,伸出手喊出“请多指教”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复。
天川由花里瞥了一眼旁边的书架,随后问我。
“这些书是你排的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发现我整理过文艺部的书架,去年一整年都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毕竟他们都忙着沉沦于电子游戏或是影视剧的世界了,根本没有几个人会来书架面前嘛。
被人发现的瞬间,虽然并没有什么,但还是有股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肯定了的感觉。我相当开心,向前走了几步拉近自己和由花里的距离。
“你懂吗?没错,是我排的。”
“什么,什么?排列有什么特征吗?”南日同学这样问了起来。
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喜欢的女生身上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
“你没有看出来吗?”我问。
“欸……”南日同学面向书架思考了好一会,随后说,“作者姓名是按五十音顺序排列的。”
我绕到他右侧,为了方便说明这个位置比较好。
这个书架实际上是由两个独立的书架挨靠着拼起来的,这自然并非只是完全用于扩充容量又毫无目的的,起初当然是这样,但在这个基础上我做了一些改进。
南日同学指向了高处的一个位置:“这边左侧的书架,和那边右侧的书架,都是从a开始的吧?”
“没错,你知道我是怎么分类的吗?为什么分在左边和右边呢?”我像是侦探剧里面掌管真相的侦探一样。
虽然我的确按五十音把作者分类了,可是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如果只是单纯这样也太过简单了,稍微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也很容易发现。
南日同学望着书架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我能清楚听到男生总会发出的那股“撕”的声音,他大概是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吧。
“3、2、1。”
正当我数完后准备公布真相的时候,由花里抢在我的前面已经说了出来。
“右边是有趣的小说,左边的是垃圾。”
我完全不敢相信。
来文艺部的人有很多,但他们都不可能像由花里这样拥有能发现这一点的能力。虽然这种分类掺杂了我个人的喜好,或许在每一个人来开多少有些不准确,但这些是我精心挑选的书,在风评上也大多跟我所想的一样,如此我才排成这样。那些不太好确认价值的书则被我统统打包回家了。至于这有没有窃取社团财产?老实说,这里所有的书全都属于我个人……
我只是占用了一个公共空间而已,应该谈不上是犯罪吧。
要想发现我的分类,我认为至少要把这整个书架的书读上几乎一半吧,在我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拥有这种程度的阅读量。不如说我在班上的朋友以及这整个文艺部一年以来,几乎没有什么人看书,见到能将文库本掏出来看的人要不是在阅读青春文学或怪异奇谈,要不是坐在后排阴沉的男生捧着本轻小说。
文学走到尽头了这件事,我从很早以前就接受了。不如说从我了解的历史来说,文学从来就没有所谓辉煌,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书都不过是一小批人的嗜好罢了。
所以当同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才会惺惺相惜。
就像我现在干的事一样。
“正确——”我冲向由花里张开双手紧紧抱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懂啊。”
她一边把我推开一边说:“有一本放错了,我把他放在应该有的位置上了。”
“欸?放错了?”
欸?什么?我放错了吗?
我凝视着左侧的书架,不可思议地扫视着一层又一层的作者名和书名。从上往下,直到第四层的时候我才发现了端倪,有一本书我是放在右边的。
“啊,原来如此。”
我抽出那一本书。
“把藤井大洋的《时光囚徒》放在无聊的小说这边了啊。”我捧着书看着封面,回忆起里面的内容,“确实,文章表达方面幼稚而拙劣,根本就没有好好把神话和科技融合在一起,感觉有些混乱。”
这些是不争的事实,几乎每一位评价过这本书的编辑和作家都会这样说。藤井大洋也不算是新手作家,到底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不过我转过身子正面着由花里,把书捧在怀里继续说。
“但是在背景设定和故事情节上,有着全新的构思,在文学上也是会令人受启发啦。”我把书放回了右侧的书架。为了避免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争吵不停,我把话题引向了别的方向,“话说,我们情况不秒呀,文艺部新学期的首个大危机呢。”
由花里走向了右侧的书架,又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我没管她继续说:“现在成员只有三个人,如果没有凑齐四个人,就无法成立社团,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当我说完她又把书放回了左边的书架,她到底是在干嘛呀?我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可能还会有新人参加吧。”南日同学说。
我也像她一样走到左边的书架把书抽出来,然后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很奇怪吧?一般人应该不会像她这样吧?这该怎么说……执着?有恒心?根本搞不明白。
“可是,也不太可能吧。”
我话还没说完,由花里又把书拿了出来,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她还真是乐此不疲啊,难道他非得认定那是一本无聊的书吗?
“前辈隐退之后,就剩下我一个人。”
果不其然,在我说话的时候她又塞了回去。
“所以昨天才叫那些人来凑数……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稍稍撒了一个谎,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怪人——天川由花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承认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铁了心非得放在左边了。
于是我们展开了几轮交锋,我不断把书放回到右边,她又抽走然后放左边,如此来来回回有七次,她仍然不肯让步,我真是拿她没有办法了,在第八次她放回左边后我转过身看向了旁边的南日同学。
指了指右侧书架的最顶端,我笑着对他说:“你能把这本书放到右边的书架上吗?最高的地方,麻烦你了。”
以我的身高远远够不着那个地方,当然,对于同样身为女孩子的由花里也没办法,即使她比我高上约摸七公分的样子。南日同学看了眼由花里,皱了皱眉头,他大概是感到相当艰难吧。毕竟要做出不符合自己喜欢对象的事。
加油啊!南日同学!不要被美色什么的击倒,要像一个爷们一样!
我在心底向他鼓劲,虽然好像这种话我说出来并不太好。
南日同学把书接过后,扭过头看向了由花里。
“由花里,这样很没有礼貌。”
由花里一句话也没有回复,而是伸出双手摆出一副要接过书的样子。
我该不会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吧?
幸运的是,并没有发生我预想中的事,可是也没有朝我希望的方向进展。
“我还没看过这本书呢,我借走咯,渡边部长。”
来这一手啊,真有你的,南日同学。干得不错。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少一本书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明天再带几本书来填满书架就可以了。
由花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从右侧书架中又拿了另外一本书出来,我还以为她又要放到左边,结果幸好不是。她径直走向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来后把书摊开读了起来。只剩下我和南日同学四目相对,他先耸了一下肩膀,大概是想说由花里就是这样的性格吧。接着他又看向了沙发,我摆出一个手势让他随意。
他在由花里另一侧的沙发坐下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旋即我走向了社团教室的门口,推开门后我回过头露出笑容对他们说。
“我还有一点事,先出去啦。拜拜——”
里面没有人回应我,南日同学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向了我,由花里则是根本没有动一下。
从今往后的社团活动该怎么展开啊?我完全无法想象。
文艺部会不会因此是一盘散沙呢?
可是我来不及感慨这些有的没的,想这些未来的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我眼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并且这件事相当急迫,第四名部员完全没有着落。只差一个人,就差一个人就能文艺部继续活动下去了,哪怕是幽灵社员我也要找回来。
我踏出了文艺部的大门,鼓足勇气。
诚如南日同学所抱有的担忧,我并没有很好的办法找到新人,甚至连计划都没有。不如说文艺部对于新入学的新生来说吸引力太低了,学校要求每一位学生都必须参加社团活动,那么就意味着学校将社团视为与同行竞争的特色,反过来说学校内部便应当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社团,而文艺部在众多有趣又奇特的社团中根本无法脱颖而出。更不用提在二楼还有轻小说部、推理部等等这种专门云集了受众更广的流行小说要素的社团,他们可把“喜欢阅读”这样的新生全部抢走了,文艺部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累了。
但是,如果不把视角局限,而是转化思路,文艺部对新生的吸引力很低的原因,其中有很大一点便是可供新生选择的社团实在是太多了。但是这只局限于“新生”。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加入社团的新人均为一年级新生这个巨大的前提下,可是这个大前提并不是绝对成立的。如此,问题的核心就被破解了,线索与关键要素凝结了足以攻破难题的强大力量。我也多少有了一些眉目,一条道路从我的眼前浮现。
因而眼下我驻足于二年C班班级门口,随后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村元洋明。
“中午好,村元同学。”
他的右手小拇指被绷带绑好,看起来昨天应该是到医务室包扎了吧。由花里还真是完全不像个女孩子,俗话说真人不外露?
即使我向他问号,但也没有回复,可能连他也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要过来吧。
那就只好让我继续开口了。
我靠了上前,拉起他没受伤的左手,紧接着扬起脸对他说。
“呐,村元同学,加入文艺部吧!我们人数还是不够呢。”
“别做白日梦了。”如我意料之内的回复,他继续说,“再说了,医疗费和赔偿费呢?”
我眯起眼睛,松开他的手一边后退一边说。
“村元同学,这件事对你我来说都算不坏,完全是互惠互利的事,可不是我单方面的苦苦央求。”
没走几步,背就抵到了墙壁上。我顺势倚着墙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渡边。”
“嘛嘛,你认为在你退出篮球社后你能加入哪一个社团呢?”
我抛出了致命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完全没有,他作为人人都不敢靠近的不良当他申请加入社团的时候一定不会被通过的吧,而且自己已经退出篮球社了,再回去的话岂不是让人看了个笑话,不良少年这种存在应该是很在乎名声的吧?我不太明白不过应该是这样。但是学校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参与社团活动,即使是作为不良的村元也没办法回避这一件事,简言之,村元洋明如今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二年级生。
因此我才说是互惠互利,对他来说自己只要挂个名当当幽灵社员就能解决学校的要求,对我来说则能应对文艺部面临的废社危机。我们之间刚好形成了这样的关系,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但是既然已经成这样了,我也只好活用形势。
“所以说,你想让我加入文艺部?”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此回答。
“正确。”我说,“怎么样,考虑一下嘛。”
他忽然白了我一眼,我吓了个半死,我生怕他冲过来把我抓起来打一顿,我可不像由花里那样能够反抗。
“换个地方说吧。”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了天台。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非得换个地方,而且是来三楼的天台。我很少来这个地方,大概是因为我其实稍稍有点怕从高的地方往下看,就是有一点轻微的恐高症。而且这个学校天台也没有用铁丝网围起来,虽然只是三层楼高之前有学生跳楼也没有就此丧命,但我仍然认为学校有点不太负责任了。
四月份天气也没有那么暖和,不过好在是中午即使天台的风有一点大,也没感到有多冷。我调整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和侧发后,村元倚着围墙上开口。
“确实,加入文艺部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也不意味着我必须加入文艺部,明白?”
“为什么呀?村元同学,好不容易我来找你欸。”
“你是不是脑袋少根神经啊渡边?昨天那个女的把我弄成这样了,她在文艺部的话我过去干嘛?”
原来是这样啊,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因为那件事本来就是村元他错在先嘛,可是他却这样耿耿于怀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的男生不会在意这些呢。
“由花里没有那么坏啦。”
“你能保证下次那暴力女不会做出格的事吗?”
“应该……不会吧?”
“应该?”
“绝对不会啦!”
“渡边你啊,脑袋还真是单纯啊。”
“那你说怎么办啦。”我一边靠向了围墙,两只手搭在墙顶端,完全没有往下看,只是远远地眺望。
天气很好,蔚蓝色的晴空下初春和煦的阳光把温暖洒向了整座城市,我看到一架飞机划过白云与蓝天的间隙,尾部拖拽着长长的白色线条。我无数次看到过这样的画面,但在天台上看可以说很少,但现在的这一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非常熟悉,似乎我曾经也像这样遥望整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么办啦,村元同学。”我说,“再这样下去,文艺部肯定要废社了。”
我向他抱怨着,即使我跟他完全不熟。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飞机彻底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只剩下一条白线高高地悬挂于碧空上后,村元忽然开口。
“我知道了,我加入文艺部还不行吗?渡边。”
“欸,真的吗?”我扭过头看向村元。
“你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他向我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因为很开心呀,开心当然就要笑出来啊,不然谁都不会知道,也就不会存在,那么就是零了。”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乐天派啊。”
“你不也是笑了。”
“我是犯了什么神经才跟你吵这些……”他说,“你满意了吧?”
“嗯嗯,相当满意相当满意!”
我转过身子,又一次拉起他的手。
接着我说出了身为文艺部部长应当有的台词,我早就想说了。
“欢迎加入文艺部,村元洋明,请多指教咯。”
“请多指教,渡边爱。”
“总而言之,村元同学说他会重新加入。”
当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向其他两人宣布这样的消息。
首先做出最大反应的就是南日同学了,他惊讶地望着村元,又看了眼旁边的由花里,然后像是命中注定似的表达自己的不可思议。
“欸?欸?真的吗?”
他相当震惊,这是当然的吧,毕竟是那个村元重新加入了。
村元弹了一下舌头,甚至没有正眼看向南日同学。
“啰嗦,有问题吗?”
“没有……”南日同学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应该还是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对不起。”
由花里盯着村元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一言不发地又从书架上取来她昨天看的那本书在沙发坐下读了起来。村元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之间就连眼神的交流都不存在。因为双方甚至都没有对上过眼,从头到尾村元一直盯着地板看。
该怎么说呢,现在的氛围相当尴尬,又只剩下我和南日同学面面相觑。这种情形往后是不是经常会在文艺部发生啊?我忽然对未来感到一丝绝望。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
从结果而言来说还算不错,也合我心意,但是我却觉得某些很关键的地方缺失了什么,这份缺失感就像是一副完整的拼图、一幅完美的画作的画面少了一块似的。可是文艺部的的确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所有人都翻开书本阅读铅字,这应当也是文艺部这类社团应当长久保持的状态。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正确的,不需要怀疑也不值得怀疑的。
从学校到我家的路线上要穿过八手目二番街,那里有一家不错的甜品店,虽然招牌上宣传着冰淇淋,但我并不算很喜欢那种冰凉凉的东西。我买上了几块菠萝饼,我很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边吃着我便突然想起来今天妈妈要很晚才能回来,于是我偏离往常的路线拐进商业街,趁着傍晚打折买了牛肉、包菜、大蒜还有土豆,顺便买了一盒中国进口的纯羊奶。去年我听说喝羊奶会促进骨骼的生长,会像重返童年那样身高快速增长,尽管我喝了一整年也没什么变化,但我想或多或少……至少在将来也会有用吧。
我把买好的东西放在自行车龙头的置物篮里,然后掰起手指回忆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第一,文艺部四个人,OK!第二,买菜,OK!第三,买羊奶,OK!还有什么……
忽然,一旁书店的巨大宣传横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上面用着特大号的粗体黄字写着:渡边谦人新作即将发售!在横幅下摆有一个巨大的宣传海报,上面写满了总结新书的文字,称之为五年以来的首部长篇呀,渡边谦人的诚挚心意呀之类的宣传话术。他还是跟以往一样受人欢迎啊,大家都喜欢他的书,文学界总说每一次渡边谦人的新作刊登销量总是令人大跌眼镜,实在是跟如今死气沉沉的氛围不同。
那个评论者大概是嫉妒吧,潜台词便是在说为什么只有渡边谦人的书卖的那么好,为什么只有自己的书销量寥寥,连养家糊口的钱都不一定能赚到呢。听说全日本能养活自己一个人的作家相当稀少,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打败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写作者了,我不清楚这个传闻是否是真实的,但我想实际情况或许大差不差吧。
至于我……现在也并没有在这个精英的行列当中。
我合上眼睛,伸了个懒腰,抬头便能见到蔚蓝色的晴空被建筑物分割成了一小块又一小块,就像我所处的世界那样。
尽管如此,但今后也要继续加油啊。
嗯……除了这个,喝羊奶也必须坚持下来。
我这样想着,骑上了自行车朝着千代田区日比谷公园附近的三番町渡边家驶去。
那是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四月九日,礼拜天。也就是俗称的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圣经里上帝赐予大家休息的日子,周末。
总的来说,眼下我正坐在区立图书馆的借阅室服务台前,在我面前坐着一位长相清纯的长发少女,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她身上流露出某股特别的气息,犹如阅读克苏鲁神话时能身临其境感受的未知感,那股神秘的氛围伴随着她所穿有的奶白色制服愈演愈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附近相当有名的贵族学校——樱荫女子学园的制服。正当我疑惑着的时候便留意到了她肩膀右侧的红袖套,我想应当是附近学校的志愿者吧。只有大小姐会读的学校也会有志愿活动吗,而且还是在周末。
抛开种种疑点——这本来也只属于我单方面的臆测——,我调整好情绪,笑着对她问他这里有没有关于塔的资料。那时她正专心读一本袖珍读物,此时扬起脸看着我。
“什么?”
“关于塔的艺术符号形象资料。”
少女眨了好几下眼睛,她可能没太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我斟酌好语词,再一次重复。
“关于人造、建筑物、塔、艺术符号、形象、资料。”我一字一板地说。
“人造建筑物——塔的艺术符号形象。”她像鹦鹉般饶舌说道,经她这么一说,听起像却很像是现代诗会有的标题,俨然是诗人朗读诗歌之前向听众宣布标题。我不禁会如此想——莫非谁来询问她都会被学鹦鹉样如此重复不可?
不过,这也不算是无趣,也是饶有兴致的。
她咬着下颚沉吟了片刻,随后便跟我说:“请等一下,书这种东西在现在的时代,查查看就知道了。”言毕,她便迅速向后一转,在电脑键盘打下“塔”这个字,于是屏幕中出现了很多页的标题,她滑动鼠标挑选出了几页,而后又追加了限制条件,这一次是“建筑物”。难道塔还有天然形成的不成吗?可是立刻几页数量的书名就锐减,最后当她输入“符号”,剩下的页数只剩下一页了。
图书馆也不同以往了啊,利用借阅卡才能借书的时代飘飘忽忽就不再存续了,图书管理员也不用费时费力记住图书馆所有的藏本,我曾经特别喜欢在书籍后面看别人用借阅卡借走的日期来着。
我感叹之余,她已经把清单打印下来并递给了我。
“如果没错的话,请从这九本里挑选。”
分别是以下几本。
《分裂现象,客体关系与自我》——哈里·冈特里普
《人格结构与人类互动》——费尔贝恩
《建筑空间论》——布鲁诺·赛维
《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罗伯特·文丘里
《空间·时间·建筑》——希格弗莱德·吉迪恩
《反建筑与解构主义新论》——萨林加罗斯
《童年的消逝》——尼尔·波兹曼
《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
《向死者七次布道》——卡尔·荣格
光看标题想要挑出来我想要的书稍微有一定难度,而且我的借书卡最多只能一次性借走三本,再说借多了我也并不能全部在一个月内读完。于是我挑选了《看不见的城市》、《向死者七次布道》、《空间·时间·建筑》三册,《反建筑与解构主义新论》和《分裂现象,客体关系与自我》我认为也应当是有效用的,但如果眼下来看根本来不及,留在日后再借也不晚。
“十分抱歉,《向死者七次布道》禁止带出,不能外借。”她边说着边用圆珠笔笔头揉着太阳穴。
“欸欸……”我几乎哭着说,“这本书对我来说很重要,可以说事关重大,哪怕是一天也足够了,保证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会来还,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啦。”
“可是这本书是手抄本,价值很高,如果事情暴露的话,上边的人肯定要狠狠训我一顿。”
“只有一天啦,不可能会那么快暴露的。”我双手合十,说,“就像从领居家不打招呼借来吸尘器那样简单。”
她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
“OK,就借你一次,下不为例,明天傍晚六点前请务必带来。”
“谢谢!”我露出了笑容。
“不客气。”
她从椅子上离开,走进了书架深处。没过多久,她手里便捧着三本书,我核对了一下,完完全全正确。那本《向死者七次布道》也的的确确是手抄本,泛黄的纸张下布满了浓黑色的笔墨,书写人的字迹并不可以用华丽、秀美之类的词来形容,但也绝非是读不懂或辨认不清的那种程度。我翻阅的过程中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闪过了几段文字,抄写者也许对这本书的内容做了些笔记吧。
我把三册书全部收入背包当中后,便扭过头对她说。
“你喜欢什么?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可不能亏欠你呢。”
我这么说,而对方也几乎没有犹豫。
“这附近有一家甜点店你知道吗?哪里有一种冰淇淋,我不太记得名字了,是双头的。想要上边的是咖啡下边的是意大利奶酪的。你明天来还书的可否记得带来呢?”
“双头冰淇淋,上边是咖啡,下边是意大利奶酪,对吗?”我再一次确认。
“对对。”
“好的,我记住了,再见。”
“再见。”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径直离开了图书馆。
回到卧室我刚把书包放下就从里面拿出了那本《向死者七次布道》,旋即也没管形象如何是否会伤害眼睛之类杂七杂八的顾虑,在大腿上摊开读了起来。荣格通过第一次第二次的布道——实际上是一个又一个神话故事——将他对于人类心理和艺术符号的理解与发现说明了出来。其中在第三次布道的诗词和内容中,均提到了“塔”这个意象(用荣格的理论来说应当为“原型”)。
荣格在书内写有:但是阿卜拉克萨斯(塔)就是世界,是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当太阳神每次向人类馈赠礼物时,魔鬼都会送上一句咒语;当你向太阳神乞求时,魔鬼也总是不甘寂寞;当你和太阳神一起创造任何东西时,魔鬼就会得到一种有效的力量。这就是可怕的阿卜拉克萨斯(塔);那是一个非凡的创造物,它所害怕的是它自己。
我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些话语,很多地方我都无法理解为何会推出这一句话,但我仍然坚持读了下去,我似乎从中能洞察些什么,又好似什么也察觉不到。如此像是在梦幻与现实的边界线上反复徘徊,犹豫半梦半醒的黎明时刻,一切都变得朦胧、无序和不切实。越是读下去,我越是如同失去重力不停地坠落坠落,随后坠入团团浓厚的夏季积雨云当中。当我读到第五次布道的时候,我实在是受够了这种可怜又悲哀的感受,如同自身的存在被否定似的,于是我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旋即下楼从大厅的柜子里翻出了电话簿,很快我便找到了图书馆的联络方式,正当我掏出准备手机拨通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了未知号码的来电。
我接通电话后,那头传来了有些耳熟的声音。
“嗨嗨,知道我是谁吗?”
这样的台词就像是电影里没品味烂透了的大反派那样。
“抱歉,不是很清楚。”
对方抛出了这一句话:“你是人造建筑物塔的艺术符号形象对吧?”
“冰淇淋女孩。”
“没错没错,果然还记得嘛,毕竟才见面没多久。”
“这么点时间我怎么可能忘记啦。”我说,“所以,怎么了?难不成是借书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其实,我正想给她打一个电话。所以我才找来图书馆的联络方式,想让图书馆帮我转接她的电话。我找她的理由倒是很单纯,我想知道关于荣格图书馆是否还有他的藏本。但她找我却令我无法理解,这其中到底也没有逻辑,我一点思路都没有。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人发现,你多看几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她说,“不过,麻烦你开一下门好吗?我就在门口呢。”
望向大厅连通玄关处的大门,紧闭的大门当然看不出外面有谁,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住址?我不相信她在的原因就出自于此点。
我将信将疑地推开门后,如她所言,她像是彰显自己的存在那样挺起胸膛站在门口。
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把她请了进来。她刚走进来就眼睛就到处看来看去,偶尔还会发出短暂的惊讶声。
“原来大作家的房子里面长这样呀。”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拜访知名作家的家呢。”
看来她是知晓内情的人。
“你坐下来也没关系哦。”我指着那边的沙发,接着说,“我去拿一下饮料。”
“谢谢。”
“不客气。”我说。
实际上还没过几个小时,但这一次立场交换了。
从冰箱里我拿出了橙汁,打开瓶盖后倒入了两个玻璃杯内,随后把装满橙汁的饮料杯在盘子上放好便端了过去。我刚放了下来她就把其中一杯拿走了,旋即一口气喝了大约一半左右。我则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首先先自我介绍吧,我叫白泽千岁,请多指教。”她眯起眼睛,相当平静地跟我说。
“我是渡边爱,请多指教。”
“嗯,我知道。大文豪渡边谦人的女儿嘛。”
“请问……”
我还没说出来,白泽千岁就已经开口解释。
“我认识你的父亲,也就是渡边谦人,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他提起过你。”
我点点头。虽然这样的说辞完全不可信,说到底就连媒体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渡边这个姓氏也很不错,过于常见让我很好得能伪装起来。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当然也从来没有在电视节目面前现身过。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一度认为只有班主任了,可是似乎事情并非如此。但本来作为知名人物的就不是我,我仅仅是出生在了一个不甚平凡的家庭而已,我身上从来就不存在成为知名人物的条件。
“原来如此。”我说。
“小爱……这样叫可以吧?”
“没关系哦,大家都这样叫的。”
“谢谢,你人真好。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如果说我能帮你,你愿意接受吗?”
“……”
什么什么什么?她能帮我什么?我虽然的确是想找她帮忙,但只是想找她再借几本书来着?难道她是指这一件事吗?可是我又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她岂非是拥有读心术或预知能力的超能力者?这也未免太过不现实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无可反抗的未知,什么也都考虑不了,罗格斯在此间如同失去了肱二头肌的拳击运动员那样,毫无效力。
“能稍稍具体一点点吗?哪怕是一点点都好,小千岁!”
说完,我喝了一大口橙汁,杯子里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哎呀,小爱你不是一直以来都面临着那个问题吗?就是说,我能帮你解决。”
“什么解决不解决的……到底是什么啦?”我尴尬地笑着。
“我可以送你过去哦。”白泽千岁莞尔一笑,接着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群——青——塔。”
当最后的字节音符落下后,我再也笑不出来了。我凝视着白泽千岁的漂亮的褐色眸子,我很快就确认她对这件事是相当认真,显然,她并没有撒谎。
而且知道那座塔的人,理应并不存在。
这名自称是白泽千岁的樱荫女子学园的学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为何会现身于此?又为何知晓关于我的一切?那时的我根本对她一无所知,但值得感谢幸运女神的是,我做出了并不让我后悔的决定。
“不要。”
我很干脆地回复了。
直到很久以后,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问题也随着时间的漫漫长河融入水中消散后,我与一位久居于深山老林的大小姐相遇,她对白泽千岁的评价我想是最为准确的。
——白泽千岁是怪人中的怪人,另类中的另类。
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内容必须迎来一次决定性的改革。
在我推开社团教室的推拉门前,我这样想着。眼下是四月二十三日,礼拜四。这两个多星期以来文艺部的气氛简直奇怪到了极点,虽说所有人都像被怪盗先生偷取了发声带似的保持着长久的静默,这种状态也完全不用怀疑是适合读书的状态。但是,我仍然决定这里面多少有点不太对劲。社团活动应该是这样的吗?这难道就是我们活在花样年代讴歌青春的一言一行吗?我不能接受。
因此,当我推开门正欲向所有人宣布新计划的时候,忽然发现文艺部跟往常不一样。
天川由花里缺席了。
就往常来说,我是最晚抵达社团教室的,因为我是二年A班的班长,所以即使放学以后也要稍微处理一下班委的日常琐碎工作,不能第一时间赶往社团教室。等到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来到文艺部,往往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坐在沙发上各自投入各自的书籍当中。
如果说村元同学缺席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像他那样的人乖乖坐在教室里读书已经是奇迹了吧?不过这份奇迹持续了将近两个多星期,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既然有人不在的话,那我明天再来将吧,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我这样非常没志气地想着,便在沙发上坐下,又一次从书包里掏出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读了起来。这本书读起来相当有趣,卡尔维诺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描绘了他的哲学思想,其中有几个主题令我十分喜欢,比如说城市与未来这个主题,我认为卡尔维诺写得妙趣横生。
没过多久,文艺部教室的门又被拉开了,是由花里走了进来。
顺带一提,由于由花里不在,我得以像去年那样躺在长条沙发上读书,南日同学和村元同学则落坐在长条沙发的两侧。前者在右边,后者在左边。
由花里走进来后,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边说着“你回来了。”,但是她没有理会我。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了她的方向。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往书架,而是发出“索罗索罗”的声音在柜子上玩弄着收纳篮里的小物件。
南日同学站了起来,一边走向由花里一边说着。
“由花里,你去哪里了?”
“不用在意,已经结束了。”
“什么啊……”南日抓了抓头发。
由花里并没有回复他,而是突然从收纳篮里拿出了一支粗体记号笔——那是我前不久用来写宣传海报的——朝着南日同学的右侧腰部搓了过去。
南日同学似乎很怕痒的样子,往后躲了一下。由花里立刻靠上前连续搓了好几下,弄得南日同学只能一边捂着腰不让由花里进攻一边念叨着“怎么了”、“怎么回事”之类的话。
“喂喂,你们别腻歪啦。”我忍不住想说他们这两个小情侣,要打情骂俏也先确认关系啊。
“等等,到底怎么了?”南日同学实在承受不住由花里的攻势,一下子绕到由花里的背后从柜子上的收纳蓝里取来了另一只记号笔,正当他想搓由花里的腰部时,由花里忽然停了下来。
“我要回去了,再见。”
随后她把记号笔递给了南日同学。他稀里糊涂地就接了过去,这男孩完全搞不懂谈恋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能这样呢,如果换做我肯定会搓过去的。
由花里往后走了几步,开始收拾起了书包。
“那社团活动……?”南日同学问。
“今天是新书发售会。”由花里背上了书包,朝着我看了过来,她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话一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社团教室。
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由花里到底在想什么。
由花里刚走出门,南日同学就快步走向了他之前坐的那个沙发,把制服外套拿了起来套在了身上,急急忙忙地想要离开。我趁着他穿衣服的间隙,问:
“是渡边谦人的新书?”
“谁知道呢。”南日同学这样回答。
那会是谁的新书?我很好奇,据我所知今天除了爸爸的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人的新书。
“——我也回去了。”
突然,坐在另一边的村元已经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
在他走之前,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什么啊,渡边。”
“文艺部要做社刊啦!”我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眼南日同学。
他们两个人一同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毕竟我没有事先通知嘛。
“请你们每人写一篇短篇小说,下周一就要交哦。”
这可是我复兴文艺部所计划的第一步,是很重要必须完成的任务。
“欸……”村元看起来完全不想干。
“不要‘欸’什么,每个人都必须写。”我扭过头朝着南日同学的方向看了过去,“能帮我跟由花里说一下吗?”
南日同学点了点头:“好的。”
虽然他们两个都面露难色,似乎完全不喜欢写短篇小说,但我可管不了他们这么多,作为文艺部的社员稍微写一篇短篇小说也应该是合理的吧?至于由花里那方面,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提议,说不定还会饶有兴趣写出一篇不错的小说呢,我很期待由花里笔下到底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我这样想着,又一次把视线放回了书上,继续读起了卡尔唯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恰好,我的视线落在了这一句话: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会在现实中被抹掉。
第二天礼拜五的傍晚,同样是在文艺部社团教室,我提议反正明天都要放假了,这一次我们就一起回去吧。虽然似乎我们几个人中只有由花里和南日同学的家顺路,但我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案,那便是全员都到千代田区日比谷公园采风。为了创作出一份属于自己的短篇小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全员无一反对。正常来说应该不是要进行一整套说服流程的吗……不过同意了就是好事,嗯,一定是我的领导能力在发光发热!
于是四月二十四日傍晚的日比谷公园多出了四名昌平中学校学生的身影。而后我们四个人围成月弧形团团站着,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丢人,但我们几个人一言不发,与不远处公园娱乐设施上做着游戏相当闹腾的小孩子对比起来,我们几个人大概像是——我想在外人眼里肯定是这样——游手好闲的高中生吧。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说到底,在东京偏向中心的千代田区日比谷公园进行文学采风,到底能看到什么呢?而且我们几个人肯定来过这里吧,更不用提其实我回家的路线就得路过日比谷公园。
“嗯,下次换一个地方吧。”
良久的沉默后,我打破了糟糕的局面。
“说的也是。”南日同学说。
“的确。”村元同学也符合着。
“赞同。”由花里最后才开口,随后她看向旁边的南日同学又说,“回去吗?”
我可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等一下啦。”我快步冲了过去,拉起由花里的胳膊,指了指公园一侧的秋千,“由花里,我想玩那个。”
“那个?”她转过头看向了秋千。
“嗯嗯,就是那个。”我二话不说地硬生生把由花里拉着走了过去,随后松开她的手坐在了秋千上。
“帮一下我由花里。”我冲她露出了笑容,当然,我也不忘补充,“谢谢!”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露出像是那种无可奈何呀温怒呀之类的表情,她一直是这样,从脸色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但她绝对不是没有情绪的人,反而是心思相当细腻的那种类型。这该怎么总结……面瘫吗?我无法接受由花里是面瘫的这个事实。
由花里绕到我的背后,双手放在我的肩膀后侧,接着慢慢地一次又一次提升了力量,我也乘坐着秋千一下又一下飞得更高。
“……你们两个,玩得还真开心啊。”
我转过头看向村元,他双手抱胸以一种居高临下相当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女孩子都会被那个眼神吓跑的,难怪这么久了也没有一个女孩子说对他抱有好感,也没听说过他谈恋爱之类的事。明明长相是个帅哥结果落得如此境地,作为不良少年还真是辛苦啊。
“可是很好玩呀,对吧由花里。”
“我无法做出评价,小爱。”由花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秋千也顺势停了下来,随后她又补充着:“因为只有你在玩。”
由花里抛出了致命的攻击,但我无法反驳,的确……只有我在玩而已。
“欸欸……怎么会。”我扭过头看向由花里,她还是跟以前那样脸上平静得一丝一毫表情都看不出来。
“那么……由花里也来玩不就好了吗?”
“小爱……”
我可不会允许她逃掉,我从秋千上跳下来让出位置,即使我做到这一步了由花里也没有答应的意思。我立即走到她的背后推了她好几下,一边还说着“玩一下嘛”、“就一下也没什么”、“荡秋千哪里幼稚了啦”之类的话。
“够了,小爱。”没过多久,由花里便这样说。我停下动作观察她会怎么做,果然如我所料她乖乖地坐在秋千上了。
最大问题少女天川由花里已经被我攻下了,那么谁还能阻止文艺部的秋千集体社团活动呢?答案是没有人!
不过我也没打算把由花里背后的位置抢走,那有更适合的人选。
我跨过另一个空着的秋千,大摇大摆地走到南日同学的背后,随后轻轻推了他几下。
“你去帮由花里推,至于我嘛……”我转过身快速走上前几步,毫不犹豫地拉起村元的胳膊,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大概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虽然是不良但其实是心底善良的好孩子呀。
“你能帮我吗?”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渡边,你真啰嗦欸。”
拜托,这个时候多少也看点气氛嘛,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难道当回想起来的时候不会露出笑容吗?
“总而言之,我需要你的帮助,也只有你能帮助我,OK?”我松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了秋千上。完全不感冒的蠢男生不止他一个,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男生真是一群死脑筋。我向南日同学使了好几个眼色他才有些慌张地走到了由花里的背后做好准备动作。
接下了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略带着威胁似的,直呼着另一个蠢男生的名字:“村元洋明同学——”
“好好,尊敬的渡边爱部长。”
我眯起眼睛,淡淡地微笑着。
随着两位有些迟钝的男士为我们女士献出力量,我和由花里乘坐的秋千在四月春意浓厚的季节里划出了半圆弧形。在我的视线里,傍晚群青色的晴空与橘红色的毛积云不断地靠近又远离,圆周运动的向心力也不断在“可以抵消重力、无法抵消重力”之间循环往复。当我向由花里瞥向视线,我看到她盖住耳朵的头发随风摇曳,以及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眸。
接着,她对我说:
“小爱,我想到了两个故事。”
我成了她的听众,在该安静的场合闭上了嘴巴。
“今天上国语课的时候,因为体育课有了些许疲劳。四月的风抚动着树叶,飞机划破湛蓝色的天空,我想到了一个少女在战后捡取破损的飞行器残骸飞向蓝天的故事。”
由花里所说的这个故事,最后变为了她在文艺部社刊第一篇发表的短篇小说,她取的名字叫做《千年樱》。
当我读完这篇小说后,我才意识到,我与由花里之间存在遥不可及的鸿沟。
毫不夸张地说,天川由花里是天才。将来她一定会成为文学界耀眼的明星。
而我们则只是围绕在她身边而坐的同一个社团的朋友而已。
她的故事将我吸引到了碧蓝之上,遥望俯瞰整个雄伟状况、多彩美丽的世界,又令我为战争所带来的遗憾潸然泪下。
可是我却来不及为由花里实实在在的才能所欣喜,作为文艺部的部长,这个时候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这可是不敢相信切实存在的天才欸。但结果却是我开心不起来。
因为由花里不只说了一个故事,那天她在说完《千年樱》的故事后,并没有停下来。
她接着说:
“另一个则是我以前看过的故事,那个故事我非常喜欢,现在我又一次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关于少女如何将不愿承认的自己分离出去的故事。被分离出去的少女活在谁也找不到谁也无法前往的小房间里,终日与点心和毛绒玩具为伴,扮演着世间的所有故事。那个房间则位于这个宽阔雄伟的世界的某个角落——群青塔。”
第二章:空白的颜色
因为,生存是在孤独的深渊里。
——海德格尔
这是关于群青塔的故事。
群青塔位于大洋深处的孤岛之上,算上塔内以及围绕塔而定居的人约有两千人口。商店数目不多,现代化程度也不算很好,因此时常令人感到不便,不过最基础的吃穿住行、柴米水电之类的尚能供应。这里的居民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至少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过这种倾向。
我第一次抵达这里的时候是初秋,暮蝉卖力地向世界宣叫最后的声响,再过不久这些烦人的小家伙们便会纷纷从树上掉下来,结束他们漫长生命当中短暂的瞬间。我更喜欢秋天五彩斑斓的树叶与清爽的天气,可惜这两个初秋一个没占。浓重的绿色虽然比夏天要好上一些,但仍然令人觉得乏味;秋老虎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我当时也没换上学校的秋季制服。
“等你安稳下来,就得请你到间空置的社团教室去。”来到学校报道后的第一天班主任便对我说道,“那里恰好没有人,所以我想请你组建文艺部,毕竟很多学校都有这个部门,而且对学生来说也很不错,管理局完全支持你,还给你安排了一个助手,不过你得去图书馆找找她,那女孩会告诉你很多很多事情。”
几天后礼拜六的傍晚,我推开图书馆的门。沉重的木门伴着“嘎吱”的声音打开,往里头看是条长长的走廊,笔直地向前延生。空气相当浑浊,在太阳光底下肉眼可见灰尘的浮动,仿佛在这里不知被遗弃了多少年。地板已经被磨得凹凸不平,白灰墙壁在电灯光下一片昏黄。但这儿没有一个人,实在难以想象究竟这座图书馆度过了多少的年岁。
我在服务台前等了一会,没过多久,睡意席卷了全身,我趴在桌子上睡上了一觉,也因此完全失去了对时的感知,不过我本来对时间这种东西也不甚敏感,我总觉得“时间”是与“不切实”紧紧相关的存在。
把我叫醒的人是名身着奶白色漂亮制服的少女,与我身上穿的款式有很大不同。
“对不起。”少女对我说,“不知道有人来,你敲下门就好了,我就能听见。刚刚我正在里边房间收拾东西呢,好多东西都乱七八糟的,实在是没办法容忍。”
我默不作声地定定看着女孩的脸,看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她的脸在促使我想起什么。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在静静摇晃着我意识深处生长的某种软绵绵沉积物。但我不明白这到底意昧着什么,语言已被葬入遥远的黑暗中。
“……你叫什么名字?”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她。
“渡边爱。”
“我是佐仓有栖,叫我爱丽丝就好了。”
“嗯,你也可以叫我小爱。”
爱丽丝坐回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视线相当笔直,但那份笔直背后似乎缺少了什么。就像电动玩具缺少了电池、辣椒炒肉里却没有辣椒那样,应当存在的决定性事物并不在那里。
“恕我冒昧,小爱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一带的建筑物全都一模一样的。”说着,她把柜台一旁的水壶插上电源加热,随后又从收纳盒里拿出了一副完整的陶瓷茶具。“能进入这里的人仅限于被选中的幸运儿,虽然有些不公平,但管理局是这样规定的。小爱你是否拥有这样的资质呢?”
我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那副陶瓷茶具上。我凝视着茶具上缀有的精致纹路,如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缔结的中国地区的黄土高原般勾勒纵横,黄色、红色、青色、黑色交织在一起组成曼妙的曲线,无数的点与线以及杯身的曲面相融相交。
自从来到这里,我的注意力就不太集中。譬如说在看书的时候,我往往会回想起早上干了什么,随后又去思考接下来晚餐的选择;譬如说写作业的时候,我没办法把精力全部运用在数字运算上,害的我常常将最后答案计算出错;譬如说上美术课,我刚将临摹的画作画完一半便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最终也只能交上去一般,虽然老师并没有批评什么,但我仍觉得有某种失落感:总而言之,注意力下降是的的确确能感受到的,但我完全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是神秘力量的邪祟?还是我自身的原因?我一概不清。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能麻烦再说一遍吗?”
“没问题,是谁让你来图书馆的呢,小爱?”
“班主任,他说是管理局的意思。”
“原来如此。”爱丽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许可吧。所以,小爱你是新的「书写者」吗?”
“我没有听过这个词。”
“这样啊……”爱丽丝揉着太阳穴面如难色。
她没再发言,我也同样不再言语,整座图书馆再度陷入了长久的沉静,不对,准确来说并非如此。侧耳倾听,便能听到水壶底部机械导热管加热时运转的机械轰鸣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如果集中注意力还是能够听到的。不幸的是,显然这一点我并不能做到,我的意识又飘向了漫无止境的远方,驶向了完全不切实的梦境。眼前逐渐浮现出无边无垠的翠绿草原;随后是漫无边际的黄金沙漠;而后是繁星无存的漆黑夜空。三个画面不间断地在我眼前交替出现,循环往复。不过,我来不及担心自己又走神,因为只稍片刻水壶内便因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爱丽丝也将打破二人的默契,开口说道:
“小爱,喝咖啡吗?还是茶?这儿都有。”
“茶是哪一种?”我问。
“只有乌龙呢。”
“那还是咖啡吧。”
她离开座位从里面房间拿来一盒磨好的咖啡粉,坐在桌子对面。她先把咖啡粉倒入小型的陶瓷壶当中,又把热水加了进去,随后她用勺子搅拌了一会儿便合上了盖子。
“稍等一下,两分钟就好了。”她说,然后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看你穿着制服,小爱难道已经入学了吗?”
“嗯……是这样的。毕竟我还是在接受教育的年龄段嘛。”我说,“爱丽丝不也是吗?毕竟你也穿着制服。”
“……嗯。”她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正确的说法是我现在还没有入学。”
“那错误的说法是?”我很好奇。
“当然是入学了咯。”
“也是呢。”
“实不相瞒,因为还在年龄审查嘛。小爱你是出示了之前的学生证吗?或是之类能自证身份的东西。”
“嗯,有过,在管理局我给他们看过学生证。”
“是咯。我呀,不小心搞掉了自己的学生证,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放哪里去了,到都东没有找到,就是这么一回事。其他证件也没有,完全没办法证明自己到底几岁,于是就临时被安排来了图书馆当管理员。”爱丽丝提起陶瓷水壶,接着一边往杯子里倒入咖啡一边说,“不过老实说,我也并不想急着去学校,图书馆的生活很安逸,我也挺中意的。但一直拖着也不算好,毕竟正如小爱你所说的,你还在接受教育的年龄阶段,我也正处于这个阶段,既然如此接受教育就是必须的,这一点怎么样也没办法改变。”
她倒了三杯咖啡,我很好奇这第三杯是给谁的。
“为什么倒三杯?”
“这一份是给馆长的。”
“原来还有馆长呀。”
“毕竟是图书馆呢。”爱丽丝说着把一杯咖啡递给了我,我接过后她叮嘱我小心烫,接着把另一杯咖啡盖上盖子放在盘子上,离开了座位走进了房间里面。
爱丽丝回来后,我问她:“馆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愣了几秒,然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馆长呀……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厌世,总是唉声叹气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得了抑郁症。不过是个好人哦,我保证。”
“名字呢?”我一边端着杯子抿着咖啡,一边说,“我挺好奇的。”
“北村洲识。”
爱丽丝「笔直」地看着我。
这一次我看清了,也似乎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份「笔直」当中似乎混入了某种异物,与我所想象的那种纯粹截然不同,或者说在本质上被分割开来了。就像是黄泉之国的此岸与彼岸,或是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又或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怎么比喻都好,简言之,我犯下了以刻板印象与朋友相交的错误,这是一个坏毛病,爱丽丝与我所认为的人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话说回来,小爱,你找我是干什么呢?”
爱丽丝端起装满咖啡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啊,我差点就忘记了。”我把咖啡杯放了下来,接着直起腰板,轻轻咳了一声,“班主任……”
我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可不能把主语再搞错了。
“管理局,管理局让我请你过来跟我一起——组建文艺部。”
她嘴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把杯子放回盘子上。
“也就是说我可以入学了。”
“嗯?”我也把杯子放了下来,歪起了头。
“学校的社团只有学生才能参加才对吧。”
“说的也是。”我笑了。
“那么请多指教咯,渡边爱部长。”
“嗯,请多指教,爱丽丝。”
我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又开口:
“咖啡,很好喝哦。”
爱丽丝笑了,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眯成一条缝,而是如先前一般——
——笔直。
距离重组文艺部已经过了一个月,如果是以我来到这座岛计算的话,那便是三个月又两个星期。暮蚕已是很久以前的记忆,如今浓厚的秋意席卷了整座岛,树叶与花儿都染上了最鲜艳的颜色,但与之相反的,杂草的翠绿色却逐渐褪去,变得枯黄、变得漆黑。
这里的居民都如我一样,当意识恢复的时候便发现自己面向大海,微微的鱼腥味混杂着海水的气息涌入鼻腔。不过就算如此,群青岛——姑且如此称呼,这座岛实际上并未命名,拥有名字的只是位于岛中心的塔而已——的居民在生活上并不需要担忧,因为有一位接待员会日夜不分地矗立在岛的入口。
顺带一提,所有人第一次进入岛的时候都位于岛正北面的一处港口,抬头就能望见那座直上云霄的壮观建筑——群青塔。接待员的名字叫做村元洋明,他的年纪相当小,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顶橙黄色的帆布帽,完全像是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但是,他是群青岛唯一的孩子。虽然年纪轻轻,不过举止言谈之类的很像是银座晚上会冒出来的刺头,不过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害怕。
他会带领我们走遍整座岛,像是小小的导游那样介绍岛内的基础设施与布局。他领导的路线很奇怪,弯弯绕绕的像是要把整座岛走遍似的,据说每一个人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不过有一点是一样的,那便是最终他都会把我们带向管理局的所处位置,随后从那件黑白色的制服上衣口袋中掏出记事本,告知我们自己被分配的住址。
“记住这个地址,到管理局去让他们登记,之后那就是你的新家了。”
“……嗯,好的。”我停顿了一下,“连一句欢迎都没有吗?”
“你不要搞错,渡边爱,我不是导游也不是服务员,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对你夹着尾巴点头哈腰。”
“也是呢。”我笑了。
他邹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他把记事本收了起来,正当要走的时候我又叫住了他。
“你接待我这么久,难道不担心其他新来的吗?”
“什么其他新来的?说话说清楚一点。”
“就是……嗯,应该还会有人在那个港口出现吧?”
“这几天只有你一个,渡边爱。”他说,“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那……拜拜?”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走掉了。
大概就是发生了像是这样的事。
来到岛上后,我几乎没有碰上任何食衣住行等现实面的问题。之后的两个月星期,我悠然自得地过着平稳的生活。按照管理局的要求到岛上唯一一间学校报道,在一个不足十五人的高中二年级上课。我被分配住在位于很靠近塔旁边的独户宅邸,总感觉有些熟悉,但跟我在来岛之前住的地方绝对不一样。这种规模的建筑物打扫起来蛮麻烦的,好在我并不算很讨厌打扫,反而戴上头戴式耳机一边播放音乐一边干活的日子我很喜欢。心血来潮的话还可以到附近只有两百米的一家咖啡店稍微打点零工(即使并没有报酬)。回头想想,现在的生活说不定比我造访这座岛之前还要来得更安定。
群青岛这个地方当然充满未知,像是被阴谋论团团包围那般。
这里的由来为何?是个怎样的地方?在地图的何处?究竟还是不是我们原来生活的世界?没有人能正确回答出来,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即使不正确但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大家也都这样茫然无知地过活着,日复一日。
有人认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黄泉之国,大家已经失去生命;有人头头是道地大肆宣扬这里的美国政府建立的秘密人体实验室,我们不过是他们实验对象其一,他们把不同国家的人分在不同的岛屿,以便观察他们的社会行为、集体习惯、人际关系等,目的就是为了收集数据汇总成报告最终制造绝对控制的机器;还有传言说这里不是地球而是外星球,是地球上所有超级财阀共同缔结的最后乐园,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测试这里是否能够正常运转:无论哪种论断都缺乏依据,大多数想法也都与阴谋论无异。
事实上,群青岛并非不存在管理机构,那就是管理岛内居民日常生活的管理局。说管理局是群青岛的政府也不为过,然而管理局自身却未颁布任何法令,所拥有的武力也仅仅是三名警员。这三名警员甚至是直到一年前才出现的,因为他们在来之前就曾是警员,据他们所说看这座岛并没有配备警察于是就干起了老本行。
“人总是要干些什么事,闷在家里绝对会闷出病。臭虫不是一天到晚都闷在石头底下吗?那还能不臭吗?”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中年警察笑着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不对,你应该能理解吧?我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就知道,放了暑假她没过几天就会拉着我到处跑,可我才刚下班,根本就没有力气陪她。虽然不是搜查一科,但是就算如此警察一天的工作也是很辛苦的。你能理解吗?”
“大概可以理解,有时我也会找爸爸出去逛街、转圈,或是散步之类的。”我说,“您这样一说我就在想,爸爸不会嫌弃我吧?”
“哈哈哈,哪里会,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样啊……”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就是这样,并不足以构成阴谋论的现实依据。因为实际上管理局并非是与这座岛伴生的,而是由六十七个乐于助人、自告奋勇的人所组成的。如果说有什么是伴群青岛而存在的事物的话,那么就只有那座位于岛正中心的群青塔了。这样说也不够准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
——群青岛是因新住民的造访才存在的岛屿,群青塔才是这里本来便存在的事物,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关于那座塔,我并非毫无头绪,可以说我持有一种假说,又或是猜想。当然,我并不想将这些全盘拖出。其一是这是彻彻底底未经证实的说法,显然效力与阴谋论别无二致;其二是不存在能够让我诉说的对象,来到这座塔后我还算熟悉的人仅仅只有爱丽丝而已,但实际上我们两个人很少交谈,她并不是那种喜欢主动挑起话题的人,而我自来到这座岛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过去大相径庭,如果换做造访此处之前我大概会滔滔不绝地跟她讲个没完没了吧,然而这是现在的我无法做到的,宛若梦幻中才会发生的事。
其三,也是最后一点,夹着了我的小小私心。我并不算讨厌这座岛,尽管宛若被上帝摁下了暂停键那般重复着无数个日子,可换种思路理解,这里虽然不是距离幸福很近的地方,但也与不幸扯不上关系,远离了能够想像到的诸多不愿面对的事。比如说,这里的时间并不会向前迈进。
爱丽丝说她是大概两年前到这里的,这两年内她的身体没有半点成长。简单来说,就读二年级的我即使读完了整整一个学期,也没有办法升入三年级,在管理局的说法下我只能继续重新读一遍二年级,永远如此。关于这方面,我对那位管理局的局长提出了异议。
管理局的局长是个很年轻的,二十来岁的青年。他似乎在来到岛之前是政府机关内的科长,目前来说也是群青岛两千居民内在原来的世界官职最大的人,于是就很自然地当上了管理局的局长,统筹起了整座岛大大小小的事。
“就算身体不会成长,可是也没必要把大家限制学年吧?心理年龄可是实实在在地成长着。”
“你说的这一点管理局并非没有考虑过,可是这个问题必须按照生理条件来。”
“我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我问。
“渡边同学,换种思路试试看。如果说承认你的心理年龄增长,那么也就意味着在两年后你将会是适婚年龄不是吗?”
“嗯……是这样没有错。”
“可是你的身体没有准备好,渡边同学。”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继续说,“身体不会成长,如果承认你能结婚那么就意味着你也拥有生育的权利,大家实在无法忍受十六岁的少女怀孕这个事实。那怕你的心灵年纪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你的身体也只是十六岁的身体,明白?子宫、生殖器官以及黄体与卵细胞都没有发育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概理解了……”
我点点头。
“所以就麻烦你暂时先当一段时间高中二年级生了,直到我们彻底调查清楚这座岛。”他笑着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罐装的可口可乐递给我,“这样可以吗?渡边同学。”
“我没有意见。”我停顿了一下,忽然打趣着说,“永葆青春也不赖嘛。”
“如果你这么想也挺好的。”
我接过罐装可乐,下意识地朝他挥手告别。原先我其实打算不辞而别的,看来人想要改变习惯需要付出长久时间的努力才行。
“拜拜,局长。”
“嗯,再见,渡边同学。”他说。
“小爱,「书写者」出现了。”
冬意渐浓的傍晚,我跪在文艺部的沙发上,靠着两只手靠着窗户无聊地望向天空,浅灰色的卷积云与浓黑色的积雨云相融,我想象在那些云层中摩擦闪烁的电光会是怎么样。但是爱丽丝一反常态打破了我的思绪。
“「书写者」?”我回过头,
“嗯,「书写者」。”
“好像……之前你提到过?”
“应该是有说过,她是今天才来这里的,现在大概刚从管理局出来吧。”
“局长先生跟你通过电话了?”我问。
“嗯。”
“明明你已经不是图书管理员了欸。”
“但是只有我知道「书写者」的职责与义务。”
“欸,这样啊。所以爱丽丝你是想要请假?”
“麻烦你了,小爱。”她微微地弯下了腰。
未免也太过正式了。我不由得在心底这样想,爱丽丝她有时候就是会跟正常人的想法搭不上边,不如说她在某些方面过于执着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吧?换言之,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多少也算是弄明白了些许关于爱丽丝的事。某种意义上爱丽丝也算是所谓的问题儿童,不过这个问题却是对谁都好的问题,因而甚至无法使用“问题”这个词来描述。
“没问题啦,你去咯。”我朝她挥手。
正当她转过身子离开的时候,我又叫住了她,毕竟实际上我也没什么事做。
“我可以去吗?”我笑着说,“我也想见见「书写者」呢。”
“可以哦。”
“谢谢!”我向前快步走了上前,一下抱住了爱丽丝的胳膊,列开嘴笑着。
她也向我回报了视线与微笑。
(PS:两天一更,一次3000-5000左右,大概就是这么多的样子。也有可能提前,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因为这篇掺杂了我部分个人的想法,所以稍微有部分实验性的内容,还请诸位谅解。不足的地方可以直说。标题是来吸引流量的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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